《流放了?不装了,全家都要听我的》 第1章 变故 “……旁支李家,流放黑山岛,永不赦还。所有家产籍没入官,即日由解差押解起程,不得迟延。 钦此——” 尖细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响起一片哭嚎。 施茵脑袋埋在双臂之下,伏地跪拜,心中实在是郁闷至极。 她带着前世三十余载的记忆而来,在这异世,又已蹉跎了三十年。 前十六年,她在施家小心的守着分寸,活成这个大晋世家的嫡女该有的模样。 后来也认命的依着父母之命嫁与予李家嫡子李弼。时刻守心,保护着自己,直到二十三岁方诞下长子,才算在李家立足。 后来施茵也主动给李弼纳了房妾室,想着自己守着儿子安稳度日。 不成想前年又因长子入了私塾,院中寂寥,多贪了几杯,又和李弼滚一块去了,便有了小女儿。 施茵其实也挺高兴的,一子一女,丈夫常年在外,倒也算是不错的人生。 哪成想,今日竟然换了剧本! “定是弄错了!陛下明察,威远侯世代忠良,绝无可能行此谋逆叛国之事!” 出声的是她的公爹,此时她婆婆早已瘫软在地,被几个婆子慌忙搀扶着,泣不成声。 而自己这个长媳本应该主动搀扶的,可是听完那圣旨,她也是一动都不想动了。 满脑子都是那句“流放黑山岛”的话音。 说起来,李弼家其实也挺倒霉的,如今的威远侯爵位,是公爹大爷爷那一脉的本家传承,他们这支偏房,算起来远得很。 而现任威远侯廉明正直,他们又在离洛阳百里的下属魏县,可以说是半点荣光没沾着,如今却要因谋逆大罪一同株连。 以施茵前世看的那些权谋小说的了解,这威远侯谋逆叛国的罪名,若是没点猫腻,打死她也不信的。 不过,此时她可顾不上关心那威远侯的罪名,流放黑山岛可不是闹着玩的! 施茵闭着眼睛思忖着: 若是按照这节奏来说,不给个金手指或者系统是不是说不过去了! 老天,也不想要玩死我是么! …… 然而,脑中只有一团乱麻,没有传说中的那声“叮”! 直到那些衙役搜罗完毕,施茵依旧没有等到那小说中的系统或者空间。 “真想玩死我……”施茵心头一片万籁俱灰,憋屈了三十载的自我,终于在这一刻崩裂出几分绝望。 “娘—酿——” 小女绒儿那充满恐惧的奶音将施茵绝望的思绪拉回。 她涣散的双目重新聚焦——刚满两周岁的绒儿尚且懵懂无知,身旁七岁的长子乘舟才刚刚启蒙开智! 她这个做母亲的,再也不能一味苟且偷安了。 “娘在,不怕。”施茵伸手将两个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此时,院中已是一片混乱,官差穿梭于李家各处角落,婆母积攒多年的家底被尽数翻出,她与几位妯娌的体己私房,也都被一一抄出,堆在庭院当中。 施茵心中一阵自嘲: “呵呵!什么架空大晋朝!世家嫡女!当家主母!这竟然都不是我的剧本!他妈的!没有金手指的流放大女主才是我的剧情!我去你的大脚趾豆的!” 她恨的咬牙切齿,满心的无力感与不甘。 就在官差要将一行人押往牢狱之时,施父忽然出现,拦在了李家门前。 施母早已满面泪痕,隔着官差森冷的佩刀,焦灼地望着她。 只见施父上前,同那领头的押解官低声说了几句,又悄悄塞过去一个鼓鼓的荷包。 领头官掂了掂分量,回头示意手下。施父这才连忙带着施母,快步朝施茵走来。 “女儿,我的好女儿……” 施母一把抱住她,失声痛哭起来。 施父虽也双目通红,却还算冷静,开门见山道:“茵儿,莫怕。为父这就去求你大伯出面周旋,设法断了你与李家的姻缘,接你回施家!” 施茵望着眼前这对父母。 她带着前世三十余年的记忆而来,对这一世的爹娘,始终生不出那般黏腻的孺慕之情。加之他们思想古板守旧,他们之间总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可此刻,危难当头,不顾一切为她奔走的,却又是他们。 “爹,娘!” 三十年,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心底,真情实感地唤出这两个称呼。 “不怕,爹娘都在。”施父施母齐声应道。 施茵心中清楚,他们口中的周旋,靠的是施家二祖父家的那位堂姐——如今在宫中身居妃位,近来正得圣宠。 只是,这份恩荫,自然只能惠及她这个施家女儿,与李家无关。 施茵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此时嘴里含着指头,正伏在自己的肩头。 乘舟也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依偎在身侧。 这两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最最不舍的人啊。 “爹、娘,女儿不孝,只求您帮着周璇,让我同两个孩子能自行流配黑山岛!不求赦免!” 施母一听,顿时泪如雨下。她如何不知女儿是舍不得孩子,可她也是她的女儿,自己如何舍得? 施父沉默片刻,默默拭去眼角一滴泪水:“茵儿,黑山岛何等艰险,你可知晓?” 施茵抬眸,目光坚定:“女儿知晓。稚子年幼,女儿实在放心不下,求父亲成全。” 施父闻言,不再多说,只重重的拍了拍施茵的肩头。 他这个长女,自幼便聪慧早熟,看着温顺恭良,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执拗与叛逆,他向来是极疼爱的。 当初为她择婿,看中李弼正直忠厚,李家两个老的也算是和善,虽不算顶级显贵,却是一户安稳人家,这才放心将她嫁入李家。 谁曾想,一朝风云突变,竟落得如此境地。 “茵儿,放心,为父会尽力!” 施父一句话,如同是那定心丸。 施茵望着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父亲,一颗慌乱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谁说自己没有金手指? 眼前的爹娘,便是她在这异世,最坚实的“金手指”。 施家父母没有耽搁,便是再担忧,也知轻重缓急,转身便去打点了。 施茵回到李家的队伍当中,李弼上前一步焦急的问道:“岳父同你说的什么?” 周围,公爹婆婆,还有几个妯娌一同围了上来,都带着些期盼的眼神看着自己。 李家不算是世家大族,却也有五子二女。 李弼为长子,其他弟弟均已成婚,两个女儿也早已出嫁,嫁的也是个普通人家,帮不上什么大忙。 施茵虽然给李弼纳了两房妾室,却并无庶出子女。 反观他的两个弟弟,却个个妻妾成群,子嗣众多。 施茵心中明白,他们期盼的,是施家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 为了断了他们的期望,施茵只摇头说道:“威远侯的罪名太大,圣上斩草除根的意愿很是坚定,救不了你们,最多可以让我出李家!” 闻言,几个妯娌双目泛起羡慕的神色。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大嫂倒真是有个好退路。” 开口的是老二媳妇谢氏。她父亲不过一介童生,能嫁入李家本就是费了番心思。 进府后不久,又掌了李家的家事,向来不把这位出身高门的长嫂放在眼里。 可直到大祸临头她才明白,世家底蕴在此危难之时,竟能给施茵一条生路,怎么能不让她嫉妒? 施茵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压根懒得理会。 谢氏得了个软钉子,更是恨得有些牙根痒痒。 此时,一旁的李弼也垂下眼眸,他明白这位往日里素来对自己淡漠的妻子,断不会陪他同往黑山岛受苦的。只是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的时候,还是心生不忍。 “可否请岳父再疏通一二,让两个孩子随你,免了流放之苦?”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瞬间死死盯住施茵,连婆母也欲开口相求。 施茵看着李弼的眼神骤然一沉,只作未见婆母的姿态,径自转了话题: “你可知李家本家威远侯,全家一百四十九口,便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与李家的奴仆,皆七日后斩首示众?” 第2章 自行流配 李家众人闻言,无不惊骇瞠目,满脸不敢置信。 “一百四十九口……全杀了?”李家老三喃喃出声。 施茵看向李弼:“陛下已是铁了心。求情的奏折一封接一封,可上疏的官员,要么罢官,要么杖责,如今无人再敢多言半句。你觉得,施家娘娘,又能有几份胆量,敢去逆这龙鳞?” 施茵的话冰冷无情,说的有些夸大。 只是,她心知李弼的那番话,说的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可在场众人绝不会这般想。 便是婆母此刻定然也是想着——老大家的孩子能免,二房的为何不可?老三家的,老四老五家的孩子又凭什么不能? 李家后宅虽不算污秽,所做所为也不过是妇人之间,那些绸缎簪子上的小心思。 可一旦牵扯到孩子,为母则强,什么阴私手段都使得出来。 这般紧要关头,施茵绝不敢赌那点稀薄的情分。 李弼此刻也知道自己确实是妄想了,只蹲下身,抱着乘舟低声喃喃道:“是爹连累你了。” 施茵却再也不愿跟他装那份体面了,直接翻了个白眼,将乘舟拉回了自己的身边,抱着绒儿跟着李家的队伍,在衙役的催促中往那魏县的牢狱中走去。 魏县大牢简陋,牢房本就不多,李家男丁女眷分开关押,各占了两间。 李弼的两房美妾和老三家的女眷便与施茵关在一处。 此时,她们正缩在角落,期期艾艾地哭个不停。 施茵只抱着绒儿轻轻哄睡,乘舟挨着她,伏在她膝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两日来,狱卒倒是没有为难李家,只是每日两顿稀粥,薄得能映出众人那苍白的面色。 第三日一早,狱卒便前来,打开了牢房的锁链,将施茵和她的一儿一女都唤了出去。 隔壁牢房的李弼闻声顿时急了,女囚若是落了单,落在这些狱卒的手中,向来都是被欺辱的对象。 “你们要带我的妻儿去哪里!站住!不准动他们!施家在宫中可是有妃嫔娘娘的,你们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隔着铁栏嘶吼,想借施家之势震慑这些狱卒。 狱卒被吵得烦躁,鞭子一甩,厉声呵斥:“你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吧!你妻儿是被施家接出牢房,自行流配黑山岛的。” 说罢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倒是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到黑山岛,都难说。” 言毕不再理会,领着施茵与两个孩子径直离去。 其余李家人一听“自行流配”,瞬间便明白了—— 她是用脱离李家的机会,换了陪在儿女身边,为他们在黑山岛能活下去,求了一线生机。 李弼得知妻子也同去黑山岛,心中竟然松了口气。但是转念,又为自己拴住了妻子的卑劣心思而惭愧。 “大嫂!求求你,把我家孩子也一起带走吧!” “大嫂,还有我家的!求你了,这一路艰险,他们根本活不到黑山岛!” “老大家的……” 周边的声音嘈杂,施茵却并没有回头,走的很是坚定。 她知道,这一走,这仇怨便在此刻种在了李家人的心底了。 只是,她半点不在乎。 先不说李家这一众人,能有几个熬得过流配之路、顺利抵达黑山岛。 即便侥幸活下来了几个,从此刻起,她也绝不会再勉强自己,不再去维持那温婉的长媳气度了。 从此刻起,她便只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儿女而活。 李家众人见施茵没有回头,便立刻转头又去求李弼。 哀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聒噪得让人头疼。 可李弼能有什么办法? 这事施茵是连半分口风都不曾透给他,看他时那凌厉如刀的眼神,此刻想来,分明是怨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更防着李家这些人的纠缠不休,坏了施家的安排。 李弼也清楚,施家没那么大的能耐,能将女儿从这场祸事里摘出来,已是拼尽全力。 更何况,妻子走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在这牢中,哪能有什么法子去联系? “大爷!大爷!求求您,让主母也带着妾身一起走吧!妾身什么都愿意做!” 李弼的耳中又传来施茵给自己纳的两房妾室的声音,此刻,他只觉得聒噪无比。 “大嫂怎能这般无情无义!只带走她的两个孩子,咱李家其他的孩童竟半点不管不顾!”谢氏看着施茵离去的背影,嫉恨的心让她癫狂。 “老大家的那忤逆长辈的毒妇心怎么这么狠!身为长媳,不和李家同患难也罢,怎能就只带着自己的孩子脱身!” 李母此刻搂着老二家那两个养在身边的孙儿,哭得肝肠寸断,话语里满是怨毒的咒骂,仿佛这牢狱之灾是因为施茵才得的一般。 李弼身着囚衣,倚坐在栏杆上,听着自家人的谩骂,忽然嗤笑出声:“她用自己脱离李家的机会,换了自己一双儿女活下去的可能,这怎么就叫心狠?你们真当施家手眼通天,能护得所有人周全?若是施家真有那般权利,她早便带着孩子彻底脱离李家,连那凶险的黑山岛,都不必踏一步!” 李母隔着栅栏,却没停下咒骂:“那她也该尽力为李家的孩子们着想,不能光顾着自己的那对儿女!” “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只是想保住她的孩子!” 李弼话音一顿,一字一句的又说道:“保住我的孩子!” 话至此,李母才反应过来,施茵保的,也是自己老大的后代。 只是,只是…… 她低头望着膝边这两个孙儿——自打出生便养在自己身边,是二房的孩子。 当初老大家的长孙降生时,她也曾想过把那孩子留在身边教养,偏被长媳硬生生要了回去。 那时的施茵素来温顺守礼,偏为了孩子头一回忤逆她,态度坚决,半步不让。 自那以后,她便索性收了施茵的管家权,扶二房做了当家奶奶。 原是想叫施茵心里不痛快,叫她知道忤逆长辈的滋味。可施茵却好似浑不在意,半点争抢的意思都没有。 日子久了,她的心也越发偏了,对眼前这两个养在身边的孙儿百般疼宠,有好东西尽先紧着他们,偏心二房,竟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 此刻,搂着孙子的李母心中也只剩下心疼,她的小孙孙,这般娇养长大,如何熬得过流放路上的苦啊。 那黑山岛,乃是大晋北海之上一座荒僻孤岛。 从魏县到黑山岛,全程步行需一个半月有余,一路翻山越岭向北跋涉,待抵达长风码头时,也快要进冬至了。 天寒地冻之际,再乘船颠簸三日左右方能踏上到那岛。 这般艰险路途,便是身强体健的大人,也未必能撑过,更何况是两个才六七岁、自幼娇养的孩童! “说到底还是施家自私!恶毒!” 李母越想越心疼,那一丝丝残存的理智也被冲散,忍不住对着李弼埋怨: “让宫里那位施娘娘多去求恩便是,一日不允便求两日,两日不允便长跪宫前,我就不信陛下不会动容!多使出些狐媚手段,难道还不能挽回几分?分明是施家不肯尽心,只顾自保,才害得我们李家落得这般下场!” 第3章 准备出发 李弼闻言,心中不禁升起一阵荒诞,他看着周围已经陷入癫狂的李家人: “娘子怕是早就料到这一幕了,所以才连我也不肯多信上一分吧。如此看来,我这个做夫君的倒是真的失败至极了。” 另一边,施茵并没有在意她的这位夫君,早已返回了施府好好梳洗了一番。 他们在地牢里蹉跎了三日,两个孩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 施母为她们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只是施茵没什么心情,留下两个孩子,自己便匆匆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中,施父正低着头对着一张地图细细端详。 施茵站在门外,望着父亲眉间那高耸的川子皱纹,心中百感交集。 往日里父亲口中那些三从四德的训斥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在这重男轻女的世道里,施父终究也只是个寻常父亲,纵使古板守旧,却依旧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女儿。 “父亲。” 施茵微微俯身行礼,随即径直走向桌前。 施父抬头招了招手,习惯了女儿这敷衍的行礼。 “正好,你来看看这张地图。” 眼前的桌上铺着一张麻纸绘制的地图,已经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辗转抄录,边界标注的早已不严谨,却依稀能辨出前世那只大公鸡的半身轮廓。 “这便是你要前往的黑山岛。” 父亲指着地图东北方向的一处海域,对施茵说道。 “黑山岛,是朝廷在北方的一处盐场,岛内没有官差看守,但是离陆地太远,若无船只,岛上的人也无法离开。 朝廷的官船每月月初前往一次,岛上的人便在那日集中上交一定数量的粗盐,以此换取一个月的粮食。冬至之后不再行船。” 施茵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讲述,心中便对那黑山岛有了大体的了解。 那地方放在她前世,不过是北方沿海城市的一座岛屿,乘大船两个小时,快艇一个小时便可到达的地方,岛上四季分明,又有淡水,是处不错的旅游胜地。 但是对于此时的西晋来说,便是如同地狱般的存在了,此时没有动力船,只能依靠风力,船只缓慢,要航行三日才能到达。 而且岛上土壤贫瘠,食物短缺,只能依靠官船一个月一次的补给,更要命的是两个月后便要进入冬季了——冬季风浪大,所有船只全部停航。 “父亲,乘坐马车去长风码头要多久?” “大约要十七、八日的光景。” 现在是九月二十日,若是乘坐马车便要等十月中旬,必然赶不上十月的船,那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自行流配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若是日夜兼程骑马而行呢?” “只需七日。” 施茵得了肯定的答复后,便知道自己的选择了。 “父亲,劳烦您今日便帮我们在驿站备好此行文书和马匹吧。” 施父心中暗叹一声,他何不知晓尽快到达黑山岛才是最佳的选择?只是他的女儿啊,才刚刚回家一日啊! “罢了,让你母亲帮你准备行囊,为父这就去找同僚,将这文书拿回来。” 说罢便不再耽搁,径直出了施府。 施茵也没闲着,跟在施父后头也出了府,独自前往魏县的一处不起眼的街道上,拿出了压在石下的钥匙,打开了尽头的一处简陋的房屋。 这是施茵给自己在这个时代中准备的“安全屋”。 自从自己有能力出李府的时候,便用零碎钱买下了这处房屋,每月都会来一次。 她在这儿就是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在院中练练箭法,一来给自己在这憋闷的时代有喘息之处,二来也为那即将到来的乱世做足准备。 屋子里面很简陋,但是里屋中的木床下,藏着一个前房主挖的地窖。 地窖中藏了很多的银钱和兵器。 银钱好说,但是兵器确实不可多得,不过这几年世道越来越乱,才让她偷摸从各种黑市中寻到了两把弓弩,十只弩箭和一把环首刀。 她还藏了一部分的麦子和粟米,都是李弼食邑中搜刮出来的,每年都会倒换一些新鲜的,确保她们母子三人南下三个月路上的口粮。 然而,这些准备没等到她南下,却等到了流放黑山岛。 施茵将东西收拾妥当回到施府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同施母一起收拾好了行囊。 五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摆在厅堂。 施茵轻轻笑了一声:“娘,您这准备得也太多了。我们本该轻装上阵,哪能带走这么多?” “不多!让你爹再给你们多备上一匹马驮着,黑山岛太艰苦,多带着些,便多些保障!” 施茵心中微酸,看着还在念叨着缺什么的施母,上前一步,双手轻轻环住她。 “娘,谢谢您。” 施母停了脚步,双目通红,环抱着自己的长女,不知不觉间,女儿竟然如此消瘦了,施母心中更如同碎了一般:“女儿啊!是爹娘不好!若是当初听了你的话,不让你嫁给这李家,哪会遭这罪啊——” 门外,手中拿着文书的施父听到了这话,脚下也如同千斤重,停下了脚步。 当初茵儿为此同他们闹翻,是自己强压着她上的轿辇,如今想来,何不是自己将女儿逼到黑山岛! “外祖父。”乘舟的呼唤将众人从悲伤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施父佯装整理了一番衣衫,迈步进入了厅堂,将文书递到施茵的手中: “从魏县到青州长风码头的批文定要收好,不可丢了。沿途驿站换马,马停人不停,到长风驿站时,留下马匹,将批文交给码头的津长,官船出发的时候,他们自会知会于你。” 施茵收好文书,立刻将施母给她准备的包裹解开。 “哎,你这别往外拿啊,这些茶果不能拿,你们路上要吃的,这粮食更是要紧的,还有这颗参,可是救命的药材,拿不得!银子你怎么还能不收!” 施母看着施茵将她准备的东西全部从包裹中拿出,一边啰嗦着一边往包袱里装。 施茵只自顾自整理了一番,将两床羊皮袄子和一些绢布装好,其余的,都没要。 “娘,我这儿有粮食和银子,什么都不缺。” 施父看着施茵自己带回来一大一小两个布口袋——两斗粟米和两斗麦米,这些确实是不少的粮食了。 “这些都是你从李家带出来的?” 施茵不知怎么说,认真算起来,还确实是从李家嘴里抠出来的: “这世道越来越乱,我便每月总藏一些粮食,这才攒下这些。” 施父好奇的翻拾施茵带回来的另一个包裹,包裹中明显地一块铁疙瘩让他心头一紧:“这是?” 施茵知道,那弓弩和环首刀是瞒不过父亲的。 “爹,我倒是觉得咱施家也要早做打算,尽快南下,北边五胡越发放肆,朝廷的皇位更迭越来越频繁,这大晋朝,不知能坚持多久。” 施父闻言,便知道长女聪慧,早已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局中,悄悄做了些准备。 “怎奈你是女儿身啊……,眼界比起你的弟弟们不知强了多少。” 施父闻言轻叹一声,满是可惜。 “我亦有打算,本想着晋愍帝继位后,再观望一番,如今武威侯满家抄斩……” 武威侯已经算是晋朝为数不多的忠良之臣了,少了这朝廷的支柱,大晋朝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施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施家不用你操心,只是,若是战事再起,黑山岛的官船怕就要停了,届时黑山岛上的补给便不会及时,你和孩子定要小心打算,多存些粮食,最少也要够一年的才成。” 施茵心中却想着,若是战事真起,怕是要准备上百年的粮食才成,那可是中华文明差点断代的时代。 不过,她也只是点点头说道:“女儿知晓。” 随后便将包裹整理好,带着孩子踏上了施家的马车。 施父施母将他们娘仨送到了驿站。 施茵将绒儿用麻布捆在前胸,乘舟独自骑一匹马,又驮了些粮食。 “爹娘……保重……” “外祖父外祖母——保重。” 三人在驿站门口同施家父母告别便匆匆离去。 施父扶着施母两人看着那一抹背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心中宛如挖了个大洞。 “爹!娘!长姐呢!” 身后,一阵马蹄声匆匆而来。 正是在隔壁州府任职,得了讯息而来的老二施厉和老三施峰。 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连长姐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4章 世道艰难 另一边,施茵一路疾驰。身后的乘舟也没拉下半分。 从乘舟三岁起,施茵便请了师傅教他骑射,到今年,七岁的乘舟已经不逊于自己。 只是孩童体弱,半日颠簸便有些劳顿,硬是咬着牙跟在施茵身后没有哭喊半分。 施茵时不时回头看看自己的长子,心中如何不知晓那屁股估计已经要磨红了,只是,她不能停。 出魏县,到禹洲所属县城,才发现原来洛阳已经是最后的一片安逸地了。 这边的州府,早已乱成一片,官路上的乞儿随处可见,更是能看到离官路不远的地方,每隔不远就会有一团乌黑的东西,散发着阵阵臭味,不用说,施茵也知道那是什么——尸体。 饿死的人的尸体。 施茵骑马匹都是官马,自然没有敢动的,但是若停下,保不准有那胆大的,恶从胆生。 所以不到驿站,施茵便绝不慢下半分。 两岁的绒儿颠簸的有些哭闹,施茵也只能单手轻声安抚,不一会哭累了,也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们的马匹速度几乎赶得上那些带着军牌的驿卒,所以经常在路上能碰见一二,便紧跟在他们身后赶路。 夜晚,到了驿站,运气好的话,能碰上驿卒准备前往同一个驿站,施茵便会给驿卒塞两个馕饼,讨个照应。 驿卒的马匹上有官旗,沿途喊话,百姓避让,这让跟在他们身后的施茵一行添了些安全。 只是苦了乘舟和绒儿,吃不好睡不好,连行四日,乘舟终究有些扛不住了,傍晚时分差点从马背上摔下。 施茵终于松了口,到了前方的驿站要了间厢屋,正经休息一番。 马背上的粮食都搬到屋子里头,门窗仔细检查一番,并用桌椅抵住,施茵才松下了心神,搂着孩子沉沉的睡去。 半夜,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将施茵吵起,不知何时,外头已经下起了瓢盆大雨。 一阵吵闹的声音在雨中传来,施茵有些放心不下,手握着环首刀轻轻推开窗户一角。 只见驿站外头,一群人似乎在雨中打了起来。 月色朦胧,施茵看不清楚到底是何人,心中紧张无比。 片刻,只见又有一波人从外冲进驿站,施茵便能肯定,定是流民饥渴难耐,想要在这驿站停留避雨,被驿使拒绝才闹出的冲突。 驿站的当差人不多,仅有四人,却各个手持长矛,一使抵十人是没问题。 但随着流民的聚集,眼看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但那驿使竟有往后退的趋势,施茵便再也坐不住了。 流民闯入,他们绝没有好下场,这世道没有对错的立场,只为生存而已。 “娘。”乘舟也被嘈杂的声音吵醒,施茵便将一把弓弩和两只箭矢递给他。 “乘舟,守好这房门,娘出去一会就回来。” 施茵动作利索,迅速将环首刀插在后背,手里拿着另外一把弓弩,迅速打开房门,悄悄的潜了出去。 乘舟定了定神,七岁的他早熟的很。 拿起母亲留给他的弓弩,迅速按好箭矢踩着凳子悄悄观察着窗外。 只见娘亲出去后并没有声张,而是悄悄的绕到对面的墙角后,才开弓射箭。 “嗖——” 箭矢准确的插到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脖颈,迸溅的鲜血让人群一阵混乱。 为首正拿着长矛与流民对峙一个驿使,趁这个空挡对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退了回去。 旁边的驿使迅速补位,再加上施茵的弓弩相助,有惊无乱的抵住流民的闯入。 施茵没有怜惜手中的箭矢,迅速瞄准,一箭一个,毫不留情。 片刻后,施茵便将八只箭矢全部用光,利落的丢开弓弩,迅速从后背抽出了环首刀准备上前近身向博。 正此刻,驿站二层的窗户打开,一个凌厉的声音传出:“趴下!” 下一秒,施茵便被距离她最近的一个陌生驿使,拽着衣袖顺势趴在地面上。 “嗖嗖嗖——” 三声箭哨齐发,不过停顿片刻, 又是“嗖嗖嗖——”三声。 “嗖嗖嗖——” 总共九只箭矢射入流民群中,这可比施茵那一箭又一箭的单发,威慑力强得多。 地面上,在九只箭矢发完后,驿使们迅速站起身,拿起长矛再次跟这些剩余的流民交手,只是,现在这些流民哪是他们的对手。 长矛或挥或刺,不一会流民便逃的逃死的死,驿站的大门终于再次合上。 此刻,刚才拉她一把的那位驿使,歇了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哪家的娘子,倒是够猛!” 施茵强压着颤抖的双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些: “不过自保罢了。” 说完忍着心底的不适,去拔尸首上的箭矢。 箭矢带着倒刺,一下没拔出来,倒是拉得尸体一颤。 这下可把施茵给恶心坏了,再压制不住,跑到墙角呕吐了起来。 “哈哈哈,小娘子!露怯了!”驿使们瞬间哄堂大笑。 却也帮她把那箭矢收集好,在雨中冲洗干净后,交还给她。 此时,去二楼操纵弩车的那位驿使下来后,厉声道: “莫要打趣了,今日还真要多谢这位小娘子出手相助,要不然我还真没法腾出手去弩车那儿助阵。” 剩下的三位驿使跟在那人身后,皆双手抱拳作揖,看样子,他应该是驿使们的头头。 施茵挥了挥手,刚要说话,那股劲又冲了上来,便再次蹲回墙角干呕了起来。 那头头见状,说道:“小娘子待会赶紧回屋去吧,等会我们将些姜汤熬些给你送去,下半夜我们守夜,放心休息就行。” 施茵闻言,艰难地转回头:“多谢官爷,呕——” “哈哈哈——这小娘子咋没见刚刚那凶恶劲了。” 几个驿使又打趣了一番,便去收拾地上的尸首了。 这些流民的身上都是些破衣烂衫,但是这些驿使也没打算放过他们,连脚上的草鞋都扒了个干净。 这世道艰难啊,哪有什么死人的忌讳? 施茵见不得这些,拿着箭矢回到屋子,乘舟从窗户上看的清楚,连忙给施茵开门。 “娘,你没事吧。” “没事,娘厉害吧,一箭一个。”施茵看出乘舟的不安,带着戏谑的声音安慰着。 乘舟早已经不是李府的少爷了,这些场面,他早晚要经历,施茵并没打算将他护在羽翼下。 “娘,我箭法也很厉害的,下次我可以保护你的。” 乘舟依偎在施茵湿漉漉的身上,一阵后怕。 娘就这么出去了,就这么对上了那群流民,若是真有个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啊,自己快些长大吧,长大,就能保护娘了。 施茵捧着乘舟的脑瓜,亲了一口:“对,我大儿的箭法更棒,下次娘要是有危险,你就保护娘好么?” “嗯,我定会保护好娘的。”乘舟重重的点了点脑瓜。 第5章 青州 施茵擦干身子,换上一身干爽衣物后,驿使也已将姜汤熬好。 “小娘子,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抓紧时间睡会吧。 嗷对了,明儿你往青州方向去的时候定要小心些,青州旱情刚过,又遭蝗灾,如今虽退了,但灾情依旧,那儿的人可不比咱这儿的流民‘和善’。” 施茵微惊,魏县隶属洛阳,帝都腹心,她却从未听闻青州灾情。 果然啊,大夏将倾,官员早已失了职责。 驿使没进屋,只在门外递来两支箭矢:“这是我们老大给你的,多谢小娘子出手相助。” 言罢不多停留,转身离开。 施茵道了谢,也不矫情,端起姜汤一饮而尽,抵住房门暂且歇息。 她并不担心驿使在汤里动手脚——话本里那些蒙汗药,在这世道皆是千金难求的名贵药材。真有那等东西,他们早拿去换了粮食衣物,何至于扒死人的衣衫。 清晨刚过卯时,施茵起身收拾妥当后才叫醒了乘舟与绒儿。 同驿使换过马匹后辞别上路,继续前行。 疾驰一段路程后,终于踏入青州地界。正如驿使所言,此地灾情已是触目惊心。 官路上的死人早已是见怪不怪,偶尔能见几个活人,盯着她的眼神也像是能吃人一般。 施茵背后那柄环首刀很惹眼,环柄上系着的红绸更是醒目。 自入青州起,她便未曾刻意遮掩。 但是那些人的眼神不光透着死气,还有些狠厉,实在让施茵不安。 “快些!再快些!立刻离开这儿!” 看这群灾民的样子,估计整个青州的耕牛都已经吃光了,他们坐下的官马也难以震慑他们。 青州凶险至极,她甚至不确定这儿的驿站还能否正常换马。 略一思趁,施茵索性径直掠过沿途驿站,连路过的城池也一并绕开。 现在的城池进入容易,若想要出来,估计扒几层皮已经算好的了。 施茵不敢赌,快马加鞭疾驰了整整一天。 官马皆是良驹,奔行起来迅疾如风,一日之间,几乎横穿青州腹地,抵达青州东部。 施茵计划在天黑前赶到平县外的驿站——那里已临近海边,越靠近码头,灾民便越少,相对也安全几分。 可连日奔波,连她都浑身酸痛难耐,更何况年仅七岁的乘舟。 孩子终究撑到了极限。 施茵一直留意着身后的乘舟,见他坐姿越来越虚软,心头猛地一沉,当即勒马掉头。 只见乘舟的马鞍上已经能看到丝丝的血迹。 “乘舟!” 施茵慌忙下马,将孩子抱下身仔细查看。 乘舟年仅七岁,皮肤娇嫩,在马背上颠簸了五日,双腿间的皮早就被那麻衣磨破了,再加上今日整整一天都没休息,实在是忍到极致了。 “乘舟!”看着他意识有些昏沉,施茵满心自责。 “娘,我实在撑不住了,耽误路程了……” 乘舟没有依偎在母亲怀里哭喊疼痛,反倒满心愧疚,只怪自己拖累了行程。 “傻孩子,不碍事,今夜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晚。是娘不好,没顾好你。” 施茵心疼的漫出泪水,这个孩子啊,血肉模糊都不多吭一声。 她环顾四周,此时他们正停在一处荒野,秋季萧条,四周没有任何的遮挡物。 这实在是算不上个好的休息地。 施茵取了块手绢垫在他的伤处。 “乘舟,这儿不能停,再忍一忍,到了避风处再歇息啊。” 乘舟点点头,强撑着站起。 施茵将绒儿背在后背,上马后将乘舟拉到怀前打横抱起。 三人共骑一马,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慢慢往前走去。 乘舟窝在母亲怀中,连日的疲惫压过了伤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照这个速度,他们要深夜才能到平县,青州的夜晚露宿在野外实在是危险。 施茵有些焦急。 终于,夕阳照亮前方的一处乱石坡,走近便发现那儿有几个巨石滚落,恰好形成一处三角缺口,是个多少能遮蔽几分的地方。 今夜便只能在此休息了。 施茵将包裹中的两张羊皮拿出,一张垫在干燥的沙土之上,将乘舟和绒儿抱上去,正好合适。 随手薅了几颗蒲公英,用石头碾碎,敷在乘舟的伤口上,多少能缓解几分。 只是明日定又会磨破,施茵心疼却也没办法。 两个孩子连日奔波,累得脱了力,一口东西也没吃,就沉沉睡去。 绒儿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难受的啜泣几声,施茵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哼唱着前世的童谣,不一会便安静下来。 两个孩子的脸颊已经凹陷,瘦的后背上的脊骨都高高凸出来。 而绒儿更甚,极为的消瘦下,肚子却依旧是鼓鼓的。 这已是第四日,除了上路第一天绒儿排过一次便,这几日竟再没有过。 绒儿刚断奶不久,路上没有牛乳、没有米油,只能给她些泡软的馕饼,唯有到了驿站,才能喝上几口粟米粥。 想来,该是攒肚了。 施茵慢慢给睡梦中的绒儿揉着肚皮,再裹了裹身上鼠皮袄,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原本只是心中埋怨几分,但是这会儿,却是无比羡慕那些有空间、有超市的金手指。 为何让她穿来却什么都不给她? 两岁和七岁的孩子啊,前世都是窝在家长怀中撒娇的年龄!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竟然会糟这番罪,便是知晓乱世,自己也做了充足的准备,然而,总赶不上变化快。 施茵没想着依靠外力,不求灵泉也不求系统, 但是为了孩子,却默默祈祷,哪怕、哪怕多给她些时间也不至于让他们如此艰辛。 只是,上天似乎没有听见她的祈祷。 栓在一旁的马儿在突然打了几个鼻喷,焦躁的踢踏着四蹄。 施茵没有生篝火,怕的就是在这黑夜中成了靶子,但是看马儿这样子,应该还是有了别的动静。 她慢慢起身,缩在石缝后,将弓弩搭好,借着月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只是月色朦胧,她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身后的马儿却越来越焦躁,时不时挣几下缰绳。 动物的本能要比人的强百倍,马儿定是有施茵不知道的原因才会如此。 施茵再次仔细观察周围,然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阵阵的北风呼啸。 突然,马儿正前方的一处石缝中,一个灰色的三角脑袋缓缓探了出来,细细的信子时不时吐动着,身形呈s型,正缓缓朝着马儿与栖身的三角缺口这边移动。 施茵这才发现马儿焦躁的原因——蛇。 这条蛇通身呈深灰色,在夜色中极难察觉。 若不是马儿的缰绳拴得稍长,总试图转身对着那片乱石尥蹶子,她恐怕也发现不了。 施茵很怕蛇,前世就怕,看着蛇的照片都打哆嗦的那种。 此刻,她只想逃,双腿却又软绵,没有丝毫力气。 身后的孩子,身前的蛇。 逼得她半步退不得。 施茵深吸口气,“母亲”这个身份自带的勇气逼得她举起环首刀。 猛的挥下,迅速后退 蛇便一分为二。 蛇不难杀,也不粗,最多有孩童手腕那么粗细,倒是很长。 但是却恶心至极。 活着的时候原本是成s形蠕动的蛇身,被劈成两截后,因剧痛而疯狂扭曲、抽搐,鲜血顺着断口渗出,被甩得四溅。 施茵看着那两节蛇躯,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骨髓都像是抽空了一半。 然而,眼看着这蛇往这个方向翻滚,施茵便是再怕也顾不得了。 她也不知那蛇有没有毒,但是砍下头来的蛇头能咬死人的新闻她可没少看。 慌乱下,她用那环首刀胡乱拨拉一番,终于将蛇身挑起扔得老远。 正当她松了口气的时候,黑暗中却猛地传来一声惊呼:“啊——” 第6章 火弹 施茵瞬间回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手就是一弩箭。 再迅速将乘舟拍醒。 乘舟翻身醒来,先是摸索出自己那把弓弩,再晃了晃脑袋,揉揉眼睛,清醒了几分。 刚刚那闷哼较远,施茵知道自己应该是射中了。 她没有出声,双眼试图从那黑暗中看出些什么。 “他娘的,这娘们手里有箭!” 下一刻,远处便传来他们气急败坏的声音,施茵身后,一只弩箭便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射去。 是乘舟! 乘舟的箭法是请了师傅细细教授过的,听声辨位的本领高的很。 “啊——” 那方向再次传来一阵惨叫。 “他娘球的,拼了!反正也不过是饿死的下场,我就不信咱这群人还能弄不了个带孩子的娘们!” 施茵心惊,看样自己是被这群人跟着了! 脑中浮现出那饥民食两脚羊的传说,心中焦急不以,她不能退,不能输! “乘舟!遇匪了,拿出看家本事出来了!” 施茵转头,看向趴在地上已经瞄准声音方向又是一箭的长子,声音中带着狠绝。 “啊——”惨叫声再次响起后,乘舟才点头回应。 “娘,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施茵趁着空隙,连忙从行囊中掏出火折子,还有一个圆圆的黑球,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后直接扔到前方的黑暗中。 “轰——”一个闷闷声音响起,火光四溅。 火花溅到附近的人的身上,麻衣沾点火星就烧的极快,瞬间惨叫声连连。 施茵这才看清,前方大约有十好几个衣衫偻烂、瘦骨嶙嶙的人,正捂着被烧得皮肉在地上打滚哀嚎。 借着那瞬间的火光,乘舟又是两个弩箭,射向几个离得远的没被烧到的人,箭箭毙命。 “这是会妖术的妖女!快跑——” “真是妖女——妖女——” 施茵既然知道自己是来到了晋朝末年,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晋代虽然没有火药这一说,但炼丹盛行,硝石,硫磺这些并不罕见,一硝二硫三木炭的比例虽然达不到后世的爆炸效果,但是喷火和轻微轰响还是相当震撼的。 施茵为了避免伤到自己,减少了硝石的比例,也只做了三个防身用。 而且这些泥蛋蛋还从来没有试验过,今日还是第一次炸响。 威力不大,倒是很吼人。 顶多算是火弹。 那群人没有人死在火弹上,都只是烧伤而已,却因为这从未见过的东西而吓的逃窜。 马儿也被那火弹给惊到,一直嘶鸣,暴躁不以。 好在缰绳栓在石缝中漏出的松树根上,结实的很,这才没让它们挣脱。 “娘,这是什么,好厉害啊。”乘舟看着娘扔出去的火弹惊叹不已。 “这叫火弹,等去了黑山岛,娘教你制作!” 男孩子对于这些总有一股子好奇,叽叽喳喳的又问了施茵好久,才有些困倦。 此时,四周弥漫着火药的烟熏,野物是不敢靠近的,至于人,谁知道还有没有那不要命的,施茵不敢睡。 乘舟本来想自己守夜,让娘睡一会的,奈何还是太小,没一会就沉沉的睡去。 施茵将他又抱回了羊皮袄子上,轻轻在他头上亲吻。 看着自己在这世上牵挂的人儿,想到这两日接二连三的事,不由回忆起前世。 施茵前世今生倒是有相似之处,前世十八岁之前,也是在父母面前装扮成个乖乖女,这才得了出国的机会。 出国后,父母倒是不吝啬于她的零花钱,所以在功课之外,什么帆船,跳伞,滑雪,铁人三项等等,她都接触过。 一直到三十岁,父母催促下回国,却在途径的国家发生战乱,一枚导弹误射到她乘坐的飞机,这才有了她的这一世。 没想到,自己带着一个成人的记忆而来,却依旧不得不再次装扮一副乖巧的摸样,和一个陌生人成婚。 虽然让她有些膈应,不过这李弼倒是——“挺好用”,若是不将他想成一个丈夫,只做一个情人也不算太恶心自己。 尤其是在自己有了这一双儿女后,更是有了这世间生活下去的动力。 换做前世,自己万万也不会想到这小小的人儿竟然有如此的魔力。 “你们放心,娘的本事可大着呢,定会护着你们平安长大。” 乘舟和绒儿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在回应着施茵的喃喃自语。 一夜无眠,日光刚从东边升起时,施茵便起身查看昨日的那片狼藉。 他们一共射死了五人,身上的箭矢被她强忍着不适给收了回来,今日明显胆子大了些。 而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人很是奇怪,他身上的箭矢并没有射中要害,只在肩胛骨那儿。 但是他裸露的小腿却肿得奇大无比,并且呈现出一种灰黑色,上面两个细小的牙孔很是明显。 不远处,施茵昨天砍断的半截蛇身,已经彻底凉透了。 那蛇是条毒蛇,应该是昨儿不经意正好驱到这些歹人的身边,就被没死透的蛇头给咬了一口。 施茵有些庆幸,但又想起昨夜翻滚的两截蛇身,打了个冷颤。 晨光中升腾出阵阵白雾,施茵便将乘舟唤起。 她不是不知乘舟的伤需要好好静养,但是她没有时间更没有那胆量,火弹还剩下两枚,那黑山岛上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是个未知,若是在路上就将这火弹全部用光,自己便没有底牌在黑山岛立足了。 “乘舟,再忍忍,两日的路程便到那长风码头了,届时在驿站中再好好休息。”施茵摸了摸乘舟的脸颊,心疼的说道。 “嗯,娘,我知道,今天已经不怎么疼了。” 乘舟懂事的安慰着母亲。 施茵知道,哪能不疼啊。 他们的贴身小衣是丝绸做的,但早已磨破了。 为了不招眼,外衣都换成了麻衣,那粗糙的麻布便是不骑马只走路都磨皮,更何况乘舟这才七岁的孩子,皮肤娇嫩的很。 施茵只能给乘舟换了件穿在里面的新绸缎裤子,外头再给他套了条麻裤,将他乘坐的那匹马的马背上再铺件羊皮袄子,才将乘舟抱上去。 软软的,能让疼痛减缓一分是一分。 再次上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过了青州平县,人烟越发稀少,这儿靠近海边,走路去的话五六日就可到,没有粮食吃的人们便会去码头那儿寻些工,换些吃的果腹。 相对来说,这儿能安全一些。 傍晚她们到了邹县的城郊那儿的驿站,交了文书,给了驿使半升粟米,才换了个单独的厢房,还有三碗粟米粥,两个馕饼。 绒儿这段时间的颠簸让她精神有些萎靡,常常一整天只能吃两炖,对于幼儿来说,实在煎熬。 现在闻着那粟米粥的味道,饿的强打着精神也想先塞几口。 施茵有些担忧,绒儿的肚皮已经鼓得涨涨的,现在的她属于又涨又饿的状态,其实很难受,只是孩子太小还不会说罢了。 果然,绒儿便是再饿,也就吃了三五口就不再吃了。 施茵不强求,将剩下的粟米粥给了乘舟后便一遍一遍的揉着绒儿的小肚子,等着乘舟也吃完,便回到租住的厢屋继续揉着。 终于,绒儿在憋了五日后忍不住了。 她拉的很是痛苦,哭的满头大汗。 施茵只好在她身边安抚,耐心的陪着。 半响后,舒坦的绒儿空了肚子,又嚷嚷着饿,施茵便给她买了一碗粟米粥,这一次,她喝了整整一大碗才作罢,恢复力精神便想找哥哥玩耍,但是一路奔波的乘舟只想快些睡觉,绒儿便只好自己玩着一只木鸟,倒也安静。 第7章 到了长风 施茵租的这间厢屋很简陋。里面只有一张大通铺,上面铺了厚厚的稻草,散发着一阵阵的臭气。 乘舟便是在这坨杂草上睡得深沉。 然而就算是这么简陋的屋子,也花了她半升的粟米换来的。 这会大晋朝处于灾年乱世,出了洛阳后,那铜钱很不值钱,都不如融了做成器皿要值钱些。 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粮才是硬通货。 所以往往都是用绢布或者米粮来交换,银子倒是有,只是少见些,自从到了青州,施茵还没见过谁用银子来付钱的。 而青州的物价也确实比起徐州贵不少。 施茵在将绒儿他们安顿好后,才将马儿交给驿使查验一番。 驿使有查验马匹的职责,若是马儿有什么损伤或者病害,骑马的人要受罚的。 施茵看那驿使绕着马匹转了好几圈,皱着眉头也不说话,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寻着口袋中那一袋五铢钱递了过去。 这世道乱,普通商家是不喜欢这五铢钱的,但是这些官吏却总有法子。 驿使掂了掂重量,点了点头,这才给她的配文上盖了章离去了。 这段时间赶得紧,在徐州的时候大多都是住在马厩守着行囊,驿使也少有为难的。 而青州遭了灾,饿死的人络绎不绝,百姓也好,官吏也罢都不择手段的填饱自己的肚子,也是这世道逼的。 这儿离着长风码头还有两日的路程,与预计的行程多了一日,但好在能在二十八日之前到。 等到了长风码头,再采买些物资,修整一番,正好可以等那月初的官船去黑山岛。 施茵一行走的艰难,李家他们却是走的惨苦。 李家是在施茵走后的第二日上路的,他们要步行赶十一月月初的船,只有一个月零十天的脚程。 如此走得更是举步维艰。 李家的老太爷年岁实在时间太高,在上路的当日就摔了一跤死去了。 李父李母以及李家众人只能就地草草掩埋,连个草席也没有。 李弼这些青壮年,双手都带着木锁夹,穿成串连成一排。 女子和孩子便跟在他们的身边。 李弼的身边没有孩童,只有两房妾室,此时早没了为那胭脂水粉而争抢的对峙,互相搀扶着前行。 李家其余的孩童便只能靠那双小小的脚丫,几日下来,都磨起了水泡。 押解官共三名,分别在队伍的前中后,手持长鞭一路催促。 他们其实不喜欢押解这种流放者,因为武威候全家斩首,旁支都是些没落的族群,没有能给他们打点撑腰的贵人,他们押解上路就没有什么油水。 没有油水,自然让他们心生不满,人性也在上路后的第三日便消失殆尽。 “大爷,大爷,救救我们!” 李弼的两房妾室都是施茵给纳的,寻得都是长相极美艳的人儿。 “放开她们,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么!放开她们!” 李弼双目赤红,拉着衣袖,想要将她们拽回,却被另外两个官差的长鞭逼退。 妾室,在晋朝算是相当低微的人,如同玩物。 可李弼受李家家学的教养,强辱女子是最可耻的事情。 官差如今的这番做法,让他崩溃。 奇耻大辱,不断冲击着李家的人自尊。 李家,算不得是世家贵族,却也是有家传家学的,在武威候的蒙荫下,蜗居魏县,算是个单纯的人家,这也是施父当初将施茵嫁过去的原因。 李弼是个古板的学究派,他的弟弟们虽有些好色贪玩,却没有奸佞之人。 他们之中但凡有个虚伪大奸大恶之人,其实也落不得今日这番下场。毕竟比魏县李家近些的旁支也不是没有叛了武威侯,得了赦免的人家。 如今,他们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没有礼仪伦纲,什么叫奸佞小人,什么叫——流放! 两个妾室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衣不遮体了,她们依偎在不远处,掩面痛哭。 李弼此时悲苦万分,但在心底,却悄悄升起一丝庆幸,庆幸施茵,他的妻子没有跟随他们一同流放,也有些担忧,担忧她带着孩子独自前往黑山岛会不会出意外。 施茵一路虽艰难,但好在是有惊无险地到了长风县。 距离十月初,还有两天三夜。 长风县的驿站设在码头附近,来往官差极多,各种消息传递的频繁。 像施茵这种流放的人,是没有资格在驿站包整间屋子的。 好在驿站周围的客栈有很多,施茵便寻了最近的一个客栈,要了间上房。 小二帮着将行囊全部搬到了房间后,施茵便将马匹还给了驿站,驿使仔细验过马匹后做好登记才算结束。 “官爷,这几日的风向怎样?十月初前往黑山岛的船能出发么?” 施茵一边问着,一边将手中的流放配文递到驿使手中。 驿使接过查验一番,心中倒是惊奇,这魏县的李家流放黑山岛的公文还是前日才收到的。这小娘子带着两个孩子,竟然只比公文慢了两日,倒是个不矫情的。 “艄公看过天,说是这几日都是个好风向,十月初一应该会准时出发。你可以在初一寅时前去码头,将这个——” 驿使将盖了章的配文还给施茵接着说道: “将这个交给津长,换了文书后便可登船,若无意外,卯时将会准时出发。” 驿使本想转身离开,然而文书上,武威候的旁支这个身份终究让他驻足,思忖半分后,又嘱咐了两句:“你可多带些粟米大豆上岛,十一月船停后你们便没了换粮的机会,明年的三月才会有船。” 驿使的意思施茵明白,黑山岛的冬季寒冷,此时又没有棉花这种保暖的东西,若是冬季缺吃的,那便是离死不远了。 施茵明白驿使的善意,连忙道谢。 回了客栈,天色已经带了丝昏黄。 施茵紧绷的心绪总算松了些,望着两个孩子尖瘦凹陷的脸颊,咬了咬牙,在客栈里点了两碗加肉的羊羹、一碟冬菜、一盘吊罐肉,又要了两碗窝窝面与一个蒸饼。 这对于娘仨来说是顿丰盛的晚餐。 绒儿终于能吃到软软的好消化的窝窝面了,乘舟守着一碗羊羹一碗窝窝面,埋头扒得喷香。 施茵一口蒸饼,一口吊罐肉,再吸溜口羊羹,热气便窜满全身。 三人吃得当真是舒坦极了。 只可惜羊羹未放胡椒,只点了些花椒与葱去腥提味。 那吊罐肉近似后世的烤猪肉,也没有后世的孜然添香。 还多亏了这碟冬菜带着点咸香,解腻也下饭。 他们今夜吃的这一桌在前几年或者是洛阳来说,最多算是不错。但放在此时此地,可以说是奢靡。 最少也要一两银子或者一匹绢布,要不然就是三升麦米。 算是普通人家一个周的伙食了。 店家已经好久没遇到这种大户了,光凑这些肉都用了好久。 此时生怕施茵跑了,夜间都守在她的门口。 施茵佯装没看到,仔细将门窗封好后,睡得香甜无比。 第8章 一斤铁一两银 满身的疲累,在第二日便消散了大半,直到日上三竿,娘仨才起床。 一出门便看到店家那双明亮的眼睛。 “客官这是要出去?” 施茵点头,然后递给店家二两银子说道:“我应该要住到十月初一早上,今晚的住宿钱加上昨儿的饭钱这些可够?” “够的,今日是够的,明儿的住店钱明儿再说!还要多谢客官,需要什么您吱声就成。” 店家笑着接过银子便离开了,施茵将粮食收好,房门锁上,带着孩子便准备去街市看看。 长风是晋朝北海一处重要码头,与外邦贸易往来频繁。 原本也是繁华无比,如今却也略显萧条,不过终究底子在这儿,银钱尚且能流通。 施茵寻着铁匠铺子,本想买个铁锨或者锄头,哪知一打听,竟然要一两银,这让施茵倒吸口冷气。她记得小时在魏县闲逛,看着卖农具的,也就一百五十钱来着,便宜的很。 铁匠看着这妇人大惊小怪的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官府现在四处征铁造兵器,如今这铁可金贵着呢,一斤铁一两银。” 施茵闻言,便明白了——乱世一把铁锄头,一两白银一年粥。 多少百姓便用那锄头换了一家的活头。 只是要是去那黑山岛,没个农具还真不趁手,想了想,还是说道:“那我打个铁锨,再要把短柴刀。” 铁匠此时才正眼看向施茵,这已经算是今年数得着的大户了。 脸上立刻堆起笑意:“铁锨和柴刀大约用铁三斤八两,加上手工费,需要四两银子,您用四匹绢或者一斗两升米换也成,娘子什么时候要?” “明日可以么?” 铁匠立刻点头:“可以可以,明日这个时辰您来取就成,只是……” 随后嘿嘿两声接着说道:“我需要些定钱,毕竟这世道不太平,若是打了您不来取,我也不至于白忙活不是?” 施茵从袖袋中摸了一两碎银递给他:“明日取的时候,我再补上剩下的。” 她确实忽略了,农具本就是铁器。 太平年景里,铁锨砍刀不值几个钱,可一到乱世,农具便可变成武器,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绢布和粮食都是换不得的,孩子还小,那四匹绢都不够他们用的,粮食更是能不换就不换的。 而银子,她多少还攒了些。 施茵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攒银子了,嫁妆里那些无用的簪花首饰,华而不实的绣品,在她出嫁后第二年就被典卖了。 而她做掌家奶奶的时候,也没少挪用李弼的食扈,换成银子。 就这样老鼠搬家一般攒了十几年,也只攒了六十两银。 倒是还有个压箱底的——那便是施母给她的一个金簪子,是她的嫁妆传与施茵的。 那可是纯金的,不到那万不得已的时候,那支金簪子是绝不会露面的。 刨去那根簪子,她手里就只有这六十两,到现在还没正经置办什么呢,就仅仅买了两个农具便出了四两,真让人心疼。 施茵记得史书中对这段历史的记载——西晋、东晋、十六国、南北朝。 在两年后,西晋覆灭之后的数百年时间里,这片土地就打来打去的没停下过。 北方已经沦陷,根本无钱可铸,无地可种,无粮可食。 两脚羊,杀妾食士,屡见不鲜,人性已经荡然无存。 大家世族纷纷南下,这才留了中华文明的传承。 施茵原本也盘算届时跟着南迁,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哪曾想如今竟被迫流落到这儿。 若是再晚两年,朝廷都没了,就算是流放了,谁又能管得了谁? 可偏偏就是在这么个上不上下不下的节骨眼,叛又不能叛,逃又不能逃——施家一家可顶着脑袋保得她自行流配。 施茵感叹时运不济,心中也无奈。 那黑山岛是非入不可了,那农具便缺不得。 只怕再过两年,莫说农具,便是三两白银也换不来一两生铁,米面之价,更是要直追黄金了。 心疼归心疼,她还是与铁匠协商好时间,便离开继续逛街市了。 施茵还想去杂货铺中搜寻一番,寻摸有没有棉花种子之类的。 那些小说中女主不是就这样发现了辣椒、棉花等这个时代不认得的东西吗? 自己好歹也算是古早文中胎穿的,也算个女主了吧,说不定就有那珍奇的东西等着自己发现呢。 然而,一圈下来,施茵也失望至极,哪有那好运气啊,临近冬日,便是菜种子都没有卖的。 “这狗日的穿越,没系统,没空间的,连个金手指也不给我安排!” 施茵在心中骂骂咧咧,绒儿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丧气,小小的双手环着母亲的脖颈,吧唧一口亲在脸颊。 “娘亲,不,不。” 绒儿说话晚些,这会也只会这几个音。 但是施茵却知道是让自己不生气的意思。 “娘亲不生气,有小绒儿这么乖的宝贝,娘亲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完也没拉下身边的乘舟:“乘舟是娘的大宝贝,大宝贝小宝贝都在娘的身边,娘可高兴了。” “嘻嘻。” 这会休息过来的绒儿和乘舟都有了精神,笑嘻嘻的陪着母亲继续逛着。 半晌后,施茵终于在粮铺里寻了些介子种,那玩意磨成粉便是芥末,是这个朝代人们御寒的重要食物。春季种下,生长出来的便是芥菜,也是此时常见的蔬菜。 施茵一番讨价还价,用了半两银子换了五升的芥子种和一小袋花椒。 她还强要了店家的两块大姜和两头大蒜。 “哎我说这小娘子,再多换我就亏大发了!”店家看着施茵往那口袋塞的姜蒜,心疼不已。 “这可亏不着您,现在年头难,谁家都是挤着要那保命的粮,你这姜蒜都蔫吧了,再放些日子就没人要了,不如今儿送我得了。” 施茵甩开店家的手,强硬地将那姜蒜塞进口袋中。 拉扯间,眼角瞅着店家还摆着不少种类的豆子,想着她还要准备三个月的粮食,现在剩的那些粟米和麦米还是太少了些。 便又开口道:“放心,亏不着您。您这黄豆怎么卖的?” 店家闻言,停了拉扯。 就趁这间隙,施茵迅速将袋口系紧,夹在腋下——这下对方总不好再解开袋子往回掏了。 店家见此,也无奈地松了手,重新堆上了笑脸:“黄豆一石一两,绿豆一石二两,黑豆只要半两就成。您是要些什么?” 施茵转了转眼珠子,道:“我要一石黄豆,一石黑豆,但是您可不能给我平着称,要压得高高的才成。” 店家连声应道:“成成成!”说着便手脚麻利,转身要去取衡秤。 然而这时,施茵却阻止道:“店家还请稍等。” 两石的粮食啊,这放在现代要上百斤了,先不说放在客栈安全不安全,便是她自己个儿也扛不上船啊! “店家,这粮食我不是现在要,后日寅时,我在码头等您,一手交钱一手交粮可好?” “啊?这……”店家动作顿时慢了几分。 后日寅时出海的,只有去往黑山岛的船。 眼前这小娘子…… 他抬头看着施茵,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施茵默然与他对视。 她知晓此时店家正掂量着自己这个流放之人的斤两,但是自己何尝不是审视他呢? 第9章 吕成 施茵挑的这家粮铺是用了心的。 纵然都是粮铺,长风这儿却多是大粮商,分号遍布各个州郡。 如今他们携手早已将白面和麦米哄抬到一石十两银的价格。 而这家铺子却偏偏不卖这两样,柜上只摆着大豆、粟米、荞麦这类平价粗粮。 最初进店的时候,施茵便用话探过——这家粮铺并非大商行,店家即是东家,背后没什么过硬靠山,平日里也只能打点些底层小吏。 故而自乱世初露端倪,他便不再囤积细粮,转而专做寻常百姓尚能负担得起的粗粮买卖。 如此一来不至于压货,资金周转也更轻快。 在一众大粮商的缝隙之下,这间小粮铺尚能存活,可见东家绝非愚钝之辈。 这般精明务实、心中自有盘算的店家,正是施茵属意的合作人选。 当然,她也绝不会轻易亮出底牌,合作的法子还要从长计议。 施茵微微一笑,温声道:“店家尽管放心,您只需帮我将粮食送到船上便好,下船自有我的办法。银钱分文不少,况且下月我还有一笔买卖要同您谈。” “下个月?”店家疑惑,流放黑山岛的人怎么可能还能出岛呢? “此话怎讲?” 施茵耐心解释:“我先把要的东西列成单子,付一成定金。下月往黑山岛的官船出发时,您寻个伙计帮我送到岛上,我再付剩下的货款。 如此,只要您打通官船这条路子,我说不定就是您的老主顾了,这买卖难道不划算?” “啊——” 店家听罢,摇了摇头,只觉有些可笑:“官船岂是我想上就能上的?还老主顾?你可知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六日。若是风向不顺,我还不知要在海上困上多久!小娘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买卖。” 施茵倒也不急:“若是我买您五十两银的粮呢?” “五十两!”这个数让店家有些吃惊。 折算下来,便是五十石大豆,或是百石黑豆! 在如今这世道来说,算得上是笔大买卖! 店家有些怀疑的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这个小妇人。 她身量不高,身形清瘦,容貌算不得绝色,胜在一身气度。 不错,这小娘子眼中,总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东西,令她周身气势格外不同。 要怎么说呢…… “明快果决”四个字,蓦然浮上心头。 店家今年三十有五,五岁便跟着父亲拨弄算盘,不到二十便独自撑起这间粮铺。 在长风码头一众大粮商的夹缝里求生至今,也算得见多识广。 眼前这个小娘子却给他一种聪慧少年有勇有谋正当年的感觉。 一介妇人,却有这般气度,若不是要发配黑山岛,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 可惜……到底存了几分妇人的天真。 店家正要摇头回绝的时候,一道软糯稚嫩的声音忽然传来: “伯——啊伯——” 绒儿拍着小手,长长的睫毛扑闪,映得眼珠格外黑亮,就这么微微眯着望着店家,模样娇憨可爱。 施茵闻声转头慈爱的看着绒儿,身旁的乘舟惊喜说:“妹妹会说‘伯伯’这两个字了!真棒!” 三人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定格,让店家想起自己八年前死于战乱的妻儿! 那时,他的一双儿女,也正是这般年纪。 心下一软,犹豫片刻后,他才轻轻点了几句:“小娘子,就算你每月都能有五十两的生意,要走官船这条路,依旧算不得什么好买卖。 且不说打通关节要耗费多少银两,就那官船上运的,本就是用来换盐的粮,若是我带粮上船卖给黑山岛的人,这便等同于动了官府的买卖。” 施茵闻言,心中略感失望,原以为在长风这般地方开粮铺,多少能与码头、官船搭上些关系,如今看来,终究是自己想得太过浅了。 店家估摸这妇人应是哪个开了罪的达官贵人的内眷,应是对码头、盐场与官船的门道一概不知的。 这浑水还是不趟为好,想着拒绝的时候,一时又好奇,多问了一嘴。 “你是因何事,被流放至黑山岛的?” 施茵略一沉吟,便将武威候一案如实道出。 此地距洛阳遥远,消息传递迟缓,待到下月李弼等人抵达时,武威候的事恐怕才会传遍四方。 而那店家乍闻武威候全家抄斩,双目骤然瞪大: “武威候……死了……” 施茵见他神色异样,心中微觉诧异,转瞬便想起,现任武威候李曦,在未承袭爵位之前,似曾在这青州待过一段时日。 难道…… 她猜得没错。 八年前,正值大晋八王之乱之时,鲜卑铁骑进入长风,店家的一双儿女在街上一时不慎冲撞了他们,妻子为护着孩子,便随着一双幼子一同被带入兵营。 等他得了消息赶去的时候,却只见到了妻儿三人的尸体。 那一刻他满心只剩复仇,提刀便要往鲜卑大营冲去。 彼时,身为长风县县尉的李曦,拦下了他,望着他赤红的眼眶沉声道: “杀你妻儿乃是血海深仇,但是你这么冲动,不过是多填了条命罢了!不如留着,寻找机会,手刃鲜卑,才是大丈夫之所为!” 他终究被李曦强带回府邸,硬是关了十日。 直到鲜卑的骑兵离开长风,直捣洛阳的时候,他才被放出。 对这位后来的武威侯,他心中一直都是五味杂陈——既感激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又怨他拦下了那场同归于尽的复仇。 百感交集下,看向施茵的眼底浮现出自己妻子的重影。 片刻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十一月官船的事我来想法子,你要什么尽早想好,后日寅时,你今日采买的豆粮自会准时送达!” 施茵看这店家话语的转变,心知还是武威候的名望,才使得自己得了这便利。 关于西晋的历史,因其时间极短,又大多是乱世,档案流失严重,多是到了唐代再加以编撰,其中还大多还都是一笔带过,以至于这个关于武威候的事情,施茵是一丝都没印象。 而据李家家学中记载:第一代武威侯乃大晋二品的开国异姓军功侯,世代递降承袭,至李曦这三代,早已降至四品。 如今李家的抄斩也是含糊不清,只说是谋逆叛国,而其中的再具体的细节,便没了说法,实在蹊跷的很。 而今日关于运粮的事,的确是自己浅薄了些,幸亏借了武威侯的情面才得偿所愿,不过,倒是让施茵在心底确定了今后合作的商家,也算一桩幸事。 “此事多承掌柜相助,施茵谢过。” 她本还想再多言几句,可瞧店家心绪沉郁,显然不愿多谈,便只得拱手告辞: “就此别过,后日码头见。” 行至店门口,她又忽然回身问道:“只是尚未请教掌柜尊姓大名,也好日后相见有个称呼。” 那店家已经回到案后,瓮声回道:“在下姓吕,单字成。” 第10章 因人而施 施茵背着布袋,不便在街上多逗留,径直回了客栈。 一进门,店家便堆着笑容上前: “客官回来了?今儿要吃点啥?” 施茵温声:“劳烦给我们来三碗饸饹面。” 饸饹面和窝窝面皆是用荞面做的些廉价面食。 这让店家多少有些失望,但是转瞬也就释然,也是,啥样人家能日日都是昨儿那般铺张法啊。 “成来,您稍等,这就给您端屋里。” 店家说完便准备转身回后厨,施茵连忙叫住他: “哎,等等。” “客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您待会给我们准备一个水桶,备些热水吧。” 施茵奔波了这一路,还没个机会梳洗,这会浑身上下都有些馊了。 再过段时间天凉了,更没条件梳洗了,不如今儿洗个痛快。 “好来,您屋里等着就成。” 傍晚吃过饭后,店家就给他们备好了热水。 两个娃娃先洗的,绒儿在水桶中舒坦地泡了好一会,水温热,泡去了连日来的疲惫。 乘舟身上还有伤口,施茵便给他擦拭一番,身上也算是干净了些。 两个孩子玩闹一番后,待身上干透了便钻进被窝中舒服的睡着了。 客栈提供的被子,里头填的都是些苎麻和破布,边缘油黑透着一股子怪味,倒是比稻草强些。 施茵将自己带的羊皮铺在上头,隔着客栈的被子,干净松软,都睡得舒坦极了。 孩子睡着后,她又添了些热水自己也泡了会,酸痛的双脚,紧绷的后背,在这一刻彻底卸去。 用那皂角搓出些黏腻的皂液,将脏乱黏腻的头发也梳洗一番。 然而头发实在太长了,打了结的地方怎么也梳不开,团在后背处扯得有些心烦。 施茵正烦躁时,眼角看到了行李中的那把剪刀,嘴角邪邪一笑。 “咔嚓”一声,干脆利落的便将那打结的头发剪去。 剪去后的头发散在后背处,刚刚没过肩胛骨。 望着飘在水面上的乱发,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气急败坏的模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简直胆大妄为!” 那是她第一次剪去长发时父亲恼怒的样子。 “噗嗤。” 施茵没忍住,笑了起来。 如今想来,那样古板守旧的父亲,对着她偶尔的离经叛道,大概也只剩满心无奈。 起身擦干身子,她将那团剪下的乱发用火折子点燃,烧成灰烬,随手扬出窗外。 一阵风过,便散得无影无踪。 第二日尚有一日空闲,三人窝在床榻上温存半晌,直到腹中饥饿,才迟迟起身,此时已然接近晌午。 施茵这才想起铁匠的约定,怕误了时辰,连忙梳洗一番,盘了个简单的发咎用头巾一裹,就带着孩子快步往铁匠铺赶去。 还没到铺子,在街市上就看着那铁匠青着脸往这儿翘首张望。 在见到施茵的那一刻,他明显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来得晚些,实在抱歉了。” 施茵连连给铁匠道歉。 铁匠见着人了,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来了就成。” 说着便将打好的铁锨与柴刀递了过来。 施茵接过细看,分量扎实,铁背厚实,刃口也已开锋,寒光凛冽,一看便是好手打造。 铁匠这工艺确实顶顶好,但长得实在是凶恶,施茵没敢与他还价,付了银子便离开了。 “娘,昨儿你可是与粮铺那儿好一顿讲价,今儿咋这么干脆?” 出了门,乘舟便把那柴刀背在自己的后背,同时对母亲疑惑地问道。 施茵没想到乘舟竟连这点小事都能看出,不由摸了摸他的脑门说道: “粮铺的吕老板做的是转手买卖,赚的是差价,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可铁匠不同,他是手艺人,对自己的活计极有分寸,你还价,便是不认可他的手艺,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那铁匠面相凶悍,我也不敢多废话,真要争执起来,人家来硬的,咱们娘仨可不是他的对手。” 乘舟似懂非懂点头:“便是如书中所言——因人而施?” 施茵含糊应了一声,心中可绝不会承认自己那叫——见人下菜碟。 随后,母子三人在街市上打听了一番,终于寻到了一个木匠铺。 从他那儿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个双轮板车。 其实独轮车更灵活些,也只需一两银便可。 但是施茵试过,独轮车极难掌握平衡,推着那百斤的东西还不如自己背着更轻快。 何况这辆双轮车车轮包铁,两侧又有扶手,承重与安全性都远胜独轮车。 狠了狠心,还是买下来,心中也盘算日后若能再添头牲畜拉车,便能更省心些。 “唉,这如今的物价涨得太快了。” 施茵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那点银子,有点后悔将母亲给的那包银两给放下了。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多扣下些李弼的口粮,再把他的书籍笔墨一并变卖,说不定如今能攒下上百两银子了。” 想起李弼书房中抄没的那些典籍书卷,只后悔自己当初太过谨慎。 “唉——不想了不想了。”施茵哀叹一声,便对着两个孩子扬起笑脸: “乘舟,来,上车,娘推着你和绒儿走。” 施茵将绒儿放在车中,握着把手坐得很稳。 乘舟绕着板车转了两圈,也兴奋地上了车。 抬手试了试板车,竟比预想中轻便许多,车轮顺滑,前行也很是平稳。 施茵便这般推着孩子们去往城郊的一处牲口集市。 现在她也不知黑山岛的具体情况,但是想来那些大型牲口不光是运送,喂养方面应该也不是易事,但是若只带一头绵羊,应该是不难。 到了牲口交易的地方,人烟稀疏。 施茵刚一踏入,立刻便有提着自家鸡鸭的农户围拢上来:“小娘子瞧瞧!我这鸡便宜卖了!” “我家几只鸭也划算得很!” 他们手中兜售的,都是些老迈掉毛的鸡鸭。 能下蛋的好禽畜,谁也舍不得出手,将这些老的卖了换些粮食,更实在些。 施茵没停,嘴里嚷着: “让让,让让。撞了不管啊。” 径直推着板车,往那市集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是些大型的牲口。 牛、毛驴、骡子,甚至还有卖骆驼的。 只是卖的多,买的少。 往往都是一群商贩焦急围拢一个买家。 施茵眼馋那些黄牛和毛驴,但确实也不敢下手。 转了几圈,终于寻到了一只长毛的小绵羊。 此时的绵羊都是些脂尾羊,肥硕的尾巴里面全是油脂。 施茵想要带着绵羊上岛,可不是要宰了吃肉的,而是为了那毛。 黑山岛的冬日湿冷无比,没有棉花,便只能从羊毛上下手了。 可惜没有现代绵羊那细细的绒毛,都是些粗硬的真毛,却是做羊毛毡最好的材料。 “师傅,这绵羊咋卖的?” 施茵寻到绵羊的主人,询问价格。 可那老汉却只顾昂着头,见缝插针的想往一旁的人堆里挤,寻着那被众多商贩围成团的一个买家,半点要搭理她的意思都没有。 “哎,这买卖您还做不做了?” 施茵见他不理自己,有些恼怒。 一旁的乘舟却悄悄拉了拉娘亲的衣袖,低声道: “娘,牲口市上谈价,是不当着人面明说的,都要藏在袖中用手比划。” 第11章 买羊 施茵想起曾在前世电视中看过的纪录片,画外解说曾讲过: 从古至今,很多的牲畜贸易的地方,最常采用的便是袖里议价的法子,为的就是不让旁人知晓货物的底价。 交易全凭买卖双方的心计本事,价高价低,一言既定,再无反悔。 她万万没料到,西晋末年的市集,竟已盛行这般规矩。 只是这种隐晦交易,于她一介妇人而言,着实不便。难怪自打她来这儿,唯有贩卖鸡鸭的小贩肯主动搭话,其余牲口贩子不过淡淡瞥一眼,便再无搭理的意思。 正发愁的时候,乘舟往前一步,伸手将那卖羊老者从人堆里拽出,开口道:“阿伯,您与我袖中比价便是,我转述给我娘。” 说罢,坦然伸出小手。 老者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一家人,上下扫视一番,略一颔首:“也成。” 随即拉住乘舟的手,二人手掌同藏入宽大袖中,指尖起落,无声比划议价。 乘舟点头回到施茵的身边,压低声音附耳说道:“娘,这老伯比了一掌,是五两银子的意思,我觉得可能是在讹咱。 我记得爹爹以前说过,乱世粮贵羊贱,世道动荡之时宁要一斗米,不要十只羊,这还不过是一只小羊羔,定不值这般高价。” 施茵看着儿子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心下便生了个想法:“乘舟,此番买羊的事,娘便全权托付于你可好?价格由你来谈,只要你觉得合适,娘便掏钱。” 乘舟双眼睁圆,皱着眉头露出几分不安:“可娘,若是我压价太轻,咱们吃亏了怎么办?” “无妨。” 施茵淡淡一笑:“吃亏便是长见识,人总要吃一堑,方能长一智。今日无论你谈下何价,娘都认下。压得低,便是咱们占便宜;若吃了亏,也是你难得的历练,横竖不算坏事。” 听闻这话,乘舟散去不安,神色陡然认真起来:“好,娘,今日这事,交给我便是。” 话音落,他便转身,对方才那老伯轻轻摇头,径直走向另一处卖羊的摊贩,简单交涉几句,再度伸手入袖比划。片刻后,他轻轻摇头,转身离开。 见乘舟接连别家询价,方才坐地起价的老者这才重视起来,连忙快步上前拉住他,主动伸出衣袖,示意再议。 乘舟心知,母亲属意的正是这种长毛绵羊,便耐下性子,重新回来,绕着绵羊转了两圈,细细翻看毛下,牙齿和四蹄,这些最易发生病变的地方。 施茵不知乘舟怎么辨认这羊的好坏,但是看那认真的架势倒是有模有样的。 老者也不轻视他,细细的说着这羊的优点:“我家母羊就生了这一只独苗,出生的时候身上的毛就比以往的羊羔子密实些,这才半岁,你瞅瞅这毛已经有油光了,多厚实!你再看看它蹄子。” 老伯抬起绵羊的后蹄,结实完整没有腐烂的地方。 “你再来瞅瞅这羊屁股,半岁就存油了,这要是长大了,一尾羊油就够你家吃一年的了!况且,我这还是只母羊羔,要的银子真不多!” 乘舟越看越欣喜,但是面色却没有显露,他声音稚嫩,但话语却直指关键:“我家买羊不看公母,也不想着繁衍。就单论年底的那顿年夜饭。 照这羊的体格子,中间这三个月它吃的粮绝少不了。这年头粮太贵了,您这价实在要的离谱了些。” 那黑山岛上的情况,娘亲开始就没瞒着他,那岛上能不能有第二只牲口都难说呢,所以指望母羊生崽有些奢望。 看中这羊也就是为了那一身的毛,说不定没等它孤独终老就剥了皮宰肉吃了。 关键是他点破的喂养的难处,恰恰戳中了眼下乱世羊贱的缘由。 羊不能拉货,不能耕地,除了产毛就是吃肉。 吃的还不少,算下来养到成年,要一人半年的口粮。 太平年间,那羊是银子。 乱世,就是个填肚子的,撑死顶个七八日的口粮,谁算不过这笔账呢。 老人也是为了这事,才将家里头的羊一只只都卖了换粮了。 如今家中就剩下这一只羊羔子了,本来想留着作为自己今后翻身的家当,然而眼瞅着朝廷局势越来越差,这才不得不拿出来卖了。 最初看这孤身的娘仨应该是不懂行的,想着借机抬个价占点便宜,万万没料到,这稚童,竟聪慧至此。 无奈,叹了口气扯过乘舟的手,两人又在衣袖中比划起来。 二人此时的场面格外奇特:垂老的商贩和一个不过七岁的稚童,一老一少缩着衣袖,一会皱眉一会摇头,全程无半句争执,却暗藏博弈。 几番来回,乘舟眉眼舒展,笑着点了点头。 他快步回到施茵身旁,小声禀道:“娘,谈妥了,老伯愿以一两银子将羊羔卖给咱们。” 施茵其实也不清楚乱世之中羊价究竟低到何种地步,可一两银子买下一只半大的长毛羊羔,定是划算的。 她这个儿子啊,小小年纪,便这般沉静有度,着实争气。 施茵取出一两银子交到乘舟手中,这笔交易既是由他谈成,银钱交割,便也交由他亲自打理。 归途路上,施茵推着木车,绒儿怀抱着温顺的羊羔安坐车中。 而乘舟还有些兴奋,说什么也不肯上车歇息,就跟在车旁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他成功完成本次娘亲嘱托的心路历程。 施茵本想再多添置些物件,奈何手头银两有限,二来她们终究要渡海登岛,随行杂物不便太多,就只花了二十钱买了两袋子麸皮作为羊的口粮,便回了客栈。 吃过晚饭,施茵又让店家给准备了一坛子冬菜。 冬菜是白菜、芥菜、葵菜等贱价的蔬菜切小块,加上大蒜、盐和店家秘制的调料,晒干后腌制而成的。 好好存放,不占油星和生水,放一两年都没问题,是百姓冬天里必不可少的储粮小菜。 坛子是个中瓮,最普通的灰陶,不值钱,但也费了一番口舌,店家才给免了坛子的三十钱,只算了那冬菜的一两二百钱。 施茵还从客栈这儿买了做饸饹面的荞面。 荞麦磨的面没有劲道,但是胜在便宜,比粟米还要便宜,但是若想做成面食,里头便要加上些豆面和粟米面。 店家配的比例有讲究,做出来的面食口感温润不糙,养胃耐饥,最适合绒儿这般孩童食用。 便花了五百文又添了一袋子。 此番准备的这些都是她明日要带上船的,大包小包的已经收拾妥当。 除了那车放在后院里,便是连那羊羔都带在身边,放在了屋里。 羊身上的腥膻气味弥漫不散,熏得施茵难以入睡。 但是她却只能强迫自己尽快适应。 因为从明儿以后,便再也没了这舒坦的日子了。 第12章 拔碇启航 第二日鸡鸣刚两声,施茵她们便起了床。 打开窗户,一阵冷涩的秋风吹进,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下个月便要立冬了。”施茵喃喃自语,心头都是对此行的担忧。 “娘。”乘舟扬起小脸,心底到底是有些害怕。 “娘亲~”绒儿尚懵懂无知,只晓得依偎在母亲身侧,便是世间最安稳地方。 施茵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拥在怀中:“娘在,咱出发。” 东方天际只露出一丝蒙白,尚未大亮。 娘仨将昨日住店的一两银与店家结清后,便将所有家什仔细捆扎好放在板车上。 两个孩子裹紧羊皮褥子,安安静静坐于车上。 施茵推着板车,吱吱呀呀的一路往西北码头方向走去。 路上的几乎没有行人,只偶尔能看见几只狸猫从墙角窜出。 绒儿在哥哥的怀中,继续打着盹。 而乘舟藏在羊皮下的手上,紧紧握着那把弩箭。 卯时更锣悠悠敲响时,施茵带着孩子已经站在了码头上。 随着这儿的天色渐渐露出橙光,身着官服的津吏陆续到场。 施茵寻到津长,递上行船文书。 津长用一双三角吊眼,上下将她打量一番,开口问:“魏县来的?行途倒是快。” 施茵点了点头:“施家娘娘给的自行流配的恩典,家父的旧友同僚又多,便得了很多通融,沿途驿站可换马赶路,方能提早些。” “施家娘娘?” 津长看着文书上施茵的名字,便知是有几分后台的人,随即便让她们顺速登船。 然而施茵却说道:“劳烦官爷通融,我尚有故人相送些许物件,可否稍候片刻再登船? 津长摆了摆手:“无妨,待所有货物尽数装船,定要速速登船便是,切莫延误开船时辰。” 施茵点头谢过,便翘首盼望着吕掌柜。 北海的冷风大,带着一阵白雾,加上日出的橙光,有些魔幻。 官船是个三桅船,停靠在码头,两块宽厚木板连通码头与船身,方便往来通行。 一众苦力推着独轮车,上头堆满麻袋,在其往来穿梭。 时不时有数名衣着规整的管事,指挥着力夫抬入几只封钉严密的木箱入了舱。 船上舱室是留给官吏权贵们的,施茵这般流配之人,只得在空旷的甲板上落脚。 不多时,有几户流配的人家也陆续抵达码头。 他们之间有的是被关差押送,此刻早已衣衫褴褛;有的是自行流配,尚能维持体面。 但却都个个面色灰败,带着愁苦。 吕成没让施茵等太久。 他赶了头骡车独自前来,上头载着施茵要的粮食。 “施家小娘子,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吕成脸上不见了前日的沉郁,恢复了商贾掌柜一贯的圆滑,笑意谦和。 施茵心头大石落地,上前浅笑道:“多谢吕掌柜信守承诺。” 顺势将麻纸裹好的银两递去。 吕成掂了掂,问道:“后续所需之物,都写在里头了?” “嗯,劳烦您费心搜罗,若是难寻,也不必勉强。” 吕成神色添了几分凝重:“我只能帮你这一次了,黑山岛上常来常往的买卖做不成,今后还望保重了。” 随即将东西收好,帮着施茵将那两个大麻袋的粮食扛上了板车。 施茵笑而不语,心底只道来日方长。 这两麻袋体量硕大,一放上便牢牢挡在外侧,恰好将绒儿护在板车最里侧。 被这麻袋衬的,施茵自己带着那四斗粮食,简直不起眼。 施茵抬起车试了试,重了很多,但是打磨过的木轮很是顺滑,推动起来也不算多重。 走到码头尽头,通往船身的那个跳板是向上倾斜着的,要用大力才能将板车推上去。 乘舟便将弓弩藏在车上,抱着绒儿下来,帮着娘亲推着车。 绒儿乖巧的牵着羊羔一步一步跟在他们的身后。 吕成本想着离开了,但看着那娘仨辛苦的身影,无奈叹了口气:“即是送货来的,哪能就差这一节了呢?” 随即便上前两步,帮着她们将那板车推上了甲板。 “吕掌柜!这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施茵瞬间轻快,连连道谢。 “你应该买独轮车,轻巧方便,女人家也能推动,你这双轮车自重就不轻,拉上货物更笨重些。下船的时候记得倒着下,找个木杆撑住慢慢下船。” 施茵有些羞愧,那独轮车她确实不会推,才想着省力买双轮的,忘记这会的码头可不是前世那些挨着船身高度建成的大港码头。 算起来长风码头也不算小了,它地势高阔,水深岸陡,三桅官船紧靠岸堤,衔接的跳板坡度也就将近三十度,虽然上下不易,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个方便的了,很多地方都要靠小船摆渡来往上下攀爬才行。 而施茵打听过,长风码头和黑山岛都是深水码头,上下都是用独轮车运送货物,用不着摆渡船,这才让她大意了——全然不知人家的独轮车和她这个双轮车完全不是一个重量,自己也完全比不上人家那份力气。 “一路行来,当真多亏像您这种良善之人的帮扶才能让我们娘仨安稳到了长风,大恩难言,施茵在此多谢您了。” 施茵正经的行了一礼,打心底庆幸一路来的运气。 吕成摆摆手:“世道乱了,你们还是要多加小心了。” 施茵知晓,今后行事还是要更缜密些才成。 吕成帮他们寻到了船头一处角落里的避风处,便下了船离开了。 施茵将粮食堆放在最里头,将板车推倒,车轮朝内正好将此处隔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栖身之处。 里头还是羊皮褥子打地铺,绒儿躺在上头,大船微微摇晃,倒更让她舒服几分。 乘舟也不晕船,只有施茵略微有些不适应,倒也不至于到眩晕的地步。 但是他们隔壁的那户人家却全然相反,船尚未起航,已经受不住船体轻摇,几人扶着船舷,不敢动弹。 他们应该也是自行流配的罪人,一家八口,模样狼狈,却还勉强维持着几分体面。 那家妇人带着两个女儿,顺势靠在施茵放倒的板车外侧,借板车与船身围出的三角空隙落脚,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男人和一个老汉则带着三个小子坐在外围,此刻都是脸色惨白,强打着精神观望着四周。 船身上人来人往好不繁忙,然而片刻后,艄公站在船头,一阵高声厉呼:“岸上人货尽数登船!即刻收锚撤板,拔碇启航!” 第13章 开航 随着艄公的话音,周围的人明显利落了半分。 码头扛货的力夫匆匆将货物卸入船舱,便快步下岸。 方才在甲板闲逛的官吏、往来商贾,也纷纷避入船舱。 不过片刻,原本略显嘈杂的甲板,便清净下来,只剩零星数人。 施茵这才发现,同往黑山岛流配的人家,竟有十几户之多。 船尾都是被官差押解,带着枷锁的;船头都是些自行流放的。 只是自行流放的人家往往都是一家子整整齐齐,像施茵独自带着孩子前行的妇孺只她一家。 巳时刚到,艄公再次出现在舵楼上方,他手拿一节竹竿,敲击船身: “咚——咚——咚——” “拔锚——” 号令落下,船上数名船工立时应声而动。 众人合着低沉的号子,脚步合一,将那如臂膀的粗麻缆绳一圈一圈收到船板上,船锚露出水面,再一鼓作气,提了上来。 “咚——咚——咚——” “升帆——” 船锚升起,便要扯起船帆了, 船工们转而奔向桅杆两侧,攥紧帆索同时用力往下拽。 “嘿呦——嘿呦——” 绳索节节收紧,偌大的船篷顺着桅杆缓缓舒展抬升,海风灌入,瞬间鼓胀饱满。 借着徐徐海风的推引,沉重的船身微微一晃,悠悠地驶离了码头。 此时,他们便是真正的离开了。 甲板上的人皆默然伫立,目光落在身后的大陆。 码头上往来人影由清晰渐趋模糊,一点点缩成黑点,最终彻底隐没在视野尽头。 前路茫茫,沧海万顷,一切尽是莫测的未知。 ———— 船行得平稳缓慢,海风习习,甲板上渐渐聚起不少官吏与商贾,他们目眺远方,高谈阔论。 从他们的话语间,施茵便知这艘官船并非只为押送流犯前往黑山岛的,而是路径黑山岛将他们放下后,船只便会继续北上,驶往海东藩属百济,互市通商。 船上满载的粮食、锦缎丝绸与精美漆器,皆是用来交易的重货,届时便可换回百济的良驹、木材、香料与玉石。 “唉,如今世道一年不如一年,舱载货位根本填不满,往来的商贾,一日少过一日。” 一名官吏背着手,凝望着远处渐远的海岸线,满脸愁绪。 身旁一位商贾装束的人轻轻叹气,应声回道:“中原乱象丛生,粮价飞涨,商贾纷纷囤粮自保,哪里还有心思逐利?” 官吏缓缓摇头:“内忧外患啊,继八王之乱后,高句丽也越发猖狂,乐浪、带方二郡落入他们之手后,便一心想要脱离晋室藩辖,独霸海东。 如今北海水路尽数受限,官船至多行至百济,便再也无法往北。 照眼下这般局势,百济孤立无援,怕是也难以久存。不出数年,这海东官贸的航路,恐怕就要彻底断绝了。” “哎——”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施茵皱着眉头沉思:用不着数年,待到明年,高句丽野心毕露,直接封锁整条海路,海东彻底断了通航。 随后不过短短两年,这片土地便将坠入百年乱世。 施茵看着远方,深深叹了口气——黑山岛啊,吉凶参半。 船头之上,一同流放的共有三户人家,方才的那番闲谈,尽数落入众人耳中。 不过瞬息,众人便已想清其中利害。 一旦海路断绝、官船停航,便意味着以盐易粮的黑山岛断了接济。 无粮度日,他们又该如何苟活? 一张张面色骤然惨白,绝望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们与施茵一般,身后皆有亲眷以性命相保,才得了自行流配的路,如今进退两难,别无选择,除非…… 甲板另一侧,是一户大族人家,十几口人挤在一隅,正压低声响,窸窸窣窣。 施茵与身旁这户人家,都各自沉默。 想来,那官员也是有意给他们漏的口风吧,毕竟那黑山岛,用不了多久就是个地狱般的牢笼了。 “娘亲,跑。” 绒儿这三句话说的清晰,几户人家同时转头死死盯着她。 殊不知,孩童心思纯粹,不过是想在空旷甲板上奔走嬉闹罢了。 施茵柔声叮嘱:“你同哥哥一道去玩吧,定要紧紧跟着兄长,切勿靠近船舷边缘,留心脚下,万事小心。” “知道了,娘。” 乘舟回应,随后牵着妹妹的手,两个孩童便踏着海风,在船头奔跑嬉戏。绒儿清脆的笑声阵阵散开,漫过整艘船身。 众人静静望着嬉闹的稚童,方才心头积压的烦闷,也稍稍纾解几分。 不多时,隔壁被围在中间的两名女娃,也想要一同玩耍。 那家男人微微点头后,妇人便嘱咐道:“去吧,一起玩,注意安全。” 两个女孩年岁与乘舟相仿,四个孩童转瞬便玩作一处,绒儿跟在身后,成了他们的小尾巴。 沉闷压抑的船头,因几抹鲜活的童影,添了几分生气。 孩童嬉笑追逐,不知不觉跑至船尾处。 囚在船尾的几户流民,见状目露凶光,厉声呵斥:“滚开!” 绒儿被吓了一跳,藏在乘舟的身后。 乘舟立刻拉回绒儿,折返回船头不再靠近他们。 嬉闹片刻,四个孩子跑得满头热汗的回来了。 “娘,饿……”绒儿捂着小肚子,小嘴微微撅起,一脸委屈。 早上确实起得早,连早食也没吃就上了船。 一番跑动下来,腹中饥饿,也是自然。 施茵从包裹中取出几块粗硬的馕饼,这还是从魏县带出来,施母亲手做的呢。 馕饼坚硬无比,是放在火窑中用炭火焖熟的,没有水分,能保持月余不坏,是赶路的人必备的口粮。 她取来陶碗,盛上清水,将干硬的馕饼掰成小块,浸水软化。 冷水泡饼,绒儿不爱吃。 “乖,先填了肚子,等下了船,娘再给你做好吃的。” 绒儿勉强嚼了一口,便想起前些天在马背上颠簸的日子,日日皆是这般干硬粗粮,顿时没了胃口,哼哼唧唧了半天。 施茵也不急躁,就和乘舟小口小口的啃着馕饼,先填了自己个儿的肚皮。 果然,不一会,绒儿终究抵不过咕噜咕噜的肚子,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然而,此时,甲板上却传来了阵阵香气,是刚刚开锅的面食,混着油香烹炒的味道。 “娘,饿——”闻着味的绒儿又开始吵闹了。 那香气诱人,却并不是给他们的,都是船舱中的那些人的。 “绒儿乖,等下了船,娘给你做比这还好吃的饭。” 施茵哄着憋屈的绒儿,然而头顶却传来一阵讥笑。 “噗嗤。” 循声望去,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估计是刚刚孩子们的声音将他引出。 第14章 登岛 男孩斜眼看了一眼施茵和绒儿,不屑地回到了船舱。 “娘亲,那人好没礼貌。”乘舟有些生气。 “莫要管他人是非。”施茵拉回乘舟,“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咱可不能再添事端。” 乘舟皱着眉头说道:“可是爹曾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你娘现在教你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别成天听你爹那个老学究的,榆木脑袋。”施茵点着乘舟的脑瓜继续说道: “人要学会变通,即要留得青山在;也要抛去强加在自身的枷锁,不要进入他人评价体系。” 施茵没讲透,乘舟挠挠脑袋,懵懂地点了点头。 ———— 另一边,李家的队伍已经前行了十日,每日卯时行路,一直走到亥时方可休息。 所有人的脚下都没了鞋底,裸露的脚底板已经血肉模糊。 李母早已没了往日的哭嚎与怨怼,只默默轮流背负孩童,勉强换稚子片刻安歇。 至于那些年轻貌美的女眷,此刻早已麻木,她们不再哭嚎,尽显麻木。 只求此事终了,能换口米粥,让孩子多少添几分活下去的机会。 李弼带着镣铐,身边早已没了那两个妾室——她们昨日已经跳河自尽了。 余下李家女眷看在眼里,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几分羡慕。 而落在队伍末尾的李父,此刻已经行将枯木。 “咳咳……” 一声剧烈的咳喘响起,他赖以支撑的枯木拐杖,终究扛不住身躯的重压,从中骤然断裂。 李父重重栽倒在地。 “爹!” “父亲!” 李弼踉跄扑上前,跪地急呼。 “啪!啪!” “墨迹什么呢!快走!” 官差的鞭子冷厉地甩来,李弼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后背,再填了几道血痕。 “官爷,我爹不行了,您行行好,让他休息休息成么!” 李弼早已磨尽傲骨,放下所有尊严,声声哀求: 官差瞥了地上奄奄一息的李父一眼,语气冰冷: “便赏你们两刻钟,料理后事、掘土埋尸。时辰一到,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爹!” “老爷!” “阿爷!” 不过片刻,便响起一片哭嚎。 ———— 海东,船身缓缓驶入深海。 海风卷着海浪越来越汹涌,船只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两个孩童卧于羊皮褥上,伴着起伏海波,倒是睡得安稳。 不远处,那户大族众人伏在船舷边,晕船难耐,纷纷干呕不止,狼狈不堪。 隔壁的那带孩子的一家也没好到哪里——刚刚吐完正蜷缩在一起休息。 施茵闭着眼睛,强压着心底的不适。 今夜是渡海最后一夜,待到天明,便能抵至黑山岛。 凭着这一念想,她咬牙强忍,终是熬至拂晓。 天色破晓时,施茵迫不及待的早早起身,凭栏远眺前方那茫茫海域。 果然,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显露——那里,便是他们即将要抵达的黑山岛。 望山跑死马的道理放在海中行驶的船只上同样适用。 从那个小点点,一直到能看清伟岸的岛屿,他们整整用了两个时辰! 巳时,船只终于靠近码头。 那错落的礁石滩,高低起伏的山峦,一一映入施茵的眼帘——皆是她前世无比熟悉的景致。 前世这里是繁盛的旅游海岛,虽比不过南海诸岛,但在北方,也是小有名气,自己更是数次登岛。 岛上即便有现代化的发展,却也没有太过度的开发,村民们依旧是住在石头砌的房子中,靠捕鱼和旅游业为生,是都市中是少有的乡村民风。 确定了黑山岛就是前世熟悉的岛屿,便让施茵心中越发沉定,那片惶恐尽数消散的同时反倒生出几分期待。 脑海深处,海岛上唯一的一个村志馆里,那段循环播放有关此岛的历史记载、地貌水文等等,愈发清晰。 “各位亲爱的旅客同志们,咱们脚下这座海岛,属于典型的基岩大陆岛,远古时期与大陆相连,后经海水侵蚀方才独立成岛。 整座岛屿地势中间高、四周低,海岸以基岩为主,典型的海蚀地貌,崖壁陡峭、沿岸水深,是得天独厚的天然深水良港,仅局部海湾分布有少量砂质滩岸。 这里四季分明,气候温润,属暖温带气候环境。岛上植被繁茂,多生长耐盐碱、抗海风的灌木与草木,整体森林覆盖率超六成,生态环境优美,风光清丽宜人。 沿岸海蚀崖、海蚀洞、海蚀平台错落分布。 部分海蚀平台,是古时人们天然的晒盐场所。 而绝大部分的海蚀洞因为其岩壁久经海浪冲刷,涨潮时海水便会漫入洞中,潮起潮落间,海风穿洞而过,涛声呜咽,是本地极具特色的自然景观。 …… 村民饮水方面更是历史悠久,全岛共有四处淡水水源:一口始建于秦汉,世代沿用至今;一口发现于唐宋年间的天然泉水,滋养历代岛民;还有两口为近代开凿的机井,保障日常用水。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电网入岛之后,岛上生活设施逐步完善,凭借独特的山海风光……。” “唐宋年间发现的天然泉水?” 施茵双瞳一震,猛的想起这段解说! 也就是说,现在那眼泉水还藏在乱石之下! “娘——到了么?” 乘舟揉着眼睛来到母亲身边打断了施茵的思绪。 她将乘舟抱起,眺望那越发清晰的海岛,伏在他耳边说道:“乘舟,那儿,就是咱们的地盘!” 乘舟看着那座伟岸的绿色岛屿,也没深究母亲刚刚的意思,只以为是今后要生存的地方罢了。 然而施茵只笑嘻嘻的看着那岛,心底已经开始规划起来。 “那儿,就是我们的。” “咚咚咚——”熟悉的竹竿敲打的声音再次响起,艄公那洪亮的声音传遍整船。 “靠岸——收帆——!” 船工们再次聚集,各种粗壮的竹竿齐齐抵住码头的岩石,以防止船只碰撞。 还有三名船工,后退几步,助跑后将手中那团粗麻缆绳准确的抛到岸边。 码头之上,流放的众人早已齐聚等候,几名壮汉眼疾手快接住缆绳,熟练绕上石桩,一圈圈牢牢缚紧。 等那三根麻绳绷紧后,船只便慢慢停稳,船员们小心调整竹竿的力度,让其不远不近的停靠在码头旁边。 “放锚——搭板——” 艄公号令落下,整艘官船行事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施茵观察了一番这个跳板,坡度约莫三十度,倒退着慢行稳走,倒也无碍。 她将轻快的行囊背在自己身后。 重些的铁器给了乘舟。 粟米、麦粮扎紧束袋驮在羊羔背上。 板车上,只有那两大麻袋的豆粮和两块硕大的羊皮褥子。 重量轻了不少,也不怕滚落物件。 施茵是等人走的差不多后,才将那板车推上跳板。 她倒退而行,时不时用板车的木腿抵住跳板稳住,放缓车速,一步步慢慢挪动。 双足踏实码头青石的刹那,久违的厚重实感扑面而来,身形微微一晃。 待她稳住心神转头望去,陡然察觉,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皆齐刷刷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第15章 真正的施茵 算起来,黑山岛沦为流放之地的岁月并不算久远,也就二三十年的光景。 秦汉之时,造船技艺简陋,跨海航行艰险,根本无力管控这些孤岛。 直至西晋初年,船只建造日趋精良,水陆成熟,朝廷才将这座荒岛划为流放之所。 以盐换粮,制约着这座孤岛。 岛上,一批又一批流放者被押送上岛,又在这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接连死去。 生生灭灭,轮换淘汰,不过短短一代光阴,便淬炼出这座荒岛的残酷。 能顽强活下来的,通常都是些青壮男子,妇人寥寥无几,稚童更是少见。 施茵一介孤身女子,还带着年幼孩儿登岛,没有男人庇护,在这群流犯眼中,几乎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更何况板车上头装的那两麻袋的粮食,和身边跟着的绵羊。 怎么能不让他们眼馋? 这群人蠢蠢欲动,但是碍于官府的人尚在,还有他们手里要换粮的盐,只得暂时作罢。 然而,哪里也不乏那些拉帮结派的人,这会儿,便显出他们的优势。 人群一阵骚乱,几群人聚拢又散开,暗暗较量了几番后,终于有一个团伙占了优势,他们分成了两帮,一帮继续排队换粮,另一帮三人,便大步往施茵这边走来。 ———— 这边,踏上陆地的施茵刚稳住身形,转头看着这么多双贪婪的眼睛,本应害怕的内心,却萌发出一丝异常的激动。 自踏上这座海岛的刹那,施茵心头便有种感觉,仿佛这片孤岛早已等候她许久,冥冥之中牵引着她归来。 这里咸腥的海风,这里荒寂的泥土,都在无声诉说,她原本就属于此地。 如同漂泊万里的游子,跨越千山万水,终于回了宿命的归处。 此时的施茵,再无礼教的束缚、世家的规矩。 她不再是施家端庄的嫡长女,也不是李家恭顺的长媳。 她只是她,前世那个有些狂妄,有些自大,还不缺狡黠算计的——施茵。 施茵轻压上扬的嘴角,看向走来的那三人。 黑山岛的生存法则与她留学时探访过的贝瑟默里的贫民窟,应该没太大的差别。 文弱书生斗不过粗野莽汉,粗野莽汉,算计不过阴私小人,而阴私小人终究畏惧毫无底线的恶徒。 步步劣汰相争,最终盘踞整座黑山岛的,正是那些行事狠绝之人。 她的视线,从最初寻的就是这种人。 “乘舟,绒儿,将东西放回板车吧,娘给你们寻个屋子。” 施茵将两个孩子抱上板车,盖上羊皮褥子,裹得严实。 绒儿在黑暗中吸吮着食指拉着哥哥的衣角,乘舟露着脑袋,一只手轻轻安抚,另一只手则悄悄压好上弦的弩箭。 ———— 身后的官船上正陆续卸下粮食,官吏拿着名册做好登记,众人排队等候过称。 施茵抬着板车,在凹凸不平的码头上走得艰难。 而那三人,终于是来到了她的面前。 “呦,小娘子,这是自己个儿来的?” “这哪家的男人,这么不中用,让自己媳妇这么辛苦?” 声音带着调戏,施茵却好似听不出来,嘿嘿两声,仿佛单纯的妇人: “是啊,大哥,我带着孩子自己来的,正好问问您,这儿可有什么地方落脚?” 不远处,曾在船上与乘舟一起玩耍的那户人家的妇人抬头皱眉,看着施茵皱了皱眉。 那家的汉子见状,轻轻拍了拍娘子的肩膀,微微摇头便抱着孩子,多走了几步。 只有那三人闻言相视而笑,快速提了调子:“有啊,小娘子,我带你去!” 他们眉眼间的贪婪藏都藏不住,嘴角咧笑得极大。 三人之中,一直站在中间的那个壮汉往前走了一步: “这般娇弱的小娘子,哪能自己费力?我来替你推着。” 他动作很快,带着不容拒绝的样子。 施茵没有犹豫,顺势后退松开车把:“那就多谢几位大哥相助,这世上,果然还是好心人多。” 三人见状愈发得意,簇拥着施茵,推着板车走下码头。 不远处那妇人看了全程,深深叹了口气。 “你莫要瞎操心,那妇人若真是这么单纯,根本走不到长风码头。我们莫要引火烧身。” 汉子警告自己家娘子。 而他身边的那个老伯更是目光深邃:“李翰说的没错,这娘子绝不简单。咱们暂且静观其变,若她并非恶类,日后倒不妨试着结交一二。” 黑山岛码头由青石垒砌,路面本就崎岖坑洼,离了码头地界,更是碎石难行。 板车碾过,发出咯吱嘎达的声响,若是没这三人的“帮忙”,单凭施茵一人,这段路还真头疼。 而想要真正深入岛内,还需行经一段开凿在崖壁上的险径,也是登上岛的唯一的通路。 崖壁最窄的地方,仅仅比板车宽上少许。 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茫茫沧海,步步惊心。 “我说几位大哥,可千万要小心些,我那车上不光有粮食,还有俩孩子呢,你可别给我摔下去喽。” 施茵此时便是再担心两个孩子,也不敢争夺板车,不如用粮食稳住他们。 “小娘子,莫怕啊,这条路我可是常走,莫说你这小双轮板车,就是那牲口拉的车我都能给推上去。” 说话的是正推车的那个汉子,也是他们之间最壮硕的一人。 半挽的衣袖下,露出结实的腱子肉。一双吊眼带着凶戾,笑起来嘴角歪斜,添了几分狰狞。 乘舟此时只露着脑袋,也甜甜一笑接话道:“娘,壮士伯伯有大力气,定不会摔着我们和麦米的。” “麦米?” 三人目光一亮,飞快对视一眼,邪笑的嘴角隐隐泛着涎水。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施茵佯装恼怒,却让他们更确认,板车里头,有麦米! “大哥,走快些!” 一旁扶着车沿的汉子已经急不可耐。 另一个一直堵在施茵身后的人,嘴角扯出猥琐的邪笑:“小娘子只管安心往前走,等上了崖顶,我们兄弟三人,保管给你寻一处上好住处,嘿嘿。” 施茵佯装懵懂,笑着应声: “那便多谢几位大哥费心了。不过我丑话可要说在前头,破败漏风的草舍我可不要,最好是结实干爽的青石瓦房。我手头不差银子,定会好好答谢屋主的。” “啊,哈哈哈——好嘞,青石瓦房缺不着,定让你满意~~嘿嘿。” 几人更是不吝啬手上的力气,沿着崎岖的崖壁渐行渐远。 第16章 抢间屋子 施茵一行人攀行许久,总算踏上崖顶,此时才算真正踏入了黑山岛。 黑山岛整体轮廓宛若一只巨大的鞋底。 中间一座矮峰,四周便是悬崖,在山脚下有几处凹陷的地方,便是岛上流犯聚居之地。 此处背风遮寒,更有一处天然淡水泉眼修成的古井,是全岛最要紧之处。 那三名壮汉引着施茵,目的地正是那片聚居地。 沿途,有几座碎石混着烂泥做墙体,荆条糊着泥巴做屋顶的矮屋零星分布。 屋形歪歪扭扭,似乎经不住一阵风,只能说是个泥窝棚。 “我说几位大哥,我可不要这样的啊,一副住不了几天就塌了的样子。” 施茵脸上的嫌弃可不是装的。 推车的壮汉嗤笑一声,斜睨了眼走在最后的同伙,语气轻佻:“那是自然,这般破烂窝棚,怎配得上小娘子?” 后边那人扫过其中一间陋室,冷冷瞥了眼前方的施茵与推车同伴,沉默的紧随在后。 越往里走,屋舍便规整不少,渐渐多出泥砖垒砌的草房,稻草铺顶,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可施茵依旧嫌弃,淡淡质疑:“几位口中的好住处,不会便是这般草屋吧?狂风一过,怕是都要没了屋顶。” 一旁扶着板车的汉子刚刚还想着说什么,反倒被施茵抢了先,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好闭了嘴巴。 推车壮汉得意地扫了他一眼,倨傲道:“小娘子只管放宽心,好地方还在后头。” 果然,再行数十步,便出现了用青石做地基,黄泥混着稻草夯实的墙体,顶上铺着整齐红瓦的屋子,共有七座,在破败荒岛之间格外扎眼。 壮汉径直领着施茵走向最外头的那座屋子。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一窗一门。 外头围着简陋的荆条篱笆,院内胡乱堆放着贝壳、乱石与枯木杂物,隔着篱笆便能闻到一股浊气。 “小娘子,你看这间院落如何?” 施茵打量了一番,虽又脏又小了些,却也已是眼下能寻到的最好住处了。 她神色平静,缓缓问道:“这屋子原是何人所有?” “自然是老子的。”壮汉笑得一脸猥琐。 “屋内可还有旁人居住?” “哈哈,空无一人,就哥哥孤身一个,正好容小娘子安心住下。” “租住此处,需多少银两?” 施茵的话音刚落,那人笑声陡然扬起,目光黏在施茵身上上下打量: “银两不必提,小娘子以身相抵就成,哈哈哈!” 施茵一番问话,确定了人选,便不再虚饰:“那就不客气了” 随后她脸色一变,一声厉喝: “乘舟!” 原本蜷缩在羊皮褥子里的乘舟立刻应声起身,早已上弦的弓弩稳稳对准站在板车前的壮汉,指尖一松,利箭破空而出。 “噗嗤——” 弩箭精准贯穿脖颈,箭头自后颈穿出,尾端箭羽还在那儿微微颤动。 “荷——荷——” 实在太过突然,那人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颈间鲜血汹涌喷溅,腰间别着的斧头只做了装饰,便彻底失了性命。 另外两人僵在原地,满眼惊骇,盯着同伴颈间晃动的箭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乘舟却没停下动作,直接抽出暗藏的环首刀,精准抛向施茵。 下一刻,那环首刀便径直刺入身旁最近那人的腹部。 最后一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身逃窜。 可乘舟动作极快,第二支弩箭早已上弦,狠狠钉入其后心。 不过转瞬之间,三名恶徒便没了声息。 而施茵三人,便有了屋子。 此刻岛上大半数人还在码头排队以盐换粮,聚集地里只有些零星留守的家眷,见此也纷纷好奇,远远的多看了几眼施茵。 不远处一座五间砖屋的院落外,一名妇人正牵着孩子在院中玩耍,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压低声音急唤:“当家的,快出来!孙大,周折他们被一个妇人给宰了。” 话音刚落,屋门吱呀推开,一名年约四旬的汉子大步踏出,妇人附耳讲述,只见那人面色沉沉的看着施茵。 施茵神色淡然,自顾自将环首刀擦干血迹,包好缠布背在身后。 随手拿起另一把弩箭,稳步上前,将几人身上的箭矢收回,姿态像个活阎王。 板车上的乘舟亦是身姿挺拔,一把柴刀背在后背,手上也有一把弩箭,环顾四周。 两把弩箭,足够震慑众人。 “这女人凶猛啊,杀人不眨眼的。” “那孩子还杀了两个呢!看样子也不大啊!” “这孩子才是个狠的,杀人了都没害怕的!” 周围的声音窸窸窣窣,乘舟眉眼依旧,毫无怯懦。 施茵收好箭矢,转身,将身后那间屋子的木门踹开,扫视一番。 入眼只是一间屋子而已,里头除了个稻草堆,几个瓦罐,再无其他。 那坨稻草堆应该是原屋主的床,因为上头都压出了形状。 施茵用刀拍打了几下那坨稻草堆,没有异常,倒是跑出两只耗子来,吓了她一跳。 又脏又乱,真不是个好住处。 施茵叹了口气后,将依旧藏在羊皮褥子下的绒儿,抱进了屋子。 “绒儿先将就着,等娘后头给你寻个更好的。”这话只在绒儿耳边说的,绒儿点了点头,便静静在这儿等着娘和哥哥。 施茵回到院子的时候,只见周围围来的人更多了。 她知道,这几人绝对有同伙,并且此刻正在其中。 施茵昂首,迎着一道道隐晦的目光,字字清晰的说道: “这间院落,从今往后,我征用了。 既然今后咱大家伙要相处为邻,那今日便和诸位认识一下。 我本家姓施,单名音,诸位可唤我施娘子。” 施茵略微一顿,才继续说道: “今日事,我只说一次:此三人心怀歹念,妄图加害我母子,反被我们当场反杀。 这是因为他们没脑子,又笨又蠢,才自取灭亡,这是他们三人的命。 若是今日其同伙在此,我也奉劝你们一句: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们同你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今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莫要为了几个蠢蛋复仇。 但若你们拎不清,妄想复仇,我施茵也不是好惹的。” 随后,施茵再次说道:“我也知晓,这才上岛,就下了你们帮的面子,这里我也想给你们老大带个话:若是咱能和平相处,往后的买卖,我给你指个道,毕竟……” 她顿了顿,缓缓扫视一圈后,拔高了音量:“毕竟朝廷的官船明年就要停航了,下月月初的那趟应该是最后一趟了。” 施茵话音刚落,周围一阵便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隔壁,那四旬男子往前踏了一步,声音粗犷的问道: “什么意思!” 第17章 私盐成风 施茵打量了他一番,单看那熊掌一般的巴掌,便知此人是个练家子。 他的目光算不得友善,应该是认识死在地上的那三人。 她看着那人的眼睛,不慌不忙道:“明年,高句丽便会彻底占领百济,整个海东航线将会彻底作废。你觉得朝廷在此乱世下,还会特意派艘大船来给咱们送粮?” “什么!” 话如惊雷,众人脸色一变,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厉害。 “停航!那我们怎么办?” “这是要活活将我们困死在岛上!” 那中年汉子眉头一拧,片刻后沉声反驳: “青、兖、冀三州有将近半成的盐是黑山岛运出。若是没人来收盐,届时百姓无盐可用,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断了船只,便等于断了北地盐源。朝廷定不会不管的。 施茵闻言,当即嗤笑一声: “黑山岛是多久没来人了,外头是个什么光景你们没听说么? 青州旱灾后连着蝗灾,地里颗粒无收,最严重的地方十户九空。 百姓将山上的草皮都吃光了,谁还顾得上盐? 况且,如今天下大乱,朝局崩坏,沿海私自煮盐之风盛行,朝廷根本管不过来。 就你们晒的那些粗盐,值得朝廷犯险出海?” 一语落地,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是啊乱世之下私盐早就泛滥,施茵说的这些正是他往日来一直担心的事。 那壮汉心头一震悲凉:黑山岛,终究要沦为一座弃岛了。 施茵神色冷淡:“话撩下了,信不信由你们。不过劳烦这三位的朋友将他们的尸首带远些,初来乍到事情太多,有什么事明儿再说,今儿就不招待各位了。” 说罢,她推着板车挪至屋前,和乘舟合力将粮草物件搬进屋里,牵着绵羊,转身进屋。 木门合上,隔绝了门外的目光与议论。 此时,门外那名神色不善的壮汉,立于人群之中,面色沉凝。 “大哥,眼下该如何是好?” 一名瘦高汉子凑上前来。 他声音并未压低,周围的人也认识,纷纷摇头议论着:“孙大的这屋子不也是抢人方老汉的么,因果报应而已。” “就是,当初可还把人方老汉的儿子也扔海里了。” 众人摇了摇头,都是恶人,彼此彼此罢了。 人群散去,那壮汉最终还是说道:“将他们抬走吧,那女的有句话说的对,他们丢了命,是他们蠢,犯不着为了几个蠢货去拼命。” 瘦高个貌似心有不甘:“大哥,那娘们手的弩箭要是能弄到咱手里的话,往后这黑山岛,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壮汉皱了皱眉头:“弩箭是个好东西,不过,那娘们说的话我更上心些,若是那官船真断了,咱就是有十把弩箭又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困死在这岛上?” 思及此,瘦高个也皱着眉头忧思。 “我总觉得那娘们不简单,估计留着后手。”说完,那壮汉抬头:“这亏咱认了,明儿我去会会她再说” 随即挥挥手,和瘦高个一同将孙大他们三人的尸首抬走处理。 另一边,施茵进屋后并未松懈,悄悄透过门缝留意院外动静。 见外面两人动手搬运尸体,心中便知晓,那伙人的头目,终究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 此次,她确实是铤而走险了。 她身边毕竟带着两个孩子,处处掣肘。 万一对方硬要寻仇,人多势众,再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来搞个偷袭,她还真无法周全。 富贵险中求,她赢了。 “乘舟,收起来吧,没事了。”施茵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火弹,小心的放回行囊中,身后的乘舟这才将火折子也收好。 其实,只要等身后的那些流放之人尽数登岛,官船即将断航的消息,迟早会传遍整座黑山岛。 自己还还多亏了那三人的“帮助”,才早早落了脚。 抢了这先机,给自己多了份保命的底牌。 施茵寻了个角落,将行囊小心放好后,便仔细打量起这间小屋。 小屋的地基是以岛上常见的花岗岩凿成条,垒砌而成,约三尺高。 石基之上,是层层夯实的黄泥土墙,整屋不过一丈来高,低矮阴暗。 屋顶是用了整条圆木搭的屋屋樑,稻草铺面,再用青瓦压住。 屋子方方正正,眼瞅下也就有三十余平的样子。 一扇木门,一扇木窗。 窗框简陋,以荆条编织成窗扇固定其上,下方用木枝斜撑,勉强透进些光来。 后墙上方也同样开了这种小窗,细长无比,连绒儿都未必能钻得出去。 屋内空空荡荡,并无家具。 门边砌着一座土灶,灶上没有铁锅,只余下灶膛里头竖着的一只熏得黝黑的瓦罐。 灶台的旁边摆着三只粗陶罐子,两只小的,里头有些绿色的蔬菜,只是腌制过,看不出品种。 最大的那只则储着清水。 屋内最里侧,就是那堆杂草了。 施茵抓过一把杂草,抽了几支长草,搓起草梗捆扎,随手编成一把简陋扫帚。 等扫帚编完了,门外的人群也散的差不多了,那三人的尸首也不见了踪影。 她这才打开门寻来一根粗细合宜的木棍,嵌入铁锨头,反复在地上墩实,让木柄牢牢卡紧。 将粮食和孩子又搬回院中的板车上头后,施茵便扛着铁锨开始铲那坨杂草了。 草堆一动,果不其然,四五只老鼠骤然窜出,四下乱窜,惹得施茵一阵恶寒。 屋子空旷,这些老鼠很快就寻着门跑了出去,藏在院中那堆乱石中。 待将最后的杂草都铲了干净后,施茵还将整间屋子的地面又往下铲了一寸,这才感觉屋子里头干净了些。 随后索性将前后两处荆条窗扇一并卸下,四面通风,驱散淤积已久的霉臭气。 此刻,鼠患也除了,孩子们便能下来帮忙了,施茵刚才主要是怕孩子被那老鼠给咬了。 现在她手头上没什么药材,半点小伤小病都有可能要了命,马虎不得。 绒儿帮着将之前留下的那罐子水,泼洒在地面上,防止施茵扫起的尘土飞扬。 乘舟则帮着母亲将那灶洞里的陈年的灰尘掏了个干净。 第18章 江家 一番收拾后,这屋子里头总算是个能落脚的地方了。 而门外的院子里头,实在太杂乱,那可不是几日能收拾完的,便暂时就这么堆放着吧。 收拾干净的屋子实在太过空旷,带着丝丝阴冷。 正好炉灶已经清理干净,施茵便在院子里寻了几根树枝,下方垫上稻草引燃。 锅台没有锅,火从锅台中间窜出,烟灰盘旋在屋顶,很呛人。 施茵来到院子中,好一顿翻拾,才找到四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块,放在那锅台四周,将那从灶灰中掏出来的陶罐清洗一番后,倒进最后的半罐清水,架在上面。 火从缝隙中窜出,烟灰却也没少几分。 施茵看着原屋主留下的水罐,和一路来带的两个皮囊壶,此时皆空空如也。 “乘舟,娘去打些水回来,你在家定要守好。” 施茵掏出两把弩箭,都上了箭矢后,放在他身边。自己则带着那把环首刀,抱着水坛和皮囊壶准备去打水。 “乘舟,记住,只有娘回来再开门,其他人但凡要闯的,直接放弩箭。若是人太多,直接扔火蛋,不过要扔远点,别烧着自己。” 乘舟重重点头说道:“娘,您也要小心些,还是拿着那把弩箭吧。” 施茵摇头:“娘拿着刀就行,估计这会他们还在家讨论停航的事呢,一时半刻不会来寻我们麻烦。绒儿乖,听哥哥的话,等着娘回来给你们做饭吃。” 绒儿嗯嗯两声,便熟练地躲进了羊皮褥子中。 施茵出门,将门虚掩着,方便乘舟的视线。 那口淡水井坐落于附近这几处砖屋的中心位置。 施茵穿过那五间瓦房,便看到了一口巨大的水井静静的在那儿,同前世自己初见它时不同,此时的它明显带着生机。 其实,说是口井,但是它比常见的那种水井大得多,整个井沿要十人和抱才能圈起来,井壁凿了阶梯,人顺着阶梯下十步就是水面。 全然不是前世那番已经数次下挖,早已不见清水的枯井。 施茵走下去,晃了晃井面上的杂物,灌满了陶罐和皮囊壶,便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明显人多了起来,好几个人见着施茵背着刀无事人一般走在路上,很是吃惊。 “二哥,这不是……” 一个青年指着施茵的背影激动的问着身边人。 还没等那人说话,旁边院子那家妇人便连忙唤着:“江亭、江楼、江榭,快进来,有话同你们说。” 三人闻声,也顾不得问那奇怪的女子了,连忙推开院门进了屋。 “大嫂,啥事?”开口的是个高个子,江家老二——江亭。 妇人将他们三人都拽进了屋,又探头看看远去的施茵这才问道: “今日你们不是跟着孙大、周折、棍子一同去码头换粮吗?他们三人,是不是盯上了刚刚那妇人,动了抢的心思?” 江亭点点头说道:“那妇人推着板车,上头满满的都是粮食,还没男人跟着,孙大他们就想着要了那个婆娘,和那婆娘的粮。” “啧,还要了那婆娘呢,婆娘没要到,倒是直接被人给杀了!” 妇人不屑的说道: “什么杀了!” 江亭没反应过来,只认为是杀了那婆娘了?可是自己刚刚明明看见那婆娘了啊。 妇人又啧啧两声: “孙大,周折和棍子,都死了。被那婆娘给反杀了!” “什么!孙大,周折和棍子都死了!”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江家老三江楼最是吃惊,反应过来后卷起袖子就准备出门。 “老子要宰了那娘们!” “宰了谁!” 一个浑厚的声音呵斥。 院外,刚刚那个壮汉刚刚回来,脸色阴沉。 而先前还激动无比的三人见到他后,都老实了许多。 “大哥!孙大他们……” 江楼刚说几个字,就被打断: “我知道,他仨的尸体还是我收拾的!并且那妇人如今已经占了孙大的屋子。” “大哥!”江家老四江榭闻言也没忍住。 此时,那壮汉,江家大哥——江嵩放下手中的铁锨,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的猛的灌了几口,用衣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后,才迈步回了屋子。 江嵩一进屋,三兄弟立刻围了上来。 “大哥,你咋想的,怎么让那妇人把孙大他们给宰了呢!”江楼还在愤愤不平。 “那妇人的孩子一弩箭就射穿了孙大的喉咙,那妇人直接给周折捅穿了肚子,棍子也是那孩子给射死的,前后不过三息的功夫。”妇人此时将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又说了一遍。 “你大哥出来的时候,人都死绝了。” “弩箭!” 江亭对这个弩箭很是感兴趣。 江嵩撇了他一眼说道:“先莫打那弩箭的主意了,那妇人不是个善茬。” 说完顿了顿:“我从那妇人口中得了个消息,说是下月应该是最后一次换粮,这事你们可在码头上听说?” 江嵩的话音一落,江亭立刻点头:“大哥,我正想回来同你商议此事。” 江亭语气严肃,将在码头上从那些官差嘴里探来的消息说了出来:“若是高句丽真的占了百济,船只势必会停航,海东封了海,咱这儿就真的成了孤岛了。” 江嵩那原本抱有一丝希望的心终于破灭。 “看样那妇人说的是真的。” 片刻后,江嵩抬头瞅着身边的妇人:“媳妇,咱家晒的鱼干还有多少。” 妇人立刻说道:“可以送一串,五条。” 江嵩点点头:“明儿,我去一趟,摸摸底,那婆娘应该还有后手。” “可是,大哥,孙大他们就这么算了?”江楼有些气恼。 “对,就这么算了”江嵩语气重了很多: “你还真当孙大他们是兄弟了,别忘了他当初不也是杀了人家方老汉和他的孩子,抢人家的屋子的祸害。又不是个好东西,你倒是真生出义气来了!” “可是毕竟跟了我们多少年了。”老四江榭皱着眉头出声道。 “多少年也不是我们真正的兄弟,只有咱兄弟五个才是一个爹妈出来的亲兄弟,那妇人手里两把弩箭,连杀三人连眼皮都不眨的。你是想为了个外人再像老五那样,让我们再死个弟兄吗!” 江嵩越说越激动,竟不自觉将老五提了出来。 果然,屋子里的人皆想起他们的小弟弟江阁,面露哀色。 “哎。”片刻后,江亭安抚道: “大哥,莫要生气,老四也是为了咱的晒洞着想,周扒皮他们本就想抢咱那晒洞,咱在咱这边少了三人,怕是守不住那晒洞了。” 第19章 晒洞 晒洞,是黑山岛这儿特有的地貌,是一种奇特的海蚀洞。 岛上多坚硬的花岗岩,经千万年海潮的冲刷和海风侵蚀,日久天长,在低矮的临海石台之上,便形成了出无数浅锅的巨大凹槽。 万年前,海平面下降,这些天然凹槽便留存于海岸上,被称为晒洞。 每月逢大潮,他们便将海水运送到这些凹槽处,利用日光进行晒盐,海水在天然石槽中静置沉淀,补入新卤,提升卤水浓度,下月大潮来之前,坑洞中便会自然凝结成盐。 他们将这些盐收集等起来换了粮,再逢大潮冲刷凹槽,进行新一轮的晒盐。 循环往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拥有晒洞的人家越多,换的粮食越多,时不时还能有多余的粮换些肉、绢布或者别的东西。 黑山岛上,为了这晒洞出了人命,也不是稀奇的事。 “先别管那晒洞了,还是那句话,若是官船停航,晒洞再多也没意义,啥事等我明儿回来再议。” 江嵩语气坚定,警告的看了几眼这几个不省心的弟弟。 江家兄弟谁都不敢反驳大哥的话,对视一眼愁眉苦脸的回了各自的屋子。 而此时的施茵,已带着淡水回了屋子。 天色已经不早了,她们整整一天都没有吃饭,绒儿早已饿的没了精神。 看着娘亲回来,眼泪汪汪的要抱抱。 “娘,娘,肚肚饿。” 乘舟也是饥肠辘辘,见娘亲平安回来,终于松了口气。 “娘,咋这么快?” 施茵抱了抱绒儿,摸摸乘舟的脸颊说道:“那水井不远,就在那五间瓦房的隔壁,几步就到。” 乘舟垫着脚朝那方向瞅了一眼,卸下了箭矢将弓弩收好。 炉灶上,那个陶罐已经烧热,但是没有沸腾。 施茵本没想着用这里头的水,不过是煮煮这陶罐,毕竟原先是被别人用过的。 她用袖子垫着,将那陶罐端到地面上:“乘舟,看好绒儿,这水可烫了,让她离得远些。” 乘舟便牵着绒儿去了院子中玩耍,这儿堆满了很多的海蛎子壳,他们在寻找完整漂亮的壳。 不一会,一个五岁左右的孩童吮着食指悄悄过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 岛上孩童很少,这会一下来了两个孩子,他也想凑在一处玩耍。 “我们捡贝壳玩呢,你要不要?”乘舟将手中一个完整的大贝壳举起,和善的问道。 “你们要这个干嘛,海边有的是,孙叔吃完了就丢在院里,可脏了,我娘说孙叔的院子臭,不让我来玩。” 乘舟四周看看说道:“你家在哪啊。” 小孩指了指远处那五间瓦房说道:“那儿就是我家,我家院子可大了,你们要不要来我家玩?” 绒儿拍着手:“玩,玩。” 乘舟摇了摇头说道:“不成,今天我们不能出院子,你可以来我们这儿玩,等以后,我们再去你家玩。” 乘舟机灵着呢,人生地不熟的,他万一被当成了人质可咋办。 “望山,望山!”远处,江家大嫂发现儿子不见了,连忙呼唤起来。 “哎,我在这儿!” 望山回应着但没动。 江家大嫂看着望山竟然跑到施茵家去了,心中多少有些惊慌。 她家儿子的后背上还背着柴刀呢,毕竟是杀了两个人的孩子,自家男人没摸清底细,她们最好还是少接触为好。 “回家吃饭了,快回来!”江家大嫂也不想现在便和施茵他们有过节,就只唤回儿子,没有多说什么。 望山一步三回头,他好不容易有了个玩伴,有些不想走。 乘舟看了看望山,和善的摆了摆手。 这让望山高兴极了,蹦蹦跳跳的回了院子。 施茵这边还在捣鼓那个冒烟的炉灶。 她铲来些黄土,撒上些碾碎的稻草,又从灶洞里取了些带着碳的草木灰,一同拌匀。 将陶罐的水倒在一堆土上头,一边倒,一边用稻草梗在里头细细的刷着,反复淘洗干净后,才盛入澄清的井水,抓了几把粟米与麦米一同放入。 她将陶罐重新架在灶台的石头上,又捡来数块碎石,填满周遭空隙,用刚刚和好的稀泥糊了个严实。 原本在锅台乱窜的烟火终于压下,然而,下一刻一股脑从添柴的灶洞口滚滚涌出。 “咳咳……” 浓烟呛得施茵连连咳嗽,狼狈地跑到院中,整张脸蛋沾满灰屑,灰蒙蒙一片。 “娘,黑黑了。”绒儿一见娘亲脸上头上全是灰有些担心的跑了过来。 “咳咳,先别过来,全是烟灰,小心呛到你们。” 施茵身后的屋子,原本只是隐隐盘旋在屋顶的烟灰此刻正咕咚咕咚的从门和窗户中涌出。 “娘,咋了?”乘舟上前拉回绒儿,也有些担心地问。 “估计是烟筒堵了。”施茵抬头,看着房梁上那个烟筒,安安静静,一丝烟也没有。 乘舟四下看看,发现了院子角落中一根稍长些的树枝:“娘,我爬上去,您给我递上那根杆子,我捅捅试试。” 施茵看看那杆子的长度,倒是不短,比她高一丁点,好在这屋子低矮,只要不是那么倒霉堵在了最低处,应该能行。 “乘舟,定要小心脚下。”施茵嘱咐了一番,在屋檐下守着。 乘舟年纪小,体重轻,爬起墙来也老灵活了。 他是顺着院子中堆放的乱石和树枝那儿上去的,不够高的地方施茵还给他搬了几块碎石垫垫脚。 乘舟小心地爬到屋子中间那烟囱的位置,施茵将树干递过去,往里探了探头。 “娘,这里头全是些树枝。”堵了的地方不深,乘舟一眼就看到了。 他巡视了一番周围的房顶说道:“娘,房顶周围没有树,也没散落的树枝,怎么就在烟筒里头有这些?” 施茵皱着眉头,四周观察了一番,没有鸟儿的踪迹。 “捅开,先下来再说。” 乘舟将树枝戳了下去,施茵将他抱下来后,将灶里的火往后捅了捅,一阵猛火将树枝点燃,烟气很快从烟筒中飘出。 屋子终于能进人了。 “娘,那树枝是不是人为的?”乘舟蹲在身边,轻声问。 施茵点了点头:“应该是,就是不知是哪任屋主用的这损招。” 这岛上啊,弱肉强食,时刻都要小心。 第20章 周扒皮 屋子里里外外翻遍了,连张桌子也没有,这屋主人莫非从不生火吃饭? 施茵叹了口气,今日只能在地上简单的填饱了肚子。 灶上熬着的那一锅稠厚粥羹,粟米混着麦米,清甜米香此刻已经四下漫开。 她取出那一罐冬菜,寻了几片洗净的海蛎壳权当小碗,折来细枝作筷,母子三人围着热粥,吃得安稳。 一口下肚,绒儿立马仰着小脸张开嘴,软糯地讨要。 施茵一口一口喂着,小家伙吃饱喝足,便在空荡的屋内跑闹起来。 孩童懵懂,已然将陋室,当成了往后的小家。 夜色渐沉,两个孩子相拥蜷缩在羊皮褥上,深深睡熟。 施茵来到院中,先搬来石块抵住那残破的栅栏门,又将松散的荆条窗扇按好合上,往灶膛添足柴火,锁住屋内暖意。 十月海岛的夜风凛冽,裹着咸湿,而此间陋室,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的寒凉。 月色下,整座孤岛村落,寂静得只余风声。 施茵将两把弩箭按好箭矢,仅剩的两枚火弹放在身边,才坐在羊皮褥子旁和衣而眠。 施茵睡得很浅,半夜,一点细细声音都能让她惊醒。 往往都是些小小的啮齿类动物的声音,然而,这次却不然。 “乘舟,起来了。” 施茵推醒乘舟,从窗边看出去,几个黑影已经跨过了栅栏,在门边鬼鬼祟祟。 她没有犹豫,动作利落,抬手扣动弩机,一支利箭直直射向门外歹人。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 “那娘们醒了,快,兄弟们给我上,把弩箭抢过来,往后咱们便是这黑山岛的王!” 一个声音带着贪婪的急切。 施茵迅速捞起火弹,点燃后直接扔了出去。 “轰——”火弹炸开,赤红火星四下飞溅,点燃他们那破烂的麻衫。 乘舟此刻也抬起箭矢,在一片哀嚎中箭无虚发。 惨叫声连连。 施茵开门,站在门口,一手拿着弩箭,静静的看着这群魔乱舞的一幕 “啊啊——救命啊——” “着火了——着火了——” “救救我!” 月光,火光,将这个小院照得通亮。 一共大约七八个人,此刻有的狼狈打滚扑火,有的仓皇奔逃,乱作一团。 施茵没有放过他们,跑远的,直接射穿,地上滚的,环首刀了结。 此刻,岛上出来观望的人,只觉得这妇人如同恶魔一般,在地狱之火中穿梭,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大哥,幸亏听你的。” 江家兄弟此刻都站在院中,翘首看着这一幕,江榭心中一阵后怕。 “那娘们是怎么烧得他们,刚刚那声音是什么?” 江亭很是好奇。 江嵩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娘们邪得很。” 江楼刚刚出了门,往前靠近了几分,被那娘们瞅了一眼,吓得又回来了: “大哥,是周扒皮那一伙。” “真是群蠢货。”江亭嘲笑一声。 江嵩斜眼看他一眼,没说话,江亭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一声,有些心虚。 “都给我听好了,这火弹,我要多少有多少,这人命,你们来多少,我收多少!” 此刻,火光中。 施茵满身尘灰,衣衫浸着暗红血迹,周身戾气森然。 声音被夜风与火势衬得沙哑冷厉,字字铿锵,当真如同炼狱中人。 这一刻,江嵩无比庆幸自己拦下了兄弟们。 院中那七八具尸首,还在燃烧,施茵站在院中,乘舟拿着弓弩站在门口,那一幕,被那夜目睹的人传得神奇。 然而此时,刚刚起了范的施茵却有些懊恼。 方才火弹炸开,烧得不只是那群歹人,周遭散落的枯枝乱柴也被火星引着,泛起点点明火。 幸好海岛潮气重,柴火也是潮湿湿的,火势蔓延得极慢。 可尸身燃着的明火越烧越旺,在明火不断烘烤下,竟要将四周的潮气压下,重新引得周遭的枯枝复燃的迹象。 无奈,施茵只能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上前将四处窜动的火苗一一踏灭。 江嵩心中一动,对转头对妻子说:“你先回去,我和兄弟们去她面前讨个好。” 说完,将披着的衣衫穿好,带着兄弟们上前。 两家距离近,中间只隔了一个十丈左右的空地。 施茵抬眼,望见白日里那名中年汉子再度带人前来,指尖瞬间搭上弩机,警惕地注视着一行人。 江嵩站在门口双手抱拳,语气沉稳: “白日来的匆忙,未曾互通名姓。在下江嵩,兄弟四人,没有恶意。” 说完,他低头看看地上的尸体,心中点了点数,嘲笑一番:这是全窝出动了。 “想来娘子对这地上的这些尸体也恶心,他们可没了活着的同伴来收敛尸身了,可要我们兄弟帮忙?”” 施茵闻言,并没松几分心神,但是面上,还是带上了笑意: “那就劳烦几位兄弟帮忙了,确实有些膈应。” 江嵩不再多言,立刻和兄弟们取来砂石盖灭尸身余火,又让江榭推来自家的独轮车,合力将遍地尸骸清运出去,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番劳碌后,夜色更深,没了火光的映衬,彼此都看不清面容。 “他们一伙都被施娘子给灭了干净,没了骚扰,大可安心歇息,明日辰时,我再来登门拜访,不知可否?” 施茵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好,明日辰时,恭候诸位。” 人渐渐散去,空气中的气味也随着海风吹散,就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海岛上没有鸡鸣狗叫,一直到日出后,才有了人忙碌的声音。 施茵等乘舟醒了后,又搂着绒儿补了会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灶上又炖上了米粥。 是乘舟。 “乘舟,过来。” 施茵赖在羊皮褥子上,唤着乘舟。 乘舟以为有啥事,放下手里的柴火就过来,一本正经的问:“娘,咋了?” 施茵一把将乘舟薅到怀里:“咋了,让娘亲一个!” 说完便在腮帮子上狠狠嘬了一下。 乘舟的脸通红:“娘,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娘的宝,稀罕稀罕咋了!” 母亲的爱意向来直白热烈,从不遮掩,对他、对绒儿,从来都是满心宠溺,毫不吝啬。 乘舟早时观察过,别人家的母亲少有这般亲近疼爱孩儿的。这让他心底藏着一份独有的骄傲。 只是,每逢父亲出现的时候,母亲便会淡淡的,收敛了所有温柔,行事也刻板规则了起来。那时,乘舟心中有些抵触父亲的存在。 好在与父亲见面的时间也少些,装装样子也不麻烦。 年岁渐长,母亲这般亲昵的举动确实少了许多,他也懂得收敛心性,学着成熟持重。 可少年心底深处,依旧贪恋这份独有的暖意。 嘴上故作别扭推脱,心口却是暖暖的,涌上一阵欢喜。 “娘,快要辰时了,你快起来洗漱吧。” 乘舟虽贪恋,但时辰不等人,昨夜可是与人江家约好了时辰的。 施茵往窗外看了看,阳光刺眼。 “起来,干活,又是个阳光明媚的一天!” 施茵伸展了身子,终于从羊皮褥子中出来了。 绒儿睁了睁眼,不一会也醒了。 娘俩这才洗漱完,就看着隔壁门开了,江家兄弟四人,正往这儿走来。 第21章 出岛的法子 江嵩提着一串鱼干,在栅栏外拱了拱手: “施娘子,我们兄弟如约前来了。” 施茵踢开掩门的石头,将半截栅栏打开,伸手接过,寒暄道:“多谢多谢,请进,只是陋室刚刚收拾,没个桌椅,招待不周了。” 客套一番,众人进了屋子。 江楼四下看了一眼,这屋子倒是能进人了,想起孙大,他眼色沉了沉。 乘舟带着绒儿又在院子中数海蛎子壳,背后没了柴刀,换成了弩箭,眼角随时看着母亲的位置。 施茵没再寒暄,直入主题:“这屋子的主人与你们什么关系?” “一帮的,不是亲兄弟。”江嵩明着说了。 “屋主叫孙大,其余两人叫周折和棍子。早先年与他们不打不相识,便在一伙里头,兄弟相称,自保罢了。 昨夜的那一伙人姓周,比我们早来这岛,仗着手里有两把弓箭,在岛上称王称霸,后来箭没了,单剩下那张弓,我们才与之相抗衡。” 说完笑了:“不过,昨夜之后嘛,周扒皮那一帮彻底没了。你给他们掏了窝,一个不剩。” “如今岛上,类似你们这般抱团结伙的,还剩几拨?”施茵追问。 “早年岛上流放之人众多,大大小小足有数十伙。这些年岁月磋磨,病亡、械斗、饥寒而死者无数,朝廷流放的犯人也逐年减少,势力便愈发凋零。 至去年,岛上便只剩江家与周家两拨势力。但从今往后,黑山岛,便只剩我们江家了。” 江嵩话语间,露着些笑意。 施茵点了点头说道:“最后一个问题,我杀了这三人,会不会引来仇家寻仇报复?” 施茵眼神经扫过他身后的三人。 江嵩神色一凛:“他们三人都是光棍一条,没有家人,便没有仇家,至于我们江家嘛。” 他扫视了一圈身后的弟弟们,语气重了些: “昨日,若是你杀的是我江家人,无论天涯海角,我必拼死追责,至于孙大他们嘛。没有人会为了这不相干的人报仇的。” 得了他的保证,施茵这才点头说道:“好,我没了问题,你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言。” 江嵩正色问:“昨夜我兄弟回来后,也说下个月便要停航,这信息确定了吗?” 施茵点了点头:“如今朝局动荡内乱不止,高句丽野心日盛,百济国力衰微,根本无力抵挡。今年入冬,高句丽极可能出兵吞并百济。待到开春之后,整片海东海路,十有八九会彻底封禁,再无船支往来。” 这段话,江嵩听了三遍,心中总存着那么点侥幸。 但现在,施茵的话语详尽,那最后一丝质疑,也烟消云散。 片刻后,抬头又问:“昨日施娘子提及的买卖,究竟是什么?” 总算问到了关键之处。 施茵抬眸,细细打量了一番江家这四兄弟。 为首的江嵩生得方正魁梧,眸光沉敛,一看便是有勇有谋的人物。 老二江亭身形瘦高,眉目活络,透着几分精明。 三弟江楼也是个壮实的,就是一脸莽夫的样子。 四弟江榭名字倒是文雅,模样却是个憨厚的。 施茵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在此之前,我先要知晓,你们江家,究竟因何获罪,被流放至这黑山荒岛?” 黑山岛的流放之人,向来分作两类。 孤身押解至此的,多是地方定罪的凶徒,作恶犯科却又罪不至死,便被发配至荒岛或戍边受罚。 而举族流放而来的,大半都是失势获罪的王权贵胄。 江家四兄弟对视一眼,江嵩坦荡,毫无遮掩: “元康五年兖州大水,朝廷开仓赈济,特差御史江戎押粮赈灾,放粮时,发现超半数都是掺了沙的麸皮,灾民激愤失控,当场围杀了督粮的江戎,就此引发暴乱。 贾皇后大怒,为安抚叛乱,再度调拨粮草安抚灾民。 而家父已死,没了争辩,最后以江家满门流放黑山岛,就这么草草结案了。” 元康五年,十九年前。 正是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时,也是史上著名的白痴皇帝。贾后把持着朝政,已经是风雨飘摇之际了。 施茵知晓那江戎就是个顶罪的,其背后贪墨的官员层层相瞒,估计就这么个硬骨头被推了出来。 施茵沉吟了片刻,决定相信这兄弟四人,毕竟自己在这岛上,需要帮手。 “我有法子,能出岛。” “什么?!” 一语落地,江家四兄弟齐齐失声惊呼。 黑山岛远离内陆,便是三桅官船从这儿到长风码头,尚且要昼夜行船三日。 况且岛上硬木稀少,生长的那些松柏和怪柳,根本无法打造舟船,她一介妇人,怎会有出岛的门路? 出岛二字,代表着什么!这妇人可知? 江嵩喘息片刻后,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问道: “施娘子可是在说笑?” “从不说笑。”施茵摇了摇头,正色回应。 江家四兄弟眼底如惊涛,片刻后,终于冷静下来。 “施娘子,可能带人出岛?” 江嵩小心地问道。 施茵点了点头:“麻烦些,但一次带一人也是可以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院外嬉闹的孩子们,昨日乘舟提及的那个望山,不知是何时来的,三人玩的高兴。 随即缓缓开口:“就算顺利离岛,又能去往何处? 偌大的青州,唯有长风一带稍显安稳,其余地界早已饿殍遍野。我自长安一路行来,沿途满目疮痍,根本寻不得一方安家之地。” “大晋,快要完了。” 江家几人眉头紧拧,这话若是在内陆传出,便要以大逆不道之名治罪了。 施茵却毫不在意: “出岛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要慢慢筹备。 明年三月到四月,是海风最大的时候,届时我便就有法子出岛,然而一次也只能带一人。 是出,是留,还是做些私盐的买卖,届时我们再商议。” “私盐买卖?” 一雷又一雷,江家四兄弟心神震荡,一时竟难以回神。 “如今朝廷自顾不暇,内乱外忧缠身,哪里还有余力管束私盐? 眼下近海沿岸,早已有人暗中私售粗盐。黑山岛得天独厚的条件,缺的只是能出入的法子,现在法子有了,那私盐还不是咱说的算?” 施茵其实心底还藏着更深的盘算:等西晋彻底玩完,把那官船抢过来,也不是不行! 一旦掌控了海船,出入自由,那这海岛便会从一座海上牢笼变成一座坚固的海上坞堡。 是乱世中,最安稳的城池。 第22章 咸鱼 江家兄弟回到家中,围坐在大哥房中,久久无人言语。 老四江榭自七岁起便在这座孤岛上,陆地上的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模糊的记忆,早辨不清真假。 老三江楼十一岁离开的故土,十九年的岁月流逝,只偶尔怀念旧时街巷喧闹的叫卖声。 唯有老二江亭,当年十六岁,还有那年二十岁的老大江嵩,都是年少离家,二人心中始终有着一份重返故土执念。 “大哥……我们,真的能回家么?” 老二喃喃,也不是真想要个答案。 江家大嫂擦了擦眼泪说道:“回家?哪是我们的家?洛阳早已沦陷在匈奴手中,那个家中又能剩下啥?” 江嵩则闭着眼,耳中留下的是施茵的那句:“大晋,快要完了。” 他想起当年举家流放,死在途中的孩子和母亲,想起枉死的父亲。 满心悲怆。 父亲当年死守的道义、坚守的忠节,到头来换来满门流放。 而他效忠的大晋,此刻却气数将近。 那一刻忽然觉得江家的一切荒唐又可笑。 —————— 另一边,施茵提着江嵩送来的鱼干,在屋里来回打转。 屋里没有橱柜,没有桌子,屋外还有老鼠横行,哪哪都不安全。 后来还是在灶台上方的墙缝中扣了个眼,寻了个木棍,用铁锨拍进半截进去,试了试结实得很,这才将鱼干挂好,空出了手。 “终于不用再吃那粟米粥了,今晚给你们换换口味,吃个咸鱼。” 施茵看着那咸鱼,想起了前世那咸鱼炖白菜豆腐,咸鱼炖茄子,红烧咸鱼,还有那‘咸鱼下粥,俗事皆丢’的清蒸咸鱼,想想都馋得慌。 虽然现在没有那些佐料,但不代表往后没有啊,这日子不就是这么一点点过好的么。 不过咸鱼味浓盐重,必须先以清水浸泡半日,不然入口齁涩,根本难以下咽。 只是眼下这屋里竟然连个盆都没有! 想来这地方就是那孙大回来睡个觉的窝罢了,没个过正经日子的样。 施茵无奈,只得转身收拾院落,盼着那杂乱的柴火堆下,能翻出些残存的旧物器具。 院外,乘舟带着绒儿、望山,三人牵着羊羔走出院门,打算上山割草喂羊。 “乘舟哥,我还是第一次见着活羊呢。” 望山好奇凑上前,摸着羊羔柔软的绒毛,满眼新鲜。 “那你吃过羊肉么?”乘舟问。 望山点了点头。 “爹和小叔叔有时候会拿回些羊肉,可是我不喜欢吃,有股子怪味。” 望山有些嫌弃的皱了皱鼻子。 乘舟却摇头,怀念地说道:“羊肉可香了,我娘做的羊肉锅子,是世上最好的滋味。” 从前尚且安稳时,娘亲常带他去秘密小院中,在那支起小灶炖过一锅羊肉锅,肉汤是白的,入口鲜香,还带着点辛辣的味道,他一口气吃下两碗稻米饭。 “那羊肉锅子里头的菜都可好吃了。我娘说,里头放的是白胡椒,那是娘自己晒的胡椒去皮磨的,外头都没卖的。” 乘舟一回味那口鲜香,嘴里头就忍不住发馋。 望山听得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巴巴问:“婶婶啥时候再做?我能不能也尝一口?” 乘舟摇了摇头:“不知道,便是有那羊肉,也没了那佐料了,那味道也出不来了。” 望山有些失望,眼瞅着眼前的小羊,凭空脑补起热气腾腾的羊肉锅,馋意翻涌上来。 可没等他臆想多久,只见那小羊羔咬住草根,拽了两下拽不下来,随后用力猛地甩头,不偏不倚,一头将望山顶翻在地。 望山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又气又恼,抬脚便朝羊羔踹了两下,气鼓鼓道:“日后,我定要吃你的肉!” 绒儿立刻上前抱住小羊,瘪着小嘴:“绒儿的,不吃,绒儿的。” 乘舟立刻上前半步,伸手将望山挡开,面色没了笑意: “它的肉吃不成也不一定呢,说不定我家就养着了呢。” 望山看着瞬间变了脸色的乘舟哥,心中有些发怵。 乘舟哥生气的时候也不像娘亲那样提高了嗓门,也不像爹要打他屁股时发怒的脸。 就那语调平平的几句话,但是望山就是心里头害怕,转头就往家跑。 乘舟只撇了他一眼,摸了摸绒儿的脑袋,柔声道:“你的,谁也抢不走。” 绒儿这才高兴起来,牵着小羊寻那绿绿的草丛去了。 羊吃的差不多了,乘舟便带着绒儿来了,此时的院里已经被施茵收拾得七七八八。 原本满地杂乱的树枝粗杆,已经按照粗细分开,倚靠在栅栏边,垒成整整齐齐的柴垛。 而那杂乱的树枝堆底下,果然掩埋着很多的东西:陶盆,木桶,一口残缸,还有几截结实的松木杆子。 当然也藏着不少的耗子,那会窜的满院子都是。 好在屋门被她关牢了,才没叫这些老鼠钻进屋中。 施茵将这些陶盆,木桶都放了草木灰刷得干净。 最后用热水烫了一番后,才用的。 她将咸鱼放在陶盆里头,用清水泡着,勤着换水,便能去了过重的咸味,做出来的才好吃。 院中,那随地丢弃的海蛎子壳也已经被铲得干净,都堆在院门外的一侧。 施茵没打算丢,这些壳都是有大用处的,碎蛎壳掺着黄泥夯墙,壳边尖利,能防外人翻墙攀爬。 若是用火烧炼成灰,便是石灰,在西晋叫壳灰。 兑水成石灰水,可以杀菌、防虫蚁还能防鼠患。 混泥抹墙的话可以防潮、防盐碱,关键是不掉土。 这屋子里头是加着稻草的泥土抹平的,时不时掉土渣渣,施茵便是再怎么扫也永远扫不干净的。 她打算将里墙早早刷上壳灰,免得后面吃着饭还要防着那土渣渣。 此时的院子倒是像模像样了,就差那屋前的一堆乱石了。 放在那儿实在是不安全,乘舟能爬上去,别人也能爬上去。 只是这会孩子们都回来了,施茵正好也累了,便想着放到明日。 小羊回来后,很自觉地跑到屋里头了,现在院里也没个羊圈,确实不太安全,便由着它了。 好在施茵那鼻子已经适应这股子膻味了。 “娘,我到山上转了一圈,山上没人家住,也没有什么野物,不过后头有海鸟的声音,带着绒儿我没敢去。” 乘舟上山观察的仔细,还带回不少野草,那是娘特意嘱咐的。 施茵点头:“等明日我带你们去,看看能不能摸两个鸟蛋回来。” 随后将那些野草拿过来,仔细辨认了一番,里头除了些杂草外,确实有几颗能吃的,比如这野苋菜和蒲公英。 但是施茵想找的却是马齿笕。 不是为了吃。 土地上的野菜会传递出很多的信息,这片土地上的蒲公英多,则代表地硬,若是那车前草多,说明水多地湿。 若是这马齿苋多,则说明这地又松软,又肥沃,是块能长庄稼的好地。 不过,施茵本也没指望那石头山上能有啥好地,算是教给乘舟多些野菜的知识罢了。 施茵将那两颗野苋菜洗了洗,这野菜里头也是含有不少的维生素的,是这贫瘠的海岛上,不可多得的营养。 随后将那泡好的咸鱼捞出,用柴刀剁成段,扔进了陶罐中,里头还是放些粟米和麦米,不过今日麦米放的多些。 麦米吸收着那咸鱼的滋味,才好吃着呢。等炖煮得差不多了,再扔进野苋菜,这样才能保存着它的营养。 锅中炖着晚食,乘舟便帮着母亲烧起了那堆海蛎子壳。 母亲说她要在入冬前砌出个炕来,需要这些壳灰。 炕是个什么他不知道,但是母亲说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乘舟很是期待。 第23章 守株待兔 海蛎子壳很多,堆起来跟乘舟差不多高。 需要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烧,就怕引燃不远处的篱笆。 乘舟在院子外面不一会就烧了两堆的壳灰。 “乘舟,回来吃饭了——” 施茵拉着长调,如同隔壁江家嫂子喊望山时的调调,也像极了前世奶奶喊自己回家时的调调。 “哎——。”乘舟应了一声,铲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是直接的把她放在第一位,一直都是如此。 南宫曲的声音有些嘶哑,显然是为压制着自己的咽喉不让哭声溢出来而做过努力的,但他的语气却是极其强硬的,大抵是因为不愿意示弱,又或许是因为真的对于竹寒的总是不记得自己的情况有些凉了心。 整个皇宫,禁卫军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吴军也所剩无几,皇宫已在陈军的控制之下。 “谢谢。”看见知含点头,花涟羽道了谢,继而便开始机械的收拾东西,准备接着做自己的营生,知含呢时不时的搭把手,同时也在认真的思考着花擎筠的问题。 真的是不知该如何说了,这种诡异的事儿放眼南国、荒漠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对吧。 所以,怪物入侵,对于上学,上班,工厂,农场并没有多大的影响,生活还在继续。 “好的。”宋梓依缓了缓,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走进了片场。 第一个视频里到处都是怪蛇,穿着防护服的武装部队和那个藤藤正在杀着怪蛇。 即便躲在山壁内,依旧能听到外间瓢泼般的大雨和震天动地般的雷声,间接夹杂一两声猛兽和不知名异形的哀嚎。 杨天心惊,刚才这一拳,他用了七成的力,这个力足以穿金裂石,原本想着打中对方绝对能让对方不死,也倒地不起,丢下半条命,没想到对方居然用掌接,被打飞了之后还能运用潜行的技能隐藏身形。 李恪骑着马,见长孙冲有些落后,很是不情愿的拉了拉马缰,放慢了速度,不是很耐烦的回了一句。 “这这,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别拦着我!!”齐飞身边的一号狗腿子显的异常愤怒,死命的想要往上冲,只不过他的手却又死死的拉着身后的人,要是不知道的人还真的会以为后边的人在拽着他。 “哎呀……真真,我没认输呀,我什么时候说认输啦?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聂无霜都开始替范真真着急。 踌躇满志的惠比寿满心希望在这次中忍考试中大显身手,自从知道自己是候选人之后,已经准备了好久,就等着到时候一鸣惊人了。 他的身边还跟着两位大能者,以及十多位规则分神期的强者,这些都是齐氏的人。 犬冢牙不仅自己吃着,还给赤丸捎了一块,真是不当自己是外人。 这分身,虽然前景无限,但化形实在太难了。林羽现在的修为、还远远无法做到让神山分身化形。 “如果将这面石碑带出去,我华夏联盟可能会比以前强大数十倍。”洪武心中悸动,难以平静。 当他们穿过绿色生机的大草原后,已经是两日后,再往前走,就是人际罕见,尘土飞扬的戈壁滩。 因为这里实在是太臭了,所以受到它影响的村民一定有很多话要讲。 燕鸣说完,解勇山便看向许青云,果不其然,彭素娇中了人家圈套,傻乎乎钻了进来。 第24章 羽绒 施茵缓步上前,周遭围观的人下意识纷纷往后退让,自动让出一条路。 那妇人一见施茵,当即张牙舞爪便要扑上来,可瞥见她手中的弩箭,又生了怯,缩了回去。 眼珠滴溜溜一转,索性扑在地上那两人身上,拍着大腿凄厉哭嚎起来: “当家的啊——小弟啊——你们睁开眼看看这不是人门里头出的祸害啊!!到 礼数还是要周全一些的,第一是给顾胖子面子,第二,武道峰大师兄年年有,相对于东海城十大家族来说其实不算什么,而且大多数大师兄大师姐也是他们家的人,比如元吉和周南笙。 刘信嘉看着周围,明明都是人体的模样,如今确实僵尸,刘信嘉内心只感觉非常的古怪。 不管是为了迎合李江涛,还是真帮刘乐馨出气,二十几个同学直接将他团团围住。 她最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要不是地点不对,时机也不对,她肯定弄回去收藏了。 顾莞尔没有想到自己情绪被聂冰龙捕捉到了,但仔细一想,人家可是聂家已经公布的继承人,怎么可能连这都看不出来。 突然之间觉得老男人很卑微,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突然之间陨落了。 季芯澄从顾少泽怀抱里退出来,两人牵着手,五指相互交缠着,往林中走。 这有什么好说的,总不至于对魏玲他们说,别有洞天是他送给徐娜的。 并且,通过在场媒体的直播,令全国人民看在眼中,日后,他绝对会是普通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昨天宁彬不是说跟银行谈好了吗?这才一天时间不到,银行怎么就反悔了? 一道灰色的光气从一直寄居在古辰的眉心之处,他周身的树种光气从四周直冲而下,形成了无数条触角想要将灰色光气拉离他的眉心。 李蓉琴真的很像揍死何清凡,虽然她一直都是好脾气,然而泥人还有三把火,是可忍孰不可忍,何清凡的所作所为太可恶了,无缘无故抓住她喊雷劈,现在又是一阵雷鸣,害得她差点去见了祖宗。 心中默默道了声,能让庭树喜爱的精灵不多,要知道踏入旅行这四年时间,他也只是用心培育了不过六只精灵,现在,又要加上一只可爱的六尾了。 其中有不少都是他都不明白的东西,看来见证冰六尾的孵化,对其初期的照顾,他还可以学到很多不曾接触的知识。 此时的江城策自然心虚的要死,可是他却只能硬着头皮冲着张梦惜假笑,因为此刻的南宫羽仍在恶狠狠地注视着江城策。 灵力从暮颜两指间涌来的些许灵气进入古辰的天灵壳之后,瞬间散至他全身所有的经脉,而且这些许的灵气清凉异常,虽然他只能感觉到灵气的清凉,但是慢慢的感觉到了这些灵气之中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功效。 打在儿身疼在娘心,看着顾光晔手心上那两记血红的印子,沈轻舞亦是无比的心疼,忍着心里头的不忍,她只咬着牙,将把顾光晔送进博望轩的事情与他下了命令道。 几经追寻,江城策最终在一个咖啡馆的露天桌位上,找到了那个马来妹。 “雨兮姐姐当真无情,你对我的防备心太重,难道我就不能只是简单的回来看看故土吗?”听得太后这一声,一旁的陈国太后勾起一抹淡笑扬在唇瓣,似绽放极妍的罂粟,花开带毒。 第25章 木匠 棉花最早有的考古佐证,可追溯至西汉。 在海南岛、云南、新疆一带,都曾出土过棉织品,亦有人工种植棉花的遗迹。 然而虽在西汉便有踪迹,但大范围传播却始于南北朝,至宋元时才算是广泛种植。 也就是说,眼下大晋并非没有棉花,只是仅局限于边疆一隅。 又恰逢乱世四起,南北商路断了往来, 这一次加隆并没有限制李致不能使用剑术,但是了对于李致来说,这一次去这个副本,除了帮着本杰明狩猎以外,最主要的就是提升一下自己在原力与巫术方面的实力。 一道金色符印,从碧青天的掌心射出,猛的印向了悬浮在封印之上的宝灵鉴,顿时就令的后者通体泛起无比耀眼的金光。 随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的寒意,那是剑锋接近他身体时的感觉。 在用过午膳之后。太后便差了李沐韵一块儿前往寝殿探望凌云的病况。 “呵呵……李自成,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明明是一个男人,怎么会瞪着眼睛说瞎话!”太平公主显得有些气愤地说道。 闻采婷身后所控制的那些人影一消失,她本人就喷出了一口鲜血出来。 身着骷髅图形衣服的人马前,有一道全身散着暴戾气息的男子,此时这名男子神色带有一丝讥讽的望着对面的英俊男子,大笑而道。 无论是错还是对,都是他自己选择的,后果也要他自己承受。无论什么人,都要为他做过的事情负责。 一把干将剑,如同来回游走的黑龙,一把空冥剑,仿佛身影诡异的毒蛇,黑龙斗毒蛇,显然是黑龙占有绝对的优势。 吃晚饭后,本来是黄天成送尤倩儿,说是有些合作细节需要详谈,而安排了麦导演送陈珊瑚的,不过陈珊瑚收到陈天云的电话,让她回家给他发一份西潮投资发展的预算,所以她急匆匆地打车走了。 看来枪斗术对这些相关学科的知识要求不仅是相当于本科的基础级别这么简单。 从他的话语中关毅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怨恨和责怪,只是听他说起很久以前的事时,关毅能够感受到一种眷恋和不舍。 慕梨潇承认自己的确说过那样的话,只是,到了现在这个情况,云霜还想要她帮忙,岂不只会让她的处境更加艰难吗? 但是,雷杨虽然人在门口,但心却是在里面,越是这样,越是觉得心焦。 这些瓷器一旦破碎,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她这么问,其实还是要确认盛子谦是否愿意赔偿。 “朕倒要看看,你怎么攻下这座坚固的函谷城。”韩王心中冷笑着,没有阴阳境的高手出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况且他手中的兵力,也不逊色于关毅。 他这是打的什么算盘?碍于夜未央的身份,夏瑾汐只能听他的,不放心柳氏会刺激到夏瑾媛,她跟去了。 “我为什么要后悔呢?”夏如雪吸气,抬头,将他的胳膊挽的更紧了一些。 狮虎兽似乎不愿意再等下去,它们也知道,眼前的猎物一动都不动,是捕猎的最佳时机,五只狮虎兽弓起身子,纷纷朝着那不高的树干跃去。 这下罗雪儿彻底懵了,她原本就是想过来找慕梨潇一点儿麻烦,希望她以后不要太得意的,这下可好了,她竟然失忆了,自己也不能欺负一个失忆的人不是?要是传出去被人听到了那岂不是会成为一个笑话? 第26章 留下的晒洞 熬了好久,酒过三巡,宾客们才一一散去。不只是墨星晨,就连许诺儿和两位新人都在哪儿作陪,一直等到大家散去,这才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嘴角微微掀起一抹弧线,然后依据刚才自己记下木桩的轨迹路线,提前作出闪躲的动作。 迪安发现自己带上虚拟实镜之后,眼前出现了一面光幕,上面将周围的一草一木就标记出来,同时还有详细的说明介绍,就连回收价值都有提示,都不用自己去寻找了。 许诺儿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期待多一些,还是羞怯多一些,反正这个时候她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总感觉的说什么都有欲盖弥彰之嫌。 在陆天宇出现的第一时间,已经初步掌控九宫八卦图的黄轩就发现了陆天宇。 在农村哪有什么行不行的,还不是家人做决定,再说他一个穷当兵的,也没个好出路,人家姑娘不一定乐意跟着他。 顾瑶只是看了一眼往外搬的箱子,她就知道太后娘娘的贴己不少。 天色虽然已经黑了,但是这段路,路灯很亮,老郭确信自己看到的不会有假。 那是几张地下避难所的照片,早在数年之前,国家就在一些隐秘的地方开始挖掘地下掩体,内部储藏了足够生存百年的食物和资源。 顾初见则是在众人惊骇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一步步朝着阵法的深处走去,最终更是直接消失了众人的眼底。 夜幕降临,王宁辉左右各带着两名身着邺军军服的军士进了旅馆,径直向梦竹房里走去。 身上的细胞如同嗷嗷待脯的婴儿,又如一枚枚干涸的种子,疯狂地汲取着来自经脉中的“养分”来壮大自己。吸取了炼力之后,透明的细胞,也逐渐散发出光华来,是紫金‘色’的。 瞬息间,吴子兮的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决绝,指向谢君和的身后。 萧炎不禁想起了和玉婷在一起的种种,点头说道:“好,我答应你爷爷。”萧炎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 马克的表现赢得了古登的认可,可以说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正式成为科里安诺城的佣兵行会的工作人员了,虽然目前还无法给他安排一个职位,但想必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在佣兵行会的实权部门担任一定的职位了。 不过这深宫已然沒有什么让她留恋的东西,那么回不回來,她都无所谓,可是她的心呢?是不是真的能够就这么放下? 幽挲这才尴尬中反应过来,他闭眼感受整个幻境的结构。发现不远处萧炎他们正在盲目的向前走着,他挥了挥手中的扇子,解除了所有人眼前的屏障。 这个时候已经不早了,可是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的这里却仍旧是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象,而宋端午抬头一看,发现李响办公室的窗口仍旧透着耀眼的灯光,心下这才稍定,知道李岩并沒有欺骗自己。 对她们而言能被委派到这辆专门服务法师的公务机,都是经过了千挑百选,对于这些“劲爆”的消息,忘记是更好的保命方法。 白时看出了她的心思,就是想找个轻松活呗,既出力了又不显得不重视班级比赛。 “萌萌,你姐姐有说多久来吗?”这次华美妍是邀请了张萌萌云月还有李婉的,不过她并不知道李婉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虽然张萌萌对于林风的介绍不是很好,但是华美妍还是能看出这个普通的青年跟张萌萌还有云月的关系很不错。还是要认真安排的。 “她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人,平蝶,让她进去吧。”怜梦说道。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缓慢却精准地向我所在的方向移来,我立刻明白了肩上穴道必为他所制。 那些看守的人看着南宫宇没有什么异常的现象,便也没有多想什么。 这要说那瞅上他家‘白菜’的‘猪’没安排人手暗中保护,他把自己脑袋摘下来当马扎坐。 “莫愁,你想好拿哪个了吗?”白灵儿担忧的问,虽知灵珠就在石室里,可这里盒子很多,谁知灵珠在哪个盒子里。 刚才情急,他没有多想,现在情况稳定下来,青年才是突然发现了这个问题。 龙皇怎么也没想到猿灵和敖凡这一次的仙府之行得到了这么多的收获,同时也震惊于那个仙人的富有,据他估计那个仙人很可能是上古仙人,否则不可能拥有如此众多的财富。 还不待她有更多时间來伤感和思量,唐婉奕已经匆匆忙忙地进來了,同來的还有方志轩,明诗韵甚至隐隐听到了淑雅质疑又被拦下的声音。 “娘娘别生气,皇上只是政务繁忙……”锦瑟赶忙奉上手中的润喉糖,刚一开口,便被慕容晴语瞪了回去。 从船上下来,两边的人踩着码头的实地上,两边的人有着巨大的区别。 他大声地怒吼着:“我不准你死。”他的声音在颤抖,手也紧握着拳头,似是要一拳揍上她,那怒意迸发的声音让芊芊有些骇然,就算不看她也知道此时他的俊容有多难看。 千叶运气灵虚一番探查,看出这张枫并没有修行王者之力。只见张枫全身都在一片朦胧之中,像是不见底的深渊一样。 虽然她恨死了冷昊轩,当初他差点掐死自己,但是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他死。看到他这样,她的心里一慌,却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办呢。只能安慰一下自己,想着先帮冷昊轩把血给止了,再简单的把伤口处理一下再说。 “放过他!”慕容晴莞冷冷的开口,毫不畏惧的迎上他森寒的蓝眸。 第27章 原住民 前方一个同样身穿戒律堂黑袍的弟子来势汹汹的朝着叶楚走来,不过看着叶楚,还是拱了拱手问道。 李二听了不由点头,岂止是能劝解的住青雀,就连他这个皇帝都瞬间觉得做皇帝不香了。 韩建国没有管理现代生产企业的经验,指望他找到提高工作效率的办法几乎是不可能的。 毕竟,琅琊榜不是说仙剑三,没有一堆神曲集中在一部剧里,能记住主题曲就不错了。 李淳风也是很尴尬,不过这是他能找到不让李庸起疑最好的理由了,他哪里知道,李庸已经起疑了,李淳风不失尴尬的回答。 微笑着走到李长安面前,向她点了点头,李长安微笑着的把水晶递给她。 说是纯阳精华,然而此刻叶楚将那一份精华混入元力竟也达成了系统的条件。 叶楚的长相英俊,剑眉星目,一对眸子灿烂至极,深邃的好像孕育星空。 而既然有了这些更加先进的魔导炮,青龙帝国的炮兵部队自然也开始对武器进行更新换代,原先的那些火炮将会交由二线部队使用。 现在的情况,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万一是真的,闻仲带着兵马前往涿城,一定会对那边发生变化,他们继续留在渔阳也没用,所以要派大军前去帮助。 豆浆妹妹事件经过一天一夜时间的发酵嫣然成为了a大学茶余饭后的谈资。 也就在这个时候,两个墨镜男把那个脑袋中枪的墨镜男给拖走了。 这就是张欣选择升级魂体后的唯一变化,叶片下生长出了一颗果实,甚至省去的开花的过程,直接成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倒是一“咯噔”,电话号码居然是忻州市丁市长办公室座机电话?这怎么可能?丁市长大晚上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自己? “很多是多少?”张欣可不会再轻信子月,要问就问个明白,如果辛辛苦苦忍受下来那种靡靡之音才给十来个兑换点,打死她都不干。 “那不就是了,叶宁是人,人生一世不过百年,就算她嫁给赵星河,也不过百年的世间,赵星河是修士,更是她的表哥,你还不明白吗?”二姐轻轻地拽了拽了苏浅雪的耳朵,似乎有些责怪的意思。 “请问这位先生有什么事情吗,现在上课时间,家长是不能进入幼儿园的!”两人中偏瘦的保安看向李风,问道,语气态度都不错,一看就知道是训练过的,两人显然不相信李风是前来面试应聘的,才会有这样的一问。 “你以为你攀上赫连家族的人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称霸东北了?现在你们都死了,你们的一切就由我来接收吧。哈哈!”下山虎得意的笑了起来。 王蛮不禁苦笑一声,道:“学艺不精,让人笑话。”又从床塌下地,转身对着马大师深深施了一礼。 就算那次强行夺走了她的初吻,他带给她更多的是惊讶和慌乱,却绝不是被亵渎,被侵犯的感觉。 薄音离开后,我反而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很担忧。 “放开我!”赛罗一把推开还抓着自己的艾克斯,随后换出帕拉吉之盾,追了上去。 薄音没有理会我这句话,而是微微弯着腰身,伸手扭过我的脑袋,眼睛直直的对着我,深黑的眸子像一道深深的旋风一样。 艾慕皱眉,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跟霍雪滟签过一份合约,可当时因为赶时间,签完后就给她了,自己也没留一份,所以就疏忽了。 而这个时候,台下的观众,以及在网上看视频的玩家,此刻也已经搜索到了纪寒所说的条例。 “倒是没有枉费我辛辛苦苦搜集这十种图录,还差点为和玩意儿丢掉了性命。 “他发现我了。”吃两个技能,李炜顿时朝杨颖说道,与此同时盲僧直接是瞬眼出草丛打出一个天音波,只可惜被早有准备的纪寒躲了过去。 “富有传奇色彩,波澜壮阔,无尽浩瀚的玄荒大地,万妖山脉”。 蓝色方五人你一言我一言,跟着开始同样朝大龙所在的位置集结着,蓝紫双方,此刻就像是两支精锐部队缓缓而动。 六件双彩配件芯片漂浮在两人面前,张一凡又选了三件不错的配件芯片,其它的自然都归云韵所有。 前不久魏无忌还笃定的说,这上洛之地安全无比,没人会来动他。 只听到“噗”的一声响,没曾想他的一拳竟轻而易举的将那黑毛狮怪的利爪击得粉碎。不过这声音听起来着实很怪,就好像打碎了空气一般,或者说压根儿就是打了个空。 第28章 人质 施茵回到家时候,天空已经是橘红色的了。 远远望去,自家屋顶一缕炊烟袅袅,在昏蒙天色里格外安稳。 刚踏进院儿,绒儿便张着小胳膊小跑着迎上来,软糯地唤:“娘,娘亲,长长。” 施茵一身疲累,连抬手抱她的力气都无,只得蹲下身,轻轻亲了亲她的小脸。 “绒儿是怪娘亲出门太久了,对不对 相反实际上随着他做的越来越好,他麾下士卒对他的忠诚多数都是和信仰一起在变得越发强大起来的,也就只有被系统影响过的部分人马是可以保证对他的忠诚增长是超过了对他所代表的黄天圣子的信仰的。 他自然很清楚孙悟空的实力究竟有多么的强悍,所以,他绝对不会傻不愣的选择强攻,他当然会发挥自己独特的又是选择智取,而想要威胁到孙悟空的除了他的父母就只剩朋友。 “怎么就骗你了,我看你父母肯定都知道了,不信你回家问问呢!”朱彦继续打击她,林心怡被气得直哼哼,说不出来话。 哥这次竟然没有说我?不会吧,这还是我哥嘛,以为只要自己生病或伤害自己,他总是少不了的念叨我几句,这次竟然如此安静,我心里实在慌的一批。 后来在上交采访稿的时候,焦急之下,却是拿错了稿子,将第一篇稿子交了上去。 但是这次交易会竟然把他也吸引了过来?张志平心中一转,立即便明白了原因,如今灵元上人可不在岛上,而这次的交易会中,却有一件可以辅助结婴的地级天材地宝,三元培婴草。 当然,现在的情况张志平也不需要他支援,两人的局面一合计,张虚圣他们已经落入了全面的下风,击退已经不是什么难事,能取得多大战果才是他们所想要的,区区一个法罗道人,可远远不能满足张志平的胃口。 而张志平之所以还隐瞒身份,一方面是因为外乡人身在异地总有些不方便;另一方面是他和吴用有些私心,不愿意暴露那座价值不菲的远古传送阵,所以才尽力融入海外,隐藏自己的来历。 在感受到身体上的莫名压制的同时,一种恐慌的感觉瞬间充斥了他们大半的心神,让他们原本整齐划一,规范的动作变得不由自助的惊慌失措了起来。 这段视频是向全球发送的,各国领导人自认是不同意的,俄国甚至在加紧制造超级大伊万,大有同归于尽的意思。 “你看起来有话对我说。”方白忍不住道,他觉得被博士注视着,有一种奇怪的异样感。 它的腰身,足有我们老家的大水缸那么粗,它的头颅,比它的身子,还要大上了不止一倍。 “不是第一个找我,是只能找我!”他纠正道,免得将来她真的找了他之后,又再找别人。 一觉昏沉,噩梦一个连着一个,一突儿是珠江边的集中营,一突儿是海中下沉的宗铭,似乎还梦到了父亲的背影,就像在加布林里无数次梦到的一样。 这半年凯萨和酷德经历了不少的事,酷德变化很大,现在的酷德就是个妻奴,被凯萨吃得死死的,出了名的怕老婆。 要是先前,我还在纠结,可自从苏檬跟我说过那些话以后,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那就是……必须要阻止,我真想不到蓝菲要是跟我的兄弟好上了,再见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那太扯淡了。 第29章 自讨没趣 清晨醒来,施茵浑身筋骨酸痛,稍一抬臂,胳膊都微微发颤。 “娘,天不早了,起身吧。” 乘舟蹙着小脸,心里疼惜母亲,却也懂着眼下处境。 只默默把杂事收拾妥当,好让母亲起来便能吃上口热饭。 施茵这几日虽然说不会再像昨日那样辛苦,但是那盐卤也要每日搅拌一番,一来让盐粒析出均匀,使 就在躲避巨口的间隙,卓月一个不慎,被蜈蚣精巨尾扫中,强悍的妖体,恐怖的力量,瞬间袭来。 “王爷客气了,本相奉旨捉拿朝廷乱党回去治罪,还望王爷配合。来人,绑起来。”此刻柳铭焕更是嚣张。 “这个直接刷就行?我不用花钱?”毫不客气的接过去,蒋恪确认一遍。 但就算是战一场叶朔也不会丝毫的保留,他必须要让邱少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她能够涉足其中的。 白玉林按照正常的流程在进行,不过事情多少还是受到李宁宇的突然出现,影响了士兵们的发言,所以这样的情况一出现之后,李宁宇就示意一旁的铁兵,而看到李宁宇若有所指的眼神,铁兵立即意会到。 事实上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毕竟面对的可是洛婆,即便他们中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可一听说是玄学协会黑名单上的头号人物,无一不是心惊胆寒。 “启禀陛下,大巫师在山下遭到楚陵和东篱两国设下埋伏,已经返回朝堂。实则……”侍卫长犹豫了片刻。 下意识得抬头一看,萧让的眉头不禁一皱,必须要先杀了这个控制土之元素的修士才行,否则他的偷袭无处不在,实在防不胜防。 寒灵草的样子我听莫月说起过,如今亲眼见到愈发的感觉到了不凡,生长于木元力充沛的神木岭中的灵草就是不同凡响,谁也没想到这株寒灵草竟然在玉屏公主的手中,她又是从哪里将这株寒灵草变出来的呢? 方冕嘿嘿冷笑一声,眸射出寒光厉芒,双手往轻轻一挥,召来一道团火光。火光飞到半空中,倏忽之间化作一条火龙,轰向飞天神猴。 老爷子这时发话了,一定是得罪哪个大人物了才使得蓝氏的股票下跌,只是,这背后的人也太阴险了,一点一点的蚕食蓝氏的基业,在他们还没发觉的时候便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没几个来回章崀便就体力不支败给了萧强,被萧强按在地上狂揍。 若雪看着他,这样也尴尬,“管家,你先下去吧,到时候有什么事情我在叫你,”管家在这里她也吃不好。 其实她觉得让义博哥留在这里学的东西也许会更多一点,不过回家的话他能得到更多锻炼的机会。 苏倩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没想到下一秒门就开了,是刚才那个顾客。 兔绵绵不觉得累,反而把他当作一个专属模特,就为他制作属于自己风格的衣服。 其实这次让柠檬苏打来配音他是有私心的,他是颜茴角色的制作者,颜茴的形象和故事都是他一首创作的,没有别人比他更能知道谁的声音适合颜茴。 宁易朦想着,把手上的防尘袋拿出来,找到底下保存完好的假发,随便用手指捋了下头发就直接拿着它进了卫生间。 孟少秋反而是有些不耐烦的开口说道:“找我来有什么事情,有事情说事,没事就赶紧出去,别耽误我工作”。 第30章 海鲜面 赌石大会连开一个星期,未免贵宾来回奔跑,所以里面措施一应齐全,应有尽有,可以看出举办方的周到。 张家铭喘着粗气看着叶姗姗,然后抬手在嘴上抹了一下,似乎是疼痛,还让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气,紧接着,当他看到手上的鲜血,似乎更加愤怒了,又是一巴掌抽在了叶姗姗脸上。 “一柔,不要,不要离开”穿帽衫的男人,依旧沉浸在悲痛中,跪在地上痛哭淋涕起来。 我点了点头:“老婆,我爱你。”说完,我就像蓄了电一样开始潮水般的猛攻,而叶姗姗也是一次次地迎合,可能因为我心里的事情太多,这时候想得更多的是对不起叶姗姗的事情,所以一直都没有结束。 洋洋满脸灿笑的应了下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康复,但是他却不想让自己的朋友失望。 在整个权家,所有的人都在为洋洋的病情担心。因为太多的关注,反而会让洋洋觉得心里负担比较大。 秦峰这不过就是一个诱饵,像李宏山这种丧心病狂的人怎么可能不死呢? 秦峰为什么要拿出这件中品仙器?还不就是为了了解一下仙界现在的格局吗? 显然,曲环大吃一惊,甚至还猛退了几步,更是停住了步伐,一柄长刀便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之前楚临送穆暖曦去医院的事儿卢路有和老师报告,没多久老师也来到了穆暖曦的房间里探望着穆暖曦,询问了病情后,让穆暖曦后面几天好好休息,不要为了夏令营的活动,把身体给搞垮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东方啸双手分别挥舞,身后两道幡旗飞了出去,一左一右,分别袭向两人。旗未至,味先到,腥臭的血味笼罩着两人。 相比之下,战败的井上五人,除了野劲当场醒过来后没什么大碍之外,其余四人依照伤势来看,没有半个月以上都是下不来chuang的。 “这样好,这样好!”杨毅终于松了口气,想起维卡那大身板子,他就有些不寒而栗,不过,终究是过去了,杨毅以为是过去了,但过了没几天杨毅就发现,事情有些无法控制了,原因嘛,很简单,洛克郡的人民有钱了。 现在的情形是,安陆城中只有百余衙役和三百多乡勇可用。另外,还有孔贤的后军算是正规部队。 房内一个面白无须,一身白衣的青年正喝着茶,旁边,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正在运功调息,还有一个黄衣青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罗柏低头看了看抵在自己咽喉上的木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李灵一,要知道一直以来他可是史塔克家族的几个孩子中剑术最好的,但现在却这么轻易的被一个外来人击败。 不过,他手下那几百人是如今安陆城中最强的战斗力,岂能让他们走了? 在历史上,南阳盆地都有这极高的战略价值。他位于关中、汉中、荆襄、中原之间,各放势力都可以进入,也可以从这里出发轻松地进入其他战略地区。 “部长好!”切原赤也看着幸村精市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怵得慌,好像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一样。 最主要的是,家里面还有那个冒牌的在哪里,他现在就不适合把妹妹带回家。 那人说,听闻兰夫人进贡了一块龙涎香,可是却没有到皇帝手上,这是怎么回事? 凌寒身形向后弹,嗡,雷霆战甲已是运转,形成了一道雷光壁垒,魔生剑也执在了手中,他点亮了两个脉纹,一剑削过,七道剑气纵横。 广元和刘雨桐则是瞪大了双眼,以他们的眼力也看不出来凌寒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段化解了残夜这一击,那是什么灵器吗。好牛逼的样子。 剑气扫荡之中,凌寒生生将三只元力大手削开,没让它们拍到岳开宇和广元,但他才只是神台二层,即使有雷霆战甲的守护依然被巨力震得够呛。 覃牧当时正专心的开着车,听见墨修尘的话,他手一抖,方向盘顿时往一边打去,正好一辆车从后面超来,差那一点,两辆车就相亲相爱了。 大长老看了过去,见到他说的是那几位部落里的少族长,这些人都是被保护的对象,身上的衣服看起来还算整洁,闭着眼睛,让他们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丝温和。 “这里有机关,旁边的墙壁里有暗道,只怕都是黑油。”顾欣悦说了一声后,冲着回头的秦齐和秦陌寒指了下脑袋。 以前的暗门,从来不会这样点灯,只要一进来,就是乌黑黑的一片,只有走在通道上的人偶尔举起蜡烛发起了一点微光。 死亡的蓝影族却是没有王羽所需要的空间力量的,因为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刻深藏在血脉中的空间之力见已经消散了。 “镇上没有人了!连这个寨子都被烧掉了!只有蛇!”菊婆婆插嘴道。 “恩,我准备离开了,不过是和你一起走。”我笑着看着塔塔娜。 此外,一旦成为“唯一的大帝”,含真就绝对有了与圣人对抗的实力,成为鸿钧道人的一大助力。 现在虽然不在游戏里了,但是他依旧不愿意听到如此这般的话语,于是他有些生气。 也就是说,在不使用道力的情况下,他施展剑招的时候,已经达到了完美的境界。 “好是挺好,只是这两人都长得太嫩,看起来,就像是早恋一般。”秦峥笑呵呵的,他虽然聊着天,但是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都放在身后,随时注意是否有人跟了过来。 第31章 鲁木匠 施茵趁着窑炉阴干的空档,挖了不少黄泥与高岭土。 碾碎后,挑净里头混杂的砂石,再用木棍反复捶打,把泥料里的气泡排尽。 随后覆上芦苇草严实盖好,放到一旁静置陈化。 黄泥土和高岭土想要烧制陶器瓷坯,陈化一步万万省不得。 若是偷懒略过,日后烧出的器皿轻则布满裂纹,重则直接炸窑。 可是他的手臂差点被震断,正在墙壁上,身上的骨头都反复要散架了一样。 余倩见到余浩笑了,就说让他赶紧谢谢江凯然的帮助,余浩倒也听话,不过有些太亲昵了,抱着江凯然的胳膊求着教给他功夫。江凯然当然没答应他,任他一路哀嚎着回教室。 罗杰自然也是看到二人,原本紧皱着的眉头,突然是舒缓了下来。 但是赵素娥感觉她无论调整浑身都在发抖,特别是那提着水壶的手臂颤抖更加厉害,总是有水洒在外面。 下午看到了真正的草原。一眼望不到边的绿,绿的草,绿的树,空气中都弥漫着绿色的草香,仿佛蓝天都映着生机勃勃的绿色。 此刻,那前往里面通报的弟子,即可礼道“掌门有请少侠!”独远,微微还礼,往灵清宫步入。 “臭狐狸,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艾希看到阿狸之后,忍不住说了一句。 之前她们还以为叶无道是多想了,因为前面的好几次测试都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的,而这次确实把暗箭给引了出来。 只要他们二人将茅道和陈浩缠住,等十六名一流高手把伏牛山上蒋骁龙等人灭掉,他们就可以与十六名一流高手回合,围歼陈浩和茅道二人,成功率基本百分百。 一尊不朽的雕像,如同当日的帝君真韵一般,坐落在海底之下,身上散发着无尽的威严与尊贵,睥睨天下的目光当中,有人足以让任何人都胆怯的威严。 江南的烟雨虽然不如北方来的磅礴,但若是不大伞走在其中,身上的衣服也会被彻底打湿,正所谓润物细无声。 她总是这样说,当年她问她要不要回来的时候她就这样告诉她,让她回海家,好像她是海家派过来还她恩情一般,当结束的时候,她这个做妈妈的就可以完全没有后顾之忧的离开她。 这声音在鬼蝶的脑里不断重复。让鬼蝶有了一刻的迟疑。她稳住心智。 而对付五毒兽更简单,它要是不屈服不答应,就直接让隐兽吞了它。于是五毒兽乖乖的答应了,不过说要七天不能吐丹给隐兽,它要蓄养丹药。 常歌行尴尬一笑,萧美娘对自己避而不见可不是什么消息闭塞,而是消息实在是太灵通了。 “省着奴婢左叫右叫都叫不起公主了。”采香将手里的草籽撒在地上,引了几只花色的鸽子来吃。 他没有显赫的地位尊贵的身份,走到现在,却依然能够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就好像此刻,他随便挪一挪地方。其他那些试练者便都会本能地跟随着他挪动。 而大月,公主府中的三位驸马,可以有自己的妾室和通房丫头,只不过是不许子嗣。驸马若是早殁,公主可再嫁。而公主若是在没有诞下子嗣的情况下早殁,驸马可再娶。 话音落下,所有人先是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静,接着爆发起了议论纷纷的声音。 赌船的餐厅柜也同样分为普通区和贵宾区两个区域,分别位于两个区域大厅一侧的位置,杜宇说那些各地风味还有各种特色的东西,也不过只是在贵宾区的餐厅才可以享受到的。 第32章 藤编 施茵把猫儿带回家,倒了一碗清水放在一旁,寻来一根麻绳,将它拴在门栓上,免得它私自溜回木匠窝棚。 谁知门口挨着炉灶近,老猫竟径直蜷在灶口,蜷成一团呼呼大睡起来,半点不认生,自在得很。 晚间用过晚食,正要关门歇息,见猫儿此时倒是精神正好,尾巴竖起喵喵的直叫。 施茵便找出先前被前屋主 曾奶奶招呼一声,就转身下面去了,‘出外饺子回家的面’!曾继红也跟着曾奶奶看看有没有帮忙的。 我想着明一的话忍俊不禁,同时,这也可以证明卡昂斯和艾卢儿之间合作的真实性。 “你认识他?”火捭有些好奇的看着他邻铺的这个年轻人,这两天他发现他跟这个邻铺很合得来,没想到他竟然认识他们的头领。 他没有比这一刻更加的清楚,他想见她,他爱她!他再也无法在她面前换上那一套冷漠的武装!那些该死的所谓的“假装”,只能让他窒息。 锦州城上的兵士们与百姓们欢腾不已,高呼北域国号与北域王的封号。 “爸,您应该知道卡昂斯的事情了吧?”宋明一微喘着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宋志勇。 曾继红,说白了就是自私自利的老妖怪,自然不会使大力气,能偷懒就偷懒,包着头脸防晒黑,带上劳保手套,生怕将又白又细一个茧子都没有的嫩手伤着,好在军医大是领工资,不是挣工分的,不然她定会饿着。 王奶奶在猪圈里又发现了一头野猪,没死,却一动不动,很大,与之前那头野猪一模一样的情况。 赵蕙和纳艳华吃起饭来,李振国和何方波边吃菜边喝脾酒,喝完了脾酒,他们也开始吃饭了。 赵蕙和李振国向林彪别墅望去,在一片高地上有一幢楼房,高墙深院,显得神秘莫测。 安朵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这不会是想让两人双双入水吧?这个姿势很恐怖的!她正要尖叫出声,却感觉嘴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觉,徐晨曦直接用嘴唇堵住了她的话,然后揽着她一起进了泳池。 唐雅推着赵杰出来总经理办公室,转头走向了一条走廊,恰好前面走來了霍永华和白祺。 一个道士模样的家伙出现在邱明眼前,一身黑色道袍,面容冷峻,但是眼神却带着那么一些邪意。 多少仙人修行万年,还只是人仙呢,修行不是日积月累就能成功,要真是如此,他不也早就成就圣人之位了?像是孙悟空这种修行短短十年的,当年又岂能大闹天宫? 秦浅听到王洛雨的名字,想起前几天自己跟她之间的明争暗斗,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又看到周围的助理想要又不敢笑的表情,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换了颜色的金色短发梳成大背头,一身紧身作战服,外加上一副墨镜,一看就是那种警匪电影中最后才会出场的幕后大佬的形象。 哼,到了海里,就让你尝尝我四海大阵的厉害!敖广也感觉这次好像失算了,原本只考虑到了哪吒一个,没想到哪吒的两个兄长修为也是不凡。 可是在长矛刺进憎恶胸口之后,余势却依然不减,带着憎恶一路向后而去,最终钉在了道路一边的大楼上。 因为他还是看不清李落枫把他叫来说这番话的用意何在,难道真的仅仅是看中了他的‘天赋’,打算收他为亲传弟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