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六千万,只能在县城花?》 第1 章 每天到账六千万? “钱多的花不完怎么办?” 陆明在手机上问豆包。 豆包回答:“说一下你的大概量级?百万?千万?上亿?” 陆明:“每天收入六千万。” 这句话把豆包给问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 “给路边的树、天上的云、路过的风通通打钱。 如果还是花不完,就交给我,让我替你分担这份痛苦。 温馨提醒:记得交税,哦,对不起,吹牛不用交税。” 陆明:“我说的是真的。” 豆包:“……” 陆明真的没有吹牛,毕竟他现在的银行卡上真的躺着冰冷的六千万。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陆明今年25岁,在上海干了两年半新媒体运营。 月薪八千,房租三千五,吃饭两千,交通五百,社交随份子再刨掉点,每个月能剩个几百块。 几百块。 根本存不住钱。 买房结婚就不说了,点个外卖都得看看哪个软件有补贴。 光是存不住钱,也还能忍忍,关键是身体也有垮掉的迹象。 上个月体检,血压高,高压170,低压120。 医生说这是长期熬夜导致的,建议慎重对待。 毕竟,一米八的个子,140斤的体重,这个年纪,这个血压。 深思熟虑之后,陆明决定辞职保命。 他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回来了。” 老妈问:“回来干啥?” “回来歇歇。” 老妈沉默了几秒:“也好,回来吧。。” 云梦县,豫南的一个小县城,六十来万人口。 没有高铁站,最近的高铁站在隔壁市区。 陆明坐火车到市里,又转了大巴,颠了一路到县城汽车站。 下车那一刻,空气里有股泥土混着草木的味道,他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 县城主街就两条,一条叫中心路,一条叫迎宾路。 路两边是四五层高的老楼房。 底商开着各种小店,打印社、五金店、炒货铺、兰州拉面、沙县小吃、黄焖鸡。 招牌有新有旧,旧的那些字都褪了色。 回家第一顿,老妈炒了四个菜,一个猪肉炖粉条,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盘花生米。 他爸开了瓶本地的散装白酒,塑料桶装的那种,十五块一斤。 “是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他爸问。 “嗯。” “混不下去就回来,天塌不了。”他爸倒了杯酒推过来,“明天去你三叔那问问,他修车厂好像缺人。” 老辈子是这样的,好像一天不上班就是罪过,天就会塌下来。 陆明把酒喝了,没接话。 …… 系统出现在他回来的第三天早上。 他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一条“逃离北上广回老家”的帖子。 点进去看了看评论区,几百条留言,一半在骂博主矫情,一半在说“我也想回去但回不去”。 正刷着,手机屏幕突然黑了。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金色的字。 【县域消费金系统已绑定。】 陆明以为闪了眼,揉了揉,字还在。 【系统说明:本系统会根据县城人口基数,每天百倍为宿主发放资金。】 【当前户籍人口:600,247人】 【今日发放金额:60,024,700元】 【资金已到账,请查收】 他傻坐在床上。 手指发抖,点开手机银行余额那一栏,赫然多出一串数字。 60,024,700.00。 六千零二万四千七百块。 他找了台atm机,凌晨两点,街上一个人没有,他取了一百块。 钞票从出钞口吐出来,他对着路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没有水印异常,摸着手感也对。 真的。 六千万。 往后每天都有。 人生好起来了? 每天看网文,求系统,真给求来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测试这笔钱的使用边界。 在县城超市买了一箱牛奶,能用。 手机上买了个视频会员,扣款失败。 网购了一件外套,收货地址上海,扣款失败。 点了个县城的外卖,黄焖鸡米饭,大份,加鸡腿,扣了十八块。 他又试了下往支付宝余额宝转钱,失败。 买基金,失败。 买外地的东西全部失败。 只要消费发生在云梦县范围内,无论线上线下,畅通无阻。 一旦超出县域,分文不动。 规则很清楚:这笔钱,只能在云梦县花。 六千万,每天六千万,只能在一个小县城花,而这个县城最大的品牌是蜜雪冰城。 这地方什么物价呢? 一碗牛肉面八块。 早餐素胡辣汤油条加茶叶蛋,五块搞定。 房价,中心路那边的洋房,最贵的四千一平。 老城区的步梯房,三千出头。 四千乘一百二十平,也才四十八弯。 他一天的收入能买一百套,还能全部精装一遍。 一天一百套房。 陆明坐在县城河边的长椅上,看着几个老头在桥下面钓鱼,太阳正好不晒,微风正好不冷。 …… 就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他才跑去问了豆包那个问题。 【提示:县城人口是一切的基础,人口越多,每日奖励越多。】 这句话他知道,就是那个公式,人口x100。 但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灰色的,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特别提示:当云梦县常住人口突破1,000,000人时,将触发“县域崛起”特别奖励。届时,系统功能将全面升级。】 一百万人。 云梦县现在六十万。 差四十万。 陆明看了看河边钓鱼的老头们,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不太宽敞的建设路。 一辆农用三轮载着一车蔬菜突突突开过去,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气味。 让四十万人搬到一个连火车站都没有的豫南小县城来? 以县城目前的情况看,多少有点离谱。 他掏出手机,把豆包的对话翻出来。 打了一行字:“我琢磨了一下,天上的云没有收款码,这事不好办。” 豆包秒回:“那你是准备直接给我咯?” 陆明打字:“不是,我在想一个正经问题,如果你有花不完的钱,但只能在一个小县城花,你会怎么办?” 豆包:“买地,建厂,搞基建,投资本地产业,或者做慈善。 不过具体取决于你的资金量和县城的经济结构。你该不会是在写小说吧?” 陆明看着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 买地,建厂,搞基建。 他抬头看了看这条不算宽的主街。 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年前挂的红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六十万人的小城。 每天六千万,说不定还真能折腾出点动静来。 第2章 先洗个脚 豆包给的建议很中肯,买地、建厂、搞基建,听起来宏大且极具操作性。 但这些事情不是去菜市场买两斤白菜,掏钱就能拿走。 拿地需要审批,建厂需要资质,搞基建更得和各路衙门打交道。 他现在手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没有社会关系,没有懂行的团队,连个正经的公司执照都没注册。 总得有个切入点。 他坐在长椅上盘算了好一阵,决定先把全县的消费场景摸排一遍再说。 老话说得好,繁荣娼盛。 一个地方的经济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地步,老百姓的手里到底有没有闲钱,最能直观体现这些的,往往不是政府工作报告里那些干巴巴的gdp增速,而是本地的娱乐服务产业。 水往低处流,钱往乐处走。 陆明重新掏出手机,点开美团。 他在搜索栏输入“洗浴/足疗”,然后熟练地点开筛选,选择“价格最高”。 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两秒,跳出一排商家列表。 排在第一位的,是位于新城区的“皇家金樽洗浴中心”。 陆明点进主页,往下翻看团购套餐。 58、88、最贵的是198。 这就是云梦县足疗界的消费天花板。 陆明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 他每天有六千万的额度。 如果全拿来洗脚,他一天得洗三十万次。 往下划拉评论区。 “技师手法不错,就是果盘里的西瓜不太新鲜。” “环境一般,大厅有股烟味,不过给个好评吧,我怕老板倒闭咯。” “强烈推荐8号技师,按得我嗷嗷叫,下次还来!” 陆明关掉美团,站起身。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去实地考察一下这个本地的娱乐业标杆,看看这198块钱到底能买到什么样的服务。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云梦县不大,从老城区到新城区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 一路上,陆明看着窗外。 街两边的店铺大多门可罗雀,几家服装店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店员坐在门口玩手机。 到了地方,计价器显示七块钱。 陆明付过车费,推门下车。 皇家金樽洗浴中心那四层楼高的门头,贴着金色的反光玻璃,两侧的石狮子已显陈旧。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大厅空旷,几组沙发靠墙摆放,皮面磨得发亮。 前台女孩正低头刷着短视频,手机里传出搞笑段子的外放声。 陆明走过去,“你好?” 女孩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关掉手机屏幕,换上职业微笑:“先生您好,按摩还是足疗?” “足疗。” “一个人吗?有熟悉的技师吗?” “一个人,没来过。”陆明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给我安排198那个。” 女孩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好勒,哥,咱上二楼吧?” 陆明顺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上了二楼。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服务生迎上来,把他领进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房间大概二十平米,摆着两张宽大的电动沙发床。 墙上贴着欧式碎花壁纸,边角处有些翘起。 正对面的电视没开,黑乎乎的屏幕上映着陆明的影子。 茶几上摆着所谓的免费果盘:几颗圣女果,两片切得极薄的西瓜,还有一小把瓜子。 “先生您先换衣服,技师马上过来。”服务生递上一套一次性纯棉浴服,退了出去。 陆明换好衣服,在沙发床上躺下。 没过几分钟,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粉色技师服的女人端着木盆走进来。 陆明转头看去。 女人身材微胖,头发烫成小卷,眼角的鱼尾纹连粉底都遮不住。 看面相,绝对超过四十五岁了。 女人把木盆放在地上,熟练地铺好毛巾,抬头冲陆明笑:“老板,水温可能有点烫,您先试试。” 陆明坐直身体,看着她:“大姐,能换个技师吗?” 女人动作一顿,没生气,只是习以为常地点点头:“行,老板您稍等,我给您叫别人。” 她端起木盆出去了。 陆明靠回沙发。 五分钟后,第二次敲门声响起。 这次进来的女人,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没化太浓的妆,看起来清爽一些。 她把木盆放下,没急着铺毛巾,而是看着陆明。 “老板,我是8号,咱店里好评最多的技师。” 陆明打量了她几眼。 “你多大了?”陆明问。 “二十五。”她坦然回答。 “姐,你说实话,你像01年的人吗?” 女人撇了撇嘴:“不到四十。” 陆明叹了口气。 估摸着也得三十七八了。 “行吧,就你了。”陆明把脚伸进木盆。 8号技师拉过小板凳坐下,开始给他按揉小腿肚。 手法很重,力道十足。 “刚从外地回来?”她一边按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 “本地人谁大白天跑来洗脚啊,还连换三个技师。”8号笑了笑,“你们这些在外头见过世面的,回来肯定嫌我们这老气。但没办法,县城就是这么个情况。” 陆明顺着话头往下聊:“这店里连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技师都没有?” “二十多岁谁留在这儿啊?”8号摇摇头,“去南方进厂,一个月包吃住还能挣四五千。去大城市的美容院、洗浴中心,随便干干也比这儿挣得多。” “那你们怎么不出去?”陆明问。 “出不去了。”8号换了一只脚继续按,“家里老人孩子都要照顾。像我们这种岁数的女人,在县城能找个三千块钱的工作,还能兼顾家里,已经算不错了。” 她按到脚底的涌泉穴,用力顶了一下。 陆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长期熬夜,肾气不足啊小伙子。”8号评价了一句。 陆明没接茬,继续问:“县里现在就业环境这么差吗?我记得以前东边有个纺织厂,南边还有个机械厂,效益都不错。” “早黄了。”8号撇撇嘴。 “现在县城里,除了考公考编进体制内,普通人想找个正经班上太难了。满大街都是卖房子的、卖保险的、送外卖的。” 陆明听着她的抱怨,脑子里快速运转。 云梦县现在有六十万人,缺口四十万。 四十万人,不是四十万只鸭子,赶过来就能住下。 人要生存,就得有工作,有收入,有配套的教育和医疗。 如果他只是单纯地花钱,比如每天去街上给路人发钱,确实能把钱花出去。 但那只会引发通货膨胀和混乱,根本留不住人。 等发钱的红利期一过,人还是会走。 要吸引人口,唯一的办法就是创造就业。 创造大量的高薪就业岗位。 想着想着,陆明困意上头,睡着了。 8号叫醒了他:“帅哥,到点了,你看加个钟不?” 第3章 根本花不完 陆明没加钟。 走出洗浴中心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新城区这边比老城区宽敞不少,马路双向六车道,可惜车不多,偶尔一辆电动车从非机动车道嗖过去。 陆明没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新城区的商业街溜达。 街上人不少,但大多是老人和带娃的妇女。 年轻面孔极少。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口贴满了房源信息。 他凑近看了看。 新城区电梯房,毛坯,均价3800。 老城区学区房,步梯,均价3200。 还有几套别墅,挂在最上面,红纸黑字,最贵的一套标价89万。 他把整条商业街走了个来回,大概花了四十分钟。 心里有了一本账。 云梦县前些年的时候,也有过高峰,毕竟是煤炭资源型城市,可是后来煤挖完了,经济一直没有转型成功,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如今的云梦县消费结构非常单一。 衣食住行四大块,吃和住占了大头,穿和行几乎可以忽略,穿的话,满大街的品牌最高档的是安踏和特步。 行的话,出租车起步价五块,公交一块,大部分人骑电动车。 没有像样的商场。 新城区有个"万家福购物广场",三层楼,一楼超市,二楼服装,三楼餐饮。 三楼一半的店铺是空的,贴着"招租"的告示。 县城的娱乐方式,归纳起来就三样:打麻将,刷抖音,喝酒。 陆明走累了,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坐下来。 点了碗羊肉烩面,八块。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冲脸,汤是真的骨头汤,没有科技与狠活。 面片扯得薄厚均匀,羊肉给了七八块,不算大但也不扣搜。 他吃了一口。 好吃。 真的好吃。 比上海二十块一碗的那些妖艳面馆好吃多了。 旁边桌坐了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面前放着一碗素烩面,五块钱的。桌上还摊着一份报纸,叠成四折的那种,边吃边看。 "老板,再加个馍。"中年男人喊了一声。 "馍一块。" "知道。" 陆明一边吃面一边想事情。 这大概就是县城的经济状况,哪怕不是为了系统的百万人口奖励。 就单纯为了让自己花的爽,也得用心建设县城。 然而没有产业,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可是他陆明,一个新媒体运营,哪懂搞产业啊? 他写过公众号,排过版面,剪过视频,投过信息流广告。 让他分析一个产品的用户画像,他门清。 让他搞一条工业生产线?有点难。 但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他需要的是找到懂行的人。 吃完面,陆明掏出手机,在浏览器里搜了一下"云梦县经济发展""云梦县产业结构"。 搜出来几条本地政府网站的链接,点进去一看,内容基本是领导讲话和工作汇报。 翻了半天,找到一份去年的政府工作报告。 报告里写着:全县地区生产总值198.6亿元,同比增长4.2%。三次产业结构比为44:35:21。 规模以上工业企业74家,其中产值过亿的12家。 他又往下翻。 "大力发展食品加工、服装制造等传统产业""积极培育新材料、电子商务等新兴产业""全力推进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 官话套话,看不出什么实质内容。 有两个信息有用,但不多。 第一,云梦县的支柱产业是食品加工。 这个好理解,豫南是粮食主产区,搞食品加工有天然的原料优势。 第二,全县74家规上企业,产值过亿的只有12家。 什么概念呢? 放在全国百强县里,这个数字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豫南这一片,勉强算中等偏上。 然而这些都算第二产业,附加值不高,即使整合完毕,所提供的就业岗位,也仅仅覆盖本县而已。 要想开源,吸引人才,还得从别处入手。 陆明把手机揣回兜里,结了账往家走。 路上经过县政府门口,大院的铁栅栏门开着,里面停着一排黑色轿车,几个穿制服的人在门口抽烟聊天。 门口挂的牌子上写着"中共云梦县委""云梦县人民政府"。 陆明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了。 他现在还不到去找政府的时候。 啥都没有就找上门,人家把你当骗子。 得先做出一点东西来。 回到家,他妈王爱玲女士正在厨房择豆角。 "明儿,你三叔让你明天过去,他那儿确实缺人,一个月给你开三千五。" "妈,先不去。" "那你打算干啥?整天在家晃悠?" 陆明想了想,说:"我有点钱,想自己干点事。" 他妈手里的豆角停了:"你能有啥钱?在上海你一个月才攒几百块。" "之前做投资赚了点。"陆明胡扯了个理由。 他妈显然不信:"多少?有点钱可别瞎折腾啊,得存着,你到年纪了,这两天我还说准备让你三婶给你说个媒……" "妈,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他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再追问。 但从她择豆角的力道明显变大这件事上,陆明能感受到她的不满。 “对了妈,我想买辆车……” 陆明确实打算买辆车,既然决定了要做投资,那车就必不可少,一来出行方便,二来,县城里很多人眼皮子浅,一辆好车往往能省去不少口舌。 “买车啊?”王爱丽盯着陆明,“也确实到年纪了,这个年纪有辆车,也好处对象,行回来我跟你爸商量商量,我看大众就不错,皮实,你爸那辆捷达开了这么多年,都不坏……” “妈,我自己买,就是给你说一声。” “嗯?”王爱玲愣了一下。 “嗯,明天我去三叔那,让他帮忙参考参考。” “你准备买啥车?” “bba吧。”陆明想了想说道。 毕竟这几个牌子,知名度广,虽然在网上一文不值,但在县城里认可度还是相当可以的。 “bba?”王爱玲问道,“那是啥车?算了,你省着点花,现在娶个媳妇儿多难,心里有点数……” “知道了。”陆明回了卧室。 晚上躺在床上,凌晨十二点陆明打开系统面板。 那行金色的字安静地悬在屏幕上。 【今日发放金额:60,024,700元已到账】 【账户余额:120,049,400元】 两天了,他总共花出去不到三百块。 一亿两千万,在银行卡里躺了两天,纹丝没动。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第4章 先买辆迈巴赫 第二天一早,陆明骑着他爸那辆电动车,沿着中心路往东。 云梦县的早晨跟上海完全是两个物种。 上海早上八点,地铁里挤得能把人压成相片。 云梦县早上八点,街上最忙的是卖油条的大爷和遛弯的大妈。 陆明先去吃了碗胡辣汤,加了个油馍头,一共四块。 吃饱喝足,继续骑车往东。 三叔陆建军的修车厂在县城东边,紧挨着出城的省道。 说是修车厂,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铁皮搭的棚子,里面停着五六辆等修的车。 院门口竖了块铁皮招牌,上面喷漆写着“建军汽修”,红底白字,风吹日晒,白字已经有点发黄了。 陆明把电动车停在门口,往里走。 院子里一辆银色的五菱宏光架在升降机上,底盘朝天。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蹲在下面拧螺丝,满手黑油。 旁边地上摊着一堆工具,扳手、套筒、千斤顶,乱七八糟摆了一地。 “你们老板呢?”陆明问那小伙子。 小伙子从车底探出头:“里屋呢。” 陆明绕过那辆五菱,推开里屋的铁皮门。 屋里烟雾缭绕,一张破沙发,一张办公桌,桌上摞着一堆汽车配件的宣传单和几个用过的一次性纸杯。 陆建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眼一看,是陆明。 “哟,稀客啊。” “叔,”陆明过去递了根烟,“陆鸢呢?” “在家睡觉呢。” 陆鸢是陆明的堂妹,比陆明小一岁。 陆明点点头,“叔,我想买辆车。” 陆建军看了他一眼:“买车?好事啊。预算多少?需不需要我支援你点?” 陆明是陆家独子,所以陆建军对他很是上心。 “预算……现在奔驰e300多少钱?” 陆建军烟都快掉了:“四十来万?你要买这车啊?” “嗯。” “行。”陆建军盯着陆明,“你手里有多少?” “钱够,第一次买车,不懂,想让你帮着参谋参谋。” “哦,行,不过买这车得去市里。” “市里?” “咱这哪有奔驰店啊,你知道咱县城几家4s店吗?” 陆明摇了摇头。 “两家半。”陆建军竖起手指,“一家长安,一家比亚迪,还有半家奇瑞,奇瑞那个前两个月刚换了老板,现在还在装修,算半家。” 市里肯定不行,越界了。 “有二手的吗?”陆明问。 “县城北边有个二手车市场……” “那走吧?” 陆建军拿出自己的车钥匙,拍了拍陆明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自豪:“走,叔带你去。你小子,真是长大了有出息了,叔打小就看好你,没白费我一番栽培啊!” “叔,不说这个,我四岁你就教我喝白酒,六岁你就带我去洗脚,八岁带我去ktv……十岁……” 陆建军立刻打断:“走走走,赶紧走。” 县北的二手车市场。 门房里坐着个胖子,穿着皮夹克,正拿牙签剔牙。 看见陆建军的面包车开进来,胖子立马站起来,满脸堆笑。 “军哥!稀客啊,今天咋有空过来?” 陆建军介绍了一下:“我侄子,想看看车。” 胖子转向陆明,上下打量了一番:“大侄子,想看啥车?” “你那最好成色的奔驰e300,在哪,让我侄子看看。” 胖子剔牙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把牙签往地上一扔:“有有有,跟我来。” 胖子领着陆明和陆建军往车场深处走。 二手车市场不大,也就两亩地的样子,露天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下过雨没干透,几个水洼子映着天。 车一排排停着,大多是五到十万的家用车。 走到最里边一排,胖子停住脚。 "就这辆。" 陆明抬头一看。 一辆黑色奔驰e300,停在角落里,车身擦得挺干净,阳光底下漆面反光。 陆建军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底盘,又拉开车门坐进去感受了一下。 "多少公里了?" "三万二。"胖子掏出手机翻记录,"20年的车,一手车,车主是市里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去年换了大g,这辆就出了。" "多少钱?" "二十三万八,诚意价。军哥你带来的人,我不挣你钱。" 陆建军从驾驶座下来,拍了拍手:"这车大修过,换一个。" 胖子尴尬一笑,“军哥,e300就这一辆了……” 陆建军看向陆明,“换车?” 陆明点点头。 陆建军扭头对胖子说道:“挑好的,别糊弄事儿!原版原漆就不说了,至少不能大修,换叶子板都不行。” 胖子愣了一下,目光在陆明身上停了两秒。 "跟我来。" 胖子带他们穿过主场地,走到后面一个铁皮棚子前。 棚子上了锁,胖子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开门。 棚子里停着三辆车。 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一辆墨绿色路虎揽胜,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停着一辆黑色的长轴距轿车。 陆明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 不认识车标没关系,那个车身长度和轮毂尺寸摆在那里,跟旁边两辆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那辆什么车?"陆明指了指。 胖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表情有点微妙。 "迈巴赫s680。" 陆建军抽烟的手顿住了。 "你这儿还有这玩意儿?" 胖子走过去,拿抹布把车头擦了擦:"年前收的,郑州一个煤老板的车。买了半年,开了不到一千公里。你看这个表。" 他拉开车门,仪表盘上显示里程:947公里。 "全车原版原漆,一点剐蹭都没有。当时那老板买来就是充门面的,平时停车库里,一年到头开不了几次。后来生意出了点问题,急着用钱,低价出的。" 陆建军弯腰钻进后排,摸了摸座椅皮面。 那个皮质和e300完全不一样。 手感柔软细腻,按下去回弹很慢,整个后排宽得能躺下。 中间扶手箱打开,里面有冰箱。 头顶的星空顶还亮着,密密麻麻的小灯,跟个天文馆一样。 "就这辆吧,多少钱?"陆明问。 陆明话音刚落,陆建军就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急道:“我的好侄儿啊,你就是把你爸和我绑一起卖了,也买不起这车啊。” 第5章 然后再买栋楼 “二百四十万。”胖子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陆建军一把攥住陆明的胳膊,往外拉扯。 陆明双脚钉在原地,没动。 “叔,这车挺好。” 陆建军急得跺脚,压低嗓音:“好什么好!把你卖了也凑不够零头!走走走,咱去看那辆e300。那辆车叔还能帮你凑点儿。” 胖子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抹布,没说话,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 在二手车市场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来过眼瘾的年轻人。 陆明甩开陆建军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胖子:“能刷卡么?” 胖子愣住了。 “兄弟,我这儿不收定金,全款。”胖子提醒了一句。 “全款。”陆明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储蓄卡,夹在指尖递过去,“刷卡。” 胖子看看卡,又看看陆明,把抹布往引擎盖上一扔,转身跑向门房。 陆建军拽着陆明的衣角:“你疯了?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抢银行了?” 陆明拍拍陆建军的手背:“叔,我炒比特币赚的。” “啥币?”陆建军瞪着眼睛,“那是啥玩意儿?是不是传销?” “不是传销,是一种虚拟货币。前几年买的,一直没管,前阵子涨上天了,我全抛了。”陆明随口胡诌。 陆建军听不懂,但他明白一个道理:这小子发财了。 几分钟后,胖子拿着pos机一路小跑回来,脑门上出了层细汗。 他把卡插进机器,输入金额:2,400,000。 递给陆明。 陆明接过机子,输入密码,按下确认键。 机器“滴”了一声,开始打印小票。 白色的纸条一点点吐出来,伴随着齿轮转动的微小摩擦声。 胖子一把扯下小票,看了一眼上面的“交易成功”,整个人呆在原地。 这就卖出去了? 在云梦县这个破二手车市场,一台两百多万的迈巴赫,几分钟的功夫,全款结清了? “哥!”胖子双手把银行卡和小票递还给陆明,称呼直接变了,“您去屋里坐,我给您泡茶!手续我马上让人去办!” 门房里,胖子翻箱倒柜找出半罐正山小种,洗茶、泡茶、倒茶,动作麻利。 “哥,您喝茶。”胖子把纸杯端到陆明面前,又给陆建军端了一杯,“军哥,您有这么个大侄子,怎么不早说啊!” 陆建军端着纸杯,手还在抖。 他看着陆明,半天憋出一句话:“你小子,真发财了?” 陆明喝了口茶,点点头:“赚了点。” “这得赚多少,才能花两百多万买个车……”陆建军嘟囔着,掏出手机,“我得给你爸打个电话。” 陆明按住他的手:“叔,先别打。等过阵子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 陆建军想了想,把手机放回兜里:“也是。不过你小子以后得收敛点,财不可外露。” 胖子的办事效率极高。 托了关系,不到两个小时,车牌、行驶证全办妥了。 临走前,胖子把车钥匙双手递给陆明:“哥,以后车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陆明接过钥匙,拉开驾驶座的门。 陆建军绕到副驾驶,坐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弄脏了真皮座椅。 启动引擎。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连发动机的震动都很难察觉。 陆明挂挡,轻踩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二手车市场,开上省道。 底盘厚实,过滤掉了路面上大部分的颠簸。 陆建军在副驾驶上东摸摸西看看,摸着门板上的实木饰条:“这车,真他娘的高级。我修了半辈子车,头一回坐这种豪车。这皮子,这音响,绝了。” 陆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况。 “叔,我打算在县里开个公司。”陆明开口说道。 陆建军转过头:“开公司?干啥的?” “投资。”陆明说,“手里有点闲钱,想在县里搞点产业。” 陆建军皱起眉头:“这破地方有什么可投的?年轻人都跑光了,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你拿钱去市里,去省城,哪怕存银行吃利息,也比在这儿打水漂强。” “我有我的打算。”陆明没多解释,“你知不知道县里哪有整栋的办公楼出租?面积要大,位置要好。” 陆建军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这头倔驴。 他思索了一阵,说道:“新城区那边,万家福超市往南走两个路口,有一栋楼。 原本是县里一个搞房地产的老板建的,准备弄个商业综合体。 后来资金链断了,老板跑路,楼就烂在那了。 前两年县政府接手,重新装修了一下,想搞个什么创业孵化园,结果招商引资没搞起来,一直空着。” “去看看。”陆明打转方向盘,往新城区开去。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 十几分钟后,迈巴赫停在一栋大楼前。 这栋楼一共六层,外立面贴着灰色的玻璃幕墙,看着挺现代。 一楼大门紧锁,玻璃上贴着“招租”的告示,上面留了个电话号码。 大楼前有个很大的广场,长满了杂草。 陆明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广场上打量这栋楼。 位置横平竖直,临着新城区的主干道。 面积也够大,单层面积目测在两千平米左右,六层加起来就是一万多平米。 围墙围起来的空地,约莫还有个一千平米左右。 陆明一眼就中了这个地方。 陆建军走到他身边,递了根烟过去。 陆明摆摆手没接。 “这地方风水不好。”陆建军自己点上烟,抽了一口,“那个跑路的老板,听说在澳门输了几个亿。后来政府接手,也没搞出什么名堂。你要是租这里,光是租金一年就得不少钱。” 陆明拿出手机,照着玻璃门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一个慵懒的女声传过来。 “你好,我看到你们招租的告示。我想问一下……这栋楼怎么……”陆明问。 女人一听有人租房,立刻来了精神:“租租,对外出租,你租几层?干什么用?” 陆明:“我不租。我想问问,这栋楼你们卖吗?” 第6章 再有钱也得搞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卖?”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要买那栋楼?” “对,整栋。” “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得跟我们领导谈。你留个联系方式,我让领导回你。” 陆明报了手机号,挂了电话。 陆建军站在旁边,烟都忘了抽,“你要买这栋楼?” “嗯。” “多少钱你知道吗?” “不知道,问了再说。” 陆建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两人在楼下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陆明绕着楼又转了一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楼的整体结构不错,钢筋混凝土框架,外墙的玻璃幕墙虽然有些积灰,但没有明显的破损。 一楼大厅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格局,挑高少说有五米,做前台和接待绰绰有余。 他正拍着,手机响了。 是个本地号码。 “喂,你好,是你要看楼的?我姓赵,是这栋楼的产权方代理人。”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 “对,我想了解一下这栋楼的情况。” “电话里说不清楚,咱见个面聊,你现在方便吗?” “我就在楼下。” “得嘞,我十分钟到。” 赵姓男人的十分钟不太准。 陆明等了差不多二十五分钟,一辆黑色帕萨特才拐进广场停下。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polo衫,扎在西裤里,腰间别着一串钥匙。 他老远就看到了停在广场边上的那辆迈巴赫,脚步明显加快了。 “是你打的电话?”男人走到陆明面前,目光在他和迈巴赫之间来回跳。 “嗯,陆明。”陆明伸出手。 “赵伟强,叫我老赵就行。”赵伟强跟他握了一下,又冲陆建军点了点头,“军哥,你也在啊。” “叔,你们认识?”陆明看向陆建军。 “都在县城混,能不认识嘛。”陆建军摆摆手。 “你们?”赵伟强有点疑惑两人的关系。 “我亲侄儿,陆明。我跟你提过的。” 赵伟强点点头:“英雄出少年!” 他从腰间的钥匙串上摘下一把,走到大楼入口前,拧开锁,侧身让路:“里面看看?” 三个人进了大楼。 一楼大厅比陆明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开阔。 地面铺的是浅灰色的地砖,干净但有灰。 正中间是一个环形的前台,已经空了,只剩台面上落着一层薄土。 电梯两部,楼梯一部。 赵伟强前面领路,一层一层地带着看。 二楼到五楼格局差不多,都被隔成了大大小小的房间,有的装了玻璃隔断,有的是石膏板。 每层有两个大会议室,带投影仪的那种,只不过投影仪已经拆走了,墙上留着安装支架的螺丝眼。 六楼跟下面不一样。 整层打通了,中间没有隔断,一千多平的空间,三面采光。 “这层原来准备做宴会厅的。”赵伟强靠在窗边说,“那老板当初野心不小,要搞什么云梦第一商业综合体,楼上吃饭开会,楼下购物娱乐。结果搞了一半,人没了。” 陆明从六楼窗户往下看。 广场上杂草从地砖缝里钻出来,长了一茬又一茬,没人管。 “这楼现在产权在谁手上?”陆明问。 “县财政局。” 赵伟强回答得很痛快,“那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之后,银行把楼收了,拍卖了两次没拍出去,最后县政府兜底接了过来。花了四百多万做了基础装修,想搞创业孵化园。结果呢,你也看到了,一个入驻的都没有。” “多少钱?”陆明问。 赵伟强沉吟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黄金叶,先给陆建军递了一根,又给陆明递。 三个人站在六楼的空旷大厅里,各自点上烟。 “实话跟你说,这军哥也在,都是自己人。” 赵伟强吐了口烟,“县里对这栋楼头疼很久了。每年物业费、水电费、基础维护费,加起来十几万,都是财政出。放着吧,亏钱。拆了吧,更亏。” 他停了一下,看了陆明一眼。 “你是今年头一个打电话问的。” 陆明弹了弹烟灰:“给个实价。” 赵伟强先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三根。 “三千万?” “不不不。”赵伟强摇头,“两千三。” 两千三百万。 六层楼,一万两千多平米的办公空间,外加一千多平米的广场用地。 折合下来,每平米不到两千块。 陆明看了看四周,内部装修确实只能算毛坯往上一档。 水电通了,消防做了,但墙面还是白灰,地面铺了最普通的地砖。要正式办公的话,还得重新装修一遍。 “包括广场那块地吗?” “包括。地和楼一起,产权五十年。” 陆明心里算了一笔账。 两千三的楼,重新装修按每平米一千块算,又是一千二百多万。 “能便宜吗?” 赵伟强笑了:“兄弟,这已经是打了骨折的价了。你去市里看看,同样面积的写字楼,那是什么报价?” “我不比市里,我比云梦县。”陆明说,“这栋楼空了两年多,一个租户都没有,每年还在亏钱。我如果不买,你们还是继续亏。” 赵伟强烟抽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陆明。 二十来岁,穿得也不扎眼,但开着一辆迈巴赫,买车全款,看楼也不像是随便看看的架势。 “你出多少?” “两千万整。” 赵伟强把烟掐了:“我得跟领导汇报。” “行。”陆明也把烟掐了,“你尽快。” 赵伟强把烟掐了:“行,陆总,我这就去跟领导汇报,不过这三百万的差价可不是小数目,我尽力争取,但您也得有个心理准备。” 他匆匆走出大厅,留下陆明和陆建军。 陆明心里明白,这三百万并非小钱,但更重要的是传递一个信号。 县城财政紧张是事实,对于他这样愿意回乡投资的,地方政府自然乐见其成,但他也不能做冤大头。 每一笔钱都承载着他的宏图大志,必须用在刀刃上,争取最合理的条件,才能让资金发挥最大的效用,而不是随意浪费在不必要的溢价上。 他希望通过这次谈判,让对方明白他的认真和对规则的尊重。 “明儿,你到底赚了多少钱?能交个底吗?钱可不是这么花的啊?”陆建军的语气充满担忧。 “叔,我有数。” 两人正说着,赵伟强满含笑意走了过来:“二位,好消息,领导同意了。” 第7章 还有附加条件? 赵伟强一路小跑回来,脑门上亮晶晶的,喘着粗气。 他凑到陆明跟前,压低声音:“陆总,领导那边拍板了。两千万,整栋楼连带广场那片地,全给你。” 陆建军在旁边听得直咧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下午有没有空?”赵伟强顺势递烟,“局里领导想跟您见个面,把意向敲定。毕竟这么大笔资产处置,县里也挺重视。” “行。”陆明接了烟,没点,“下午几点?” “三点。县政府大院,财政局二楼会议室,到了您打我电话。” 中午把陆建军送回修车厂,老陆一路上只问了一句话:“你真要把那烂尾楼盘下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下车砰地关上车门,背着手叹着气回了院子,。 下午两点半,陆明回家换了件带领子的深色短袖,开着车直奔县政府。 云梦县政府大院的门禁系统是个摆设。平时外来车辆进出,门卫大爷都要探出头盘问几句。 今天不一样,一辆黑亮修长的迈巴赫稳稳停在起落杆前。 大爷隔着玻璃瞅了一眼那个立标,二话没说,直接按了遥控器。起落杆高高抬起。 陆明把车停在办公楼下的划线车位里。刚下车,赵伟强已经从大厅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陆总,挺准时。领导们都在楼上等着了。” 跟着赵伟强上了二楼,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三个人。 居中那位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这是财政局一把手,王局长。 左边那位稍微年轻点,戴着半框眼镜,微胖,是分管国资的刘副局长。 右边坐着个拿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看装束应该是法务或者办事员。 见陆明进来,王局长站起身,主动伸出手:“陆总年轻有为啊。鄙人王卫国。” “王局客气。”陆明握了握手。 刘副局长也跟着寒暄了两句,众人落座。 办事员极有眼力见地端上一杯刚泡好的毛尖,茶叶在玻璃杯里根根直立。 这阵仗,放在以前的陆明身上,高低得紧张出点汗。 新媒体运营的日常就是对着电脑码字,哪见过这场面。 但现在,他卡里躺着一亿两千多万,且每天还在以六千万的速度增加。 钱是人的胆,这话一点不假。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好茶。”陆明放下杯子。 王卫国笑了笑:“那可不,明前的第一茬毛尖,陆总在外头做大生意,还能惦记着回乡投资,这份情怀难得。” “落叶归根,在外头赚了点钱,总觉得老家这块地踏实。”陆明顺着话茬往下接。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几句太极。 无非是王卫国试探陆明的底细,陆明用“互联网投资”、“虚拟货币早期红利”这类县城领导听着耳熟但又摸不透的词汇糊弄过去。 几轮交锋下来,王卫国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底:这年轻人手里有真金白银,而且是快钱。 “陆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王卫国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栋楼的情况,小赵应该跟您交了底。两千万的价格,说实话,县里是亏本的,光是当年接盘和装修,就砸进去小一千万。” 陆明静静听着,没接话。 王卫国看了旁边的刘副局长一眼。 刘副局长心领神会,咳嗽了一声,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陆总,价格方面,王局力排众议给您批了,但作为国有资产的转让,县里也是有考量的。我们希望引进的企业,能真真切切带动云梦的发展。” 刘副局长推了推半框眼镜,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所以,在转让协议之外,我们还需要附加三个条件。” 陆明挑了挑眉:“说说看。” “第一,您的企业入驻后,必须在一年内,为本地创造不少于一百个就业岗位,且必须缴纳社保。” 这本来也是他的目标,送分题。 “第二,您在县里注册的公司,税收必须百分之百留在本地,不能搞什么异地避税、空壳走账的操作。” 陆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钱出了云梦县就变废纸,想去异地交税系统都不答应,这题也不难。 “第三个条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刘副局长盯着陆明,语气加重了几分,“您的企业在投入运营后,每年的净利润,需拿出百分之三十,作为专项资金,支援县域基础设施建设和经济发展。” 说完这三条,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卫国端起保温杯喝水,眼睛却一直用余光打量陆明。 刘副局长靠在椅背上,等待着陆明的讨价还价。 那个法务年轻人甚至已经把手放在键盘上,准备记录陆明的反驳意见。 这三个条件,说白了就是霸王条款。 尤其是第三条,直接切走企业三成的利润,放眼全国也没这么招商引资的。 但县里有县里的苦衷,那栋楼是个烂摊子,两千万卖出去确实属于贱卖,如果不加点附加条件,年底审计那关不好过,容易被扣上流失国有资产的帽子。 然而苦衷归苦衷。 陆明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算账。 一百个岗位,按县城平均工资三千算,一个月才三十万,一年不到四百万。 连他一天的零头都花不完。 税收留本地,理所应当。 “刘局。”陆明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抬起头。 “陆总有什么顾虑,可以提。”刘副局长准备好了应对说辞。 陆明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迎着两位局长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两位领导,前两个条件合情合理。” “但是,对于这第三个条件,我个人……非常不满意。” 第8章 我不同意 刘副局长眉头皱起,手里的中性笔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陆总,这第三条可是县里扶持本地基建的红线。那栋楼两千万给您,县里让了多大的利,您也是明白人。拿三成利润反哺地方,要求高么?” 陆明端着茶杯,没急着喝,把杯子放回桌面。 “刘局,账不是这么算的。” 陆明身体往后靠,“我是个商人。商人重利。您要我一年招一百个人,我能招一千个。您要我税收留本地,我一分钱都不会往外挪。但您要切走我公司三成的净利润,这违背了基本的商业逻辑。” “第一,企业要发展,利润要用于扩大再生产。您抽走三成,等于卡了我的现金流。第二,我回云梦县投资,不是来开个小卖部。我准备砸进去的钱,远不止这两千万。” 王卫国原本端着保温杯,听到这里,手停在半空。 “这两千万,只是用来买办公地点,后期无论是学校、医院、建厂、修路都需要源源不断的投入。” 刘局长手举在半空,还想说些什么。 但陆明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说道:“而这些基建投入,短期内很难见到利润。你要我三成,不如让我直接对口捐钱。” 王卫国放下保温杯,拧紧盖子。 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见过的老板多了。 画大饼的,空手套白狼的,比比皆是。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开着两百多万的迈巴赫,全款买车,谈吐间没有那种咋咋呼呼的浮夸。 更关键的是,那栋楼真的是个大麻烦。 每年光维护费就得十几万,审计局年年来查,年年记一笔“闲置资产浪费”。 只要有人能把这烫手山芋接走,顺便解决点就业,他今年的工作报告就好写得很。 强行索要三成利润,万一真把这尊财神爷气跑了,他得不偿失。 “陆总这气魄,不一般。”王卫国开口了,声音平稳,“既然陆总有这番诚意,县里也不能寒了自家人的心。招商引资,讲究个互利共赢。” 他转头看向刘副局长:“老刘,第三条去掉。就按前两条办。人家小陆总回来建设家乡,咱们得给足支持,不能设卡。” 刘副局长推了推眼镜,点头答应:“好,按王局的意思办。” 法务小伙子赶紧在电脑上修改合同条款。 “陆总,资金方面……”王卫国又问了一句。 “合同签完,钱立马到账。”陆明回答得很干脆。 政府部门一旦开起绿灯,效率高得吓人。 下午四点,重新打印好的转让协议摆在陆明面前。 他扫了一眼,确认前两个条件没变,第三个条件已经删掉,便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接下来就是打款。 财政局的对公账户发过来,陆明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 在转账金额那一栏,输入20,000,000。 点击确认。 叮。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两分钟后,刘副局长接了个电话,是财务科打来的。 他挂了电话,眼角的肌肉跳了两下,对着王卫国点点头:“王局,两千万全款,到账了。” 王卫国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不住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陆明面前,双手握住陆明的手,用力晃了晃:“陆总,痛快!云梦县就需要你这样有魄力、有实力的年轻企业家!以后在县里遇到任何困难,直接来找我!” 赵伟强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 两千万啊,说转就转,连个磕巴都不打。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打完款,剩下的手续就是一路绿灯。 房管局那边早就接到了通知,专门开了一个窗口加急办理。 下午五点半,赶在下班前,一本深红色的大不动产权证交到了陆明手里。 证书展开,权利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陆明”两个字。 一万两千平米的楼,外加一千平米的广场。 现在,全是他的了。 从县政府大院出来,太阳已经落山。 晚霞把天边烧得通红。 陆明把红本扔在副驾驶上,启动迈巴赫。 有了楼,有了地,接下来就是搭班子。 光杆司令可花不完每天六千万的额度。 他需要人,需要一个信得过、能办事、尤其是能管钱的人。 陆鸢。 陆鸢是三叔陆建军的女儿,比他小一岁。 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性格泼辣,脑子好使。 前年从省内一所二本财经院校毕业,学的是会计。 毕业后在郑州一家代账公司干了一年,嫌工资低又累,过完年就辞职回了老家,现在天天在家躺着,偶尔去三叔的修车厂帮着算算账。 车子开到建军汽修厂门外。 卷闸门拉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明弯腰钻进去。 院子里没人,里屋的铁皮门敞着。 他走过去,探头一看。 陆鸢正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捧着个大瓷碗呼噜呼噜吃面。 她穿着件宽大的旧t恤,头发随便挽了个揪,素面朝天,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吃着呢?”陆明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陆鸢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吸溜进去,含糊不清地打招呼:“哥?你怎么来了?我爸说你今天去买车了,买着没?” “买着了。”陆明从兜里摸出烟,刚要点,被陆鸢瞪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买的啥?桑塔纳还是捷达?我爸那眼光,也就只能给你挑挑二手破车。”陆鸢放下碗,扯了张纸巾擦嘴。 “迈巴赫。” 陆鸢擦嘴的手停住了。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翻了个白眼:“你咋不说你买了架波音747呢?吹牛不上税是吧。” 陆明没接茬,反问:“你呢?天天在修车厂混日子?准备接三叔的班,以后给人换机油?” “换机油怎么了?凭手艺吃饭。”陆鸢撇撇嘴,“郑州那破代账公司,一个月三千五,天天加班到八点,老板还画大饼。我回来歇阵子不行啊?等过完夏天我再考个编。” “别考编了。”陆明把副驾驶上拿进来的那个红本掏出来,拍在桌子上,“跟我干。” 陆鸢狐疑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红本。 “这啥?” “打开看看。” 陆鸢凑过去,翻开红本。 权利人:陆明。 坐落:云梦县迎宾路中段新城商业大厦。 面积:12450.5平方米。 她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抬起头,伸手在陆明额头上摸了一把。 “没发烧啊。哥,你这假证在哪办的?还挺逼真。这楼不是县里那个烂尾楼吗?” “今天下午刚过户,两千万全款。”陆明把红本收起来,“我准备开个公司,缺个财务总监。你来不来?” 陆鸢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陆明,你受啥刺激了?在上海失恋了?还是被网贷催收逼疯了?两千万?你把你两个腰子卖了也凑不够两百万啊。” “炒币赚了点钱。” “啥币能赚一个亿?!”陆鸢猛地站起来,“你别骗我,你是不是干啥违法的事了?跨国诈骗?洗黑钱?” “合法的。”陆明把手机收回来,“钱干干净净,税都扣过了。现在,我要在县里搞点投资。你学的是会计,正好帮我管账。” “真……真的?”她结巴了。 陆明看着她,“来不来?” “有工资吗?”陆鸢脱口而出,这属于财会人员的本能反应。 “一个月五万。交五险一金,年底有分红。” 第9章 财务总监到位 陆鸢把碗往桌上一放,汤汁晃出来几滴。 “你再说一遍,多少?” “五万。” “月薪?” “月薪。” 陆鸢盯着陆明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伸手又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 “没烧啊。” “你刚才摸过了。” 陆鸢把手缩回去,在t恤上蹭了蹭,重新坐回沙发上。 “哥,你在郑州干代账的时候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不?” “三千五,你说过了。” “三千五。”陆鸢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每天早上七点起,晚上六点下班,一周休一天,遇上月末季末年末连着加班,周末也泡汤。三千五,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一。你现在跟我说月薪五万?” “嫌少?” “嫌多!”陆鸢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给我开五万一个月,整个云梦县的会计加一块儿都没我工资高。我在郑州那破公司,财务总监才一万二。” 陆明没搭理她的激动,拉过旁边的椅子,翻了个面坐着,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 “你听我说。第一,你是我堂妹,知根知底,我信得过。第二,你学的就是这个专业,干的也是这行当,上手快。” “你到底要干多大的事?”陆鸢问。 “很大。” 陆鸢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 陆明从小到大什么性格她清楚,闷,不爱说大话,跟三叔那种吹牛不打草稿的风格截然不同。 如果换个人坐在这儿跟她说这些,她早就把人轰出去了。 但陆明不一样。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说话向来算数。 “那个证……是真的?”她又瞥了一眼桌上的红本。 “下午刚从房管局拿的,你可以去查。” 陆鸢抿着嘴,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搓。 “我要是干不好呢?” “干不好就换人。但工资照发到你找到下家为止。” “……行吧。”陆鸢站起来,把碗端进旁边的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背对着陆明,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 “明天?!”她扭过头来。 “公司注册、银行开户、税务登记,这些你比我熟。你明天跑一趟。” “你连公司名字都想好了?” “想好了。” “叫啥?” “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陆鸢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斜着眼看他。 “注册资本?” “先写一个亿吧。” “一个亿?!”陆鸢的声音差点破音,“注册资本一个亿?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公司一旦注册成功,你首先就背负了一个亿的债务?” “知道。” “认缴还是实缴?” “先缴一部分,这栋楼不是值两千万,也算作固定资产类吧。” 陆鸢这回没说话。 她学会计的,太清楚注册资本实缴一个亿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在工商系统里填个数字就完事的,得真金白银打进验资账户里。 “你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够。” 陆鸢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她拉过一把凳子,坐到陆明对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根笔。 “经营范围?” 陆明想了想:“企业管理咨询,房地产开发经营,商业运营管理,建筑工程施工,餐饮服务,文化娱乐……把能加的都加上,以后省得变更。” 陆鸢唰唰地记着,写了大半页纸。 抬头问:“注册地址?” “迎宾路中段新城商业大厦。” “就那栋楼?” “我的楼,我的地址。” 陆鸢在纸上画了个圈,合上笔记本。 “明天早上八点半,工商局开门我就去。身份证复印件你今晚给我。另外,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得找刻章的地方提前约好。银行开户要预约,一般得等两三天。” “能加急吗?” “我试试。” 陆鸢站起来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什么:“你那车呢?真买的迈巴赫?” “停门口呢。” 陆鸢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 陆明跟在后面。 院子外面,路灯底下,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着。 在建军汽修的铁皮招牌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陆鸢绕着车走了一圈。 她不懂车,但她认识那个三叉星的车标,更认识那个车尾的“maybach”字母。 “这车多少钱?” “二百四。” “……万?” 陆鸢站在车屁股后面,低头看着那个排气管,半天没出声。 等她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陆明说,“但钱是干净的,来路没问题。你如果信不过我,可以不干,咱们还是堂兄妹,过年照样一块吃饭。” 陆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我信得过你。” “嗯。” “活儿我干,你干嘛?” “我得招人组建团队啊,这么大个公司,不能就咱俩。人事经理,行政经理,秘书,司机什么的” “行。” 陆鸢把手放下,吸了口气,拍了拍迈巴赫的车门。 “那行。明早八点,你来接我。开这辆。” “干嘛?” “我去工商局注册公司,门口停一辆迈巴赫,办事员给我办手续的时候手脚都利索。你别笑,县城就这样,这辆车比什么介绍信都管用。” 陆明没笑。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回家的路上,陆明把车窗摇下来。 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县城的路灯间隔很远,有几段路几乎是黑的,只有车灯在前面扫出一片亮。 进门的时候,他爸陆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央视六台在放《让子弹飞》。 陆建国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三叔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啥了?” “他说你买了辆二百多万的车。”陆明心想这老陆不是答应了先不说么。 陆建国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 “你,真赚着钱了?” “赚了点。” “多少是点?” “够花。” 陆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按说,你打小就谨慎,不会做错事,但这么大的事,你好歹跟我说一声。我只问一点,钱干净不干净?” “放心,爸,我从不做违法的事儿。” 陆建国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两格,接着看电影。 电视里,姜文骑着白马进了鹅城。 “县城不好混。”陆建国忽然说了一句,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这地方,水深。” 陆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父子俩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再说话,一起看姜文在鹅城折腾。 第10章 我想试试人事经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陆明开着迈巴赫停在建军汽修门口。 陆鸢已经站在路边了。 跟昨晚那个趿拉着拖鞋吃面条的人判若两人。 白衬衫扎进黑色西裤里,头发扎得利落,还化了淡妆。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先把安全带系好,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公司章程我昨晚写好了、经营范围打印了两份。” 她翻着文件一样一样清点,“刻章的我也约好了,就在工商局斜对面那家,''老张刻章'',县里所有公章基本都是他那儿出的。” 陆明瞥了她一眼。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陆鸢把文件袋拉链拉好,仰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个月五万呢哥,我不得对得起这工资?” 车子驶上中心路。 八点二十五,迈巴赫稳稳停在云梦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工商登记窗口)大门前。 这个点,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开门了。 大多是附近做小生意的,办个体户营业执照的,手里拎着塑料袋装的材料,站在台阶上闲聊。 陆鸢推开车门,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向大厅入口。 八点三十分,大门准时打开。 陆鸢第一个走到窗口前。 “你好,办理公司设立登记。”她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地抽出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窗口台面上。 窗口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烫着卷发,正在喝保温杯里的枸杞水。 她拿过材料翻了几页,翻到注册资本那一栏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注册资本一个亿?” “对。” “认缴还是实缴?” “首期实缴两千万,以固定资产出资,房产证复印件在最后一页。” “稍等,我帮你核一下材料。” 工作人员起身,端着材料去了后面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跟着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沓材料。 “你好,我是登记科科长,你们这个公司,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对。” “经营范围这一块,涉及的门类比较多,有些需要前置审批,比如餐饮服务需要食品经营许可证,建筑工程施工需要资质……” “我知道。”陆鸢打断他,“经营范围先全部登记上去,后期对应业务开展前,我们会逐项办理相关许可。这个在法律上没有问题。” 科长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遍材料,点了点头。 “行,材料齐全,加急的话三个工作日能拿照。” “能不能今天?” 科长犹豫了一下。 科长面露难色:“今天出照,这不合规矩……” 陆鸢没接话,只是把手机解锁,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陆明和财政局王局长握手的照片,背景就是会议室。 她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科长,我们公司是县里重点引进的企业,昨天刚和王局敲定项目。王局特意嘱咐,让我们尽快把手续办好,不要因为流程问题耽误了投资进度。您看……” 科长看了一眼照片,点点头,态度好了不少。 “行,下午来拿。” 办完,陆鸢马不停蹄去刻章, 而陆明也没闲着。 招人。 他打开微信,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招聘】云梦投资有限公司,诚招以下岗位:行政经理1名、人事经理1名、总经理秘书1名、司机2名。工作地点:云梦县。待遇:面议,高于市场水平。有意者私信。” 配图是那栋六层大楼的正面照,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还挺像回事。 发完朋友圈,他又打开抖音。 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名字叫“云梦投资”,头像用了大楼的照片。 拍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镜头从大楼底部缓缓摇到顶部,配了一段文字:“云梦投资有限公司,招贤纳士,月薪五千起步,上不封顶。本县户籍优先。” 发布。 投了一百块钱的抖音同城推广。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等着。 朋友圈的效果比他预想的慢。 毕竟他的好友列表里大部分是上海的同事和同学,云梦县本地的人脉屈指可数。 前二十分钟,只有三个人点了赞,两个是上海的前同事,还有一个是他妈。 零条私信。 他正准备关掉手机的时候,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背景是成都的太古里。 “陆明?是你吗?” 备注名是空的。 陆明点开对方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配了一张咖啡杯的照片,定位在郑州新郑机场,文案只有两个字:“回了。” 他往下翻。 照片里出现了同一个女生,长发,锁骨链,穿着吊带裙站在春熙路。 另一张是在川大校门口的毕业照,学士服,抱着花束笑。 陆明认出来了。 沈璃。 高中同班同学,坐他前面两排。 文科班的班花这个称号在他们那一届不存在争议。 高考考到成都,四川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他不记得了。 高中毕业之后基本没联系过,就是朋友圈里偶尔刷到的那种关系。 他回了一条:“是我。” 沈璃的消息来得很快。 “你回云梦了?我看到你发的招聘,你在县里开公司了?” “刚注册。” “哇,牛啊。什么公司?” “投资公司。” 对面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你方便吗?能出来聊聊吗?我也刚回来,在家闲着。” “你也回云梦了?” “嗯,前天刚到。” 陆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川大毕业,在成都发展,突然回了云梦县? “行,你在哪?” 沈璃发了个定位。 老城区,中心路,金旺超市门口。 陆明打着火,挂上挡。 迈巴赫平稳地驶离工商局门口,拐上中心路。 七八分钟后,他在金旺超市门口靠边停下。 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生。 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背了一个帆布包。 头发没扎,散着,风一吹就扫过脸颊。 陆明摇下车窗。 “上车。” 沈璃闻声抬头,目光扫过车头立标时,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走了过来。 几年不见,她褪去了高中的青涩,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也掩不住那份出众的气质,尤其是阳光下那张素净的脸,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跟高中时候没什么变化,清亮,尾音微微上扬。 陆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去哪聊?”陆明问。 “随便,你定。” “吃过饭没?” “没。” 陆明想了想,打了方向盘。 “走,带你去吃碗烩面。” 沈璃在后排笑了一声:“开着迈巴赫请我吃烩面,陆明,你这格调挺独特的。”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认真地看向后视镜里的陆明。 “你的招聘信息我看了,人事经理那个职位……我想试试。” 第11章 一百亩工业用地 烩面馆就在中心路尽头,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苍蝇馆子,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桌面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擦。 陆明选了里面的位置。 “两碗羊肉烩面,一碗多放辣子。”他冲老板喊完,转过头看沈璃,“你吃辣吗?” “四川待了四年,你说呢?” 面很快端上来。 沈璃接过筷子,没急着吃,先喝了口汤。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明问。 “前天。在家待了两天,刷手机看到你发的招聘。”沈璃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实话,我翻了三遍,以为你号被盗了。” “为什么?” “陆明啊,高中三年坐我后面,安静得跟空气一样。我记得你文理分科前总分排年级二百多名,数学还考过不及格。” 陆明端起碗喝了口汤:“就是反差的意思是吧?” “不不不,”沈璃连连摆手,“意思是你进步太快啦。” “你在成都干什么工作?”陆明先抛问题。 既然她说想试人事经理的岗位,那这顿饭就算半个面试。 “川大人力资源管理专业,毕业后进了成都一家互联网公司做hrbp。” “公司最多的时候三百人,我负责两个事业部的招聘、绩效和员工关系。干了两年半。” “为什么走?” 沈璃低头挑面,动作顿了一下。 “公司裁员,先裁业务线,再裁中台,最后连hr自己都裁,我是倒数第二批。” “拿了赔偿?” “象征性赔了点,到手四万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陆明点了点头,没问更细的。 互联网裁员潮这两年是常态,没什么可深究的。 “裁完之后呢?在成都没找别的?” 沈璃筷子停住了。 她把面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找了三个月。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了十几家。要么压薪资,要么就是那种皮包公司。” 她抬起头,眼神很直接, “成都房租两千五,吃饭一千,交通费加乱七八糟的开销,n+1的钱三个月就见底了。我算了一笔账,继续待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么借钱撑着,要么降低标准去干两三千块的活。” “所以你回来了。” “是的。” 陆明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一边。 “你在成都管过三百人的公司,现在回来给一个刚注册的空壳公司做人事经理,你不觉得屈才?” 沈璃笑了一下。 “陆明,你知道屈才的前提是什么吗?是你还有得选。我要是还有得选,我不会坐在这儿跟你喝羊肉汤。” 这话说得够坦诚。 陆明往椅背上一靠。 “谈谈薪资,你觉得你值多少?” “在成都的时候,我的月薪是一万,加上绩效年终,到手十五六万。” “你给我开八千,我能接受。但低于八千……” “一万。” 沈璃拿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行政人事合并管,你一个人扛。前期没有下属,招聘、考勤、薪酬核算、行政采购全是你的活。” 沈璃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不砍价的吗?” “没那功夫。”陆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花时间跟你砍五百块钱的工资,不如你拿这五百块钱多帮我干一件正事。” 沈璃把水杯放下。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她犹豫了一下。 “问。” “你这个公司,到底准备做什么?投资公司是个框,什么都能往里装。但如果只是倒腾房子、放放贷款,那种事我不干。” 陆明看着她。 窗外有辆农用三轮突突突开过去,柴油机的轰鸣声压过了店里的嘈杂。 等声音过去了,陆明才开口。 “你在成都待了四年,回来之后什么感觉?” 沈璃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岔开话题。 “什么感觉?”她想了想,“像是一觉醒来发现时间静止了。那些路、那些店、连站在路口吆喝的糖葫芦大爷都没变,跟我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对。”陆明说,“什么都没变,该走的人走了,留下的人也只是在熬日子。六十万人的县城,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年轻人往外跑,老人和孩子留在原地。” 他停了一下。 “我想改改这个局面。” 沈璃没出声。 “具体的事情还在规划,但方向是确定的。先做产业,把就业撑起来。再做配套,把人留住。第三步,吸引外面的人回来,甚至吸引外面的人搬进来。” 沈璃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这些需要多少钱?” “很多。” “你有吗?” “有。” 沈璃看着他的眼睛。 面馆的灯光很暗,老式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映在陆明脸上忽明忽暗。 她见过各种老板。 成都那家互联网公司的ceo,融资发布会上指点江山,私底下连员工社保都想着法子少缴。说大话的人她见太多了。 但陆明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开着迈巴赫,也不是因为他买了一栋楼。 而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跟高中时候一样,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平的,仿佛不是在描述愿景,而是在陈述事实。 “行。”沈璃站起来,伸出手,“陆总,以后请多关照。” 陆明跟她握了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半,到新城区迎宾路中段,那栋六层的玻璃幕墙大楼。你自己能找到吧?” “能。” “对了,”陆明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这几天尽快拿一个招聘方案出来,最短时间内把团队组建起来。” 沈璃点点头。 陆明走后。 她低头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备注为“妈”的联系人,打了过去。 “妈,我找到工作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在哪?” “就在县里。” “县里好,县里好,离家近。” 沈璃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来这两天,她妈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相亲吧”。 好像一个女孩子回了老家,唯一的出路就是赶紧找个人嫁了。 她后退了两步,背靠着面馆的卷帘门,抬头看天。 云梦县的天确实比成都蓝。 …… 下午三点,陆鸢打来电话。 “营业执照下来了。” “这么快?” “那是,不看谁办的事儿。公章、财务章、法人章也全刻好了。银行开户约了明天上午。” “干得漂亮。” “还有件事。”陆鸢的语气变了,带着点迟疑,“我去拿执照的时候碰到一个人,县国土资源局的,姓周。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你买楼的事,找到我,非要留你的电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 陆鸢压低了声音。 “他说十里铺村有一整块一百亩的工业用地,已经挂了两年了,一直没人接手,问你有没有兴趣。” 第12章 我想建个大型商超 一百亩工业用地。 陆明在电话里没表态,只说了句“明天见面聊”,就挂了。 当天晚上,他在卧室里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十里铺村的位置。 县城东南方向,距离主城区大概七公里。 卫星地图上看过去,一大片灰黄色的裸地,紧挨着省道,北面是一条灌溉渠,再往北就是连绵的农田。 他把地图放大到最大,像素模糊得厉害,只能看出那块地是平整过的。 周围零星分布着几栋矮房子,应该是村民的自建房。 路况一般,双车道的水泥路面,没有路灯。 陆明又查了一下云梦县工业用地的挂牌记录。 县自然资源局的官网做得极为简陋,十年前的模板,页面加载半天跳出一堆乱码。 翻了好几页,终于找到了一条2022年的挂牌公告。 十里铺村工业用地,面积66,840平方米,约合100.2亩。 土地用途:工业。 出让年限:50年。 起始价:每亩24万元。 每亩24万,一百亩就是2400万。 两年了,没人摘牌。 2400万,一百亩地,在云梦县居然卖不出去。 这说明什么?说明本地根本没有企业有扩张需求。 所有的产能都在萎缩。 陆明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系统面板准时在凌晨零点刷新。 【今日发放金额:60,024,700元已到账】 【账户余额:216,148,800元】 四天了,花出去的钱零头都算不上。 两亿两千万安静地躺在卡里,每天还在以六千万的速度增长。 第二天上午八点,陆明开车去了大楼。 陆鸢已经到了,正蹲在一楼大厅的前台后面接电线。 她穿着昨天那套白衬衫西裤,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把电工胶带。 “你还会接电?”陆明走过去。 “抖音上现学的。”陆鸢头也不抬,“物业说派人来,等到猴年马月。我自己搞。” “银行开户呢?” “约了十点半,农商行。”陆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喏,你看看这个。”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递给陆明。 营业执照。 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陆明。注册资本:壹亿元。 住所:云梦县迎宾路中段新城商业大厦。 陆明看了两眼,把执照放回信封。 “那个姓周的,他什么时候来?” “他说上午过来,我给他回了地址。” 八点四十,一辆银灰色的大众朗逸停在大楼广场上。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手腕上戴了块卡西欧电子表。 头发剪得很短,皮肤偏黑,走路的时候上身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子急性子的劲头。 他一进大厅,目光先扫了一圈空旷的一楼,然后落在角落里那辆迈巴赫的钥匙上。 “陆总?”男人快步走过来,伸出手,“周岩,自然资源局地矿股,昨天跟您妹妹通过电话。” 陆明跟他握了一下。 周岩没有废话寒暄的习惯,落座之后直接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组照片递给陆明。 “这是十里铺那块地。去年九月我拍的,面积一百亩出头,地块方正,三通一平已经做过了。” 照片里是一大片平整的黄土地,四周用水泥桩子打了界桩,远处能看到省道上偶尔驶过的货车。 “为什么挂了两年没人要?”陆明翻着照片问。 周岩搓了搓手指:“原因挺多。第一,位置偏,离县城主城区有段距离,配套跟不上。第二,周边没有成熟的产业集群,单独过去建厂,上下游都得从外面拉,物流成本高。第三嘛……” 他停了一下,看了陆明一眼。 “说。” “第三,这块地原来是给一个外地企业留的。三年前县里招商,河北一家做管材的公司说要来建厂,县里提前把地整好了,路也修了一段。结果那公司资金链断了,项目黄了,地就这么撂在那儿。” 陆明把手机还给他。 “去现场看看。” “现在?” “现在。” 周岩显然巴不得这句话。 他蹦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陆总,开我的车还是……” “我的。” 三个人上了迈巴赫。 陆鸢坐副驾驶,周岩坐后排。 周岩坐进后排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偷偷摸了一把座椅的皮面,又抬头看了眼星空顶,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车子沿着省道往东南方向开。 出了主城区后,路两边的景色迅速切换。 商铺和楼房消失了,成片的麦田和杨树林出现在眼前。 “前面路口左拐。”周岩在后面指路。 拐进一条窄一些的水泥路,颠簸感明显多了。 迈巴赫的空气悬挂默默工作着,把大部分震动过滤掉,但路面上隔几米就有一个坑,实在滤不干净。 七八分钟后,车子停在一片开阔地前面。 陆明推门下车。 风很大。 眼前这块地比照片里看着还要大。 一百亩是个什么概念? 大约六万七千平米。 差不多十个标准足球场。 地面已经被推平了,黄土板结发硬,踩上去咯吱响。 四角的水泥界桩还立着,系着褪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啪嗒啪嗒打在桩面上。 地块北侧是那条灌溉渠,水不深,能看见底,但一直在流。 渠边长满了芦苇和杂草。 南侧紧邻省道,路面还行,双向两车道,时不时有拉沙子和水泥的大车轰隆隆碾过去。 东边是一排低矮的民房,灰砖红瓦,院墙上刷着“严禁焚烧秸秆”的标语。 陆明沿着地块的边缘走了一圈。 陆鸢跟在后面,笔记本摊开,拿笔在上面画地块的草图。 周岩亦步亦趋,见陆明停下就指指点点地介绍:电力线路从这边拉,天然气管道在省道底下埋着,自来水接口在北边灌溉渠旁边。 “三通一平,电、水、路都到位了。气的话,接口在省道上,拉过来大概三百米,费用不高。”周岩说得很细。 陆明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碾了碾。 黄棕色壤土,颗粒适中,不算松也不算黏。 “这地以前是耕地?” “是。征地的时候补偿了村民,手续齐全的。”周岩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复印件,“土地出让合同、环评报告、规划许可,都在这儿。” 陆明接过来翻了翻,没细看法律条文,只看了几个关键数据。 容积率:1.5。建筑密度上限:50%。绿化率不低于15%。 “挂牌价2400万?” 周岩点头:“一分没涨,说实话,领导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来,价格都好谈。” 陆明把那沓文件还给周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往地块正中间走了几步,站在那里转了一圈,三百六十度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远处的麦田绿油油一片,灌溉渠的水声隐隐约约。 陆明站在地块中央,目光越过省道,投向远方县城的轮廓。 他想起了新城区那个半死不活的“万家福购物广场”,想起了县城单一乏味的娱乐生活。 这块地看似偏僻,却是出入县城的交通要道,未来只要稍加引导,车流就是人流,人流就是钱流。 一个现代化的商业综合体,不仅能彻底改变云梦县的消费格局,更能成为一个巨大的就业岗位和人流的吸铁石。 想到这里,他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万丈雄心。 “周股长,”他转向周岩,“如果我买下这块地,不建工厂,而是建一个大型的商超综合体,你们局里的审批流程要多久?” 第13章 工改商有点难办 “商超综合体?” 周岩听到这五个字,眼角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两下。 他盯着陆明看了几秒,确认这位开迈巴赫的年轻老板不是在开玩笑。 周岩抬手蹭了蹭鼻子:“陆总,您这跨度有点大。这块地,性质是工业用地。” “不能改?”陆明问。 “能改。” 周岩叹了口气,“但流程非常麻烦。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业内叫‘工改商’。第一步,得向县政府打报告,申请调整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和城乡规划。 这两项规划调整,县里做不了主,得报市里审批,甚至要上报省自然资源厅备案。” 陆明没说话,静静听着。 “第二步,规划批下来之后,这块地得由政府收回,重新走招拍挂流程。也就是说,您不能直接从现在这个状态买走,得去交易中心重新举牌竞价。 第三步,也是最要命的,补缴土地出让金。商业用地的价格和工业用地完全是两个概念,差价巨大。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光是盖章签字就能跑断腿。” 陆鸢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记,笔尖停顿了一下,抬头问:“最快需要多久?” 周岩苦笑一声:“最快?全县所有部门给您开绿灯,市里领导也全力支持,最少也得八个月。中间稍微卡一下手续,一年半载很正常。而且,咱们云梦县,十年了,没有过工改商的先例。” 八个月。 陆明在心里默算。 一天六千万,八个月就是两百四十天,一百四十四亿。 一百多亿砸不出去,只能在银行卡里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 系统升级遥遥无期,县城人口更是别想增长。 他等不起。 陆明转身走向迈巴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上车,回城。” 周岩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沓文件:“陆总,这地您不考虑了?建个厂也行啊,食品加工、服装制造,县里都有补贴。” “不建厂,太慢了。”陆明坐进车里,降下车窗,“周股长,今天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车子启动,原地掉头,卷起一阵尘土,驶上省道。 周岩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摇了摇头,把文件塞回包里。 车厢里很安静。 “哥,你到底想干什么?”陆鸢坐在副驾驶,合上笔记本,“两千万买栋办公楼,现在又想搞商超综合体。” 陆明问:“县里现在最大的商场是哪个?” “万家福购物广场啊。”陆鸢撇撇嘴,“新城区那个。不过那地方现在基本半死不活了。” “怎么说?” “万家福是五年前开业的,当时号称云梦第一大商场。 老板叫王大发,本地搞建筑起家的。前两年挺火,这两年不行了。网购冲击太大,加上县里年轻人流失,平时去逛的都是些大爷大妈。一楼超市靠卖特价鸡蛋续命,二楼卖衣服的门可罗雀,三楼餐饮倒闭了一半。那地方现在就是一个大型室内避暑乘凉中心。” 陆明打了一把方向盘,迈巴赫在路口右转,直奔新城区。 “去看看。”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万家福购物广场门外的露天停车场。 这栋三层建筑外立面贴着红白相间的铝塑板,由于常年日晒雨淋,红色部分已经褪成了暗橘色。 大门上方的led招牌坏了几个灯管,“万家福”三个字变成了“万家礻”。 陆明和陆鸢推开厚重的塑料门帘走进去。 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油炸食品和冷气的味道。 一楼是大型超市,入口处摆着几排特价商品堆头。 一群大妈正围着一个装满打折卫生纸的推车翻找。 两人上了扶梯。电梯运转时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二楼是服装区。 格局非常拥挤,一个个玻璃隔断的小店铺紧挨在一起。 挂着的衣服款式陈旧,大红大绿的配色居多。 几个店老板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刷短视频,手机外放声音交织在一起。 看到陆明和陆鸢走过来,连招呼都没人打。 “看见没?”陆鸢压低声音,“这衣服款式,我妈穿上都嫌老气。一件标价两百八,你还价五十老板都能卖给你。” 陆明没接话,目光扫过那些空置的商铺。 二楼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店铺拉着卷帘门,上面贴着“旺铺招租”的a4纸。 继续上三楼。 三楼的情况更糟。 这里原本规划的是餐饮和儿童娱乐区。 现在,那个占地不小的儿童淘气堡已经停业,海洋球池里落了一层灰。 餐饮区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家勉强开着,门头招牌油腻发黑。 陆明走到一家“正宗黄焖鸡米饭”门前。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在吃饭。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正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抱着手机打游戏。 “打野你瞎吗?龙被抢了你看戏?”胖子对着手机屏幕破口大骂。 陆明走进去,找了张空桌坐下。 桌面有些黏糊糊的。 “老板,两份黄焖鸡,小份,微辣。”陆明喊了一声。 胖子头都没抬:“自己扫码点餐,微信支付宝都在桌角。” 陆鸢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她抽了两张纸巾,用力擦着桌面:“跑这儿来吃黄焖鸡?” “考察市场。”陆明看着周围的环境。 十几分钟后,胖子端着两个砂锅走过来,放在桌上,汤汁溅出来几滴。 他转身准备走,陆明叫住了他。 “老板,生意挺清闲啊。”陆明递过去一根烟。 胖子看到烟盒上的标志,态度稍微好了一点,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清闲个屁,快倒闭了。”胖子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一天卖不出三十份,连租金都挣不回来。” “租金很贵?” “一年八万。放在前两年还行,这大半年万家福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看旁边那几家。”胖子指了指对面拉着卷帘门的店铺,“上个月全撤了。押金都不要了,连夜拉着设备跑路的。” “商场管理方不管?”陆明问。 “管?拿什么管?”胖子冷笑一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王大发在外面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听说他在市里搞了个房地产项目,烂尾了,资金链断得干干净净。现在万家福连保洁的工资都拖欠了三个月,一楼超市的供货商天天堵门要钱。” “你有王大发的电话吗?” “他电话我哪有啊,那种大老板的号谁搞得到?” 胖子摇摇头,随即又指了指楼下,“不过,一楼超市的那个刘经理,是王大发的小舅子,他肯定有。那些供货商每次来要账,都堵他办公室。” 陆明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直接给胖子转了500。 “老板,多谢你的消息,多的钱你拿着买包烟抽。” 胖子看着手机到账提示,眼睛都直了,连忙摆手:“这哪成……你也是问他要钱的?” 陆明笑了笑:“我是给他送钱的。” 第14章 难办?那就别办了 从三楼下来,陆明直奔一楼超市。 超市的面积不算小,少说有两千平。 货架排列整齐,但仔细一看,大量货架上的商品稀稀拉拉,中间空出好几段,用纸箱和促销堆头临时填着。 生鲜区的冷柜有两台没开,蔬菜区的菜叶子蔫头耷脑,一看就是隔了夜的。 收银台开了四个,只有两个有人值守。 一个收银员趴在台面上打盹,另一个在用手机追剧,外放声音小但没关,隐隐约约传出来古偶的bgm。 陆明走到收银台旁边,看了看墙上的指示牌。 “办公区”的箭头指向超市最里面一条通道的尽头。 他沿着通道往里走,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半空。 一个搬货的大哥正坐在叉车上吃泡面,看到陆明,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通道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防火门,上面用a4纸打印了“办公室闲人免进”几个字,歪歪扭扭贴着,一角翘起来了。 陆明推门进去。 办公室二十平米左右,摆了三张桌子。 靠窗那张最大,后面坐着个男人。 四十出头,圆脸,发际线很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polo衫,胸口绣着万家福的logo。 桌上摊着一堆单据和几本账簿,还有三四个空烟盒和一个塞满烟蒂的玻璃烟灰缸。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男人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一变。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货款下个月一定……” 他话说到一半,看清来人,愣了。 不认识。 “你找谁?”男人警惕地打量陆明。 “刘经理?” “你哪位?” “陆明,云梦投资有限公司。”陆明走进去,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找你聊点事,耽误几分钟。” 刘经理没坐下来,站在桌子后面,手撑着桌面。 “云梦投资?没听说过。你是供货商?” “不是。” “催账的?” “也不是。” 刘经理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了一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从烟灰缸里扒拉了一下,发现没有整根烟了,拉开抽屉翻了翻,掏出一包已经被压扁的利群。 “那你找我干啥?” 陆明掏出自己的烟,递过去一根。 刘经理接过来,看了一眼牌子,利索地点上。 “我想见王大发。” 刘经理吸烟的动作停住了。 “你……找他干啥?” “做生意。” “他不见人。”刘经理吐出烟,摇头,“最近谁来找他都不见,电话也不怎么接。你要是想在万家福租铺面,直接找我就行,现在空位多,价格好商量。” “我不租铺面。”陆明翘着二郎腿,手指敲了敲膝盖,“我要收购万家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经理嘴里的烟差点掉桌上。 “收购?” “整体收购。楼和地,加品牌,打包拿走。” 刘经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衣服上,又移到脚上。穿得不算特别讲究,但料子看得出来不便宜。 “兄弟,我不是瞧不起你,你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岁收购一整个商场?你知道万家福值多少钱?” “你告诉我值多少。” 刘经理把烟在烟灰缸里碾了碾,斜着眼看陆明:“当年我姐夫建这个商场,光地皮加建筑就砸了四千多万,装修设备又花了一千多万。五六千万的东西,你要收购?” 陆明没搭腔,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去给刘经理看。 照片是那栋新城商业大厦的正面,玻璃幕墙上映着蓝天。 “这栋楼,昨天我刚买的,两千万全款。” 他划到下一张,是不动产权证的那页,权利人写着陆明。 刘经理凑过来看了两眼,嘴巴微张,手里的烟灰掉在桌上都没注意。 “你那个……新城区那个烂尾……不是,那个创业园区?” “不是创业园区了,现在是我的办公楼。” 陆明收起手机。 “刘经理,我跟你说句直白的。万家福现在什么状况,你比我清楚。 三楼关了一半,二楼空了三分之一,供货商堵门要钱,保洁工资拖了三个月。 你姐夫的资金链已经断了,这个商场撑不了多久。与其等着烂到根上,不如趁现在还有接手的人,干脆利落地谈个价格。” 刘经理没说话。 他把那根烟狠狠抽了两口,烟头亮得发红。 “我做不了这个主。”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王大发的电话。” 刘经理犹豫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又放下。 “你这人,到底靠谱不靠谱?” “你可以去县政府打听。”陆明说,“财政局的王局长认识我。” 刘经理又犹豫了一阵,最终叹了口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推到陆明面前。 “这是我姐夫的私人号。但我把丑话说前头,他现在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挂电话。你要是被骂了,别怪我。” “谢了。”陆明把便签纸折好,揣进口袋。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沈璃发来的:“陆总,我到公司了,没人。” 陆明一边走一边回:“钥匙在大门口的花坛里,你先看一下公司整体布局,规划一下功能区,我办完事就回去。” 发完消息,他把王大发的电话号码存进通讯录。 没急着打。 他坐进迈巴赫里,关上门,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空调吹着,安静极了。 陆鸢从万家福里出来,拉开副驾门坐进来,手里还拿着一袋特价鸡蛋。 “三块九一斤,不买白不买。”她把鸡蛋放在脚边,系上安全带,“怎么样?聊出啥了?” “拿到王大发的电话了。” “然后呢?” “然后我得琢磨琢磨,出个合理的价格。”陆明启动车子。 陆鸢一手托着下巴问道:“哥,你为什么非要买下这个超市啊,怎么看都不像能赚钱的样子。” 陆明笑了笑:“胖东来赚钱吗?” “那肯定赚……”陆鸢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要把这个万家福,改造成胖东来吧?” 陆明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淡淡开口:“胖东来是很好,但云梦县,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奇迹。” …… 迈巴赫拐上迎宾路,朝新城商业大厦驶去。 陆明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拿着那张写着王大发电话号码的便签纸,反复折了两下。 该怎么跟一个焦头烂额的老板开口说“我要买你的商场”,这事得讲究策略。 开价太高,冤大头。开价太低,人家直接挂电话。 得找到那个让王大发既肉疼又不得不点头的数字。 他把便签纸塞回口袋。 不急。 先回公司,看看沈璃把功能区规划成什么样了再说。 第15章 沈璃很能干 迈巴赫停进大楼广场。 陆明推门进一楼大厅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地面被拖过了。 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一遍水,是认认真真反复拖了好几遍的那种,灰色地砖泛着潮湿的光。 环形前台上的灰被擦干净了,台面上摆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玻璃花瓶,里面插了几枝路边摘的野花,黄的白的,歪歪扭扭但有那么点意思。 沈璃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和一卷美纹纸。 陆鸢一眼就看见了沈璃:“呀!沈璃姐姐?真的是你?” 沈璃回头,“陆鸢?你怎么在这?” 陆明一愣,“你俩认识?” 陆鸢俏皮一笑:‘美少女的事儿,你少管。’ 沈璃笑了笑:“陆明,我跟陆鸢高中时候就认识了。” 陆明点点头:“省得介绍了。” 沈璃冲他扬扬下巴:“上来看看。” 陆明上了二楼。 走廊的玻璃隔断上贴满了美纹纸条,每一条上面都用记号笔写了字。 “总经理办公室”“财务部”“人事行政部”“会议室a”“会议室b”“接待室”“茶歇区”“档案室”。 陆明沿着走廊走了一圈。 沈璃跟在后面,边走边介绍:“二楼做核心办公区。朝南的三间打通,给你做总经理办公室,带独立卫生间和休息区。 旁边两间分别是财务部和人事行政部。 会议室保留原来的两个,投影设备重新采购。走廊尽头做一个开放式的茶歇区,以后员工多了,需要有个喘口气的地方。” “三楼呢?” “三楼我建议做多功能区。将来要是业务扩展,可以改成第二办公区或者培训中心。 四楼和五楼先封着,等人员规模上来再启用。六楼那个打通的大厅别动,留着,以后做大型会议或者招商发布用。” 陆明点了点头。 陆鸢跟在后面,看着一条条清晰的规划,心里暗自佩服,但走到“财务部”的标签前还是忍不住说:“这间朝北,冬天取暖费可不是一笔小开销。” 沈璃转过身,微笑着解释道:“财务工作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注,朝北的房间光线稳定,不容易犯困,最适合对账。 至于取暖,可以在装修时加强保温,或者使用更高效的取暖设备,成本上我们可以再合计。” 陆鸢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专业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连让你坐冷板凳都显得合情合理。 陆明走进被标注为“总经理办公室”的那间房。 三间打通之后目测有八十多平,采光确实好,窗外能看到迎宾路和远处的居民楼。 地上还是最基础的灰色地砖,墙面刷着白灰,空空荡荡。 “家具、办公设备、网络布线,这些我列了一个清单。”沈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递过来。 陆明扫了一眼。 清单写得极细,从办公桌椅的品牌型号到打印机的月供墨量,甚至连卫生间要装什么牌子的干手器都标了出来。 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备注:以上物品建议本地采购优先,预估总费用34-42万元。 “你今天早上几点到的?”陆明问。 “九点。” “三个小时干了这些?” 沈璃把记号笔插进口袋:“做hrbp的时候,公司搬过三次家,每次搬家行政那边都拉我当壮丁。拆过网线,搬过服务器,用冲击钻打过墙。这点活不算什么。” 陆明把清单折好收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装修的事你们俩分一下工。”他开口,“沈璃负责方案和采购,陆鸢管付款和对账。预算上限五十万,尽量本地解决。工期我给你们十天。” “十天?”陆鸢叫起来,“哥,我家隔壁老李家装个卫生间都花了半个月!” “那就找五个老李同时装。” 陆鸢翻了个白眼,把鸡蛋往桌上一放,掏笔记本开始算。 沈璃没废话,点头记下,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掏手机打电话,声音远远传来:“喂,是县城建材市场吗?我想问一下你们办公家具的批发价……” 大厅里安静下来。 陆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 十一个数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刘经理的字不太好看,但每个数字都辨认得清。 他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六声。 “谁?”接通的声音沙哑,带着烟嗓特有的粗粝感。 “王总,您好。我姓陆,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认识。什么事?” “想跟您聊聊万家福的事。” 又是两秒的沉默。这次更长,陆明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深深吸了一口烟。 “你哪来的我号码?” “朋友给的。” “哪个朋友?” “这不重要。”陆明靠着窗框,“王总,我知道万家福现在的情况。三楼餐饮关了一半,二楼空铺率超过三成,一楼超市供货商排队上门讨债。您在市里的房地产项目也不太顺利。”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吱呀响的声音,像是有人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到底什么人?”王大发的声调拔高了。 “给你送钱的人。” 这句话说完,电话两头都没声音。 过了大概五六秒,王大发开口了,语气变了,从防备变成了一种疲惫的试探:“你说你是……投资公司?” “云梦投资,刚注册的。我三天前买下了新城区那栋商业大厦,两千万全款。王总如果不信,可以去房管局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陆明没催,他有的是耐心。 半分钟后,王大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什么意思,是想投资我还是……” 陆明直言不讳:“王总,我想收购万家福。” 电话那头,一声长叹:“哎,说吧,你想怎么聊?” 陆明说道:“见面谈,时间地点您定。” “明天下午,老城区茶楼街,''清风居'',三点。” “好。” 第16章 收购万家福 凌晨十二点整。 陆明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系统面板准时跳出那行金色的字。 【今日发放金额:60,024,700元已到账】 【账户余额:300,173,500元】 三个亿。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三个亿躺在卡里,他这几天总共花出去两千二百多万,剩下的全是数字。 这钱放在卡里一天,就浪费一天。 睡不着。 他坐起来,打开备忘录,把白天搜集到的关于万家福的信息一条条列出来。 万家福购物广场,占地约四亩,建筑面积六千平米左右,三层。 五年前建成开业,总投入约五千五百万。 当前经营状况:一楼超市勉强维持,二楼服装区空铺率超三成,三楼餐饮娱乐区近半关停。拖欠供货商货款、员工工资。业主王大发另有房地产项目烂尾,个人债务情况不明。 陆明在最下面打了一行字:底价预估:1200万至1500万。 这个数字不是瞎蒙的。 五千五百万的总投入,折旧五年,按商业地产的折旧率算,账面净值大概在三千万出头。 但账面是账面,实际是实际。 万家福现在是个正在失血的活靶子,每多拖一天就多亏一天。 王大发如果真的急用钱堵窟窿,三千万他等不起,也找不到愿意出这个价的接盘侠。 云梦县不是上海,这个体量的商业资产,本地有能力吃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那些人,没有一个会在这个时候当冤大头。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陆明开车到了老城区。 茶楼街在中心路北侧的一条巷子里,青石板路面,两边是翻新过的仿古建筑。 说是茶楼街,其实一共就四家茶楼,中间夹着两个麻将馆和一个卖艾草足浴包的小店。 清风居在巷子最深处。 二层小楼,木门半掩,门口挂着竹帘。 陆明推帘进去,一股子陈年普洱的闷香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摆着几套红木桌椅,只坐了两桌。 靠墙那桌是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棋盘旁边搁着搪瓷缸子。 窗边那桌空着,茶具已经摆好了。 “陆总?”楼梯口传来一个声音。 陆明抬头。 楼梯上站着个男人。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但肩膀很宽。 穿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下摆没扎,松松垮垮的。 脸上的肉有些松弛,眼袋很重,像好几宿没睡好觉。但眼神还是亮的,打量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精明。 这是个曾经很有气场的人。 只是最近被压垮了大半。 “王总。”陆明走上楼梯,伸出手。 王大发跟他握了一下。 “上面坐。” 二楼是包间。 推开门,八仙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 两人落座。 王大发倒茶的时候手很稳。 他先给陆明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看起来,没多大啊?”王大发开口了。 “二十五。” “二十五。”王大发重复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烟盒。 软中华。 但烟盒已经被捏得变形了,里面只剩两根。 他抽出一根点上,另一根递给陆明。 “不抽,谢谢王总。” 王大发自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 “二十五岁,买栋楼,开个公司,现在要收我的商场。你爹是谁?” “王总,英雄不问出身。” 王大发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追问。 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年,他见过太多不愿意交底的人。 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钱是不是真的。 “你看过万家福了?” “看过。” “什么感觉?” 陆明端起茶杯,没急着回答。 茶是真不错,入口醇厚,回甘很足。 他放下杯子。 “我就直说了,王总。万家福现在是一个每天都在往外漏水的池子。三楼走了一半的商户,二楼空铺率我目测在三成以上,一楼超市的供货商在催款。你的保洁阿姨三个月没拿到工资了。” 王大发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调查得挺清楚。” “花了点时间。” 王大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 “陆总,你既然调查过,那你应该知道,万家福这块地当年拿的时候,光土地出让金就花了一千二百万。三层楼连带装修,又砸了三千多万。设备、货架、冷链系统,前前后后加起来,五千五百万。” “我知道。” “五千五百万的东西,你准备出多少钱?” 陆明没马上报价。 “王总,五千五百万是五年前的事。商业资产不是黄金,不会保值。 您那个冷链系统我看过,两台冷柜已经停机了。 二楼的玻璃隔断有裂缝没人修。三楼那个儿童淘气堡,海洋球上面一层灰,我估计上次消毒还是去年的事。” 王大发的嘴巴绷紧了。 “这些都是表面的。”他沉声说,“地段在那摆着,新城区最核心的位置,你在云梦县再找不到第二块这样的商业用地。” “地段我认。” 陆明点头,“但地段值多少,得看上面的东西还能不能产生价值。万家福现在不产生价值,它在消耗价值。你每个月的运营成本是多少? 物业费、水电费、人工工资,加上供货商的欠款利息,一个月至少二十万往外掏。你能撑几个月?” 这句话扎到了点子上。 王大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烟散了。 他背对着陆明站了半分钟。 “你出个数吧。”声音很低。 “一千五百万。” 王大发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千五百万?我五千多万砸进去的东西,你一千五?” “王总,我说句实话。” 陆明的语速没变,“您现在如果不卖给我,您打算怎么办?继续撑?撑到供货商联合起诉,法院来查封?还是等着哪天员工去劳动局举报欠薪,上了新闻?” 王大发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最后那根烟,点上。 “两千万。”他吐出烟,“低于两千万,免谈。” 这个价格一出,陆明心里彻底有了底,他报一千五只是试探。 如果王大发觉得价格过于离谱就直接不谈了,现在他主动说价格,证明一千五这个价格他是能接受的。 想到这里,陆明摇了摇头。 王大发咬牙:“一千九。” “一千五。”陆明看着他,“王总,我们不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没有意义。” 一千五百万,确实是个很低的价格。 但是,陆明赌的是王大发走投无路了。 “王总,不出意外的话,这么长时间一来,我是第一个找你谈这件事的吧?” 王大发没吭声。 陆明继续说道:“为什么没人找你谈,显而易见,在商言商,不赚钱的买卖谁会接手?整个云梦县,除了我,没人能接你这个摊子。” 王大发依旧沉默。 陆明也不再废话,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淡然道:“看来王总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是我唐突了。既然谈不拢,就不浪费彼此时间了。” 他没有丝毫留恋,径直走向楼梯口。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帘时,身后传来王大发嘶哑的声音:“等一下!” 第17章 小县城的营商环境 陆明手搭在门帘上,竹帘的触感凉凉的,他数了两秒,才慢慢松开手,转过身。 王大发还坐在原位,没站起来。 烟夹在指间,烧到了过滤嘴的位置,一截长灰摇摇欲坠。 他盯着桌上的茶杯,像在看一个回不去的过去。 “坐下吧。”王大发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没了那股子讨价还价的劲头。 陆明走回桌前,坐下。 王大发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用力碾了两下。 灰缸里已经装不下了,几根烟蒂被挤到桌面上。 “一千六,能谈不?”王大发抬起头,看着陆明。 陆明摇摇头。 “你这娃,你差这一百万?你买栋楼都不带还价的。” 陆明笑了:“王总,那栋楼是另一笔生意。我们现在谈的是万家福,它眼下的情况,就值这个价。” 王大发沉默了十几秒。 “行吧,一千五就一千五。” 陆明点了下头。 没有握手,没有拥抱,没有影视剧里那种戏剧化的场面。 一个价值一千五百万的交易,就在一壶茶和两根烟之间敲定了。 “我找个律师,把合同拟好,明天给你过目。”陆明说。 “不用明天。”王大发转过身,从窗台上拿起一个老旧的公文包,拉链卡了一下,他使劲扯了两下才拉开,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 “万家福的产权证、土地使用证、设备清单、租户合同备案。”他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我来之前就带着了。” 陆明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又看了看王大发。 这个人,嘴上说着“免谈”、“两千万”,身上却揣着全套交割材料。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卖的准备。 “律师你找还是我找?”陆明问。 “县里就一家靠谱的律所,中心路那个''正信律师事务所'',老板姓方,你去找他就行。跟他说我王大发介绍的,他知道怎么拟。” “行。” 陆明伸出手。 这次王大发握了。 握的时候力气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陆总。”王大发松开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我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陆明坐了下来。 “万家福开业那天,”王大发的眼神飘远了,“鞭炮从街头炸到街尾,整条迎宾路都是红纸屑。全县的领导都来捧场,县长亲自剪的彩,那个场面,风光。” 他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牛逼得不行。从工地搬砖起步,干了二十年,盖了全县最大的商场。走到哪都有人喊王总,吃饭都有人抢着买单。” 陆明没插嘴。 “但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王大发的声音低了下去。 “开业第一年,确实赚钱了。但赚的钱还没捂热,各路神仙就来了。” “消防来查,说你这个喷淋系统不达标,得整改。整改可以,你得找他们指定的施工队,报价比市场高一倍,你敢找别人,隔三差五来贴封条。” “环保来查,说你商场的油烟排放超标。 三楼那几家餐饮,油烟管道是我花了六十万找省城的公司装的,绝对达标。 但人家不认,说你的检测报告不是他们认可的机构出的,得重新检测。检测费八万,交完了,过两个月换个人来,又说不达标。” “城管来了,说你门口的广告牌超出了规划红线。 那块广告牌的位置是我拿完地之后在规划局审批过的。 但城管拿着另一份文件,说这个区域的广告管理条例更新了。你要保留可以,一年三万的占道费。” “税务来了,查账。查完说你有几笔报销不规范,罚款。罚完过半年又来,说上次那个问题的整改方案不符合新规,再罚。” 王大发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发现茶壶空了。 “最狠的一次,是第三年。我在市里拿了个地,准备搞住宅开发。县里有个部门的人找到我,说你在外面搞项目可以,但县里的事不能忘。开口要五十万的''赞助费'',说是给他们系统内搞个什么活动。” “我没给。” “然后呢?万家福的消防证到期续证,卡了我四个月。四个月,商场没有消防合格证,理论上不能营业。那四个月我每天提心吊胆,生怕真出个事故,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最后呢?”陆明问。 “最后我给了。”王大发明显泄了气,“不是五十万,最后谈到三十万。给完了,证隔天就批下来了。”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陆总,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诉苦。”王大发站起来,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我是在提醒你。” “你有钱,你年轻,你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县城。我当年也这么想过。” “但县城不是上海。上海再烂,规矩是规矩,流程是流程。这个地方,规矩是人定的,流程是看脸的。你要是不懂人情世故,钱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陆明看着他。 “谢谢王总。” “别谢我。”王大发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万家福这名字,你改不改?” “改。” “改成啥?” “还没想好。” 王大发点了点头,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 陆明坐在原位没动。 他把王大发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消防、环保、城管、税务。 每一个部门都是一道关卡,每一道关卡后面都站着具体的人。 他以前做新媒体运营的时候,觉得甲方已经是最难伺候的物种了。 现在看来,甲方跟这些比起来,简直是小绵羊。 县城的营商环境,他已经有感悟了。 买新城大厦的时候,业务方向都还没定下来,财政局就要分走三成的利润。 嘴上说是为了县城发展,可这附加条件,无异于巧取豪夺。 正想着,周岩的电话打了过来,陆明接听。 只听周岩的声音非常激动: “陆总,我跟局长汇报过了。关于工改商的事,局长说可以当成重点项目特事特办,想办法走个快速通道,但难度还是有的…… 不过一切都是为了县城的发展,相信多方努力,你的商超一定会很快建起来的。” 陆明笑了:“周股长,我改主意了。” “啊?” “那个地方,我另有他用。” 第18章 律政俏佳人 正信律师事务所在中心路东段,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烟酒批发部之间。 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左边那扇上贴着一块铜牌,绿锈已经爬上了字的边角。 陆明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圆脸,戴着粗框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补一份合同的格式。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您好,请问是咨询还是委托?” “委托。找你们方律师。” “方律师在接电话,您稍等一下,我帮您倒杯水。” 小姑娘端上一杯温水,纸杯的边缘有些毛刺。 陆明没喝,扫了一眼事务所的布局。 前厅大概三十平,摆了两组会客沙发,茶几上堆着几本《法律与生活》杂志,封面泛黄,看样子少说堆了一年了。 墙上挂了几张锦旗,落款有个人也有企业,最新的一面也是两年前的。 往里走有三间办公室,最里面那间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合同解除的前提是对方存在根本违约,你们现在单方面发函没有事实依据,对方完全可以反诉……” 两分钟后,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方瑜走出来。 三十五六岁,身材纤瘦,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妆画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眉形修过,唇色是那种不张扬的豆沙色。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浪琴,不是什么贵价表,但戴在她手上很合适。 整个人站在那儿,跟这间招牌生锈的律所格格不入。 她看到沙发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目光停了一下。 “方律师,我姓陆,王大发介绍来的。” 方瑜听到“王大发”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波动。 她侧身让路:“里面谈。” 办公室不大,一张实木办公桌占了大半空间。 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了区。 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法律书籍,有几本明显被翻烂了,书脊上的字都磨没了。 书柜最上面一层放着两张合影照,陆明扫了一眼,一张是在法院门口拍的,一张像是律师协会的活动,方瑜站在人群里,笑得很收敛。 “坐吧。”方瑜在办公桌后落座,打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个空白文档。 “大发跟我打过电话了,说你要收购万家福,让我拟合同。” “嗯。” “收购价谈好了?” “一千五百万。” 方瑜敲键盘的手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了陆明一眼。 “全款?” “全款。” 方瑜没再追问价格的事,继续打字。 “资产范围确认一下。”她的语气切换成了标准的职业模式,“万家福购物广场的不动产,包括地上建筑和土地使用权。对吧?” “对。还有商场内的固定资产,货架、冷链设备、消防系统、电梯、中央空调,该包的全包进来。” “品牌呢?''万家福''这个商标要不要?” “不要。我准备改名。” 方瑜点头,继续敲字。 “人员呢?现有员工怎么处理?” 陆明想了一下:“先全部接收,合同重新签。之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方瑜打完这行字,停下来,双手交叠放在键盘前方。 “陆总,我多问一句。” “你问。” “万家福目前的债务情况,你摸底了吗?” 陆明眉头微动。 方瑜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沓打印件。 “王大发跟我合作五年了,万家福开业那年就是我帮他拟的商铺租赁合同模板。后来他做房地产项目的时候,法律顾问也是找的我。” 她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不是我泄露客户信息,而是有些情况你必须知道,否则这个合同签完,你接手的不是一个商场,是一个火药桶。” 陆明拿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法院的立案通知书。 原告是一家名叫“汇达食品”的供货商,案由是买卖合同纠纷,诉讼标的一百二十万,立案时间是一个月前。 第二页是另一份起诉状的副本,原告换了一家公司,“鑫源日化”,标的八十七万。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陆明一页页翻下去。 七份起诉状,两份仲裁申请,一份劳动监察投诉书。 总金额加起来,超过六百万。 陆明合上文件夹。 “这些是已经立案的。” 方瑜的声音很平,“还有没走法律程序但已经在催收的,据我掌握的信息,至少还有三四百万。加在一起,万家福身上背着毛一千万的外债。”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你的一千五百万,减去一千万的债务,实际到王大发手里的只有五百万。” 方瑜看着陆明,“他这个价格卖给你,不是因为你压价压得狠,是因为他真的只需要五百万去堵另一个窟窿。” 陆明把文件夹放回桌上。 “这些债务,是跟着资产走,还是跟着自然人走?” “如果做股权收购,债务跟着公司走,你接。如果做资产收购,只买资产不买公司,债务留在王大发的公司里,跟你无关。” “资产收购。” “那合同里需要加一条免责条款,明确约定收购范围仅限于特定资产,不承继原公司任何债权债务。同时要求王大发出具承诺函,保证转让资产上不存在抵押、质押、查封等权利负担。” 方瑜说完,重新开始打字。 陆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屏幕的光打在方瑜的侧脸上,五官线条分明。 她打字的时候眉心微微聚拢,嘴唇轻轻抿着,全部注意力都在合同条款上。 敲了十分钟,方瑜把屏幕转过来给陆明看。 “初稿,你过一遍,重点看第四条、第七条和第十二条。” 陆明凑过去看。 合同一共十六条,条款写得密密麻麻,但逻辑清楚。 第四条是资产清单及交割方式。 第七条是付款条件和时间节点。 第十二条是违约责任。 他逐条看完,指了指第七条:“付款我分两笔,签约当天付一千万,过户完成后付五百万。” 方瑜点头,修改了数字。 “还有,”陆明指向第十二条的一个细节,“违约金这里写的是合同总额的百分之十,太低了。改成百分之三十。” 方瑜敲了几下键盘,改完,抬起头。 “你学过法律?” “没有,但我看得懂合同。” 简单的交流,陆明能感受到方瑜的专业和负责。 “方律师,”陆明站起来,“合同最终版今天能出吗?” “六点之前给你。” “好。另外,你手上还有没有其他大客户?” 方瑜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公司需要一个常年法律顾问,你要是有精力的话,报个价。” 第19章 预算不设上限 方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常年法律顾问?” “对。我公司后续有大量的并购、用工、基建方面的法律需求,需要一个靠谱的律师长期跟进。” 方瑜没有立刻接话。 她从桌上拿起那支钢笔,笔帽拔开又扣上,反复了两次。 “陆总,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在云梦县做了八年律师。这八年里,服务过的企业客户不超过二十家,其中一大半是处理债务纠纷和劳动争议。 真正能称得上法律顾问服务的,只有两家。一家是王大发的万家福,另一家是县里的自来水公司。” 她把笔放回笔筒。 “原因很简单。云梦县的企业规模太小,老板们的法律意识更小。 他们觉得请律师是浪费钱,出了事才想起来找人擦屁股。我这个事务所,百分之七十的业务是民事诉讼,百分之二十是婚姻家庭,剩下百分之十才是商事服务。” 陆明听出了弦外之音。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有精力?” 方瑜微微点头,算是认可。 “我的意思是,你得确认好,你要的是一个走流程签字盖章的橡皮图章,还是一个真正帮你处理问题的法律合伙人。” “后者。” “那就按后者的标准报价。” 方瑜说,“常年法律顾问费,一年十二万。所有合同审查、法律意见书、诉讼代理另算。重大项目如果需要我驻场,按天收费,每天两千。” “行。” 方瑜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 “你不还价?” “方律师,对于值得的人,我从不还价。” 方瑜沉默了两秒,说道:“合同六点之前发你邮箱。顺便把顾问协议一起拟了,省得你跑两趟。” “好。”陆明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方律师,你是哪儿人?” “云梦县的。” “一直在县里?” 方瑜停下打字的手。 “不是。郑大法学院毕业,在郑州一家律所干了三年,后来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方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重新低下头,手指落在键盘上。 “六点之前,查收邮箱。” 陆明没再追问,推门出去。 街上的阳光白晃晃地打下来,中心路上几辆电动三轮停在路边,一个卖凉皮的大姐正往塑料碗里舀辣椒油。 陆明上车,给陆鸢发了条微信:六点去新城大厦,开个碰头会。 又给沈璃发了同样的消息。 开车回大楼的路上,他脑子里把目前的团队盘了一遍。 陆鸢,财务。沈璃,人事行政。方瑜,法律顾问。 加上他自己四个人。 一个注册资本一亿的公司,全员四个人,其中两个今天才入职,一个还是外包。 草台班子。 但草台班子也得先搭起来,后面的戏才唱得响。 回到大楼,一楼大厅的变化比上午又多了一些。 沈璃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台立式饮水机,摆在前台旁边,桶装水已经装好了。 前台的台面上多了一沓a4纸,上面打印着“云梦投资有限公司”的字样和logo:一个简洁的云形图案,下面一行小字:扎根云梦,投资未来。 陆明看了两眼那个logo。 “你设计的?” 沈璃从二楼探出头:“用设计软件做的简版,,临时凑合,后面可以找专业的再改。” “先用着。” 下午的时间陆明没闲着。 他在二楼那间被规划为总经理办公室的房间里,开始整理万家福的资料。 王大发留下的那些文件,产权证、设备清单、租户合同,他一份一份地拍照存档。 又从网上找了几份商业地产收购的案例报告,对照着万家福的情况做比对。 四点半,邮箱收到了方瑜发来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万家福的资产收购合同,一份是常年法律顾问聘用协议。 他打开收购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瑜的活儿确实利落。 十六条正文加四个附件,该堵的口子全堵了。 尤其是第四条的资产清单,把王大发给的那份设备清单全部拆解开来,逐项列明品牌、型号、数量、折旧后估值。 第十二条的违约责任,按陆明要求改成了百分之三十,还额外加了一条:卖方隐瞒资产瑕疵的,买方有权要求双倍返还已付款项。 这一条合同里没提过,是方瑜自己加的。 六点整。 一楼大厅。 三把折叠椅围着前台摆成半圆。 饮水机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三杯水和一袋陆鸢从万家福买的特价鸡蛋糕。 陆鸢坐在左边,笔记本摊开,笔夹在耳朵上。 沈璃坐在右边,手机锁屏,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陆明站在前台后面,背后是那个玻璃花瓶和几枝野花。 “人到齐了。”他开口,“简单说几件事。” “第一,万家福的收购合同已经拟好,明天跟王大发签约。首付一千万,过户后尾款五百万。陆鸢,款从公司账上走。” 陆鸢点头,唰唰记着。 “第二,万家福接手以后要大改造。沈璃,你明天开始调研招聘需求,商超运营至少需要一个店长、三个部门主管、三十个基层员工。先摸底县里的劳动力市场,看能拉到多少人。” 沈璃应了一声:“月薪定多少?” “基层员工五千起,高于县城平均水平百分之三十以上,主管七千,店长面议。” 沈璃在手机备忘录里飞速打字,没抬头:“招聘渠道呢?县城没有boss直聘、猎聘这些平台的本地活跃用户。” “土办法。” 陆明说,“在万家福门口拉横幅,抖音同城投广告,再去各个乡镇的微信群里发招聘信息。县城招人不靠平台,靠口碑。第一批员工找好了,他们会帮你介绍亲戚朋友。” 沈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陆明看着沈璃,“万家福的改造,我要你去找好的设计团队,勘察、出图、施工。标准只有一个,对标胖东来,但在服务细节、空间体验和品质感上,要全面超越它。” “预算多少?”沈璃问道。 “没有预算。” “什么?”沈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件事,不设预算上限。” 第20章 王大发的谢幕 凌晨十二点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系统面板弹出来。 【今日发放金额:60,024,700元已到账】 【账户余额:360,198,200元】 三亿六千万。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眼。 明天签完万家福的合同,卡里又要少一千万。 但跟每天六千万的进账速度比起来,这点支出连塞牙缝都不够。 真正的难题不是花多少,而是怎么花得有意义。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新城商业大厦二楼。 沈璃一大早就到了,把会议室收拾得能见人。 长条桌擦了三遍,椅子从负一楼的杂物间搬上来六把。 桌上摆了矿泉水,每个座位前放了一份合同文本。 她还弄来一盆绿萝,摆在桌角。 陆鸢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璃姐,你从哪弄的这个?” 沈璃笑了笑:“从家拿的。” 九点四十五,方瑜先到了。 今天她换了一个呢绒大衣,里边一套深藏蓝的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银胸针。 手里提着公文包,进门先扫了一圈会议室的布局,点了下头,没说话,径直走到长条桌靠窗那一侧坐下。 她打开公文包,取出三份装订好的合同正本,还有两份附件、一份承诺函,整整齐齐码在面前。 十点整。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陆明从窗户往下看,一辆灰扑扑的丰田凯美瑞停在广场上。 王大发从车上下来。 今天穿得比上次正式一些,深色西裤配白衬衫,但衬衫领子似乎大了一号,空落落的。 后面跟着刘经理。 陆明下楼迎了一下。 王大发一进大厅,目光就在挑高五米的空间里转了一圈。 “陆总,你这地方收拾得不错。” “刚开始弄。”陆明领着两人上楼。 进了会议室,王大发一眼就认出了方瑜。 “方律师。” “王总。”方瑜起身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刘经理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屁股只搭了半个椅面,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交叉着搁在肚子上。 六个人落座。 陆明和王大发面对面,方瑜坐在陆明右手边,陆鸢坐左手边。 沈璃在最末端的位置,负责记录。 方瑜打开合同正本,先递了一份给王大发。 “王总,合同共十六条,四个附件,我逐条说一下要点,你看过的可以跳过。” “不用逐条了。”王大发翻开合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字栏,又往回翻了几页,在第四条停了一下。 资产清单。 三页纸,从冷链压缩机的型号到卫生间手纸盒的数量,密密麻麻全列着。 他想了一下,没说话。 又翻到第七条,付款条件。 “签约当日支付一千万元整,不动产过户登记完成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尾款五百万元整。” 王大发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 “方律师的活,没得挑。”他看了方瑜一眼,又转向陆明,“签吧。” 方瑜递上三支签字笔。 陆明先签,然后按手印。 王大发接过笔。 他握笔之前,停了大概三秒。 刘经理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金额,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王大发签了。 笔画很重,“王大发”三个字写完,纸面被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三份正本,双方各执一份,方瑜留存一份。 签完字,陆明掏出手机。 “陆鸢,转账。” 陆鸢打开笔记本电脑,操作转账。 收款方:王大发。 金额:10,000,000.00。 输入密码,确认。 叮。 手机的短信提示音,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 王大发掏出自己的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短信进来了,到账金额后面那一串零,在老旧的手机屏幕上排了满满一行。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长出一口气。 “方律师,过户那边,麻烦你跟进。” 方瑜点头:“手续材料清单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可以启动。” 签约完毕,沈璃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陆鸢把银行回单拍照存档,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刘经理如释重负,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 陆明送王大发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王大发忽然站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陆鸢和沈璃都在楼上,方瑜还在会议室整理文件,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凑到陆明旁边,压着嗓门,开口了。 “小陆,我多嘴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方瑜这个人,很……”王大发斟酌了一下用词,“很专业,非常负责,你后期可以找她做法律顾问。” 陆明点了点头。 “并且,”王大发又压低了两分声音,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她的背景,很不简单。” “怎么说?” “她跟县法院的赵院长,是亲戚。 具体什么关系我没打听清楚,有人说是表叔,有人说是姑父。 但关系铁,这是能确定的。你想想,她一个郑大法学院毕业的,在省城律所干得好好的,回这小县城窝着,图什么?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在,在云梦县地面上,但凡涉及司法口的事儿,她一个电话就能捋顺。” 这点倒是超出陆明的预料,算是个意外之喜。 王大发见他不接茬,以为他没听明白重点,索性把话往更直白的方向拉。 “还有一件……”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微妙。 “她单身,至今未婚,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你看那模样身段,那像是三十来岁的人,说十八都有人信,保养得好,性格也正,不烟不酒不打麻将。 我跟她合作五年了,从没见她带过男人出来吃饭。这种条件,那是抢手货……” 陆明侧开头,皱眉看着王大发。 “王总。” “嗯?” 陆明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请方律师做法律顾问,不是做相亲顾问。” 王大发嘿嘿笑了两声,丝毫不觉得尴尬:“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年轻人嘛,事业之余也得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你妈不催你?” 陆明没理他,拉开大厅的玻璃门。 王大发晃到那辆凯美瑞跟前,拉开车门之前又扭过头来,语重心长说道:“小陆,这云梦县的舞台,我算是彻底退了,往后就看你表演了。” 陆明笑了笑,冲他挥手道别,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走回会议室。 方瑜正在把整理好的合同副本装进公文包,动作干净利落。 “合同的事都处理完了,过户材料我明天上午送到房管局,预计三到五个工作日出证。” “辛苦。” 方瑜拉上公文包拉链,站起来,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陆总,你刚才跟王大发在走廊聊什么?” “没什么,他交代了些万家福运营上的注意事项。” 方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拎着包下了楼。 沈璃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陆总,万家福改造的设计团队,我联系了三家。一家在郑州,一家在武汉,还有一家在许昌。最快能来实地勘察的,是许昌那家,明天就能到。" “许昌那家履历最亮眼,他们参与设计了胖东来时代广场和天使城。” 第21章 就用这个设计团队 许昌那家设计公司叫“鼎元空间”,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姓贺,叫贺铭远,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亚麻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头发花白了一小半,但精气神很足。 他手底下带了两个年轻设计师,一男一女,男的背着测量仪器,女的拖着一个装满图纸筒的行李箱。 三个人是早上七点从许昌出发的,开车一个小时到云梦县。 沈璃在新城大厦门口接的人,领到二楼会议室,倒了水,摆了从楼下早餐店买的油条和胡辣汤。 贺铭远坐下之后,先没动筷子,而是打量了一圈会议室。 刚装上的投影仪,没拆封的白板,折叠椅上还贴着出厂的塑料膜。 整个二楼散着一股油漆和新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贵公司成立多久了?”贺铭远问。 “一周。”沈璃回答。 贺铭远点了下头,没接话。 八点四十,陆明到了。 他把迈巴赫停在广场上,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最后一个包子,将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才走进大厅,上了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沈璃介绍:“陆总,鼎元空间的贺总。” 贺铭远站起来,打量陆明。 他见过不少甲方老板。 穿金戴银的煤老板,西装革履的地产商,但二十来岁的,是头一回。 “贺总,久仰。”陆明擦了擦手,跟他握了一下。 “陆总客气。”贺铭远坐回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昨天沈经理跟我大致说了情况,你们要改造一个六千平的商超,对标胖东来。” “不是对标。”陆明坐下来,“是超越。” 贺铭远笑了一下。 “陆总,我们鼎元参与设计过胖东来时代广场和天使城。 说句实话,胖东来之所以是胖东来,百分之七十靠的是服务理念和管理体系,设计只占百分之三十。你光在空间上超越,没有意义。” 陆明靠在椅背上:“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把那百分之三十做到极致,另外百分之七十,我自己来。” 贺铭远噘着嘴点了下头。 “行,先去现场看看。” 一行人开了两辆车去万家福。 陆明的迈巴赫在前面领路,贺铭远的商务车跟在后面。 到了万家福门口,贺铭远下车,站在停车场上,仰头看了看那个“万家礻”的残缺招牌。 他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推门进去。 一楼超市的格局,他走了一遍。 每到一个区域,就停下来,用手机拍照,偶尔掏出随身带的卷尺量一下通道宽度。 两个年轻设计师跟在后面,一个拿激光测距仪测层高,一个在平板上画草图。 二楼,贺铭远在那些空置的玻璃隔断前站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隔断的铝合金框架,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 “这些隔断全拆。”他头也不回地说。 女设计师在平板上做了标注。 三楼,贺铭远在已经关停的儿童淘气堡前停住脚。 海洋球池里积了半指厚的灰,角落里一只充气城堡瘪着,像个泄了气的巨大垃圾袋。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承重结构。 “这层楼板的承重够吗?原始结构图有没有?” “有,回头发你。”陆明回答。 整个勘察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贺铭远上上下下跑了三遍,连消防通道的宽度和配电箱的位置都拍了照片。 回到新城大厦的会议室,贺铭远把平板接上投影仪,调出刚才拍的现场照片。 “先说结论。”他站在投影幕前,“这个建筑的骨架没问题,框架结构,层高够,柱距合理,但内部的空间规划,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他指着一张一楼的全景照。 “超市区域,通道宽度只有一米六,推两辆购物车并排走就堵死了。货架高度两米二,挡住了自然采光,整个空间又暗又压抑。” 他切到二楼的照片。 “二楼的玻璃隔断把空间切成了豆腐块,每个店铺不到二十平,进去转个身都费劲。这种格局适合十年前的批发市场,不适合现代零售。” 再切到三楼。 “三楼的问题最大。餐饮区的排烟系统老化严重,油烟倒灌。儿童区跟餐饮区之间没有任何隔离措施,安全隐患很大。” 贺铭远关掉投影,转过身面对陆明。 “如果你只是想翻新一下重新开业,我报个价,三百万以内能搞定。但如果你要做你说的那种超越胖东来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得扒皮抽筋,从骨架开始重新来。” “具体方案呢?”陆明问。 贺铭远在白板上抓起马克笔,画了一个方框,分成三层。 “一楼,不做传统超市,做精品生鲜市集加社区服务中心。通道宽度拓到三米,取消固定货架,改用可移动岛台,定期调整陈列方式,保持新鲜感。” 他在二楼那格里画了几条曲线。 “二楼,所有隔断全部拆除,做开放式品牌集合区,中间留一条景观长廊,两侧按品类分区,不按店铺分区。” 三楼那格,他画了个大圈。 “三楼做体验区,一半是主题餐饮,是有设计感的美食街区。另一半做亲子娱乐和文化空间,书吧、手作坊、小型影厅,留住人,让人愿意在这里多待两个小时。” 他放下笔。 “工期,我需要四十五天,设计费加施工监理费,一百二十万。施工成本另算,按这个标准走,不会低于八百万。” 合计接近一千万。 陆鸢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笔记本上的数字越写越大。 “工期能压到三十天吗?”陆明问。 贺铭远摇头:“我可以增加施工班组,二十四小时两班倒,但建材的定制周期压不了,尤其是中庭的钢化玻璃和定制岛台,供应商最快也要二十天出货,三十五天,是极限。” “三十五天,行。”陆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了看那几笔草图,“设计费和监理费,签合同当天付清。施工费按进度拨付。” “陆总,我得回去出正式方案,大概需要……” “时间越短越好。”陆明说道。 “五天。”贺铭远说,“我回去加班。” 送走鼎元的人,已经是下午一点。 陆鸢跑去买了几份盒饭回来,三个人蹲在一楼前台吃。 沈璃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忽然说:“陆总,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今天上午你们去万家福勘察的时候,有个人来找过你。” 陆明嚼着饭:“谁?” “没留名字,四十来岁,穿黑色夹克,开一辆白色路虎。他问前台你在不在,我说不在,问他什么事。他说不急,改天再来。” “说了找我什么事吗?” “没说。”沈璃放下筷子,“但他走之前,在广场上站了五分钟,拿手机拍了这栋楼的照片。” 陆明停下咀嚼的动作。 陆鸢抬起头:“白色路虎?在咱们县能开路虎的,没几个人吧。” 沈璃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她从二楼窗户拍的。 画面里,一辆白色路虎揽胜停在广场边上,车牌号清晰可见。 陆明看了一眼那个车牌。 本地牌照。 陆明盯着那张照片,眉头微蹙。 在云梦县,开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无缘无故跑来他的地盘拍照,绝不是路过那么简单。 他思忖片刻,将照片转发给了周岩:“周股长,帮我看看,这辆车有印象吗?”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周岩的电话竟直接打了过来。 “陆总,这人怎么会找上你?” 第22章 地头蛇 “我不认识他。”陆明把手机换了只手拿,“你倒是说说,这车是谁的。” “陆总,这个车主我认识。胡奎,这些年搞建材批发起家的。” “建材?” “表面上是建材。” 周岩压低了声音,“但他真正赚钱的买卖不在这上面。云梦县这几年所有的市政工程、道路修缮、学校翻新,建材供应基本都走他的货。他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上面有人,底下有一帮兄弟。” 陆明靠在椅背上,听筒贴着耳朵。 “你买新城大厦的事情,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现在万家福又被你拿下,等于新城区最大的两块商业资产,一周之内全归了一个外来的年轻人。你说他能不急?” “他急什么?” “你想啊,万家福那个体量的改造工程,建材、施工、装修,少说几百万的单子。以前王大发在的时候,这种活儿都是胡奎的。” 陆明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县城的蛋糕就这么大,他连吃两口,有人坐不住了。 “周股长,谢了,我心里有数。” …… 第二天上午十点,胡奎又来了。 这次不是空手来的。 白色路虎停在广场正中间,后备箱打开,一个跟着他的年轻人搬下来两箱东西。 一箱是茅台,飞天的,原箱未拆。 另一箱是阳澄湖大闸蟹的提货券礼盒。 陆明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整了整衣领,下楼。 一楼大厅里,胡奎已经站在前台前面了。 跟昨天沈璃拍到的照片一样,黑色夹克,但今天里面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竖着。 个头一米七五左右,身板结实,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脸上的肉不少,但不是虚胖,是那种常年喝酒应酬养出来的厚度。 他看到陆明下楼,立刻堆起笑,迎上两步,主动伸出手。 “陆总!久仰久仰!” “胡总,稀客。” “哪里哪里。”胡奎松开手,拍了拍陆明的肩膀,这个动作非常自来熟,“我昨天来过一趟,没见着,今天特意再跑一趟,给陆总乔迁贺喜。” 他扭头冲身后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年轻人立刻把那两箱东西搬进来,恭恭敬敬地摆在前台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陆明瞟了一眼。 飞天茅台,一箱六瓶,市场价小两万。 大闸蟹提货券,一盒八张,印着“精品八只装”。 “胡总太客气了。”陆明没拒绝,也没碰那两箱东西,“楼上坐。”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沈璃泡了两杯茶端进来。 胡奎接茶的时候,目光在沈璃身上停了半秒,又收回来。 “陆总年轻有为啊。”胡奎端着茶杯,“我做了二十年生意,头一回见到二十多岁就能接下新城大厦这种体量资产的年轻人。” “胡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胡奎放下茶杯,“昨天我来没见到你,跟前台打了个照面就走了。回去之后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陆总不光买了这栋楼,还把王大发的万家福也收了。” 陆明喝了口茶。 胡奎继续说:“一千五百万收万家福,不贵。那个商场在老王手里已经烂了,能有人接盘,是他的造化。” 这个数字他也知道了。 陆明心里有了数。 云梦县就这么大,消息跑得比风快。 买楼的事政府系统里传的,万家福的事王大发嘴不严或刘经理那边漏的,总之一件事只要经过三个人的嘴,全县就都知道了。 “胡总今天来,应该不只是送礼吧,有话还请直说。” “陆总是爽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胡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身子前倾。 “我听说,万家福要大改造?” “有这个计划。” “改造就要动工,动工就要用料,水泥、钢材、砂石、板材,县里这些东西,基本都从我这儿走,我手下也有个经验十足的施工团队。” 胡奎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折,我给陆总的价格,市场价打五折。” 五折的建材价,等于陆明的施工成本直接腰斩,放在任何老板面前,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免费的午餐从来不存在。 “胡总的好意我领。”陆明把茶杯搁在桌上,“但五折的价格,您图什么?” 胡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身子一正,两手搭在膝盖上。 “陆总,我干了二十年建材,云梦县的路、桥、楼,有一半用的是我的料。但这两年不行了,县里的基建项目越来越少,地产市场也冷了。我的产能放在那里,每个月光养工人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你在县里搞投资,后续不管是盖楼、修路还是建厂,工程量小不了。我给你五折的料,你给我一个长期供货的合同。量走起来了,我的产能不闲着,你的成本压下来,各取所需。” 话说到这份上,逻辑是通的。 但陆明没接。 胡奎的建材帝国覆盖了全县百分之七十的市场。 如果长期供货合同签了,他的原料从地基一直渗透到屋顶。 质量他说了算,供货节奏他说了算,账期他说了算。 前期五折是甜枣,后期的棍棒还在兜里揣着。 陆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转身微笑地看着胡奎。 “胡总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五折的价,说实话,我非常心动。 不过,我这个公司虽然刚成立,但一切都得按规矩来。 这么大的采购项目,不走招标流程,我没法跟未来的董事会交代,财务和法务那边也通不过。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这边尽快出具采购标准,到时候欢迎胡总的奎盛建材来参与竞标。凭您的实力,拿下这个单子还不是十拿九稳?” 胡奎的笑容没变,但眼珠子转了一圈。 “公开招标?” “对。” 胡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陆总的做法,很规范。”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不过陆总初来乍到,可能不太了解。云梦县的工程,从来不走招标。” 陆明转身面对他:“以前不走,是因为没有必须走的人出现。” 两人对视了一秒。 胡奎重新咧开嘴,拍了拍门框。 “有意思。那我等陆总的招标公告。” 他大步下楼,皮鞋敲在地砖上,声音利落。 引擎发动的轰鸣声从广场上传来,渐行渐远。 沈璃从隔壁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他走了?” “走了。” “茅台和大闸蟹怎么处理?” “退回去。” “他没留地址。” 陆明想了想:“那就放着吧,年底公司聚餐的时候开了。回头你找个机会,打听一下他的公司,对等回礼过去。” “好。” “陆总,还有件事。万家福的过户手续,方律师刚发了消息,房管局那边说,暂时没法办。” 陆明的脚步顿住。 “什么原因?” 沈璃把手机递过来。 方瑜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万家福的土地上,存在一个未注销的抵押登记。抵押权人:奎盛建材集团有限公司。” 第23章 法院院长是我姑父 陆明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抵押权人:奎盛建材集团有限公司。 他把手机还给沈璃,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苦得发涩。 沈璃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他的反应。 陆鸢从隔壁财务室探出半个身子,显然也看到了方瑜的消息。 "哥,这是什么意思?王大发把万家福抵押给胡奎了?" 陆明没回答。 他拿起手机,拨了方瑜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律师,抵押登记的事,你查清楚了?" 方瑜的声音很稳:"查了。这笔抵押是两年前做的,登记金额三百万。当时万家福要翻新三楼的餐饮区,王大发资金周转不开,从胡奎那里借了三百万,拿商场的土地使用权做了抵押担保。" "借款还清了没有?" "这就是问题所在。" 方瑜顿了一下,"我下午去了一趟房管局,调了抵押登记档案,档案显示,这笔借款的还款期限是去年六月。也就是说,如果王大发已经还清了,他应该在去年六月之后就去办注销手续,但他没有。" "是没还钱,还是还了钱没注销?" "我打了王大发的电话,他说这笔钱早就还清了,但胡奎一直拖着不配合注销。注销抵押登记需要双方共同到场签字,抵押权人不到场,单方面注销不了。" 陆明捻着手指,放在鼻尖。 明白了。 这笔抵押,就是胡奎埋的一颗钉子。 三百万的借款也许确实还清了,但只要他不去签字注销,这颗钉子就一直钉在万家福的地皮上。 过不了户,陆明的一千万首付款等于打了水漂。 昨天来送茅台送螃蟹,满脸堆笑称兄道弟,嘴上说着"五折供货"。 转头就在过户环节上卡你脖子。 先给甜枣,再亮刀子。 好手段。 "方律师,法律上有没有办法强制注销?" "有,但流程很长。" 方瑜说得很干脆,"如果王大发能提供完整的还款凭证,证明债务已清偿,可以向法院申请确认抵押权消灭,然后凭法院判决书去房管局单方面办理注销。但从起诉到拿判决,走普通程序至少三个月。走简易程序快一点,一个半月。" 等不起。 "方律师,还有没有更快的路子?" “有,带押过户。” “什么意思?”陆明不解。 “民法典最新规定,房子带着抵押也能直接过户,最初是方便民用住宅流通设定的,不过在司法实践中也有用于商业地产的案例,但是……” “但是什么?”陆明问道。 “即使过户后,这个抵押权依然存在。” “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电话那头方瑜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还有一种方式,如果王大发的还款凭证没有瑕疵,我可以先申请诉前保全,冻结胡奎在这笔抵押登记上的权利,同时申请速裁程序。" "最快多久?" "如果法院那边配合……七个工作日。" "那就走这条路。" "陆总,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方瑜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措辞比之前更谨慎,"诉前保全需要申请人提供担保。通常是标的额的百分之百,也就是三百万。" "三百万不是问题。" "还有,"方瑜停了一拍,"胡奎在县里的关系网不弱,走司法程序,如果他从中间施压,速裁也可能拖成普通程序。" 陆明捏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想起王大发的话,然后问了方瑜一个问题。 "方律师,你跟法院赵院长熟不熟?"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方瑜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跟赵院长的关系",她是聪明人,知道在云梦县这种地方,没有什么秘密。 "他是我姑父。" 四个字,干干净净。 "那这件事,需要你跟赵院长通个气。" "陆总,"方瑜的语气很平,"我可以打这个电话,但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走后门,而是在合法框架内加快效率。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的案子,本来就应该速裁。" "我理解。" "还款凭证的事我来盯,王大发那边我今天就催他把流水和收据全部整理出来,如果没问题,最早后天立案。" "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顾问费里包含的。" 挂了电话,陆明把手机放在桌上。 陆鸢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攥着笔记本。 "哥,胡奎这是故意的吧?" "当然是故意的。" "那他图什么?就为了逼你买他的建材?" 陆明摇头:"建材只是入口。他要的是长期绑定。县里出了一个到处撒钱的冤大头,他不咬一口,对不起他这些年经营的关系网。" "那你怎么办?认怂?" "认怂?"陆明笑了一声,"你见我认过怂?" "那倒没有。"陆鸢撇撇嘴,"但你也没跟这种人打过交道。这不是在上海写文案,在键盘上敲敲字就完事的。胡奎这种人,你硬来他比你更狠。" "所以不硬来。"陆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让方律师走法律程序,七天之内解决。" "七天能行?" "方瑜的姑父是县法院赵院长。" "你这人脉……是故意的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些许运气。" 陆鸢合上笔记本,想了想,又翻开:"那这七天里,万家福那边的改造怎么办?设计团队已经回许昌出方案了,总不能等着不动吧。" "不等。" 陆明回到桌前,“虽然大规模的结构改造要等过户后才能报备审批,但前期的准备工作可以马上开始。 比如,内部所有可移动的废弃物清理、非承重墙体的拆除、以及水电暖通管线的重新勘探和设计,这些活儿先干起来。别让整个项目因为他一个人停摆。”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沈璃,下达了新的指令。 “沈璃,去查一下胡奎公司的地址。把他送来的茅台和大闸蟹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再以我们公司的名义,附上一份对等的开业伴手礼。” 陆明顿了顿,补充道:“什么话都不用说,把东西送到就行。他会明白的。” 第24章 诉前保全 沈璃办事利索。 下午三点,她带着那两箱东西出了大厦。 茅台原封未动,大闸蟹提货券连塑封都没拆。 另外又买了等价的五粮液礼盒,和两条黄鹤楼1916。 奎盛建材的公司地址在老城区工业路。 门口停着四五辆工程车,院子里堆着红砖和钢筋。 门卫拦了一下,她报了云梦投资的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放行。 前台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寸头,穿着印有奎盛logo的灰色polo衫。 “找胡总。”沈璃把两箱东西搬到前台。 “胡总不在,出去了。” “没关系,东西放这儿就行。” 沈璃把茅台和大闸蟹券往柜台上一放,又把那个云梦投资的伴手礼放旁边。 “这是你们胡总之前送到我们公司的,我们陆总说心意领了,但公司有规定,不收外部赠礼,原物退回。旁边这份是我们公司的回礼,请转交胡总。” 沈璃没多待,转身就走。 车开出奎盛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小伙子已经在打电话了。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四点,陆明的手机响了。 不是胡奎打的,是周岩。 “陆总,你把胡奎的茅台退回去了?” “退了。” “整个县城都传开了。”周岩的声音压得很低,“胡奎的人在朋友圈里骂上了,没指名道姓,但懂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说什么''有些人不懂规矩,敬酒不吃吃罚酒''。” 意料之中。 在县城的人情江湖里,退礼是比拒绝更重的打脸。 拒绝,对方还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人家可能真有规定”。 退礼,尤其是原封不动地退,这等于说:你的东西我看不上。 胡奎不会咽下这口气。 但陆明需要的就是让他不舒服。 不舒服了,才会急,急了,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周股长,谢了。” 挂了电话。 …… 陆明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陆鸢端着两杯水进来,把一杯推到他面前。 “谁的电话?” “周岩。” “他说啥了?” “那一百亩地的事。”陆明不想让陆鸢跟着担心,随口编了个谎。 陆鸢在对面坐下来,双腿盘在椅子上,嗑着从楼下小卖部买的葵花籽。 “哥,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就不担心吗?胡奎在县里二十年了,听说跟公安、城管、住建那边的人都走得近。你把礼退回去,等于抽他一个耳光。他要是给你使阴招怎么办?” 陆明想了想说道:“规则之内,他想怎么玩,我奉陪到底。但想用盘外招压我,那他得掂量掂量。” “好的吧。”陆鸢递给陆明一把嗑好的瓜子。 陆明接过:“对了,往后,我们少不了并购,你作为财务总监得做好背调,要不然我们还会有类似的麻烦。” “好!” …… 第二天上午。 方瑜穿了一身黑色套裙,提着公文包,九点整走进云梦县人民法院立案大厅。 四个窗口,开了两个,排队的人寥寥无几。 县城的司法系统跟商业环境一样冷清,几个月不开张一个像样的案子。 她在二号窗口递上材料。 立案法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儿,翻了几页,看到原告是“陆明”,被告是“奎盛建材集团有限公司”,案由是“确认抵押权消灭纠纷”,标的三百万。 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看了方瑜一眼。 “方律师,这个案子……” “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符合速裁条件。” 方瑜把一沓银行流水和收据复印件推过去,“被告的借款已全额清偿,这是还款凭证,时间、金额、收款方全部对得上。同时申请诉前保全,担保金已准备就绪。” 老头又翻了两页流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方瑜的身份在这个法院系统里不是秘密。 赵院长的侄女,正经法学科班出身,回县里八年,没打过一场输的官司。 不是因为她走后门,而是她接案子之前就把证据链吃得死死的,让你想帮对方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材料我收了。”老头把文件码齐,“诉前保全的裁定,今天下午出。” “案子呢?” “排进速裁,尽快。” 方瑜点了下头,转身出了立案大厅。 走到法院门口,她掏出手机,给陆明发了一条消息: “已立案,诉前保全裁定今天下午出。” 手机扣紧后,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抬头看了看法院大楼顶上那个褪色的国徽。 一阵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 她伸手拢了一下,下了台阶,皮鞋敲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均匀。 …… 消息传到新城大厦的时候,陆明正在一楼大厅跟沈璃核对万家福的前期清场方案。 沈璃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甘特图,把三十五天的改造周期拆成了六个阶段: 清场拆除、水电勘探、结构加固、主体施工、设备安装、软装收尾。 “前三个阶段可以跟过户流程并行。”沈 璃指着前两周的时间轴,“清场和拆除不涉及产权变更,水电勘探也是非破坏性作业,不需要报建。真正需要过户完成之后才能动的,是结构加固和后面的施工。” 陆明看着那张图,在心里做了个测算。 如果方瑜七天内拿到判决,过户再走三到五天,从今天算起,最多十二天后万家福就彻底变成他名下的资产。 十二天加上后续二十三天的施工期,满打满算三十五天,刚好卡在贺铭远给的工期极限上。 “人手够吗?”他问。 “清场我找了县里一支拆除队,十二个人,明天就能进场。”沈璃划掉白板上的一个待办项,“水电勘探已经联系了许昌鼎元的合作方,后天到。” 陆明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方瑜的消息进来了。 他看完,把手机递给沈璃。 沈璃看了一眼屏幕,挑了下眉。 “方律师的效率不低。” “她的效率不重要,重要的是法院的效率。”陆明收起手机,“接下来就看胡奎的反应了。” …… 胡奎的反应来得比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五点二十,奎盛建材的办公室里。 胡奎接到了法院的电话通知。 诉前保全裁定书已经下达,冻结了他在万家福土地使用权上的抵押登记权利。 通俗点说,从这一刻起,他既不能行使抵押权,也不能转让这个抵押权。 这颗钉在万家福地皮上的钉子,被法院的一纸裁定浇上了水泥,不能拔,也不能再往深了钉。 胡奎挂了电话,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插着五六个烟蒂。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存名字、只有手机号的联系人,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老胡,什么事?”背景音里有人在打麻将。 “张哥,法院那边有个速裁案子,你能不能帮我拖一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案子?” “一个抵押权消灭纠纷,标的三百万,原告是个姓陆的年轻人,律师是方瑜。”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 又过了两秒,对方的声音压低了。 “方瑜接的?”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老胡,这个忙,我帮不了。” 第25章 胡奎的妥协 “老胡,方瑜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张哥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她轻易不接案子,一旦接了,证据链就是铁桶。你让我拖,拖什么?拖到赵院长亲自过问?” 胡奎攥着手机,太阳穴突突跳。 “张哥,我不是让你翻案,就是拖个十天半月……” “老胡,你听我一句劝。” 对方打断他,“这个姓陆的年轻人,三天之内买了一栋楼又收了一个商场,你觉得他背后没人?更何况方瑜还是赵院长的亲侄女,你那个抵押本来就站不住脚,钱都还清了你拖着不注销,法官又不瞎。” “那我就这么咽下去?” 电话那头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麻将牌摔在桌上。 “咽不咽是你的事,但别拉着我一块儿噎死。” 电话挂断。 胡奎把手机拍在桌面上,桌上的三个空烟盒和一摞送货单跟着弹了一下。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二十年。 他在云梦县扎了二十年的根。 从最早骑着三轮车往工地送砂石,到现在奎盛建材覆盖全县七成市场份额。 什么样的老板他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他没摆平过? 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回来三五天,买楼收商场,退他的茅台,告他的状。 他胡奎要是连这都吃了哑巴亏,以后在县里还怎么混?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明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 “喂。” “陆总,我胡奎。” “胡总,正巧,我也在想什么时候给你打个电话。” 胡奎攥着手机往窗边走了两步,压住火气。 “你把我告了?” “不是告你,是确认抵押权消灭。”陆明的语气平静,“你借给王大发的三百万早就还清了,流水和收据都在,胡总心里应该有数。” “我心里有没有数不重要!”胡奎提高了声调,“你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胡总,我请你喝过茶吧?” “什么?” “上次你来我公司,我泡的是正山小种,你喝了两杯。我记得你还夸了一句,说茶不错。” 胡奎皱眉,不知道他扯这个干什么。 陆明继续说:“你来之前,我不认识你。你带着茅台和螃蟹来,我请你坐下喝茶,客客气气聊了半小时。你提五折供货,我没有当场拒绝,只是说走招标流程。” “然后?” “然后我去办万家福的过户,发现土地上有你公司的抵押。三百万,还清了,不注销。”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胡总,茶是我泡的,脸是你撕的。” 胡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知道陆明说的是实话。 抵押的事,是他故意留着的。 当初王大发还了钱,他找了个借口拖着没去注销,想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没想到万家福真的换了主人,这颗钉子就从“以防万一”变成了“卡脖子的筹码”。 “陆总,你听我说一句。”胡奎换了个语气,“这个抵押的事,是我的疏忽。王大发还钱我确实收到了,只是一直没腾出时间去办手续……” “那现在腾出时间了吗?” “……” “我让方律师今天下午就去房管局等你。你带上公章、法人身份证、授权委托书,双方一起签字注销。如果你今天来,我撤诉,诉前保全同步解除,大家还是朋友。” 胡奎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 他清楚另一件事,如果不去,速裁判决下来,他不光要配合注销,还得承担诉讼费和保全担保的损失赔偿。 三百万的标的,赔偿金加律师费算下来,小二十万没了。 更要命的是,判决书一旦下来,那是公开的。 奎盛建材被法院判定“恶意拒绝注销抵押登记”,以后招投标的事就别想了。 “几点?”胡奎闷声开口。 陆明看了看表说道:“五点,房管局二楼不动产登记大厅。” “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陆明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 陆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嘴巴微张。 “搞定了?” “还没,得签了字才算。” “我刚才在门口听了一耳朵。”陆鸢把西瓜放在桌上,“哥,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怎么了?” “你那个语气,跟催债的一模一样。温柔,礼貌,还给你留体面。但每句话都是不还钱就弄你。” 陆明叉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我这叫以理服人。” “你那叫笑面虎。” 下午,陆明到了房管局。 方瑜已经在二楼大厅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提前准备好的注销申请表。 胡奎也到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黑夹克,换了一件深色商务外套,表情硬邦邦的。 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应该是他公司的法务或者会计,手上提着一个公文袋。 四个人在不动产登记窗口前碰了面。 胡奎没看陆明,先看了一眼方瑜。 方瑜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窗口的工作人员已经把抵押注销的材料模板打印好了。双方签字,盖章,按手印。流程走得很快。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一份盖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红章的《抵押权注销证明》交到了方瑜手里。 方瑜接过证明,检查了一遍编号和日期。 “手续完成了。”她抬头看向陆明。 陆明走到胡奎面前。 “胡总,多谢配合,我这边撤诉,诉前保全也马上解除。” 胡奎皮笑肉不笑说道:“陆总好手段。” “谈不上手段。”陆明侧了半步,给他让出过道,“只是守规矩而已。” 胡奎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大步走进电梯。 电梯的数字跳到一楼,脚步声远去。 方瑜把文件夹合上,侧过头来。 “他不会就此罢休的。” “随他吧。” “抵押注销之后,万家福的过户可以正常推进了。我明天上午就来递交过户申请。” 陆明点了下头。 “对了,万家福重新装修的话,需要跟住建局报备,报备之后才可以正常装修。” 第26章 穷不与富斗 晚上七点四十,陆明把迈巴赫停进院子。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炒花生米的香味,夹杂着白酒特有的辛辣气息。 他推开堂屋的门,饭桌上摆着四个菜:花生米、拍黄瓜、卤猪耳朵、一盘炒鸡蛋。 桌上立着一瓶宝丰酒,已经见底了大半。 陆建国坐在主位,脸上泛着酒红。 对面是三叔陆建军,袖子撸到胳膊肘,正用筷子夹着一片猪耳朵往嘴里送。 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大嗓门,凑在一起喝酒的场面,陆明从小看到大。 “回来了?”陆建国抬了抬下巴,“吃了没?” “在公司吃的盒饭。” “盒饭能叫吃饭?”陆建军拉开旁边的椅子拍了两下,“坐,喝两口。” 陆明没推辞,拉椅子坐下。 他妈从厨房端了一碗蛋花汤出来,搁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厨房。 陆建军从桌底下摸出一个没开封的宝丰,拧开瓶盖,给陆明倒了小半杯。 “来,侄儿,叔敬你一个。” “你也越来越没规矩。”陆建国按下陆建军的酒杯,“哪有长辈敬晚辈酒的?” 陆明端起来,跟三叔碰了一下,说道:“叔,该是我敬你。” 一口闷完,陆明问道。 “三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嗐,送个配件路过,顺道过来坐坐。”陆建军嘴里含着花生米,嚼了两下,“听说你把胡奎的茅台退回去了?” 陆明放下酒杯:“消息传得挺快。” 陆建军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退茅台也就算了,你还把人告到法院了?” 陆建国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花生米。 “不是告他。”陆明夹了一筷子黄瓜,“是他在万家福的地上留了一个抵押没注销,卡着我过不了户。我走法律程序让他配合办手续,正常流程。” 陆建军吸了一口气,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明子,叔不是说你做得不对。从道理上讲,你没毛病,人家欠的钱还了不注销,该告就告。但你在县里做生意,光讲道理是不够的。” “什么意思?” “胡奎这个人,叔比你了解。” 陆建军压低了声音,“他九几年从外地过来的,最早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后来跟了一个包工头,学了门路。零几年自己出来单干,倒腾砂石料。那时候县里搞新城区开发,到处在修路盖房子,他赶上了好时候。” 陆建军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这些年,他在县里可谓是手眼通天,他给相关部门的人送了多少,没人说得清,但结果摆在那儿,二十年了,奎盛建材从来没在招标里输过。” 陆明咬着黄瓜,没接话。 “去年城西那条路翻修,用的砂石料就是他的货。有人私下嘀咕说材料不达标,施工方的质检员愣是签了合格证,没人敢吱声。这种事多了去了,这就是他的本事。” 陆建军喝了口酒,抹了把嘴。 “你退他的礼,等于告诉全县的人:我不跟胡奎玩。你告他一状,等于告诉他:我不怕你。这两件事分开看,都没错。搁一块儿,就是把人往死角逼了。搁谁身上能忍?” 一直沉默的陆建国终于开口了。 “你三叔说得在理。” 陆明转头看向父亲。 陆建国放下酒杯。 “明子,爸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做过什么大买卖,有一个道理我看得透。” 他停了一下,筷子点了点桌面。 “穷不跟富斗,富不跟官斗。” “做事要圆滑。” 陆建国看着陆明的眼睛,“圆滑不是怂,不是没骨气。圆滑是让别人舒服的同时,把自己的事办了。 你礼可以不收,但你可以请他吃顿饭,当面客客气气地说,酒桌上把话说开,面子给足,里子你照样拿住。你还能多一条路,少一堵墙。” 陆明咬着筷子没说话。 “你现在退了人家的礼,又上法院告了一状,虽说打赢了,但你想过没有,以后你在县里修路、盖楼、装商场,哪一样不跟建材打交道? 胡奎手里攥着县里七成的砂石料和钢材渠道。 他不卖给你,你从外面拉?运费翻一倍不说,本地的施工队有几个敢接你的活?他一个电话,工人当天就能给你撂挑子。” 陆建军在旁边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你三叔修厂房那年,有个焊工是胡奎介绍的。那焊工手艺不行,我把他辞了。 结果第二天,给我供钢板的那家仓库说没货了。你猜最后咋解决的?我提着两条烟上门赔了不是,胡奎笑呵呵地给人打了个电话,钢板第二天就到了。” 陆建军说完,叹了口气。 “这就是县城。”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他妈刷锅的哗啦声,夹杂着手机里豫剧的唱腔。 陆明把杯里的残酒一口干了。 “爸,三叔,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县城的规矩我懂,人情世故我也不是不会。但有些事情,我不能退,我一退,后面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好欺负,排着队来摘果子。” 陆建国皱了皱眉。 “不过,”陆明话锋一转,“你们说得对,方式上可以更灵活。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尽量先把面子给够,里子该争还是争。”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陆建军的表情松弛下来,给侄儿又倒了半杯:“这才像话嘛,来,再喝一个。” 三个人又碰了一杯。 九点多的时候,陆建军骑着车走了。 临走前拍了拍陆明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陆明帮母亲把碗筷收到厨房。 他妈一边洗碗一边突然冒了句:“你三叔今儿来,可不光是说生意的事儿。” 陆明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前段时间,托你三婶给你说媒,有信了,人家姑娘约了明天下午见面,你有空没?” “妈,我现在生意多忙啊,真顾不上这个。” “你别跟我说这个,人家马云不比你忙,不照样娶妻生子?” “……” “好媳妇旺三代,主要是你到年纪了,之前你在上海就不说了,现在你回来了,就不能再往后拖了,越拖越不好找。听话啊,明天下午去见见,这是她电话,你记一下。” 陆明想了想,无奈摇了摇头,记下了电话。 …… 第27章 环评是个筐,什么都能装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明开车去住建局。 住建局在老城区政府街,跟财政局隔了两栋楼。 刚进停车场,他一眼就看了胡奎的那辆白色路虎。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陆明摇了摇头,迈步进入大厅。 一楼大厅的办事窗口贴着各种告示,字密密麻麻的,打印机墨粉不足,有些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陆明找到“建设工程报备”窗口,递上材料。 窗口的女工作人员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商业综合体改造?这个不是我这儿办的,你上四楼,找建管科。” 上了四楼。 建管科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声音,一个男人的手机正外放着短视频。 陆明敲了两下门框。 “请问建管科谁负责商业改造报备?” 还没等人回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哟,这么巧,陆总也来办事?” 陆明回头望去,正是胡奎。 “胡总也这么早啊。” “嗯。”胡奎点了点头,“比你早一步,刚谈完。你这是……来报备的吧?” “对。” “行,那你先忙,我先走了,电话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胡奎说完,冲窗户后的办事员使了个眼色便离开了。 靠窗那张桌后面的办事员,三十七八岁,寸头,戴着一副金框眼镜,胸口别着工作牌,上面写着“钱志刚建管科科长”。 他关掉手机视频,打量陆明。 “你是?” “陆明,云梦投资有限公司。”陆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新城区万家福购物广场的改造报备材料,请钱科长过目。” 钱志刚拉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翻。 改造方案概要、产权证复印件、设计单位资质证书、施工安全承诺书,一样不少。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你这个改造规模不小啊,三层楼全动?” “对,内部全面翻新,不动主体结构。” 钱志刚把材料合上,往回推了两寸。 “这个事不太好办。” 陆明早料到这句话,但没接,等他往下说。 钱志刚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 “万家福这个位置,属于新城区核心商圈。按照去年市里新发的文件,核心商圈范围内的商业体改造,需要先通过环境影响评估。你这个材料里,没有环评报告。” 陆明来之前请教过方瑜,按照方瑜教他的说道: “万家福是已建成并运营了五年的商业体,我做的是内部翻新,不增加建筑面积,不改变建筑用途。依据《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分类管理名录》,这种情况不需要做环评。” 钱志刚笑了笑。 “陆总,法规我比你熟。名录是名录,去年市里下发了《关于加强城区商业设施改造环境管理的补充通知》,新城区的商业改造,不管大小,统一要求先做环评。” “这份文件我可以看一下吗?” 钱志刚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文件在档案室里,你要看的话我让人调。不过今天档案室那边有人出差了,回来的日子不确定,你等通知吧。” 陆明把桌上的文件袋拿回来,不紧不慢地装好拉链。 “钱科长,这份补充通知,麻烦你抽空找出来。我回去等你电话。” “行,一有消息我通知你。”钱志刚端着搪瓷杯,微笑着送客。 陆明出了建管科,转身下了楼,推门出去。 上午的阳光打在政府街的梧桐树上,斑驳的影子落在地面上。 一辆洒水车正从街头缓缓驶来,喇叭里放着《兰花草》的音乐。 陆明坐进迈巴赫,没有马上打火。 他拿出手机,先给方瑜发了条消息:“住建局建管科以环评为由卡报备,说市里有补充通知。你帮我查一下,这份通知是真是假,全文找出来。” 方瑜的回复很快:“好,半小时内答复你。” 然后他拨了沈璃的电话。 “万家福的清场队先暂停一天,等我通知。” “怎么了?” “报备没通过。” 沈璃没追问原因:“明白。” 挂了电话,他启动车子。 迈巴赫驶出政府街的时候,路边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大爷抬起头,盯着这辆墨黑色的庞然大物看了好半天。 二十分钟后,手机亮了。 方瑜的消息,附带了两张截图。 “查到了。《关于加强城区商业设施改造环境管理的补充通知》确实存在,去年九月市生态环境局联合住建局发的。 但适用范围写得很清楚:新建商业设施及涉及外立面、承重结构变更的重大改造项目。内部装修翻新不在管控范围内。”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发过来。 “钱志刚故意扩大了文件的适用范围。你可以拿着原文去找他,也可以直接找住建局的分管领导。但如果这件事背后是胡奎在推动,走正常投诉流程可能也会被拖。” 陆明把截图保存到手机里,手机扣在腿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县城街景。 这条路上到处都是两三层的沿街商铺,卷帘门半开半关,门口停着电动车。 有人在树荫下打牌,有人蹲在路边啃西瓜,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 陆明想起胡奎临走前说的话。 整件事串起来了。 大概率是胡奎从住建局这边堵上了新的口子。 环评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一份补充通知,真假难辨,就算是真的,执行尺度也全看办事的人怎么拿捏。 王大发说得一点没错。 消防、环保、城管、税务,每一道关卡后面都站着具体的人。 就目前来看,这些人背后大概都有胡奎的影子。 陆明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 既然出招了,就还会有后续,胡奎的目的很简单,无非还是逼迫自己就范,用他的建材。 但,受制于人从来不是陆明的作风。 等,急的是对方。 陆明把烟扔出窗外,发动车辆。 车辆刚发动,电话就响了,王爱玲女士打来的。 “明儿,你记得下午相亲的事啊,收拾利索点,精神点。” 第28章 外五县瑜伽裤 下午两点半,陆明骑电动车去的。 约见面的地方是步行街上一家叫“半糖”的咖啡店。 这种名字,一听就是给小情侣拍照打卡用的。 门口摆着两盆假薰衣草,墙上刷着马卡龙色的油漆,窗户上贴着“生活需要仪式感”的艺术字贴纸。 县城这种咖啡店,存在的唯一价值大概就是相亲。 陆明到的时候两点五十,提前了十分钟。 进门扫了一圈,还没到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六块钱的柠檬水。 三点零五,一辆白色奔驰c级轿车拐进停车场。 车停得很讲究,选的是奶茶店正对门口的那个车位,视线穿过玻璃就能看到那个三叉星标。 车门打开。 一条腿先伸出来,穿着紧身瑜伽裤,深灰色的,包裹得严丝合缝。 然后是一个人站起来,二十六七岁,一米六三的身高,踩着八厘米的厚底老爹鞋,凑到了一米七出头。 头发染了一个挂耳染,左边一缕亮紫色,在阳光底下反光。 脸化了全妆,眉毛画得又平又细,眼影是那种大地色叠加亮片的组合,嘴唇涂的是正红色,一笑能看到牙齿上沾了一点口红印子。 背着一个链条包,牌子陆明不认识,但那个金属扣件的反光度说明不便宜。 她推开奶茶店的门,站在门口,先没往里走,而是掏出手机,对着门口那块“半塘”的招牌拍了一张照片。 构图的角度把她的奔驰c刚好卡进画面左下角。 陆明站起来,招了招手。 陈思甜走过来,扫了他一眼。 “你是陆明?” “对,坐。” 陈思甜坐下来,习惯性地把链条包挂在椅背上,动作很熟练。 “你喝点什么?我请你。”陆明把菜单递过去。 “我自己点。”陈思甜拿起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划了半天,点了一杯二十八块的芝芝莓莓。 两人对坐,陈四天先开口了。 “你开什么车来的?” “电动车。” “哦。”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听说你是从上海回来的?” “嗯,回来创业。” “创什么业?” “开了个投资公司。” 陈思甜的眼皮抬了一下。 投资公司这四个字在县城的语境里一般有两种解读: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搞p2p诈骗的。 看了看他那身打扮,显然被归入了可疑的后者。 “投资什么的?” “还在起步阶段,什么都投。” “那你公司几个人?” “四个。” 陈思甜端起芝芝莓莓吸了一口。 “你家住哪?” “老城区,建设路。” “老城区啊……”陈思甜的语气拐了个弯,“那你家里有房吗?我说的是新城区的房。” “暂时没有。” 这句话一出来,陈思甜吸奶茶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你年薪多少?不方便说可以不说。” “不太方便。” “那你有公积金吗?” “没有,自己开公司不交公积金。” 陈思甜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奶油。 她的左手食指指上戴着一个小金戒指,不知道有没有特殊含义。 “我跟你说说我的情况哈。” 她清了清嗓子,“我之前在市一家瑜伽馆做教练,带课带了两年,报了个粉笔的课,备考公务员,明年三月就笔试了。” 陆明点了下头。 “平时的话,我喜欢瑜伽、骑行、还有烘焙,每周末去骑绿道,上个月刚骑了洛阳到栾川那条线,一百二十公里。烘焙的话,我考了西点三级的证,戚风、磅蛋糕、法棍都会做。” 她说“法棍”的时候用了个类似法语的尾音。 “还有就是旅行,去年去了大理和三亚,今年计划去泰国。你看见门口那辆车了吗,我买的,我觉得女生有辆自己的车很重要。” 这段话信息量很大,翻译过来就是:我很精致,我有车,我在提升自己,你配不配得上我? 陆明喝了口柠檬水。“挺好的。” “所以呢,” 陈思甜双手合在杯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咱们是相亲,有什么要求我就直说了。” 陆明伸手示意:“请讲。” “第一,有房有车,新城区的房,车子嘛,不要求太好,起码也得跟我差不多的档次吧。第二,工作稳定,体制内、事业单位、大企业都行,创业的话要看规模。第三,年龄不能超过三十,不抽烟,不酗酒,最好爱运动。”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得清清楚楚,倒背如流。 陆明等她说完,问了一句:“有没有第四条?” “第四条嘛……”陈思甜笑了一下,“长得不能太差。”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又从陆明身上扫过一遍。 陆明靠在椅背上。 他每天进账六千万,名下一栋商业大厦、一座正在交割的购物广场、一辆迈巴赫s680。 他穿了件淘宝均码t恤,骑着电动车来相亲,被一个外五县瑜伽裤用审核简历的方式过了一遍筛。 不得不说,这种女孩子在县城还是很有市场的, 她们会打扮、颜值身材都在线,浪漫,有格调,很符合一些县城婆罗门的审美。 但明显不是陆明的菜。 “陈小姐,”陆明站起来,“今天聊的挺开心的,但我可能不太符合你的标准。” 陈思甜没有露出特别意外的表情。 她仰着头看陆明,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微笑。 “没关系的,缘分嘛,强求不来。我也没看上你,那我先走了?” “好。” 陈思甜起身背上链条包,踩着厚底鞋走出奶茶店。 奔驰c的引擎声响起来,倒车、转弯、汇入车流。 陆明坐回去,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完了。 付了钱准备起身走人,手机响了。 “喂。” “陆总!”是胡奎。 “胡总。” “陆总,上次的事是我不对,做得不地道。” 胡奎的语气跟上次那个阴阳怪气的人判若两人,“我反复琢磨了,你是干大事的人,我那些小心眼拿不上台面。今晚我在''盛世王朝''订了个包厢,请你喝杯酒,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盛世王朝。 老城区最贵的夜总会。 “胡总不用破费。” “必须的,必须的。”胡奎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陆总,今晚住建局的白局长也在。” “几点?” “八点,盛世王朝三楼天字一号包厢,我亲自在门口等你。” 第29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的时候,注意到门口多了几辆电动车。 推门进一楼大厅,前台那个位置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埋着头在整理文件。 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弯着腰调试打印机的进纸盒,卡纸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出来,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璃从二楼下来,手里夹着一沓简历。 “陆总,今天来了三个面试的,过了两个。” 她把简历递过来,“一个叫周小燕,行政专业,之前在郑州一家物业公司干过两年前台,上个月刚回县里。另一个叫孙浩然,大专学的电子商务,在义乌做过一年客服。” 陆明翻了两页,没细看,“你安排就行。” 走上二楼。 陆鸢正在财务室里对账,桌上摊着一堆银行回单,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啪啪响。 “忙呢?” “别烦我,差八百块对不上。”陆鸢头也没抬。 陆明走进自己办公室,把门带上,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把胡奎的电话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盛世王朝,白局长,八点。 这场酒局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胡奎找了住建局的人来搭台,表面上是赔不是,实际上是换个方式谈条件。 之前正面刚没刚过,现在改走柔的路子,酒桌上把人灌晕了,再把事情定下来。 但不去也不行。 去,是主动走进对方的主场。 不去,是把白局长的面子丢在地上踩,环评报备的事还在钱志刚手上卡着,白局长要是在背后使绊子,后续流程能拖到过年。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拉开门,走到走廊上。 “陆鸢,沈璃,过来一下。” 两人先后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陆鸢手里还攥着计算器,沈璃把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 “晚上八点有个饭局,胡奎请的,住建局白局长也在,地点在盛世王朝。” “哥,这酒局摆明了是鸿蒙宴,胡奎刚吃了瘪,不可能这么好心请客。”陆鸢皱眉道。 沈璃补充说:“而且还带上了住建局的领导,这是典型的‘打个巴掌给个枣’,想在酒桌上把条件谈下来,我们很被动。” 陆明看她一眼:“什么鸿门宴?” 陆鸢说道:“就是项羽请刘邦。” 沈璃也跟着点头:“嗯,是的。” 陆明端起水杯:“那最后谁赢了?” 陆鸢张了下嘴,愣了两秒,没接上话。 沈璃倒是反应快,合上笔记本:“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人多了反而放不开。” …… 晚上七点五十,陆明换了件深色衬衫,开迈巴赫出门。 盛世王朝在老城区中心路西头,紧挨着步行街。 门面不算特别大,但装修很唬人。 两根罗马柱立在入口两侧,金色的门楣上顶着一行亮闪闪的led字,“盛世王朝ktv商务会所”,字体是那种加粗的隶书,配上两排紫色射灯,一到晚上整个街区都能看见。 门口停了七八辆车,奥迪、宝马居多,夹着一辆加长林肯。 陆明的迈巴赫停进去的时候,门口的泊车小弟愣了一下,两步跑过来拉车门,嘴里喊着“大哥您好”。 胡奎没食言,真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晚换了一身行头,深蓝色西装,里面白衬衫,领带是金色暗纹的。 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手腕上一只金劳,在门口的紫色灯光下晃来晃去。 “陆总!”胡奎迎上两步,“等你半天了,来来来,上楼。” 他一只手搭在陆明肩膀上,引着人往里走。 大堂的灯光暗暗的,地毯软,踩上去没声音。前 台后面站着三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齐刷刷弯腰喊“欢迎光临”。 电梯上三楼。 天字一号包厢在走廊尽头,双开实木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马甲的领班。 门推开,里面比陆明想象的大。 六米多长的l形沙发,中间一张大理石茶几,上面摆了四瓶洋酒和一排高脚杯。 靠墙一面巨幅显示屏正播着mv,声音开得不大,茶几另一头是果盘干果小食碟子,摆了一大圈。 白局长已经到了。 五十出头,微胖,圆脸,耳垂厚,穿一件浅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 坐在沙发的c位,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边上搁着个搪瓷保温杯。 典型的体制内做派,场子是夜总会的场子,茶是自带的茶。 “白局,人到了!”胡奎提高音量。 白局长放下茶杯,站起来。 “小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明,“比我想象的年轻,有魄力。” “白局长过奖。”陆明握了一下他的手。 三人落座。 胡奎坐在中间,充当润滑剂。 服务员进来拆了一瓶人头马xo,给三人各倒了一杯。 没等酒杯端起来,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领班探进半个身子,冲胡奎点了下头:“胡总,公主们到了。” 胡奎大手一挥:“叫进来!” 门推开到底。 六个年轻女孩鱼贯而入,高矮胖瘦各异,但都化了浓妆。 穿的清一色是紧身短裙或低胸吊带,脚踩细高跟。 进门后靠墙站成一排,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灯光打在她们的锁骨和亮片耳环上。 “来来来,白局长先选。”胡奎手掌朝那排姑娘一摊。 白局长眼皮都没怎么抬,随手点了左边第二个。 “陆总,到你了。” 陆明目光从那排面孔上扫过去。 这就是县城最高端的夜总会质量? 这批人,放在上海,800都不一定有人点。 第一个,尖下巴,假睫毛太长了。 第二个,白局长已经挑走了。 第三个,胖了点,笑得最真诚。 第四个…… 陆明的目光停住了。 第四个女孩穿了件黑色吊带,头发是散着的,左边一缕亮紫色的挂耳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脸上的妆比下午更浓了,眼影换成了烟熏色,嘴唇从正红变成了深玫红。 但五官没变,鼻子上那颗小痣没变,说“法棍”时翘起来的嘴角没变,左手食指上那枚小金戒指也没变。 正是陈思甜。 此刻,穿着夜总会的吊带裙,站在包厢里的一排公主中间,等着被人挑选。 陈思甜的目光也扫过来了。 扫到陆明,瞳孔骤缩,这是下午相亲那个? 陆明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包厢里的灯光暧昧地明明灭灭。 胡奎浑然不觉,催促道:“陆总,看上哪个了?” 陆明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洋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不急,”他放下杯子,嘴角牵了一下,“让我再看看。” 陈思甜的笑容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胡奎端着酒杯凑过来,压低声音:“陆总,第四个不错,身材好,新来的。” 第30章 年轻气盛 陆明端着洋酒杯,目光从那排面孔上收回来,轻轻晃了晃杯底的琥珀色液体。 “不选了,胡总。”他把酒杯搁回茶几,“我不太习惯这个。” 胡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沙发靠垫上。 “陆总是正人君子,好好好,尊重尊重。”他冲领班摆了摆手,“其他人先下去,留白局长选的那个就行。” 那排女孩转身往外走。 陈思甜走在最后面。 她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眼神一直躲着陆明的方向。 经过茶几的时候,她的厚底鞋绊了一下沙发腿,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稳住。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余光最后扫了陆明一眼。 陆明没看她。 他心里只划过一个念头:外五县瑜伽裤,下午筛选他的标准是有房有车年薪稳定,这会儿坐在夜总会包厢里等人点台。 世界参差,不过如此。 白局长旁边已经坐了那个被选中的女孩,正给他剥橘子。 白局长靠在沙发里,搪瓷杯换成了高脚杯,但里面倒的还是从保温杯里兑出来的茶水。 “小陆啊,”白局长开口了,“老胡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年轻人有闯劲,好事。新城大厦、万家福,一个星期拿下两块肉,说实话,我在住建口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种速度。” “白局长谬赞。” “不是谬赞。”白局长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不过速度快归快,程序不能省。你那个万家福的改造报备,建管科的小钱跟我提过了。” 陆明身子没动,表情也没变,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白局长,报备材料我递了,建管科说需要环评报告。” “对。”白局长点头,“市里有文件。” “白局长,我查过那份文件。” 陆明的语速平平的,“《关于加强城区商业设施改造环境管理的补充通知》,去年九月发的。 适用范围是新建商业设施及涉及外立面、承重结构变更的重大改造项目。我做的是内部翻新,不动主体结构,不增加建筑面积,不在管控范围内。” 白局长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送到嘴边。 胡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珠子快速转了一圈。 他没想到陆明当面就把底牌摊了。 这不符合酒桌规矩。 酒桌上的事,应该先喝酒,再吹牛,再谈感情,最后才带一嘴正事,点到为止,细节留到私下谈。 哪有刚坐下就亮底牌的? 但陆明就这么干了。 白局长慢慢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嘴角动了动。 “小陆,文件的解读,不同人有不同理解。并且文件是文件,基层的同志在执行过程中也是有自由量裁权的。” “白局长说得对,所以我想请教一下,住建局对这份文件的官方解读是什么?” 白局长没接这个茬。 他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 一旁的女孩殷勤地要接过来帮忙,被他抬手拦住。 “小陆,有些事情不用搞得太僵。” 白局长的语气缓了下来,“老胡今天请你来,也是一番好意。大家都在云梦县讨生活,低头不见抬头见。 你那个万家福的改造,体量不小,施工、建材,方方面面都需要本地资源的配合。” 胡奎适时接过话头,手掌摊开,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陆总,上次的事确实是我不对,脑子没转过弯来,用了些不该用的手段。今天当着白局长的面,我给你认个错。” 他端起洋酒杯,站起来,微微弓着身子。 “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一口闷。 杯底朝天,干干净净。 陆明看着他。 胡奎的姿态放得很低,认错认得真诚,酒喝得痛快。 换一般二十五岁的年轻老板,被一个在县城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人这么给面子,多少都会软一下。 陆明端起杯子,也喝了。 “胡总的诚意我收到了。”他放下杯,“但有些话,当着白局长的面,我也想说清楚。” 胡奎重新坐下,微微眯起眼。 “万家福的改造,建材采购这一块,我一定走公开招标。” 陆明看着胡奎,“不是针对谁,是我公司的制度。奎盛建材完全可以参与竞标,以胡总的实力,中标概率很大。但程序必须走,这是底线。” 胡奎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陆明转向白局长。 “白局长,万家福改造的报备,我的材料齐全,程序合法。如果住建局认为需要环评,麻烦出一份正式的书面通知,附上法律依据,我拿去跟律师研究。如果不需要,我希望尽快通过报备,不耽误工期。” 这段话,礼貌、客气、没有一个字出格。 但每个字都在划线。 白局长把那颗葡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行,我回去让小钱再看看。” “谢谢白局长。” 话到这里,正事算是摆完了。 胡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屏幕上的mv声音调大了些,又招呼服务员上了两盘热菜。 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了一些。 白局长开始聊些县里的闲事,什么南环路要拓宽、城东那块地要建学校,东拉西扯。 陆明配合着聊,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敬,但嘴上没再漏过一丝关于生意的口风。 胡奎看在眼里,心里透亮。 这小子,不好拿捏。 九点四十,陆明起身告辞。 “白局长,胡总,我酒量浅,今天先到这儿,改天我做东回请。” 白局长摆摆手:“年轻人少喝酒,早点休息。” 胡奎把他送到电梯口,拍了拍他的胳膊。 “陆总,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一声就行,自己人,别客气。” 陆明笑了笑,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地收了起来。 走出盛世王朝大门,夜风吹过来,混着街边烧烤摊的烟气和步行街的音响声。 陆明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方瑜的:“过户申请已递交。另有一事当面说。”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陆明看清那几个字,脚步停住了。 短信内容是: “陆总,今天的事,求你别说出去。” 是陈思甜的发的。 陆明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 很快方瑜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来事务所,住建局的事,我有个想法。” 第31章 向上借力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明推开正信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 前台那个圆脸小姑娘不在,桌上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份离婚协议的模板。 方瑜办公室的门开着。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衬衫,袖口挽了一折,头发没盘,散在肩膀上。 桌上摊了四五份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法律数据库,一个是政府公报的网页。 “坐。”方瑜抬了下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明坐下来。 方瑜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双手交叉,搁在文件上。 “昨晚的酒局怎么样?” “你知道了?” “云梦县没有秘密。”方瑜说道,“盛世王朝天字一号包厢,胡奎请的,白局长作陪。我早上出门买早餐的时候,卖油条的大姐都在议论这事。” 陆明没问她具体听到了什么版本。 小县城的信息传播效率比任何互联网产品都高,而且和二手信息一样,每经过一个人的嘴,失真度就翻一倍。 “白局长松口了吗?”方瑜问。 “说回去让钱志刚再看看。” “再看看,就是不看。”方瑜从桌上抽出一张a4纸递给他,“我昨晚把那份补充通知的原文全文打印出来,逐条分析了适用范围。结论很明确,万家福的内部翻新不在管控范围内,钱志刚是故意扩大解释。” “这个我知道,你昨天就发给我了。” “对,但知道归知道,怎么用是另一回事。”方瑜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文件汇编。她翻到其中一页,折了个角,放在陆明面前。 “你看这条。” 陆明低头看。是一份市住建局发布的内部工作规范,标题是《关于规范建设工程报备审批流程的工作意见》。 方瑜的食指点在第七条上。 “第七条第三款:对于申请人提交的报备材料,受理部门应在五个工作日内出具书面受理意见。逾期未出具的,视为默认受理。” 陆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的材料是什么时候递的?”方瑜问。 “前天上午。” “前天上午到现在,两天了。建管科没有给你出具任何书面的受理意见或者补正通知。”方瑜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落点很准,“换句话说,他们既没有正式受理,也没有正式退回,只是口头告诉你需要环评。口头答复不算数。” 陆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扶手。 “你的意思是,等五个工作日满了,自动视为受理?” “从法理上可以这么主张。但实操中,自动受理条款很少被当事人拿来用,因为大部分人不知道有这个规定,就算知道了也不敢拿来硬刚。县里的老板们在衙门口碰了壁,第一反应是托关系、递红包,没人想过用程序给他们施压。” 方瑜走回桌边坐下,把那本汇编合上。 “但你不一样。你的材料齐全,程序合法,该提交的都提交了。五个工作日之后,我帮你发一份律师函给住建局,正式援引第七条第三款,要求确认报备已生效。同时抄送市住建局和县政府办公室。” 陆明看着她。 “抄送市里?” “对。这叫''向上借力''。”方瑜的嘴角动了一下,“县里的人敢卡你,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件事只在县里转。一旦市里的人看到了,性质就变了。不是你跟钱志刚之间的私人博弈,而是住建局的行政效能问题。白局长会掂量的。” 陆明把那张a4纸折好装进口袋。 “律师函什么时候发?” “等五个工作日到期那天,一分钟都不差。”方瑜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法律最有力量的时候,是你比对手更守规矩的时候。” 陆明站起来。 “方律师,你昨天说有个想法,就是这个?” “这是第一步。”方瑜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条条列得很清楚。“第二步,我建议你去一趟市里。” “找谁?” “市营商环境投诉热线。”方瑜把纸推过来,“这条热线是去年市里搞优化营商环境专项行动时开的,直通市纪委监委。你不需要投诉具体某个人,只需要反映一个问题:你是外地返乡创业的青年企业家,在县里投资了数千万,正常的改造报备被无故拖延,希望市里协调推进。” “这不就是告状?” “不是告状,是反映情况。”方瑜纠正了措辞,“措辞很重要。你不提胡奎,不提钱志刚,不提任何人名。你只说事、说流程、说时间线。市里的人自己会查是谁在中间卡着。” 陆明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方瑜的方案,步步合规,步步合法,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对手最薄弱的地方。 律师函是正面施压,抄送市里是侧翼包抄,营商环境热线是从头顶降下来的一把刀。 三板斧砍完,钱志刚还能怎么拖? “方律师。”陆明把纸收好。 “嗯?” “你在郑州那家律所干过三年,为什么回来?” 上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方瑜没回答。这次她停顿了几秒,低头把桌上散乱的文件码齐。 “因为我爸病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肺癌晚期,在县医院住了八个月。我辞了郑州的工作回来照顾他,他走之后,我妈一个人在县里,我就没再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后来呢?” “后来就开了这个事务所。”方瑜把钢笔插回笔筒里,“八年了,案子不多,但够养活我和我妈。” 她抬起头,看着陆明。 “陆总,你问这个干什么?” “了解合作伙伴。” 方瑜没再说什么,低头翻开笔记本电脑。 “律师函的底稿我下午写好,到时候发你过目。” “好。” 陆明出了律所,站在中心路上。 阳光白晃晃的,打印店门口的广告牌被风吹得哗哗响,烟酒批发部的老板搬了把躺椅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岩的对话框,发了条语音过去。 “周股长,十里铺那块地,还挂着没?” 周岩秒回:“挂着呢,怎么,陆总又有想法了?” “有。”陆明发动迈巴赫,“但这次不是建商超。” “那建什么?” 陆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建材城。” 第32章 釜底抽薪 陆明的想法很简单。 胡奎的根在建材,而自己未来大兴土木自然离不开建材,少不了和胡奎打交道。 沆瀣一气,自然是做不到的。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釜底抽薪。 况且这些年县城的营商环境差是事实,而这其中离不开胡奎的搅弄。 所以,无论是出于自身利益,还是还云梦县一个朗朗乾坤,这个建材城都不得不建。 很快周岩把电话打了过来。 “陆总,你不是逗我玩吧?” “认真的。”陆明说道。 “建材城,是商业用地,还是要等程序的,况且,现在县里最大的建材商是胡奎……” “我知道。”陆明打断了周岩的话,“等得起,你尽快办,如果需要保证金,也及时跟我说。” “好好,那这就没问题了,我这就跟领导汇报,陆总等我好消息。” 陆明挂断了电话。 回到新城大厦的时候,陆明发现公司又多了几张新面孔。 全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沈璃见他回来,立马走了过来:“陆总,这几位都是新进的员工。” “这位就是我们总经理,陆明,陆总。” 几位年轻人纷纷致意:“陆总好。” 陆明笑了笑,“你们都是哪的?” “我们都是本地的。” 陆明点了点头,“好,大家好好工作,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然后他转头对沈璃说道:“沈总,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璃跟在身后,到了办公室,给陆明倒了杯水,“怎么了,陆总?” “万家福的报备被卡了,说是环评不过,三天后如果还是不过,你就打市里边的营商环境督导办公室的电话,陈述一下情况,话术跟方瑜沟通一下。” “好的,陆总。” “另外,如果可能,招人的时候,不必局限本地,要广泛撒网,薪资待遇给到最高,我们要广纳人才。” “好。” …… 三天后。 住建局四楼,建管科。 钱志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搪瓷杯吹茶叶。 电脑屏幕上放着一部古装剧。 门被推开。 方瑜走进来,穿了一身黑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 钱志刚抬起头,按下暂停键。 “方律师?有事?” 方瑜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里的两份文件拿出来,放在钱志刚面前。 “钱科长,这是云梦投资有限公司关于万家福购物广场改造项目的律师函。” 钱志刚瞥了一眼那几张纸,没动。 “方律师,你这是干什么?拿法律吓唬我?我说了,市里有文件,没有环评报告,报备就是通不过。” 方瑜没有理会他的态度,语气平稳。 “根据市住建局《关于规范建设工程报备审批流程的工作意见》第七条第三款。申请人提交材料后,受理部门应在五个工作日内出具书面受理意见。逾期未出具的,视为默认受理。” 方瑜看着钱志刚。 “今天是第六个工作日,建管科没有出具任何书面驳回或补正通知。从法律程序上讲,万家福的改造报备已经生效。” 钱志刚冷笑一声,端起搪瓷杯。 “方律师,你跟我咬文嚼字没用,我说没生效就是没生效。你发律师函,我收了,你可以回去了。” 方瑜点了点头。 “律师函一式三份,一份给你。”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抬头。 “另外两份,昨天下午已经用特快专递,分别发给了市住建局督查室,和市纪委驻住建局纪检组。” 钱志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看向律师函右上角的抄送栏。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那两个单位的名字。 搪瓷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在桌面上。 “方瑜,你把事情做绝了?”钱志刚的声音变了调。 方瑜拿起空文件夹,转身走向门口。 “钱科长,按规矩办事,对大家都好。” 门关上。 钱志刚顾不上擦拭桌上的茶渍,指尖在那份律师函上蹭了蹭,抓起文件时甚至带倒了旁边的笔筒。 他没敢多耽搁,一路小跑冲向局长室。 …… 新城大厦二楼。 沈璃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方瑜昨晚发来的话术稿。 她按下免提,拨通了市营商环境投诉热线。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您好,这里是市营商环境投诉举报中心。” “您好。”沈璃的声音清晰、专业,“我是云梦投资有限公司的人事行政经理。我代表公司,实名反映云梦县住建局在建设工程报备审批中存在的行政不作为问题。” “请详细说明情况。” “我公司是外地返乡创业企业,近期在云梦县投资两千万元收购了万家福购物广场,并计划投入一千万元进行内部翻新。六天前,我们向县住建局建管科提交了完整的报备材料。” 沈璃看着话术稿,继续说。 “建管科工作人员口头要求我们提供环评报告。但根据市生态环境局和市住建局联合下发的补充通知,内部翻新项目不在此列。我们多次沟通无果,建管科既不予办理,也不出具书面驳回意见,导致我公司数千万的投资项目被迫停滞,每天损失数万元。” 电话那头的键盘敲击声清晰可闻。 “情况已记录。请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和企业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我们将在三个工作日内进行核查督办。” “谢谢。” 沈璃挂断电话。 陆明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打完了?” “打完了。”沈璃合上笔记本,“全程录音。方律师那边应该也把律师函送到了。” 陆明喝了一口咖啡。 “通知拆除队,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进场。” 下午两点。 住建局局长办公室。 白局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 桌上的红色座机刚刚挂断。 电话是市营商环境办主任亲自打来的。 语气严厉,直接点名云梦县住建局“破坏招商引资大局”、“涉嫌滥用职权卡拿要”。 市里挂牌督办,要求明天下班前必须给出处理结果。 钱志刚站在办公桌对面,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市里有文件?你拿市里的文件去卡市里重点关注的返乡投资企业?”白局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白局,是胡奎那边……” “你是替胡奎上班的,还是替人民群众上班的?”白局长打断他。 钱志刚闭上嘴。 “现在财政吃紧,这个小陆,背后明显是有大资本的,你得分得清,不要局限于过去的人情,明白?” 钱志刚闻言,重重点点头。 “去。”白局长指着门,“现在就去把万家福的报备手续办了。盖章,签字,亲自送过去!” 钱志刚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跑。 “回来!”白局长喊住他。 钱志刚停住脚步。 “还有件事,你跟胡奎通个气儿,说市里边已经盯上了,让他注意点影响。” 第33章 我就没想过赚钱 下午三点。 新城大厦一楼大厅。 一辆贴着公务用车的白色大众停在广场上,车门推开,钱志刚快步走下来。 他今天没端那个标志性的搪瓷杯,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推开大厦的玻璃门。 前台的圆脸女孩站起来:“您好,请问找谁?” 钱志刚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我找陆总,我是住建局建管科的钱志刚。” 女孩拿起座机拨了个号,低声说了两句,挂断电话:“陆总在二楼办公室,您直接上去吧。” 钱志刚道了声谢,快步走上楼梯。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开着。 陆明坐在办公桌后,正和沈璃核对招聘的事情。 钱志刚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陆总,忙着呢?” 陆明抬起头,目光落在钱志刚脸上。 “钱科长,稀客。坐。” 钱志刚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去。 “陆总,万家福的改造报备手续,局里已经批下来了。白局长特意交代,云梦投资是县里的重点招商企业,手续要特事特办。我这不,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了。” 陆明没接那个档案袋。 他看了沈璃一眼。 沈璃上前一步,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冲陆明点了点头。 盖着住建局鲜红公章的《建设工程施工报备表》,流程走得干干净净。 “辛苦钱科长亲自跑一趟。”陆明靠在椅背上,“我还以为这份文件,得等市里的环保专家来论证完才能出呢。” 钱志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干笑两声。 “陆总说笑了。之前是我工作不细致,对市里的文件精神领会不到位。白局长已经批评过我了。以后云梦投资在县里有什么工程上的事,随时找我,我一定全力配合。” “好说。”陆明端起桌上的水杯,“公司初创,千头万绪,我就不留钱科长喝茶了。” 钱志刚连连点头:“您忙,您忙,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的脚步比上楼时更快。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二楼办公室里。 沈璃把报备表收进文件夹。 “律师函加营商环境热线,这套组合拳打得绝。”沈璃评价道,“钱志刚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上面动真格。” “规矩就是规矩。”陆明放下水杯,“通知拆除队,马上进场,今天下午就开始砸墙。” “明白。” 半小时后,万家福购物广场。 十几个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提着大锤和撬棍走进大门。 随着第一声大锤砸在二楼玻璃隔断的铝合金框架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 五年前风光开业的万家福,正在重新解构。 …… 老城区,奎盛建材总经理办公室。 胡奎明显有点不开心。 “他妈的!”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真皮转椅。 刚才钱志刚打来电话,把市里施压、白局长发火、以及亲自上门送批文的事说了一遍。 钱志刚在电话里明确表态,以后万家福的事建管科绝对不卡,让胡奎自己看着办,别连累兄弟。 胡奎点燃一根烟,用力吸了两口,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在县里横行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关系网。 现在这张网,被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用最合法的手段,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胡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寸头助理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椅子,没敢去扶。 “说。” “刚得到的消息,万家福那边已经动工了。拆除队进场了。” 胡奎吐出一口烟圈。 “那就让他们拆吧。” “还有一件事。”助理压低声音,“国土局那边传出的风声,姓陆的在打听十里铺那块地。听说,他想在那儿搞个建材城。” 胡奎登时瞪大了眼睛。 他还要建个建材城? 如果陆明只是不买他的建材,他顶多少赚一笔。 但如果陆明自己搞一个建材城,以那小子花钱不眨眼的架势,这是要彻底掀他的桌子。 “十里铺那块地是工业用地。”胡奎冷笑一声,“转商业用地,得重新走程序,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助理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如果一年半载之后下来了,他还是要抢咱的生意吧?” 胡奎气笑了:“我他妈当然知道。” …… 新城大厦。 方瑜推门走进陆明的办公室。 “过户手续全部办妥。万家福现在正式归入云梦投资名下。”方瑜把两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放在桌上。 陆明拿起证书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陆鸢。 “收好,入账。” 方瑜拉开椅子坐下:“另外,住建局那边的事干得漂亮,不过,胡奎不会善罢甘休。他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肯定会封锁你的建材供应。” “我没打算用他的建材。”陆明说。 “外地调货的运输成本和时间成本都很高,会拖慢万家福的进度。” “高也没办法。”陆明看着方瑜。 “那你会亏很多钱。” “我就没打算过赚钱。” 方瑜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赚钱的商人,还叫商人吗? 正说着,陆明的手机响了。 是周岩。 “陆总,十里铺那块地的事,我跟局长汇报了。” 周岩的声音透着兴奋,“局长非常重视。县里现在正缺这种能带动产业升级的大项目。局长说明天上午想跟您当面碰一下,探讨一下建材城的初步规划和投资规模。”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去局里。” 挂断电话,陆明看向方瑜:“第一步迈出去了。” 方瑜站起身:“那我回去准备材料。”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陆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县城的路灯依次亮起,街上的车流变得密集。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陈思甜。 “陆明,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今天下午在瑜伽馆,听到了一个关于胡奎的秘密。跟你有关,如果你想知道,今晚九点,半糖咖啡店见。” 第34章 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晚上八点五十分。 老城区步行街的灯光已经暗了一半。 一辆墨黑色的迈巴赫s680无声地滑过街角,稳稳停在“半糖”咖啡店门前。 车灯熄灭。 坐在靠窗位置的陈思甜,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着那辆迈巴赫,心里泛起波澜。 她承认自己之前声音有点大。 之前相亲时,这人骑的是两轮电动车。 晚上去盛世王朝,这人是住建局长和建材大佬的座上宾。 陈思甜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摸出粉饼,快速在鼻翼两侧补了两下,又把领口往下扯了半寸。 推门声响起。 陆明走进来,他扫视一圈,径直走向陈思甜。 “陆总~”陈思甜站起身,声音比软了三个度。 陆明拉开椅子坐下,没点单,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说吧,什么秘密。”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连一句“喝点什么”的客套都省了。 陈思甜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被堵在嗓子眼。 她原本想先诉诉苦,解释一下自己去盛世王朝只是兼职赚点外快,甚至想顺势掉两滴眼泪,博个同情。 但陆明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陆明,昨天下午的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陈思甜咬了咬嘴唇,决定单刀直入,“我这人很现实,你别见笑,你在县城搞这么大动静,胡奎肯定不会放过你。” “说重点。” 陈思甜看了一眼窗外,压低声音:“今天下午,胡奎的老婆来我们瑜伽馆上私教课。我想着胡奎跟你有生意上的竞争,就多关注了点她,她跟馆长在休息室聊天,让我去送水,我送完水没走,在门口一直偷听。” 陆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听到什么了?” “胡奎这几天火很大,不给她好脸色,她老婆觉得胡奎外边有人了。” “家丑不可外扬,他老婆这事儿都往外说?” “嗨。”陈思甜笑了,笑声带着点轻蔑,“你是不知道他老婆什么人吧?” “什么人?” “胡奎是八零后,他老婆00后,这是他第三个老婆,原来在郑州是做车模的,后来胡奎花了大手段才把她娶到手,这两年胡奎的生意不景气,给她花钱少了,总是跟我们抱怨,还说……” 说到这里,陈思甜停了一下,眼珠转动。 “说什么?”陆明问道。 “还说,胡奎,那儿不行。”陈思甜指了指陆明的裆部。 陆明叹了口气,用大衣把自己包了个严实,“这就是你的情报?八卦?” “有,有。”陈思甜继续说,“他老婆还提到,胡奎今天下午接了个电话发了很大火。他知道你要买十里铺那块地建建材城了。” 消息走漏了。 陆明并不意外,县城就这么大,周岩去汇报,难免要经过其他人的手。 “然后呢?”陆明问。 “胡奎准备凑钱。”陈思甜盯着陆明的眼睛,“他老婆说,胡奎明天一早就要去国土局,他要把十里铺那块地截下来。就算自己不开发,也绝对不能让你拿到手。” 截胡。 胡奎的反应在情理之中。 如果陆明真的建起建材城,等于直接掘了奎盛建材的根。 胡奎哪怕砸锅卖铁,也得把这块地攥在手里。 陆明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陈思甜急切地探过身子,领口露出一大片雪白,“陆明,胡奎在县里根深蒂固,他要是真跟你抢地,你就算钱多,也未必能顺顺当当拿下来。我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你,你……” “感谢你的情报,”陆明打断她,“你想要什么?” 陈思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我不贪心,我听说你公司在招人,我想进云梦投资。行政、人事,或者……给你当私人助理也行。” 陆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情报不错。”陆明语气平淡,“但云梦投资不需要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陈思甜提高了声音,又瞬间压低,“我真是第一次去那上班,有个姐妹拉我去凑场的,胡奎那天交代了要找个风尘气不重的招待贵客,所以我才去的。” “哦,知道了。” 陆明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陈思甜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陆明!你什么意思?我好心给你通风报信,你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陆明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我没脱裤子。” 他语气冷硬,“第二,你通风报信,只是因为觉得我比胡奎更有钱。别把趋炎附势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陈思甜嘟着嘴,鼻子猛出几口气,见陆明如此铁石心肠,她实在气不过。 整个云梦县,还没有哪个年轻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但她转念一想,云梦县还有年轻人比陆明更有钱吗? 念及此,她慌忙起身,叫住陆明:“等一等。” 陆明回头。 陈思甜快步走上来,双手揪住陆明的衣袖:“陆明,我是真喜欢你,第一天见你就喜欢你了,只是你先说咱俩不合适,我下不来台,才说也没看上你的。” 陆明甩开她的手:“你喜欢的是我的迈巴赫。” 陆明上车,思来想去,给陈思甜转了5000块钱,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为自己操心了。 然而钱刚转过去,陈思甜就直接退了回来,附言:“我不要你这个钱!” 陆明没回,过了一会儿,陈思甜又发来了消息:“陆明,我是不会放弃的!!” …… 回到新城大厦,已经是晚上十点。 陆明没有回家,直接上了二楼办公室。 他拨通了方瑜的电话。 “睡了吗?” “还在看卷宗。”方瑜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怎么了?” “胡奎知道十里铺的事了,明天他会去国土局截胡。”陆明把陈思甜提供的情报简述了一遍。 “十里铺那块地是工业用地,挂牌两年无人问津。如果有人竞价,国土局当然乐见其成。”方瑜分析道,“他资金链紧张,大概率是想交个定金把地拖住,或者恶意抬价,耗干你的现金流。” “他耗不起。”陆明说。 陆明最不怕的就是拼现金。 “但如果他动用关系,把地转成定向挂牌呢?”方瑜提醒,“设置一些只有奎盛建材能满足的竞买条件,比如要求企业在本地有十年以上建材经营历史,你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陆明眼神一凛。 这确实是县城里常用的手段。 “有这个可能,那明天咱俩一块去一趟,探探口风。” …… 第35章 先下手为强 第二天一早,方瑜早早来了公司。 她今天换了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那个老旧的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塞了不少材料。 方瑜打开公文包,抽出两份文件。 “昨晚我查了十里铺地块的挂牌公告原文。竞买条件只有三条:注册资金不低于一千万的法人企业;无重大违法违规记录;按时足额缴纳保证金。” 她把文件推到陆明面前。 “这三条,云梦投资全部满足。但如果胡奎今天去国土局,要求增设附加条件,比如''竞买人须在本县从事建材行业五年以上'',或者''须具备省级以上建材流通资质''……” “那我就被排除了。”陆明接过话。 “对。”方瑜推了推眼镜,“关键问题是,挂牌公告一旦发布,修改竞买条件需要发布补充公告,并重新计算报名期限。按规定,修改理由必须充分且合理,不能明显指向排斥特定竞买人。但在县一级的操作中……” 她没把话说完。 县里的事,规定是规定,操作是操作。 一个电话的事,公告改了,理由随便编一个。 陆明看了一眼手表。 “走,去国土局。” “等一下。”方瑜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我今天凌晨四点写的。” 陆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竞买申请书》。 申请人: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竞买地块:ym-2024-g017。 保证金支付方式:当日银行转账。 落款处已经盖好了云梦投资的公章。 陆明抬头看方瑜。 方瑜面无表情:“先下手为强。挂牌公告的竞买条件目前没有附加限制,我们现在就去交保证金、递申请。只要受理回执拿到手,后面他再改条件,我们就有法律依据主张信赖保护原则。” 陆明把申请书折好装进内袋。 “走。” 九点。 迈巴赫停在自然资源局大楼前的停车场。 陆明下车的时候,扫了一眼停车场。 没有白色路虎。 方瑜跟在后面,公文包夹在腋下。 一楼大厅,周岩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看到陆明和方瑜一起来,眼神亮了一下。 “陆总,方律师,这边走。” 他带两人上了三楼,没有去会议室,而是直接拐进了局长办公室的走廊。 “局长在里面,刚开完晨会。”周岩压低声音,“我昨天已经把情况汇报了,局长很重视。”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进去。 局长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桌上堆着文件和报纸。 墙上挂着一幅云梦县行政区划图,旁边是全县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的示意图。 局长姓马,五十出头,瘦高个儿,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像个中学校长。 他站起来跟陆明握了手,又跟方瑜点了下头。 “小陆,听周岩说了你的投资计划。”马局长示意三人坐下,“建材城这个项目,县里很感兴趣。十里铺那块地挂了两年没人要,你愿意接手,我是求之不得。” “马局长,我今天来就是想正式递交竞买申请。”陆明取出申请书,放在桌上。 马局长拿起申请书,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立刻表态。 “小陆,你的诚意我看到了。建材城这个项目,县里原则上是欢迎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十里铺这块地,虽然挂了两年,但盯着的人也不少。县里的营商环境嘛……有些历史遗留问题。”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马局长接起听了两句,眼神随之一沉:“让他在楼下会客室先等着。” 挂断电话,他看向陆明,手指点了点桌面上另一份压在报纸下的文件, “说曹操,曹操到。奎盛的胡奎已经在楼下了。他半小时前让人送来一份材料,代表县里几家老牌建材商,建议对这块地的竞买资格做一些‘行业规范’。这不,本尊亲自来要答复了。” 方瑜立刻接口:“马局长,挂牌公告的竞买条件是公开发布的,具备法律效力。在公告期内临时增设排他性条款,不符合程序。” “方律师说得没错,程序上是这样。”马局长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但你也知道,县里的事,有时候不完全是程序说了算。” 他思索良久,拿起笔,在陆明的申请书上签下“同意受理”四个字。 “小陆啊,县里欢迎一切合规的投资。” 他把申请书递给周岩,目光深邃,“这入场券我批了,但商场如战场,这块地最后花落谁家,还得看市场规律和你们自身的实力。局里只负责搭台,至于谁唱主角,那是你们企业之间的事。” 周岩双手接过。 “多谢马局长。”陆明点头致谢。 三人出了局长办公室,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陆明往下看了一眼。 胡奎正从一楼土地利用科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脸色阴沉,旁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胡奎没有注意到三楼走廊上扫过来的那一眼。 陆明和胡奎在大厅里打了个照面。 “陆总。”胡奎开口了。 “胡总。”陆明点了下头,没有停步,径直往大门方向走。 方瑜跟在后面,路过胡奎身边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米。 胡奎盯着两人的背影走出玻璃门。 迈巴赫的引擎声从停车场传来,低沉而有力。 胡奎转回身,直接走向马局长办公室。 旁边戴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低声问:“胡总,咱们还交不交保证金?” 胡奎一字一顿:“交,四百八十万,一分都不少。” 胡奎停下脚步,转身说道: “另外,跟城管上的人说一下,搞点动静出来。” “动静?” “妈的,云梦这么多年,我花了这么多钱,该给我办点事了。” “可是,之前白局长不是交代过,让咱们消停点?”中年人问道。 “妈的,消停消停,我根儿都被挖了,还消停呢,照我说的做!” …… 下午两点。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刚在办公室坐定,正准备和沈璃对接下一批面试名单。 桌上的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沈璃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难看:“陆总,万家福那边出事了。施工队老张打来的,城管大队的人把工地封了,说是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噪音扰民,勒令停工。” 第36章 方瑜牛逼 “几个人来的?”陆明问。 沈璃把手机拿下来,按了免提。 老张粗嗓门的声音涌出来:“五个,开了一辆执法车,穿制服的三个,协管两个。 领头的姓冯,说是城管执法大队二中队的。来了之后先拍照,然后贴了封条,我说有住建局的报备手续,人家看都不看,说接到实名举报,必须停工配合调查。” “封条贴哪了?” “一楼大门。” “工人呢?” “都在外面蹲着呢,没让进。” “等着,我马上到,不要起冲突。” 挂断电话,陆明给方瑜发了条消息:“城管以噪音扰民为由封了万家福工地,实名举报,停工调查。” 方瑜的回复二十秒后到:“城管无权对已取得住建报备的合法施工进行封停。噪音问题属于环保部门管辖范围,城管只有在施工时间违反市容管理条例的情况下才能介入。你确认一下施工时间是否在规定范围内。” 陆明回了一条:“上午九点开工,下午六点收工,没超时。” 方瑜:“那就是越权执法。你先去现场,别跟他们吵,全程录像,我二十分钟到。” 陆明收起手机,下楼上车。 迈巴赫从新城大厦出发,拐上中心路,七分钟到万家福。 商场正门前的空地上横着一辆白底蓝字的城管执法车,车屁股朝着马路,停得很随意,占了半条人行道。 一楼正门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贴了两张红色封条,交叉粘着,湿漉漉的还没干透。 十二个工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安全帽搁在脚边,有人在抽烟,有人低头刷手机。 施工队老张站在路中间,满头汗,正对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比划。 陆明把车停在对面,下车,没急着过去。 他先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准现场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遍。 封条、执法车、工人、制服人员,全部收入画面。 然后他走过去。 老张一看见他,快步迎上来:“陆总来了,你跟他们说说吧,我说啥人家都不听。” 领头的冯队长四十出头,皮肤黑,颧骨高,脖子上挂着一个对讲机,腰带上别着执法记录仪。他看了一眼陆明,又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辆迈巴赫。 “你是负责人?” “陆明,云梦投资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陆明站定,跟他保持两步距离,“冯队长,请问停工依据是什么?” 冯队长从腋下夹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实名举报,周边居民反映施工噪音严重影响正常生活。依据《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相关规定,责令即时停工,配合调查。” 陆明没伸手接那张纸,而是用手机对着拍了一张照片。 “冯队长,万家福购物广场的改造已经取得住建局的施工报备许可。” “陆总,住建的报备是住建的事,我这边接到的是群众举报。有举报就得查,这是程序。” “冯队长,查可以,但封停需要书面的执法决定书,盖城管局公章,注明法律法规依据和救济途径。你贴封条用的是什么文书?” 冯队长的表情绷了一下,妈的,上岗这么多年,到哪不是一查一个准,这还是第一次碰见问城管要文书的。 “文书我们自然会补!让你停工你就先停工!怎么,你想抗法?” “没有文书,封条无效。”陆明的语气始终平着,不高不低。 冯队长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退了半步。 “陆总,我劝你配合一下。查完没问题,自然解封。你硬要施工,后果自负。” “冯队长,我再确认一遍。”陆明举着手机,录像一直没关。 “你今天的执法行为,有没有正式的执法文书?” 冯队长盯着他手里的手机,太阳穴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在录像?” “对。” “你还录上像了……给我……” “公民有权对行政执法行为进行监督和记录。” 这句话不是陆明说的。 是方瑜说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陆明身后两米的位置,黑色套裙,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她那个旧公文包。 “冯队长。”方瑜走上前,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正信律师事务所,方瑜。我是云梦投资的法律顾问。” 冯队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方瑜继续说:“你们的执法程序存在三个问题。 第一,城管部门对建筑施工噪音没有直接管辖权,管辖权在生态环境局。 第二,实施行政强制措施,需要出具书面决定书并送达当事人,你们没有。 第三,粘贴封条属于查封扣押措施,适用《行政强制法》第二十二条,需经行政机关负责人批准。请问,你们城管局长批了吗?” 三个问题,句句踩在程序的刀刃上。 冯队长的脸色暗了一层。 沉默了四五秒,他掏出对讲机,走到执法车旁边,背对着众人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 两分钟后,他走回来。 “今天先这样。”冯队长的语气退了半格,“封条先不撤,我回去跟局里汇报,等正式通知。” “封条必须现在撤。” 方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没有合法文书的封条本身就是违法行为。如果你们不主动撤除,我十分钟之内向城管执法监督热线投诉,同时向县法院申请行政复议。” 冯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协管,下巴朝封条的方向抬了抬。 “撕了。” 两个协管走到卷帘门前,把那两张红色封条撕下来,纸片碎成几块落在地上。 冯队长拉开执法车的车门。 “陆总,今天的事,我回去如实汇报。后续有什么问题,走正规渠道。”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白色执法车调了个头,驶出万家福门前的空地。 工人们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互相对视,有人已经开始往回搬工具了。 老张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过来。 “陆总,继续干?” “继续。” 方瑜把公文包夹回腋下,站在陆明旁边。 “这只是一道开胃菜。”方瑜推了推眼镜,语气微沉。 “我心里有数。”陆明冷笑一声,“胡奎这是急了。” “他当然急,但绝不会就此罢休。城管碰了壁,接下来环保、消防、市场监管,他会变着法儿地折腾你。” 方瑜转头看向陆明,神色严峻,“他的目的不是一次性按死你,而是钝刀子割肉,拖乱你的工期,耗干你的资金。” “随便耗。” 方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自己的车走。 陆明站在原地,看着方瑜的车驶出停车场。 这胡奎真是个狗皮膏药。 工地里重新传来撬棍撬铝合金框架的闷响声,一下,又一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是省城郑州。 陆明接起来。 “请问是陆明陆总吗?”对方的声音年轻、干练,带着明显的职业腔调。 “我是。” “您好,陆总。我是河南日报融媒体中心的记者,我姓林,叫林汐。 我们正在做一个''青年返乡创业''的专题报道,市营商环境办向我们推荐了您的案例。请问您近期方便接受一次采访吗?” 第37章 定向排斥条款 陆明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 "林记者,采访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方向?" 电话那头的林汐显然准备充分:"主要围绕返乡创业青年在县域经济中的实践与困境,您在云梦县短时间内完成了多笔大型资产并购,在省内同龄创业者中非常突出。 市营商环境办提供的材料里提到,您在报备审批环节遇到过一些阻力,最终通过合法途径解决了,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新闻价值。" 市营商环境办推荐的。 陆明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之前让沈璃打投诉热线,本意是施压住建局,没想到市里不光查办了,还把他当成了正面典型往上报。 "可以。"陆明说,"时间你定。" "明天上午方便吗?我从郑州出发,大约十点到云梦县。" "行,到了联系我。" 挂断电话,陆明把这件事发到了四人的工作群里。 沈璃第一个回:"省报来采访?这是好事,正面曝光等于免费打广告,胡奎以后再动手脚就得掂量舆论风险。" 陆鸢紧跟着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竖大拇指的柴犬。 方瑜最后冒泡,只有一句话:"采访的时候,只说事实,不提胡奎的名字,不表达个人情绪。" 陆明回了个"收到"。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迈巴赫,离开万家福工地。 工地里电锤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从反光镜里能看到工人们进进出出搬运废料。 两辆蓝色小货车停在侧门,车斗里堆着拆下来的旧铝合金型材和碎石膏板。 一切在正轨上。 …… 第二天上午。 一辆挂着豫a牌照的灰色别克,顺着新城区的主干道拐进了新城大厦的广场。 车上下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女记者,二十七八岁,短发,穿一件藏蓝色冲锋衣,胸口别着河南日报的采访证,肩上挎着一台佳能单反。 后面跟着一个背三脚架的男摄像,戴棒球帽。 周小燕从前台站起来,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陆明的办公室已经收拾过了。 沈璃昨天特意让人把窗户擦了,茶几上摆了一套新的白瓷茶具,墙角那盆绿萝换成了一棵精神的发财树。 "陆总,您好。"林汐伸出手,"林汐,河南日报融媒体中心。" 陆明跟她握了一下。 两人坐定。 "陆总,我先问个简单的,你今年二十五岁,在上海有过稳定的工作,为什么选择回云梦县?" “身体原因,加上一直想做点自己的事。” “为什么选择回县城,而不是去郑州或者其他二线城市?” 陆明想了想,“因为这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在上海的时候,每年过年回来都能感觉到县城在萎缩,年轻人越来越少,商铺越关越多,街上走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我觉得,与其去大城市锦上添花,不如回老家做点雪中送炭的事。” "所以你收购了万家福购物广场?" "对。我的计划是把它改造成云梦县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综合体。品质向胖东来看齐,价格向县城消费水平靠拢。" 林汐快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品质向胖东来看齐,那可需要不少资金投入啊。” “是的,”陆明点了点头,“我们有这个决心,当然也离不开政府有关单位的支持。” 面对记者采访,陆明心里是有数的,政府在媒体上必须要以正面形象出现。 然而林汐作为记者,也自然有她的考量。 "采访之前我做过功课,了解到您在报备环节遇到过一些障碍。方便谈谈吗?" 陆明的目光平静。 "沟通成本,流程上出了一些偏差,后来通过正规渠道沟通解决了。市里的营商环境办反应很快,县里最终也特事特办。" 他没提钱志刚的名字,没提胡奎,没提城管封停,没有任何情绪输出。 但林汐是省报的记者,她听懂了"偏差"两个字有多大的信息量。 同时她也能听出来,陆明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探讨,于是林汐又换了个角度。 "陆总,有一个问题可能比较敏感。" 林汐合上笔记本,身子微微前倾,"您认为,像云梦县这样的县城,民营企业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陆明沉默了三秒。 "不是资金,不是政策,是规则的透明度。"他说,"规则透明了,企业才能专心做事。规则不透明,就会有人利用信息差设卡寻租。" 林汐看着他,点了下头,“你的意思是,县里边很多规则不透明,存在吃拿卡要的情况?” “并不是。”陆明否认,“我的意思是,会有人恶意利用规则漏洞,当然,这不影响我们的大方向,我们要允许问题的发生,而不是否定问题,这就很考验我们企业的纠错能力了。” 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 林汐始终没有从陆明身上挖出很爆的点,她又提出想去万家福工地拍一些施工现场的素材,陆明安排沈璃带她过去。 送走记者,陆明回到办公室。 手机上有一条周岩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陆总,出了点情况,你方便打个电话吗?" 陆明拨过去。 周岩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陆总,今天上午局务会,讨论十里铺地块的事,胡奎的竞买申请也交上来了,保证金四百八十万,已经到账了。" 意料之中。 "但有个事情比较麻烦。"周岩吸了口气,"会上有人提议修改竞买条件,说为了确保建材城项目的落地可行性,建议增加一条产业准入要求。" "什么要求?" 周岩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贴着话筒在说。 "竞买人须在云梦县境内拥有自有建材仓储设施不少于五千平方米。" 第38章 那就买一个 “陆总,县里的情况复杂。” 周岩叹气,“马局长是一把手,但局务会上另外两位副局长都赞同这个提议。理由很冠冕堂皇,说十里铺地块大,必须交给有实体支撑的本地企业,防止皮包公司圈地炒地皮,马局长要是强行压下来,容易落人口实。” 周岩说的一点没错,县城的政治生态和一线城市有很大不同。 在这里,很多时候,一把手并没有绝对话语权。 尤其是近几年,经济下行,创收困难,谁能最大限度维持利益输送,谁说话分量就重。 显然,那两位副局长跟胡奎有着亲密的利益往来。 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谢谢周股长。” 电话挂断。 陆明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 方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叠万家福的工程进度表。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黑框眼镜看过来。 “胡奎动手了?”方瑜问。 “国土局拟增加竞买条件,要求竞买人必须在云梦县拥有五千平米以上的自有建材仓储。”陆明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精准狙击。” 方瑜放下文件,拿过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县城政治生态的典型特征。” 方瑜看着屏幕,“一把手负责掌舵,但具体事务的推进需要班子成员配合。胡奎在云梦县经营二十年,利益输送网络早就渗透到了各个层级。提出这个条件的人,表面上是维护本地产业,实际上是替胡奎把门焊死。” “合法吗?”陆明问。 “程序上无懈可击。” 方瑜调出一份法规文件,“《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规定》,出让人可以根据地块实际情况合理设置竞买条件。 五千平米仓储,对于一个规划为建材城的项目来说,属于‘合理产业准入限制’。就算我们去告,法院也会支持行政机关的自由裁量权。” 胡奎想用五千平米的实体仓储卡他,思路是对的。 正常的初创投资公司,绝对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变出一个五千平米的仓库。 但胡奎算漏了一点。 陆明不是正常的投资公司。 “方律师。”陆明坐直身体,“云梦县现在有多少家符合这个条件的建材企业?” 方瑜敲击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 “筛选条件:注册地云梦县,行业分类建材批发零售,资产规模包含五千平米以上仓储。” 方瑜目光扫过屏幕,“除了胡奎的奎盛建材,还有三家。一家国营的物资转运站,不参与市场经营。剩下两家民营企业,一家叫远大建材,一家叫长青木业。” “这两家情况怎么样?” “远大建材的老板是胡奎的把兄弟,直接排除。” 方瑜点开另一份档案,“长青木业,老板叫刘长青,十年前云梦县最大的木材供应商。 后来胡奎做大,用价格战和渠道封锁把长青木业挤压到了边缘。 目前这家公司官司缠身,身负两笔银行贷款逾期,总额八百万。厂区占地一万两千平米,其中标准化仓储面积八千平米,厂房和土地目前都处于银行诉前保全的边缘。” “八千平米。”陆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足够了。” 方瑜合上电脑,跟着站起来:“你要收购长青木业?” “胡奎要五千平米的仓储,我就买一个给他看。”陆明穿上外套,“陆鸢,带上公章和财务凭证,下楼。” 隔壁财务室的门推开,陆鸢拎着一个黑色手提袋走出来,动作利落。 三人下楼,坐进迈巴赫。 车辆启动,驶出新城区,朝着东郊工业园的方向开去。 云梦县东郊工业园是十年前的产物。 路面被重型卡车压出了一道道龟裂的网纹。 迈巴赫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门头上挂着“长青木业有限公司”的牌子,字迹剥落。 大门没关严,保安室里空无一人。 陆明推开车门下车。 厂区内杂草丛生,几个巨大的彩钢瓦仓库连成一片,外墙积满灰尘,空地上堆着几垛风吹日晒发黑的木材。 三个穿着破旧工作服的工人蹲在背风处抽烟打牌,看到一辆黑色的豪车开进来,纷纷停下动作,眼神警惕。 “你们找谁?”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站起来问。 “找刘长青,刘总。”陆明说道。 “刘总在二楼办公室。”工人指了指后面那栋两层红砖小楼,“你们是银行的还是法院的?” 陆明没回答,带着方瑜和陆鸢径直走向红砖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陆明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头发花白,眼窝深陷。 办公桌上堆满催款单和法院传票,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听到推门声,刘长青抬起头。 “不是说了下周五给答复吗?又来催?”刘长青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不是来催债的。”陆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我是来替你还债的。” 刘长青愣住。 他上下打量着陆明,目光又扫过后面的方瑜和陆鸢。 “你是谁?” “云梦投资,陆明。”陆明报出名字。 刘长青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云梦投资这个名字,这几天在县城商圈传得很广。 买大厦、收万家福、硬刚胡奎,每一件事都足够吸引眼球。 “陆总找我这种快破产的人干什么?”刘长青掐灭手里的烟。 “收购长青木业。”陆明没有任何铺垫,直奔主题,“连同这块地、八千平米的仓储,我全盘接手。” 刘长青猛地坐直身体,思索一会儿后,又靠在椅子上。 “你想断胡奎的根儿?” “你想多了。”陆明语气平淡,“我做自己的生意。” 陆明转头看了方瑜一眼。 方瑜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资产并购意向书,平铺在满是烟灰的办公桌上。 “刘总。”方瑜推了推眼镜,“长青木业目前欠工商银行五百万,欠本地农商行三百万,供应商货款两百四十万。这些都有案宗可循,你的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很快,银行就会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到时候,你的厂房和土地会被低价拍卖,你还会背上还不完的个人连带债务。” 刘长青点燃一支烟,幽幽开口:“说的不错,不过既然你们都知道这是个烂摊子了,为什么还要来掺和?” 他在试探。 作为一个在县城商海沉浮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他太清楚这种突然找上门的“救世主”意味着什么。 对方越是急迫,他越是要表现得无所谓,这是他最后能用来抬价的筹码。 陆明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微微一笑。 “刘总,不用跟我玩欲擒故纵那一套。” 陆明身体前倾,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心思。 “你以为我看上了你的厂,你就能坐地起价?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买你的厂是刚好需要,你不卖我自然可以从别的地方买,而你,不卖给我,明天就会变成老赖。” …… 第39章 卧龙凤雏 第二天。 胡奎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在书房里泡了壶铁观音,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越理越踏实。 五千平米自有建材仓储。 这个条件,是他反复斟酌过的。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陆明的死穴上。 太高了,容易被人质疑定向排他,太低了,那小子说不定真能凑出来。 五千平米,不大不小,恰好是一个“看起来合理、实际上只有我能满足”的门槛。 整个云梦县,除了奎盛建材,还有谁手里攥着五千平米的仓库? 远大建材是自己兄弟的,打声招呼就行。 长青木业? 胡奎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咧开了。 刘长青那个老东西,欠银行八百万,厂子都快被法院封了,自顾不暇。 就算陆明找上门,刘长青也卖不了。 银行的诉前保全一天不解除,那块地和那些仓库就是冻结资产,谁也过不了户。 再退一步讲,就算刘长青愿意卖,陆明拿什么买? 胡奎对陆明的资金做过估算。 买大厦两千万,收万家福一千五百万,装修预算一千万。 加上注册资本、日常开销、人员工资,满打满算,这小子手里能有多少流动资金。 长青木业那个烂摊子,光债务就超过一千万,加上资产溢价和银行的解押手续费,没有一千五百万拿不下来。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就算背后有人,也不可能有无底洞一样的现金流。 所以胡奎放心了。 他甚至觉得,这一局,自己赢定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十一点二十。 寸头助理敲门进来,表情有点怪。 “胡总,刚得到消息,陆明今天上午去了长青木业。” 胡奎放下茶杯,没太在意。 “去就去呗,刘长青能把厂子卖给他?银行那边的保全都没解,他买个锤子。” 助理站在原地没走。 “怎么了?”胡奎抬头。 “工商银行那边传出来的,陆明的人上午十点去了支行,替长青木业偿还了全部贷款,五百万,一次性结清。” 胡奎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五百万,转账记录都出来了,同时他的律师已经向法院申请解除诉前保全,手续正在走。” 胡奎慢慢把茶杯搁回桌面。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条信息,助理又开口了。 “农商行那边也结了,三百万,也是一笔清。” 八百万银行贷款,一个上午,全部还清。 胡奎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撞在书柜上,柜子里的奖杯晃了两下。 “供应商的货款呢?” 助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刚收到的消息。 “两百四十万,刘长青的会计刚才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所有历史欠款全部清偿,长青木业涅槃重生。''配了九张图,其中一张是银行的结清证明,另一张……” 助理把手机递过来。 胡奎接过去一看。 照片里,刘长青和陆明并排站在长青木业那栋红砖办公楼前,两人中间是方瑜,手里举着一份签好字的股权转让协议。 刘长青的脸上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块儿。 照片下方的文字是:“感谢陆明陆总,长青木业换了东家,但多谢陆总信任,我继续留任厂长,老兵不死,只是换了面旗。” 陆明保留了刘长青的职位。 这一手比收购本身更狠。 胡奎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刘长青在云梦县建材行业干了几十年,虽然被自己挤到了墙角,但老刘的人脉、渠道、客户关系还在。 那些被奎盛建材抢走的老客户,有一多半是从长青木业出去的。 陆明留下刘长青,等于留下了一张现成的关系网。 更重要的是,刘长青跟自己有仇。 十年前那场价格战,老刘赔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这个梁子,老刘记了十年。 现在,老刘有了靠山。 胡奎把手机摔在桌上,烟灰缸被震得弹了一下,几个烟蒂滚落在文件上。 胡奎的声音发紧,“他哪来这么多钱?” 助理摇头,“我也不知道。” 胡奎瞪了他一眼:“你他妈知道什么?” 助理低着头不敢说话。 胡奎越看越来气,拿起抽纸一把砸在助理脸上:“滚出去。” 助理走后,胡奎拨通了远大建材老板,陈志远的电话。 “兄弟,出他妈大事了!” “怎么了,哥哥?” 胡奎把陆明收购长青木业的事简单给陈志远讲了一遍。 陈志远消化了一下才疑惑道:“这小子,这么有钱?” “那谁知道?”胡奎点燃一支烟,“但我估计,他手里钱不多了?” “从哪估计的?”陈志远问道。 “动动脑子,弟弟,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算背后有靠山,也不可能给他太多钱,这年头赚钱难死,我预计他金主最多给了他一个亿。现在应该造差不多了,十里铺那块地,他是没有资金跟咱们争了……” “哥哥,等一下,”陈志远打断了胡奎,“他都有长青木业了,还买十里铺的地干什么?” “你是没跟这小子打过交道啊,弟弟。”胡奎叹了口气,“妈的,这小子眼光毒的很,再说十里铺那块地,临着国道,货车进进出出很方便,这小子肯定是想在那搞第二个建材城,等他搞成,云梦县可就没有咱兄弟的活路了啊。” 陈志远那头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哥哥?” 胡奎夹着烟,拿过桌上的笔,在废纸上用力写下几个数字:买楼两千万,万家福一千五百万,加上迈巴赫和长青木业的烂账,这小子短短几天砸出去大几千万。 他冷笑一声,把笔一扔:“我给他往宽了算,他背后的金主撑死给他一个亿的盘子。现在这小子手里能动的现金,绝对不超过三千万!” “3000万吗?”陈志远确认了一下。 “对。”胡奎十分笃定,“十里铺那块地起拍2400万,咱俩凑凑,准备个3500,就差不多了。” 陈志远很为难:“哥哥,别说3500万,就是350万,我现在也拿不出来啊。这几年就没怎么赚钱,光吃老本了。” “兄弟,你听我的,这块地咱俩必须给他拿下来,事关生死。” “为什么?”陈志远很疑惑。 “这个准入条款是我牵头跟国土局提的,如果咱不参与,那以后,就别想跟那帮官老爷混了。”胡奎深吸一口气,“你听我的,把厂房抵押了,贷个款,先把这块地拿下来再说!” 陈志远沉默,久久不语。 胡奎又说道:“你信我的,就跟当年干老刘一样,把陆明干死,云梦县还是咱兄弟说了算。干不死,咱就成下一个老刘了。陆明这小子心狠,咱这局要是赢不了,下场还不一定有老刘好过。” “苦心经营二十年,你忍心把这江山拱手送人?” 陈志远思索良久,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行!我明天就去银行办抵押!” “好兄弟!”胡奎猛地一拍桌子,“明天咱俩一起!” …… 第40章 全部身家 次日清晨。 老城区,御景湾小区。 陈志远站在卧室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 柜门弹开,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暗红色的本子。 这是他这套两百平米大平层的房产证。 “你拿房产证干嘛?” 身后传来声音。 陈志远的老婆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眉头皱着。 “厂里资金周转,拿去银行做个抵押。”陈志远把房产证塞进腋下的皮包里,拉上拉链。 “抵押?”老婆走过来,“上个月你不是刚说厂里账上还有两百万吗?怎么现在连住的房子都要搭进去?老陈,你是不是在外面赌钱了?” “赌个屁!”陈志远烦躁地挥了挥手,“胡哥牵头的项目,十里铺那块地。拿下来,以后云梦县的建材生意咱们能吃十年。拿不下来,长青木业那个姓陆的小子就能把咱们挤死。” “姓陆的?就是最近买万家福那个?”老婆一把抓住陈志远的胳膊,“人家那么有钱,你们拿什么跟人家争?你别跟着胡奎发疯,万一赔了,咱们一家老小睡大街去?” 陈志远一把甩开老婆的手。 “妇道人家懂什么!” 不顾老婆在背后的哭喊,陈志远推开防盗门,大步走了出去。 上午八点半。 云梦县农商行总行营业部。 胡奎站在台阶上抽烟。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陈志远的车停在路边,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陈志远走上台阶,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东西带齐了?”胡奎问。 陈志远拍了拍鼓囊囊的皮包,点头。 “兄弟,别这副霜打茄子的样。”胡奎伸手揽住陈志远的肩膀,往玻璃旋转门里走,“今天把钱弄出来,明天去国土局举牌。只要地到了咱们手里,那小子就得乖乖滚回上海。到时候,老刘的长青木业也得跟着完蛋。整个云梦县,还是咱们兄弟说了算。” 陈志远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两人直接上了三楼,推开行长办公室的门。 王行长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报纸。看到胡奎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身。 “胡总,陈总,稀客啊。”王行长走到会客区,招呼两人坐下,从茶几底下拿出一罐信阳毛尖。 “王行,无事不登三宝殿。”胡奎没客套,直接把手里的档案袋扔在茶几上,“我跟志远今天来,是找你批点款。” 王行长提着开水壶,往三个玻璃杯里倒水。 “多少?” “三千五百万。” 王行长的手顿了一下,开水差点溅在茶几上。 他放下水壶,坐回沙发上,打量着两人。 “胡总,你跟我开玩笑呢?三千五百万,这可不是小数目。县里现在银根紧,总行那边对大额放贷卡得很严。” “我知道。”胡奎指了指那个档案袋,“奎盛建材的厂房,加上我在西山公馆的独栋别墅。志远那边是远大建材的厂房,加上御景湾的大平层,足额抵押。” 王行长抽出档案袋里的材料,翻了两页。 “胡总,工业用地的厂房,评估价要打对折。你们这两家厂子,满打满算评个两千万,加上两套住宅,最多两千五百万。三千五百万,缺口太大。” 胡奎身体前倾,盯着王行长的眼睛。 “王行,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你外甥进住建局,我没少跟白局长说话吧?” 王行长端起茶杯,没吭声。 胡奎继续说:“十里铺那块地,我必须拿下。这笔钱我只用三个月。等地块手续办下来,我随便找个信托过个桥,马上把贷款给你平了,你帮我把评估价做高点,流程走快点,事成之后,老规矩。” 胡奎的老规矩指的是贷款额度的一个点,作为好处费,3500万,这一单的好处费就是35万。 但这一次,王行长,明显想要更多,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胡总,三千五百万,我得向市分行报备,评估公司那边我打招呼,尽量往高了评,这上上下下,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胡奎想了很久,伸出两根手指:“两个点。” “嗯。”王行长点了点头,“还有个事儿,住宅是在你们个人名下,还是夫妻共有?” 胡奎和陈志远相互看了一眼。 陈志远先开口:“夫妻共有。” 胡奎跟上:“我也是。” 胡奎这话一出,陈志远和王行长都愣住了,这不合胡奎的性格啊。 “哎。”胡奎叹了口气,“前几年,妈的,想让她给我生个孩子,才把她名字加上的。” 陈志远:“生了吗?” “没有。” 王行长说道:“这个情况,要夫妻双方同时在场签字,才行。” …… 中午十一点。 陈志远的老婆先到了。 她一脸不忿,几次想要跟陈志远争吵,陈志远在旁边低声呵斥,让她别丢人。 十分钟后,面签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吊带裙、踩着高跟鞋的年轻女人走进来。 她脸上化着浓妆,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这是胡奎的第三任老婆,那个00后车模。 “大中午的叫我来干嘛?”女人语气不耐烦,拉开椅子坐下。 胡奎把两份抵押合同推到她面前。 “签字,按手印。”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合同标题,眼睛瞬间瞪大。 “《抵押合同》?西山公馆?胡奎,你要把咱们住的房子抵押了?” “厂里要拿地,资金周转。”胡奎压着火气。 “我不签!”女人把手里的签字笔一扔,“你前几天还说生意不好做,现在直接抵押房子?万一破产了,你让我跟着你喝西北风?” 面签室里还有两个信贷员,听到这话,纷纷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陈志远和他老婆也看了过来。 胡奎觉得脸上挂不住。 他在县城横行霸道二十年,什么时候被女人当众落过面子。 他猛地站起来,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女人脸上。 女人捂着脸,呆住了。 “我让你签字!”胡奎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老子能给你买别墅买包,也能让你滚回郑州去站车展,签!” 女人眼泪夺眶而出,不敢再说话。 她哆嗦着捡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陈志远的老婆见状,吓得一哆嗦,也赶紧在自己的那份合同上签了字。 三天后。 在王行长的特批和催促下,手续一路绿灯。 陈志远的贷款过了下自己的账户,就直接转到了胡奎的银行卡上。 “【云梦农商行】您尾号6566的账户于15:12转入人民币35,000,000.00元。当前余额:36,215,400.00元。” 胡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长出一口气。 陈志远坐在副驾驶,一手握住胡奎的手,“哥,这可是咱全部身家了,这下真是破釜沉舟了。” 胡奎点点头:“明天上午十点,国土局交易大厅,我看那个姓陆的拿什么跟老子拼!” 第41章 请君入瓮 第二天上午。 云梦县自然资源局一楼,土地交易大厅。 这间大厅平时冷冷清清,挂牌两年的地块比来办事的人还多。 今天不一样,门口停了七八辆车,走廊里站着几拨人。 周岩带着两个科员在主席台上布置,投影仪打出十里铺地块的航拍图和挂牌信息。 竞拍底价:两千四百万。 保证金:四百八十万。 加价幅度:每次不低于五十万。 九点五十,胡奎到了。 陈志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两人走进交易大厅,胡奎径直坐到前排最右边的位置,目光扫了一圈会场。 陆明还没到。 胡奎嘴角微微上扬。 他扭头低声对陈志远说:“你看,他不敢来了。” 陈志远没接话,他昨晚又失眠了。 九点五十五。 迈巴赫的引擎声从窗外传来。 胡奎的笑容凝住了半秒。 他没回头看,但身体不自觉地坐正了。 陆明推门进来。 方瑜跟在后面,黑色职业套装,公文包夹在腋下。 陆鸢走在最后,背着一个黑色挎包,里面装着公司公章和银行u盾。 三人落座,坐在胡奎的正对面。 陆明坐下后,抬头冲胡奎点了一下头:“胡总。” 胡奎回了一个:“陆总。” …… 十点整。 主持人是自然资源局地政科的副科长,戴着眼镜,拿着话筒,照本宣科地念完了竞拍规则和地块信息。 “本次挂牌竞价,编号ym-2024-g017地块,面积一百亩,土地用途为工业兼容商业,起拍价两千四百万元人民币。竞买人一号:奎盛建材有限公司。竞买人二号: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副科长推了推眼镜,“现在开始竞价。起拍价两千四百万。” 陆明举牌。 “两千四百万。” 胡奎立刻举牌。 “两千五百万。” 陆明看了一眼胡奎,不紧不慢:“两千六百万。” 胡奎紧跟:“两千八百万。” 一次加两百万,节奏加快了。 陆明端起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面不改色,“三千万。” 这个价格一出,主席台上的副科长眼睛亮了。 挂牌两年卖不出去的地,今天已经溢价六百万了。 胡奎嘴角动了动。 三千万在他的预算之内,远没到天花板。 “三千一百万。” 陆明又举牌:“三千二百万。” 胡奎:“三千三百万。” 你来我往,加价幅度控制在一百万,节奏不快不慢。 到了三千三百万的时候,陆明没有立刻举牌。 他放下矿泉水瓶,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看手机。 一秒,两秒,五秒。 大厅安静下来。 副科长开口了:“云梦投资是否继续加价?” 胡奎紧盯着陆明的侧脸。 陆明抬起头,语气平淡:“三千四百万。” 胡奎松了口气。 虽然还在跟,但这个犹豫的停顿,说明对方的资金链已经吃紧了。 “三千五百万。”胡奎举牌的速度快了一截,这是他的底线价格。 到了。 陆明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 十秒。 副科长正准备第二次询问,陆明开口了。 “三千六百万。”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 他侧过身,凑到胡奎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哥,超了。” 胡奎没动。 他盯着对面的陆明,脑子在飞速运转。 三千六百万已经超出预算一百万了。 但胡奎仔细回想刚才陆明每一次举牌前的停顿,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长,犹豫更重。 这小子在咬牙死撑。 胡奎笃定了。 “三千七百万。” 这已经不是理性计算了,是赌。 陆明又停了十几秒,然后举牌:“三千八百万。” 陈志远的手开始抖了。 他攥住胡奎的胳膊:“哥,不能再加了!” 胡奎一把甩开他的手。 主席台上,副科长和旁边的两个科员已经在交头接耳了。 马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大厅后排的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表情。 一块挂了两年底价两千四百万的工业用地,今天竞到了三千八百万。 溢价一千四百万。 这笔钱进了口袋,年底的绩效稳了。 陆明突然转过头,看向胡奎。 两人目光交汇。 陆明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然后他慢慢举起牌子。 “三千九百万。” 主席台上的副科长声音都变了调:“云梦投资报价三千九百万!请问奎盛建材是否继续加价?” 马局长在后排的门框上轻轻拍了两下手,被旁边的周岩拉了一把才收住。 陈志远整个人已经瘫在椅子上了,嘴唇发白,额头冒汗。 三千九百万,比他们的贷款总额还多四百万。 “哥,算了,算了,搞不过他。” 胡奎全然不顾。 十里铺是他的命,这块地拿不到,建材城落在陆明手里,奎盛就是死路一条。 “四千万!” 胡奎站了起来。 陈志远嗷一嗓子,也激动地站了起来,小声提醒:“哥哥,咱钱没那么多。” 胡奎用手捂着嘴巴说道:“我之前还交了四百多万的保证金,够。” 陈志远闻言,彻底闭上了眼睛,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副科长的手在抖,他看向陆明:“云梦投资是否继续加价?”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陆明身上。 陆鸢趴在陆明耳边说道:“哥,溢价太高了,这块地已经启动工改商的流程,后续每亩地还要至少补100万的差价……” 陆明拍了拍陆鸢的手,示意不用惊慌,慢慢放下手中的号牌,反扣在桌面上,然后缓缓起身,冲着胡奎微微一笑,说道: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胡总这么想要这块地,那我就只能拱手想让了。” 胡奎愣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就赢了?他不往上喊了? 副科长宣布结果:“ym-2024-g017号地块,由奎盛建材有限公司以四千万元竞得。” 陆明起身离开,经过胡奎身边时,点头致意:“恭喜胡总。” “胡总好魄力啊!” 马局长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大厅后排走了过来,周岩紧随其后。 “恭喜恭喜!四千万拿下十里铺,胡总这实力,在咱们云梦县还是首屈一指的嘛。” 胡奎赶紧站直身子:“马局长过奖了,以后建材城的手续,还得仰仗局里多支持。” “支持,县里对本土企业肯定支持。” “不过胡总啊,有个政策规定,我作为局长还是得当面提醒你一下。十里铺这块地,性质是工业用地。你们要是建厂房,没问题,但要是建建材城,那就属于商业用途了。” 胡奎愣了一下:“马局的意思是……” “按照咱们县‘工改商’的管理规定,改变土地用途,需要补缴差价。” “补多少?”陈志远问道。 “每亩地大约一百万,这一百亩嘛,就是一个亿。” …… 第42章 被做局了? 胡奎只觉眼前一黑,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陈志远第一个反应过来。 “马局长,您说的一百万一亩……是必须交的?” “当然必须交。”马局长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四平八稳,“国家政策,白纸黑字写着的。工业用地转商业用途,必须补缴土地出让差价,这个价格不是我定的,是省自然资源厅的指导价。云梦县还算便宜的,隔壁几个县都是一百二十万起步。” 陈志远转头看胡奎。 胡奎没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交易大厅的玻璃窗,落在停车场里那辆迈巴赫上。 车已经发动了。 墨黑色的车身在阳光底下反了一道光,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胡奎这才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桌上那块反扣的号牌。 四千万。 加上一个亿的补缴差价。 一亿四千万。 他手里总共只有三千六百多万现金,其中三千五百万还是抵押了两套房子、两座厂房从银行贷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花了全部身家,买了一块自己根本用不起的地。 “胡总?”马局长叫了他一声。 胡奎回过神,喉结动了一下。 “马局长,这个补缴……有没有分期的政策?” “有。”马局长点头,“分两期,首期百分之五十,半年内缴清。余下百分之五十,一年内结清。逾期不缴的,县里有权收回土地使用权,保证金和溢价部分不予退还。” 首期五千万。 半年内。 胡奎现在连五百万的流动资金都凑不出来了。 “马局长,我再研究研究。”胡奎站起来,声音干涩。 “好,不急。”马局长微笑着送客,“不过提醒一句,竞拍成交确认书三个工作日内签署,超期视为悔拍,保证金不退。” 保证金四百八十万。 如果弃标,等于白扔四百八十万。 如果不弃标,签了确认书,半年内拿不出五千万补缴差价,地照样被收回,而四千万的竞拍款已经没法退了。 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 胡奎走出交易大厅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陈志远从后面追上来。 “哥,咱那三千五百万的贷款,利息一个月就是将近三十万。要是地拿不下来,房子和厂子都得被银行收走……” 胡奎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是故意的。”胡奎吐出一口浓烟。 “谁?” “陆明。”胡奎抬起头,“他妈的从头到尾就是个局,他根本不想要那块地。” 陈志远愣了。 “他每次举牌前停顿,是装的。”胡奎把烟吸到滤嘴发烫,“他故意让我觉得他快撑不住了,引我一路往上追。追到四千万,他收手了。” “可他买了长青木业,五千平米仓储也有了,他为什么不要地?” 胡奎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那块地。”胡奎咬着牙,“他有长青木业一万二的厂区,有八千平米的仓库,地段比十里铺好,设施比十里铺全,他买长青木业不是为了竞拍达标,是为了替代十里铺。” 陈志远的脸白了。 “那他来竞拍干什么?” 胡奎抬起头,看着自然资源局大楼门口挂着的国徽。 “逼我倾家荡产。” 陈志远的手开始抖。 “哥,那咱现在怎么办?” 胡奎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步往停车场走。 白色路虎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他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子,双手撑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陈志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半天没敢开口。 五分钟后,胡奎直起身,开始翻手机通讯录。 “喂,张总,我胡奎。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十里铺那块地你还有没有兴趣?对对对,就是今天刚拍的那块。我想转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叹气。 “老胡,这年头,谁有钱买地?” 胡奎挂了电话,又拨下一个。 “孙总,我胡奎。” “胡总,什么事儿?” “我买了块地,想找个合作方,一起开发……” “老胡,我实话跟你说,没钱。” 挂了。 胡奎又打了三个电话,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要么是没兴趣,要么是委婉拒绝。 消息已经传开了。 一个下午打了十几家建材商和地产中间人的电话,没有一个愿意接手十里铺那块烫手山芋。 没人会蹚这个浑水。 …… 与此同时,新城大厦二楼。 陆鸢端着一杯热茶走进办公室,放在陆明桌上。 “哥,你今天在竞拍的时候,是故意举到三千九然后放手的吧?” 陆明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你买完长青木业之后,就压根没再想买那块地对吧?” 陆明把茶杯搁下。 “我最开始是要拿那块地的,因为考虑到长远发展,土地储备一定要跟上。但是胡奎非要掺和进来,我就改主意了。” 陆鸢咬着笔帽想了想,突然瞪大眼睛。 “你是要他把钱全砸在地上,让他没有余力再搞你?” 陆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可以这么认为。” 陆鸢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哥,你真狠。” “不是我狠。”陆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梁子一旦结下,就要尽快了结,我不想要有对手,只想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 “那胡奎,接下来怕不是要疯狂报复咱们?” “那是他的事,不过报复咱们之前,他应该先想想怎么解决那一个亿的差价。” 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沈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兴奋,又掺着紧张。 “陆总,河南日报那个记者林汐刚发来消息,她的稿子明天见报,发在省报二版头条,标题已定。” “什么标题?” 沈璃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林汐发来的排版截图。 二版头条位置,黑体大字: 《25岁小伙回县城不到一个月狂砸一个亿,誓言再造一个胖东来?》 …… 第43章 头条的威力 标题党这一块儿,体制内的传统媒体随便一出手便是行业巅峰。 第二天上午九点。 《河南日报》准时送达云梦县各大机关单位的收发室。 体制内对省报的敏锐度是极高的,不到半个小时,这篇二版头条的报道就在机关大院里彻底传开了。 县委大院,县长办公室。 一份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被平摊在红木办公桌上。 县长逐字逐句看完了那篇报道,随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住建局局长白崇文的电话。 “老白,省报的文章看了吗?” “刚看完,县长。”白崇文的声音透着庆幸,“多亏前几天把万家福的手续办了,不然这报道要是换个写法,咱们县的营商环境可就出大名了。” “这个陆明,不简单。”县长手指点了点报纸,“有资金,有魄力,还懂借势。县里现在太需要这种能拉动内需和就业的活水了。” 白局长连连称是:“县长您放心,局里一定深刻领会指示精神,为这类优质返乡企业做好全方位的服务保障。” 同一时间,自然资源局。 马局长端着茶杯,看着报纸上的标题,连连摇头感慨:“这个陆明,厉害。对了周岩,去催一下奎盛,这都过去三天了,怎么还不来付钱?” 官方定调,民间立刻跟进。 本地几个头部自媒体和短视频账号闻风而动,迅速将报道截图发布。 不到一天时间,相关视频的转发量就突破了十万,彻底霸屏了云梦县人的朋友圈。 街头巷尾的面馆里、茶摊上,到处都能听到关于“一亿投资”的激烈讨论。 “一个亿啊,二十五岁,人家咋恁能耐?” “咱县还有这种能人?” “我听说,跟奎盛那个胡奎还打了一架。” “啧啧,是个人物。” 陆明的手机没停过。 高中同学、初中同学、小学同学、不认识但自称是同学的同学,连他爸陆建国都接了十几个电话,全是打听他儿子到底干啥的。 陆明八点准时到公司。 一楼大厅比往常热闹。 周小燕的前台桌上摞了一叠简历,都是今早送过来的,有的用信封装着,有的直接是a4纸对折塞进来的。 最离谱的一份写在作业本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末尾备注“本人能吃苦,饭量大”。 沈璃拿着一份清单从二楼下来。 “今天截止到现在,收到简历四十七份,其中二十三份是线下直接递的,剩下的是网上投的。” “质量怎么样?” “参差不齐。”沈璃翻了两页,“有几个还行,之前在郑州、深圳做过零售管理的,看到省报的报道专门回来的。但大部分是本地的,没什么工作经验,就是冲着高薪来的。” “高薪是该给的,但不是白给。”陆明往楼上走,“先筛。万家福那边什么进度了?” 沈璃跟上:“进入正式装修阶段,贺铭远预计大约还要两周时间能正式完工。” “好。” …… 下午两点,万家福购物广场施工现场。 原本破旧的外立面已经被脚手架和绿色防护网完全包裹。 一楼大厅的地面被凿开,露出了底下的管线槽。 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切割金属的焦糊味。 陆明戴着白色安全帽,踩着一地的碎砖块走进去。 鼎元空间的首席设计师贺铭远正拿着图纸,跟施工队长大声确认承重柱的加固方案。 看到陆明,贺铭远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走过来。 “陆总,您来了。”贺铭远指着头顶的中央空调管道,“新风系统昨天刚进场,全套大金的商用顶配,为了达到您要求的每小时六次换气率,我们把原有的管道全拆了,重新走线。” 陆明抬头看了一眼:“进度跟得上吗?” “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二十天绝对能完工。”贺铭远翻开手里的图纸,“不过陆总,有几个细节,我还是想跟您再确认一下。您的预算给得太足,但有些地方,从商业运营的角度看,确实有点……浪费。” “说。” 贺铭远翻到第三页:“一楼的洗手间。按照您的要求,男女卫比例一比二,这没问题。 但您要求每个隔间配备toto的智能马桶,洗手台配戴森的干手机,还要单独划出一百平米做母婴室,里面配温奶器、婴儿床、独立哺乳间和恒温直饮水。” 贺铭远顿了顿,语气复杂:“陆总,这可是县城。一百平米的母婴室,如果改成黄金首饰专柜,一年的租金收益至少上百万,您把它做成免费的公共设施,这坪效……” “坪效不重要。”陆明打断他,“重要的是体验,得让客人们觉得,进了这个门,他们受到的尊重和胖东来没有区别。” 贺铭远咽了口唾沫,翻到下一页:“还有您全划给了员工休息区,健身房、淋浴间、带全自动按摩椅的睡眠舱、还有免费的自助餐厅。 陆总,胖东来的员工福利好,但他们也是经过二十年发展才达到现在的规模。您一上来就这么搞,人力成本和设施维护成本会拖垮现金流的。” “那是我的事。”陆明看着贺铭远,“你只管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预算不够,随时找财务批。” “好吧,陆总,从业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您这样的。” 陆明笑了笑:“你只管做,不用考虑成本,所有品质,只要最好。” 贺铭远重重点头:“好!” …… 简单吃过午饭,陆明回了新城大厦。 刚想小憩一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深圳。 “喂,请问是陆明陆总吗?” 对方的声音年轻,带着南方口音。 “我是。” “陆总您好,我叫赵一舟,之前在永辉超市做了六年区域运营总监,负责过三十七家门店的开业和日常运营管理。我今天看到河南日报的报道,想跟您聊聊。” 陆明靠在椅背上。 “可以啊,欢迎。” “我想回河南。”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陆总,万家福的运营团队,您找好了吗?” “还没有。” “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明天上午你有时间的话,来新城大厦,我们当面沟通。” “好的,陆总,有时间。” 陆明挂断了电话,躺在椅子上。 刚闭上眼,楼下就传来争吵的声音。 周小燕的声音透着无奈:“女士,没有预约真不能进。”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小妹妹,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叫陈思甜,跟你们陆总总认识,我今天来是有正事想跟他谈。" 周小燕还是摇头:"没有预约不能进。" "那我就在大厅坐着等,他什么时候有空我什么时候上去。" …… 第44章 两员大将 陆明从二楼走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陈思甜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腿并着,背挺得很直,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陆明拿了件外套下楼。 “陈小姐,找我什么事?” 陈思甜立刻站起来。 “陆总,我想跟你谈个事。” “说。” 陈思甜扫了一眼前台的周小燕,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这里没外人。”陆明没有请她上楼的意思。 陈思甜咬了一下嘴唇,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出一张截图,递到陆明面前。 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对话双方是胡奎和一个备注为“钱科”的人。 钱科:胡总放心,环评那边我盯着,他敢不补材料我就不给他过。 胡奎:办好了,年底的那笔照旧。 陆明扫了一眼,没伸手接。 “这些对话截图,你是怎么拿到的?” “盛世王朝的姐妹拍的。” 陈思甜收回手机,“上次胡奎去唱歌,喝多了,一直炫耀县里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扬言陆明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斗? 还展示了几个聊天记录,我知道他在跟你斗,所以多留了个心眼,让姐妹多关注他。” 陆明看着她,没说话。 陈思甜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陆总,我手里还有几张,胡奎跟住建局、城管、工商的人都有聊天记录,你要是用得上,我可以……” “用不上。” 陈思甜愣住。 “陈小姐,环评的事已经解决了,这些截图对我没有任何价值。” 陈思甜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语气软了几分。 “那……我不用截图换。陆总,省报都报道你了,你这公司肯定要大扩张,我虽然没啥学历,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忠诚、路子广。你给我个机会,干什么都行,哪怕从前台做起……” “停。”陆明打断了陈思甜,“我要是不同意,你是不是天天来?” “你只要不烦,我真能天天来。” 陆明看着她这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手指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确实需要一个熟悉县城三教九流的人去办件事。 “既然你路子广,我给你个任务,做成了,云梦投资有你的位置。” “什么任务?什么任务?” “两周时间,把全县的所有娱乐场所摸排一下,ktv、夜总会、洗浴中心等等,包括他们的价位跟服务。” “好嘞!你就瞧好吧!” 陈思甜说完,蹦蹦跳跳走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 一辆沾满灰尘的大众朗逸停在新城大厦门口。 从深圳开回来的。 一千五百公里,十六七个小时的车程。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 中等身高,寸头,皮肤偏黑。 没有西装,没有公文包,没有任何试图在面试中建立好印象的刻意打扮。 他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六层的楼体,又环顾了一周空旷的广场,然后走进大厅。 “你好,我叫赵一舟,跟陆总约了十点。” 周小燕核对了名字,领他上二楼。 陆明的办公室门开着。 沈璃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他投过来的简历打印件。 赵一舟进门,没有先握手,而是先扫了一圈办公室。 目光在墙上的云梦县地图上停了一下,又在茶几上摞着的施工图纸上停了一下。 “赵总监,请坐。”陆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别叫总监,已经离职了。”赵一舟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叫老赵就行。” 沈璃开口:“赵先生,简历上写你负责过永辉三十七家门店的区域运营,华南大区的业绩连续三年排名前三,这个履历在业内已经很拔尖了,为什么离开?” “一方面是总部架构调整,权限被砍,夹在中间干着憋屈。” 赵一舟说话很直,没有任何修饰,“另一方面,我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一直在找机会回老家。 而且,一二线城市的传统商超已经卷到头了,我觉得县城这种下沉市场的体验式商业,才是未来的蓝海。” 陆明翻了一下简历:“你管过最大的单店面积多少?” “福州台江店,一万八千平米,日均客流两万三,月坪效一千六。” “万家福改造完成后的面积是一万两千平米,你觉得在云梦县这种五线城市,能做到多少坪效?” 赵一舟认真想了五秒钟。 “看你的定位,如果按照传统超市模式,月坪效做到八百就顶天了。县城人口基数摆在那儿,消费频次和客单价都有天花板。” “如果做成高频民生业态加生鲜加体验式消费复合体,坪效就很高了。” 赵一舟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备忘录文档,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明面前。 “昨天电话挂了之后,我用五个小时做了一份这个。” 陆明拿起手机,是一份七千多字的文档,标题是《云梦县万家福超市改造运营方案(草案)》。 目录分七大板块:业态规划、商品结构、供应链搭建、人员编制、服务标准、会员体系、三年预测模型。 陆明往下滑。 商品结构那一栏,赵一舟把县城消费的品类需求细分成了二十六个子类,从粮油米面到日化清洁,从生鲜水产到本地农特产,每个子类后面都标注了建议占比和对应的供应商渠道策略。 供应链板块更细。 他画了一张流程图:本地农户直采占比不低于40%,省级供应商占比30%,全国性品牌直供占比30%。在本地直采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关键抓手。既能压低成本,又能拉动周边农业就业,一石二鸟。” 陆明滑到最后一页。 三年预测模型里,赵一舟给出了三种假设情景:乐观、中性、悲观。 悲观场景下,万家福头半年的月亏损预估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 陆明放下手机,看向赵一舟。 “很细致,也很用心。” “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赵一舟靠回椅背。 “薪资呢,有什么要求?”陆明问道。 “我在永辉,是年薪制,45万,年底还有绩效分红,过去几年的平均年收入在70万左右。但考虑到,您这边刚起步,我薪资会酌情降低……” “不用降低。”陆明摆了摆手,“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请讲。” “你干了这么多年的大区运营,手底下一定有一批得力干将,我希望你能把他们带过来,共同运营好万家福。” 赵一舟有些为难:“陆总,这个要求有点……您也知道,他们都是在深圳,一线大城市,资源多,机会多,我怕……” “我明白。”陆明说道,“困难肯定是有的,但是我能给的是高工资,和新事业,他们的薪资上浮百分之二十,所有人都有绩效分红。” 陆明身子前倾,盯着赵一舟的眼睛,“每带回一个核心人才,你的底薪涨五万,上不封顶。” 赵一舟闻言,不再犹豫,起身伸出手和陆明握手:“陆总,感谢信任。” 陆明起身握住他的手问道:“什么时候到岗?” “明天。” …… 第45章 壮士断腕 胡奎这边,自从竞拍成功以后,眉头就没展开过。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乱得没有形状,他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 胡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拨打今天上午的第十五个电话。 “喂,老李,我胡奎。对,十里铺那块地的事……你先别急着挂!我不要你接盘,你借我五百万,算两分利行不行?就周转一个月……喂?喂!” 电话里传来忙音,胡奎的手背青筋暴起,猛地把手机砸在沙发上。 “又挂了?”陈志远声音发颤。 胡奎没吭声,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自然资源局下发的《竞拍成交确认书》。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死局。 签了确认书,四千万竞拍款打过去,地是拿到了,但半年后交不出差价,地会被政府无偿收回,四千万全打水漂。 并且关键问题是,这块地溢价太高了,他也根本不缺这块地。 当初之所以要跟陆明抢,只是在保护自己的护城河。 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深思熟虑之后,胡奎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回过头,看着陈志远说道:“兄弟,这块地咱不买了。” “什么?”陈志远以为自己听错了,“哥哥,你不是要悔拍吧。” “对!就是悔拍。”胡奎重重点了点头。 陈志远捂着脸:“哥,你知道悔拍什么后果吗?” 胡奎冷哼一声:“最多就是,我那四百多万的保证金不退而已。” “四百多万啊,不是四百多块。”陈志远说道。 “那能怎么办?不悔拍就要再缴一个亿,哪来这么多钱?况且那块地,咱也没用啊主要是。” “可是……”陈志远犹豫了下,“悔拍了,咱以后就别想跟国土局打交道了,再有赚钱的业务,也不会给咱们了。” “赚钱?他什么业务能让我赚够这一个亿?” …… 第二天上午。 自然资源局,马局长办公室。 “马局长,我考虑了两天。”胡奎坐在办公桌对面,脸色发灰,“这块地,我不签了。” 马局长放下茶杯,似乎早有预料。 “胡总,你想清楚了?保证金可是不退啊。” “想清楚了。” 马局长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表格推过去。 “那就填一份悔拍声明,签字盖章。” 胡奎接过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两秒,落下去,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陈志远在走廊上等着。 见胡奎出来,快步迎了上去,“说定了?” “定了,保证金不退。” “嗨,这事弄的,转了一圈,白丢四百多万。” 胡奎瞪了他一眼:“那是我的钱,又不是你的!” …… 周岩通风很及时,胡奎前脚刚走,他就把信息发给了陆明。 “陆总,胡奎刚刚签了悔拍声明。保证金四百八十万,不退。十里铺地块重新挂牌。” “知道了。” 陆明挂断电话,把周岩的消息转发到工作群里。 沈璃秒回一个“666”。 陆鸢发了一个emoii:一个拍手的黄脸。 方瑜没冒泡。 陆明正要放下手机,方瑜的消息来了。 不是在工作群里,是单独发给他的。 一条链接,来源是央视新闻客户端。 标题:《记者暗访:中部某县招商引资数据注水严重,号称78亿实际到账不足1亿》 陆明点开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记者站在一栋政府办公楼前,话筒对准一个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张局长,贵县今年对外公布的招商引资到位资金是78亿元,但我们从企业端核实的数据显示,实际到账金额不足1亿元,您如何解释这中间的差距?” 镜头给了那个男人一个特写。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眼神飘向画面左侧,像是在找人搭救,然而无人回应。 三秒后,他开口了:“这个数据……口径不同……我们统计的是意向协议金额……” 记者追问:“意向协议和实际到账,相差77倍,这不是口径问题,这是否是数据造假呢?” 央视记者说话向来很直,不给人留余地。 男人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方瑜附了一条文字消息:“这个张广华,是云梦县商务局局长,视频是昨天发布的,央视新闻、人民网全都转发了。” 陆明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张广华。 这个名字他在县政府官网的领导班子页面上见过,商务局局长,分管招商引资和外经外贸。 78亿变1亿。 这种事在县一级并不罕见。 很多地方为了完成招商任务,把签约金额、意向金额、框架协议金额全往里塞,数字好看,汇报体面,至于钱到没到账,没人深究。 但这次,被央视逮住了。 方瑜又发了一条:“这个新闻一出,云梦县的招商工作会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和上级问责。” 陆明没有回复。 78亿的窟窿,实际到账不到1亿。 对于现在县城的经济情况而言,这窟窿着实大了点。 …… 此时的县委大院,热闹非凡。 被央视反向点名,在体制内绝对是个大事。 县里所有局长都坐在会议室内,噤若寒蝉。 所有人落座之后,县委书记沉步走了进来,放下茶杯,噔的一声,把商务局长张广华吓了一大跳。 整整三分钟,没人说一句话。 最后,还是书记开口了:“老张。” 张广华连连点头:“在,在。”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七十八个亿是怎么算出来的?” “孙书记,这个……当时是按照意向协议的框架金额统计的,行业内都是这个口径……您也知道,省里每年都要求的有递增额度,所以……所以……” “所以。”孙书记眯着眼睛看张广华,“这个罪,是省里强加给你的?” “不不,不是,”张广华连忙否认,“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孙书记直接打断了张广华:“事儿,能不能解决?” 这个孙书记是出了名的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又极度爱惜自己的官声和政治羽毛。 张广华当然知道,咬了咬牙,“能,能解决。” 孙书记拿着茶杯,起身说道:“三天,给我个准确答复。” …… 散会后,张广华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了麻花。 三天,三百天也搞不来78个亿啊。 此时,跟他交好财政局长王卫国走了过来,“老张,我给你开个处方,保你药到病除。” 张光华眼睛顿放光芒:“什么处方?” “云梦投资有限公司,陆明。” 第46章 我也有个条件 “陆明,就是坑胡奎那个年轻人?” 王卫国纠正道:“啧!注意措辞啊,什么叫坑,人家那是正常的商业竞争。” 张广华把烟灰弹在地上,脑子开始转了。 央视那条新闻,核心问题是招商数据注水。 78亿的意向协议,实际到账不足1亿。 书记给了三天期限,不是让他变出77亿,而是要他拿出一个能堵住舆论和上级问责的方案。 什么方案能堵? 真金白银的投资数据。 “老王,这个陆明,能堵上这78个亿的窟窿?” “哎哟,你想什么呢?人家不是冤大头!” 张广华拍了拍脑门:“被书记骂的发蒙。” “我的意思是,去找他,把他的投资数据纳入今年的招商台账,然后后续的投资也走你们商务局这条线,这个事搞定了,你往后的指标就不用发愁了!” “对对对。”张广华一拍手,“我也是这么想的,走走,咱俩一块去。” “别急。”王卫国按住张光华,“陆明这小子不好对付,脾气硬,有主见,最烦被人当工具使。你要是端着局长架子去谈,保准碰一鼻子灰。” “那怎么整?” 王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去的时候态度放低点,别像以前接待那些招商团一样,上来就画大饼许空头支票,这小子精得很,忽悠不住。” …… 第二天上午九点。 王卫国提前打了电话。 陆明没有拒绝,约在新城大厦二楼的会议室。 张广华换了一身行头。 没穿西装,选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显得随和亲近。 出门前在车里的后视镜里整了两遍领口。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去拜访一个民营企业了。 通常都是企业求着见他。 两人到的时候,周小燕领着上了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陆明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摆着一杯白水。 沈璃坐在侧面,手里拿着笔记本,陆鸢紧挨着沈璃。 赵一舟今天第一天到岗,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在陆明右手边,正在翻看万家福的施工进度表。 “王局,张局,请坐。”陆明站起来,跟两人握了手。 张广华握手的时候,下意识地多使了点劲。 他打量了一眼陆明,年轻,比他想象的还年轻。 三人落座,王卫国先开了口。 “小陆,老张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具体的让他自己说。” 张广华清了清嗓子。 “陆总,首先,我代表商务局,对您回乡投资表示热烈欢迎,本来早就应该来拜访你,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忙,实在是抽不开身……” 标准的官话开场。 陆明摆了摆手,“张局,客套话不用,你直接说,今天来具体什么事儿?” 张广华闻言看看陆明,又看了看王卫国,王卫国闭着眼点点头,示意他直说。 张广华这才说道:“陆总应该也看到了,最近有一些关于我们县招商工作的不实报道……” “张局。”陆明放下水杯,“你的意思是,央视,造你的谣?” 王卫国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张广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陆明会这么说。 “不不,陆总,我表述不当……” 此时王卫国插话了:“老张,有什么就直接说,陆总心里都明白的。” 张广华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陆鸢、沈璃、赵一舟三人,犹犹豫豫。 陆明见状说道:“张局,这些都是我的骨干,不会乱传话的。” 张广华点了点头,才说道:“陆总说得对,我们基层的招商工作,确实存在疏忽的地方。主观上是我们贪功冒进,存在数据虚报。” “客观上,我们也确实有苦衷。一方面,省商务厅每年都下的有指标,并且这个指标逐年递增。另一方面,当下的经济形势你也看到了……” 王卫国打断了张广华的话:“老张,陆总,我补充一点,客观原因是存在,但我们同时也要发挥好主观能动性,之前招商困难,很多生意人都是空头支票。” 王卫国话锋一转,看向张广华:“现在不一样了,陆总回来了,有为青年,有志之士,愿意建设家乡,并且都是实打实的投资。老张,你命好,让你给赶上了。” 张广华闻言立刻起身,给陆明的杯子里续上了水,说道:“对对对,王局长说得对,往后还得多仰仗陆总的帮助。” 陆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论圆滑,王卫国比张广华高不止一个级别。 “我该怎么帮?” 张广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表格,推到陆明面前。 “这是今年云梦县招商引资的实际到位资金统计表。” 他指着最后一行,“截至目前,全县实际到位资金八千六百万。其中,云梦投资有限公司的投资占比最大。” 陆明扫了一眼表格,没动。 “陆总,我今天来,有两个请求。”张广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第一,希望云梦投资能配合商务局做一次正式的投资备案登记,把您已经到位的资金数据纳入全县招商台账。第二……” 他犹豫了一下。 “第二,就是,您往后的投资,都挂在商务局的名下。” 陆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张局,备案登记没问题,这是正常的企业义务,我们配合。” 张广华松了口气。 “但我有个条件。” 张广华的笑容重新收紧:“陆总请讲。” “云梦投资接下来会有大量的项目落地,涉及建设用地、商业报备、消防验收、市场监管等多个环节。” 陆明看着张广华,“既然我以后的投资,都挂在你商务局的名下,那我需要商务局牵头,帮我协调一个跨部门的绿色通道,以后我的项目,不用再一个局一个局地跑,所有审批事项,由商务局统一对接、统一协调、统一推进。” 张广华愣住了。 这个要求,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一个跨部门绿色通道,意味着商务局要在住建、环保、消防、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之间充当协调员。 这种事情,权责不明,得罪人不说,最关键的是,商务局级别不够。 县里的水有多深,他再清楚不过,每个关卡后边都有几十张等着吃饭的嘴,现在等于是逼着他把那些人的嘴给堵上。 想了好久,张广华开口了:“陆总,这个事关重大,我做不了主,我们回去过个会,晚上给你答复。” …… 第47章 加钱,加到他们没有顾虑 当天晚上七点半。 陆明在办公室吃沈璃定的盒饭,张广华的电话打来了。 “陆总,我张广华,会开完了,关于您提的绿色通道的事,县里原则上同意。” 陆明擦了擦嘴:“原则上同意,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同意。”张广华的语气比白天踏实了不少,“不过县里提了一个框架,想跟您当面细谈,明天上午九点,地点还是您的办公室,我和王局一起来,行不行?” “行。” 挂断电话,陆明把消息发到工作群里。 方瑜两分钟后回复:“明天我也到场。他们既然说''框架'',就一定有附加条件。”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张广华和王卫国准时到了。 这次张广华没穿夹克,换回了深色西裤配白衬衫,胸口别了一枚党徽。正式场合的配置。 会议室里,陆明一方坐了四个人:陆明、方瑜、陆鸢、沈璃。 落座之后,张广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用回形针夹着,推到桌面中央。 “陆总,这是昨晚会议形成的初步方案,叫《云梦县重点企业投资服务协调机制(试行)》。” 陆明没急着拿,方瑜先伸手接了过去。 她翻开第一页,逐行扫读。 张广华解释道:“核心内容是这样的,商务局牵头成立一个专项服务小组,对接住建、环保、消防、市场监管、自然资源等相关部门,凡是云梦投资的项目,审批事项由服务小组统一收件、统一分派、统一跟进、统一反馈,企业不用再逐个部门跑。” 陆明点了下头:“响应时限呢?” 张广华翻到第三页,指了一行:“常规审批事项,五个工作日内办结,特殊事项,最长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超期未办结的,由商务局直接向分管副县长汇报。” 方瑜看完三页纸,合上文件,抬头看了张广华一眼。 “张局,第四条,''服务小组有权要求企业配合提供经营数据及财务信息'',这个范围太宽了。经营数据可以,但财务信息涉及企业核心机密,必须明确列举具体科目,不能开口子。” 张广华看向王卫国。王卫国端着茶杯,点了下头。 “方律师说得在理,这一条回去改。”张广华掏出笔在文件上画了个圈。 方瑜继续:“第七条,''本机制适用于年度投资额超过五千万元的重点企业''。这条没问题,但建议加一句:''已纳入本机制的企业,非因企业自身违法违规,不得单方面取消服务资格''。” 张广华又画了个圈。 陆明从头到尾没插嘴。 方瑜专业,这种文本层面的拉锯交给她就行。 十五分钟后,方瑜把修改意见归纳成了六条,用自己的笔在空白处逐一标注。 张广华全部记录在案。 “陆总,修改版我们三天内出来,双方确认后正式签署,同步报县政府备案。”张广华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陆明握了一下:“张局效率很高。” 张广华笑了笑。 送走两人,方瑜把文件留下,又从头看了一遍。 “没什么大坑,张广华确实被央视那件事吓到了,诚意是有的。” 方瑜合上文件,“不过这个协调机制的效力,取决于县领导的重视程度。如果只是商务局一个部门在推,住建和环保那边未必买账。” “所以还得往上走。” …… 下午三点。 赵一舟从万家福工地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文件袋。 他敲了两下门框,走进陆明的办公室,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陆总,两件事。第一,万家福的施工进度我今天全程跟了一遍,贺铭远的团队靠谱,生鲜区的冷链管线已经铺完,中央空调新风系统今天调试,目前来看一周之内完工没问题。” “第二?” 赵一舟拉开文件袋,抽出一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表格和数据。 “我昨晚做的,万家福开业前的人员架构和招聘清单。” 他把第一页推过来。 “一万两千平米的体量,按照超市加体验业态的复合模式运营,全员编制一百六十人。分八个部门:生鲜部、食品百货部、日化家纺部、客服中心、收银部、仓储物流部、企划部、后勤保障部。” 陆明扫了一眼,每个部门后面都标注了人数、岗位职责和建议薪资区间。 “其中生鲜部和客服中心是重中之重。生鲜部需要至少二十个有经验的分拣员和理货员,客服中心需要十五个人,包括售后处理、会员服务和现场导购。” 沈璃从隔壁走过来,在门口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赵总,一百六十个人的薪资成本,你算过一个月多少吗?” “算过。”赵一舟翻到最后一页,“按照陆总说的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来定,月均人力成本大约在一百一十万到一百三十万之间,含五险一金和绩效。” 沈璃倒吸了一口气。 陆明没吭声,拿起赵一舟的方案从头翻到尾,手指在“本地农户直采”那一栏停了两秒。 “直采的渠道你打通了没有?” “正在进行。” 赵一舟说,“云梦县周边三个乡镇有大规模的蔬菜种植基地和养殖场,我已经联系了其中两家,初步达成意向。 但最大的一家叫丰源农业合作社的,态度有些犹豫,他们之前跟县城几个超市合作过,最后都被压了很长的账期,最长的一笔货款拖了八个月,所以他们现在对超市渠道比较抵触。” “告诉他们,我这没有账期,现结。” 赵一舟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他收好文件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总,还有个事,我在深圳带过的一个店长和一个生鲜主管,昨天晚上都给我回了消息,有顾虑……” “加钱,加到他们没有顾虑。” …… 此时手机响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陆明接听。 “喂?” “是陆总吧?我是县委办的小郑,孙书记刚开完会,特意嘱咐我联系你。他对你回乡创业的事儿很关注,想请你明天上午来办公室坐坐,喝杯茶,聊聊咱们云梦的发展。”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璃站在一旁,眼睛睁得老大。 孙书记?云梦县一把手! 陆明眼波微闪,语气依旧平静如水:“方便,什么时间?” “明早九点,县委大院三楼。” “好,准时到。” 第48章 跟书记的深度沟通 早上八点五十。 迈巴赫停在县委大院对面的街道旁。 陆明推开车门,步行穿过马路。 云梦县委大院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 安静,肃穆。 陆明刚走到一楼大厅,一个穿白衬衫、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迎了上来。 “陆总吧?我是小郑。” “郑主任好。”陆明点头。 “孙书记在楼上等你,跟我来。”小郑说话语速很快,步子也迈得大。 两人上了三楼。 “进。”里面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推开门,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办公室。 靠墙是一排装满文件和党史书籍的木柜,窗前是一张老旧的棕色办公桌。 孙长明坐在办公桌后。 他五十出头,鬓角有些灰白,穿着一件没有牌子标志的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看到陆明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内部参考报纸,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吧。” 陆明没有局促,走过去稳稳坐下。 孙长明提起茶几上的电水壶,用开水烫了烫两个白瓷杯,捏了一撮茶叶投进去,悬壶高冲。 “张广华昨天去找过你了吧?”孙长明把一杯茶推到陆明面前,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找过,张局长很坦诚。” “到这一步再不坦诚,就是不想要那顶乌纱帽了。”孙长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明,“七十八个亿的意向协议,实际到账不到一个亿,这事儿出在云梦,丢人,但也是实情。现在基层招商,十个有九个是画大饼,剩下的那一个,还要政府倒贴土地和税收。” 陆明放下茶杯:“所以张局长希望把云梦投资的数据并入台账,解燃眉之急。” 孙长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小陆,你今年二十五岁,在上海待过,见过世面,你怎么看云梦县现在的经济?” 这是一个宏大的命题。 换作一般的商人,此刻大概会开始歌功颂德,大谈营商环境如何优越。 但陆明没有。 “一潭死水。” 孙长明顿了一下:“继续说。” “云梦县本身,已经丧失了创造财富的能力。”陆明做了很多功课,“这几年,县里的工厂倒的倒、停的停,没有支柱产业,没有造血能力。整个县城六十万人口,其实是靠两根血管在吊命。” “哪两根?” “一是财政资金。医生、老师、公务员、事业单位职工。这几万人的工资,是县城消费的基本盘。二是外出务工人员的血汗钱。几十万云梦人常年在长三角、珠三角打工,逢年过节把赚来的钱寄回家,赡养老人,抚养小孩。” 陆明停顿了一下,看着孙长明的眼睛:“除了这两笔钱,县城本身,不产出任何多余的财富。” “你看得很透。”孙长明弹了弹烟灰,“但这几年,县城的gdp数据一直在涨,新城区的楼盘卖的还是很好的嘛。” “那是虚假繁荣。”陆明毫不留情地戳破,“房地产是最大的抽血泵,年轻人为什么要在县城买房?大都不是为了居住。” 陆明转头,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新城区那些高耸入云、密集排列的住宅楼。 “他们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但为什么买?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为了相亲结婚有个筹码。房子买来,毛坯放着,或者简单装一下,一年只住春节那几天。县城成了一个巨大的留守处,钢筋水泥锁住了年轻人未来的消费能力,也抽干了老一辈的养老本。” 陆明转回头,直视孙长明:“这种模式,走到头了。” 孙长明沉默了。 作为县委一把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账。 云梦县就像一个虚胖的病人,内里早已气血两亏。 他每天睁开眼,面对的就是发不出的工程款、还不上的城投债、以及日益枯竭的税源。 但他没想到,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能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么利落,这么血淋淋。 孙长明的目光变得锐利:“既然你了解的这么透彻,那么商人都逐利,在这样一个没有消费潜力的县城,你砸这么多钱搞高标准的服务业,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孙书记,正因为县城不创造财富,所以我才要打破这个死循环。”陆明放下茶杯,“单纯的撒钱没有用。我要做的,是建立一个本地的微型经济循环。” 陆明身体微微前倾。 “这些年上头一直在提倡消费,拉动内需,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放消费券,我觉得这些都不如直接提高收入来得实在。” “收入高了,他们自然会去消费,有了消费,经济才能真正活跃起来。” “产业才能活。产业活了,财富才能真正留在这片土地上。” 孙长明静静地听着。 他当了六年县长,三年书记。 这九年里,他听过无数企业家的宏伟蓝图。 有人要搞新能源,有人要搞高科技,有人要搞文旅康养。 但那些人的眼睛里,盯着的都是政府的补贴、廉价的土地和银行的贷款。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睛里盯着的是“人”。 “好。”孙长明突然开口,“年轻人有魄力,有冲劲,有格局。” “但是。”孙长明话锋一转,“县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尤其是我们这种煤炭资源型县城,大部分都是几辈子的交情,动不得,一动伤筋动骨。你往后做事,一定要有分寸。” 陆明从这话里听出了敲打的意味。 “孙书记,在我看来,很多事情坏就坏在这盘根错节上了,没有大决心割肉剜疮,县城永远一潭死水,掀不起风浪。” 孙长明眯着眼睛盯着陆明,许久才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的出发点不同,这样吧,往后,你尽管放开手去做,我呢,会在规则之内,给你最大的支持力度。” 这话说的已经很直白了,孙长明出于大局稳定考虑,不会为了陆明去得罪任何势力。 陆明本来也没打算从孙长明这里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只要不为了其他势力暗中阻挠就好。 “那就多谢孙书记了。” 孙长明摆了摆手,“分内之事。” 陆明笑了笑,“孙书记,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万家福定于三月初八,也就是一周后开业,特意邀请您为万家福开业剪彩,您时间上方便吗?” 孙长明翻了翻桌上的日历,“可以,有时间。” …… 陆明出了县委大院,正巧撞见一个交警在贴条,陆明赶紧走上前,“警察同志,先别贴,我马上开走。” 交警微微一笑:“晚了。” 说罢,出了一张罚单,直接夹在迈巴赫的车窗,然后骑上摩托潇洒离开了。 离开后,交警给胡奎发了一条语音:“胡哥,逮了几天终于让我逮到陆明的车了,刚给贴了个条。” 胡奎秒回:“哪贴的?” 交警:“县委大院门口。” …… 第49章 开业倒计时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把罚单放在办公桌上。 沈璃一愣:“你不是去找书记谈事了,怎么还能贴个条回来?” 隔壁的陆鸢听到了,伸出个头趴门口:“谁的部将如此勇猛?” 沈璃哼了一声:“大概率是胡奎的,生意场上干不过,就用这种手段恶心人。” “哎。”陆明摆了摆手,“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当务之急,是你尽快给我找个司机,车上有人,他就不会贴条了。” “嗯。”沈璃点点头,“司机这个岗位比较重要,既要熟悉路况,又要懂人情世故,同时嘴还得严,面了好几轮,我都不太满意。” “那就广撒网,不必局限于招聘软件,亲戚朋友介绍的也行。”陆明交代道。 …… 万家福的开业日期定在三月初八,距今还有六天。 赵一舟正把万家福的筹备清单拉了一份出来,足足四十多项,从商品采购到员工培训,从收银系统调试到开业活动策划,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截止日期。 下午两点,赵一舟在会议室召集第一次全员筹备会。 到场的除了陆明、沈璃、陆鸢,还有新招的八个部门主管。 这八个人里,三个是本地的,五个是外地回来的。 其中生鲜部主管叫周海,三十五岁,之前在郑州丹尼斯干了八年生鲜采购,上个月被裁员,看到省报的报道后主动投了简历。 赵一舟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 “开业前六天,时间紧,我只说重点。”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货、人、场。 “货。生鲜类商品的供应链必须在三天内全部打通,周海,丰源合作社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周海站起来:“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对方老板姓孙,态度松动了不少。我按陆总的要求,承诺现款现结,他基本同意供菜,但提了一个条件,要我们预付一个月的货款作为保证金,大概十二万。” “批了。”陆明直接拍板。 陆鸢在旁边记下这笔支出,没有多说。 赵一舟继续:“人,一百六十个岗位,目前到位九十三人,缺口六十七人,沈经理,招聘进度能跟上吗?” 沈璃翻开笔记本:“线上投递还在持续,但有经验的零售人才确实不多。我建议开业前先用临时工补位,同时启动校企合作,跟县里的职业技术学校对接实习生。” “可以,但临时工必须经过至少两天的岗前培训,服务标准不能打折。”赵一舟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开业当天如果有一个顾客体验不好发到网上,前期所有的宣传全白费。” 陆明插了一句:“培训这块,赵总你亲自盯。” 赵一舟点头。 “场,贺铭远的团队承诺五天内完工,我今天上午去工地看过,进度没问题,但有两个细节需要确认。” 赵一舟翻开手机里的照片,投到会议室的电视上。 “第一,入口处的迎宾区,原设计是一面品牌墙,我建议改成本地农产品展示台,用实物陈列代替广告,让顾客一进门就看到云梦本地的东西。第二,二楼的儿童游乐区,设备已经到了,但安装需要两天,时间上卡得很紧。” “儿童区是重中之重。”陆明说,“县城的消费场景里,带孩子逛街是最大的流量入口。妈妈带着孩子,孩子在楼上玩,妈妈在楼下买东西,这个闭环必须打通。” 赵一舟在白板上写下“儿童区优先级最高”,用红笔画了个框。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赵一舟把每一项任务都落实到了具体的人头上,精确到小时。 散会后,陆明叫住赵一舟。 “深圳那边的人,有消息了吗?” 赵一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聊天记录。 “店长何磊,昨晚回复我了,愿意来,但要求月薪不低于两万。生鲜主管王芳还在犹豫,她老公在深圳有工作,拖家带口的不太方便。” “何磊的薪资没问题,两万五,直接定,王芳那边,她老公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做物流调度的。” “问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过来,万家福的仓储物流部还缺一个主管。” 赵一舟看了陆明一眼,没说话,低头发消息去了。 挖一个人不够,要连根拔。 这手法,赵一舟在永辉见过很多次,但通常是大公司对小公司用的招数。 陆明反过来用,从一线城市往五线县城挖人,靠的不是平台,是真金白银。 …… 陆明走进办公室,赵一舟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对,豫南云梦县,别用导航搜永辉的供应商名单,我发你一份本地直采的渠道表,先对接蔬菜和水果两个品类,价格你自己谈……" 挂了电话,赵一舟看到陆明进来,站起来。 "丰源合作社的事谈妥了,听说咱们现结,老板亲自开车送了两筐样品过来,蔬菜品质不错,比批发市场的好一个档次。" "价格呢?" "比批发市场便宜百分之十五,并且省去了中间商,关键是新鲜度,从地里摘下来到上货架,四个小时以内。" 陆明坐下来,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还有六天,万家福就要正式开业。 一万两千平米的商超,一百六十个员工,数十家供应商,上万种sku。 六天时间,所有环节必须咬合到位。 "赵总,开业当天的动线你模拟过没有?" 赵一舟从沙发扶手边抽出一张折叠的平面图,展开铺在茶几上。 "模拟了三遍。入口设在东南角,顾客进门先经过水果区,视觉冲击最强的品类放在最前面。然后是蔬菜、肉类、水产,动线呈环形,最后汇入日化百货区,收银台设在西北角出口处。" 他用手指在图上划了一圈:"高峰期预估同时在店人数一千到一千五百人,我在三个拐角各设了一个疏导岗,防止拥堵。" 陆明看着平面图,点了点头。 此时,沈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过来。 "陆总,万家福开业的邀请函打印好了,一共六十份。县四大班子领导、各局局长、媒体记者,还有周边乡镇的几个种植大户。" "省报的林汐呢?" "也发了,她回消息说会来。" 陆明接过邀请函翻了翻,突然说道:"胡奎呢,发了吗。" 沈璃愣了一下:"啊?" "发一份,来不来是他的事。" 沈璃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上楼去安排。 …… 第50章 开业大吉 胡奎是在办公室拆开那份邀请函的。 大红色的烫金卡纸,正中间印着“万家福购物广场盛大开业”,下方是时间、地点,左下角一行小字:特邀嘉宾·胡奎先生。 他把邀请函翻过来,背面空白,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太他妈欺人太甚。” 胡奎把邀请函摔在桌上,烫金粉末蹭在他的指肚上。 助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助理小声说:“胡总,陆明这摆明是杀人诛心,咱去还是不去?” “去他大爷。”胡奎一把抓起邀请函,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扔进烟灰缸里。 金粉飘了一桌。 …… 三月初八。 云梦县难得出了太阳。 上午八点,万家福购物广场门前的广场上,一条二十米长的红色充气拱门矗在正中央,两侧挂满了彩旗和气球。 地面铺了红毯,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停车场入口。 沈璃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站在签到台后面,手里拿着嘉宾名单逐个核对。 赵一舟在超市内部做最后巡检。 收银台十二个通道全部开放,每个通道旁边站着一个穿统一蓝色工服的导购员,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印着“万家福·用心服务”。 生鲜区的灯光已经全部打开,冷柜里码放整齐的蔬菜水果鲜亮得像一幅画。 周海亲自盯着最后一批鲜鱼上架,活鱼在水缸里扑腾,水珠溅在他的围裙上。 八点四十,第一辆公务车到了。 财政局长王卫国下车,身后跟着张广华。 张广华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党徽擦得锃亮,笑得很职业。 “沈经理,我们没来晚吧?” 沈璃迎上去:“没有没有,正好,两位局长里边请,茶水已经备好了。” 八点五十,住建局白崇文到了。 紧接着是自然资源局马局长、市场监管局郑局长、教育局、卫健委……一辆接一辆的公务车停进广场,车门开开合合,皮鞋踩在红毯上,窸窸窣窣。 周岩跟在马局长后面,经过陆明身边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八点五十五。 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广场。 司机下车,打开后门。 孙长明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行政夹克,跟陆明去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脚步沉稳,自带气场。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县委书记亲自来剪彩,这在云梦县的商业活动里,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陆明快步迎了上去。 “孙书记,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莅临。” 孙长明握住陆明的手,目光扫了一圈广场上的排场,没有过多客套,只说了一句:“弄得不错。” 九点整。 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陆明和孙长明居中,王卫国、张广华、白崇文分列两侧。 六个人一字排开,每人手里握着一把镀金剪刀。 省报记者林汐扛着相机,在正前方半蹲取景。 本地三个自媒体博主举着手机全程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三、二、一!” 咔嚓。 红绸缎带断开,两段飘落在红毯上。 掌声响起来。 鞭炮声紧随其后,在广场上炸开,白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孙长明接过话筒,致辞简短。 “云梦县欢迎每一位愿意扎根本土、造福百姓的创业者。万家福的开业,不仅是一家超市的开张,更是我们县域经济内循环的一次有益尝试。” 他顿了一下,看向陆明。 “希望万家福能像它的名字一样,万家!得福!” 话音落地,掌声更大了。 陆明接过话筒,只说了一句:“万家福的大门,永远为云梦县的父老乡亲敞开,欢迎大家!” 大门打开的瞬间,等候已久的人群涌了进去。 赵一舟提前在朋友圈和抖音投放的开业活动,“全场生鲜八折,前一百名顾客送鸡蛋一板”。 在县城里炸了锅,大爷大妈们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在广场外排队,队伍绕了停车场整整一圈。 九点半,超市内人流已经达到饱和。 一楼生鲜区被围得水泄不通。 新鲜的草莓码成金字塔形,红得发亮,旁边的试吃台前排了二十多人的队。 活鱼区更夸张,几个大爷蹲在水缸前挑鱼,跟赶集似的。 二楼的儿童游乐区传来孩子们的尖叫声和笑声,几个年轻妈妈站在围栏外拍照发朋友圈。 陆明站在二楼的连廊上,俯瞰整个一楼大厅。 人头攒动,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 赵一舟的对讲机响个不停,他一边巡场一边指挥疏导。 “三号收银台开快速通道,五件以下商品走这边……” “生鲜区补货,草莓快见底了……” 沈璃走到陆明旁边,声音里满是兴奋:“看着人数,我粗略数了下,超两千了。” 陆明双手撑在连廊的栏杆上,目光扫过楼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一个月前,这栋楼还是一个半死不活的烂摊子。 如今已是人头攒动,这人口大计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赵一舟走过来,对讲机暂时挂在腰间,他也朝楼下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第一天很重要,更重要的是一周后的复购率。”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不过说实话,比我预期的好。” …… 孙长明在陆明的陪同下,在一楼转了一圈。 他在母婴室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恒温饮水机和婴儿护理台,没说话,但微微颔首。 “用心了,硬件是一方面,后期的服务也要跟上。” 陆明接话:“一定一定!” 正在这热闹非凡的时刻,突然啪的一声。 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收银机的屏幕黑了,冷柜的嗡嗡声断了,头顶的中央空调停止运转,连背景音乐都戛然而止。 整座万家福购物广场,陷入一片漆黑。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怎么回事?停电了?” “哎呀我的妈,黑灯瞎火的,别挤!” “孩子呢?我孩子在二楼!” 赵一舟第一时间拿起对讲机:“所有岗位注意,启动应急预案,打开手电引导疏散,收银台暂停交易,安保人员到各出口就位!” 陆明掏出手机,当着孙长明的面拨通了供电公司的值班电话。 “喂,我是万家福购物广场,刚刚全场断电,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翻了一阵纸,回了一句: “您好,今天是用电高峰期,你们片区的配电容量不足,变压器过载自动跳闸了。我们会尽快安排人员过去检修,预计恢复时间……不确定。” 用电高峰? 三月初八,春暖花开?还是工作日上午十点? 孙长明脸色铁青,拿出手机拨通了供电局苏长虹的电话:“万家福配电不足?!给我个解释!” 第51章 危机危机,危险中同样存在着机遇 孙长明的电话挂断。 现场一片混乱。 二楼儿童区传来小孩的哭声,被家长们急促的安抚声盖住一半。 赵一舟已经在对讲机里把应急流程走了一遍。 安保人员守住四个出口,收银台全部暂停,理货员分散到各货架通道口,引导人群,防止在黑暗中发生推搡和磕碰。 陆明站在孙长明旁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周围围了一圈人。 王卫国、张广华、白崇文、马局长,还有三个举着手机直播的本地自媒体博主,以及扛着相机的林汐。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孙长明和陆明之间来回转。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孙长明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长虹。 “孙书记,查清楚了。万家福片区,今早被人申请了临时检修,检修工单上写的是''例行巡检'',审批人是调度中心的值班主任。但实际上,这条馈线昨天刚做过年检,根本不需要二次检修,孙书记,这事我完全不知情……” “检修恢复需要多久?” “已经安排了,最快十分钟。” “五分钟。” 孙长明挂断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围在身边的几位局长。 没有对任何人解释刚才的通话内容,只说了一句:“都在这站着干什么?去帮忙维持秩序,一定不能发生踩踏事故!” 王卫国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张广华往收银台方向走,白崇文犹豫了一秒,也跟了上去。 孙长明看向陆明。 没有说话。 陆明没有追问断电的原因,不需要问。 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刻意安排。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一楼大厅里,恐慌情绪在蔓延。 几个大妈扯着嗓子喊,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挤在出口处,脸上全是不安。 三个自媒体博主的手机镜头对准了人群,弹幕里已经炸了锅。 “万家福开业第一天就停电?” “搞什么名堂?” “这要是踩死几个人,可就热闹了。” …… 书记的电话,效力还是很大的,三分钟后,嗡的一声,全场灯亮了。 整座万家福的灯光同时恢复,冷柜重新嗡嗡作响,背景音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就是大量人群准备离场,生怕再断一次电。 开业当天遇见这事,任谁都会头疼。 但危机危机,危险中同样存在着机遇。 陆明跟孙长明说了一声:“孙书记,稍等。” 然后转身去了中控台,拿起麦克风。 “各位乡亲,各位顾客。” “我是万家福的负责人陆明,刚才的停电是供电线路的临时故障。”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出了这个状况,是我们准备工作不到位,对不起大家。” 他停了一秒。 “所以我决定,今天在场的每一位顾客,不管你买没买东西,都可以到服务台领取一张五百元的万家福购物卡,没有门槛,没有有效期。”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刚走到门口的人,也停止了脚步。 中控台前的一个大妈问道:“小伙子,你说真的假的?” 陆明笑了笑:“真的,阿姨。” 然后转身对赵一舟说道:“通知客服中心,立刻启动购物卡发放程序,按入场登记人数准备,不够的现场写手工券,盖公章生效。” 赵一舟愣了一下。 五百块一张,在场两千多人,这一发就是一百多万。 但他只愣了一下。 “收到。”赵一舟拿起对讲机,“客服中心注意,启动购物卡应急发放,五百元面额,无门槛无期限,按现场人数备足,手工券同步生效,盖章签字。” 对讲机那头的客服主管声音都变了调:“赵总,确认是五百?” “确认。” 人群开始议论。 “五百块?真给?” “这老板敞亮啊。” “不买东西也给?” 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从出口处折了回来,拉着孩子往服务台走。 几个刚才嚷着退货的大妈互相看了一眼,也不喊了,排到队伍后面去了。 三个自媒体博主的镜头齐刷刷转向服务台。 弹幕风向瞬间变了。 “牛逼!这才是格局!” “县城胖东来实锤了。” “五百块啊姐妹们,快来万家福!” 林汐没有直播,但她举着相机,快速按下快门。 陆明站在服务台前的画面,背景排队领购物卡的人群,光线从下方打上来,有一种奇特的戏剧感。 沈璃从二楼跑下来,气喘吁吁。 “陆总,一百多万,你确定?” “确定。”陆明把喇叭递给她,“你去广播,每五分钟重复一次,告诉所有人不用挤,人人都有。” 沈璃张了张嘴,没再问,拿着喇叭往广播室走。 陆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一楼。 “哥,分币没进账,开业第一天,一百多万就砸进去了。” “不砸这一百万,以后谁还来。” 陆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服务台盖章。 楼上张广华见陆明格局这么大,并且他以后的投资,还都记在商务局的名下,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几分,对孙长明说道:“孙书记,陆总这人格局大,有魄力……” 孙长明没接话,只是盯着他。 王卫国见状,连忙捅咕了几下张广华,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 此时苏长虹也挤过人群,一路小跑,见到陆明慌忙问道:“你是陆明,陆总吧?孙书记呢?” 陆明皱眉问道:“你是?” “哦哦,供电局苏长虹。” “你就是苏局长?”陆明走出中控台,“你不应该先问问,这事儿我是怎么处理的吗?” 苏长虹气喘吁吁:“一会儿再说,一会儿再说。” 此时孙长明也带着一众局长从楼上下来了,“苏局长,你工作效率很高嘛。” 苏长虹闻言,连忙回头,“孙书记,我不知道今天这个活动规格这么高,我们供电保障方面确实准备不充分……” “哦?”孙长明问道,“什么叫规格高就准备充分,规格低就不准备?苏局长,你们的供电标准,你们的供电什么时候分的规格?” “不不,”苏长虹慌乱摆摆手,“孙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要是知道您也在,我一定会提前检查一遍所有电路,全力保障……” 孙长明沉步走近苏长虹,一字一顿:“苏局长,我有这么大的官威吗?!” 第52章 抱歉,不喜欢吃亏 苏长虹汗都出来了。 他干了二十年供电,什么场子没见过。 但今天这阵仗,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开业剪彩以往最多是县长,书记在场这事,还真是头一回。 要知道的话,别说检修工单,连那条馈线上的鸟窝他都会亲自爬上去掏干净。 “孙书记,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内部管理出了纰漏,我回去一定严查,给您一个交代……” “给我交代?”孙长明打断他,“你该给交代的人,不是我。” 孙长明侧身,让出身后的陆明。 苏长虹顺着孙长明的目光看过去,才正式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但骨子透着一股子狠辣,不是阴狠,而是绝不吃哑巴亏那种狠辣。 “陆总,不好意思,今天这个事儿,给你添麻烦了。”苏长虹主动伸出手。 手伸出去了,陆明没接。 苏长虹的手僵在半空。 旁边王卫国低下头,张广华扭头看天花板上的射灯,白崇文则干脆拿出手机装作回消息。 “苏局长。”陆明开口了,“你不是给我添麻烦。” 苏长虹把手收回来,擦了一下裤缝。 “您也看到了,开业第一天,在场两千多名消费者,因为停电受到惊吓,差点酿成踩踏事故。” 陆明一字一句,“孙书记在场,各局局长在场,省报的记者也在场,如果发生踩踏事故,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苏长虹的眼皮跳了一下,“这这……” “我告诉你怎么收场。最差的结果是,捅到上头,万家福这边我承担经济损失,但踩踏事故的安全责任,在场所有人,一个都跑不了。” “啊?”苏长虹双手慌忙摇摆,“不不,不会的不会的,主要是这事我也事先不知情啊,我……” “不知情?”陆明打断了他,“那你就是被架空了。”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尴尬。 孙长明开口了:“苏局长,你回去调出你们的操作日志,查清责任人,该处罚处罚,以后决不允许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苏长虹连连称是:“明白,明白。” 陆明见孙长明打了圆场,也不在这个事上过分纠结,转而说道: “苏局长,为了安抚顾客情绪,我每个人给了五百的购物卡,两千多人。”陆明看着他,“您帮我算算,这笔钱是多少。” 苏长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旁边的陆鸢替他答了:“截至目前,已发出两千一百三十七张,共计一百零六万八千五百元。” 苏长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一百多万。”陆明手插进裤兜,“这还只是购物卡的直接成本。冷柜断电二十分钟,生鲜区的损耗还没统计。收银系统重启后数据需要逐笔核对,人工成本另算。还有……” 陆明指了指二楼连廊方向。 “三个自媒体全程直播,弹幕里骂声一片,这个负面舆情对万家福品牌的影响,苏局长,您觉得值多少钱?” 苏长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打开手机查查那张检修工单到底是谁批的,然后把那个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孙长明站在两步开外,目光在苏长虹和陆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插话。 “苏局长,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陆明收回手,“但这一百多万花出去了,后续效果怎么样,谁心里都没底。开业第一天就搞成这样,消费者对万家福的信心还剩多少,我不知道。” 陆明停顿了两秒。 “这笔账,得有人买单。” 苏长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赔钱? 一百多万,开什么玩笑,他是供电局长,不是银行行长,这钱他怎么拿得出来? 他转头看向孙长明,孙长明没说话,只是示意他听陆明说完。 “陆总,你说怎么办,我配合。”苏长虹咬了咬牙。 陆明转回头,声音压低了半度:“苏局长,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一闹大,对谁都不好。但刚才那个检修工单的事,我需要直接责任人,以及你们的处理结果。” 苏长虹长出一口气,不赔钱就好,“这个绝对没问题,三个工作日,绝对把处理结果公示。” 陆明冷哼一声:“三个工作日?” “明天,明天。” 陆明点了点头,“还有。” 苏长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陆明一手插兜,一手指了指超市,“我是个商人,开业当天一百多万凭空消失,这件事我不要求你赔偿,但是供电局逢年过节都有职工福利采购吧?中秋、国庆、端午,米面粮油、干果礼盒、洗护用品,这些采购,以后全部放在万家福。” 苏长虹愣住了。 这个要求太刁钻了。 供电局是县里最肥的单位之一,全系统上下加起来四百多号人,逢年过节的福利采购是一笔稳定的大单。 以前这笔钱都是流向固定关系网里的几个供应商,或者是某些局长太太开的副食店。 现在,陆明要把这个口子撬到万家福来。 苏长虹下意识地看向孙长明。 孙长明把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说了一句:“老苏,人家开业第一天,因为你们的失误,自己掏了一百多万善后,我觉得陆总的要求很合理。” 苏长虹没接话。 孙长明点点头,“陆总,你在政采网上挂一下,程序要合规。” 陆明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苏长虹也不好再说什么,“陆总,这两件事,我都认。” 陆明这才伸出手。 苏长虹赶紧握上去,手心全是汗。 “苏局长,合作愉快。”陆明松开手。 孙长明没有再多待,只在离开前拍了拍陆明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车门关上,黑色奥迪驶出广场。 苏长虹目送书记的车消失在街角,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调度中心吗?今早那张检修工单,谁批的?查,现在就查,十分钟内给我答复。半小时后开全体会议,谁的烂事谁收拾!”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还有,以后胡奎那边打来的电话,一律不接。” …… 第53章 胡奎老婆上门 胡奎那边万万没想到事态会这么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计划执行得很完美。 电确实停了,现场确实慌了。 但他没想到两件事。 第一,孙长明在场。 第二,陆明掏了一百多万安抚人心,不但没丢人,反而赢了口碑。 胡奎拨通了调度中心那个人的电话。 关机。 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此时他老婆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屏幕上正播着万家福开业的画面,陆明拿着麦克风站在人群中间,弹幕密密麻麻飘过。 胡奎扫了一眼,“把声音关了!” 他老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胡奎三步走过去,一把夺过手机摔在沙发垫上。 “你妈了隔壁!我说关了!”他老婆缩了缩脖子,拿起手机关了静音。 胡奎越想越气,拿起手机拨通了苏长虹的电话, “苏局长……今天那事儿……嗯?什么叫别联系了?苏局,咱这么多年的关系,苏局,喂,苏局?” 他老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不懂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但男人什么时候开始走下坡路,她比谁都先闻出味道。 在郑州车展那几年,她见过太多老板从前呼后拥到无人问津,而征兆永远是一样的,电话越来越多人不接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反锁了门。 坐在梳妆台前,打开手机,把万家福开业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 …… 晚上十一点,赵一舟统计了开业当天的营业额。 把报表打印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到陆明办公室。 陆明接过来,扫了一眼。 当日客流量:四千七百人次。 当日营业额:八十三万六千元。 生鲜区占比最高,四成。 其次是日化百货,三成,剩下的分散在零食、家纺和儿童用品。 客单价:一百七十八元。 “什么水平?”陆明问。 赵一舟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县城商超,是很高的单价了。” 他顿了顿。 “云梦县,一个五线县城,开业首日八十三万,刨掉购物卡的核销部分,实际现金流入大概在六十万左右。” 陆明点了点头,“嗯。” “还有个事。”赵一舟说,“今天下午,我视察的时候发现,部分营业员仍然存在态度不好的情况。” “怎么说?” “生鲜区,称重的时候,有顾客要求抹零,而我们的营业员态度很僵硬,完全不顾及顾客的感受,没有委婉的说。” “那就抹零吧。”陆明说道,“我记得胖东来不也是抹零,这样符合她们的消费习惯。” “好。”赵一舟点了点头,“我把这个形成制度。另外,还要对员工进行态度培训,形成长期制度,每天下班,额外增加一个小时培训。” “可行。”陆明想了想,“但是,加班费要给够,不能免费加班,给双倍加班费,别让员工觉得培训是在罚他们。” …… 第二天。 中午,沈璃端着盒饭走进来,顺手把手机递给陆明。 “你看看抖音。”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五十万。 画面是昨天万家福停电后陆明拿着麦克风宣布发放购物卡的那一幕。 拍摄者是现场某个顾客,角度歪歪扭扭,声音也不清楚,但评论区炸了。 “这老板是真舍得啊,一百多万说送就送。” “云梦县竟然有这种地方?我老家的。” “真把人当人啊!” “在深圳打工,看完想回去了怎么办。” “确认过眼神,是胖东来的亲兄弟。” 沈璃指着一条评论:“你看这条,点赞最高的。” 那条评论写着:“我就是昨天在现场的,领了购物卡,今天又去买了两百块的东西。那个超市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厕所比我家卧室都干净。” 下面有人回复:“厕所干净就行了?你标准也太低了。” 原评论者反驳:“?去过你就知道了。” 陆明把手机还给沈璃,没说什么。 口碑这东西,花多少钱打广告都买不来,但一间干净的厕所就能挣到。 “截至今早九点,相关短视频全网总播放量很高,其中正面评价占比百分之九十以上。负面的主要集中在''炒作''和''作秀''两个方向,但数量很少,基本上被正面评论淹没了。” 陆明说道:“舆论的事你盯着就行,不用刻意引导,也不用删负面,让用户自行发酵。” 沈璃点了点头。 “还有个事,今天上午万家福的客流量,比昨天同时段高了百分之四十。很多人是从周边乡镇专门开车过来的,都是刷了短视频之后来的。赵总说,昨天没抢到购物卡的人今天跑来问还有没有。” 陆明抬起头。 “告诉赵总,购物卡只限昨天在场的顾客,不追加,但今天到店的新客户,可以注册会员送一百元新人券。” 沈璃记下来,转身离开。 陆明靠在椅背上,闭眼小憩。 电话响了,是国土局,马局长打来的。 “陆总啊,恭喜啊,恭喜,万家福开业爆满,这开了个好头啊。” “谢谢马局惦记。” “嗯,有个事,十里铺那块地胡奎那边悔拍了,这人是真不靠谱,我想问问你这边……” “什么底价?” “底价不变,两千四百万,而且这次,没有竞争对手了。” “没问题啊。”陆明想了想说道,“不过,目前这两千四我也得分期。” “分期?” 电话那头马局长愣了一下,这还是那个云梦现金王的做派吗? “对,分期。”陆明说道,“马局长也知道,万家福刚开张,摊子铺得大,到处都在花钱。昨天开业还碰上停电,光安抚顾客就搭进去一百多万,好在苏局长通情达理,说以后供电局的节日福利采买都放在万家福,多少能回点血。” 马局长哪能听不出陆明的潜台词。 “陆总,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我们国土局也有换采买渠道的打算,你这边是咱本土企业,我自当支持。” “马局,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陆明说道。 “这是我的意思,上一家价高量少还拖交期,正好。” “那好吧。”陆明接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十里铺那块地……” “你挂拍吧,我买。” 陆明放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陆鸢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微妙。 “哥,周小燕说楼下来了个人,找你的。” “谁?” “胡奎的老婆。” …… 第54章 ‘大嫂\’的投名状 陆明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的沙发区,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个香奈儿的链条包,妆容精致。 周小燕站在前台后面,脸上写满了为难。 陆明认出了这张脸。 银行面签室里,被胡奎一巴掌扇得哆嗦着签字的那个女人。 “陆总。”女人站起来,双手攥着包带。 “你好,胡太太。”陆明没有上前,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 “我姓李,李曼。”她纠正了一下称呼,“我今天来,不是替胡奎传话,我是自己要来的。” 陆明点点头。 “小燕,倒杯水。” 他没有把人往楼上带,而是走到一楼大厅角落的接待桌旁坐下。 位置正对着前台和大门口,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广场。 无论他和胡奎闹到什么地步,面前这女人终归是胡奎的妻子。 这点分寸,陆明还是有的。 李曼坐到对面,把包放在桌上。 “陆总,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来求情的,也不是来谈条件的。”李曼的声音压得很低,“胡奎不知道我来。” “你来做什么?” 李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陆明。 “我要跟胡奎离婚。” 陆明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总,我跟胡奎结婚两年,没有小孩。西山公馆那套别墅,写了我的名字,现在被他抵押给了银行。他当着银行两个信贷员的面扇了我一耳光,逼我签的。” 陆明端起水杯,没喝。 “胡太太……” “李曼。” “李曼女士,你今天来不是单纯为了抱怨胡奎的吧?” 李曼愣了一下。 “确实有两件事,需要陆总帮忙。” 陆明伸手示意她说下去。 “我想请你帮我找个律师,帮我把婚离干净,财产分清楚。” “律师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找……” “不,”李曼打断了陆明,“云梦县敢接胡奎离婚案子的律师,只有一个。” 陆明问道:“方瑜?” “嗯。”李曼点了点头,“其他的律师怕被胡奎报复,根本不敢接。” “那你自己去找方瑜就行了,不必通过我。” 李曼闻言叹了口气,“陆总,你怕是不知道,方瑜已经很多年不再接民事诉讼的案子了,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能把她聘为你的法律顾问,这点胡奎跟我抱怨过很多次,他一年花50万都请不来。” 陆明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先说说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离婚之后,我想留在云梦县,我需要一份工作。” 陆明问:“怎么不回郑州?” “回不去了。”李曼摇摇头,“那本来也不是我的家。” “什么意思,你不是郑州的?” “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我妈改嫁,我爸整天喝酒打牌,没人要我,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前年奶奶去世了,我爸连丧事都没给她办。” 陆明没接话,出身不好的人,选择本就不多,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这点他理解。 李曼继续说道:“离婚之后,胡奎大概率会报复我,他不止一次说过,再惹他生气,他就把我卖到缅甸,他真能做到。” “所以,你离婚之后,想在我这里寻求一个庇护?” “是的。”李曼点点头。 “你会什么呢?” “我在郑州干过三年车展模特经纪,手底下管过十几个女孩的档期、商务对接和收款结算。” 陆明一愣,“我暂时没有搞车展的打算。” 李曼闻言打量四周,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陆总,这十几个女孩可不止会做车模。” “说下去。” “郑州的梨花秀,你听说过吧。” “没有。” “嗯?”李曼有些意外,随即也没多纠缠这个话题,“就是郑州排得上号的高端会所。我手底下那些女孩,颜值、气质、应变能力,都是一线水准,放进任何场子都不掉价。” 这一点陆明着实有点心动,他让陈思甜去摸排娱乐场所的本意,也是准备涉足娱乐行业。 一个大都市少不了夜生活,都市的压力需要释放。 当然不是传统上的权色、钱色交易的夜总会。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娱乐综合体,是更加多元、注重体验的livehouse、音乐节和一站式娱乐综合体等新形态。 陆明没接话。 他不喜欢李曼这种见风使舵的人,但不喜欢归不喜欢,人家的逻辑是自洽的,胡奎垮了,她不跑,难道留下来等着挨打? “这样。”陆明想了想说道,“我跟方瑜说一声,你离婚可以去请她做律师,至于工作……等你离完婚我们再谈。” “那我当你是答应了?”李曼问道。 “没有。”陆明摆摆手,“你不要这样想,我只是说,再谈。你不要把在我这工作,当成你离婚的前提。我从来没有撺掇你跟胡奎离婚。” “可是,我偷偷来见你,一定会被胡奎知道,我要是再回去,他会打死我的。” 陆明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包,鼓鼓囊囊的,不像只装了手机和口红。 “你来之前,就没打算回去吧。” 李曼没否认。 陆明叹了口气,“你也是真牛逼,天天打你,还能跟他过两年,就图那点钱?” “还图一个大嫂的身份。”李曼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我只想当大嫂,至于谁是大哥,我无所谓。” 陆明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糙,但理不糙。 至少,比那些嘴上说感情、心里算房子的人,敞亮得多。 既然大家都不谈感情,那事情反而好办。 这种利益往来,不掺杂感情的交易,最是干净,也最容易掌控。 “我不是那个你想要的大哥,我们之间,只有等价交换。”陆明站起来,“你去找方瑜吧,离婚期间,你先在她律所待着。” 李曼也站起来,攥着包带,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出大厅,米色风衣的背影消失在落地窗外的阳光里。 周小燕小声问了一句:“陆总,这人靠谱吗?” 陆明没回答,拿起桌上没喝的那杯水,倒进了旁边的绿植盆里。 …… 胡奎那边一直找不见李曼,急疯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女人敢这么对他。 “妈的!还没找到吗?!一群废物!” 助理颤颤巍巍走了过来,“胡总,有信了。” “在哪?” “嫂子,去……去……” “哑巴了?去哪了,说!” “去,去找陆明了。” …… 第55章 拳怕少壮 “她去找陆明干什么?”胡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说!” “不、不清楚,我们的人只看到嫂子进了新城大厦,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然后没回家,直接去了正信律所。” “正信律所?” 胡奎愣了两秒。 正信律所,方瑜。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贱人,要跟我离婚!” 胡奎一脚踢翻了茶几,玻璃碎了一地。 “叫人,跟我去新城大厦。” “胡总,要不要先冷静一下……我们刚在陆明那吃了暗亏……” “他妈家都没了,还冷静个屁!” 下午三点。 新城大厦的广场上,一辆白色路虎急刹停在门口,轮胎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黑印。 车门被推开,胡奎下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助理,另一个是他建材城仓库的工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前台周小燕透过落地窗看到这阵仗,下意识站了起来。 胡奎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大厅,径直往楼梯口走。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周小燕挡在楼梯口。 胡奎没搭理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周小燕急了:“陆总,有人硬闯。” “让他上来。” 胡奎走到二楼走廊,推开陆明办公室的门。 陆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签字。 沈璃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了,目光警觉。 “胡总,好久不见。”陆明头都没抬。 “陆明,我老婆呢?” “你老婆?”陆明抬起头,神情认真地想了两秒,“跟我没关系吧。” “少他妈跟我装!”胡奎上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李曼今天上午来找你,说了什么?” 陆明把笔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胡总,你老婆来找我,又不是我去找她。你这怒气,冲我来,不太合适。” 胡奎的胸口剧烈起伏。 “胡总。”陆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喝口水,消消气,我问你两个问题。” 胡奎没碰那瓶水。 “第一,你老婆为什么要跑?” 胡奎的脸青了一层。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会承认。 “第二,她如果留在你身边,留得住吗?” 胡奎咬着后槽牙,浑身的肌肉都绷着。 陆明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胡奎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胡总,你跟我之间的事,生意归生意,我不欺负人,但你家里的事,恕我直言,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 “你少跟我里格楞!”胡奎伸手指着陆明的脸,“今天你要是不把人交出来……” “你想怎样?” 陆明没有后退,他只是看着胡奎。 搁在平时,胡奎早就动手了,但现在他不敢,主要是他打不过陆明。 拳怕少壮。 胡奎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陆明,你别得寸进尺。”他的声音哑了。 “胡总,我没有得寸进尺。”陆明退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你老婆的事我不参与,她去找方瑜是她自己的选择,方瑜接不接也是方瑜的事。你要是想解决家事,回家解决,别来我这里闹。” 胡奎盯着陆明看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陆明,你真要把事做绝?” “做绝的不是我,你停我万家福电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门被大力摔上,墙上的日历晃了两下。 沈璃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怕什么。”陆明拧开那瓶推过去没被喝的矿泉水,自己喝了一口,“他不敢动手。” 沈璃犹豫了一下:“那李曼的事,咱真管?” 陆明没直接回答,拿起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 “李曼到你那儿了?” 方瑜秒回:“到了,哭了半小时,刚消停。” “她的案子你接吗?” 方瑜隔了十几秒才回:“你能把她推到我这,证明她对你有用,看在你面子上,接。不过有言在先,纯民事代理,律师费她要正常出。” “合理,回头请你吃饭。” 隔了一会儿,方瑜回道:“可以,那我定地方。” 陆明笑了,回道:“王大发之前说,你从不吃请?” 方瑜秒回:“不想请,可以不请,我可以不吃的。” 陆明放下手机,看向沈璃:“还有,陈思甜那边摸排娱乐场所的事进展如何了?” 沈璃翻开手机备忘录:“她两天跑了十一家,ktv六家、洗浴中心三家、夜总会两家。今天中午发了份初步报告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发我。” …… 万家福开业第一周的数据已经汇总在桌上了。 赵一舟每天雷打不动在晚上十一点发报表。 七天累计客流:两万八千人次。 七天累计营业额:五百一十二万。 日均复购率:百分之三十四。 赵一舟在报表最后附了一行字:“复购率超出预期,生鲜品类是核心驱动力,周边三个乡镇的顾客占比达到百分之二十二,建议尽快上线配送服务覆盖周边。” 陆明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赵一舟手写的一段话: “目前万家福员工总计一百四十七人,其中从外地返乡入职的有三十一人,家属随迁十九人。” 陆明盯着这行数字看了两秒。 三十一个返乡就业的人,加上十九个随迁家属,五十个人。 不多,但这是第一批。 再加上贺铭远的装修团队有一部分工人就地安置了临时住所、长青木业复工后回来的老员工、以及省报报道后零星返乡的几个创业者…… 这些人加在一起,数字应该不止五十。 就在这时,脑海中久违的机械提示音响了。 【叮!检测到县域常住人口变动。当前云梦县在册常住人口:600,461人。较上月新增登记:214人。系统奖励金基数微调,明日发放额度上浮0.03%。】 【温馨提示:当常住人口突破100万时,系统将触发全面升级。当前进度:60.1%。加油!】 …… 第56章 高薪不利于员工奋斗 万家福开业第十天。 赵一舟把第二轮员工培训的考核结果发到了工作群里。 一百四十七名在岗员工,考核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一。 不合格的十三人里,九个是态度问题,四个是业务不熟。 赵一舟给了一次补考机会,三天后复核,再不通过,劝退。 陆明回复:“不劝退,实在不行调岗,除违法或者造成恶劣影响之外,万家福不主动辞退任何一名员工。” “收到!” 培训的内容不复杂,总共四条。 第一,顾客进入视线范围三米内,必须微笑点头。 第二,称重可以抹零,但必须主动告知顾客抹了多少,让对方心里有数。 第三,遇到退换货,先道歉再处理,不问原因。 第四,任何岗位,任何时段,不许玩手机。 四条规矩,写在a4纸上,贴在每个部门的墙上,字号放到最大。 赵一舟亲自盯了三轮夜间培训,每次两小时,加班费双倍。 一个收银员私下嘟囔了一句“又不是在海底捞,搞这么多名堂”,第二天被赵一舟叫到办公室谈了十五分钟,出来之后再没吭过声。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开业第十二天,一条短视频在云梦县本地的抖音同城页面上火了。 拍摄者是一个带着三岁孩子的年轻妈妈。 她在万家福二楼母婴室里拍了一圈:恒温饮水机、婴儿护理台、独立哺乳间,最后镜头对准门口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女店员。 那个店员蹲下来,帮她把婴儿车的刹车卡扣固定好,顺手把掉在地上的奶嘴用湿巾擦干净还给了孩子。 全程没有一句对白。 视频底下第一条评论:“我以为只有胖东来才有这种服务。” 点赞三千四。 第二条:“收银的小姑娘还会主动帮你把重的东西放底下,轻的放上面,说怕压坏面包。” 第三条:“笑死,我在对面的乐购超市问个价格,收银员头都不抬。” 第四条更狠:“乐购的保安上班嗑瓜子,万家福的保安下雨天给顾客撑伞。一个月工资差两千五,这就是差距。” 评论区变成了战场。 但是万家福这边,不需要任何引导。 口碑一旦形成势能,就像滚石下坡,谁也拦不住。 开业两周,日均客流量稳定在三千五百人次,比开业当天的峰值低了一截,但赵一舟不担心。 他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生鲜品类的七日复购率,百分之四十一。 “何意味?”陆明问他。 “意味着至少有四成的顾客一周内来了两次以上,并且每次都买生鲜。” 赵一舟把报表合上,“生鲜是引流品类,顾客来买菜的时候顺手带走日用品,这个交叉销售率目前是百分之六十七,我在永辉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 “原因呢?” “一是新鲜度确实碾压批发市场,丰源合作社那边四小时上架不是吹的。二是抹零制度拉好感,大爷大妈买个菜抹掉几毛钱,那种被尊重的感觉,能让他们忽略掉隔壁超市便宜两毛的差价。三是……” 赵一舟顿了一下。 “三是工资够高,员工没怨气。” 这话是实话。 万家福的底薪是五千。 这个数字在深圳不算什么,但在云梦县,等于扔了颗炸弹。 云梦县零售行业的平均底薪,收银员两千三到两千五,理货员两千二,保洁一千八。 逢年过节发一箱方便面或两桶油,年底有没有奖金全看老板心情。 万家福直接把底薪翻了一倍,五险一金全额缴纳,转正后有季度绩效,年底参与利润分红。 加班给双倍工资,培训算上班时间。 最主要是,陆明在工资制度颁布之前,临时加了一条:依据员工意愿,员工可自由选择周薪制、月薪制、年薪制。 “你们那超市还在招人不?” 这是万家福员工最近被亲戚朋友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沈璃的招聘系统里,排队等面试的简历已经积了五百多份。 不光是云梦本地的,临县的、隔壁市的、甚至从郑州专门赶过来的都有。沈璃筛到手软。 高薪带来的不只是人才虹吸,还有一个赵一舟没预料到的副作用。 万家福的员工开始在县城消费了。 选择周薪制的年轻员工,把每周到手的工资大部分用在了县城的消费上。 本地的小部分餐馆、服装店、水果摊、理发店的生意,好了起来。 一百四十七个人的消费力是有限的,但这一百四十七个人背后的家庭不是。 陆明之前跟赵一舟聊过一个观点,县城人不是没钱消费,是不敢消费。 收入低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对未来收入没有预期。 今天发了工资,不知道下个月还有没有,谁敢花? 万家福不一样,最基层的员工每年也至少有六万块的收入,并且极其稳定。 陆明看着系统每日微调的人口数据,嘴角动了一下。 这就是他要的微循环。 钱不能只在系统账户和工地之间转,得流进老百姓的口袋,再从口袋流进街边的小店,从小店流进供货商,从供货商流进农户。 每流一次,就多一个人愿意留在这。 …… 然而事情有利就有弊,万家福开业第十八天。 本地的同行坐不住了。 云梦县一共有四家上规模的超市,乐购、家家悦、好又多、惠民。 四家加起来的体量跟万家福差不多大,但单看任何一家,无论是面积、陈列还是卫生间的干净程度,都被甩出三条街。 最先坐不住的是乐购超市的老板赵得财。 他最赚钱的生鲜区,原来每天流水能做到两万,现在一万都到不了。 赵得财去万家福转了一圈,回来之后脸色铁青。 万家福底薪五千,绩效另算,年底分红。 他的收银员只拿两千五。 他要是跟着涨,四个店、一百二十号人,光人力成本每个月多出三十万。 涨薪等于分自己的利润。 不涨? 慢性死亡。 赵得财把三封辞职信摔在桌上,越想越气,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刘,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好又多的老板刘全接了电话,叹了口气:“别提了,这个月走了五个人,都奔万家福去了,收银台排班我都排不满。” 赵得财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都怪万家福!底薪给五千,他赚得回来吗?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拿钱砸市场!先把咱们搞死,然后垄断,到时候他想怎么涨价怎么涨。” “年轻人不走正路,在网上学点什么互联网打法,往咱老哥们身上使。” 刘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怎么办?” 赵得财沉默了一会儿:“老刘,你记不记得前年工商局牵头搞的那个零售行业自律协会?当时就咱四家挂了名。” “记得,交了两千块会费,之后再没动静了。” “现在该动一动了,召集协会开个会。” …… 三天后。 陆明接到了工商局的电话。 “是万家福陆总吗?” “对,你哪位?” “我是工商局郑战勇,这边接到一个行业协会关于你的举报。” “什么举报?” “大体内容很多,其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说万家福给基层员工开出远超行业标准的薪资,不利于员工奋斗,恳请相关部门介入调查并责令整改。” …… 第57章 围猎大白鲨 “这是好事啊。”陆明说道。 郑战勇似乎没听清,自顾自说道:“陆总,我跟你说实话,这种举报我们每年都能收到不少,大部分是同行之间互相使绊子,没什么实际意义。 工资给多少是企业自主经营的事,只要不低于最低标准,我们没有权力干涉。我这边走个流程,给你打个电话通知一声,你知道就行。”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好事?” 陆明笑了笑:“没什么,郑局长,这份举报材料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郑战勇愣了一下:“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个底。” “行吧,你让人过来拿。” 陆明挂了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四小只联手,围猎大白鲨。 沈璃站在门口,刚才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要不要让方瑜介入?” “不用。”陆明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广场上,两个送货的三轮车正往万家福方向开,车上码着整箱的矿泉水。 “沈璃,你说,一个企业给员工开高工资,被同行举报说不利于员工奋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觉得网友会站哪边?” 沈璃抱着胳膊,嘴角慢慢咧开:“你想把这事捅出去?” “不是我捅。”陆明把双手插进裤兜,靠在窗框上,“是他们自己递了刀把子过来。” “给省报的林汐打个电话?”沈璃想了想。 “哎。”陆明摇摇头,“这种事就不要麻烦官方了,找几个自媒体做就行。” 沈璃拿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陆总,这事要不要跟赵总说一声?万家福那边如果被人问起来……” “告诉赵总,正常营业,谁来问都不回应,让事实说话。” …… 下午两点,沈璃从工商局回来了。 她把材料放在陆明桌上。 陆明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举报内容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核心论点就一个,万家福给基层员工开出远超行业标准的薪资,扰乱了本县零售行业的正常用工秩序。 落款处,四家超市的名字排成一列,签名、公章,一个不少。 “找自媒体,把这份文件拍照发上去。” “不加引导?” “不加。”陆明往椅背上一靠,“原文照发,一个字都不要改。” 沈璃拿起材料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四点,本地头部自媒体“云梦一姐”率先发布了一条动态。 标题:《四家超市联名举报万家福:给员工发高工资,不利于员工奋斗》 配图是那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签名和公章一目了然。 半小时后,另一个本地号“豫南扎哥”跟进转发,换了个更直白的标题:《云梦县超市老板们急了:同行工资太高,建议整改》 评论区很快就炸了。 “我没看错吧?工资发高了还不利于奋斗?” “经典资本家语录:高薪不利于奋斗。建议全国推广,以后老板都别发工资了,直接让员工为爱发电。” “笑死我了,举报别人工资发得高?这种举报信写得出来,也真是人才。” 一个小时不到,本地另一个八卦号“云梦爆料王”跟风搬运,评论直接冲破三千。 紧接着有人截图丢上微博,被一个百万粉的财经博主顺手转发,配了一句:“2026年了,还有人觉得给员工发高工资是一种罪,建议给举报人入刑。” 到晚上八点,话题#高薪不利于员工奋斗#已经挂在本地热搜榜上。 晚上八点,赵得财的手机被打爆了。 他老婆、他连襟、他二舅全来电话了。 “得财啊,网上那个举报是你搞的?你脑子进水了吧?” 他老婆直接在厨房摔了一个碗:“赵得财你是不是傻?人家给员工发工资碍你什么事了?现在全网都在骂你!” 赵得财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一条接一条弹评论提醒,每一条都在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他打给刘全。 “老刘,完了,那份举报材料被人发网上了。” 刘全的声音也发颤:“我看到了……谁传出去的?工商局不是说走内部流程吗?” “谁知道!”赵得财急得满嘴起泡,“你说怎么办?发个声明说不是我们的意思?” “发个屁!白纸黑字,签名公章都在上面,你说不是你的意思?那是谁的意思?鬼的意思?” 赵得财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还在响,他把它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屏幕上最后一条弹出来的评论是:“克扣工资,不交五险一金,你不举报自己,举报人家工资高?” …… 第二天。 万家福门口排队的人不降反增。 赵一舟发来的数据显示,当日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客流量同比上升百分之三十七。 很多人不是来买东西的,是专门来看热闹的。 有人站在收银台前举着手机拍短视频,对着镜头说:“这就是那个被举报工资太高的超市,来看看员工到底奋不奋斗。” 镜头扫过去,一个穿蓝色工服的理货员正蹲在货架前,把一袋被顾客碰歪的大米摆正,然后抬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评论区置顶那条写着:“这不挺奋斗的嘛。” 点赞过万。 陆明在办公室看完这条视频,关掉手机。 万家福不需要打任何广告了。 网红天然对流量敏感。 万家福的热度涨起来,花香蝶自来,自有人上门拍视频、做探店。 四个老板花了两千块工商协会的会费,替他做了一轮价值百万的全网推广。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沈璃走进来:“陆总,乐购那个赵得财托人递话,说想请你吃饭坐坐,把误会说开。” “现在没空,让他先把自己店的服务搞上去再说。” “还有家家悦的马建设,说他是被人忽悠签的字,不是本意。” 陆明想了想:“告诉他,签字的时候没人拿刀架他脖子上。不过这事我不记仇,以后做事动脑子就行。” 沈璃把话记下来,收起手机。 “对了,还有件事。”沈璃的语气沉了下来,“张广华刚打来电话,说省商务厅派了一批调研组的人下来,跟央视那条报道有关,后天要开座谈会。” 陆明抬起头:“座谈会?” “嗯,张广华原话是:孙书记的意思,请陆总务必出席。” …… 第58章 陆总挑几个项目做做 座谈会定在后天,县委三楼会议室。 但张广华等不到后天。 当天晚上九点,他又打来了电话。 “陆总,明天上午你有空吗?座谈会之前,我想先跟你碰个面,有个材料需要你提前过目。” “什么材料?” 电话那头犹豫了两秒。 “之前那78亿意向协议涉及的投资项目清单。省调研组后天就到了,孙书记的意思是,座谈会上得有几个拿得出手的项目,我想请你帮忙参谋参谋,看看哪些还有救。” 陆明没吭声。 张广华又说:“陆总,我也不绕弯子,这个清单里有些项目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投资方跑了,资金没到位。你帮我掌掌眼,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方向。” “行,明早九点,你来大厦。” “好好。” …… 次日上午九点。 张广华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进会议室,包鼓鼓囊囊的。 陆明、陆鸢、沈璃、方瑜已经坐好了。 “陆总。” “张局,坐。”陆明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 张广华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装订好的材料,少说五十页,封面上印着《云梦县招商引资重点项目备忘录(2024-2025)》。 他把材料推到陆明面前,苦笑了一下。 “陆总,你翻翻,四十二个项目,五大板块,账面上的意向金额加起来七十八个亿。”他指了指封面上的数字,“就是央视报的那七十八个亿。” 陆明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目录。 四十二个项目名称密密麻麻排了三页,从生物质燃料到智慧物流,从国际汽车城到文旅康养,每一个名字都起得恢弘大气,每一个意向金额后面都跟着一串零。 他往后翻了几页,越翻越快,偶尔在某个项目上停两秒,更多的时候手指直接跳过。 翻到第十七个项目的时候,陆明的手指停住了。 「中原国际汽车城,意向金额八亿。」 他看了一眼意向方的名字。 “张局,这个''鑫隆盛达集团'',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张广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当时是招商会上对接的一家外资企业……” 陆明没再追问,继续翻。 二十分钟后,他合上最后一页。 “张局,说句不好听的,这四十二个项目里,百分之九十对我毫无意义。” 张广华张了张嘴,没接话,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陆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但是。” 张广华的眼神亮了一下。 “我既然承诺了你和孙书记,分内之事,自当全力帮忙。” 张广华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陆总,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来求你帮忙的。省调研组后天到,如果我拿不出一个像样的实质性投资落地方案,央视那条报道的后续追踪铁定会跟上来。到时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 陆明没接话,重新翻开材料。 这次翻得很慢。 他的手指在第八个项目上停了下来。 【云梦·太行山文旅康养特色小镇,选址:西山温泉片区,规划用地820亩,意向金额12亿。】 “这个项目,原来的意向方是谁?” 张广华赶紧凑过来看,“这个是北京一家做文旅地产的公司,叫盛景文旅。签了框架协议之后来考察过两次,后来说经济形势不好,就没了下文。” “地块现状呢?” “规划用地做了前期平整,三通一平完成了大半,但投资方撤了之后,一直搁着,长了不少草。” 陆明在这一页折了个角。 继续往后翻。 手指又停在了第二十三个项目。 【云梦县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选址:十里铺工业片区北侧,规划用地200亩,意向金额2.8亿。】 “这个呢?” “这个框架是真的。原来谈的一家做中央厨房预制菜的企业,后来那个企业自己出了事,就没了后续。” 陆明又折了一个角。 他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最后在第三十六个项目上停了下来。 【云梦县新业态文化娱乐综合体,选址:新城区商业中轴线,规划面积15000㎡,意向金额1.5亿。】 “这个?” 张广华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 “这个……说实话,是我硬凑进去的。当时有个做ktv连锁的老板来考察了一次,签了个意向书,连注册资本都没验就走了,纯粹充数用的。” 陆明把这一页也折了。 “张局,这四十多个项目,我目前能立刻着手铺开的,就是这三个。” “文旅康养小镇、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新业态娱乐综合体。” 张广华的后背离开了椅背,整个人往前倾了半个身子。 “但是,有条件。” 张广华刚挺起来的腰又塌了回去。 “还有条件?” “不谈条件显得跟假的似的,这三个项目的原有意向协议全部作废,由云梦投资重新签署投资协议。框架按我的方案来,不是按备忘录上写的来。” 张广华嘴唇动了一下。 本想说“这个得跟孙书记汇报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省调研组后天就到,他没有时间再走一遍请示流程。 况且,眼下整个云梦县,能掏出真金白银的,坐在他对面的只有这一个人。 “没问题,框架按你的方案来。” 他停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陆总,投资规模方便透露一下吗?座谈会上我得有个数。” “一会儿我们内部核算一下大概的成本和框架,形成初步的投资意向表,晚上之前发给你。” “这可太好了,陆总!”张广华站起来,握住陆明的手使了劲,“那我就不耽搁你工作了,材料你留着,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 陆明站在窗前,看着张广华的车驶出广场,拐上主路,汇入稀稀拉拉的车流里。 方瑜走了过来,靠在窗框边,目光也追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省调研组的座谈会不是普通的会。”她说,“到场的人级别高,问的问题也不会只停留在表面,投资协议上的措辞不能出纰漏,现场的表态也要有分寸。” 她转过头看着陆明:“明天我陪你去。” 陆明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他顿了一下,“李曼那边离婚进行得怎么样了?” “前期准备都做完了,财产清单、证据链、起诉状全部齐了,现在就等排期开庭。” “她现在还在你律所?” “对,她没地方去。”方瑜语气平淡,“我让她在会议室搭了张折叠床,白天帮忙整理卷宗,也不算白住。” 陆明拿起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备忘录折角的最后一页,【新业态文化娱乐综合体】 农产品加工和文旅小镇,这些并不难。 难的是娱乐综合体。 这种业态靠的不是砖头和水泥,靠的是能撑起场子的人。 他拨通了李曼的电话。 “喂,李曼,你手底下那些女孩,最快多久能组一个团队到云梦来?” 第59章 座谈会前夜 “陆总,这是不是说……我的事,你愿意管了?” “我说了,再谈,现在谈的是另一件事。”陆明语气平淡,“你手底下那些女孩,最快多久能组一个团队到云梦来?” 李曼深吸了一口气:“看你要什么标准的。如果只是撑场面、站台子,三天我能拉七八个人过来,但如果要能独当一面、长期驻场的,得给我一周。” “多少人?” “核心团队六到八个,外围可以随时扩。”李曼顿了一下,“不过这些姑娘跟着我的时候月入过万,你这边给什么待遇?” “底薪八千,绩效上不封顶,包住。” “云梦县?” “对。” 电话那头没立刻回话。 陆明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陆总,我跟你说实话,这帮姑娘在郑州待惯了,你让她们来一个五线县城,八千块不够,不是钱不够,是她们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那你告诉她们,这不是来打短工的,是来跟着我从零搭一个项目。云梦县的生活成本是郑州的三分之一,同样的收入,在这边能存下来的是那边的两倍。第一批来的人,后面都是管理层。” 李曼沉默了三秒,陆明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折叠床弹簧轻微的吱呀声,大概是她换了个坐姿。 “行。”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今天就开始联系,但丑话说前头,最后能来多少个,我不打包票。” “尽力就行。” 电话挂断。 陆明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沈璃站在那里,表情复杂。 “你信她?” “不信。”陆明说,“但她能用。” …… 陈思甜的摸排报告也发了过来。 陆明打开电脑,逐页翻阅。 十一家娱乐场所,每一家都标注了面积、日均客流、消费区间、经营状况和老板背景。 格式算不上规范,但数据扎实,看得出是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不是坐在家里编的。 最后附了两页手写的总结。 字迹意外地工整。 核心观点就一条:云梦县现有娱乐业态严重同质化,六家ktv五家设备老旧,两家夜总会本质是陪酒场所,从业人员平均在岗不超过三个月。 她在最后写了一段建议:县城消费者不是不愿意为娱乐花钱,而是没见过值得花钱的娱乐。 前期建议用沉浸式密室和剧本杀切入,先聚人,再叠加。 陆明把最后这段看了两遍,且不说这个切入点对不对,至少能看出来她下了不少功夫。 他拿起手机,给陈思甜发了条消息:“报告收到了,写得不错,明天来公司一趟。” 陈思甜秒回:“!!!是正式入职吗?” “先来再说。” 陈思甜又发了一条:“陆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晚上七点。 方瑜的发言稿到了邮箱。 陆明在办公室泡了一碗方便面,边吃边看。 稿子不长,两千字,结构清晰。 开头是云梦投资的基本情况介绍,已落地项目、在建项目、已创造就业岗位数量,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了佐证材料的编号。 中间段是三个新项目的框架概述。 文旅康养小镇定位为“太行山生态文旅示范区”,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定位为“本地农产品产业基地”,娱乐综合体定位为“县域新消费场景试验田”。 措辞克制,没有空话套话,每个定位后面跟着三到五行可量化的预期指标。 最后一段是承诺,措辞非常讲究。 “云梦投资愿以民营企业的效率与担当,配合县委县政府做好项目落地的各项工作,在规则框架内追求最大效益,为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 陆明看完,给方瑜回了一条消息:“第二段关于娱乐综合体的部分,把''试验田''改成''标杆项目'',我估计调研组不喜欢听试验,他们想听确定性。” 方瑜十秒后回复:“改好了,还有,明天你穿正式一点,不用西装,但不能太随意。调研组带队的是省商务厅副厅长,姓孟,五十八岁,明年退二线,这次下来是带任务的,需要一个正面案例交差。” 陆明回道:“收到。” 方瑜又发了一条:“你紧张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需要我,比我需要他更甚。” 方瑜没再回。 陆明把方便面汤喝完,把碗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曼发来的消息。 一张截图,六个女孩的证件照拼在一起,年龄看着都在二十二到二十六之间,五官端正,气质各异。 李曼附了一句话:“这六个是我带过最久的,性格稳、听指挥、不惹事,明天中午到云梦。” 陆明回复:“到了之后先安顿,别急着见我,等我开完座谈会。” “明白。” 陆明锁屏,站起来走到窗前。 新城区的夜景很单薄,几栋住宅楼亮着零星的灯,远处的万家福招牌在夜色里泛着暖黄色的光。 楼下广场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角落里,车里亮着一点烟头的红光。 陆明看了两秒,拉上窗帘。 …… 另一边,胡奎公司。 助理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明天省里来人开座谈会,陆明会去。” 胡奎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张广华办公室的人说的,邀请函是今天下午发的。” 胡奎靠回椅背,目光移向窗外。 省调研组、县委书记、陆明,再加上那七十八个亿的烂账。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场座谈会结束之后,陆明在云梦县的地位,会从一个普通的民营企业老板,变成省里挂号的招商标杆。 到那时候,再想动他,代价就不是一两个供电局调度员能扛得住的了。 胡奎拿起桌上的烟盒,里面空了。 他攥着空盒子,用力捏扁,扔进垃圾桶。 “去买包烟。” 助理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胡奎坐了一会儿,伸手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笔记本压着一张名片,边角发黄,折痕清晰,显然被翻出来看过不止一次。 胡奎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手写的手机号码,墨迹微微洇开。 名片正面只印着一行字。 孟昭华,省商务厅。 第60章 副厅的刁钻提问 座谈会定在上午九点。 陆明八点五十到的县委大院。 方瑜比他早五分钟,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脚上换了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 “你很会掐点嘛。”方瑜站在楼道口,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的文件夹。 “哈哈。”陆明一笑,“没有早到的习惯。” 两人上了三楼。 会议室的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上摆着瓷杯和铭牌。 主位方向坐着三个陌生面孔,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放着一支钢笔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孟昭华。 陆明扫了一眼铭牌,确认了身份。 孙长明坐在孟昭华左手边,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表情平静。 张广华坐在更靠外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桌面上的材料码得整整齐齐。 “陆总,这边坐。”小郑从侧门探出头,引陆明和方瑜到靠近门口的位置。 铭牌上写着:云梦投资有限公司陆明。 旁边空了一个位子,铭牌写的是:法律顾问方瑜。 陆明坐下,方瑜在旁边落座,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孟昭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跟左右两个随行人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九点整。 孙长明开口了。 “孟厅长,人齐了,咱们开始吧。” 孟昭华点了下头,没有客套,直接翻开笔记本。 “同志们,这次省商务厅组织调研组下来,背景大家都清楚,我就不赘述了。” 他语速偏慢,一听就是老干部了。 “今天这个座谈会,不搞汇报材料、不念稿子,就是聊,实事求是地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张广华身上。 “张局长,你先说,七十八个亿,实际到位多少,差在哪,原因是什么。” 张广华站了起来。 “孟厅长……” “不用紧张,坐着说。” 张广华又坐下了,汇报中规中矩。 先认错,态度诚恳,再摆困难,客观原因罗列了五条,最后是整改措施,一共八项。 张广华说到第六项整改措施时,提到了云梦投资。 “目前,我县已成功引进云梦投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亿元,实际到位资金已超过六千万,涉及商超零售、农产品加工、文旅康养等多个领域。这是我县近五年来,规模最大、到位资金最实的一笔招商引资。” 孟昭华的随行人员之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干部,在本子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云梦投资。” 孟昭华重复了一遍。 张广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 孟昭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孙书记,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孙长明放下茶杯。 “孟厅长,基层招商工作确实存在冒进和注水的问题,这个责任我们不回避,但客观讲,近三年全省县域招商的共性困境,不是云梦一家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看向陆明的方向。 “好在,今年我们有了一些实质性的变化。云梦投资的陆明同志,是本县返乡创业的青年企业家,他目前在县内已经落地了多个项目,并且正在推进三个新的投资计划,我建议,让他自己来介绍。” 孟昭华的目光移过来。 这种目光他不陌生。 “陆明同志。”孟昭华开口了,“介绍一下你的情况。” 陆明没站起来,只是稍稍坐直了身体。 “孟厅长,目前已落地的项目有三个。 第一,新城商业大厦,整栋购入,投资两千万,目前作为公司总部使用。 第二,万家福购物广场,整体收购并完成升级改造,总投入三千二百万,三月初八开业,截至昨天,累计创造就业岗位一百八十个。第三,长青木业,全盘接手已恢复生产,安置原有工人六十余人。” 孟昭华的笔停了一下。 他旁边那个年轻干部抬起头看了陆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 “下一步计划有三个方向。”陆明继续说,“一是太行山文旅康养小镇,对接西山温泉片区,以生态文旅为切入口。二是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依托本地种植基地,农副产品深加工。三是县域新业态文化娱乐综合体,填补本地年轻消费群体的空白。” 孟昭华盖上了钢笔的帽子。 “陆明同志,年轻人肯为家乡做点实事,我们是支持的,只是你有这么多钱,按说在上海也能过得不错,怎么想着回馈家乡呢?” 这个问题是绕不过去的。 陆明想了想回答道:“正是见识过上海的繁华,才更愿意建设家乡,我生于此长于此,将来也要埋于此,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愿意去建设自己的家乡,那还能指望谁呢?” 孟昭华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而换了个角度,“省报的文章写的很好,省里边对你做的事情也很看重,咱关起门来说,你在投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比如竞争对手?营商环境?都可以敞开说说。” 年轻干部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笔。 陆明摇了摇头,“都没有,县里边很重视也很支持,在孙书记的带领下,还专门为我们的投资项目开通了绿色通道,提供了最大程度的便利。” “嗯。”孟昭华只是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话题转向了具体的落地细节。 孟昭华的问题很刁钻。 万家福的盈利模型是什么? 文旅小镇的土地性质转换走到哪一步了? 农产品深加工的供应链有没有对接龙头企业? 每一个问题,陆明回答不了的,方瑜接。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广华在旁边听着,暗中不断竖起大拇指。 他发现,陆明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从来不夸大数据,也从来不许无法兑现的承诺。这种克制,比任何漂亮话都管用。 孟昭华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了很久,最后合上了本子。 “好。”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云梦投资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铭牌,只有一块属于企业。 他转头看了孙长明一眼,又看了看张广华。 “孙书记,我有个问题。” 孙长明微微欠身:“您请说。” 孟昭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随意。 “云梦县历史悠久,过去也是资源型城市,登记在册的本土企业也不在少数,今天这个座谈会,怎么企业代表只有陆明一个人?” “云梦县就没有其他做生意的了吗?” …… 第61章 故人 张广华眉头一紧,任他再没有政治头脑。 也听出了孟昭华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七十八个亿的招商成绩,到头来只拿出一个企业撑场面,这是糊弄事。 孙长明放下茶杯,接过了话头。 “孟厅长,实事求是讲,云梦县的民营经济基础薄弱,本土企业以小微为主,上规模的不多。过去几年经济下行,关停并转了一批,剩下的大多处于维持状态,缺乏扩张意愿。” 孙长明语速放缓,斟酌着措辞。 “今天这个座谈会的主题是招商引资的实效性,我们认为,与其拉一堆企业来凑数,不如把真正在做事的代表请过来,说清楚、讲明白。” 孟昭华没接话。 张广华见状,赶紧补了一句:“孟厅长,其实我们县本土也有几家规模尚可的企业,比如建材行业的奎盛公司、食品加工的丰裕集团等,但考虑到今天议题主要围绕新增投资落地,这些存量企业在近两年确实没有显著的增量贡献,所以……” “所以就没叫。”孟昭华替他把话说完了。 张广华点了点头,不再吭声。 孟昭华转动着手里的钢笔,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似乎在看刚才写的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 坐在角落的那个年轻干部停了笔,视线在孟昭华和陆明之间移了一个来回。 “孙书记说得对。”孟昭华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半度,“务实比好看重要。” 他合上笔记本,往椅背上靠了靠。 “材料我都看了,数据后续让小赵核实一下。”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干部,“陆明同志的项目进展,我比较关心实际情况。” 他看向张广华。 “下午有没有安排?” 张广华还没反应过来,孙长明已经接上了:“孟厅长,下午可以去万家福购物广场看一看,三月八号刚开业,目前运营情况不错。” “行。”孟昭华站起来,“那下午咱们就过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明一眼。 “小陆,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陆明起身,“好。” 方瑜在旁边轻轻合上文件夹,跟着站起来。 她没被邀请一同用餐,但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告诉她下午的视察,不简单,怕陆明一个让你应付不过来,便说道: “这人不好对付,下午我陪你一起。” “好。”陆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方瑜就离开了。 …… 午饭安排在县委食堂,四菜一汤,标准公务餐。 孟昭华坐主位,孙长明作陪,张广华和陆明分坐两侧。 饭桌上没聊正事。 孟昭华问了几句陆明在上海的经历,语气随和,像是长辈跟晚辈唠家常。 陆明也没端着,挑着说了几段打工的见闻,逗得孟昭华笑了两回。 张广华在旁边扒拉着米饭,插不上话,只能不时应和两声。 吃完饭,孟昭华说要休息半小时,让小赵带他去休息室。 走之前,他又叮嘱了一句:“下午去现场,不要提前打招呼,原汁原味看就行。” 张广华下意识看了孙长明一眼。 孙长明摆了下手,意思是照办。 陆明掏出手机,给赵一舟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省里领导来万家福看看,不用特别准备,保持常态就行。” 赵一舟回了两个字:“收到。” …… 下午一点五十。 三辆车从县委大院出发,驶往新城区方向。 前面一辆黑色帕萨特,是调研组的车。 中间一辆大众迈腾,孙长明今天没有开那辆奥迪a6。 陆明坐在自己的迈巴赫里,跟在最后面。 三月中旬的阳光很好,新城区的主干道两侧栽着一排杨树,嫩芽刚抽出来,稀稀拉拉的绿意缀在枝头。 车队拐上商业街的时候,陆明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万家福的门面。 停车场里停了四五十辆车,门口有几个提着购物袋往外走的顾客,入口处的导购员站在指定位置,姿态规矩。 跟开业那天的火爆场面比不了,但对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来说,这个客流量相当扎实。 车在广场边停稳。 小赵先下车,替孟昭华拉开后门。 孟昭华下来后,没急着往里走,站在广场上转了一圈身,打量了一遍外围。 目光在招牌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地面铺设和绿化带。 孙长明和张广华跟在后面,都没说话。 陆明从迈巴赫里出来,关上车门,走向前方几人。 方瑜早就等着了,见陆明下车,快速走了过来。 赵一舟也已经从超市里迎了出来,穿着日常的蓝色工服,胸口别着工牌。 他看了一眼车队的阵仗,面色如常,走到陆明身边,低声问:“需要我带着走一圈吗?” “不用刻意引导,他们想看哪儿就看哪儿。” 赵一舟点头,退后两步,保持跟随但不打扰的距离。 一行人刚走到万家福正门入口处,自动门已经感应打开。 就在这时,广场西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明转头。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从停车场方向快步走过来。 身后跟着他的助理,小跑着才堪堪跟上。 胡奎。 陆明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张广华也看到了,脸色一变。 胡奎径直穿过广场,在距离一行人还有七八米的时候放慢脚步,目光越过孙长明,越过张广华,越过陆明,直直落在最前方的孟昭华身上。 他站定,微微欠身,脸上故作惊讶。 “孟厅长?” 广场上的空气凝住了一瞬。 张广华的手停在裤缝边上,眉心跳了一下。 孙长明则是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 孟昭华转过身来。 他看着胡奎,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是?” 孟昭华指着胡奎,点了好几下,然后又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才开口问道: “你是……小胡?” 第62章 一起吃个饭 "对对,是我,孟厅长,您贵人多忘事。" 胡奎走上前两步,姿态恭敬,"零八年,省里搞建材行业标准化试点,我是云梦县唯一进省厅汇报的民营企业代表,当时您还是处长,亲自做的座谈指导。" 孟昭华的眉头松开了。 "哦。想起来了,建材那个,你们搞了个联合体。" "对对对,建材产业联合体,五家企业联合申报的,您还给题了词。" 胡奎说话时目光自然地扫过了陆明。 陆明站在原地,双手插兜。 孙长明开了口:"胡总,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得不算客气。 今天的视察行程只通知了万家福方面,没有知会任何其他企业。 胡奎转身,态度比对孟昭华时恭敬了几分:"孙书记,我恰巧路过看到车队,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孙长明没接话,目光在胡奎和孟昭华之间移了一个来回。 他什么都明白了。 陆明也从不相信巧合。 孟昭华的行程被透了出去,透露消息的只能是座谈会上的人。 孙长明和张广华,目前的表现来看不太可能。 那就只有一个人,孟昭华自己透露的。 陆明微微点头,心里已然有了考量。 "孟厅长,既然胡总来了,一起看看?"孙长明不动声色地把皮球踢了过去。 孟昭华摆了摆手,语气很自然:"来都来了,一块儿转转。" 胡奎的步子不快不慢,卡在了一个恰好能跟孟昭华并肩、又不至于抢位的距离。 这种分寸感,是二十年觥筹交错里一杯一杯喂出来的。 陆明落在队伍后面,方瑜跟他并排走。 "你不往前站站?"方瑜侧头。 "急什么。"陆明语速很慢,"进了万家福,谁的主场,一目了然。" 一行人走进超市大门。 赵一舟站在入口处,点头示意。 他没有上前引导,没有报菜名式介绍,就是安静地跟在后面,保持三步距离。 孟昭华直接走向生鲜区。 弯腰拿起一盒草莓看标签。 "产地本县丰源合作社,采摘日期今天,售价十二元八。"他念了出来,又拿起旁边一盒对比,放回去。 转头问赵一舟:"损耗率多少?" "生鲜综合损耗率百分之三点七,果蔬类百分之四点二,肉类百分之二点一,水产百分之五点八。" "你之前在哪干过?" "永辉,深圳区域。" "难怪。" 孟昭华继续往里走。 经过日化区时停了下来,拿出手机扫了一下洗衣液的价格标签,打开电商app对比。 "比网上便宜两块三。"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旁边的小赵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胡奎跟在后面,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超市里的一切都在替陆明说话。 货架商品码得整齐,地面干净反光,每个经过的员工点头微笑,不刻意但舒服。 二楼母婴室门口,孟昭华又停了下来。 推开门看了一眼,恒温饮水机指示灯亮着,护理台上叠着干净的隔尿垫,垃圾桶里一个奶粉袋,显然是有人刚用过,也有人刚打扫过。 胡奎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孟厅长,万家福确实搞得好,陆总年轻有为,不过我听说县里几家老超市的日子不太好过,高薪策略对行业冲击还是不小。" 陆明没接话,看了赵一舟一眼。 赵一舟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展开递过去。 "孟厅长,这是万家福开业以来的本地供应商采购数据。截至昨天,累计向县内十七家供应商采购商品及原材料,总金额四百二十六万,涉及种植户、养殖户、加工坊三十四家。其中丰源合作社一家,月均供货量较合作前提升百分之二百一十。" 赵一舟顿了顿。 "我们给员工发的工资,最终花在云梦县的街头巷尾,高薪不是在抽同行的血,是在给整个县城的消费池子输血。" 孟昭华接过纸扫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高薪不是坏事啊。" 胡奎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对方连这种数据都随身备着。 转了一圈下来,孟昭华走回一楼大厅。 他站在收银台边上,看排队结账的七八个顾客。 没有推搡,没有插队,收银员扫完最后一件商品,主动把购物袋递过去,说了句"慢走"。 "陆总。"孟昭华转过头。 "在。" "你这个超市搞得很好,一定要长期保持这种服务,为云梦县打造一个过硬的名片出来。" 陆明点头:"会的。" …… 视察工作持续了两个小时,孟昭华事无巨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临近下午六点的时候,孟昭华看了看手表,对大家说道:“今天云梦县一行,我收获颇丰,又遇见了多年不见的故人。” 胡奎接得很快:"哎呀,孟厅长,是啊,一直想去省里看望您,又怕耽误您时间。" “今天恰巧遇见,择日不如撞日,我准备了点家常便饭,恳请孟厅长赏脸,我也好给您汇报汇报这么多年来,我个人的一些微薄的工作成果。” 孟昭华笑笑,摆了摆手,“我个人是很想的,深入一线,真正了解企业的经营情况,服务好每一个企业,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但是,”孟昭华话锋一转,“饭就不必吃了,有纪律的。” 孙长明哪能听不出孟昭华的弦外之音,这顿饭是要吃的,也是不能外传的。 这顿饭大概是要协调胡奎和陆明的矛盾。 这正合了他这个本地一把手的意,稳定高于一切。 便说道:“孟厅长,陆总、胡总都是云梦县举足轻重的商界精英,他们非常愿意接受省厅的指导,官商鱼水情,商业脱离了指导,便是无水之鱼,您来一趟不容易,一顿规格之内的家常便饭算不了什么,您不赏光,倒让他们两位惶恐了。” “是是是。”胡奎赶忙接话,“孙书记说的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孟昭华点点头,又看了看陆明,“陆总,你呢,时间方便吗?” 事已至此,说不方便就太打脸了。 陆明点头,“求之不得的机会。” 孟昭华笑了,对孙长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广华这时反应过来了,笑着说:"我来安排,我来安排,让孟厅长尝尝本地的特色。" "行,你安排。"孟昭华摆了摆手,上了车。 帕萨特、大众迈腾驶离停车场。 胡奎脸上的笑一直挂着,走到陆明身边,开口说道:“走吧,陆总,还有替我分割财产的方律师。” 方瑜瞥了胡奎一眼,神情冷淡,然后对陆明说道:“我就不去了,先回了。” 说完转身,从容离开。 陆明看着胡奎,笑了一下:“胡总,人脉挺广啊。不过你搬来的这尊菩萨,镇得住你的场子,可未必能镇得住我的。” …… 第63章 饭局争锋(今天四更) 饭局定在老城区的“醉云楼”。 在云梦县,凡是公务接待够得上规格的,翻来覆去就这一家。 张广华提前二十分钟到的,他把包厢检查了一遍。 菜单是他亲自定的,六菜一汤,全是本地土菜。 酒是胡奎提供的,他特意把茅台灌在了矿泉水瓶里。 陆明到的时候,胡奎已经站在包厢门口了。 “陆总,里边请。”胡奎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明走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八把椅子。 孟昭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陆明的位子,右手边是胡奎的。 张广华坐在孙长明旁边,小赵挨着张广华。 胡奎在孟昭华右手边落座,顺手把茶壶拎起来,先给孟昭华续了杯。 菜很快上齐了。 清蒸黄河鲤鱼、铁锅炖笨鸡、凉拌荆芥、蒜泥白肉、扒羊肉、韭菜盒子,外加一个酸辣汤。 张广华举杯:“孟厅长,我先代表云梦县敬您一杯,感谢省厅对基层工作的指导和关心。” 孟昭华点了下头,浅浅碰了一下杯沿。 第一轮敬酒走完,气氛松了半度。 胡奎是老手。 他不急着说正事,先讲了两个零八年在省厅汇报时的段子,逗得孟昭华笑了一回。 然后又聊起这些年建材行业的变迁,说到环保整改那一轮,自己差点没撑过来。 “最难的时候,银行催贷,工人要工资,停产整改的红头文件一天来三份。” 胡奎叹了口气,“但我没跑,我要是跑了,手底下那帮兄弟吃什么?” 孟昭华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现在怎么样?” “咬着牙熬过来了。”胡奎端起酒杯,“全靠省里的好政策,也靠孟厅长当年给我们指的路子。” 一杯酒敬完,他话锋一转,看向陆明方向。 “不过现在压力又来了,陆总是年轻人,有魄力,搞得动静很大。我们这些老企业跟不上节奏,有点吃力。” 孟昭华没接话,把目光投向陆明。 陆明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拿餐巾擦了一下嘴角。 “胡总客气了,云梦县的建材市场是您一手做起来的,我一个搞超市的,哪有本事抢您的饭碗。” 胡奎笑了笑,转而对孟昭华说:“孟厅长,我就是想请教,现在省里鼓励民营经济发展,像我们这种深耕本地二十年的老企业,有没有什么新的政策扶持方向?” 孟昭华没接他这个话茬,直接开口问道:“胡总,你跟陆总之间,有没有什么误会?” 胡奎大度摆了摆手:“误会谈不上,做生意嘛,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之前有些事情确实是我做得不到位,陆总大人大量,没跟我一般计较。” 陆明放下筷子,想了想说道。 “确实有些摩擦,但都是商业层面的,胡总在云梦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我初来乍到,有些地方不懂规矩,冲突在所难免。”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相信胡总跟我的目标是一致的,把云梦县的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至于途中的分歧,坐下来谈就是了。” 孟昭华点了点头,“生意场上和为贵,良性竞争是好事,但一定不能出现恶性竞争,争来争去两败俱伤。” 胡奎闻言,急忙接话,“是这个意思,我也一直寻求跟陆总的合作,只是陆总一直也不给我这个机会。” 陆明盯着胡奎,见他话里话外一直说自己的不是,终于开口还击了。 “不给机会?我哪句话说不给你机会了,你想做我的建材供货商,我说我公开招标,这叫不给你机会?” 胡奎张嘴,想要反驳。 但陆明没给他这个机会,“你只是习惯了你自己的规则,不习惯真正的市场规则,我花钱买建材,哪条法律规定了,我陆明只能买你胡奎的建材?” “不是只能买我的建材,陆总,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咱先合作一次,你看看我货的质量。” “可以啊,我也说了,公开招标。”陆明说道。 胡奎不说话了。 陆明笑了笑,继续说道“胡总,玩这套没意义,我买了你的建材,你打压同行,形成垄断,往后供货质量、时效全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耽误了我的工程进度,你又不负责,从我这赚钱,还要我替你背锅,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气氛顿时尬住了。 胡奎环视一圈,没人圆场,便换了个话题。 “孟厅长,我今天来呢,主要是想请您给我出出主意。” 他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我在云梦干了二十年建材,养了一百多号工人,说实话,这两年压力很大,本地的需求又在萎缩,我现在就想做一件事,转型。” “怎么转?”孟昭华问。 “建材城。”胡奎说,“我之前看中了十里铺那块地,想做一个集采、展示、配送一体化的建材城,辐射周边五个县。” “但这块地,出了点波折。”胡奎停顿了一下,“竞拍的时候价格被抬上去了,我一冲动举了高价,后来发现转产的差价补不起,只好悔拍,亏了点钱。” 孟昭华又看了陆明一眼。 陆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放下茶杯说:“地已经重新挂牌了,我打算接手。” 胡奎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总也要做建材城?”他笑着问。 “不一定是建材城。”陆明说道,“具体业态还在规划。” “那也可以合作嘛。”胡奎端起酒杯,“我有二十年的行业资源,陆总有资金和魄力,强强联手,何乐而不为?” “胡总,合作的前提是对等。” “当然对等,我出资源,你出资金……” “我说的不是钱和资源的对等。”陆明打断了他,“我说的是规则对等。” 胡奎的手停在半空。 “我回来这不到两个月,万家福开业当天被断电,改造报备被人用环评卡了三周,十里铺竞拍遇上定向加门槛,城管来贴过封条。” “甚至,在县委大院门口,我还被交警贴过条。” “嗯?”孙长明一直打迷糊眼,听到这话,来了精神,“是那天咱俩谈话时候贴的?” “对。”陆明点了点头,“这些事都过去了,我没记仇,孙书记和张局长也帮我解决了很多,但如果合作的基础是一边谈握手、一边背后使绊子,那这个合作,没法谈。” 孟昭华慢慢放下茶杯,看了看陆明,又看了看胡奎。 "刚才两位说的情况我都听明白了,其实今天上午座谈会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事。" "商务部有指导文件,省里今年也有一批县域商贸流通体系试点的名额,资金扶持加政策倾斜,力度不小,这个要是能通过试点,往后云梦县很多商业政策都好申请很多。" “尤其是陆总,这个对你好处最大的。” 孙长明摩挲着手指,暗中盘算,张广华则是直接坐直了身体,等待陆明的反应。 “但是。”孟昭华话锋一转,“文件有硬性要求,试点申报主体,必须是本地企业联合体,即龙头企业加本土中小企业联合申报。" 他的目光在陆明和胡奎之间流转。 “二位,你们有没有想法?” 第64章 联合个锤子 陆明没急着开口。 他听懂了孟昭华的意思。 省里有试点名额,含金量不低,但申报条件卡了一道槛,龙头企业加本土中小企业联合体。 意思很明显,你陆明一个人吃不了这块饼,得拉上胡奎。 这是给胡奎递梯子。 胡奎当然听懂了,比谁都快。 “孟厅长,这个试点,我太想参与了。” 胡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恳切,“我在云梦深耕二十年,行业资源、人脉渠道、供应链体系全是现成的。陆总有资金有魄力,我有根基有经验,这不就是天然的联合体吗?” 他转头看向陆明,笑容极其谄媚。 “陆总,你说呢?” 陆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顿饭从坐下来那一刻,主动权就一直在孟昭华手里。 他提问题,抛方向,看反应,像棋手布局。 胡奎是他安排好的棋子,孙长明则出于政治考量,观棋不语,但他听到孟昭华的提议后,眼睛是放光的。 直接拒绝?不行。 孙长明在场,省里的试点名额对整个云梦县都有好处,当着书记和省厅领导的面说不合作,等于把枪口对准所有人。 接受?更不行。 胡奎这种人,一旦搭上来,就是甩不掉的牛皮糖。 更何况,孟昭华明年就要退二线了,他需要一个漂亮的案例收官,比陆明需要这个试点名额更甚。 还有就是孟昭华只是一个副厅,你要是正厅我还能敬你三分。 但当面拒绝,情面上说不过去。 总之既然躲不过,那就换个玩法,我定规矩,你来遵守。 “孟厅长。”陆明放下茶杯,“县域商贸流通体系试点,这个方向我非常认可,省里能给这样的政策倾斜,对云梦县是难得的机会。” 孟昭华微微点头,等下文。 “联合体的模式,我原则上不反对。” 胡奎的眼睛亮了一下。 孙长明的茶杯盖停在半空。 “但是。”陆明话锋一转。 胡奎脸上的笑凝住了。 “联合体不是两个人握个手拍张照就完事了。既然要联合,就得有章程,有规矩,有退出机制。” 陆明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我有几个条件,胡总听一听,觉得行,咱就往下推,觉得不行,也别勉强,大家好聚好散。” 胡奎看了看孟昭华,孟昭华没说话,示意胡奎听陆明说下去。 陆明微微一笑,说道:“第一,联合体的牵头主体,必须是云梦投资,所有对外申报、资质认定、资金托管,以云梦投资为第一申报人。” 胡奎的眉头拧了一下。 牵头主体意味着话语权,谁牵头,谁说了算,他本想借联合体和陆明平起平坐,结果一上来就被按了一头。 “第二。联合体内所有成员企业的财务数据,必须向牵头主体开放审计权,每季度一次联合审计,第三方机构出具报告,费用由各家按股比分摊。” 这一条胡奎就有点招架不住了。 财务审计,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比扒光衣服还难受,他那些年在建材上做的账,经得起摸底审计? 光是价差回扣和虚开发票,翻出来够他喝三壶。 “第三。”陆明没给他消化的时间,“联合体成员在县域内的所有工程类项目的建材采购,必须通过统一的公开招标平台进行,平台由牵头主体搭建并运营,全流程留痕,接受监督。” 胡奎听完这几个条件,当场就泄了气。 公开招标平台,统一采购,这等于把他二十年经营出来的建材壁垒一刀切掉。 以前那套关系网、暗箱操作、指定供应商的玩法,全部归零。 孙长明听完没表态,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孟昭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划了一道。 “第四。”陆明看向胡奎,语速放缓了些。 “联合体成员如有违反合作协议、侵害其他成员利益的行为,牵头主体有权发起成员除名表决,除名后,该成员在试点期间享受的所有政策红利,须全额退还。” 胡奎彻底不说话了。 四条里,前三条是把权力集中,第四条是悬在头顶的刀。 进了联合体,主动权在陆明手里,不进,省里的试点名额就跟他没关系。 他转头看向孟昭华。 孟昭华没看他,而是看着陆明。 “小陆。”孟昭华语气温和了一些,“你这几条,框架上我觉得没问题,联合体嘛,确实需要一个牵头主体,财务透明也是省里的一贯要求,但第三条和第四条,是不是稍微严格了一点?” “孟厅长。”陆明没有退让的意思,“越严格的规则,对双方的保护就越充分,胡总在云梦经营二十年,根基比我深十倍,如果没有明确的游戏规则,联合体里我才是弱势方。这几条与其说是约束胡总,不如说是保护我自己。” 孟昭华不再接话。 胡奎太想骂人了,但场合不允许。 旁边的小赵把陆明说的四条全记了下来,字迹工整。 孙长明终于放下茶杯,开了口。 “我觉得陆总说的有道理,联合体不是面子工程,既然要干,就得有真章程,财务透明、公开采购,这些要求跟省里的试点精神也是吻合的。” 他看了胡奎一眼。 “胡总,你觉得呢?” 胡奎坐在椅子上,脑子转得飞快。 拒绝?当着省厅副厅长的面拒绝公开透明和规范化,那还不如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答应?等于把脖子主动伸进陆明的套里。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陆总,你这几条,我都认,为了县里的长远发展,我胡奎牺牲一点个人利益算不了什么。” “胡总。”孙长明接话,“县里,可从不以发展的名头要求,企业牺牲个人利益。这违背了可持续发展观,云梦县这么多年也没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 胡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解释,“孙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他结巴半天,想不出来措辞,最终只是说道:“总之,我同意陆总的条件。” 陆明挑了一下眉,这你都能接受? 孟昭华笑了笑,端起酒杯。 “好,今天就到这里吧。联合体的事,你们两位先对接细节,省里这边我回去安排人跟进。” “别急。”陆明说道,“我还有个条件。” 胡奎的手已经握得很紧了,如果不是这种场合,他早就拳头招呼陆明了。 孟昭华表情微僵,放下酒杯,“陆总还有条件,一次性提出来。” “最后一个条件了,同意,我们继续谈,不同意,就好聚好散。” 胡奎咬牙问道:“什么条件?” 陆明笑了笑,“这个联合体,云梦是龙头,带着奎盛往前走,自然比自己走要多出点力,多出的人力精力,这都是成本。” 陆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众人都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陆明环视众人,端起酒杯说道。 “这最后一个条件就是设立联合体公共发展基金,成员按约定比例缴纳。 奎盛作为成员单位,每年将企业纯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注入基金,由牵头主体也就是云梦投资,统一管理,用于联合体公共项目的建设和运营。” …… 第65章 我也要三成利润 胡奎这一次是真炸了。 “百分之三十‘纯’利润!纯!利!润!” “对。”陆明点了点头。 胡奎抬起头,看了孟昭华一眼,又看了孙长明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 “陆总,我出百分之三十纯利润,你出多少?” “这样啊,胡总。”陆明在桌上画了个圈,“假如你百分之三十的纯利润是三百万,那我也对等出三百万。” “你!”胡奎想骂娘。 “别急,胡总。”陆明不给他这个机会,“就这,我还吃亏呢,前边我也说了,所有的服务都是云梦投资在做,你只是坐享其成,按道理,我得比你少出一百万,不过没事,我不计较这个。” 胡奎气笑了,“我的三百万,跟你的三百万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陆明反问,“你的是钱,我的就不是钱?” 胡奎胸口剧烈起伏,连着深呼吸了几口,放平了点情绪,才说道:“百分之三十纯利润,统一管理,由你说了算,加上财务审计、公开招标、除名机制,我进了这个联合体,我自己的公司还是我的吗?” “当然是你的。”陆明说,“只是得守规矩。” “你的规矩。” “市场的规矩。” 胡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瓷器和桌面碰了一声。 “陆总,你干脆一点,我把奎盛送你得了。” “哎!”陆明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不需要,我已经有长青木业了。” 胡奎的脸一瞬间就变了。 孟昭华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 孙长明放下了茶杯盖,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没有开口。 张广华低着头看桌面,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陆总。”胡奎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压到最平稳的状态。 “联合体这个事,今天我没办法答应你。不是我不想配合省里的工作,是你这个条件,我接了,等于奎盛姓陆不姓胡。” 他转向孟昭华,微微鞠了一下躬。 “孟厅长,今天招待不周,您多担待,改天到省里,我再请您。” 孟昭华没有挽留,只是点了一下头。 胡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陆总,买卖不成仁义在,但你记住一句话,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在云梦县,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门关上了。 包厢里只剩下五个人。 张广华率先打破沉默,干笑了一声:“这个……胡总性子急了点。” 没人接他的话。 孟昭华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内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陆总。” “在。” “你的条件确实严格了些。”孟昭华语速不快,“不过,年轻人有棱角不是坏事。” 他没再往下说,看了一眼手表。 “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要赶回郑州,就不多叨扰了。” 孙长明站起来:“我送孟厅长回酒店。” “不用,让小赵送就行。”孟昭华摆了下手,看了陆明一眼,“联合体这个事,你自己斟酌,省里的试点名额不会一直挂着,窗口期三个月。” “明白。”陆明点头。 孟昭华走了。 张广华跟着走了。 包厢里只剩孙长明和陆明两个人。 孙长明靠回椅背,拿起矿泉水瓶倒了半杯白酒,一口闷了。 “你今天这步棋,走得有点险。” 陆明没否认。 “胡奎不答应在我预料之内,百分之三十纯利润,换谁都接不了。” 孙长明看着他:“那你提这个条件的目的是什么?” “让他自己退出。” 孙长明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陆明说道:“孟厅长把胡奎塞进来,是给他递梯子。如果我直接拒绝,得罪的不只是胡奎,还有孟厅长的面子,您的面子也挂不住。” 孙长明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如果是胡奎自己走的,那就是他的选择,跟我无关,跟您也无关。” 孙长明放下酒杯,盯着陆明看了一会儿。 “你小子。”他摇了摇头,“二十五岁,心思比我手底下那帮干了二十年的干部都深。” 陆明笑了笑:“孙书记,试点名额的事,您别担心。” 孙长明皱了一下眉:“胡奎不参加,联合体怎么凑?孟厅长说得很清楚,龙头企业加本土中小企业,缺一不可。” “孟厅长说的是联合体。”陆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说必须是奎盛。” 孙长明一愣。 陆明说道:“我还有个长青木业,在县域建材流通领域有完整的供应链资质,完全符合本土中小企业的要求,我把它独立出来,联合云梦投资申报。” 孙长明沉默了几秒,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你早就想好了。”孙长明说。 陆明没否认,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孙长明的杯子。 “孙书记,这个试点拿下来,对云梦县的好处远比联合体本身大。省里的政策倾斜一旦挂上号,后面的土地审批、税收返还、专项资金,都会顺畅很多。” 孙长明沉默了一会儿,又倒了半杯酒一饮而尽。 “行。” 他站起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 “您说。” “孟昭华明年退二线,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收官的政绩,不是跟一个二十五岁的小老板较劲,你今天没给他面子上的难堪,他不会记恨你,但胡奎不一样。” 孙长明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 “他在这个县二十年,根扎得比你想象的深。今天这顿饭之后,他怕是……总之你多加小心。” “谢谢书记提醒。” 门关上了。 陆明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 他拿起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 “准备一下,把长青木业从云梦投资独立出去。” 方瑜隔了半分钟回复:“好的,你饭局结束了?” “对。” “聊得怎么样?” “一般。” “吃的怎么样?” “没怎么吃。” “醉云楼的菜本来就难吃。” 陆明笑了一下,回道:“吃不惯大席,还是喜欢家常便饭,上次说请你吃饭还没请,方律师没吃的话,一起再吃点?” 方瑜秒回:“你是不是喝了酒开不了车?等着。” …… 第66章 原来是这么层关系 方瑜开着她的高尔夫来的。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李曼。 陆明看了方瑜一眼,“怎么,你们一起来的?” 方瑜耸了下肩:“她非要来,说她带的人到了,想先让你见一面。” “人在哪?” “酒店,沈璃安排的。” 陆明拉开迈巴赫副驾的门,方瑜坐在了主驾上。 李曼紧跟着就拉开了后门。 陆明说道:“你开方律师的车。” 李曼上了方瑜的车后,方瑜问陆明:“没招个司机吗?” 陆明仰在副驾上,“不好找啊,机灵,有眼色,嘴严,熟悉路况,不好找。” 方瑜想了想说道:“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可以给你介绍一下。” “嗯?”陆明坐直了身体,“谁?” “我弟,方珩。当了几年兵,今年刚退役,想自己折腾点事,我拦着没让。” 陆明侧头看着方瑜,“亲弟?” “对。”方瑜一本正经,“他在部队开了六年车,从猛士到依维柯什么都摸过,嘴严,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 “让他明天来公司见一面。” …… 三人,两辆车到了一家烩面馆。 晚上九点多,店里只剩两桌。 方瑜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李曼把包放在膝盖上,三个人围坐在满是油渍的方桌前。 烩面端上来,汤头浓白,葱花和香菜堆了一层。 陆明挑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吃了一口。 “正好你在,胡奎跟省商务厅的孟昭华是什么关系?” 李曼放下筷子。 方瑜也放下了碗,目光投过来。 李曼问道:“你见孟昭华了?” “对。”陆明点了点头,“今天下午很巧,孟昭华去万家福视察,正巧跟胡奎碰上。” 李曼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胡奎的前妻,叫孟晓蓉。” “然后呢?” 李曼说道,“孟晓蓉是孟昭华老家的侄女,辈分上是他的远房堂侄女。” “胡奎第一段婚姻就是跟孟晓蓉,结婚六年,没孩子,2018年离的,也是因为这个离婚的。” “离婚之后呢?” “离婚之后胡奎给了孟晓蓉一套房子,一辆车,算是补偿,孟晓蓉回了孟昭华老家那边,据说在一个学校教书。” 陆明把面条咽下去,擦了下嘴。 “那离婚之后,胡奎跟孟昭华还有往来?” “有。”李曼点头,“而且,比离婚前更紧密。” 方瑜皱了下眉。 李曼继续说道:“胡奎跟我交往之前就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不是娶孟晓蓉,是离了孟晓蓉之后,还能让孟昭华帮他说话。” “怎么做到的?”陆明问。 “钱。”李曼的语气平淡,“每年过年过节,胡奎都会亲自去省城看望孟昭华,不在办公室,在家里。每次带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孟昭华的女儿在加拿大留学,每年的学费、生活费,有一部分是胡奎转过去的。” 陆明把花生米碟子推到一边。 “你怎么知道这些?” “胡奎喝了酒会说。”李曼说,“他这个人有个毛病,清醒的时候滴水不漏,喝完酒就喜欢炫耀,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陆明靠回椅背。 难怪。 难怪胡奎敢在这个县城横行这么多年,他的建材帝国能一家独大,孟昭华会在座谈会后“恰好”跟胡奎偶遇,又“恰好”提出联合体方案。 这哪是什么故人重逢。 这是一条经营了十几年的利益链。 离了婚还能维系这层关系,说明胡奎给孟昭华输送的利益远不止逢年过节那点礼。 孟昭华明年退二线,越到这个节骨眼,越需要胡奎这条线把该办的事办完、该收的钱收齐。 今天那场饭局,孟昭华看似在撮合两个企业联合申报,实际上是在替胡奎保命。 一旦进了联合体,胡奎就能借着试点的政策红利续命,而陆明的资金和影响力就成了给胡奎输血的管子。 陆明想到这里,后脊发凉。 得亏自己少年意气,年轻气盛,婉拒了这个所谓的联合体,不然自己就是滋生腐败的根源。 …… 三人正说着,几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儿走了进来。 看见李曼纷纷打招呼,“曼姐!” 李曼冲她们招了招手,“来,这里。” 年龄看着都在二十二到二十六之间。 穿着各异,有穿牛仔外套的,有穿运动卫衣的,但有一个共同点,漂亮,身材好。 “坐吧。”李曼拉了把椅子坐到她们中间,指了一下陆明,“这位就是陆总。”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投过来。 陆明没说话,先看了一圈。 坐在最左边的短发女孩身体前倾,眼神直接,像是要抢着开口,中间两个对视了一眼后才转头看他,带着点观望的意思,最右边戴银耳环的那个,目光先扫了一遍桌面和店内环境,最后才落到他脸上。 “陆总好。”短发女孩第一个开口。 陆明点了点头:“都吃了吗?” 短发女孩开口:“刚到还没来得及。” 陆明招呼老板娘:“菜单拿来,加菜。” 方瑜在陆明旁边坐下,翻了一下菜单,把一半推给李曼。 “你来点,你知道她们口味。” 李曼也不客气,拿起菜单扫了一遍,报了六道菜,全是硬菜,红烧排骨、糖醋鱼、铁板牛柳。 点完递给老板娘,又补了一句:“米饭多来几碗,她们饭量大,坐了几个小时的车。” 菜上得快。 小店没有包厢,十个人挤在大圆桌旁边,筷子碰碗碰盘的声响盖过了旁边桌的聊天声。 陆明没有在饭桌上谈工作。 几个姑娘一开始有点拘束,但李曼显然带队带惯了,三两句就把气氛带起来。 陆明看了看这六个人,年轻、利落、识相。 李曼带人确实有一手,至少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至于能不能用,得看后续。 陆明说道:“今天我就不说工作上的事了,李曼,你明天带着她们去新城大厦,找沈璃对接一下,让沈璃跟你们说说未来的工作事宜,如果同意就留下,不同意就回去,路费报销。” 其中一个短发女孩儿,闻言立马放下了筷子,“我同意的,陆总!” 其他几个跟着附和。 李曼见状也说道:“陆总,来之前就大概跟她们沟通过了,没问题的。” 陆明笑了,“行……”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响了。 "喂,哪位?" 对方沉默了一下。 "陆总……我是陈志远。" 陆明手指一顿,陈志远,胡奎的拜把子兄弟,那个把房子抵押给银行、被胡奎裹挟着砸了全部身家竞拍十里铺地块的男人,这个点,打电话干什么? "陈总,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 "陆总,我刚跟胡奎胡总碰完面,我想……单独跟你见一面。" …… 第67章 主动出击 “在哪见?” “陆总定,哪儿都行,就是……别让胡总知道。” 陆明想了想:“新城大厦东门,你从后面的巷子进来,车停远一点。” “好,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 方瑜在对面看着他,筷子悬在半空。 李曼和几个姑娘也安静下来,察觉到气氛不对。 陆明站起来,对李曼说:“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的事刚才说过了,找沈璃。” 李曼点头,招呼几个女孩起身。 方瑜跟着站了起来。 “陈志远?”她问。 “对。” 方瑜拿起文件夹,“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回去休息,明天还有长青木业独立的事。” 方瑜没坚持,拎起包走了。 陆明叫了代驾,把迈巴赫开回了新城大厦。 他没开灯,坐在二楼自己办公室里,窗帘拉开一半,正好能看到东门方向的巷口。 十点四十。 一辆深灰色的本田雅阁从巷子口慢慢探出来,车灯关着,靠路沿停下。 驾驶位的人坐了将近两分钟才下车。 陈志远穿了件黑色的羽绒马甲,双手插在兜里,左右看了两眼,快步走向东门。 陆明下楼给他开了门。 两人上了二楼。 陆明开了一盏台灯,办公室里光线昏暗,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块。 陈志远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坐。 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目光从书架扫到沙发,最后落在陆明的办公桌上。 “坐吧。”陆明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陆明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 “陆总,今天的饭局,胡总回来之后发了很大的火。” “跟我说这个干嘛?” 陈志远抿了下嘴唇。 “他说你不识抬举,说省厅的面子你都不给,他还说……” “说什么?” “说要让你在云梦待不下去。” “他说这话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传这个话?” 陈志远摇头。 “那你想说什么?” 陈志远终于伸手端起了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陆总,我想跟胡奎切割。” 陆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陈志远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十里铺那块地,我跟他一起竞拍的,贷款3500万,抵押了厂房,后来悔拍了,但是钱他没还给银行。” “哪家银行?” “农商行。” “贷了多少?” “三千五百万,我和胡奎合贷的,房产抵押。”陈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厂房、门面、还有……我家里住的那套房子,全抵进去了。” 陆明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接了杯水。 然后靠在窗台上,看着陈志远。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想诉苦吧。”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陆总,我走投无路了。” “银行那边已经发过催款函了,再拖下去,就要进入资产处置程序,我的厂房、门面、住宅,全部会被拍卖。” “胡奎呢?” “他说他也难,让我自己再想办法。”陈志远苦笑了一下,“可是当初劝我贷款的人是他,拍着胸脯说稳赚不赔的人也是他。” “不是,我问你这个钱去哪了?”陆明问道。 陈志远摇了摇头,“不知,他只说有大用,银行那边先拖着……” 陆明喝了口水。 “陈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清楚再回答。” “你说。” “农商行王行长审批这笔贷款的时候,是不是收了好处?” 陈志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是,两个点,七十万。”陈志远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陆明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陈总,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要什么?” 陈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我想从胡奎手里把属于我的钱要回来。第二,我不想破产。第三……”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陆总合作。” 陆明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两只手交叠在桌上。 “你手里有什么筹码?” 陈志远愣了。 “你空着手来找我,告诉我你跟胡奎闹翻了,想切割,想合作。可是陈总,你跟胡奎绑在一条绳上这么多年,你说切割就切割,我凭什么信你?” 陈志远张了张嘴。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把胡奎的事抖出来,我就会接纳你?” “我……” “陈总,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你跟胡奎是共同贷款人,你们行贿王行长的事,查出来是你们俩一起坐牢,不是胡奎一个人的事。” 陈志远的脸色白了。 陆明盯着他。 “你今天来找我,要么就是真心实意想翻篇,该交的东西全部交出来,我帮你想办法。要么就是两头押注,跟胡奎没谈拢,先来我这探探口风。” “不是!”陈志远猛地抬头,“陆总,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胡奎他……他根本不把我当兄弟,从头到尾,我就是他的提款机。” 陆明看着他,没说话。 陈志远明显有点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把最后一点体面咽了回去。 “陆总,你要什么筹码,我给。” 陆明靠回椅背。 “农商行那笔贷款,从胡奎找你商量、到王行长收钱、到面签、到放款,整个过程,你有没有留过任何东西?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录音,什么都行。” 陈志远有准备,他拿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正是那天违规批贷,胡奎行贿的录音。 “胡奎找我合贷前天晚上,我老婆跟我吵了一架,她说胡奎靠不住,让我留个心眼。” “行。”陆明听完点了点头,“录音发我,你回去吧。” “可是,陆总,我……” 没有得到陆明的切实承诺,陈志远显然不愿挪动屁股。 “我说了,你先回去,这个事儿,我来办。” 陈志远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明叫住他:“你回去再想想,你们合作这么多年,他还有没有别的违规或者违法的事儿。你说的越多,我越能保住你。” 陈志远想了想,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 陈志远走后,陆明给方瑜发去了消息,只有四个字。 “主动出击!” …… 第68章 全面布局(今天三更,第三章依然卡审核,不懂为啥) 方瑜的回电很快就打了过来。 “什么主动出击?” 陆明靠在办公椅上,台灯照着桌面上陈志远留下的那半杯凉水。 “胡奎行贿农商行王行长,金额七十万,我手里有完整录音,录音里胡奎和陈志远都在场,贷款金额三千五百万,抵押物包括陈志远的厂房和住宅。” “录音是陈志远给你的?” “对。” “他今天找你就是给你录音的?” “可以算作投诚,他走投无路了。” 方瑜没再追问动机,直接切入正题:“单方面偷录的录音,上了法庭不一定能当证据用,但如果作为线索交给纪检或者金融监管那边,够他们立案调查的。” “我不打算走举报。”陆明说。 方瑜愣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走。”陆明补充道,“录音是底牌,不是子弹,现阶段打出去,胡奎进去了,陈志远也跑不掉,一个愿意投诚的人比一个坐牢的人有用得多。” 方瑜明白了。 “你要用这个东西拴住陈志远。” “拴住,不如说是绑定。”陆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新城区的路灯在夜色里排成一条线,“陈志远手底下有建材渠道、有工人、有客户资源,这些东西胡奎能用,我也能用。” “那你打算怎么动胡奎?” “法律层面,你来。”陆明语速加快,“把陈思甜之前给我的那些截图重新整理一遍,胡奎勾结钱志刚卡我环评的事,还有开业当天断电的事,背后那个供电局调度员跟胡奎的关系,苏长虹当时查办过,结果应该在供电局内部有存档,你去调。” “这些单独拿出来,没有一条够得上刑事。” “不需要够刑事,够纪检问询就行。”陆明说,“我不要他坐牢,我要他焦头烂额,顾不上别的。” 方瑜在电话那头翻了一页纸,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传来。 “还有,长青木业独立的事明天上午就办,工商变更、股权剥离、资质转移,我要赶在省里试点窗口期之前把联合体的申报材料递上去。” “行,我连夜把材料框架拉出来。” “辛苦了。你弟方珩,明天几点能到?” “我让他早上八点到大厦。” “好。” 电话挂断。 陆明想了很久,既然决定动手,就把胡奎所有的路全部堵死,一点反扑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他拨出了沈璃的号码。 “陆总?这么晚,怎么了?” “没睡吧?” “在看简历,明天还有一批面试。” “简历先放一放,有个事比面试重要。” 沈璃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把台灯拧亮。 “你说。” “帮我查一下奎盛建材的员工待遇,包括底薪、绩效、福利、社保、工龄补贴,能查多细查多细。” 沈璃反应很快:“你要挖人?” “对。” “挖什么人,中层还是高层?” “全部。” “全部?陆总,奎盛建材的核心员工大概在一百二十人左右,如果全面翻倍挖角,月工资支出至少增加……” “不用算,我不在乎成本,我在乎效果。”陆明打断她。 “行,明天一早我就安排。” “这几天方律师会把长青木业从云梦投资里独立出去,独立之后长青就是一个完整的市场主体,招聘启事、劳动合同、社保关系全走长青的账。” “懂了。”沈璃把笔放下,“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陆明想了想,“你明天上午去见一个人,叫李曼,她带了六个姑娘从郑州过来,是我之前安排的,对接娱乐综合体那个项目,你跟她碰一下。” “李曼……胡奎的那个李曼?” “对。” 沈璃沉默了一下。 “你不信她。”陆明直接说。 “我没说。” “你也不需要信她。”陆明语气平淡,“你只需要确认她带来的人能不能用,合不合规,劳动合同签不签得住,其他的事,不归你管。” “明白了。”沈璃应得很干脆。 电话挂了。 陆明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法律线、人才线、产业线。 三条绳子同时收紧。 他不需要胡奎倒下,他需要胡奎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到自己这边。 当胡奎回过头,发现仓库空了、客户没了、员工散了、官场上的伞也罩不住了的时候,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一个没有牙齿的老虎,谁都能上去踩一脚。 陆明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录音捏在手里,不急着用。 陈志远稳住,让他继续待在胡奎身边,该演戏演戏,该传消息传消息。 方瑜负责法律施压,让胡奎疲于应付各种程序性的问题。 沈璃负责挖人,从根基上瓦解奎盛。 长青木业独立之后,直接参与联合体申报,拿下省级试点,彻底在政策层面把胡奎排除在外。 至于孟昭华,一个明年退二线的副厅,犯不着得罪,但也不用巴结。 他需要的政绩案例,陆明给他就是了,只不过案例里没有胡奎的位置。 想到这里,陆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回到桌前翻开张广华留下的那份备忘录。 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新业态文化娱乐综合体,选址新城区商业中轴线,规划面积一万五千平米。 李曼的人到了,陈思甜的摸排做完了,项目可以动了。 然后又翻到文旅康养小镇那页,在下面写:实地踏勘、修路、水电网、全部配套设施都要跟上。 最后翻到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写了三个字:赵一舟。 …… 陈志远这边,回了家,他妻子张苗就问他,“陆明那边怎么说的?” 陈志远把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 “他还要这些年胡奎的违规违法记录,我在想要不要给。” “你想个屁,”张苗说道,“陆明要这些,摆明了是铁了心要弄胡奎了,你觉得胡奎能弄过陆明?” “胡奎后边还有孟昭华……” “还孟昭华呢?明年就退了,再说,即使不退,今天不还是在陆明那吃瘪了?” “那你说怎么办?给他?” 张苗反问:“这他妈就不是问题,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陈志远还在犹豫。 张苗又说道:“我告诉你,陈志远,你现在投诚,陆明或许还能承你个情,等他一点点查出来,咱可一点价值都没了,到时候他不保你,你看我跟不跟你离婚就完了,到时候你也落个妻离子散的下场,你就开心了。” 陈志远思虑再三,翻出了手机的加锁备忘录: “21年,县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装饰装修招标,胡奎送给院长王永利80万(借我30万)没给我分利润。” “22年,县一中食堂改建招标,胡奎送50万给教育局长(借我25万),没给我分利润,钱也没还。” …… 第69章 全军出击 陈志远看着备忘录,还在犹豫。 张苗拿着茶杯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发!” 陈志远叹了口气,“兄弟情谊,彻底没了。” 然后一咬牙,发给了陆明。 陆明点开,里面是几张截图,全是手机备忘录的页面。 条目清晰,时间线从2021年排到2024年。 每一条都是同一个格式:年份、项目名称、行贿对象、金额、备注。 金额不算巨大,但胜在数量多、跨度长、涉及面广。 医院、学校、住建、银行,胡奎的触角伸进了这个县城的每一条毛细血管里。 更关键的是,每一条后面都有一句个人备注。 “借我三十万,没还。” “借我二十五万,没分利润。” “他让我垫的尾款,至今没给。” 这不是一份检举材料,这是一本债务账。 陈志远记这些,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揭发胡奎,而是为了算清楚胡奎欠了自己多少钱。 歪打正着,但足够用了。 陈志远又发来一条消息:“陆总,我全给了,你说的,说的越多你越能保住我,我信你。” 陆明回:“先睡觉吧。” …… 次日早上七点五十。 陆明到公司的时候,一楼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短寸头,一米八出头,黑色夹克配深灰色工装裤,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站姿笔直,眉宇之间跟方瑜有几分神似。 “方珩?” “陆总。”方珩开口,声音清脆有力。 陆明上下打量了,目光清正,没有闪躲,也没有讨好。 陆明点了一下头:“跟我上楼。” 方珩跟在后面,脚步声均匀,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陆明左后方一步半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是社交礼仪,是部队里保护首长的标准站位。 上了二楼,陆明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后坐下。 “你姐跟你说过我的情况?” “说了一些。”方珩站着没坐,“说你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司机。” “不只是司机。”陆明靠在椅背上,“我需要一个能跟我出各种场合的人,有些场合不方便带太多人,有些场合需要你在车里等三个小时,有些场合可能会有不太友善的人出现。” 方珩听完,没有犹豫:“这些我都能做。” “最重要的一条。”陆明看着他,“你在我身边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事情,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姐。” 方珩的眼神没有变化:“部队里叫保密条例,这个我懂。” 陆明笑了一下,“薪资呢?有什么要求?” “我姐说了,不让我提要求,你看着给。” “你什么都听你姐的?” “对的时候听。” 陆明拿出合同:“月薪一万,五险一金,年底有奖金,条件写在上面了,你看看。” 方珩拿起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翻来覆去地比对条款,也没有讨价还价。 看完之后,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笔,签了名字。 动作干脆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 陆明收起合同,把迈巴赫的备用钥匙扔给他。 “车在楼下,你先熟悉一下车况,九点半跟我出门。” “是。” 方珩接住钥匙,转身出去了。 没有一句废话。 陆明掏出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你弟,可以。” 方瑜回了一个字:“嗯。” …… 九点整,沈璃带着李曼和六个姑娘在三楼会议室碰面。 陆明没去,但沈璃把碰面的情况实时汇报了过来。 六个人的身份证、健康证、学历证明全部齐全,李曼提前让她们准备好了。 沈璃按照人事流程逐一面谈,重点考察了表达能力、形象气质和稳定性。 她给陆明发来的总结很简练: “六个人里,四个能直接用,一个需要培训,一个性格不太稳,我建议先签短期合同,观察一个月再转正式。李曼本人在团队管理上确实有经验,但她跟几个姑娘之间的关系不是普通的上下级,更像是''姐姐带妹妹'',这种模式短期有效,长期有隐患,需要逐步纳入公司制度化管理。” 陆明回了一句:“按你说的办。” 沈璃回了一个“好”。 …… 上午十点。 陆明让方珩开车,去了一趟长青木业。 刘长青已经在厂门口等着了。陆明上次替他还清了千万债务、收编全厂,刘长青现在对他言听计从。 “刘总,厂里现在多少人?” “六十七个,比上个月多了三个,都是附近村里回来的。” 陆明点头,走进车间转了一圈。 机器在运转,木料的气味混着切割粉尘弥漫在空气里。 工人们看见他,有几个点头打招呼,不卑不亢。 从车间出来,陆明在刘长青的办公室坐下。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陆明开门见山,“长青木业接下来要从云梦投资里独立出去,股权结构、工商登记都要变更,但经营层面不变,你还是总经理,我还是实际控制人。” 刘长青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跟省里那个试点有关?” 陆明看了他一眼。 刘长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天晚上听说的,消息传得快。” 县城就这么大,藏不住事。 “对,联合体申报需要两个独立主体,长青作为本土中小企业参与。” “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刘长青拍了下大腿,“我这边配合就是了。” 陆明交代完事情,从长青木业出来,坐在迈巴赫后座上翻看手机。 沈璃发来一份文档,标题是《奎盛建材员工薪酬调研报告》。 文档里列了奎盛建材三个层级的薪资结构。 普通工人月薪三千到四千,技术骨干五千到六千,中层管理七千到八千。 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终奖,义务加班。 沈璃在文档末尾附了一行红字的备注: “奎盛建材过去三年累计流失员工四十余人,主要原因是薪资低、管理粗暴、无晋升通道。目前在岗的核心员工中,有至少十二人在本地招聘平台上更新过简历,处于''骑驴找马''状态。” 沈璃的手段很毒,几乎是调查的同时,把挖人的信息就散了出去。 …… 下午四点的时候,胡奎在外忙了一天,回到办公室。 “怎么今天人少了这么多?” 助理慌忙给胡奎倒上茶:“胡总,他们……都请假了。” “请假?”胡奎一愣,“这么多人同时请假?” “对。”助理点了点头。 胡奎一头雾水:“什么原因?” “不知道啊。”助理说道。 “真他吗废物!滚吧!” 助理站在原地没动。 胡奎又吼道:“嗯?我说话你没听见?” 助理颤巍巍开口:“胡总……我,我也要请个假。” …… 第70章 墙倒众人推 胡奎破口大骂:“你请你妈的假,你请假干啥?孤家寡人一个,请假给你妈上坟?” 助理回答:“胡总,我真有事。” 胡奎瞪着助理半晌,才开口:“你跟我多久了?” “五年。” “这五年,我待你不薄吧,人总得讲点情分吧,我也不要你报答,你就跟我说说今天到底为什么这么多人请假?说实话,我就给你批假。” 助理想了一会儿,把陆明挖人的事说了出来。 啪! 胡奎听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陆明,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助理的心早已被陆明的高薪吸了去,也不理会胡奎的愤怒:“胡总……那我的假?” 胡奎闻言血压都上来了:“还搁那请假呢?公司马上都被陆明挖空了,以后也别请假了,直接下岗吧!” “好。” 助理转身就走了,没再回头。 过了一会儿,盛怒的胡奎清醒了点,再叫助理,已然不在,电话也关机了。 所谓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 陆明这边,下午五点。 沈璃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 “奎盛建材那边有十五个,是看到我们发的招聘信息之后主动联系过来的。” 陆明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录用,安排进长青木业。” 陆明把表格放在桌上。 “明天能到多少人?” “保守估计,这周之内能到二十个以上,下周还会有第二波。”沈璃顿了一下,“不过有个问题。” “说。” “如果短期内奎盛流失太多核心技术工,胡奎有可能会用劳动合同里的竞业条款来卡人。” “方瑜怎么说?” “我刚问过她,她说奎盛的劳动合同她看过模板,没有竞业限制条款,而且大部分工人压根没签正式合同,都是口头约定。” 陆明点头:“那就不用担心,继续推。” 沈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明叫住她,“李曼那边六个姑娘安顿好了?” “安顿了,酒店住着,明天正式入职签合同,短期合同,试用一个月。” “李曼本人呢?” “我给她定的岗位是娱乐综合体项目的筹备组负责人,月薪一万,试用期八千。”沈璃抱着胳膊,“不过我把她的汇报线设在了我这里,不直接对你。” 陆明看她一眼,“怎么回事?” 沈璃坦然回视:“这条业务线事情比较多,李曼背景也复杂,不适合跳过管理层直接跟你对接,所有工作安排和预算审批先过我,这样出了问题有缓冲。” “行。”陆明没有异议。 沈璃走了。 陆明翻开手机,给赵一舟发了条消息:“万家福这周的数据拉一份给我。” 赵一舟五分钟后回了一份电子表格。 日均客流稳定在三千以上,客单价九十元,生鲜复购率突破百分之四十五。 最底下一行备注:本周新增会员一千二百人,累计会员突破一万。 一个县城的超市,开业不到一个月,会员破万。 陆明关掉表格,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广场上,方珩正在擦迈巴赫的前挡风玻璃。 动作不紧不慢,擦完一块换一块,跟在部队保养装备一个习惯。 这个人是真来干活的。 …… 另一边。 胡奎在办公室坐到了晚上八点。 他断然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自己二十年打下的江山,怎么就风雨飘摇了? 如今李曼跟自己闹离婚,公司的骨干也被陆明挖走,孟昭华那条线看似还在,实则已断。 而在云梦县,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政商关系,如今都有意无意的回避自己。 就连这个看似忠心的助理,也远走高飞了。 突然之间,胡奎发现,自己手里好像一张牌都没了。 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他还有个拜把子兄弟,陈志远。 他拨通了陈志远的电话。 “志远,你过来一趟。” “现在?” “现在。” “好。” 陈志远挂了电话,看了张苗一眼,张苗说道:“热情、礼貌、不知道。” 陈志远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陈志远走进胡奎的办公室。 “来了,坐吧。”胡奎指了指沙发。 陈志远坐下来,没说话。 胡奎坐在办公桌后,手指交叉撑着下巴。 “志远,有人在挖我的人。” “谁?” “你说谁?”胡奎冷笑,“陆明那个王八蛋,长青木业发的招聘,底薪翻倍,五险一金,条件好得跟做梦一样。我手底下的人疯了一样往那边跑。” 陈志远皱眉:“他这是要釜底抽薪。” “我知道是釜底抽薪!我问你,怎么办?”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加薪。” “加多少?我也翻倍?那我一年多出去几百万的人工成本,利润全填进去了。” “不加薪,人跑完了。” 胡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你那怎么样?他去挖你的人了吗?” “挖了。”陈志远抬头,“我直接放走。” 胡奎一愣:“直接放走?你不干了?” “唉。”陈志远叹了口气,“这还怎么干?这几年我是一分钱都没赚到,光吃老本了,现在房子、厂子都抵押了,张苗天天跟我闹,我哪还有心情干?” 陈志远这么说,是希望胡奎能念在兄弟情谊,把抵押贷款先还了。 然而胡奎一开口,就直接打破了他这个梦想:“兄弟,那钱,是咱最后的本,现在生意不景气,接多少活才能赚这么多?” 陈志远问道:“所以,这钱你就不打算还了?” “对,不还了。” “那咱俩就别在云梦混,甚至别在国内混了。” “别这么想。”胡奎接话。 “嗯?”陈志远一愣,“什么意思?” 胡奎盯着陈志远:“最后,再跟陆明干一仗……” “干不赢?怎么说?”陈志远追问。 “干的赢!”胡奎很笃定。 “怎么干?”陈志远又问。 胡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点燃一支香烟,缓缓开口:“云梦这么多年,我花了这么多钱,养了那么多官老爷,我倒了,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他们不会看着我倒的。” “你准备怎么做?” 胡奎转过身:“修路,让住建局的白崇文发标,中心路整体大修,我中标,这一单活儿,就够咱们兄弟再起势。” “财政没钱,怎么修?”陈志远问。 “哼。”胡奎冷笑一声,“他会有钱的,没钱大家一起完蛋就是。” 陈志远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胡奎又交代陈志远:“这事儿,谁都不能说,包括你老婆。” 陈志远点了点头回道:“放心吧。” …… 第71章 胡奎最后的反击 陈志远从胡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下了点小雨。 他没打伞,走到车边的时候头发已经湿了大半。 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引擎,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上密密的雨珠。 兄弟情谊。 二十年了。 他和胡奎一起扛过货、一起喝过酒、一起去省城送过钱。 当年胡奎还说,等赚到钱了给自己买套房。 可到头来呢? 三千五百万,一分钱没还,还坑了自己一套房。 还让自己继续当炮灰。 陈志远攥了一下方向盘,发动了车。 回到家,张苗在客厅等着。 “说了什么?” 陈志远把外套挂在门口,坐到沙发上,把胡奎的计划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张苗听完,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修路?让住建局发标?” “对,白崇文那条线。” 张苗把杯子放下来,语气很平静:“这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陆明?” “现在。” “那你还坐着干什么?” 陈志远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长消息,发给陆明。 内容很详细:胡奎计划通过住建局副局长白崇文发起中心路大修招标,由奎盛中标吃下这笔工程款,用来回血翻盘。 财政没钱,胡奎的原话是“他会有钱的”。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陆明回了两个字。 “收到。” 陈志远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了。 张苗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道:“你还指望他跟你聊天啊?人家收到就行了。” 陈志远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 陆明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 方珩站在门口,刚把迈巴赫停好上来。 “方珩,去帮我倒杯水。” “好的。” 陆明把陈志远的消息看了三遍。 中心路大修,住建局白崇文发标,奎盛中标。 双向四车道,贯穿老城区到新城区,全长七点八公里。 如果做全线路面翻新加排水改造,预算少说五千万往上。 胡奎的算盘打得响:修路是民生工程,财政再紧也得挤。 只要白崇文把标书写好,设置好门槛,奎盛就是唯一能吃下这块蛋糕的本地企业。 陆明给方瑜发了条消息。 “胡奎准备通过他发一个中心路大修的招标项目,用来回血。” 方瑜沉默了十几秒。 “消息来源?” “陈志远。” “可靠吗?” “可靠。” 方瑜没再问信息来源的事,直接切入要害:“中心路大修如果要走正式招标,必须过住建局局务会、报分管副县长签批、财政局出预算评审。这个链条不短,不是白崇文一个人能拍板的。” “但如果他们上下都配合呢?” 方瑜顿了一下:“那确实快。局务会走个形式,分管副县长那边白局长去打个招呼,财政局只要出了预算评审报告就能挂网。” “最快多久?” “如果全力推,两周。” 两周。 陆明站起来走到窗前。 方珩端着水进来了,放在桌上,退到了门口。 “方瑜,这个标如果真的挂出来了,我要参与竞标。” “你?”方瑜明显愣了一下,“你名下没有市政工程资质。” “长青木业没有,但长青的上下游有。”陆明说,“你帮我查一下,云梦县以及周边县市,有没有持有市政工程总承包资质的企业在转让或者合作。” “你又要收购?” “看情况,也可以是联合投标。” 方瑜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资料,说道:“我想起来一个,邻县那边有个叫恒达建设的公司,市政二级资质,老板是我大学同学,我帮你问问。” “尽快。” …… 胡奎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陆明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他还沉浸在绝地翻盘的幻想中。 九点半,胡奎用陌生号给住建局长白崇文打去了电话。 “喂,谁啊?”白崇文接听。 “我,胡奎。” “哎哟,胡总,你换号了?” 胡奎笑了一声:“不换号,能打通你的电话?” 反正要最后摊牌,胡奎也不打算在畏首畏尾,语气很生硬。 白崇文也不在乎,问道:“胡总,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儿?” “去年人大,在会上是不是提了,要翻修中心路?” 白崇文回答:“啊,是有这么个事,但是财政一直没预算,这事就没批。” “这样,你们过会,财政局那边我去跑,你尽快把标发出来。” “你跟我开玩笑啊,胡总,中心路将近八公里,这么大的工程,我上头还有分管县长呢……” 胡奎直接打断他:“不用你操心,我去跑。” “哈哈,胡总,财政没钱,你跑了就有钱了?财政这两年的情况,你应该清楚的啊。这标,没法发。” “不发?”胡奎语气转冷,“白局长,陆明把我逼到什么份上了,你们坐山观虎斗,这没问题,但这个标是我最后翻盘的筹码,如果不同意,那我……” “你想怎样?”白崇文问道。 “有些事,你非要让我在电话里说?”胡奎反问。 话已至此,不言自明。 “没必要吧,胡总?” “呵,什么叫没必要?”胡奎说道,“陆明抢了我老婆,挖了我的员工,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我还不能还手了?” 白崇文不接茬。 胡奎接着说道:“一句话,白局,我倒了,拔出萝卜带出泥。” 白崇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修桥补路,是惠及民生的工程,中心路也确实该修修了,这样,你先去跑财政和分管县长问问,如果条件允许,我这边绝不阻拦。” …… 白崇文挂了电话,暗骂一声,畜生! 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职位,往上绝不可能,但往下还是有很大可能的。 他下半辈子最大的追就是平稳着陆了。 唉,白崇文叹了口气,悔不该在胡奎这种人手里留把柄啊。 正叹着气,他电话又响了。 打眼一看,陆明。 今天怎么回事,两尊大神一前一后,都给自己来电话。 但陆明的电话,他是不敢不接的。 “喂,陆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陆明开门见山:“白局,翻修中心路可以,但必须公开招标。” …… 第72章 我直接对接一把手 白崇文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住。 前脚胡奎刚挂,后脚陆明就打进来,而且张嘴就是中心路。 这说明什么? 说明胡奎身边有陆明的人。 白崇文后背一阵发凉,他坐在书房的转椅上,台灯照着桌面上摊开的一本《领导干部廉政准则》,那是纪委发的,他一直拿来垫茶杯。 “陆总,你这消息倒是灵通。”白崇文干笑了一声。 “白局,我消息灵不灵通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路该不该修,怎么修。” 白崇文没接话,等着。 陆明继续说:“中心路翻修是人大代表的提案,有民意基础,这事本身没问题。但如果搞成定向招标,那就不是修路,是输血。” 白崇文喉结动了一下。 “白局,你是住建局一把手,这条路从立项到挂网,每一个环节都有你的签字,如果将来出了问题,查的,是你。” 白崇文攥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陆明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只说一件事,公开招标,资质合格的企业都能参与,谁报价低、方案优,谁中标。这对你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 白崇文终于开口了:“陆总,公开招标我没意见,但财政那边……没资金啊。” “财政的事我来协调。” 白崇文一愣。 “你只管走程序,局务会、预算评审、挂网公示,每一步都按规矩来,我不会让你为难。” 白崇文想了很久。 “陆总,我能不能考虑考虑?” “好,不急。”陆明说完挂了电话。 白崇文放下手机,盯着桌上那本廉政准则,伸手把茶杯挪开,翻到了第一页。 …… 次日上午九点。 陆明让方珩开车,直奔县委大院。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而是到了之后才拨的孙长明的手机。 “孙书记,我在楼下,有个事想当面跟您汇报。” 孙长明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找上门,愣了一下,但还是说:“上来吧,我在办公室。” 陆明上了三楼。 秘书小郑把门推开,孙长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红笔。 “坐。” 陆明坐下,没有绕弯子。 “孙书记,中心路的事,我想跟您聊聊。” 孙长明放下红笔,目光沉了一瞬。 中心路的地面翻修在人大提了两年了,财政一直没钱,成了老大难。 他没想到陆明会主动提这个。 “你说。” “中心路从老城区到新城区,全长七点八公里,路面破损严重,排水系统老化,群众反映强烈。这条路如果不修,新城区的发展就是空中楼阁。” 孙长明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陆明接着说:“我了解到,这个项目之所以一直没启动,核心原因是财政拿不出预算。” “确实拿不出。”孙长明直接承认,“全县可用财力就那么多,民生保障、教育医疗、公务员工资,哪一项都不能少,中心路的优先级排不上去。” 陆明等他说完,才开口。 “如果我来垫资呢?” 孙长明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工程款由云梦投资先期垫付,全额垫付。”陆明说得很慢,“财政这边不需要一次性拿钱,按照工程进度,分三年等额偿还,不计利息。” 孙长明目光变得锐利。 他做了十几年基层干部,各种套路见得多了。 企业垫资搞基建,表面是做好事,背后往往想要的是工程利润、政策交换,甚至是用应收账款做杠杆去银行套钱。 “不计利息?”孙长明重复了一遍。 “不计利息。”陆明重复了一遍,“修路是方便老百姓的好事,我怎么可能记利息。” 孙长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陆总,那你图什么?” 陆明笑了笑,“路修好了,万家福的客流量至少涨三成。新城区到老城区这条主干道畅通了,整个县城的商业动线就活了,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孙长明微微颔首,这个说法合理。 孙长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 楼下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保安室门口的石凳上坐着两个等着办事的老头。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孙长明没回头。 “知道。” “几千万的垫资,分三年才能回款,中间要是换了领导,新班子不认前任的账怎么办?” “所以需要一份正式的政府采购协议。”陆明说,“由县政府和云梦投资双方签署,明确垫资金额、还款周期、违约责任,法律顾问方瑜可以起草,走法务审批,经人大备案。” 孙长明转过身。 “你连这一步都想好了?” “来之前想好的。” 孙长明默然片刻,重新坐到办公桌后面。 “陆总,我没意见。” 然后对小郑说道。 “小郑,通知财政局王卫国和住建局白崇文,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开个碰头会。” 他放下电话,对陆明说:“下午你也来。” “好。” 陆明起身告辞。 门关上了。 孙长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小郑端着茶杯进来,喊了一声“孙书记”,他才回过神。 “你觉得他为什么突然提出修路?”孙长明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小郑想了想:“猜不透。” 孙长明笑了:“他这是挖胡奎的根啊。” 小郑给孙长明的杯子里续上了水:“书记,他们斗来斗去,最后老百姓得了实惠。” 孙长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陆明那小子,得的实惠更多。” 小郑没再接话。 孙长明放下茶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道:“走,咱去送送陆明。” 陆明、孙长明和小郑从县委大院出来,正巧撞见上次贴条的那个交警,正在跟方珩争执。 方珩年轻气盛:“不是跟你说了,我老板在跟孙书记谈事,等他谈完,我们马上开走。” 交警微微一笑:“还等他谈完,他要是晚上谈完,这车就停到晚上?”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方珩都有点生气了,用手指着对方。 “怎么着?你还想打我?打我就是袭警,袭了警,你老板能保住你?” 方珩一时语噎。 “哼!”交警冷哼一声,直接出了罚单,正准备往迈巴赫车窗上放。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上次在这贴条的也是你吧?你是哪个大队的?” 交警的手停在半空,背后一僵。 他回过头,看见了孙长明。 …… 第73章 他不明白 交警脸色煞白。 “孙……孙书记。” 交警手里的罚单还举在半空,既不敢贴上去,也不敢收回来。 孙长明没看他手里的罚单,只是问了一句:“我问你,你是哪个支队的。” “城……城区一中队。” 孙长明转头对小郑说:“记一下。” 小郑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交警犹豫半天,终于把罚单收了回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孙书记,我就是例行……例行执法。” “我知道啊,我让你们队长表扬表扬你。” 交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站在原地不动。 小郑说道:“赶紧去执法吧,县委不管饭。” 方珩站在迈巴赫旁边,一言不发。 陆明从头到尾没开口。 孙长明收回目光,对陆明说:“这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 “谢孙书记。” 孙长明摆了下手,又说了一句:“下午两点,别迟到。” 然后转身回了大院。 小郑跟在后面,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陆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 方珩拉开后车门,等陆明上车。 车门关上,迈巴赫驶离县委大院。 方珩看了一眼陆明。 “陆总,今天我不该跟他起争执的,给你添麻烦了。” 陆明回道:“小事儿,人家秉公执法,你也没错。” “那下次……” “没有下次了。” “啊?”方珩下意识踩了脚刹车,怎么这就把我开除了? 陆明笑了笑,“我说这个交警没有下次了。” 此时方瑜发来了消息:“恒达建设那边我联系上了,老板叫周启明,市政二级资质,手里有三个在施项目,现金流还行。他对合作很感兴趣,想见你一面。” “约明天。” “好。” …… 下午两点。 县委三楼会议室。 孙长明坐主位,左边是财政局长王卫国,右边是住建局长白崇文。 陆明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白崇文进门的时候,跟陆明的目光碰了一下,点了个头,没说话。 他的眼窝有点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王卫国倒是精神不错,手里夹着一份预算报告,封面上写着“中心路改造工程可行性分析”。 孙长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今天就一个议题,中心路翻修。人大提了两年了,群众也反映了两年了,再拖下去说不过去。” 王卫国最先看清风向,急忙接话:“确实,有不少人反映过,特别是近期陆总的万家福人气高涨,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有旅客在网络上反馈,200米的路被拍了两次违章,确实该修修了。” 孙长明一愣:“200米,两次?” “对,是这样的,那条路有几节路况很差,很多坑,旅客为了躲坑就打了个方向,压线了。”王卫国回道。 “我们交警上的同志执法力度很严嘛!”孙长明看了一眼小郑,“这个会结束,约一下交警的同志开会。” 小郑点头,“好的书记。” 孙长明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看向王卫国:“老王,财政能出多少?” 王卫国翻开报告:“孙书记,实话实说,今年全县可用财力预计49亿,刨去刚性支出,剩余可调配资金不到三千万。” 孙长明没接话,看向陆明。 陆明说:“王局,如果财政暂时不出钱呢?” 王卫国一愣,转头看孙长明。 孙长明说:“陆总有个方案,你听一听。” 陆明把上午跟孙长明说的垫资方案重新讲了一遍。 云梦投资全额垫付工程款,财政按工程进度分三年偿还,不计利息。 王卫国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陆总,不计利息?” “不计利息。” “工程概算大概多少?” 白崇文接话了:“初步估算,全线路面翻新加排水改造,五千到六千万之间。” 王卫国在报告上写了个数字,算了一下:“分三年的话,每年还两千万上下,这个……我这边是没有问题的。” 孙长明敲了一下桌面:“那就定了。老白,招标方案你来出,公开招标,资质门槛按国标走,不要加任何附加条件。” 白崇文的身体前倾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孙书记,公开招标没问题,但本县具备市政资质的企业不多……” “不多就面向全市招。”孙长明打断他,“这条路是云梦县的脸面,我不管谁来修,但必须修好,修出质量来。” 白崇文不再说话了。 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昨晚胡奎那通电话还在耳朵里回响。 胡奎要他定向发标,陆明要他公开招标,孙长明要他按规矩办。 三股力量拧在一起,他夹在中间,哪头都得罪不起。 但今天这个场面,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孙长明亲自拍板,王卫国点了头,陆明出钱。 三个人坐在这里,不是跟他商量的,是通知他的。 “白局。”陆明忽然开口。 白崇文抬起头。 “招标文件出来之后,发我一份,我让法律顾问审一下,确保程序合规,省得将来审计的时候出问题,对你、对县里都好。” 白崇文点了点头:“行。” 碰头会只开了十分钟。 散会后,王卫国走得最快,白崇文走得最慢。 陆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白崇文从后面跟了上来。 “陆总。” 陆明停下脚步。 白崇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的事,胡奎给我打的电话,你都知道了?” 陆明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白崇文苦笑了一下:“我一把年纪了,没出过大错,也没立过大功,就想平平安安地干到退休。” “白局,平安着陆最好的办法,就是按规矩办事。”陆明说完,转身走了。 …… 傍晚六点,胡奎接到了白崇文的电话。 “孙书记下午开了碰头会,中心路翻修的事定了,公开招标,陆明垫资。” 胡奎沉默了五秒钟。 “公开招标?” “对。” “谁定的?” “孙书记亲自拍的板。” 胡奎攥着手机,久久不语。 白崇文又说了一句:“胡总,这事……我帮不了你了。” 电话挂了。 胡奎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助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整栋楼安静得不正常。 他不明白。 这事前后就三人知道,陆明是怎么做到料敌于先的。 他拨了陈志远的号码。 “志远,白崇文那边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胡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志远,你老实跟我说,陆明,有没有找过你?” …… 第74章 二八分账 陈志远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意:"什么?" "我问你,陆明有没有找过你。"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张苗就在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啊。"陈志远说,"他找我干嘛?" "你想想,白崇文那边的事,就你我他三个人知道,陆明怎么可能昨天刚定的事,今天直接找孙长明拍板了?" "那我怎么知道?你问白崇文啊,说不定白崇文自己跟陆明说的,那老东西一向两头押注。" 胡奎没说话。 陈志远加了一句:"再说了,我要投奔陆明,至于偷偷摸摸的?我直接去就完了,我现在这个状态,有什么好瞒的?" 这句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陈志远现在就是个被掏空的壳子,厂房抵押了,门面抵押了,连住的房子都押进去了。 这种人投奔陆明,陆明未必看得上。 "行了。"胡奎说,"中心路的事黄了一半,但没全黄。" "什么意思?" "公开招标,我也能投。" 陈志远一愣:"你要跟陆明抢标?" 胡奎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你别管,过两天我安排好了再跟你说。" 电话挂了。 …… 胡奎挂了陈志远的电话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挤在一起。 他翻出手机通讯录,往下划了很久,停在一个名字上。 苏文。 这个名字他存了好多年,一次都没拨过。 不是不想拨,是没资格拨。 云梦县的江湖,分三层。 胡奎远远算不上顶尖的那批玩家,甚至可以说是最底层的。 草根出身,靠胆子大、手段硬,在建材行业打出一片地盘。 说白了就是个包工头。 中间一层是白崇文这种人。 实权干部,手握审批权,但本身也是棋子,被上头一句话就能挪位置。 最上面一层,是苏文这种人。 苏文今年三十二岁,比陆明大七岁。 他不开公司,不做生意,名片上印的头衔是"云梦县人大代表"、"昌隆商贸有限公司监事"。 但他真正的头衔,印不到名片上。 他爹苏国栋,教育局局长,教育基建、设备采购、食堂招标等等所有教育口的财政预算都是苏国栋一手把控。 他大姨夫王永利,县第一人民医院院长,掌握全县最大的医疗系统采购权。 他表哥在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当副大队长。 他二叔在市纪委。 苏家在云梦县经营了三代人。 第一代是苏文的爷爷,解放前就是本地乡绅,公私合营那会儿交了产业,换了一个"开明人士"的帽子。 第二代苏国栋出来从政,扎进了教育系统,一干就是一辈子。 到了苏文这一代,已经不需要亲自动手了。 他名下没有实业,但云梦县的市政工程、医疗采购、教育设备,凡是过千万的项目,标书上印着的那些公司名字,有一半跟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平时苏文不出面。 他在云梦县的存在感极低,低到陆明调研了两个月,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胡奎认识苏文,是多年前在一次饭局上。 当时苏文只是坐在角落喝茶,不怎么说话。 胡奎那时候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二代,后来才慢慢知道,云梦县所有的"规矩",有一半是苏家定的。 他跟苏文没有过正式的合作,只是有一次在医院的招标项目上,他通过王永利拿到了一个活儿,事后给王永利送钱的时候,王永利随口提了一句:"以后有事可以找苏文聊聊。" 今天,他终于要用了。 拨号键按下去,响了几声。 "谁?" "苏总,我是胡奎。" "什么事?" "想当面跟您请教点事,关于中心路翻修的事,不知道方不方便" "现在?" "看您时间。" "明天下午吧,你到迎宾老街那个茶室来,三点。" "好。" 电话挂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胡奎放下手机,吐了一口气。 …… 次日下午三点。 迎宾老街,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 胡奎到的时候提前了十分钟,被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领到二楼的包间。 一张茶台,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无事此静坐"。 苏文已经在了。 三十二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半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了一道,露出手腕上一块很旧的浪琴。 他坐在椅子上泡茶,动作很慢,洗杯、温壶、投茶、注水,每一步都不急不躁。 看见胡奎进来,抬了下眼皮。 "坐。" 胡奎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发现自己有点紧张。 做了二十年生意,跟各种人打过交道,唯独在苏文面前,他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钱,也不是来自权,而是来自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苏文把茶推过来。 "说吧。" 胡奎端起茶杯,还没喝就放了下来。 "苏总,中心路翻修的事,您听说了吧。" 苏文点了下头。 "公开招标,五六千万的盘子,我想投。" 苏文往杯子里续了水:"那你投啊。" "我……"胡奎意思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云梦县还有你胡总不敢投的标?"苏文问道。 "不是不敢,是怕抢不过。"胡奎回答。 "抢不过谁?" "云梦投资,陆明。" "所以呢,说下去。" 胡奎坐直了身体,脑海里过了一遍来时已经想好的话,"苏总,我想咱们两家联合投标,我出资质跟施工,您这边,就负责把标弄到咱们手里就行,其他的都不用您再操心。" "哦。"苏文盯着胡奎,"联合投标,我可听说陆明可以垫资啊,五六千万,你能垫吗?" "能,苏总,我能,标的五六千,咱们只用出成本就行,垫资不就是垫个施工成本吗,我手里钱够。" "嗯。"苏文点点头,"钱怎么分?" "五五分。"胡奎说道。 苏文摩挲着茶杯:"这两年财政情况你也清楚,后期账不怎么好要。" 胡奎一愣,想了想说道:"四六,我四,您六。" 苏文喝完杯中茶,又续上,"十年,十年把你垫的钱要完,能接受不能?" "十年?这也太久了,苏总,十年我……" "那你跟我说四六?"苏文打断胡奎。 胡奎想了许久,还是泄了气,"苏总,这个点,您定。" 苏文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两个数字:"二八。" …… 第75章 决策权上交 苏文的意思很明确,胡奎拿两成,苏文拿八成。 五六千万的工程盘子,利润按行业惯例算,少说一千五百万。 二八分,胡奎到手三百万,苏文拿一千二百万。 三百万。 减掉施工成本、材料费、人工费、机械租赁、管理费用,这三百万能剩多少? 可能一分都剩不下。 甚至倒贴。 胡奎在建材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利润率他门儿清。 市政道路工程的毛利在25%到30%之间,但那是正常施工的情况。 如果要垫资,资金占用成本至少吃掉五个点。 再加上云梦县财政分三年还款,中间的时间成本、催款成本、税务成本,七扣八扣,拿到手的净利润能有15%就烧高香了。 一千五百万的15%,两百二十五万。 他拿两成,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还没他以前一个月的流水多。 这不是合作,这是抢劫。 但胡奎没有立刻拒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正好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苏文不急,又给自己续了杯水,盖上壶盖,指尖在壶把上轻敲了两下。 “苏总……”胡奎放下杯子,斟酌着措辞,“二八,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不太均衡。” 苏文抬了下眼皮。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自己搞不定。搞不定的事,我帮你搞定了,拿大头,哪里不均衡?” 胡奎张了张嘴。 苏文继续说:“你那个市政资质,够不够硬我不问。你的施工队伍,能不能按期交工我也不问。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从白崇文那得到的消息,是不是公开招标?” “是。” “公开招标,意味着谁都能来投。陆明手里有钱、有关系、有律师,他想拉一个有资质的公司联合投标,轻而易举。你拿什么跟他比?” 胡奎不说话了。 苏文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沫。 “我给你的不只是二成利润,我给你的是这个标。” 胡奎听懂了。 苏文的意思是:没有他,胡奎连陪跑的资格都没有。而有了他,这个标就是胡奎的,不管陆明怎么折腾。 这个县城的水,比胡奎想象的深太多了。 他做了二十年的建材,自以为根基深厚,可是在苏文面前,他那点人脉和手段,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苏总,”胡奎又试了一次,“能不能三七?我多承担点施工风险,您少操点心。” 苏文没吭声,低头看茶。 “我知道您给我兜底了,这个情我领,但二八……说实话,我干完这一单,可能连工人的年终奖都发不出来。” 苏文把茶杯放在杯垫上。 “胡总,我说句不好听的。” “您说。” “你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谈比例的时候了。” 苏文抬起头,看着胡奎。 “你的员工被挖了一半,你的建材渠道正在被长青木业蚕食,你在这个县城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一个月之内散了大半。你前妻在帮陆明做事,你连个助理都留不住。” 胡奎的脸涨红了,但他没有反驳,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苏文又倒了杯茶。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有选择,是因为你没有选择了。二八,已经是最好的方案。如果你走出这个门,下次再想进这个门,未必有门。” 茶室安静了很久。 外面老街上隐约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远远的,一声一声。 胡奎低着头,两只手搓在一起。指缝里全是汗。 他想起十八年前,自己拎着两条中华烟站在白崇文办公室门口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只要肯干、敢送,这个县城就没有他啃不下来的骨头。 十八年的经营、送礼、喝酒、赔笑、擦屁股、被威胁、威胁别人,到头来,被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用不到两个月时间,打得满地找牙。 现在又要把仅剩的底裤交给另一个人。 “苏总……”胡奎的声音有点哑。 苏文抬了下下巴,示意他说。 “我同意。” 苏文只是摆了一下手。 “去吧。” 胡奎走出茶室,下了楼梯。 旗袍女人在门口给他拉开了门帘,微笑着说了声“慢走”。 他走到巷子口,停下来,点了一支烟。 二八。 白干。 不对,不是白干,是倒贴。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苏文说得对,他没有选择。 不拿这百分之二十,他连站在牌桌上的资格都没有了。 上了牌桌,许多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 胡奎吸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 …… 与此同时。 新城大厦。 方瑜带着恒达的老板周启明,来见陆明。 方瑜坐在陆明旁边,面前摊着一份公司资质文件和三份在施工程的合同复印件。 陆明靠在椅背上,开口了。 “周总,中心路的情况方律师应该跟你说过了,七点八公里全线翻新加排水改造,预算五到六千万,公开招标,我垫资。” 周启明点头:“方律师大概说了。” “我直说了。”陆明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名下没有市政资质,需要你的恒达来出面投标,施工团队也用你的。” 周启明听到这里,搓了搓手:“那陆总的意思是……” “联合投标,恒达出资质、出施工团队、出技术管理,云梦投资出全部垫资款。” 周启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做了十几年工程,太清楚“出全部资金”意味着什么。 谁出钱,谁就是爷。 “利润怎么分?”他问得很直接。 陆明伸出两根手指。 “二八。我八,你二。” 周启明的表情愣了一下。 方瑜低头翻了一页纸,没说话。 周启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二八,他拿两成。 五千万的项目,利润给一千五百万算,他分二成,三百万。 但是,他不用出一分钱。 这是白给的活。 “陆总。”周启明往前欠了下身子,“你确定?” “确定。” “五六千万的垫资,全是你的?” “全是我的。” 周启明看了方瑜一眼。 方瑜推过去一份合作框架协议:“条款都在里面了,你带回去看,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周启明没有拿协议,而是又看向陆明。 陆明笑了笑,“没有坑,你跟方律师是多年同学,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两成是你应得的,放心吧,记住,施工质量和效率一定要跟上。” 周启明重重握住陆明的手:“放心,放心!陆总!感谢你,也谢谢方瑜!我这就让财务把相关资料送过来。” …… 两天后,白崇文头都愁大了。 苏文也给自己施加了压力,一方面是世家公子哥,真正的婆罗门,一方面又是书记看好的新贵,冉冉升起的新星,两方他谁都不敢得罪。 此时钱志刚走了过来,“白局,这事也好办。” “怎么说?” “不见面开标,评审权上交,让孙书记自己来定。谁中标都跟咱们无关。这个锅,不该咱们来背。” …… 第76章 我选择拥抱未来 白崇文把钱志刚的主意带进了县委大院。 他没有去找孙长明,而是先敲了分管城建的副县长赵海峰的门。 赵海峰五十八岁,再有两年就到站了。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怕事,什么审批到他手上都要拖三天,美其名曰“研判”。 白崇文坐在他对面,把情况摊开了。 “赵县长,中心路这个标,两头都打了招呼。一头是陆明,有孙书记在背后撑着。另一头……” 白崇文停了一下。 赵海峰端着茶杯的手没动,等着他说。 “另一头是苏文。” 赵海峰放下了茶杯。 “苏文也掺和进来了?” “名义上是胡奎投标,但后边站着苏文。” 赵海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事我签不了。” 白崇文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县长,我的意思也是,这个标评审环节的层级不够,建议上常委会,或者至少报孙书记专项审批。” 赵海峰点点头。 “行,你拟个报告,我签意见,报孙书记。” 半小时后,一份加急的专项报告放到了孙长明的桌上。 标题是《关于中心路改造工程评标方案的请示》。 报告写得很客气,核心意思就一个:鉴于该项目涉及企业垫资、金额较大、社会关注度高,建议由县主要领导牵头成立评审小组,确保公平公正。 孙长明看完报告,把红笔放在桌上,没批。 翻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他自己做的县域经济分析手账,翻到最近的几页,上面写着几组数据。 “万家福开业首月,带动新城区周边餐饮、零售、住宿类个体工商户新增注册47户。” “云梦投资自成立以来,直接新增就业岗位187个,间接带动就业约400人。” “本月县域人口净增214人,系近三年首次出现月度正增长。” 这些数据是统计局的人上周送来的,孙长明用红笔在“214人”下面画了一道杠。 一个县城,人口连年外流,突然出现正增长,哪怕只有两百多人,对于他这个一把手来说,意义重大。 他又翻了一页,上面写着他自己归纳的一段话: “陆明的核心价值不是钱,是增量。他的每一笔投资都在创造新的消费、新的就业、新的人口。这是云梦县过去十年所有招商项目加起来都没做到的事。” 而苏文呢? 苏文的模式他懂。 不创造增量,只分配存量。 财政拨出去的每一块钱,过苏家的手,都要被剥一层皮。 教育口的基建、医院的采购、市政的工程,苏家不生产任何东西,只在资金流转的过程中抽成。 这本质上是一种寄生。 孙长明把笔记本合上,又想了一会儿,对小郑说道: “通知财政局王卫国、住建局白崇文、自然资源局马局长,明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碰头会。另外,让纪委的老周也来旁听。” “纪委?”小郑愣了一下。 “对,旁听。” …… 次日上午九点。 县委小会议室,六个人围坐在长桌前。 孙长明坐主位,左手边是王卫国和马局长,右手边是白崇文和赵海峰,末座坐着纪委副书记周德胜。 白崇文进门看见周德胜的时候,表情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 孙长明开门见山。 “中心路翻修招标的事,报告我看了,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开评审会,是先统一几个原则性的问题。”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第一,有几家报名投标了?” 白崇文翻开文件夹:“截至昨天下午五点,两家。一家是奎盛建材,另一家是云梦投资联合恒达建设有限公司。” 孙长明点了一下头:“两家都符合资质要求?” “都符合。” “报价呢?” 白崇文翻到下一页:“奎盛联合体报价五千一百万,工期一百二十天。云梦投资联合体报价四千九百万,工期一百天。” 孙长明没有立刻评价,转头看向王卫国。 “老王,垫资模式的合同条款审过了没有?” 王卫国推了推眼镜:“审过了,云梦投资承诺全额垫付,分三年等额偿还,不计利息。法律顾问方瑜出的合同文本,条款很规范,我们法务科逐条看过,没有问题。” “奎盛那边呢?” 王卫国顿了一下:“奎盛联合体没有提出明确的垫资方案,目前是要求财政按进度拨款。” 孙长明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你们怎么看?” 在场没人表态,奎盛后边若是没有苏文,一切好说,现在有了,就是另一种局面了,一把手不表态,下边没人敢随意开口。 孙长明转向周德胜:“老周,你有什么看法?” 周德胜在县纪委干了十二年,说话从来字斟句酌。 “从程序上讲,公开招标、质优低价优先,这是基本原则。云梦投资联合体报价低两百万,工期短二十天,且提供全额垫资,任何一个评审委员会拿到这两份标书,结论都只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有人希望得到另一个结论,那一定是程序出了问题,到时候我们纪委会很难做。” 白崇文低头喝了口水,手稳得很。 赵海峰翻着笔记本,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走近一看全程只写了四个字:‘认真听讲’。 孙长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了“存量”,右边写了“增量”。 “各位,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云梦县的经济,到底靠什么撑着?” 没人接话。 “靠财政转移支付,靠外出务工汇款,靠卖地收入。”孙长明在“存量”下面写了这三条,“这些都是存量,是别人给我们的钱,不是我们自己挣的。”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陆明来了不到三个月,万家福开业一个月,超市带动了四十七家新注册个体户,创造了将近两百个直接就业岗位,本月人口净增两百一十四人。” 他在“增量”下面写了这三个数字。 “这是增量。” 孙长明放下记号笔。 “中心路这条路,连的不只是老城区和新城区,连的是云梦县的过去和未来。这条路交给谁修,意味着我们选择站在哪一边。”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们肩上的担子很重,但是,担子再重不能压垮了我们的理智,在座的诸位,没几年都要退了,这最后几年诸位的所有工作,直接关系到大家退休之后的生活。” 话已至此,孙长明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王卫国立刻跟话:“孙书记说得非常正确,云梦县需要拥抱未来,我个人代表财政局,支持云梦投资。” 白崇文见状也说道:“住建局也支持。” 国土局马局长:“我当然也是支持的,陆明有能力,有魄力,我相信在孙书记的带领下,他一定能给云梦带来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赵海峰终于放下了笔:“我没意见。” 孙长明点了点头:“全票通过,那就是云梦投资联合体中标,今天起进入公示期。老白,三个工作日公示,公示期满无异议即签合同。” 白崇文接过签字的文件,如释重负。 散会后,白崇文走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给苏文发去了信息。 “苏总,标的事,定了。” “谁?” “云梦投资。” …… 第77章 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苏文没有回白崇文的消息。 白崇文等了一个小时,又发了一条。 无回复。 白崇文关了手机屏幕,长出一口气。 他反而踏实了。苏文这种人,赢了不表态,输了更不表态。 不回消息本身就是态度,意思很明显,这事,到此为止,别再找我。 胡奎不知道这些。 他在第二天上午给苏文打了四个电话,全部转入语音信箱。 发了三条微信,一条没回。 下午两点,他开车去了迎宾老街。 茶室的门关着,旗袍女人站在门口,表情和上次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说的话不一样了。 “苏总今天不在。” “我等他。” “苏总吩咐过,今天不见客。” 胡奎站在巷口,盯着那扇木门看了很久。 初春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了个边。 他突然觉得这条老街很陌生,明明走了二十年,今天好像第一次来。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苏文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胡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挡杆挂了两次才挂上。 回到公司,整栋楼安静得像停业了。 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坏了没人修。 仓库门口堆着几包上个月进的水泥,包装纸已经受潮发软。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纸屑烟头散落一地,无人打扫,他的人几乎已经被陆明挖空了。 胡奎坐在自己的皮椅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到了天黑。 没有人来找他,没有电话响,没有助理敲门。 二十年。 这间办公室曾经从早到晚人来人往,找他批条子的、请他喝酒的、求他办事的、给他送钱的。 现在,只能听见窗外沙沙的风声。 …… 第三天晚上,陆明来了。 方珩把迈巴赫停在奎盛建材的楼下,发动机熄了火,灯也灭了。 “在车上等我。” “好。” 陆明推开楼门,楼道没开灯,他用手机照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二楼。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陆明推门进去。 胡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瓶茅台,开了,倒了一杯,没喝。桌上还摊着几本账册,翻到中间,被一支笔压着。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松垮,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眼窝凹了一圈。 看见陆明,他没有意外的表情。 “陆总,你这就有点不上台面了,输就输了,你还特意来看我笑话?” 陆明没说话,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墙上的锦旗还挂着,“诚信经营”四个字蒙着灰。 书架上有一排合影照片,胡奎跟不同领导的合影,有些镜框的玻璃已经裂了。 胡奎把对面的杯子倒满,推了过来。 陆明没接。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胡奎先开了口。 “你赢了。” 陆明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 “对。” 胡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脆。 陆明看着他。 “陈志远的录音,农商行违规批贷这一条就够你吃一壶的,这还没算上你这些年的行贿,方瑜已经整理好了完整的材料包,随时可以递。” 胡奎的手停了一下。 陆明继续说:“一旦递交,你大概率面临的是五到十年有期徒刑,取决于检公诉方怎么定罪合并。你的厂房和家业,我也会收编。” “胡总,你苦心经营二十年,一样都没剩下。” 这句话落下去,胡奎眼中满是怒火,瞪着陆明,许久,他又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释然。 “兴于此,也亡于此啊。” 他又喝了一口酒。 “陆明,我问你。如果一开始,我没想收买你,而是依据你的规矩,公平竞争,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陆明笑了笑。 “茅台我很喜欢。” “我家里还有更好的。” 陆明没再接话。 “输给你,我认了。”胡奎放下杯子,声音沉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把钱分给他们,那些员工根本不配领这么高的工资,还有,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陆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奎盛建材的院子,空旷的停车场上只剩三辆车,路灯照着水泥地面,地上有几道轮胎的黑印。 “胡总,你觉得,钱跟你,哪一个对我更重要?” 胡奎盯着他的背影想了想。 “我?” 陆明摇了摇头。 胡奎又说:“不会是钱吧?” 陆明还是摇头。 胡奎沉默了几秒,搓了搓手,干涩地笑了一声:“那还是我。” 陆明转过身,看着胡奎。 “钱跟你,对我都不重要。” 胡奎一愣。 陆明走回桌子前面,两只手撑在桌子上。 “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胡奎和陆明四目相对,许久,他泄了气,“陆明,你很厉害,我承认。你急于和过去的旧规则切割,我也能理解。但你想要的那个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陆明坐下,没接话。 胡奎继续说道:“在云梦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胡奎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我只是台前唱戏的小丑而已,真正的能人在幕后,在你陆明永远插不进手的地方。” 陆明抬眼看他,问道:“你说的是苏文?” 胡奎没有否认。 陆明面带不屑:“胡总,你小瞧我了,也高看他了。” “你斗不过他的。”胡奎说道,“三代从政,把控教育、医疗两个口子……” “胡总……”陆明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明白,我从没想过跟任何人斗,我只想好好做生意,吸引人才,留住人才,让他们为建设云梦县贡献自己的力量。” “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有清朗的环境,我找来的那些人各有本事,他们的精力应该花在做事上,不是花在应付某些人上。我只有先把自家院子扫干净了,才有资格请人家进门。” “所以?”胡奎问道。 “所以,无论是苏文还是其他什么人,若以你为鉴,就此收手,也就罢了。” “他要是不收手呢?” 此时陆明的手机响了,是沈璃打来的电话。 陆明接听,并开了免提。 “陆总,中心路翻修开工仪式定在了明天上午九点,刚才县委郑秘书特意打来电话说,孙书记邀请了四套班子的代表参加,还有相关的县级领导都会出席。” “好。”陆明挂断电话,问胡奎,“你刚才说什么?” 胡奎听完电话彻底泄了气,但还是说道:“我说,苏文要是不收手呢?” 陆明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胡奎最后一眼,微微一笑:“一并收拾了便是。” …… 第78章 流水不争先 …… 苏国栋家在老城区文庙巷。 一栋二层小院,外墙刷了白漆,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跟周围的邻居比起来,这房子甚至算不上阔气。 但很多人都知道,这条巷子原本属于苏家老宅的一部分。 解放前,整条文庙巷加上后面半条街,都是苏家的地,后来交了公,只留下了这一个院子。 六十年了,苏家人就住在这儿,没搬过。 晚上九点,苏国栋在二楼书房泡茶。 他今年五十九,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眼镜,穿一件棉衣,衣着朴素。 书架上是县志、地方文史资料,还有几本线装的族谱。 苏文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国栋正在看一本《云梦县教育志》,翻到1998年那一页,上面有他自己写的批注。 “爸。” 苏国栋没抬头,用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苏文坐下来。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苏国栋把书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中心路的事,我听说了。” 苏文没接话。 苏国栋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向来稳重,这些年你做事,我一般是不过问的。” “嗯。” “但这一次,你怎么会想到去跟陆明抢标?”苏国栋看着苏文。 苏文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爸,我没跟他抢,是胡奎找上门来的,我只是顺手推了一把,顺便试试陆明的深浅。” 苏国栋没说话,等着苏文的下位。 苏文沉默了几秒。 “我判断失误了,没想到孙长明会亲自下场拍板。” 苏国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不是你判断失误,是你根本不该上这个桌。” 苏文抬眼看他。 苏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庙巷的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你爷爷当年,把家里的地、铺子、粮仓,全交了出去。别人问他心不心疼,他说了四个字。” 苏文接话:“留得青山。” “对。”苏国栋转过身,“三代人,你爷爷交产业,我经营关系,到你这一代,本该是收果子的时候。可收果子有收果子的规矩,不能急,不能贪,更不能站到台前去。” “爸,我没站到台前。” “你没站台前?你就差登报了。”苏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以为评标会上纪委的老周是白来坐的?” 苏文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国栋走回茶台前,重新坐下。 “孙书记这人,心思深,在会上公开支持陆明,这个调子是定下来的,你不能往枪口上撞,我们祖祖辈辈的生存哲学就是跟着一把手,千万不能对着干。” “晚了。”苏文说。 “晚了?” “爸,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苏国栋看着他。 苏文说道:“我已经跟职高的周校长交代过了,今年暑假不安排学生去万家福实习。” 苏国栋放杯子的动作顿住了。 “周校长那边每年毕业生有三百多号人,万家福今年扩招肯定要从这批人里面挑,我提前把口子堵了。” 苏国栋盯着儿子看了五秒钟,没说话。 苏文补了一句:“已经交代了,收不回来。” 苏国栋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县志,翻了两页,又插回去。 “儿子,你记住,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好。”苏文应承一声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文走后,苏国栋给职高周富民发了条信息:“万家福如有用工需求,正常合作,莫要阻拦,这也是为你我减轻负担。” 而苏文回了房间也给周富民发了条消息:“如果我爸跟你说什么,别听,照我说的做,别忘了你我的约定,你那三百个毕业生,我暑期另有他用。” …… 次日上午九点。 中心路南端起点,老城区与新城区交界处。 一条横幅拉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后面:云梦县中心路综合改造工程开工仪式。 现场搭了简易的遮阳棚,摆了三排塑料椅子,红地毯铺到施工围挡前面。 陆明到的时候,沈璃已经先到了,站在签到台旁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手里夹着文件夹。 “到了多少人?”陆明问。 “四套班子代表全到了。”沈璃低声报,“孙书记、人大赵主任、政协李主席,还有常务副县长赵海峰。财政局王卫国、住建局白崇文、自然资源局马局长、商务局长张广华都在。” 陆明扫了一眼现场,又问:“恒达的周启明呢?” “在施工队那边盯着,等会儿剪彩完他直接组织进场。” 陆明点头,整了一下领口,走向主席台。 孙长明已经站在台前跟人大的赵主任说话,看见陆明过来,转而过来打招呼。 “来,陆总,我给你介绍下这两位,人大赵德海赵主任、政协李明义。”孙长明一一介绍,“两位,这位就是陆明,怎么样?” 陆明一一同他们握手,两位老领导纷纷感慨:“英雄出少年啊。” 孙长明拍了一下陆明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上了台。 动工仪式正式开始。 孙长明讲了五分钟,核心就一句:“这条路,连的不是两个城区,是云梦县的昨天和明天。” 王卫国代表财政局表了态,确认垫资协议合法合规。 白崇文代表住建局宣读了工程概况。 轮到陆明发言的时候,他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我是云梦人,修这条路,天经地义。第二,工程质量是底线,我个人全程盯。第三,路修好了,欢迎每一位云梦老乡回家看看。” 九点半,剪彩。 孙长明、陆明、赵主任、赵海峰四人各执一把金色剪刀,红绸断裂的瞬间,挖掘机启动,履带碾上路面,柴油机的轰鸣声盖过了现场的掌声。 陆明站在台上,看着施工围挡内第一铲土被翻起来,泥土的气味混着柴油味飘过来。 中心路正式动工。 动工仪式结束,陆明正要上车,去视察万家福,张广华从人群里快步走了过来。 “陆总!” 陆明停下脚步。 张广华凑到跟前,笑容灿烂。 “陆总,这中心路也动工了,省厅那边月底要听进展汇报,文旅小镇的事……能不能尽快提上日程?” 陆明看了他一眼。 张广华搓了搓手:“西山温泉片区,八百二十亩,十二个亿的盘子,省厅那边盯得紧,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 陆明笑了笑:“可以啊,我本来想着先去万家福看看,下午再去实地考察,既然张局这么说了,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不急不急。”张广华说道,“陆总有安排就先忙,下午也行,不过有件事儿我得提前跟你通个气儿。” “什么事?” “温泉片区啊,有二十几户钉子户,胃口很大,上一个投资商之所以最后没投资,就是被这二十几户人卡住了,他们张嘴就要县城一套房,外加每户50万的补贴……这算下来,每户基本上要赔100万……” “二十几户,两千多万?”陆明问道。 张广华尴尬地点了点头,“对,很难搞。上一个开发商就是被磨走的。” 陆明想了想,这个钱不是不能给,也就一天收入的三分之一。 但是口子不能这么开,往后用地多了,胃口就大了,今天要五十,明天要一百,换谁都吃不消。 还有就是,村民到手五十万,极大概率会往市区跑,这一点是陆明不愿看到的。 陆明想了想说道:“走,先去看看。” …… 第79章 藏了个桃花源 涉及到拆迁赔偿,陆明叫上了方瑜。 方瑜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里面是浅蓝色衬衫,头发散着,搭在肩膀上,出门前还补了个淡妆。 方珩心里有数,自他退伍回来,方瑜化妆品越来越多,化妆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方瑜以往也精致,但那种精致是方家人与生俱来的,跟这种刻意打扮的不同。 方珩下车替她拉开了后车门。 方瑜弯腰上车,在后排右侧坐下。 陆明已经坐在左侧,手里翻着张广华发来的温泉片区规划图。 “走吧。” 迈巴赫驶出新城区,沿省道往西。 张广华坐自己的车在前面带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是公务用车。 出了县城,走在乡道上,两侧是大片的麦田,四月时分,麦苗已经成形,微风吹过,引起阵阵麦浪。 车辆碾过一处坑洼,方珩减了速,车身仍然颠了几下。 方瑜伸手扶住了车门把手。 陆明头也没抬:“方珩,慢点。” “好的。” 方珩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他姐坐在陆明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方瑜在看手机,陆明在看图纸。 方瑜时不时会瞟向陆明,时间很短,仅仅一瞬,生怕被陆明发现,陆明也确实没发现。 但被方珩发现了。 方珩突然觉得此次行程,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他收回目光,专心看路。 车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地势开始抬升。 一条岔路通往西山方向,顺着岔路往里走了不到两公里,视野豁然开朗。 方珩不自觉地踩了一脚刹车。 山谷平缓地铺展开来,两侧是连绵的浅山,山上覆着厚厚的混交林,新绿与墨绿交叠着铺满整面山坡。 谷底有一条溪流,水不大,但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溪水从山里出来,顺着地势往东流,在一片开阔的河滩处汇成了一个浅潭。 潭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表面泛着白色的矿物结晶。 几缕水汽从石缝间冒出来,散成薄薄的一层雾,氤氲婉转,宛如仙境。 温泉。 方瑜放下手机,偏头往窗外看。 陆明也抬起头。 “停一下。” 方珩靠边停车。 陆明推门下去,站在路边,扫视整个谷地。 前面张广华的帕萨特也停了,张广华下车走过来,满脸堆笑。 “陆总,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陆明没接话,目光顺着山谷的走向一路扫过去。 南面的山坡朝阳,坡度平缓,适合建度假酒店或者民宿群落。 北面的山势稍陡,林木更密,可以保留原生态做徒步或者康养步道。 谷底的溪流是天然的景观轴线,如果沿溪修一条栈道,从山口一直延伸到温泉源头,再配上灯光,夜景会非常出彩。 这里离县城不算远,但被两道山梁隔开,外面的噪音、灰尘全被挡住了。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混着一点硫磺的味道。 方瑜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 “这地方,藏了个桃花源。”方瑜感叹。 方珩靠在车门上,看着前面两个人站在路边说话。 他姐的视线落在山谷里,但身体的朝向是微微偏向陆明那一侧的。 这些细节如果放在部队,叫“非语言信号”。 方珩默默把目光移开,盯着远处山坡上一棵歪脖子松树看了很久。 不该看的不看。 这是规矩。 张广华指着谷底的方向:“陆总,温泉眼在那边,一共三处出水点,水温在四十到五十度之间,水质省地矿局检测过,富含偏硅酸和锶,达到医疗热矿水标准。” “地矿报告有吗?”方瑜问。 “有有有。”张广华从车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过去,“这是当年招商的时候做的全套资料,地质勘查、水文报告、环评预审,都在里面。” 方瑜接过来翻了两页,递给陆明。 陆明扫了一眼水质数据,合上了。 “进村。” 车子又开了十分钟,路越来越窄,迈巴赫底盘低,好几次底壳蹭到了凸起的石头。 方珩心疼得直皱眉。 前方出现一片聚落,三十来户人家,沿着溪流两岸错落分布。 土坯房和红砖房混杂着,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得两人合抱,树冠遮了半个晒谷场。 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 张广华整了整衣领,走在最前面。 村口聚了十来个人,男的女的都有,年纪大多在五十岁以上。 几个人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饭,看见车来了,站起来,但没迎上去。 张广华走到人群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乡,我是县商务局的张广华,今天过来呢,是跟大家通个气,县里引进了一家大企业,准备在咱们温泉村这一片搞文旅开发,建温泉度假小镇。” 话音刚落,人群里响起几声嗤笑。 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老汉开口了:“又来了?上回那个老板也是这么说的。” 张广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次不一样,这位陆总……” “不一样?”旁边一个戴灰色头巾的中年妇女接话,“哪次不是说不一样?说了几年了,地也量了,图也画了,最后还不是一个屁都没放就走了?” 人群里有人笑。 张广华回头看了陆明一眼,陆明没上前,站在槐树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听着。 张广华硬着头皮继续:“老乡们,这次确实跟以前不同。陆总是咱们云梦本地人,他投资建的万家福超市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吧?中心路翻修也是他垫的钱。” “听说过。”灰头巾的妇女点了点头,但语气没有任何缓和,“听说过归听说过,但涉及到我们的房子和地,祖祖辈辈住的地方,还是之前的规矩。” “老乡。”张广华说道,“话不能这么说,建温泉小镇也是造福你们,生意好了,你们不也跟着沾光?” “沾光?家都没了,沾什么光?一套房外加五十万,还是这个条件,否则免谈。” 陆明正准备上前说话。 人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突然从后排挤了出来。 她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从灶房直接跑出来的。 她盯着陆明看了好几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你……”大姐歪着头,眯起眼睛,“你是建军家的侄子吧?” …… 第80章 光屁股的年画娃娃 陆明看着面前这个沾着面粉的大姐,一时没认出来。 “花姐?”张广华凑过来,小声提醒,“她是温泉村的妇女主任。” 大姐没理张广华,围裙在身上擦了两下手,绕着陆明转了半圈,越看越笑。 “就是你!建军家的侄子!这浓眉大眼、剑眉星目,一看就是老陆家人” 陆明愣住了。 “花姐,你认识我?” “那还能不认识?”花姐一拍大腿,“你三婶赵秀芬是我表姐,你小时候你三叔三婶带你来我家走亲戚,那会儿你才三四岁,大夏天光着屁股满院子跑,你三婶怕你被鸡啄了,抱住你,你尿了你三婶一身。” 村民们哄堂大笑。 张广华僵在原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拦。 陆明脸上挂不住了,他是陆家这一辈的独子,万千宠爱加身。 小时候有时候父母忙,就经常是三婶连着陆鸢一起带。 “花姐,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陆明只能认。 花姐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二十年了!那时候你白白胖胖的,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当时我就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方瑜低头翻着地矿报告。 一个年画娃娃光着屁股满院子跑。 她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今天这趟没白来。 花姐说着说着,伸手就要去捏陆明的脸。 陆明侧了一下头,躲开了。 "花姐,我都二十五了。" "二十五咋了?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光屁股的小孩。"花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三婶身体还好不?" "好,挺好的。" "那就好。"花姐点点头,语气突然柔了下来,"你三婶是个好人,当年我家盖房子,她还借了我两万块钱,我到现在都记着。" 张广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插话道:"花姐,你看,陆总确实是咱自己人……" 话没说完,人群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花姐,你不会已经被策反了吧?"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剃着寸头,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两只手揣在裤兜里。 花姐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周三儿,你放什么屁?" "我没放屁。"周三儿往前走了两步,"花姐,他是你亲戚,可他不是我亲戚。上次那个开发商来,不也找了村里的关系户先谈吗?" 人群里有人附和:"就是,咱可不能被带沟里去。" 花姐脸涨红了:"我花翠萍什么时候拿过谁的封口费?你周三儿把话说清楚!" "我没说你拿了,我说的是上次。"周三儿往后退了一步,但嘴没停,"反正亲戚归亲戚,拆迁归拆迁,不能混为一谈。" 花姐气得围裙都解了,正要上前理论。 陆明开口了。 "这位大哥说得对。"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继续说:"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先听大家说,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一个灰头巾的中年妇女先开了口。 "陆总是吧?我姓王,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要狮子大开口。但这个地方,是我爷爷那辈就住下的。我家那个院子,院里头有棵核桃树,是我爸种的。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守好这个院子,树在,家就在。" 旁边一个老头蹲在墙根下,磕了磕烟袋锅子:"县城的房子我住不惯,电梯上上下下的,头晕,我就想死在这个院子里,跟我老伴埋一块儿。" 陆明站在那里,没有打断任何人。 方瑜不知什么时候从车旁走了过来,站在陆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周三儿也说了:"我不反对开发,你要搞温泉,搞旅游,行,但别动我的房子。那房子,我们住了几代人了,你们为了做生意,说拆就给我拆了?" 张广华站在后面,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钉子户的逻辑很简单,不是嫌钱少,是不想走。 钱可以赚,但家搬不回来。 陆明听完所有人的话,他的目光从溪边那棵老槐树移到远处的山坡,又移回脚下的青石板路。 这条路是村民自己铺的,石板大小不一,缝隙里长着青苔。 村里的房子也青砖黛瓦,各有特色,这在北方很多现代化的村落并不多见,水雾缭绕中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味道。 这房子拆了着实可惜。 陆明说道:"我有个想法,说出来大家听听。" 所有人看向他。 "你们的房子,不用拆。"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张广华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而出:“陆总,你说什么?” 陆明没理他,继续说道。 “我说,你们的房子不用拆,坟也不用迁。”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谈拆迁的。” 他指了指身后的山谷。 “这个谷地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温泉?对,但不全是。” 陆明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晒谷场的青石板上。 “是这个村子本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外面的游客花几千块钱跑到山里来泡温泉,他们泡的不只是水,泡的是一种他们在城市里找不到的东西。溪流、老树、石板路、炊烟、鸡叫、狗吠,这些东西,在城里一样都没有。”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 在场众人,包括张广华都竖起了耳朵。 “房子保留,由我们统一翻修、水电网,把这些房子改成别具特色的民宿,发挥他们最大的效用。” 周三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不还是要我们搬走?陆总,城里我们是真住不惯,也没钱在那生活,在这里,一亩三分地,总归饿不死,到城里?呵,干啥都要钱。” “周哥,别急,你听我说完。”陆明继续说道,“我用了你们的房子,自然会在城里给你们安置同等面积的住房,如果不愿意,也可以折现。” “我还要说的一点就是,你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这里感情深,也非常熟悉,而我的温泉小镇建成后,又需要大量的服务人员,这个原则上,以你们为主。” “让我们给你打工?”周三问道,“你能给我们发多少钱?” “你现在一年能赚多少钱?”陆明反问。 “五……不,一年怎么也能赚个一万块钱。”周三故意往高了说。 “你放屁!”花姐打断,“周三,你种的金子?一年赚一万?” 陆明摆摆手,说道:“搬迁之后到小镇建成这段时间,你们也不是闲着。前期的建设、绿化、保洁,都需要人手,优先用你们,月薪五千。等小镇正式运营了,你们转为正式员工,同时每年参与小镇的利润分红,具体比例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花姐先开了口:“这个很好算,长期稳定的工作,比什么都强!” 周三儿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他这年纪出去找工作,一个月怎么都赚不到五千。 但众人都不说话,他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是墙根下那个蹲着的老头站了起来,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两下,缓缓开口:“陆总,你容我们商量商量。” 此时张广华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态度恭敬,听了几句之后看向陆明。 挂了电话,张广华说:"陆总,分管教育的何县长那边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今年职高三百多个毕业生的就业安置,指标压得厉害,问你这边能不能消化一批。" 陆明想都没想:"能,让沈璃去对接就行。" …… 第81章 你好大的官威啊 第二天,沈璃忙完云梦投资的日常招聘,下午两点半到的云梦县职业技术学校。 校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围墙上刷着“技能改变命运”六个大字,,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头正在看手机,连头都没抬。 沈璃在门卫登记本上写了名字,递上公司名片。 “找谁?” “周富民周校长,何县长推荐过来的,谈毕业生就业对接的事。” 老头抬了下眼皮,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嗯了两声,放下电话。 “周校长在开会,你等一下。” 沈璃在传达室旁边的水泥台阶上站了二十分钟。 四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了,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裙,脚上踩的是半高跟,站久了脚踝发酸。 二十五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行政楼里慢悠悠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 “你是?” “沈璃,云梦投资有限公司人事行政部。”沈璃递上名片,“何县长那边打过招呼了,我们公司想对接一下今年暑期毕业生的就业安置。” 周富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嗯,进来说。” 两人在行政楼一楼的接待室坐下。 沈璃打开文件夹,拿出准备好的材料。 “周校长,我们公司目前在超市零售、建材加工、物业管理几个板块都有大量用工需求。今年暑期如果有毕业生愿意参与实习或就业,我们提供的底薪是四千起步,转正后五千加五险一金,表现优秀的可以进入管理培训计划。” 她把薪资方案、岗位清单、公司资质复印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动作熟练,条理清晰。 周富民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沈经理,你们公司的条件确实不错。”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安排一次校企见面会?时间您定,我们配合。” 周富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来。 “这个事……暂时不太方便。” 沈璃笑容没变:“怎么不方便了?” “今年的毕业生嘛,上面有安排了。” 沈璃的笑容顿了一下。 “上面?哪个上面?” 周富民摆了摆手,语气客气但滴水不漏:“具体我也不好说,反正有统一部署,这批学生的去向,不归我一个人定。” 她又试了一次:“周校长,何县长那边是亲自打过招呼的,我们不是野路子……” “啧,这个……”周富民打断她,“沈经理,我话只能说到这了。” 沈璃没再多说,把材料收好,客气地道了别。 出了校门,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陆明发了条消息。 “碰壁了,周校长说上面有安排,三百多个毕业生不放人。” 陆明秒回:“上面是谁?” “没说。” 陆明没再回消息。 沈璃盯着屏幕等了几秒,知道陆明在想事情,就先上了车回公司。 …… 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职高三百多个毕业生,何县长亲自打了招呼,结果周校长一句“上面有安排”给堵回来了。 陆明拿起电话,打给张广华。 “张局,何县长的电话方便给我一个吗?” 张广华爽快得很:“方便方便,我发你。” 十秒后号码到了。 陆明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哪位?” “何县长您好,我是云梦投资的陆明。” 何县长的声音十分热情:“陆总!哎呀,太感谢你了,职高这批毕业生的就业,一直是我头疼的事,你愿意接这么多人,简直是帮了大忙了!” “何县长,先别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陆明说:“我的人去了职高,周校长那边的意思是,这三百多个毕业生,上面有安排了。” 何县长愣住了。 “上面?哪个上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何县长。” 何县长没再说话。 陆明也没再添油加醋,他的话已经到位了,剩下的,让何县长自己去想。 “陆总,我知道了,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行,何县长,那先挂了。” 电话断了。 …… 何国强放下手机,坐在办公室里,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他在云梦县干了快八年了,从教育局基层干到分管教育、卫生、文化的副县长,职高学生就业情况,他门清,这事他年年操心,年年头疼。 三百多个毕业生,专业对口率不到三成,大部分出了校门就流向沿海工厂,能留在本县的不到十分之一。 今年好不容易来了个陆明,四千底薪起步,五险一金齐全,这种条件放在县城,毕业生得抢着去。 结果呢?上面有安排? 哪个上面? 孙书记不可能干这事,孙长明恨不得陆明把全县的年轻人都留住。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教育局。 苏国栋。 何国强分管教育,苏国栋是教育局一把手,两人之间是业务上的上下级关系,但实际操作中,苏国栋这个人滑得像泥鳅,交代的事永远不说不行,但永远也不痛快办。 何国强灌了一口凉茶,越想越来气。 他是真生气。 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事情本身。 这三百多个孩子,十八九岁,职高出来没学历没技术,不安排就业他们去哪? 进厂拧螺丝? 陆明好不容易愿意接收,四千五千的工资在县城已经算高薪了,你周富民一句“上面有安排”就给挡了? 安排到哪了?安排了什么?拿得出方案吗? 何国强拿起座机,拨了苏国栋办公室的号码。 “喂,何县长。”苏国栋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何国强开门见山,一个字都没绕:“苏局长,你好大的官威啊!”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啊?” “我托人托面,委托陆明帮忙安排职高毕业生的就业,难道不是替你这个局长减轻负担,怎么?我还做错了?” “啊?” “周富民跟陆明的人说上面有安排,我就想问问,谁安排了?安排了什么?安排到哪了?方案呢?文件呢?” “啊?” 苏国栋懵了,自己不是刚交代过周富民莫要阻拦? “啊啊啊,你就会啊啊啊!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给我个解释!” …… 第82章 无非是换换天(依旧四更) 挂完电话,苏国栋依旧沉浸在震惊和懵逼之中。 他不明白。 自己前脚刚交代完周富民,怎么后脚就出了岔子。 最主要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周富民了,从不忤逆自己的意愿,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拨了周富民的手机。 “喂,苏局长。”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您说。” “陆明公司的人今天去你那儿谈毕业生就业的事,你拒了?” “苏局长,这个……” “回答我。” “拒了。” “我前天给你发过消息,看了没有?” “看了。” “那你为什么拒?” 周富民沉默,组织语言。 “苏局长,苏总也……也给我发了消息。” “他怎么说的?” “苏总说,不听您的,照他的意思办,三百个毕业生暑期另有安排。” 苏国栋没再说话。 周富民在电话那头等了十来秒,试探着喊了一声:“苏局长?” “你明天亲自去云梦投资,就说误会了上头的会议精神,暑期可以安排学生对接。” “可是……可是苏总那边……” “没有可是了,老周。我不管你跟苏文之间有什么往来,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要不然,谁都保不住你!” 苏国栋挂了电话,起身去了何国强办公室。 他在何国强面前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何县长,职高的事是我们内部沟通出了岔子,我负全责。” 第二句:“明天我让周校长主动联系陆明公司那边,重新对接。” 第三句:“给您添麻烦了。” 何国强的火消了一半。 苏国栋认错的态度拿捏得很到位,不推诿、不解释、不找借口,就三句话,干干净净。 “苏局长,我也不是针对你个人。”何国强缓了缓语气,“陆明这个人,孙书记亲自站台的,你们教育局别去碰这个钉子。” “我理解。” 苏国栋出了何国强的办公室,上了车,直接回了文庙巷。 …… 苏文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打开客厅的灯,苏国栋赫然坐在沙发上,吓了他一跳。 “爸?” 苏国栋没应声,只是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 苏文在对面坐下。 苏国栋盯着苏文看了许久,才开口。 “周富民的事,你干的。” 苏文没否认:“对,没错,是我。” “你想干什么!”苏国栋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爸,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苏文往前欠了下身子。 “这三百多个毕业生,我已经跟福建那边的厂子谈好了。” 苏国栋皱了下眉。 “顺恒电子,年用工量两万人,这几年一直缺人,他们每年在中西部对接职校劳务输出,按人头给返费,一个人一万块。” “呵。”苏国栋皮笑肉不笑,“三百个人,就是三百万,周富民分多少?” “他不分钱,我许诺未来在那边给他儿子周大海谋个差事。” “谋差事。”苏国栋重复了一遍。 “对。”苏文继续说:“顺恒的副总沈建华,这几年一直有来往。他答应我,只要我每年稳定输送三百人以上,他在佛山那边给我留一个劳务公司的壳子,等我过去,直接拿来用。” 苏国栋放下了茶杯。 “爸,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五年的口头协议,今年是第一年。我如果毁约,沈建华那边的关系就断了,以后再想搭上这条线,没可能了。” 苏国栋开口了:“你很缺钱吗?” 苏文叹了口气:“爸,这些年你在局里一直兢兢业业,咱家大大小小的事务你一概不管,远的不说,您孙子在美国一年的费用,您知道要多少吗?” 苏文伸出一根手指:“一年一百万打底,还有孩子他妈,俩人加一起,一年至少两百万。” 苏国栋没接话。 苏文继续说道:“这几年的情况,你也知道,教育经费一直缩减,我大姨夫医院那边的采购也查得很紧,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苏国栋感慨一声:“你这是在谋后路啊。” “爸。”苏文直视父亲的眼睛,“您还有几年就退了。您退了之后,教育局换新局长,这些年您经营的那些东西,关系、渠道、默契,最多撑三年就散了。” 苏国栋没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体制内的人脉保质期和在任时间直接挂钩,人走茶凉不是客套话,是铁律。 苏文接着说:“大姨夫那边也一样,他今年五十七,医院院长也干不了几年了。表哥在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的天花板摆在那里,上不去。二叔在市纪委,但也就是个正科级的处长,再往上根本没位置。” 他把苏家的人脉版图一条一条拆开来摊在父亲面前。 “爸,您想想,咱们家三代人攒下的这些资源,核心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人在其位''。人不在位了,什么都没了。” 苏国栋端起茶杯,又放下,重复了两次。 苏文的声音沉了下来:“爷爷当年交产业保平安,您这一代扎进体制攒关系,到我这,本来应该是变现的。可我没从政,这条线断了,苏家在云梦县的根基,最多还能撑五年。” “不早做打算,到时候苏家就是第二个胡奎。” 苏国栋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在福建布局,是给自己铺退路。”苏国栋终于开口。 “不只是退路。”苏文说,“劳务输出是入口,后面接的是劳务派遣、职业培训、人力外包,整条链做起来,在珠三角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跟云梦县的那点蝇头小利比起来,这才是真正能传下去的东西。” “北方的城市,尤其是我们这种小县城,走不远了,没产业,留不住人,钱只会越来越少……” 苏国栋站起来,走到院子石榴树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扎手。 “你想走,我不拦你。”他背对着苏文说,“但你不该动周富民。” “爸……” “你听我说完。”苏国栋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陆明这个人,你不了解,我也不完全了解,但有一点我看得很清楚,孙长明在后边支持他。” “你这么做,是在跟孙长明对着干。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人,怎么现在做事这么蠢?跟一把手对着干,你要造反?” 苏文笑了笑:“爸,你也太高看孙长明了,大家怕他,无非是怕他那个位置,但能做到他那位置,谁还没点脏东西在身上,他能笼络县纪委周德胜,却笼络不了二叔。真把我逼到绝路……” 苏国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盯着苏文,“你还要干什么?” “哼,把我逼到绝路……”苏文冷哼一声,“那这云梦县的天,换了也就换了。” …… 第83章 活在当下,才有未来 苏国栋万万没想到,苏文的胆子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文好像就记住了‘不怕’两个字。 他一生谨慎,如履薄冰。 苏家几代人的生存法则,浓缩成四个字,顺势而为。 顺的是一把手的势,借的是体制的风。 谁坐那个位置,苏家就跟谁合作,从不挑头,从不冒尖,更不会蠢到去掀桌子。 掀桌子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你还想动孙长明?” 苏文一脸无畏:“相安无事最好,真给我逼急了,有什么动不得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背后有你市纪委的二叔,你以为孙长明背后就没人?没人他能做到一把手?别把苏家几代家业毁在你手上!” 苏文的肩膀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苏国栋走到他身后,声音冷了几分。 “你把周富民那件事收拾干净,从今天起,不许再动教育口的任何资源去碰陆明的生意。” 苏文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 “爸,我听你的。” 苏国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从这张脸上读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去睡觉吧。” 苏文上了楼,房间的门关上了。 苏国栋站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 他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没开灯。 他在想一件事。 苏文说“听你的”,那三个字的语气,跟小时候说“我知道了”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敷衍。 苏国栋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卧室,打开地砖的一处暗格,里边有一个箱子,箱子里边是他爹留给他的五十根金条。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要动这些金条的那天。 “这个家,说败就败了。” …… 次日上午十点。 新城大厦,三楼会议室。 赵一舟抱着一摞报表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主管,每人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陆明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放着一杯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锁屏,抬头。 “说吧。” 赵一舟翻开第一页报表。 “四月第三周,万家福全品类销售额六百一十二万,环比增长百分之十一。生鲜板块占比最高,达到百分之三十七,复购率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三以上。” 陆明点了下头。 “问题呢?” 赵一舟往后翻了两页。 “最大的问题还是人。” 他拿出一张排班表,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色标注。 “目前全店在岗员工二百三十一人,按照我们的服务标准和排班密度,至少还差八十人。生鲜区最缺,切配、分拣、打包,三个工种加起来缺口四十人,收银和客服也差二十个。” 陆明看着排班表,没说话。 赵一舟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件事,最近不少员工找到我,说自家孩子六月份从职高毕业,问能不能进万家福。” “有多少人问了?” “十几个了,这两天特别集中。”赵一舟搓了搓手,“有个理货组的大姐,跟我说她闺女学的酒店管理,愿意从最基层干起,哪怕顶她自己的岗都行,她回家种地去。” 陆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用不着顶岗,本来就缺人,走正常招聘流程,符合条件就收。” 赵一舟点头:“那我让人事那边发个内推通道?” “可以,但不能降标准。”陆明说,“内推和社招一视同仁,培训考核一样过,别因为是员工的孩子就开后门,要保证公平。” “明白。” 赵一舟正要合上报表,沈璃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正好都在,我插一句。”沈璃在赵一舟旁边坐下,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职高那边的三百多个毕业生,周富民一直没松口。” 赵一舟一愣:“不是何县长打过招呼了吗?” 沈璃摇头:“何县长是打了招呼,苏国栋也认了错,但周富民那个人,两头都答应,两头都不动。我又让人打了一次电话,对方说正在走内部流程,让我们等通知。” 陆明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沈璃看着他:“陆总,要不要再让何县长施压一次?” 陆明放下杯子。 “不用,这事儿,急的不是我们。” …… 周富民这边,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一方面站的是陆明,何国强,甚至极大可能背后还有孙长明,按道理来说,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但是,他同时自己心里也有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周大海。 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然临近尾声,为人父母,总要给子孙留个财路,况且如今的云梦县早已不是当年一铲子下去就能挖出狗头金的云梦县了。 煤早已被挖空,基建落后,人情关系错综复杂,让周大海去应付这些人情世故,那简直是把小羊往老虎嘴里硬送,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周大海在这座北方小城,是很难活的很好的。 正想着,苏国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苏局长?” 苏国栋直入正题:“富民啊,给陆明那边说了没有?” “还没有。”周富民也不撒谎。 “我理解你的难处,为人父母,哪能不为子女考虑?”苏国栋说道,“但是,你要明白一点,苏文那个事儿,有没有准?我看,难说。” “苏局,我……唉……”周富民很是焦虑。 苏国栋也不安抚,而是直接说道:“教书育人,要为孩子们的未来考虑,陆明的万家福福利待遇都是拔尖的,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最不能做的就是替孩子们选择人生。” 周富民不再说话。 苏国栋做了最后通牒,“让陆明进校宣讲,这是何县长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更是行政命令,这个电话,你要是不打,我替你打。”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富民还能说什么,真让苏国栋打了这个电话,你校长的活儿,让局长替你干,那他这个校长就别干了。 活在当下,才有未来。 周富民抹了一把脸,说道:“苏局,我现在就打,云梦职业技术高中,热烈欢迎云梦投资进校宣讲!” …… 第84章 第一次进校宣讲 云梦投资的第一次进校宣讲,陆明非常重视。 召集了所有高层,开了个碰头会。 沈璃简单过了一下大致流程。 最后陆明总结:“明天的目的只有一个,让那三百多个孩子知道,留在云梦县,是有前途的。” …… 次日上午八点四十。 云梦县职业技术高中的报告厅在教学楼最里面,正中央挂着一排横幅,“云梦投资校园招聘宣讲会暨毕业生就业对接活动”。 沈璃站在台侧,对着手机屏幕最后检查了一遍ppt。 她换了一套正式的深酒红色西装,头发盘起来,妆容比平时浓了一度。 方珩把迈巴赫停在操场边,陆明下车的时候,正好碰上周富民从行政楼方向走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见了陆明,非常热情。 “陆总,欢迎欢迎,之前的事,实在是有些误会……” “周校长,不重要。”陆明没接他后面那半句,“重要的是孩子们的未来。” 周富民连连点头:“是是是,报告厅,都齐了都齐了。” 报告厅的座椅是固定的翻盖椅,坐了个七七八八,前排坐的多,后排稀稀拉拉。 学生们一脸青春,一脸好奇,有人低着头刷手机,有人跟旁边的同学说话,声音嗡嗡的。 看到方瑜、陈思甜和李曼的时候,有几个男生窃窃私语:“真漂亮啊!” 有几个女生看见陆明,也是交头接耳:“那个就是陆明,我可听说他把胡老大都给弄进去了。” “真帅啊!我还以为是个老登呢。” “这么年轻,这么帅,还这么有钱,啊……我不行了……我一定要去他公司!” 周富民先上台,清了清嗓子,说了三分钟开场白,核心意思是:云梦投资是县里重点扶持企业,今天的宣讲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大家要珍惜。 台下的反应平淡。 陆明接过话筒:“同学们,我不说虚的,留在云梦,跟着我建设云梦,工资是很高的,休假是很多的,工作是很轻松的……” 陆明话还没说完,台下就有个大胆的女生扯着嗓子喊:“陆总,别说了,我愿意!” 陆明笑了笑,把话筒递给沈璃。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说情怀的,情怀这东西,填不饱肚子。”她翻了一页ppt,大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岗位薪资表,字号确实很大,坐在最后一排也能看清楚。“我就讲一个数字,万家福超市,生鲜切配岗位,试用期底薪四千,转正五千,不含绩效。” 后排有人悄悄把手机揣起来了。 赵一舟接过话筒的时候,拎着一个平板电脑,直接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万家福生鲜区的实拍,画面里有人在切鱼、打包蔬菜、给货架补货,背景是干净的操作台,员工穿着统一的围裙和帽子。 “这是真实工作环境。”赵一舟说,“不修图,不滤镜,你们来了之后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 台下有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了,“赵总,这个切配岗要不要有经验?” “不要,我们有系统培训,新人入职第一周全脱产培训,有考核,过了才能上岗。” “培训那一周发工资吗?” “发。” 马尾女生低头跟旁边的人咬了句耳朵。 陆鸢上台,台风和她平时的气质有点出入,她坐在台上,架着细框眼镜,打开一个表格,不说废话。 “薪资结构我来讲,有三点。第一,我们走的是周薪制,每周五发上周工资,不拖欠。” “第二,五险一金是按实际工资缴纳,不按最低工资基数,这两种方式差别很大,你们离职之后的社保记录会直接影响未来买房贷款的资质,这个细节很多公司不会跟你说,我们说。” “第三,绩效奖金每月核算,数字公开透明,每个员工都能查到自己这个月的绩效算法,不存在拍脑袋扣钱的情况。” “周薪?一周就能领一千块钱?”有一个男生问道。 陆鸢回答:“还不止啊,你还没算奖金和绩效呢。” 最后上台的是陈思甜和李曼。 两个人站在台上,陈思甜穿了一件修身的奶白色西装,职业感里透着一点精致,李曼是黑色的,气场沉稳。 台下有个戴帽子的男生低声说:“黑白双煞!这是真长我审美上了啊,能跟她们谈恋爱,让我开豪车住豪宅,我也愿意啊!” 他身边的人说道:“谁尿苦?来给他上上强度!一点甜头不要给。” 陈思甜没绕圈子,直接说:“我们是云梦县新业态娱乐综合体板块,负责招募的岗位包括活动策划、客户接待、场景运营,这个板块还在筹建期,所以现在加入,就是创始团队。” 戴帽子的男生直接举手:“你们具体做什么业务?” 李曼接话:“温泉、休闲、文化体验,做的是让人愿意花钱,花完还愿意再来的生意。你们有没有人干过服务业,知道这行最难的地方在哪?” 一个声音从中间某个位置冒出来:“让客户满意?” “让自己先满意。”李曼说,“你自己都觉得这个地方不值得待,凭什么让别人觉得值?我们只要认可云梦县、认可这个项目的人,不要凑数的。” 陈思甜接过话:“李总的意思是,我们一定会给大家提供一个让你们挑不出毛病的工作环境!” 现场气氛很热烈,说是一个半小时,会议一直持续到十一点才散场。 …… 宣讲结束后,报告厅没有人立刻走。 现场设了一个简易的咨询台,陆鸢坐在一侧,沈璃坐在另一侧,面前的学生排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队伍,一直拐到了门口。 方瑜靠在报告厅侧门的墙上,翻着手里的劳动合同模板,偶尔有学生过来问: “合同签几年?” “试用期几个月?” 她放下材料,逐一回答,语气不急不慢。 周富民站在台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做了二十多年校长,见过太多招聘宣讲,大部分都是ppt念稿子,学生睡得比正常课还死。 今天这个场面,学生如此热情,他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陆明没在台前待,一直站在报告厅后侧靠墙的地方,看着那条队伍。 沈璃趁着换岗位资料的间隙,快步走过来,低声汇报:“初步意向登记,已经有六十七人填表了,还在增加。” 陆明扫了一眼队伍,“让她们慢慢谈,不要催。” …… 下午两点,收尾工作基本结束,沈璃把当天登记表整理成册。 意向登记一百一十四人,占当天到场学生的三成。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花姐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陆总,我们这边基本上都同意了,周三儿有个问题想问你。” 陆明还没说话,周三儿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陆总,我就想问问你,你这个温泉小镇民宿,我们能用房子入股吗?” …… 第85章 胎死腹中的换天大计 陆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报告厅后门靠了靠,目光从那条还在缓慢移动的咨询队伍上收回来,脑子里过了一遍温泉村的地形,那条溪流、那棵老槐树、青石板路上的苔藓、蹲在墙根下磕烟袋锅子的老头。 周三儿这么提要求,也不一定就真是要入股,无非是想讨价还价。 “我今天下午过去,当面谈。”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然后周三儿说:“行。” …… 下午三点半,迈巴赫重新拐上那条坑洼的乡道。 方珩开得很稳,底盘偶尔轻轻蹭过一块凸石,他眉心一跳,没吱声。 方瑜坐在后排右侧,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连宣讲结束后那段时间临时整理的框架条款。 她低着头写字,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陆明侧头看了一眼,“写什么呢?” “入股结构的法律框架,你得想清楚用什么载体,直接持股还是收益权凭证,两种路径税务处理完全不一样。”方瑜头没抬,“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谈?” “还没想好。” 方瑜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 陆明补了一句:“等见到人再说。” 温泉村村口,槐树下。 花姐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站着周三儿,还有三四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都是村里的户主。 周三儿先开口:“陆总,我就问你一件事,你这个民宿生意,一年能挣多少?” “挣多少,现在不好说。”陆明说。 周三儿眯了眯眼睛。 陆明继续说:“你把房子拿来入股,可以,但是分红有个条件。” 周三儿直起腰:“什么条件?” “分红跟评分挂钩。” 树荫下一片安静。 陆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石桌正前方。 “游客住完你家的民宿,会在平台上打分,服务好,评分高,你的分红比例就高。服务差,评分低,分红打折。” 他停了一下,“这不是我刁难你们,是因为这个生意里,你们的态度直接决定游客会不会再来,游客不再来,分红就是空的。” 周三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那如果我们服务好,分红最高能到多少?” 方瑜翻开文件夹,指了指上面一行数字:“按照我们参考的几个成熟温泉小镇的数据,客房营收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会进入村民分红池,再按面积和评分系数二次分配。” “那差不多一年……”周三儿掰着手指头算。 “这个现在不好算,因为还没开业。”陆明说,“但有一点你们要知道,拿了这个分红,温泉小镇里其他项目的分红就不参与了,两者选其一,不叠加。” 旁边那个拿烟袋锅的老头慢悠悠开了口:“为啥不能叠加?” “规矩。”陆明看着他,“企业运营也是有成本的,民宿分红,其他项目再分红,我没有利润,不如不干。”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周三儿沉默了很久,两只手揣回裤兜里,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条被树根拱起来的石板缝。 最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我要是觉得分红不行,能不能中途退出。” 陆明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一秒。 方瑜在旁边接了话:“没有退出机制。建议你们选择项目分红,以房子入股的话,还可能承担赔本风险。” 周三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本来也就是试探一下,能多捞一点,是一点,哪想到陆明这么强硬,既然捞不到,就算了,“那算了,不入股了。” 花姐拍了一下大腿:“行了周三儿,没问题了吧!” “有!”周三儿又说道,“我们的房子,你打算买哪里?不能是老破小吧。” “翡翠城,新楼盘,均价三千六。” 周三儿在手机上搜了搜,确认后点了点头,“没问题了。” “好。都没问题的话,明天我让方律师来跟你们签合同,签完,买完房你们就搬。” …… 谈完已经将近五点。 回程的车上,方瑜说道:“翡翠城的开发商,是我姑父的同学,用不用我联系一下,一次买这么多,看看有没有折扣?” 陆明当场就愣住了,这个法律顾问可找的太值了! 不仅有法院院长这层关系,还给自己带来这么专业一个司机,还有恒达建设的资质,现在居然还认识开发商…… 跟苏文一比,好像方瑜才更像婆罗门。 陆明并不心疼钱,折扣也可有可无,只是有人替自己心疼钱,他心里仍旧一暖。 陆明问道:“你还有什么关系没告诉我?” 方瑜没说话,方珩接话了:“姐f……陆总,我姐很低调的,她这关系,我有个同学买房,托我招人,她都不帮……” “方珩!”方瑜直接打断,“好好开车!” …… 与此同时。 苏文拨通了福建沈建华的电话。 “苏总,怎么了?” “沈总。今年这批,我想调整一下数量,先送一百个过去,行不行?” “苏总,咱们之前说的是三百。” “今年情况特殊,手里能协调的资源出了点问题,一百个先走,后面两年我补上。” “苏总。”沈建华的语气变了,不再客气,“顺恒这边的排班计划是提前半年锁的,二百个缺口,你知道我要去哪里补?你之前说''三年稳定输送'',现在第一年就缩了三分之二,这个合作我没法跟我们总部交代。” “沈总,我……” “苏总,我讲句直话。”沈建华打断他,“劳务这条线,要的就是稳,你今年不稳,我凭什么相信明年稳?不稳的合作伙伴,我这边不需要。” “那沈总的意思是……” “合作的事,暂时搁一搁吧,等你有了稳定的渠道,我们再谈。” 嘟! 电话断了。 苏文盯着手机屏幕,久久出神。 福建黄了。 他筹谋已久的退路,一下子就断了。 怪不得陆明,要怪只能怪孙长明,没有他背后支持,凭陆明那两下子根本掀不起风浪。 他坐在椅子里没动,窗外云梦县的老街在暮色里亮起零星的路灯,灯光昏黄,照着文庙巷口那两棵石榴树。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翻到通讯录,往上滑,停在一个号码上。 备注两个字:二叔。 拨通。 “喂,二叔,忙不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文文,别瞎费劲了,你爸跟我交代过了,凭咱爷仨的能耐,还动不了孙长明,趁早死了这条心。” 苏文不吭声。 电话那头又说道:“孙长明最多两年就退了,两年,不多,熬一熬就过去了。” 不等苏文回话,他二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 第86章 买什么房啊?! 陆明这边,让方珩直接开车去了翡翠城。 “秦业这个人,我了解一些。”方瑜看着窗外逝去的街景说道,“泰宇地产的实控人,云梦县本土起家的开发商。早些年靠着旧城改造赚了第一桶金,后来步子迈得太大,接连在新城区拿了三块地。翡翠城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块。” “资金情况怎么样?”陆明问。 “应该是不乐观。”方瑜摇了摇头,“去年下半年开始,银行统一收紧了开发贷。翡翠城虽然封顶交房,但二期工程一直拖着没动工。他手底下的施工队已经闹过两次停工了。现在他最缺的就是现金。” “嗯。”陆明又问道,“他人怎么样?” 方瑜不明白陆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说道:“还不错,算是个比较本分的生意人,他的房子,质量没得说。” “还有吗?” 方瑜想了想:“他跟我姑父,处的不错,他本人也是退伍老兵,人品过硬。” 此时方珩接了话,“对,我听姑父说,这些年,他做了那么多生意,就一直没怎么赚钱。” 陆明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不赚钱的生意人,要么是笨,没有做生意的天赋。 要么就是太有良心。 迈巴赫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前方出现一片庞大的建筑群。 高耸的楼体外立面刷着米黄色的真石漆,大门处建了一个宏伟的欧式拱门,上方挂着“翡翠城”三个烫金大字。 车停在售楼部广场前。 方珩下车,拉开后车门。 售楼部门口的红毯一直铺到台阶下。 秦业站在红毯尽头,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非常精神。 看到陆明下车,秦业立刻迎了上来,双手递出。 “陆总!久仰大名,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秦业笑容满面。 陆明伸出右手,与他虚握了一下。 “秦总客气。” 方瑜走到陆明身侧。 秦业转头看向方瑜,笑着点头:“方律师,麻烦你了,咦,这是方珩?退伍了?” 方珩点了点头。 “啧啧,真是一表人才啊。”秦业说道,“走走,里边请,先喝点茶。” 售楼部大厅宽敞明亮,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沙盘上方。 大厅里几乎没有看房的客户,只有几个穿着制服的销售人员站得笔直。 秦业引着陆明来到vip接待室。 实木茶台上,紫砂壶正冒着热气。 秦业亲自倒茶,双手把茶杯推到陆明面前。 “陆总,这杯茶我得敬你。”秦业自己端起杯子,“胡奎那颗毒瘤,在云梦县建材市场盘踞这么多年,大家苦他久矣。陆总这次雷霆出手,直接把他连根拔起,真是大快人心,为民除害啊!” 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茶杯,抬眼看着秦业,没有顺着胡奎的话题往下接。 秦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自然。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陆明对这种拉帮结派的场面话不感兴趣。 “过去事,不提。”秦业干笑两声,顺势转移话题,“听方律师说,陆总这次来,是想看一批现房?” 陆明点头:“温泉村那边有二十几户村民需要安置。” 秦业眼睛一亮。 二十几套房,这就是几百万现金流入。 “没问题!陆总能看上翡翠城,是我的荣幸。价格方面,我绝对给全县最低的内部折扣。”秦业站起身,“我带陆总去沙盘看看户型?” “沙盘就不看了。”陆明也站起身,“方便的话,咱们直接去小区转转?” 秦业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走出vip室,穿过售楼部后门,直接进入翡翠城小区内部。 小区的绿化做得确实不错,主干道两侧种着高大的银杏树,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 陆明走在前面,目光不断在楼体外立面、绿化带、甚至垃圾桶的位置扫过。 “你这个盘,开了多久了?”陆明突然开口。 秦业落后半步,立刻回答:“陆总,开盘到现在刚好十八个月,一期工程已经全面交付了。” 陆明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右侧一栋十八层的高层住宅。 “去化率怎么样?”陆明问。 秦业挺直了腰板:“非常不错,目前一期的去化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在云梦县现在的市场环境下,这个数据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陆明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楼体上。 “百分之七十五?”陆明指着那栋楼,“这栋楼两个单元,每层四户,一共七十二户。我刚才数了一下,装了空调外机的只有五户。阳台封窗的不到十户。楼下的装修垃圾堆放点很干净,说明近期没有集中进场施工的业主。” 陆明转过头,看着秦业。 “秦总,百分之七十五的去化率,水分有点大吧?” “陆总,是这样。”秦业赶紧解释,“很多客户买了房是为了投资,或者给孩子以后结婚备着,所以暂时没装修……” 陆明打断他:“云梦县常住人口一直在流失。本地人基本都有自建房或者老小区的房子。新城区的房子,投资属性极低。没人会买这里的房子空着等升值。” 秦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明继续往前走。 “手上还有几块地?”陆明抛出第三个问题。 秦业这次没再撒谎。 “除了翡翠城二期的地块,北郊还有一块一百二十亩的商住用地,去年刚拿的,手续齐全,就是还没动工。” “什么原因没动工?”陆明停在一个景观凉亭前,转过身看着秦业,“资金?” “对。”秦业苦笑一声,“陆总,我也不瞒你。现在销售回款慢,二期又等着钱开工,我最近资金确实紧张。” 秦业心里不断感慨,看来传言非虚,这陆明绝对不好糊弄,这几个问题直指要害,摆明了是要往死里搞价,但没办法,他现在实在缺钱。 然而陆明却一直不开口说买房的事,秦业也不好直接提。 想了一会儿,他换了个切入点。 “陆总,我听说你在西山那边拿了八百多亩地,准备搞温泉文旅小镇。” 秦业身体前倾,“那么大的盘子,后期的房产承建、酒店建设、包括景观施工,工程量极大。我们泰宇地产在云梦县干了十几年,资质全,队伍熟。咱们能不能合作一把?” 秦业算盘打得很精。 卖房只是解燃眉之急,如果能搭上温泉小镇这艘大船,拿下部分承建工程,泰宇地产就能彻底盘活。 陆明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他等的就是秦业主动开口要工程。 “合作?”陆明笑了笑,“当然能。” 秦业大喜过望,刚要开口道谢。 陆明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过,得换一种合作方式。”陆明语气平缓。 秦业一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什么方式?”秦业问。 陆明看着秦业的眼睛,淡淡开口。 “我全资收购泰宇。” …… 第87章 学坏了啊,方律师 陆明的这句话一出,全场皆惊。 秦业不可思议地看着方瑜,你这是给我找了个大客户啊。 方瑜短暂惊讶过后,很快就明白过来,怪不得路上陆明一直问秦业人怎么样,看来早有收购打算。 方珩则是暗地里竖起了大拇指,真牛逼,买房直接把开发商买了。 秦业盯着陆明看了好久:“陆总,这个玩笑开大了。” 陆明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泰宇地产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干了十几年,它就像我的半个儿子。”秦业摆了摆手,态度坚决,“卖公司,不可能。如果陆总觉得承建合作不合适,那咱们今天就当交个朋友,二十几套房,我照样给你全县最低折扣。” 秦业是个要面子的人,在云梦县这一亩三分地,多少算个人物。 给人当包工头可以,把公司卖了给人打工,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是老一辈生意人的执念。 陆明不急不怒,“秦总,半个儿子生病了,得治。” 秦业皱眉:“陆总什么意思?” 陆明转过身,开始算账。 “翡翠城一期,真实去化率不到三成,剩下的全压在手里。现在的大环境,靠这点回款,你连员工工资都快发不起了吧?” 陆明继续说:“二期地基打了一半,银行的开发贷续不上,你就只能停工。北郊那一百二十亩商住用地,趴在那一动不敢动,想出手都不一定有人接。” 秦业脸色难看,陆明的话难听,却是事实。 “秦总,你现在是个坐在火药桶上的人。”陆明看着他,“我后面有温泉小镇、农产品产业园、新业态综合体,加起来几十个亿的房建量。你不接我的活,我随时能从市里、省里找大建工集团来干。” 陆明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但你不接我的活,今年都不一定活下去。” “所以,秦总,我是在给你一个生的机会,不是在巧取豪夺。” 秦业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又开口。 “陆总,我秦业退伍出来,我干了十几年,从来没给人打过工。” 陆明笑了,“活着远比脸面重要。” 在场无人发声。 方珩脸上崇拜的表情溢于言表。 过了一会儿,陆明缓缓开口:“收购价,我会让第三方机构按实际资产进行公平评估,一分钱不压你的,泰宇的名字保留。你依然是泰宇的总经理,全权负责所有项目的施工管理。” 秦业愣住。 “高年薪,外加项目绩效分红。你原班的工程团队、管理团队,一个不裁,全部保留。” 陆明看着他,“秦总,你十几年攒下的团队和口碑是值钱的。我买泰宇,不是为了拆了它,是让它接到以前你们想都不敢想的活。” 秦业的眼神剧烈闪烁。 不用背负债务压力,不用到处求人贷款,还能继续带着老兄弟们干活,最关键的是后边还有几十亿的超级工程。 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方瑜,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对陆明说:“陆总,花姐发信息了,温泉村那边二十几户的安置合同,明天可以签,她问你,安置房怎么样了?” 陆明一愣,但随即又点点头,转头看向秦业。 “秦总,听到了吗?温泉小镇的村民安置定了,下一步就是进场施工。如果今天你我达不成协议,那我只能去别处寻办法了。” 秦业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二十五岁,随手砸出十几个亿的盘子,行事作风老辣得让人胆寒。 先扒光你的底牌,再给你一条无法拒绝的金光大道。 云梦县这潭死水,真的要变天了。 秦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陆总,这事儿能不能容我考虑考虑。”秦业苦笑一声。 “不能。”陆明摇了摇头,“不是我不给你考虑的机会,是温泉村那边等不了,希望秦总理解。” “我干了十几年,确实没给人打过工。” 陆明笑了笑:“秦总,你也从来没接过几十亿的活。” 秦业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点上,猛抽一口,呛得他连连咳嗽。 许久他才伸出手:“陆总,以后泰宇,就靠你掌舵了。” 陆明握手,说道:“合作愉快,收购事宜,方律师会具体负责。” 秦业的情绪很复杂。 有亲手卖掉公司的释然,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他终于不用每天一睁眼就面临催债的电话,不用担心老兄弟们跟着自己喝西北风了。 “陆总,这收购价?”秦业问。 “找第三方专业评估。”陆明说道,“收购资产包括,你的在售房产,北郊的地,还有翡翠城的二期项目,当然如果你不放心,你也可以自己找第三方评估。” 秦业摆了摆手,“这个无所谓,做了这么多年,我手里这些值多少钱,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方律师,资产审计、债务清理、股权变更,这些需要多久?”陆明问道。 方瑜想了想说道:“快的话,三个工作日就能完成。” “行。”陆明起身,“那就三天,三天后我们签合同,合同签完,我全款。” 秦业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迈巴赫驶出翡翠城的大门。 秦业站在售楼部台阶上,目送车子远去,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转身走走回办公室。 路上他给法院赵院长发了个消息:“老哥,你这个未来外甥女婿不简单啊。” …… 车厢里,方珩平稳地开着车。 陆明问方瑜:“花姐这么急吗?” 方瑜笑了笑,打开手机,递给陆明。 陆明接过一看,哪是什么花姐的信息,是10086的话费提醒。 陆明把手机递给方瑜,“学坏了啊。” 方瑜笑了,“跟啥人,学啥人。” 方珩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迎接他的是方瑜凌厉的眼神。 方珩一激灵,不再乱看。 …… 第88章 大孝子 三天。 说快也快。 方瑜带着泰宇地产的全套账目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陆鸢已经在长桌这头对了两个通宵的数。 审计是陆鸢从市里请的团队,四个注册会计师,带了两个助理,连翡翠城售楼部的废纸篓都没放过。 方瑜把最终报告摊在桌上。 “泰宇地产实控资产总估值四亿一千万,其中翡翠城一期未售房产,二期在建工程及土地,北郊商住地块,扣除银行负债及应付工程款共计六千万,净资产三亿五千万。” 陆明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数字。 “秦总那边有意见吗?” “没有。”方瑜摇了摇头,“他对这个价格很认可。” “陆鸢,准备转钱。” 陆鸢盯着自己手里那份银行共管账户,点击转账,三亿五千万,就这么从账上划出去了。 两个月前,她在网上买一百块的衣服还要问商家要折扣。 现在,三个多亿出去了,她居然脸不红心不跳。 人果然是会被钱驯服的。 …… 下午两点,陆明、秦业、方瑜三方在新城大厦完成了股权变更协议的最终签署。 秦业在合同上按下手印的时候,手指头是干的。 方瑜递了一盒印泥过去,他蘸了两下,又按了一次,这回印得很清楚。 “秦总,从今天起,泰宇的日常经营还是你全权负责,温泉小镇的土建工程,下周进场。”陆明站起身与他握手。 秦业点了点头,握手的力道很大。 “陆总放心,一定干好!” 陆明笑了笑:“建材从长青木业走。” 秦业走后,会议室里只剩陆明、陆鸢和沈璃三个人。 沈璃把一份设计稿放在桌面上,推到陆明跟前。 “陆总,泰宇收购完成了,你的新名片得重新印。” 陆明不解。 陆鸢凑过来,“可不得重新印吗,我给你算一下啊。” “云梦投资有限公司创始人、万家福购物广场董事长、泰宇地产董事长、长青木业实际控制人、云梦温泉文旅小镇项目发起人……” 念到这,陆鸢喘了口气,“哥,这还没完呢。下面还有,云梦县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投资人、新业态文化娱乐综合体大股东。” 沈璃靠在椅子上,笑着补充:“广告公司的人跟我说,陆总的头衔太多,常规名片尺寸根本印不下,字号缩到最小,看着跟视力表似的。他们建议要么做折叠名片,要么挑几个重点的印。” 陆鸢把签完字的文件按顺序归拢进档案袋,一边整理一边摇头。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摇头。 沈璃笑着说:“陆总,你要印名片的话,得用a4纸。” 陆鸢难得露出个笑模样:“正面印不下,反面接着印。” 陆明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俩今天的工作量不饱和?” 两人闻言,各自回了自己的岗位。 …… 下午简单吃过午饭,陆明躺在椅子上小憩。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 一天六千万,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账户上有三十个亿出头。 这三十个亿听起来很多,但接下来要铺开的活儿也很多,翡翠城二期要动工,温泉小镇要动工,北郊的一百二十亩商用地也要排上日程,还有十里铺那块工业用地。 这每一项都是大口子。 想着想着,陆明沉沉睡去。 …… 另一边。 文庙巷,苏家老宅。 苏文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烟。 福建顺恒电子的线断了,他手里能变现的渠道,被陆明和孙长明联手堵得死死的。 而他二叔也完全站在了父亲苏国栋那边。 越想越头大。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美国的号码。 苏文接通电话。 “老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娇嗲的声音,背景音里有轻微的音乐声。 “嗯。”苏文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眉心,“在干嘛?” “刚和几个国内陪读的妈妈聊完天。”女人的声音透着惬意,“你这几天怎么也不给我打视频,儿子昨天还念叨你呢。” “最近事情多,忙。”苏文随口敷衍,“你们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这边的教育环境确实比国内强太多了。”女人顿了顿,“老公,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抽空过来一趟?” 苏文闭上眼睛:“过段时间吧。等手里这几个项目忙完。” “那你先给我打点钱过来吧。”女人切入了正题,“儿子的下半年的学费要交了,马术俱乐部该续费了,还有,这边租的房子到期了,我看了比弗利山庄附近的一个学区房,环境更好,安保也严,就是租金贵一点。” “多少?”苏文问道。 “差不多二十万吧。”女人回答。 “美元?” “呵呵,老公,你糊涂啦,这只能花美元啊。” 二十万美金,按现在的汇率,折合人民币一百四十多万。 “怎么要这么多?”苏文问道。 “老公,这边花销太大了,唉,你这段时间时不时手头紧啊,要不然我们娘俩回去吧?” 苏文咬咬牙:“周五前给你打过去。” 挂断电话,屏幕暗了下去。 苏文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 一百一十二万。 还不够二十万刀呢。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双手搓了一把脸。 一种无力感让他感到极度烦躁。 他不只是烦躁妻子那边,更烦的是往后的收入来源,能变现的口子都被堵死了,他有理由相信,接下来如果教育系统有活儿,父亲苏国栋也会站在陆明那边。 烦躁中点燃了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多少人踏破门槛来求他一杯茶。 教育经费,医院采购,市政工程,到处都是来钱的渠道,最次一年也能安排些学生去实验一高上学,每人十万,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偏偏这五六年,什么口子都没了,基本上一直吃老本。 现在呢,媳妇儿都快养不起了。 一根烟抽完,他狠狠掐灭烟头。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再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起身,没有犹豫,去了父亲苏国栋的卧室。 打开了地砖。 …… 第89章 别动歪心思了 然而苏文没有找到金条,只找到了一张纸条。 “别动歪心思了,缺钱跟我说。” 苏文保持着蹲姿,足足一分钟没动。 姜还是老的辣。 苏国栋早就防着他了,或者说,从他在客厅里摊牌开始,苏国栋就已经猜到了他要干什么。 那五十根金条,早就被转移了。 苏文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思索再三,他还是给苏国栋打去了电话。 “什么事?”苏国栋问道。 “爸。”苏文声音干涩,“我没办法了,美国那边房租要交,您孙子的学费也要交,还有……” “要多少?” “二百万。” 苏国栋直接挂了。 过了一会儿,苏国栋又给苏文发了条信息:“实在不行,把她们娘俩接回来吧,好好在国内上学,总有他们的饭吃。” 苏文没回。 现在只剩药店那一条路了。 苏家在云梦县经营三代,关系网盘根错节。 大姨夫是县人民医院的院长。 靠着这层关系,苏文开了一家“济世大药房”。 这家药房表面上卖药,背地里做的是医保卡套现的生意。 云梦县很多老百姓医保卡里有钱,但平时不怎么生病,钱放在卡里取不出来。 济世大药房就提供这个服务。 老百姓拿医保卡来刷,药房虚开药品清单,走医保结算。 有的是用户买红牛,济世大药房在系统里登记‘黄芪口服液’,黄芪口服液属于中药饮品,价格本就不透明,高的能卖到200块一盒,而红牛六块。 这中间的差价,就用来套取医保。 并且济世大药房的红牛也不是正经的功能性饮料,而是‘维生素风味饮料’,这玩意儿就是个小甜水,进货价低到离谱。 更离谱的是,还能空刷,刷一百块钱,药房给老百姓六十块现金,剩下的四十块,药房净赚。 济世大药房在苏文的操作下,不仅能刷职工医保,还能刷新农合,这门生意一本万利,且流水极大。 但是这个月的医保金没下来。 苏文拨通了药房店长赵海的电话。 “喂,苏总。”赵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 “这个月的医保结算款,怎么还没下来?”苏文开门见山。 赵海清醒了几分:“苏总,我也正纳闷呢,按道理来说,每个月十号医保局就把上个月的款打过来了,这都十八号了,账上还没动静。” “问没问医保局那边?” “问了,结算科的老李说,上面在搞什么系统升级,资金拨付卡住了。”赵海压低声音,“苏总,谁知道这一次医保局在搞什么鬼。” 苏文眉头紧锁,走背字,喝凉水都塞牙。 “明天你再去一趟医保局,找老李,催一催。告诉他,规矩照旧,早点把款放下来,少不了他的好处。”苏文说道。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赵海答应下来。 “另外。”苏文停顿了一下,“明天开始,散个风出去。以前刷一百,给六十。这几天,刷一百,给八十。” “苏总,给八十?那咱们利润可就压到最低了,扣掉税和打点关系的钱,基本就是白忙活啊。”赵海急了。 “按我说的做。” 刷一百给八十,利润确实极低。 但苏文现在要的不是利润,是现金流。 等下个月医保局结算,他就能拿到一大笔钱。至于这笔钱怎么填补窟窿,那是下个月的事。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赵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苏总,你这几天……很缺钱吗?” 苏文笑了:“这还用问吗?”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苏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看着远处新城区的方向。 “陆明……” 如果不是陆明横空出世,他苏文依然是云梦县呼风唤雨的公子哥。 他不需要为了区区一百四十万去撬老头子的暗格,不需要冒着风险去提高医保套现的比例。 这一切,都是陆明逼的。 “走着瞧,你等我翻过身来的。” …… 与此同时,县法院家属院。 赵国志院长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着手机屏幕上秦业发来的那条信息。 “老哥,你这个未来外甥女婿不简单啊。” 赵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一辈子无儿无女,心里早就把方瑜姐弟俩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方瑜父亲走得早,临终前还嘱托他一定要照顾好方瑜姐弟俩。 只是这姐弟俩都是倔脾气,尤其是方瑜,这么多年,介绍了多少对象,一概不见。 反倒是自从陆明回来,无论是法院的同事,还是朋友们都私下里跟他说过,从没见方瑜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 此时老伴方娟,正在厨房包饺子,“老赵,你给姐弟俩,打个电话,让他们今天过来吃饺子,鲅鱼馅的,她俩最爱吃。” 赵国志闻言拨通了方瑜的电话。 “喂,姑父。” “瑜瑜啊,下班没?” “刚从新城大厦出来,准备回律所拿点材料。” “别回律所了。你姑姑今天包了饺子,鲅鱼馅的。你带上方珩,一起回来吃个饭。” “今天?”方瑜犹豫了一下,“手头还有两份合同没对完,泰宇那边催得紧。” “合同明天再对,带上小珩,赶紧回来。”赵院长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方瑜和方珩推门进来。 方珩手里提着两箱时令水果,熟练地放在玄关:“姑父,姑姑。” 方瑜脱下米白色的薄风衣,挂在衣帽架上,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显得整个人修长挺拔。 “洗手,吃饭。”赵院长指了指餐桌。 赵国志倒了一小杯酒,也给方珩倒了一杯。 “小珩,给那个陆明开车,感觉怎么样?” 方珩正扒拉着碗里的饺子,闻言赶紧咽下去,放下筷子:“挺好的。陆总人规矩,事儿少。而且……”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方瑜。 方瑜又瞪了他一眼。 赵国志笑了笑,看向方瑜,“你呢,我看你对陆明的公司挺上心,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有过这种工作状态。” 方瑜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迎上赵国志的目光。 “陆明做事正直。这种人不该被埋没,他刚回云梦县没多久,没有势力,我不帮他谁帮他?” “就这些?”方娟问道,“有没有点别的想法?我觉得陆明人不错,一表人才,是个正经人,我托人打听过他,家里也本分,族中独子……” “姑!”方瑜打断,“我是他的法律顾问,你打听人家里干什么?” “顾问好啊。”赵院长笑了笑,意味深长,“近水楼台先得月。” 方珩在旁边没憋住,接了一句:“姑父,你是不知道,我姐每次见陆总,都会画个妆,他见别人就不这样。” “方珩!”方瑜转头。 方珩低头扒拉饺子。 一顿便饭,吃的愉快。 …… 方瑜姐弟俩走后,方娟凑到赵国志身边,“我看小瑜是真动心思了,一说到陆明,她就脸红,以往可没有过。” 赵国志点了点头。 “我是真觉得陆明那人不错,这是我老方家的造化啊。”方娟越想心里越美,“我知道陆明家在哪,我这两天挑个日子,去跟他家里说说。” …… 第90章 央视又来啦 方瑜和方珩出了法院家属院,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方珩绕到驾驶位刚要开门,后背忽然一凉。 他回头。 方瑜站在车边,手里拎着米白色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姐。” 方珩试探着喊了一声。 方瑜看着他。 “今天饭桌上,你话挺多啊。” 方珩立刻站直。 “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说你见陆总化妆。” “还有呢?” “不该在姑父姑姑面前带节奏。” 方瑜点了点头,拉开副驾车门,上车前丢下一句。 “再敢胡说八道,嘴给你撕烂。” 路过济世大药房的时候,方珩感叹了一句:“今天生病的这么多吗?” 方瑜闻言抬头,已近九点,药房门口依然人头攒动。 “去,下去问问怎么回事?”方瑜交代方珩。 不一会儿,方珩回来汇报:“姐,他们在套医保卡,刷一百,药店给返八十。” 方瑜点了点头。 方珩又问道:“这不是苏文的产业吗?用不用给陆总说一声?” 方瑜看看表,“九点了,这几天他连轴转,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吧。” …… 次日。 上午九点,温泉村。 槐树下的石板空地被清理干净,花姐带着几个妇女搬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红布,权当签约台。 桌上放着二十几份安置补偿协议,每份都有方瑜标注好的签字位和手印位,旁边摆着一盒新开封的印泥。 陆明到的时候,周三儿已经蹲在墙根那儿了,嘴里叼着烟,目光时不时往路口瞟。 花姐迎上来:“陆总,人齐了,就等你了。” 陆明点点头,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桌面上那排整齐的合同。 方瑜已经在旁边站好了,手里捏着一支笔,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开始吧。”陆明说。 花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过来,签合同了!” 院子里、巷子口,陆续走出来二十多户人家的代表。 有的是老两口一起来的,有的是儿子媳妇代签,还有两户是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发了委托书回来,由花姐代办。 第一个上来签字的是周三儿。 他把烟掐了,在鞋底蹭灭,走到桌前。 方瑜把合同翻到签字页,逐条给他念了关键条款。 “安置房源为翡翠城一期现房,户型为三室一厅,面积九十八平米。” 周三儿拿起笔,问道。 “陆总,我第一个签,能不能给我分个好户型?” 陆明摇了摇头,“不分先后。” 周三儿没再说话,签名,按手印。 花姐在最后一份合同见证人栏签了字,直起腰,长舒一口气:“陆总,谢谢你了!” 陆明笑了笑:“我也得谢谢大家,支持我的工作。” 签约结束。 村道上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秦业穿着冲锋衣,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走下车。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工程师和技术员,手里拿着测绘仪和图纸。 秦业快步走到长桌前,态度极其端正。 “陆总。”秦业打了个招呼。 陆明站起身:“秦总,动作挺快。” “拿了陆总的钱,活必须干在前面。”秦业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团队,“泰宇的地质勘探组和土建规划组全带过来了,今天先摸底。” 两人走到村口的一处高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温泉村的全貌。 秦业展开一张大图纸,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陆总,昨晚我连夜看了西山片区的水文资料。温泉的泉眼主要集中在村子北侧的断层带。水温和出水量都没问题。” 秦业汇报得很细致,“但有个难点,村里的老房子地基太浅,如果要在原址改建精品民宿,地下管网的铺设难度极大。排污、供热、强弱电,这些都要重新走线。” 陆明看着村里那些高低错落的青砖灰瓦。 “难点用钱解决。”陆明定下基调,“大原则只有一个,村落的原有风貌、街巷肌理、老树古井,全部保留,不能大拆大建搞成仿古一条街,我要的是原汁原味的太行山村落。” 秦业点头记下:“明白。我们采用微创施工。管网走地下暗沟,老房子的承重墙用钢结构做内部加固,外立面只做修缮,不动格局。” “工期怎么排?”陆明问。 “村民搬空后,三天内完成清表。一周内出具详细施工图。半个月内重型机械进场。”秦业语气笃定,“只要资金跟得上,泰宇的队伍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资金不用你操心。”陆明转头看向陆鸢,“资金配合到位。” 陆鸢在本子上记下:“好的,哥。” 秦业做了十几年工程,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陆总放心,这活干不漂亮,我秦业自己卷铺盖走人。”秦业说完,带着技术团队直接进了村。 …… 苏文这边,昨天一晚上刷了一百多万的医保金额。 医院账上也出去了八十多万的现金流。 赵海得意洋洋,在电话里跟苏文邀功:“苏总,还得是你有办法,昨天一晚上赶上以前一个月了。” 苏文没接茬,转而问道:“医保局那边,你催了没有。” “催了。”赵海说道,“没人接我电话……” “你还能办点啥事儿?”苏文呵斥,“不会直接去单位问啊?” “好好,我明天就去。”赵海应道。 “别明天了,明年吧,等我们穷死再去。” “我现在去,现在去。” ……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刚坐下,方瑜就过来跟他说了昨天在济世大药房看到的情况。 陆明问道:“刷医保卡?这违规吗?” 沈璃接话了:“肯定违规啊,医保除了个人缴纳的还有公司缴纳的,这些一般都在医保局,设定的有专门医保基金,真正给那些有需要的人用的。” 陆明想了想:“哦,明白了,意思他们把这个钱刷出来,济世大药房入的是卖药的系统,然后问医保局要钱,是这个意思吗?” 方瑜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不仅违规,还违法。” “这是苏文的产业?”陆明又问道。 方瑜回答:“对,实际控制人就是苏文,用不用举报?” 陆明还没回答,陆鸢就探了个头过来:“不用举报啦,你们看抖音央视新闻。” 陆明打开抖音搜央视新闻。 “针对日前被曝光的云梦县药店将化妆品、保健品串换成药品,使用医保卡结算的情况,国家医保局已派出检查组前往云梦县,进行调查核实,截止今天上午11点,已完成全部涉事机构进驻。” …… 第91章 书记不高兴了 同一时间,孙长明收到这个消息,气炸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举着手机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 小郑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孙长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不到一个月。 上一次被央视点名,是招商引资数据造假。 七十八亿的注水数字,省商务厅调研组来了一趟,虽然靠着陆明的真实投资勉强兜住了底,但省里的最终处理意见到现在还没下来。 那个屁股还没有擦干净,这又来一滩。 而且这一次跟上一次还不一样,上一次只是曝光,说到底,处理权还在省里。 这一次不是省里的调研组,是国家医保局的飞行检查。 飞行检查,不打招呼,直接进驻。 能到这个级别,说明问题已经不是"个别现象"能糊弄过去的了。 一次是偶然,两次就是系统性问题。 省里怎么看云梦县? 市里怎么看他孙长明? 任他再有政治智慧,此时也感到有点头大。 孙长明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吩咐小郑。 “卫健委刘主任、市场监管局郑战勇,还有医保局,半小时内到三楼小会议室。” “不用准备茶水。” 小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孙长明站起来,走到窗前。 办公楼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旗杆,五星红旗在四月的风里舒展着。 旗杆底座周围种了一圈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背着手看了很久,一言不发,冥冥中甚至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 三楼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墙上挂着一面党旗。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茶杯,没有笔记本,没有会议议程。 卫健委主任刘德厚第一个到。 他五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进门后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桌面,默默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市场监管局局长郑战勇随后到了。 最后进来的是医保局副局长陈可为,正局长去市里开会了。 三个人分坐三个方向,谁也没敢开口说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了。 孙长明走进来,没有走向主位。 他站在桌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没人敢迎上他的视线。 “新闻,大家都看了吧?” 孙长明开口了,声音很平。 陈可为坐直了身子,回答得很快:“孙书记,今天上午九点,国家医保局飞行检查组抵达云梦县。一共十一人,分三组,目前已经进驻了三家定点零售药店,济世大药房是第一个。” “进驻之前,有没有提前跟县里打招呼?” “没有。飞行检查的规程就是不提前通知。” 孙长明点了点头。 “那我换个问法。”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前倾。 “你们三个,有谁比央视先知道这个事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刘德厚推了一下眼镜,目光落在桌面上。 郑战勇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紧。 陈可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没有人回答。 孙长明等了半分钟,直起身。 “都不知道。” 孙长明的目光落在郑战勇身上。 市场监管局,药品零售的日常监管,归他管。 郑战勇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硬着头皮坐直了身体。 “孙书记,这个事情我先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医保卡套现这个现象,说实话,全国各地都不同程度存在,不是咱们云梦一家的问题。各省各市都有类似的情况,国家局这几年一直在抓,但实际操作中确实很难完全杜绝……” “存在?” 孙长明打断了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 孙长明盯着郑战勇的眼睛。 “违规不违规?” 郑战勇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回答。 “我再问你一遍。”孙长明往前走了一步,“违规不违规?” “……违规。” 郑战勇的声音小了下来。 “违规。”孙长明重复了一遍,“既然违规,你市场监管局的日常巡查,做了没有?” “做了。”郑战勇赶紧点头,“每季度都有例行检查,抽查记录和档案都有据可查……” “查了什么?” 郑战勇愣了一下。 “查出了什么?” 郑战勇的额头开始冒汗。 “有没有处理?” 孙长明一连三个问题,每个问题之间只隔一秒钟,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 郑战勇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孙书记,济世大药房的经营资质是齐全的,gsp验收也通过了,日常检查确实一直在做。但是这种串换销售的操作手法,比较隐蔽,基层执法力量也有限,很多时候……" “隐蔽?” 孙长明冷笑了一声。 “我听说,刷一百块钱的医保卡,药房当场返八十块现金。老百姓排着队去,晚上九点钟,门口比早市还热闹。” “全县老百姓都知道的事,就你们市场监管局不知道?” 郑战勇汗都下来了。 刘德厚在对面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眼皮低垂。 陈可为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背里。 此时的孙长明太可怕了,两人都不希望被点名问问题。 孙长明站在那里,目光从郑战勇脸上移开,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陈可为身上。 “陈局长。” 陈可为一个机灵,坐直了身体。 “你也没查是吧,药房报多少,你批多少?” “孙书记,这个……这个,审批权在局长,不在我。” 孙长明叹了口气,看向卫健委刘德厚。 刘德厚没等孙长明问话,直接开口了:“孙书记,这个不归我们管,我们一般只管他们有没有违规使用药品,消毒工作到不到位……” 孙长明直接打断:“保健品当药品卖,算不算违规使用药品?” 刘德厚都愣住了,他没想到孙长明会从这个点切入。 在场人员此时大气都不敢出,孙长明摆明了是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许久之后,孙长明才有开口:“济世大药房,是谁的?” 郑战勇立刻回答:“法人登记是赵海。” 孙长明瞪着郑战勇:“我问的是法人?” 郑战勇不敢接话。 孙长明又问了一遍:“我问,济世大药房,是谁的?” 郑战勇颤颤巍巍回答道:“实际控制人是,苏……苏文。” …… 第92章 又是好事? “苏文是谁?”孙长明问道。 “啊?”郑战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苏文是谁?”孙长明又问了一遍。 郑战勇一个头两个大,你一个书记,不知道苏文是谁,非要我说出来? 这摆明了是挖个坑,让我自己往里跳。 然而迫于威亚,他还是回答:“教育局苏局长的儿子,苏文。” 孙长明点了点头,教育、医疗,这涉及民生的最关键的两个口子,也是最不该又腐败现象的口子,现在看来,都与苏文有着莫大的关系。 “郑战勇。” “在。”郑战勇挺直腰板。 “回去之后,把你局里关于济世大药房的所有审批台账、日常检查记录、处罚卷宗,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翻阅、修改。” “明白。” 孙长明又看向陈可为:“医保局也一样,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局,全力配合国家局检查组的工作,他们要什么材料,一秒钟都不许耽搁。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马虎眼,谁就主动辞职吧。” “是。”三人异口同声。 “出去吧。” 三人匆匆离开会议室。 孙长明转身,对站在门外的小郑招了下手:“检查组在哪下榻?” “孙书记,刚查到,在云梦宾馆。” 云梦宾馆是县委的内部招待所,国家医保局的飞行检查组就驻扎在这里。 “走,去一趟。” …… 多年的斗争经验告诉孙长明,此时绝不是装死的时候。 十分钟后,黑色帕萨特停在云梦宾馆楼下。 孙长明带着小郑,直接上了三楼,在临时改建的办公室里,他见到了检查组组长高建平。 高建平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冷峻,桌上堆满了刚刚调取的账目和票据。 “高组长,辛苦了。”孙长明走上前,伸出双手。 高建平站起身,握了一下,很快松开:“孙书记,不请自来,给云梦县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孙长明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绕弯子,“高组长,我刚看了新闻,发生了这种事情谁都不想看到,县委的态度很明确,绝不姑息,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有什么关系,云梦县委全力配合。” 高建平语气不冷不淡:“孙书记有这个态度,我们的工作就好开展了。济世大药房的问题很严重,不仅仅是串换药品,还涉嫌大规模空刷医保卡,套取国家医保基金,数额巨大,性质恶劣。” “触目惊心。”孙长明点头,“这是我们地方监管的失职。我已经责令市场监管、卫健和医保三个部门封存了所有档案,随时接受检查组调阅。” 两人交谈了十分钟。 孙长明没有问具体案情,也没有打听下一步的动作。 表完态,他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 回到车上,孙长明靠在后排座椅上,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国栋的电话。 此时,教育局局长办公室。 苏国栋看着桌面上不断震动的手机,哀叹一声,接了起来。 “孙书记。” “国栋同志,在局里?” “在局里,书记有什么指示?” “新闻看了吗?”孙长明单刀直入。 苏国栋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语气依然平静:“看了,国家医保局下来查济世大药房。” “济世大药房的实际控制人,是苏文。”孙长明停顿了一下,把名字抛了出来。 苏国栋的脑子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知道孙长明打这个电话的用意,这不是询问,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如果他表现出一丝一毫想要保苏文的念头,孙长明绝对会把整个苏家连根拔起,所谓破家的县令,无外如是。 “孙书记。”苏国斩钉截铁,“如果苏文真的干了违法乱纪、套取国家医保基金的事,那就是国家的罪人。我作为父亲,教子无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我向县委表态,绝不包庇,绝不干预,我全力支持县委和调查组的工作,该抓抓,该判判。” “国栋同志有这个觉悟,很好。教育局的工作也很重要,不要因为家里的事分心。” “明白,谢谢书记关心。” 电话挂断。 苏国栋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 新城大厦,三楼。 外面热火朝天,风景这边独好。 陆明的办公室里茶香四溢。 方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沈璃坐在她旁边,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 “陆总,济世大药房的事闹大了。”方瑜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我刚才查了一下相关法律条款。按照新闻里披露的套现规模,这已经构成了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十年起步,甚至无期。” 沈璃抬起头:“这是个好机会。苏文之前在中心路项目和职高毕业生安置上,没少给我们使绊子。现在他自己后院起火,我们是不是可以推一把?把之前他指使胡奎干的那些烂事,一起递上去?” 陆明把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自己端起一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不递。” 沈璃愣了一下:“为什么?痛打落水狗啊。” “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掺和。”陆明看着沈璃,“国家医保局下来人,这就不是云梦县的内部矛盾了,孙长明现在肯定急着撇清关系,苏国栋估计也在想办法断尾求生。” 陆明往后靠了靠。 “我们现在凑上去,赢了,功劳是调查组的。输了,或者被苏文反咬一口,惹一身骚。他现在是绝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没必要去惹一个快要发疯的人。” 方瑜点头赞同:“陆总说得对。医保基金一直是高压线,法律层面上,苏文这次很难脱身了。” “方律师说的有道理。”陆明接话,“不过我们也不要干等。方瑜、沈璃,你们和陆鸢一起,查一下济世大药房的股权结构,有没有外债。” “你要接盘?”方瑜问道。 “对。”陆明点了点头,“苏文倒了,但云梦县的百姓总还是需要一个有良心的药房的。” …… 夜幕降临。 文庙巷,苏家老宅。 苏国栋推开院门,脚步沉重地走进来。 苏文坐在红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他头发凌乱,眼眶通红,但表情却出奇的平静。 “医保局的事,你干的。”苏国栋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苏文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捻灭。 “是我干的。” 苏国栋叹了口气,“套取国家医保基金,上了央视,国家医保局飞行检查,孙长明动真格了,这一关不好过。” 苏文没有反驳,也没有求饶,反而轻松开口。 “爸,这是好事啊。” …… 第93章 就等今天 苏国栋愣住了,他不明白苏文为什么会说这是好事。 苏文重新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爸,一个月,两次央视曝光。第一次是招商数据造假,第二次是医保基金套现。你觉得孙长明现在是什么处境?” “什么处境?他现在是准备大开杀戒的处境。”苏国栋说道,“明天一早,调查组就会把济世大药房翻个底朝天,顺藤摸瓜……” “对,他要大开杀戒。”苏文打断了苏国栋,“因为他不杀人,省里和市里就会杀他。他只有把云梦县的盖子彻底揭开,揪出一批典型,才能证明他这个县委书记是清白的,是受了下面人的蒙蔽。” 苏文身子前倾,盯着苏国栋的眼睛:“但是爸,云梦县这口锅里,有几个底是干净的?” 苏国栋眉头一跳,没接话。 苏文继续说:“市场监管局的郑战勇,卫健委的刘德厚,还有医保局那帮人。这几年,药房套现的利润,大头虽然在我们这,但他们谁没拿过好处?” 苏文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算给苏国栋听:“还有财政局、国土局、住建局这些个局长,哪一个是干净的?” 苏国栋脸色铁青。 苏文继续说道:“这些人,平时看着对孙长明毕恭毕敬,那是因为孙长明没动他们的核心利益。现在孙长明要砸他们的饭碗,要他们的命。只要有人挑头,他们绝对反咬一口。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既然他孙长明不给大家活路,那就都别活了。” 苏国栋没有接话。 “爸,他这一查,整个云梦县都要大地震,他得罪的人越多,我们的同盟就越强大,联合起来,未必不能搬倒他!” 苏国栋一拍桌子,猛地起身:“你疯了!搞掉一个县委书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文语气依旧平稳:“我不疯,明天我们就得死。孙长明现在就是一头被逼急了的狼,他要咬死我们换他自己的命。我们不反抗,就是等死。” “但是。”苏文话锋一转,“如果我们先下手为强,搞掉了他,那云梦县依然是我们的地盘。” 苏国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你以为孙长明是纸糊的?他背后是谁,你清楚吗?动他,就是动他背后的人!” 苏文笑了:“爸,你就是太谨慎了。你问我孙长明背后是谁?我告诉你,不需要知道。” “不知根底,你就敢动手?” “无论他背后的人背景多深,势力多大,有一个事实不能否认。”苏文坐回沙发上,“孙长明在他上头那里,根本不得宠。” 苏国栋愣了一下:“何以见得?” 苏文冷笑一声:“云梦县是个什么体量?一个常住人口连年流失、财政靠转移支付吊命、支柱产业全是低端代工的半死不活的盘子。孙长明如果真是上头大佬的绝对心腹,怎么可能被下放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当书记?镀金,去经济强县。历练,去矛盾尖锐的重镇。来云梦县算什么?这叫发配。” 苏国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深究过,这么多年,他一直奉守顺势而为的生存法则,其他的事情很少深究。 苏文见苏国栋有所动摇,趁热打铁:“爸,你仔细想想,一个月内,央视来了两次。云梦县算什么东西,值得国家级媒体这么密集地盯着?” “并且,这两次央视曝光的事情,难道只有云梦县有吗,全国哪里不是这样?” 苏国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为什么,偏偏是云梦县?巧合?”苏文摇了摇头,“官场上没有巧合。第一次招商造假,还能说是记者暗访碰巧抓到了把柄。第二次医保飞行检查,直接跨过省市,直插云梦县。这说明什么?” 苏国栋放下茶杯,艰难开口:“你是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苏文点燃一支香烟,“我猜测,大概率是背后的大佬在斗法。云梦县,只是这个战场。央视连续曝光,不是冲着云梦县来的,是冲着孙长明,冲着孙长明背后的靠山来的。” 苏文的眼睛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而且,孙长明背后的大佬,现在绝对已经落了下风。否则,这种负面新闻根本出不了省,更上不了央视。政敌在借央视的刀,这一刀一刀,看似在捅孙长明,实则捅的是他背后的靠山。” 苏国栋沉默了很久。 苏文的逻辑严丝合缝,甚至可以说是洞若观火,但他依然不敢轻易下注,这毕竟是造反。 “他毕竟是正处级干部。”苏国栋盯着儿子,“而你所说的只是猜测……” 苏文看着父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爸,你还记得21年孙长明还是县长的时候,给一家企业开采煤矿开了绿灯的事情吗?当时上头已经出台红头文件,禁止过度开采,孙长明为了政绩顶风作案。” 苏国栋摇摇头:“违规审批,这种事情,扳不倒一个县委书记。” “那之后的事呢?” “之后还有什么事?”苏国栋问道。 苏文给苏国栋杯子里续上了水,“正是那次开采过后,一场大雨,导致煤矿坍塌,20人死亡,13人受伤。当时的张老书记是第一责任人,也是因为这件事断送了政治生涯。并且云梦县因为那次事件,被省里收走了开矿审批权。” “整个事件,无人得利。”苏文放下了茶壶,“除了孙长明,他反而因为这件事顺利上位。” 苏国栋想了一会儿,确实有这么件事,张书记因此调任了市政协副主席,明升暗降,去年退休。 然而苏国栋还是犹豫,毕竟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当年是非功过也有论断,多年沉稳谨慎的风格让苏国栋还是拿不定主意。 苏文又添了一把火:“爸,这一件事儿单独拿出来,确实扳不倒他,但如果综合来看呢,这个节骨眼上,神仙斗法,上头一定需要把柄。” “这个事上头是知道的。”苏国栋说道。 “知道归知道,自己查和有人举报,性质完全不同。”苏文压低声音,“如果这时候,当年矿难的受害者站出来实名举报,你说上面接不接?” 苏国栋不说话了。 苏文坐了下来,又点燃一支烟,猛抽一口,幽幽说道:“爸,当年受伤的十几个人,这些年我一直保持着联系。” “就等今天。” …… 第94章 三方博弈 夜深了。 县委大楼三层的灯还亮着。 孙长明站在窗前,手指间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烟。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怼满了烟头。 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极其残酷的沙盘推演。 国家医保局的飞行检查组这把剑,随时会落下斩断无数人的脖子。 济世大药房只是一个突破口,顺着这根藤摸下去,能扯出多大一个烂瓜,孙长明心里一清二楚。 市场监管局的郑战勇、卫健委的刘德厚、医保局的陈可为……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背地里,财政、公安、甚至县委办内部,有多少人跟苏家那张庞大的利益网有牵连? 云梦县的官场,早就成了个漏风的破筛子。 摆在孙长明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装死,全力配合检查组,查到谁处理谁。 但这么做的后果是,省里和市里会把板子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这个一把手身上。 监管不力、严重失职,这顶帽子扣下来,他的政治生命基本宣告终结,更可怕的是,如果检查组深挖,查出系统性腐败,他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第二条路,主动清洗,赶在检查组把火烧旺之前,抢先动手,把底下这帮烂疮连根拔起。 用雷霆手段向上面证明,他孙长明有刮骨疗毒的决心和能力。 但这条路,是一招险棋。 一旦动刀,整个云梦县官场必然发生大地震。 这么多人同时出事,你一把手的责任依然推脱不掉,清洗的越干净,暴露的问题越多。 清洗会导致动荡,不清洗,下一个被摆上调查台的绝对是他。 政治斗争,从来没有温情脉脉的中间地带,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 孙长明看着这个奋斗多年的县委大院,他忽然发现,这里不仅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漩涡的中心,而如今更像是一个囚笼。 …… 第二天上午。 与县委大院的风声鹤唳不同,新城区的万家福购物广场,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 陆明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走在超市一楼的生鲜区,赵一舟和沈璃跟身后。 虽然是工作日的上午,但超市里依然人流如织。 推着购物车的顾客穿梭在货架间,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显得生机勃勃。 “陆总,昨天单日客流量突破了两万八千人次。”赵一舟汇报,“其中有将近三成,是外地车牌,咱们的‘不满意无条件退款’在短视频平台上发酵了,很多周边县市的人,专门开车过来体验。” 陆明看着不远处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员工,正耐心地帮一位老人把买好的排骨重新打包、加冰。 “服务是核心壁垒。”陆明收回目光,“人流量大了,服务质量绝对不能降。员工的排班跟得上吗?” 沈璃接话:“目前已经实行了三班倒,但还是有点吃紧。好在咱们的薪资待遇在全县是独一份,最近每天都能收到几十份求职简历,甚至有几个在隔壁县考上事业编的年轻人,打听能不能辞职过来干。” “招,有多少要多少,严格按标准培训。”陆明边走边说,“生鲜供应链那边,周海对接得怎么样?” “很顺利。”赵一舟点头,“咱们实行现款日结,绝不拖欠农户一分钱。现在十里八乡的菜农果农,都抢着把最好的货送到咱们这儿来。传统超市那种压账期、吃回扣的模式,在咱们面前根本没有竞争力。”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中年妇女推着购物车,正跟收银员交涉:“小姑娘,这盒草莓我昨天买的,回去一看,底下有两颗压坏了。你们不是说不满意就退吗?”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没有丝毫不耐烦,微笑着双手接过那盒草莓:“大姐,实在抱歉,这是我们挑选不仔细。您看是给您原价退款,还是给您换一盒新鲜的?” “换……换一盒吧。” “好的,您稍等。”收银员利索地扫码、退单、重新拿了一盒更大更新鲜的草莓递过去,“大姐,为了补偿您的时间损失,这盒草莓给您打八折,差价已经退到您的会员卡里了。” 中年妇女拿着草莓,满脸笑容地走了,临走还跟旁边排队的人夸赞:“这超市,真讲究!” 陆明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口碑的发酵需要时间,需要这种潜移默化,而万家福正走在这条路上。 在云梦县这潭死水里,陆明正用他庞大的资金和现代化的商业逻辑,硬生生砸出一个充满活力的微型经济循环。 …… 与此同时,教育局局长办公室。 苏国栋心神不宁。 他一晚上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昨晚苏文在客厅里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海盘旋。 苏国栋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年,太清楚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如果按苏文的计划走,去挑动那些同样面临危机的官员联合造反,一旦走漏风声,或者上头不接这个举报材料,苏家就彻底完了。 苏国栋不想死,当年那么隐忍都过来了,苏家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他必须给苏家找一条退路,一条能在这个巨大旋涡中保全性命的退路。 思来想去,苏国栋想到了一个人。 陆明。 这个年轻人,回县城不到三个月,万家福超市、泰宇地产、温泉小镇……他用真金白银,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云梦县经济的“定海神针”。 苏国栋很清楚,孙长明现在最看重的人,就是陆明。 因为陆明的投资,是孙长明政绩单上唯一拿得出手,甚至可以用来抵御调查风暴的底牌。 如果在整个云梦县,还有一个人能让孙长明改变主意,或者说,调停各方势力的话,那只有陆明。 但是,陆明凭什么帮他? 苏国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帮与不帮,总要试试。 思虑再三,他拨通了陆明的电话,“陆总,你好,我是教育局苏国栋,方便见一面吗?” …… 第95章 晚了! 苏国栋太明白当前的处境了。 如果真如苏文所说是大佬斗法,那苏文无异于在国道上cos减速带的螳螂。 就算天时地利人和全占,真把孙长明搞了下去,事后也免不了清算。 大佬清算他们父子,甚至不需要什么证据,只需要一个眼神。 念及此,他加快了脚步。 二十分钟后,陆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方珩推开门,侧过身:“陆总,苏局长到了。” 苏国栋走进来,眼中满是疲惫。 “苏局长,坐。”陆明抬手示意。 “冒昧打扰,陆总见谅。”苏国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苏局长日理万机,能抽空来我这里,是我的荣幸。”陆明提起水壶,滚水注入紫砂壶,茶香四溢。 他倒了一小杯,推到苏国栋面前,“先喝茶。” 苏国栋端起茶杯,吹了吹,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苏国栋没有绕圈子。 “陆总,职高毕业生安置的事情,之前有点误会。”苏国说道,“周富民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以后云梦投资在教育系统的任何招聘、校企合作,教育局一路绿灯。” 陆明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接话。 苏国栋继续加码:“不仅是职高。我知道陆总的摊子铺得很大,以后肯定需要更多的高端人才。云梦县的教育资源虽然有限,但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教育上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给陆总开绿灯。” 陆明端着茶杯,轻轻晃了晃。 “苏局长,你今天来不是只为了给我开绿灯吧?” “陆总。”苏国栋身体前倾,“明人不说暗话,医保局的事情,闹大了,济世大药房是苏文的。” 陆明静静地听着。 “孙书记要大清洗,云梦县的官场马上就要大地震。”苏国栋直视陆明的眼睛,“我今天来,是求陆总帮个忙。” “说说看。”陆明语气平淡。 “孙书记对你很看重。只要你肯出面,去跟孙书记递句话,让他手下留情,不要把打击面扩大。济世大药房的责任,苏文全扛。该罚款罚款,该判刑判刑。” 陆明笑了。 “苏局长,你高估我了,我没那么大的能力。” 苏国栋沉默了。 他看着杯子里清亮的茶汤,内心的挣扎到了极点。 常规的筹码打动不了陆明,感情牌更是可笑,想要绑定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有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 一个能威胁到陆明核心利益的东西。 苏国栋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 “陆总,如果孙书记倒了呢?” 陆明看着苏国栋。 苏国栋迎着陆明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孙书记要清洗自保,下面的人不会坐以待毙。市场监管局、卫健委、医保局,还有其他几个口子的人,大家都知道他要砸锅。” “苏文在串联他们。”苏国栋抛出了底牌,“他们准备联名实名举报孙长明。” 陆明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2021年,孙书记还是县长的时候,违规给西山煤矿批了开采手续。”苏国栋语速加快,“后来发生矿难,死了二十个人。当时的县委书记背了处分,孙长明却安然无恙,甚至借机上位。这件事,上头一直有记录,只是缺一个引爆的契机。” 苏国栋紧紧盯着陆明:“苏文手里有当年受伤矿工的联名信,还有孙长明签字的审批文件复印件。只要这份材料递上去,在这个节骨眼上,孙书记绝对会被停职调查。” 陆明终于明白了苏国栋造访的真正目的。 “孙书记如果落马,云梦县就会陷入长时间的政治动荡。” 苏国栋继续分析,“新来的书记为了避嫌,绝对会全盘否定孙长明的政治遗产。陆总,你的万家福、你的泰宇地产、你的温泉小镇,都是孙长明任期内立项的标杆项目。他一倒,你的绿色通道就没了。你的便利环境、你的政策扶持,全都会被打上问号。” 苏国栋一口气说完,等待陆明的回应。 陆明看着苏国栋。 这个在教育系统深耕多年的老狐狸,为了保全自己,毫不犹豫地卖掉了亲生儿子的底牌。 要么,陆明去找孙长明通风报信,孙长明提前动手抓捕苏文,苏文承担全部罪责,苏国栋大义灭亲,保全自身。 要么,陆明出面调停,用庞大的资金和项目作为筹码,压服苏文和那些准备造反的官员,同时稳住孙长明,让这场风暴在可控的范围内平息。 无论哪种结果,苏国栋都能从这场死局中撕开一条生路。 算盘打得很精。 但陆明生平,最讨厌受到威胁。 他盯着苏国栋,缓缓开口:“你刚才问我,孙长明倒了,我的投资怎么办?” “我告诉你。” 陆明一字一顿,“孙长明在,我的投资是他的政绩。孙长明倒了,换个王长明、李长明来,我的投资依然是云梦县唯一的救命稻草!谁来当这个县委书记,面对云梦县这个烂摊子,都会给我开绿灯!” “苏局长,你本末倒置了,不是我需要孙长明,是孙长明需要我。” 苏国栋完全没想到,陆明会是这个反应,如果有后悔药,他绝不会说出最后几句话,试图威胁陆明,替自己谋求生路。 “陆总,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很多事情,在规则范围之内,都是可以商量的,只要大家能坐下来谈,就没有谈不拢的。” “谈?”陆明反问,“苏局长,你还记得2012年,当年有个参加中考的学生,叫王坤,以他当时的成绩,上实验一高绰绰有余。” 苏国栋一愣,不明白陆明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事情。 “可是后来。”陆明继续说道,“他的中考成绩,被人顶替了,他只能去上职高,一路诉求无门,后来这个王坤没去上职高,去了深圳打工,现在成了一名‘三和大神’,现在几乎查无此人了。” “诉求无门啊,苏局长,你可知道,王坤当时有多绝望?你想起他来了吗?” 苏国栋摇了摇头,这件事对他来说太小了。 “呵。”陆明嗤笑一声,“回来这几个月,我才查出来,顶替王坤的那个学生,是苏文生意伙伴的孩子。怪不得当时王坤告到教育局,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苏局长,你亲手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啊。” 苏国栋汗都下来了,确实有这么件事,看陆明这样子,他跟王坤关系匪浅? 这可真是,一颗子弹当时没有任何影响,只是十四年后正中眉心。 苏国栋张张嘴想解释。 陆明不给他机会,继续说道:“苏局长,你把持教育口这么多年,全县的校服、学生配餐、教育基建、信息化建设等等,甚至安排学生就学,你无形中给苏文开了多少口子?” 苏国栋哑口无言。 陆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桩桩件件背后藏了多少龌龊勾当?!” “现在辫子一剪,你就想当革命家?晚了!” …… 第96章 不站队 苏国栋走了,他来时带着谈判的筹码,走时只剩下满心惶恐。 陆明坐在办公椅上,他把苏国栋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文准备串联郑战勇、刘德厚等官员,联名举报孙长明,手里握着2021年矿难的审批文件和伤残矿工的联名信。 这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炸了,云梦县的政治格局会被彻底推翻。 但陆明没有打给孙长明。 不是不敢,是不该。 苏文说的那番话,虽然是苏国栋转述的,但有一个判断很准,孙长明的屁股也不干净。 让一个政客知道你手里有他的把柄?别人可以做到,陆明做不到。 如果他帮苏文,那更扯淡。 苏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帮他们推翻孙长明,等于自己亲手掀翻自己的牌桌。 两头都不能碰。 不帮,不传,不站队。 但有一个问题必须立刻解决。 苏文要是真疯了,他会干什么? 他跟胡奎不一样,胡奎是个社会人,有些时候行事作风多少还会按规矩来,祸不及家人。 但苏文是什么,三代经营的家业,毁于一旦,换成谁都会疯狂报复。 父母住在老城区的自建房,三叔每天在汽修厂开到晚上九点,陆鸢一个女孩晚上走夜路回家,沈璃租的房子在万家福后面的老小区,还有方瑜。 这些人,都没有任何保护。 陆明呼唤方珩。 “方珩,上来一趟。” 两分钟后,方珩推门进来。 “关门。” 方珩反手带上门,站在桌前。 陆明直接问:“你当兵那会儿,你们排多少人?” 方珩愣了一下:“三十。” “现在还保持联系的有几个?” “十来个。” “能打的呢?” 方珩眉头动了一下,他察觉到气氛不对。 “陆总,出什么事了?” 陆明没有解释具体原因,只说了三个字:“要用人。” 方珩站直了身体,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进入状态。 “什么样的人?” “退伍兵,身体素质过硬,纪律性强。二十个左右,分三组,全天候轮班。”陆明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下名字。 “保护对象,我父母、三叔陆建军一家、陆鸢、沈璃、方瑜。暗中跟随,不暴露身份,不惊动当事人。” 方珩看着纸上的名字,最后一个是自己姐姐。 “对外统一口径,云梦投资安保部。”陆明继续说,“月薪八千起步,正式劳动合同,五险一金全额,住宿安排在翡翠城。” 陆明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伤残的退伍兵,只要不影响日常行动和基本防卫能力,也要。” 方珩眼泪差点掉下来。 现在的就业环境他是知道的,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退伍军人来说,没有专业技能,大部分退伍后都是从事外卖、快递等最基础的体力工作。 陆明上来就开八千,这还说啥了? “今天能联系上几个?”陆明问道。 方珩想了想:“七八个没问题,但有几个在外省,赶过来需要时间。” “越快越好,先到的先上岗,后到的补上。” 方珩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陆总,有个人,我想优先叫。” “谁?” “我班长,陈凯。”方珩的声音有了变化,“在部队的时候,一次演习,他替我挡了一根断裂的钢缆,左腿膝盖骨折,评了八级伤残。但,绝不会影响工作,他比我还能打。” 陆明听着。 “退伍之后评残抚恤每月一千二,老家在驻马店下面的村子里,去年他妈脑溢血瘫了,媳妇跑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在镇上开三轮拉货,晚上回去给老太太翻身擦洗。” 方珩停顿了一下。 陆明沉默了几秒。 “叫他来,一家都来。我让沈璃单独给他在翡翠城开一套房子住。” …… 方珩回到一楼的值班室,关上门,掏出手机。 他没有发群消息,一个一个打。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陈凯。 “喂。” “班长,是我,方珩。” “小珩?”陈凯的声音活泛,“咋了,想你班长了?” 方珩没绕弯子:“班长,我给你找了个活儿,月薪八千,五险一金,包住,管饭。在云梦县,跟我一起。” “别逗我了,兄弟。” “没逗,真是八千。” “一个月?” “一个月。” 陈凯开三轮拉货,一天跑满十二个小时,刨去油钱,净赚百十来块,还要负担母亲的护理费和儿子的生活费。 “珩子。”陈凯的嗓子发紧,“别拿你老班长开涮。” “我什么时候拿你开涮过?”方珩攥着手机,“活是正经活,安保。公司是正经公司,我现在就在这上班,给老板开车。老板叫陆明,人正。” “我……腿不好。” “安保又不是让你跑四百米障碍,能盯人、能判断、能处理突发情况就行。你当了八年兵,带过一个班,这点活你闭着眼都能干。” 陈凯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走不了路。” “带过来。”方珩想都没想,“老板说了,给你单独开一套房住,孩子上学的事……我老板应该也能帮你安排。” “班长,明天能到吗?” “明天……”陈凯深吸一口气,“我今晚就走,坐大巴。” 方珩点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挂了陈凯的电话,方珩又连拨了六个号码。 有在郑州工地上搬砖的,有在义乌仓库里分拣快递的,有在老家种地的。 无一例外,听到“八千”这个数字,都沉默了很久。 不是犹豫,是不敢信。 一个小时后,方珩上楼汇报。 “第一批八个人,今晚出发五个,后天之前全部到位,剩下的三天内补齐。” “好。”陆明点头,“让沈璃采购床铺和生活用品。” “是。” 方珩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 “陆总。” “嗯?” “谢谢你。” 陆明摆了摆手。 方珩带上门,下楼了。 …… 夜里十点。 文庙巷,苏家老宅。 苏国栋推开院门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还重。 苏文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没谈成?” 苏国栋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不是没谈成。”他艰难开口,“是谈崩了。” 苏文闻言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才又睁开,目露凶光。 “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 第97章 倒查十年 苏国栋看着眼神阴狠的苏文,还是说道。 “先不要动手。” “还等?”苏文叫了起来,“等他们查完,我们彻底没机会了!” “你急什么?!”苏国栋也吼了起来,“这事儿根在医保局,看医保局的调查结果,你这个时候挑出来,正好给人家递刀子!” 苏国栋内心还是有一丝期望,期望医保局只让退赃就行。 …… 三天后。 新城大厦,一楼大厅。 十六个身穿黑色作训服、理着寸头的男人站成一排。 他们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方珩站在最前面,看着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陆明。 “陆总,第一批安保人员,十六人,全部到位。”方珩大声汇报。 陆明走上前,目光扫过这些人。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最左边的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三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站得很直。 “陈凯?”陆明问。 “是!”陈凯下巴微收,声音洪亮。 陆明点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沈璃:“东西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沈璃递过来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翡翠城三期,一楼带院子的三居室,精装修,轮椅可以直接推到院子里。另外,市医院最好的康复科护工已经请好了,全天候照顾老太太。” 陆明接过钥匙,直接扔给陈凯。 陈凯下意识接住,愣在原地。 “房子你先住着,老太太的病让护工照看,你安心上班。”陆明看着他,“你儿子的学籍,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下周一直接去实验一小插班。” 士为知己者死。 陈凯一生最看重的两件事,就是老母亲和孩子,现在陆明全给他办了。 毫不夸张的说,陈凯现在愿意替陆明挡子弹。 “陆总……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我不要你的命。”陆明笑了笑,“要了命,还怎么替我工作?我要你们把我的家人和核心员工盯紧。从今天起,你们分三组,二十四小时轮班,尽全力保证人员安全!” “明白!”十六个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大厅玻璃嗡嗡作响。 陆明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门外的迈巴赫。 方珩快步跟上,拉开车门。 车子启动,方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明。 他在部队见过很多带兵的人,有靠骂的,有靠罚的,有靠画饼的。 但陆明不一样,他是真给。 给到你不好意思不卖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凯这帮人就算面前是刀山火海,也会毫不犹豫地替陆明蹚过去。 …… 西山温泉村。 挖掘机轰鸣。 秦业拿着图纸,眉头紧锁,快步走到陆明面前。 “陆总,进度卡住了。”秦业指着前面的老宅,“村里的房子要原貌保护,重型机械进不去。排污和管网全得靠人工挖。清表工作量太大,人手根本不够。” “缺多少?”陆明问。 “至少三百,壮工最缺,管网开挖全靠人力,至少要两百个,泥瓦匠和木工各五十,老房子的梁柱加固和外墙修缮全是手艺活,机器替代不了。” 陆明转头看向沈璃,“发招聘。” 沈璃拿出平板,“陆总,按县里的行情,壮工一天一百八,技工三百。” “翻倍。”陆明语气平静,“壮工四百,技工六百,包吃住,日结。” 沈璃已经习惯了陆明的招人策略,秦业还没习惯,“陆总,这……周围县城工地老板得疯……” 陆明笑了笑:“让他们疯去。” 沈璃的效率依旧响当当。 当天下午两点,招聘信息上线。 配图是温泉小镇的效果图,背景是太行山的青翠山峦。文案很短: “云梦县温泉小镇项目招工:日薪400起,包吃包住,可日结。老乡们,回家了。” 底下附了沈璃的联系方式和公司地址。 这条信息,在发布后的六个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了两百万。 评论区炸了。 “假的吧?日薪四百?我在苏州电子厂流水线干了三年才两百八。” “云梦县?这谁敢信?我老家隔壁县的,工地日薪才两百。” “我刚打电话问了,是真的!那个接电话的小姑娘态度好得很,说只要会干活就行,来了先培训三天,培训期间也发钱!” “问一下,四十七岁能去不?” “我特么正在昆山厂里上夜班,看完这个心态直接崩了。” “兄弟们,我认识云梦县的人,这个公司是真有钱,之前开的那个超市,员工月薪五千起步,我表妹就在里面上班。” 沈璃的手机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没停过。 第一天,登记报名四百七十人。 第二天,八百。 第三天,直接突破一千二。 沈璃调了四个人专门接电话,嗓子全哑了。 来电的不仅仅是建筑工。 有在广东鞋厂剪线头的中年妇女,有在浙江织布厂倒班的年轻小伙,有在北京当保安的退伍老兵,甚至有几个在上海送外卖的大学生。 她在整理报名表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数据。 报名者中,百分之七十以上是云梦县及周边三县的户籍人口。 这些人已经离开家乡少则三年、多则十年。 但是只要有一个足够真诚的理由,他们愿意回来。 沈璃把数据发给陆明的时候,附了一句话:“陆总,温泉小镇还没建成,人已经开始回来了。” 陆明没有多说什么,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工地。 挖掘机的轰鸣声中,泥土翻涌,管沟成型。 四月的太行山脚,草木疯长。 …… 云梦宾馆,三楼。 临时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国家医保局飞行检查组组长高建平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和硬盘。 “高组长,数据全部恢复了。”一名组员脸色铁青,递上一份汇总报告。 高建平翻开报告。 “济世大药房不仅大量串换药品,还长期组织人员下乡,以免费体检送鸡蛋为由,收集农村老人的新农合医保卡,进行集中空刷。” 组员声音发颤。 “我们核对了后台隐藏数据库,仅去年一年,济世大药房涉嫌套取国家医保基金的金额,高达八百万。” 八百万,在云梦县这个财政吃紧的穷县,这笔钱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组员继续汇报,“这背后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医院虚开处方,医保局内部人员违规开绿灯。没有保护伞,这种规模的套现根本无法运转。” 高建平合上报告,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 窗外,云梦县的夜空漆黑如墨。 “继续查,倒查十年。” …… 第98章 我是闲杂人等? 倒查十年的消息不胫而走。 陆明正要去温泉小镇,门被推开,方瑜快步走进来,她反手锁上门,把手里的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出事了。”方瑜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怎么了?”陆明问道。 “我姑父刚打来电话。”方瑜说道,“国家医保局的飞行检查组,定调子了,倒查十年。” 陆明眼神一凝。 “不仅是济世大药房。”方瑜继续说道,“县人民医院的大院长、几个副院长,还有药剂科的主任,全部被叫去云梦宾馆问话了。县医保局结算科的负责人,昨晚连夜被带走。” 陆明眉头紧锁。 十年。 济世大药房开了差不多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苏文套了多少医保基金? 牵扯了多少利益输送?一旦查实,这就不是罚款和退赃能解决的问题。 他不心疼,苏家的下场,那是罪有应得,他担心的是苏家的反应。 一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人,会做什么? 狗急跳墙。 苏文现在就是一条被逼到死胡同的疯狗。 他所有的社会关系、权力屏障都在崩塌,当规则无法再保护他时,他就会打破规则。 “方珩。”陆明突然开口。 门外,方珩立刻推门进来,站得笔直。 “陆总。” 陆明站起身,目光冷冽:“通知陈凯,安保等级拉满。从现在起,我父母家、我三叔家,还有你们几个核心人员的住处,必须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盯防。” 方珩神色一凛:“明白。” “告诉陈凯。不管来的是谁,谁都不能放进去。谁敢硬闯,直接按住,出了事,我负责。” “是!”方珩转身大步出门。 方瑜看着陆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个比她还要年轻几岁的男人,在面对生死危机时,展现出的冷静与狠辣,远超常人。 方珩交代完陈凯他们后,又回了办公室。 陆明对方瑜说道:“你这几天,没事不要乱跑。” 方瑜心里一暖,说道:“放心。” …… 迈巴赫驶出新城区,沿着盘山公路开进西山温泉村。 还没进村,就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 漫天尘土中,几台小型挖掘机正在清理村口的碎石。 车停在村外的高地上。 陆明推开车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精神一振。 三天前,这里还是空壳村。 现在,三百多名工人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像蚁群一样铺满了整个村落。 右侧的老宅前,几十个泥瓦匠正在搭脚手架,准备对承重墙进行钢结构加固。 左侧的巷道里,一百多个壮工挥舞着铁锹和镐头,正在人工开挖地下管网的沟渠。 陆明走在土路上。 “媳妇,真没骗你!”路边,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泥灰的汉子正蹲在石头上,拿着手机打视频电话。 他笑得露出一口黄牙,“一天四百!干完活当场发钱!你赶紧把广东那个电子厂的活辞了,带娃回来!咱们县现在有大老板投资,好日子来了!” 汉子挂了电话,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抄起铁锹继续挖土。 干劲十足。 陆明看在眼里,没有停留。 秦业从前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安全帽上全是灰。 “陆总。”秦业擦了一把汗,声音兴奋,“人到了,活就推得动。三百二十人,全部分组完毕。管网开挖进度比预期快了一倍。” 陆明看着地上的管沟:“质量能保证吗?” “绝对没问题。” 秦业展开图纸,指着上面的红线,“村里的老树和古井,我都让人用围挡护起来了。管线全部绕开地基。这些返乡的工人里,有不少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艺人,砌墙和木工的活儿,干得比机器还细。” 陆明点点头,“听好。” “工人的钱,每天太阳落山前,必须一分不少地发到他们手里,不能在这上边卡钱。” 这个基调定死,后续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工人返乡。 秦业胸脯拍得震天响:“陆总放心,泰宇地产绝不干那种绝户事。” 陆明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热土。 把系统里的数字变成眼前的砖瓦、变成工人们口袋里的钞票,变成这座县城的血液,它才有真正的意义。 …… 下午三点,老城区,法院家属院。 方娟站在穿衣镜前,理了理酒红色的真丝围巾,又把头发捋平。 她今天特意化了个淡妆,穿了一件暗花旗袍,整个人显得喜气洋洋。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瓶飞天茅台,两条软中华,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长白山野山参。 这都是她老伴赵国志平时舍不得碰的好东西。 “老赵,我去了啊!”方娟冲着书房喊了一声。 赵国志戴着老花镜走出来,看着地上的礼品,直心疼:“你这礼也太重了吧,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懂什么!” 方娟白了他一眼,“陆明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年纪轻轻,稳重踏实,事业做得这么大,还没架子。咱瑜瑜那冷清性子,就得配这种能镇得住场子的男人。我今天去他家探探口风,他爸妈要是好说话,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了。” 赵国志叹了口气:“你别乱点鸳鸯谱,瑜瑜知道了非跟你急不可。” “她急她的,我办我的。”方娟提着礼品,乐颠颠地出了门。 陆明的住址,她早就打探清楚了。 方娟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盘算着见面的开场白。 “哎呀,陆老哥,王大姐,我是方瑜的姑姑。常听我们家瑜瑜提起陆明……” 她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般配,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然而她还没走到陆明家的门口,脚步就被迫停了下来。 门口不远处站了两个人。 黑色作训服,寸头,双手交叉在身前,身姿笔直。 一个靠墙站,一个堵在路中间。 方娟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没走错路。 “你好,我找陆……” 迎接方娟的是一个拒绝的手势! “陆家重地,闲杂人等,不可靠近,尽快离开。” …… 第99章 拉几个垫背的 方娟愣在原地。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老伴赵国志当了二十多年院长,法院家属院进进出出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但这种阵仗,她没见过。 普通人家门口不会站哨。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不能给陆明添乱。 …… 倒查十年的消息也传到了苏家。 苏国栋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站起来,走进堂屋。 里屋的衣柜是老式的三开门红木柜,右侧柜门后面有一层暗格。 他把布包取出来,放在床上打开。 五十根金条,每根五百克。 这是家底。 苏国栋挑出二十五根,然后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到衣柜里。 苏文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好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电话号码。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被熏得焦黄。 “文儿。”苏国栋把布包放在茶几上,金条碰着玻璃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文看了一眼布包,又看了一眼苏国栋。 “二十五根,以现在的行情值个一千多万。”苏国栋的声音很平,“拿上这些,趁边控令还没下来,飞美国,到了那边安安稳稳过日子,把孩子养大成人。不要再回来。” 苏文没有伸手。 “爸,我不走。” “你不走,就是死路一条。”苏国栋吼道,“倒查十年!这已经不是钱能摆平的了。他们要系统性清理。” 苏文抬起头,眼睛里反而充满了对父亲的担忧。 “爸,我跑了,你怎么办?” “你跑了我才好办!”苏国栋说道,“医保局的手,伸不到教育系统。” 苏文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父子也能大难临头各自飞? 况且,你有多少金条,我能心里没数?只给我拿一半算怎么回事? “我不走,爸,一切都没到最后一步。”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国栋有点想骂人了。 苏文把茶几上的纸推过来。 “这是我这三天整理出来的名单。跟济世大药房有利益往来的,或者这些年跟咱们苏家有过输送关系的在职干部,一共十九个人。” 苏国栋扫了一眼名单,手开始发抖。 郑战勇、刘德厚、陈可为、钱志刚…… 甚至还有几个他认识了二十年的老朋友。 “我已经开始联系了。”苏文把手里的烟掐灭,“只要能拉起七八个人联名举报,加上矿难的材料,就算扳不倒孙长明,也能搅得他焦头烂额,给我们争取时间。” “你怎么还在执迷不悟?”苏国栋彻底恼了,“现在是医保局查你,不是孙长明查你!” “爸,我知道,正是因为这样,才要把水搅浑!” “什么意思?”苏国栋问道。 “爸你想想,这个时候,把东西递上去,引起上边注意,把这一切包装成党派内斗,那上头的关注点是不是就变了。” 苏国栋闭上了双眼,他只恨自己手里没枪,不然真想一枪崩了这个畜生! 事态已然失控,苏家的结局只有天知道了。 …… 苏文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一共拨出了十四通电话。 市场监管局郑战勇,关机。 卫健委刘德厚,无人接听。 医保局陈可为,接了,说正在开会,挂了,之后再打,关机。 住建局钱志刚,接了,听到苏文两个字,直接说打错了,挂了。 财政局一个分管副局长,苏文拨过去三次,对方都没接。 十四个人,七个关机,五个不接,两个接了挂断。 苏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手机上那串拨出记录,脊背一阵阵发凉。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在他的酒桌上称兄道弟,喝着他的茅台,收着他的红包。 钱志刚上个月还专门跑来问他,能不能帮忙弄两箱五粮液送人。 现在,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苏文不死心,他翻出了最后一个号码,住建局白崇文。 白崇文跟苏家的关系最深。 当年白崇文从副科提到正科,苏国栋出了大力。 后来白崇文评副高职称,报名表里好几项都是苏文找人帮他做的材料。 电话响了四声。 接了。 “苏文?”白崇文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叔,我……” “你听我说。”白崇文打断他,语速极快,“从现在起,你别再打我电话了。我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控了。你的手机也一样。你打给谁,谁就跟着倒霉。你明白吗?” 苏文张了张嘴。 “孙长明已经跟纪委通过气了。”白崇文的声音在发抖,“下一步就是移交司法。你要是还有点脑子,就赶紧想办法。别拖别人下水。” 电话挂断了。 苏文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国栋坐在对面,看着苏文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白崇文是不是说他手机被人监控了?”苏国栋问道。 “对。”苏文点了点头。 “儿子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苏文一愣,不是很明白。 苏国栋气笑了,“他手机被监控了,还敢接你电话?” “爸,你的意思是?” “医保局查案,跟他住建局有什么关系?”苏国栋耐着性子解释,“他只是不想被你连累,随便找个由头糊弄你!” 苏文很懊恼,这才稍微反应过来。 苏国栋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以为你以前积攒的那点家业,都是你的筹谋?错了,你在这帮老油条眼里,太嫩了。不是你多有能耐,是你爸我在这个位置,是你爷爷的一点点余威还没散尽!他们才愿意陪着你玩。” 苏文抓了抓头,这些事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这么多年顺风顺水,让他早就忘记了斗争的残酷性。 人在顺境的时候,是会过分高估自己的能力的。 他摸了摸金条,触感冰凉。 苏国栋见状,说道:“拿上这些,赶紧走,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文点了点头,说道:“爸,我会走的,不拖累你。” “但是,我走之前,一定要拉几个垫背的!” …… 第100章 无情冷雨夜 新城大厦。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办公室内,陆鸢把一摞财务报表放在桌上,沈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工作汇报完毕。 窗外响起第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陆鸢看了一眼窗外,转头看向陆明。 “哥。”陆鸢压低声音,“医保局那边倒查十年,苏家这次肯定完了,苏文会不会狗急跳墙?” 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 “他已经在跳了。”陆明放下茶杯,“一个习惯了用权力变现的人,当权力崩塌的时候,他不会反思,只会觉得是这个世界对不起他。” “我想过他接下来的动作。” 陆鸢和沈璃同时看向陆明。 “实名举报孙长明,苏文手里捏着当年矿难的材料。他知道自己必死,所以他要拉整个云梦县的官场垫背。把水搅浑,把医保局的视线转移到政治斗争上。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孙书记会有麻烦吗?”沈璃问。 “会有麻烦。”陆明回答,“但孙长明既然敢动刀子,就说明他做好了防踩踏的准备。上头派医保局直接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苏文的举报信,未必递得上去。” 陆鸢咽了一口唾沫,她抬起右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哥,他会不会丧心病狂,把医保局的调查组给……” 陆明笑了:“那是造反。” “反腐需要证据,平叛只需要坐标。” “那他会动谁?”沈璃问。 “动我。”陆明直起身。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拿出手机。 “方珩,上来。” 一分钟后,方珩推门进来。作训服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气。 “陆总。”方珩站定。 “陈凯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陆明问。 “全部就位。”方珩汇报,“叔叔阿姨家、建军叔家、还有陆鸢、沈璃、方瑜的住处,全部安排了暗哨。二十四小时轮班。只要有陌生人靠近,不服从驱离,三秒内就能按住。” “嗯,很好。”陆明看着方珩,“另外,从今天起,给我加两个人,过去这段时间再说。” 方珩立刻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方珩转身出门。 十分钟后,方珩带着两个人走进办公室。 两人都是二十六七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留着寸头,另一个精瘦,眼神锐利,双手骨节粗大。 “陆总,郑强,刘彪。”方珩介绍,“都是侦察连退下来的。郑强擅长近身格斗,刘彪精通特种驾驶和反跟踪。” 陆明打量了两人一眼,“好,这几天你们就跟着我。” “明白!”三人一同说道。 …… 晚上十点。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 新城区的街道上积水严重,排水口形成了一个个小漩涡。 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几辆车飞驰而过,溅起大片水花。 陆明处理完最后一个数据单,起身摇了摇头,多日连轴转,血压又有升高的迹象。 下班,回家。 新城大厦地下车库。 方珩拉开迈巴赫的右后座车门,陆明弯腰坐进去。 郑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下,刘彪则坐进了左后座,和陆明并排。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车厢内极其安静。 方珩启动引擎。 迈巴赫驶出地库,汇入雨夜的街道。 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位,疯狂地刮擦着挡风玻璃。 陆明闭目养神。 车辆驶离新城区,进入连接老城区的建设路。 方珩双手握紧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况。 郑强坐在副驾驶,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不断在左右后视镜中扫过。 “后面有辆捷达,跟了三个路口了。”郑强突然开口。 方珩扫了一眼内后视镜。 “看到了。”方珩脚下轻点油门,“下一个路口我变道试探一下。” 迈巴赫平稳加速。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交通信号灯在雨中闪烁着绿光。 方珩打右转向灯,车辆向右侧车道并线。 后视镜里,那辆捷达也跟着变道,距离拉近了十几米。 “盯梢的。”郑强断定。 “甩掉他。”陆明睁开眼睛。 方珩正准备踩下油门。 异变突生! 十字路口右侧的盲区,一条没有路灯的施工便道上。 一阵刺耳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两道强光远光灯瞬间亮起,直射迈巴赫的右侧车窗。 强光穿透雨幕,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右侧!”郑强怒吼。 一辆没有悬挂车牌的重型泥头车,从施工便道中疯狂窜出。 没有减速,没有鸣笛。 泥头车带着巨大的动能,直奔迈巴赫的右侧车身撞来。 目标,正是陆明迈巴赫! 距离太近了,车速太快了。 生死悬于一线。 方珩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反应速度和驾驶技术。 他没有踩刹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急刹只会导致车辆失控滑行,成为活靶子。 方珩猛踩地板油,同时点刹,双手将方向盘向左打死。 迈巴赫的后轮在积水中瞬间失去抓地力。 车辆发出一声凄厉的轮胎嘶鸣。 整个车身在极速状态下,完成了一个惊险的甩尾漂移。 车头向左猛转,车尾向右甩出。 这个极限动作,硬生生改变了迈巴赫的受力角度。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泥头车沉重的保险杠,狠狠撞击在迈巴赫的右后翼子板和后备箱位置。 迈巴赫重达两吨多的车身,在这股巨大的冲击力下,如同玩具般被撞飞出去。 车辆在积水的路面上连续旋转了两圈半。 车内,安全气囊全面弹开。 碎玻璃如同暴雨般飞溅。 陆明在碰撞发生的瞬间,被刘彪死死按在座椅上。 但巨大的离心力和撞击力,依然让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他的头部狠狠磕在侧气帘上。 本就处于临界点的高血压,在剧烈的撞击和极度紧张的情绪刺激下,瞬间爆发。 陆明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 视线瞬间被血色淹没。 心脏狂跳,血液疯狂涌向头部,呼吸被扼住。 “砰!” 迈巴赫的左侧车身重重撞在道路中央的混凝土隔离墩上。 车辆终于停了下来。 引擎盖变形,水箱破裂,白色的蒸汽混杂着雨水升腾而起。 方珩一把扯掉安全气囊,一脚踹开车门。 他拔出战术甩棍,一甩到底。 “刘彪!护住陆总!”方珩厉声大吼。 副驾驶的郑强满头是血,但他没有丝毫迟疑,用肩膀撞开变形的车门,翻滚下车。 “陆总!陆总!” 刘彪在后座焦急地呼喊。 陆明听到了刘彪的声音,但他无法回应。 高血压引发的脑部缺氧让他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听到方珩在雨中的怒吼。 他听到皮靴踩在积水上的脚步声。 他听到金属碰撞的闷响。 随后。 无尽的黑暗涌来。 陆明彻底失去了意识。 …… 第101章 各方反应 “砰!”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小郑连门都没敲,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孙书记,出事了!陆总的车在建设路十字路口被泥头车撞了!人已经送去县医院抢救!” 孙长明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米,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声音。 “谁干的?!” “一辆无牌泥头车,撞完就跑了。陆总的安保人员护住了他,但人昏迷了。” “去医院!”孙长明大步往外走,“通知公安局长陈建平,立刻封锁全县所有出城路口!” …… 财政局长家里。 王卫国正准备休息,电话响了,听完两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商务局长张广华、国土局长马局长和周岩,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消息。 云梦县的财神爷、所有政绩的发动机,被人撞了?! 住建局长白崇文接到电话时,手一抖,手机直接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苏文。 疯了!苏文彻底疯了! 白崇文连伞都没打,冲进雨里。 他知道,如果不第一时间赶到医院表态,孙长明的怒火会把他也烧成灰。 …… 云梦县人民医院。 急诊科走廊两端,陆明手底下八个安保人员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平静扫过每一个来访者。 方珩左臂缠着纱布,脸上还带着血迹和泥水。 郑强和刘彪站在他两侧,衣服破烂,满身煞气。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孙长明带着小郑大步走出来。 紧接着,王卫国、张广华、马局长、周岩、白崇文等人陆续赶到。 平时这些在云梦县呼风唤雨的局长们,此刻一个个站在走廊里,大气都不敢喘。 孙长明停在抢救室门前,看了一眼方珩身上的血迹。 “情况怎么样?”孙长明问。 “不清楚。”方珩只是摇摇头。 孙长明转过身,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一众官员。 财政局长王卫国低头看着鞋尖;商务局长张广华大气不敢出;国土局长马局长和周岩并排站着,神色紧张。 最后,孙长明的视线落在在白崇文脸上。 白崇文浑身湿透,不仅是雨水,还有冷汗。 他知道苏文是个疯子,但他没想到苏文敢直接对陆明下死手。 陆明现在是什么人?是云梦县的财神爷,是孙长明的政治命脉,动陆明,就是在挖孙长明的根。 “白局长。”孙长明开口了。 “孙……孙书记。”白崇文结结巴巴,双腿发软。 “你抖什么?” “我……我淋了雨,有点冷。” 孙长明刚想说话。 “咔哒。” 抢救室的门开了。 急诊科主任摘下口罩走出来,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 “没有生命危险。”主任一句话让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安全气囊弹开及时,安保人员护得很死,陆总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昏迷是因为突发性高血压引发的脑供血不足,加上轻微的脑震荡,现在血压已经降下来了。” 孙长明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转特护病房。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护士二十四小时盯着。”孙长明交代完,没有进去打扰,而是转头对小郑说:“走,去公安局指挥中心。” …… 特护病房内。 陆明病床边,沈璃和陆鸢眼眶通红,陆鸢还在小声抽泣。 方瑜站在窗边,双手插在米色风衣的口袋里。 她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陆明,没有眼泪,没有惊慌,整个人极度平静。 但病房里的人都能感觉到,她周围的空气冷得可怕。 方珩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 方瑜越是愤怒,表现得就越平静,她那双平时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酝酿着风暴。 作为律师,她一向信仰法律和规则。 但今晚,有人打破了规则。 她已经在脑海里起草了一百种方案。 不仅是刑事控告,她要查封苏家所有的资产,冻结他们所有的账户,截断他们所有的退路。 她要让苏文不仅把牢底坐穿,还要让苏家身败名裂,倾家荡产。 沈璃提着一口气,走到方瑜身边,伸手握住方瑜的手,想要说些什么,但她说不出来。 方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沈璃,冷冷看着在场所有人,包括方珩。 方珩站着没动。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赵国志和方娟快步走进来。 “哎哟,我的天哪!”方娟看到陆明额头上的纱布,眼泪差点掉下来,“这群杀千刀的!” 赵国志眉头紧锁,看到方瑜,方瑜安静的可怕,甚至见他到来,都没有跟他打招呼。 他太了解这个侄女的秉性了,“这事性质太恶劣了,县法院会密切关注公安那边的进展,绝不姑息。” 方瑜依旧没有开口。 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建国和王爱玲冲进病房。 王爱玲看到儿子额头包着纱布躺在病床上,双腿一软,直接扑到床边。 陆建国站在床尾。 这个为了大局,一辈子隐忍的人,此刻也是手背上青筋暴起,双眼满是怒火。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死死盯着儿子额头上的血迹。 突然,陆建国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三叔陆建军穿着那身满是油污的灰色工作服,大步跨出电梯。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鞋,脚上的劳保鞋在走廊的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泥水印。 他右手里,倒提着一根一米多长、手腕粗的实心钢管。 钢管的一头拖在水磨石地板上,随着他的走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呲啦”声。 走廊两端的安保人员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滚开!”陆建军双眼赤红。 方珩认出了陆建军,立刻挥手让安保退下。 陆建军没有进病房,他站在走廊中央,右手猛地抡起钢管,狠狠砸在墙壁上。 “砰!” 一大块墙皮被砸得粉碎,石灰飞溅。 他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炸开。 一声歇斯底里的暴喝,穿透了整层楼: “马勒戈壁!!!” “苏文人呢!!!” “断我陆家的后?!我灭你满门!!!” …… 第102章 我只要他死 陆建军那一嗓子,响彻整栋楼。 护士站里两个值夜班的小姑娘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对视一眼,又默默坐回去,她们在县医院干了这几年,从没见过有人提着钢管来走廊撒野,更没见过门口站着一排寸头大汉的特护病房。 特护病房内,沈璃攥着陆鸢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 方瑜站在窗边,姿势一分没动。 然后,病床上的陆明动了。 先是手指头,右手食指微微弯了一下,搭在床单上。 接着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走廊外那声“断我陆家的后”给吵到了。 陆鸢第一个发现,猛地起身,凑到床边:“哥?哥!” 陆明缓缓睁开眼睛。 病房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白晃晃的。 他愣了大约两秒钟,视线从天花板移到陆鸢通红的眼眶,又移到沈璃惨白的脸,最后转向窗边的方瑜。 方瑜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明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这泥头车,有力气。” 陆鸢眼泪当场掉下来。 “不过,”陆明坐起来,“我没事。” 沈璃站在床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把她半个月来崩着的弦一起带走了。 然后她两眼一翻,直接往旁边倒。 “沈璃!” 陆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沈璃软绵绵地挂在陆鸢身上,整个人彻底脱力,头歪在陆鸢肩上,不省人事。 陆明看了这一幕,沉默了。 我才是那个被泥头车撞了的。 不过也确实,连日来高强度的招聘工作极耗经理,再加上从接到电话那一刻起,她就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调集安保、封锁消息、安排医院对接,她的大脑高速运转,没有一秒钟停歇。 现在,她听到陆明说话,看到陆明笑。 那根紧绷了三个小时的弦,断了。 病房里再次乱作一团。 医生和护士迅速冲进来。 陆明坐在床上,看着医生把沈璃抬上平车推出去,转头看向方珩。 “连轴转,加上惊吓过度,脱力了。”方珩汇报,“医生说,打瓶葡萄糖,休息一夜就好了。” 陆明点了点头,“你们三个没事吧?” 方珩差点哭出来:“没事。” “没事就好。”陆明想了想。 陆鸢看着方珩委屈,不甘的样子,关键时刻,不怕死,拼了命也要保护陆明。 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心疼,对陆明说道:“哥,安保部门要不要多加点人手?” “这一撞没把我撞倒,反而把苏文撞得彻底无法翻身了。”陆明看看陆鸢,又看看方珩,“这个想法可以,方珩,你当安保部门的经理,安保人员由你来筛选,每个月多给你加一万块钱。” 此话一出,方珩的眼泪彻底决堤,转身去了走廊。 走廊外,陆建军的动静终于停了。 陆明活动了一下手指,抬了抬腿,点头。 陆建国转头推开门,对外面喊了一声值班主任。 主任进来复查了几项指标,看了看监护仪:“生命体征全部平稳,脑供血已经恢复正常,今晚留院观察,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 …… 公安局指挥中心。 孙长明站在电子大屏幕前。 公安局长陈建平站在他左侧,背脊挺得很直,额头冒汗。 “四个路口,卡死了没有?”孙长明盯着屏幕上的路网图。 “全部封锁,过路车辆逐一盘查。”陈建平语速很快,“事发路段的监控已经调取,泥头车在施工便道上等候了将近四十分钟,提前踩点。车牌是假牌,我们已经联系交通部门,正在比对车辆识别码。” “司机呢?” “跑了。”陈建平停了一下,“事故发生后,泥头车司机弃车逃跑,我们在附近找到了被遗弃的车辆,驾驶室里有一顶安全帽和半截香烟,正在提取dna。” 孙长明不说话,盯着屏幕看。 屏幕上,建设路十字路口的事故现场还亮着灯,几辆警车的蓝色灯光在雨里旋转。 “谁指使的,你心里清楚吗?”孙长明问。 陈建平沉默了一秒:“有方向。” “那还等什么?” “孙书记。”陈建平字斟句酌,“现在医保局的调查在进行,如果我们这边同步对嫌疑人展开抓捕行动,会不会……” “陈建平。”孙长明转过身,看着他,“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未遂案。人命永远最大,你是公安局长,按程序办,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明白。”陈建平说道,“但是,需要供词和证据。” “证据?”孙长明问道,“很难找吗?” …… 医院,走廊。 方瑜见陆明醒了,心里也是长出了一口气,但她的愤怒却没有消失。 陆明越是表现得无所谓,她就越觉得难受。 她拉着赵国志,走到了走廊最里端的安全通道入口。 外面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赵国志把手揣进兜里,看着方瑜,他大概能猜出来方瑜接下来要做什么。 “瑜瑜,”赵国志语气放得很缓,“你现在情绪……” “我情绪很稳定。” 赵国志欲言又止。 “我是陆明的代理律师,我要对苏文发起刑事诉讼。” “你的心情我理解。”赵国志叹了口气,“但是,现在国家医保局的调查组在云梦县,已经在对济世大药房倒查十年,顺藤摸瓜,苏文逃不掉的。我们法院也会跟公安那边保持联动。” 方瑜没接话,只是直勾勾看着赵国志,眼睛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赵国志见方瑜这个样子,也是非常心疼,但出于理智,他还是安抚道: “这个时候,你单独递材料,单独走刑事控告,固然是你的权利。” “但是,孙长明已经去公安局了,预计他那边也会有动作,你现在起诉可能会打乱孙长明这边整体的节奏。他现在主导这件事,医保局的调查是从上往下的,你硬插一脚,未必是好事。” 风从安全通道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雨气。 赵国志等着方瑜的回应。 方瑜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赵国志以为她要点头的时候。 方瑜抬起眼睛,看着赵国志,一字一顿。 “姑父,你说得都对。” “但我只要他死。” ……(兄弟们,又卡审核了,改了很久还是卡,这一次是跳着卡的,很可能先出104章,然后再出103,望多担待) 第103章 全部抹除 正信律师事务所。 方瑜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的是过去三个月里,她为陆明处理各类法律事务时,顺带整理的所有涉及苏文的资料。 济世大药房的工商登记信息、股权穿透图、苏文与各部门的利益关联备忘录、胡奎案中牵出的苏文关联线索。 一份一份摊开,铺满了整张桌面。 然后开始敲键盘。 第一份:刑事控告书。 控告人:陆明,被控告人:苏文。 控告事由:故意杀人未遂。 事实与理由部分,方瑜写得极其克制。 没有一个多余的词汇,全是时间、地点、行为、后果。 她写了四十分钟,反复校对了三遍,每一个法律术语的引用都精准到条款序号。 第二份:立案监督申请书。 这份是递给检察院的。 方瑜太清楚基层公安的办案习惯了。 故意杀人未遂,定性没问题,但一旦涉及到苏家的背景、苏国栋的关系网,案子就有可能在某个环节被“技术性”拖延。 立案监督申请书的作用,就是提前把检察院拉进来,让公安在每一个节点上都处于被监督的状态。 她在申请书中明确写道:“鉴于被控告人在本县具有特殊社会关系,为确保案件依法依规推进,申请人恳请贵院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对本案侦查活动进行全程监督。” 第三份: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书。 方瑜调出济世大药房的资产负债数据,逐项核算苏文名下的可执行财产。 房产三处,车辆两台,药房实体资产若干,银行账户。 她在申请书末尾附了一份详细的财产清单,精确到每一处房产的坐落地址和不动产权证编号。 苏文三十多年来所有的财产,都被列为保全对象。 她要让苏文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还要抹除他曾经存在的所有痕迹。 她知道自己今晚做的这些,动机并不纯粹。 一个律师不该带着私人感情办案,教科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但不纯粹就不纯粹吧,一个律师如果连自己的当事人都保护不了,还做什么律师? 文书写完,天都快亮了。 她把三份文书逐一打印,装订,盖上律所公章,分装进三个档案袋。 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有些发麻。 八点半,方瑜出门。 第一站,县公安局。 她把刑事控告书递到刑侦大队的窗口,办案民警翻看材料的速度越来越慢,抬头看了她一眼。 “方律师,这个案子昨晚孙书记已经安排了专案组。” “我知道。”方瑜指了指回执单,“程序上,控告人有独立提交刑事控告的权利,跟专案组不冲突。麻烦给我盖个收件章。” 民警想了想还是盖了章。 第二站,县检察院。 检察院侦查监督科的科长姓于,四十多岁,认识方瑜,更认识方瑜的姑父。 于科长接过立案监督申请书,边看边点头。 “方律师,这个案子性质恶劣,我们会密切跟进。” “于科,我不需要密切跟进。”方瑜看着他,“我需要你们出一份正式的立案监督通知书,送达公安局刑侦大队。文书上注明,本案侦查全程接受检察监督。” 于科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三天之内出。” “今天下午。” 于科长看着方瑜的眼神,“行。” 方瑜转身,留给于科一个背影,“如果你们监督不力,我连你们一块儿起诉,中院不行,就高院。” 第三站,县法院。 方瑜走进立案庭的时候,工作人员一看是她,赶紧站起来。 “方律师,您请坐。” 方瑜没坐,直接把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书放在窗台上。 “苏文名下所有可查财产,申请冻结和查封。” 立案庭的审查员翻看清单,有点为难。 这事毕竟还没有定性。 方瑜补了一句:“裁定书今天出不了的话,我下午去找赵院长。” 审查员看了她一眼,拿起电话,打给了分管副院长。 十点四十五分,方瑜拿到了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 三个部门,一个上午,全部锁死。 她站在法院门口,把三份回执和裁定书拍照,发给陆明。 没有附言。 …… 县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上午十一点。 陆明坐在病床边,换好了衣服,额头上的纱布换了一块小的,只覆盖住左侧太阳穴上方一处擦伤。 陆鸢拿着出院单和缴费凭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哥,医生说最好再观察一天。” “不用。”陆明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今天还有事,你去多采购几辆车,给公司核心每个人都配一辆。” “什么价位的?”陆鸢问道。 “只要好的,不设预算上限,最好叫上你爸,他懂车。” 陆鸢点点头,准备离开。 陆明又交代了一点:“最好要安全,耐撞。” “放心,哥!” 陆鸢走后,陆明看了一眼手机,收到了方瑜发来的信息。 刑事控告书回执、立案监督申请回执、财产保全裁定书。 她一晚上没睡,把苏文所有的法律退路全焊死了。 陆明笑了笑,回复道:‘得给你加工资了。’ …… 同一时间。 云梦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孙长明亲自吩咐,公安的效率就高了很多。 公安局连夜调取了全县所有路口的监控录像,出动了所有的干警。 第二天一大早就抓住了泥头车司机。 司机四十多岁,被抓后没有惊慌,甚至非常坦然。 他坐在铁椅上,双手平放在扶手上,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面对警察的审讯,他不慌不忙。 办案民警面面相觑。 按经验来说,涉及故意杀人未遂的嫌疑人,被抓后的反应通常只有两种:要么一声不吭死扛,要么当场崩溃嚎哭。 “姓名?” “张伟。” “年纪?” “四十二。”…… 个人信息交代完成,警察开门见山。 “昨天撞迈巴赫,有没有受人指使?” 张伟闻言,微微一笑:“有。” 警察都愣住了,这么快就交代了? “谁指使?” “苏文。” …… 第104章 我冤枉啊 苏家。 “啪!” 苏国栋在得知陆明被撞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给了苏文重重的一巴掌。 苏文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捂着脸,猛地站起来,怒视着苏国栋:“爸!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苏国栋指着苏文的鼻子,“我还要问问你干了什么!你是不是彻底疯了?!” 苏文满脸错愕:“我一直坐在这里,我能干什么?” “还装!” “泥头车撞了陆明的迈巴赫!” “是不是,你干的!?” 苏文愣住了。 刚才只是被打懵了,现在是真懵了。 “陆明……被撞了?”苏文喃喃自语,“被谁撞的?” “还尼玛跟我在这装?”苏国栋说着,又举起了巴掌。 “停!”苏文大吼,“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苏国栋气急败坏,“你下午说要拉人垫背,晚上陆明就出了车祸!你敢说你没找人?” “我没有!”苏文双眼充血,脑子在极速运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苏国栋:“爸,你动脑子想一想!医保局查我,那是经济问题,是违规套现。就算全部查实,我把钱退回去,找几个人顶雷,我自己最多判个三五年!” 苏文指着大门的方向:“故意杀人未遂!那是十年起步,甚至死刑!我图什么?我杀陆明干什么?他死了医保局就不查我了?我脑子进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买凶杀人?!” “再说了,我跟陆明只是经济上不对付,我怎么会想要去杀他?” “我没有动机啊,也不能得利啊,只为了爽?爸,我有那么蠢吗?” “还有,我一天都在家里,我去哪买凶?我说的拉人垫背,是那几个局长还有孙长明,我怎么会去动陆明呢?!” 这次轮到苏国栋懵了。 冷静下来一想,确实如苏文说的,他没有杀人动机。 他跟陆明之间没有生死大恨,即使有,他也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苏国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他还是不明白,他盯着苏文:“那个司机,你真不认识?” “我绝对不认识什么!”苏文斩钉截铁。 “你最近有没有通过别人,找过社会上的闲散人员?” “没有!我这几天连门都没出,电话打的全是那些局长!” 父子俩同时陷入了沉默。 苏国栋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苏文想了一会儿:“会不会是意外?” “无牌泥头车,在施工便道里等了四十分钟。”苏国栋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意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有人栽赃。 苏文瞬间毛骨悚然,浑身汗毛直立,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有人借着医保局倒查十年的风波,借着苏文即将倒台、且与陆明存在公开矛盾的完美时机,把杀人的罪名死死扣在了他头上。 “是谁?”苏文咬着牙,脑海中疯狂过滤着人选。 想了半天没有答案。 “爸,你说这会不会是陆明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嗯?他图什么?” “彻底弄死我啊!”苏文说道。 “你也配?!”苏国栋指着苏文的鼻子,“医保局的案子查到你,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你值得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栽赃你?” 苏文烦躁地抓了抓脸,确实如苏国栋所说,陆明根本不用这样做,他想弄自己,只用等着医保局结案就行,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那还能是谁呢。 “别想了。”苏国栋突然开口,打断了苏文的思绪。 “是谁干的,已经不重要了。”苏国栋看着苏文,“公安局抓到了肇事司机,他只要在审讯室里咬死是你指使的,这案子就成了铁案。” 苏文不服:“他拿不出转账记录!拿不出通讯记录!” “不需要!”苏国栋厉声打断他,“你有动机,你有作案时间,你和陆明有公开的利益冲突!” “法律讲究证据!”苏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证据?”苏国栋说道,“在这个时候还重要吗?你现在在别人心里,就是一个完美符合所有条件的幕后主使,就这一点就够了!” 苏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何等绝境。 这是一个死局。 “跑吧。”苏国栋叹了口气。 苏文猛地抬头。 “必须跑。”苏国栋转身走向里屋,“医保案顶多坐几年牢,这口黑锅一旦背上,你下半辈子就只能在监狱里过了。甚至以方瑜的手段,判你个死刑,都有可能!趁现在抓捕指令还没落到你头上,马上走。” 苏文站在原地,双腿发软。 苏国栋找出一个黑色的旧旅行包,把二十五根金条塞进去。 “拿着,跑,永远别回来!” 苏文怔怔出神,怎么就到了这个境地?! “拿着!”苏国栋喝道! “听好。”苏国栋盯着苏文的眼睛,语速极快,“高速公路绝对不能上,陈建平肯定在所有收费站设了卡。火车站、汽车站全是实名制,你过不去。” 苏国栋指着后门的方向:“走乡道。从西郊的土路出去,翻过太行山余脉,直接进山西。到了那边,找个黑车,往南走。不要用身份证,不要用银行卡,只用现金和这些金子。” 苏文看着父亲满是皱纹的脸,眼眶红了。 “爸,那你呢?” “我没事。”苏国栋转过身,不去看着苏文,“事是你做的,跟我没关系,我不知情。” 苏文此时满腹的不甘与怨恨,但无处发泄。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 “走吧。”苏国栋催促,“你走了,苏家就还有根。” 苏文闻言,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给苏国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苏国栋见状,老泪纵横,扶起苏文,说道:“到了美国,照顾好孩子,等明年退休,我也过去。” 苏文起身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的哽咽。 决绝转身。 就在他准备用力拉开门栓的瞬间。 “砰!砰!砰!” 几声剧烈的敲门声出来,宛如丧钟! “开门!警察!” …… 第105章 案件进展很顺利 苏文被带走了。 县公安局,审讯室。 强光探照灯直射在苏文脸上。 苏文低着头,双手被铐在审讯椅的挡板上。 陈建平亲自审讯。 “知道什么事吧?” 苏文摇摇头,“不知道。” “哼!”陈建平说道,“两件,医保局已查实你套取医保,仅去年一年你就套了八百万,现在倒查十年,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需要我帮帮你?” 苏文不说话。 “第二件。”陈建平继续说道,“你买凶杀人,雨夜雇泥头车,撞击陆明,肇事司机已全盘交代,你认不认罪?” “这个我真冤枉,陈局长,真不是我干的,我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冤枉?”陈建平打断苏文,“坐到这张椅子上,哪一个不觉得自己冤枉?老实交代,少受点罪。” 苏文只是摇头,满嘴哆嗦,一直强调自己冤枉。 陈建平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四十分钟后,陈建平接到审讯室的电话。 苏文在所有笔录上签了字。 买凶杀人,认了。 医保套现的利益链条、十年来与各部门的输送关系,也全部交代。 牵涉其中的十几名在职干部姓名,被逐一记录在案。 陈建平挂断电话,看着手里那份名单,半晌没说话。 …… 第二天上午。 新城大厦。 一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停在大门前。 “咱县里还有这种车呢?”陆明问道。 “嘿嘿,哥,有钱什么买不到?”陆鸢说道,“我爸连夜让卖二手的胖子从郑州调来的,给你配了三辆,这个防弹。还有一辆宾利飞驰,和一辆迈巴赫s680。三辆车换着开,以后谁都摸不准你坐哪辆。” 陆明点了点头,“不愧是我妹妹,会花钱,你们呢,配车了吗?” “配了哥,我搞了辆陆巡,沈璃搞了辆沃尔沃的s90。” “方瑜呢?” “瑜姐没要,死活不要,她就想开那辆高尔夫。” “好吧,那就不强求了。” “倒是方珩弄了辆,但是花的自己的钱。” “嗯?”陆明一愣,“他天天给我开车,自己还买什么?方珩,过来。” 方珩挠挠头走了过来:“陆总。” “你买车了?” “嗯,小……啊,不是,趁着陆经理批量采购买的,便宜。” 小什么?陆明看向陆鸢,一向大大咧咧的陆鸢,此刻脸居然有点红。 看样子,俩人是好上了。 也好,两人倒也般配,自由恋爱,陆明也不好说什么,“买的什么车。” “问界m9。支持国产新能源,我辈义不容辞!” …… 下午两点。 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停在新城大厦楼下。 县委书记孙长明没有带秘书,独自一人走进陆明的办公室。 陆明迎上前。 孙长明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自己在沙发上坐下。 “你恢复的怎么样?”孙长明关切的问道。 “些许擦伤而已,不碍事的。”陆明给孙长明倒了杯茶。 孙长明接过杯子,“让你受惊了,苏文那边已经认罪了。” “县委的意见是从严、从快、顶格处理。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这么快?”陆明诧异。 “这个案子影响极其恶劣,你现在是知名人士,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县里当然要尽快处理,要不然也不好跟父老乡亲们交代。” “真是他雇的泥头车?” 孙长明点了点头,“公安局陈局长亲自审的,苏文亲口承认的。” “县里打算怎么处理?”陆明问道。 “雇凶杀人,违规套取医保,与多名政府官员长期存在利益输送,检察院会提起公诉,具体审判结果得看法院怎么判。” “你那个方瑜啊,也提供了不少材料,作为你的代理律师,单独构成一个案子,我的建议是两案并审,一起开庭。” 陆明闻言,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更多聊的是经济上的事情,孙长明掐着表,五点半的时候下班离开了。 …… 送走孙长明,陆明回到办公桌前。 事情顺利,顺利得有点不正常。 苏文为什么要杀他? 经济上的矛盾,还远没到你死我活的份上 一个正在被医保局追着查的人,主动给自己再加一条命案,这个逻辑不通。 陆明拿起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肇事司机张伟的底细,尤其是他和苏文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 发完放下手机。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赵一舟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市场调研报告,眉头紧锁。 “陆总,遇到点麻烦。” 陆明抬头。 “咋了?” 赵一舟把报告递过去。 “蒜薹,滞销了。” 陆明翻开报告,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今年风调雨顺,蒜薹大丰收。”赵一舟叹气,“今年云梦县及周边几个乡镇的蒜薹集中上市,产量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收购价已经跌到三毛钱一斤,还是没人要。好几个村的农户直接把蒜薹倒在路边沟里。” 赵一舟指着报告上的照片。 照片里,成堆的蒜薹被扔在田沟里,已经发黄腐烂。 陆明看着照片,若有所思。 “今天上午,好几个村的村支书堵在万家福超市的后勤通道。”赵一舟继续说道,“他们问我们能不能帮帮忙收一点。农户们急疯了,只要能卖出去,给个本钱就行。” 陆明合上报告。 “超市现在的吞吐量是多少?” “生鲜区每天的极限消耗量是一千斤。”赵一舟回答。 “具体有多少滞销?” “约一千万斤。” “这么丰收吗?”陆明吓了一跳。 一千万斤蒜薹。 “农户的收购价现在是多少?”陆明问。 “客商压价压到了两毛钱一斤,连人工费都不够。”赵一舟回答。 “往年呢,往年价格多少。” “近几年,出地价,基本平均在8毛到一块。” “我们按一块钱一斤收。”陆明转身看着赵一舟。 “啊?”赵一舟以为自己听错了,“陆总,我们超市根本吃不下这些货。” “吃不下,就送,送总能送出去吧?我们损失点钱不要紧,但农户不能损失,种地本就不容易,看天吃饭,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再卖不出去,一年白干。” 陆明的意思很简单,这钱不多,洒洒水,能拯救民众于水火,他还是很乐意的,至少能买个好名声。 “送也送不出去啊,陆总,现在县里牛羊都不吃蒜薹了,吃腻了。”赵一舟很无奈。 陆明想了想:“这样,分三步走。第一,万家福超市从明天起推蒜薹专柜,会员价一毛钱一斤,限购不限量,能消化多少消化多少。 第二,你联系周边地市的商超渠道,我们补贴运费,以成本价批量出货。 第三,剩下实在走不掉的,开个线上渠道,搞助农专场,卖不完就送。” “一块钱收、一毛钱卖,这个差价……”赵一舟倒吸了一口气。 “一千万斤才一千万块钱。”陆明语气平淡,“花一千万买全县农户的信任,值不值?” 赵一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明想了想又交代道:“还有啊,这几天你辛苦一下,调查我们的主产农产品,看哪些适合深度加工,提高附加值的,我们的农产品园得尽快启动了。” “明白!” …… 第106章 买个口碑吧 赵一舟动作极快。 次日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云梦县新城区建设路上,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此起彼伏。 以万家福购物广场后勤通道为起点,农用三轮车、小型轻卡、脚蹬三轮,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硬生生排出了两公里多的长龙。 老李头坐在农用三轮车上,车斗里塞了八百多斤蒜薹,用尼龙绳勒了三道,捆得结结实实。 这些全是他昨晚带着老伴和两个儿子打着手电筒下地抢收的。 昨天下午,外地客商把收购价压到了两毛钱一斤。 老李头气得把刚拔出地面的三百斤蒜薹直接倒进了村口的排水沟。 连化肥钱都不够,还要倒贴人工,种个锤子。 傍晚的时候,村支书在大喇叭里喊了一嗓子:“新城区万家福超市,一块钱一斤,无限量收。” “老李,你说这万家福的老板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旁边车里的同村汉子探出脑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一块钱收?往年行情最好的时候也才八毛。他图个啥?” “管他图啥。”老李头咽了口唾沫,“只要能给现结,他就是我亲爷爷。” 六点整。 万家福后勤通道的卷闸门准时升起来了。 赵一舟穿着深蓝冲锋衣走出来,手里攥着个扩音喇叭,身后跟着二十个穿红马甲的理货员。 旁边一溜排开六张折叠桌,六个财务人员就位。角 落里另备了一张现金柜台,专门给不会用手机的老人准备。 “大家听好!”赵一舟举起喇叭,“排好队,一辆车一辆车来!不分品相,只要没烂没发霉的,统统一块钱一斤!过完秤,当场转账打款!不会用手机的老人家,旁边柜台直接领现金!” 人群里炸了锅。 老李头排第五个,没等多久就轮到了。 理货员动作麻利,几个小伙子把车斗里的蒜薹搬上地磅。 “八百三十斤!”过磅员大喊。 赵一舟在单子上签了个字,递过去:“大爷,去那边结账。” “大爷,八百三十块,您过过数。” “活菩萨啊!”老李头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你们老板是活菩萨!明年还收不?” “收。”赵一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举起喇叭朝后面的长队喊了一嗓子,“我们老板陆明陆总说了,明年还要建个农产品加工厂!把你们的蒜薹做成蒜薹酱、腌蒜薹,卖往全国各地!以后再也不怕烂在地里了!” 队伍后面响起一片叫好声。 “中中中!” “明年多种两亩!” 这边收着,那边卖。 万家福生鲜区里,原本摆放进口水果的中心展台被全部腾空,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蒜薹堆。翠绿翠绿的,水灵得能掐出汁儿来。 头顶悬着一张巨幅红底黄字的爆炸贴: 【本地蒜薹·助农专享价:0.1元/斤】 “一毛钱?我没看错吧?” “一斤蒜薹一毛钱?比白送还便宜!” “啥情况?这老板家里有矿啊?” “什么有矿!这你还看不出来吗?人家是帮农民卖货呢!我刚从后门看了,一车车蒜薹往里拉,一块钱一斤收的!” “一块钱收,一毛钱卖?过个门少了九毛?” “真·活菩萨。” 收银台全部开放,扫码枪滴滴作响。 市民们的购物车堆满了绿油油的蒜薹。 一块钱能买十斤,这种价格在云梦县几十年没出现过。 有人一买就是三四十斤,扛都扛不动,愣是蹲在超市门口给亲戚打电话:“快来!万家福蒜薹一毛钱!不是骗你!快来!” 超市对面,乐购超市的赵老板穿着便装混在人群里。 他看着那张标价牌,又看看疯狂往购物车里塞蒜薹的大爷大妈,脸上的肌肉一阵阵发紧。 他刚才去后门转了一圈,看得真真切切。 一块钱收,一毛钱卖。一斤净亏九毛。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拿钱往水里砸。 但他比谁都清楚,陆明这一砸,把云梦县所有老百姓的心,全砸到万家福去了。 他有种直觉,别说自己这几个小超市了,就算胖东来的老板亲自来云梦县开店,都未必干得过这个不要命的年轻人。 太狠了。 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摇摇头,转身就走了,搞不过实在搞不过。 …… 上午十点。 万家福二楼办公区。 赵一舟安排了几个员工开始全平台同步直播。 抖音、快手、视频号,全铺上。 直播间标题明晃晃挂着:“一块钱收·一毛钱卖——云梦投资万家福千万助农专场” 屏幕左半边是农户们领到钱以后的画面,有笑的,有抹眼泪的,有转身就给家里打电话报喜的。 右半边是超市里大妈们弯着腰抢蒜薹的场景。 弹幕疯了。 “剧本吧?一块收一毛卖?当代活雷锋?” “我就是云梦县的!绝对不是剧本!我妈刚从万家福扛了三十斤蒜薹回来,才花了三块钱!” “这得赔多少钱啊?一千万斤就是九百万的窟窿!” “良心企业!活该人家发财!” “外地的能买不?” “上链接!我们不能光让老板一个人亏钱!” 线上渠道随即开通。 五斤起购,全国包邮,运费由公司全额补贴。 蒜薹不值钱,但架不住价格低到离谱,下单的人蜂拥而至,有买来吃的,有买来喂兔子的,更多的人纯粹就是想支持一把。 弹幕还在刷。 “万家福牛逼!” “陆明牛逼!” 这一场助农,不仅买下了云梦县的民心,还把万家福三个字打到了全国网友的屏幕上。 …… 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他看着赵一舟发来的实时数据。 截止目前收购量:二十万斤。 “陆总,线上的增速比预期快太多了。照目前的加速趋势,两到三周,全县一千万斤滞销蒜薹基本能消化干净。” “不错。”陆明放下茶杯。 “就是赔得也多。”赵一舟语气里带着点心疼。 “一千万斤才一千万块钱。”陆明语气很平,“花一千万买全县农户的信任,值不值?” “值。” “你跟沈璃对接一下,搞个片子出来,找几个大v给点钱,让他们发一下,有时候不能光闷头做,还要会宣传。” “明白!” 挂了电话,陆明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云梦县地图前。 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 这个项目不能再拖了。 蒜薹滞销只是冰山一角,没有深加工能力,丰收就是灾难,这个死结年年都会重演。 他在地图上又圈了两个点,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布局,嘴角微微扬了扬。 版图一点点在铺开。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方瑜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陆总,有事情!” 陆明放下笔,转过身:“什么事?” “肇事司机张伟,我查了他所有能查到的信息。” 方瑜停顿了一下,“跟苏文没有任何交集。没有通话记录,没有转账记录,没有共同联系人,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上的交叉。”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很可能连认识都不认识。” …… 第107章 雷霆手段 “不认识?” “对。”方瑜坐了下来,“张伟妻子跑了,给他留下一个白血病的女儿,这些年为了给他女儿看病,所有钱都花完了,还欠了不少外债。” “这不是死士的完美人选吗?”陆明问道。 “是,怪就怪在这里。”方瑜接话,“按道理来说,只要有人承诺给他女儿看病,他就应该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但是他没有,反而一口咬定,是受了苏文指使。” 陆明喃喃自语:“水,这么深吗?” “还有一点很奇怪。”方瑜眉头紧锁,“陈建平亲自审讯,一个干了一辈子的老刑侦,能看不出来张伟在撒谎,恶意攀咬?但他偏偏没有看出来,或者说,他看出来了,但是还是坚定认为,幕后主使就是苏文。” 陆明笑了:“欸,这就离了大谱了。” “会不会是苏国栋断臂求生,买通了陈建平?”方瑜问道,“要跟苏文切割?谋求自保?” “不太像。”陆明摇了摇头,“不符合苏国栋的生存法则,他只想传承有序,做一个世家。他这么做,等于给自己断后,不是智者所为。并且,到了陈建平这个级别,这个节骨眼上,冒这么大风险,这绝不是钱能买通的。” “胡奎呢?”方瑜又问道。 “更不可能。”陆明想了想,“就算胡奎能雇佣张伟杀我,他也没有能力指使陈建平。”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难道是市公安局里有人要搞死苏文?苏家二叔,在市里得罪人了?”陆明喃喃自语。 方瑜想了想说道,“不会,公安是条块结合,以块为主,县公安局一般只在业务考核和执业规范上受市里领导,其他大部分还是受当地县委县政府……” 说到这里,方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明也愣住了,背后腾起一股寒意。 “会不会是……”方瑜想了很久才开口:“孙长明?” 陆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复盘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苏文手里有矿难资料,有济世大药房十年来的烂账,如果有一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特别希望苏文死的话,那真有可能是孙长明。 央视一个月两次曝光云梦县,孙长明在上头的压力很大。 而医保套现,根本不是苏文一个人的事,如果真让医保局倒查十年,这条线上所有的蚂蚱都得抖搂下来,牵扯出系统性腐败,任谁都保不住他。” “所以。”方瑜接过话茬,“他弄出这么个事,是在跟医保局抢办案权,命案大于贪腐,只要苏文落马,所有的事情就都是苏文一个人搞的。” 说到这里,方瑜咬了咬牙:“但是,这个代价,是要你死吗?” 陆明久久不语,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乱说。” 方瑜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回归理性:“你说的对,这个事有个逻辑是不通的。” “哪里?”陆明问道。 方瑜回答:“你是省报点名表扬的企业家,这段时间万家福的影响力在社会上也广受好评,你本人的行为逻辑也是出于造福大众,这一点是有群众认可度的,并且,你活着才能给云梦县带来经济上的腾飞,给孙长明带来政治业绩,甚至可以说,某种程度上你是他的护身符。你在,许多事情有转圜余地,你不在……” “所以,他不是真的要杀我。” “什么?”方瑜不解。 “泥头车不是真的要杀我。”陆明说道,“如果真的要置我于死地,泥头车完全可以进行二次、甚至多次撞击,以当时的情况看,方珩我们几个,大概率是逃不掉的,但没有,泥头车只撞了一下,就跑了。” “这明显是只要一个由头,而苏文就成了完美的替罪羔羊,符合大众期许,落魄公子失心疯搞死当红企业家。” “从陈建平的反应来看,大概率也是受了指使,快速定罪,然后检察院提起公诉,再加上你无意间的推波助澜,快速给案件定性,多案并审,苏文怕是得吃一颗子弹了。” 话到这里,陆明感到心惊。 这就是一个基层政客的手段吗? 手段狠辣,布局周密,算计人心,算计复仇动机,甚至连方瑜的动作都算计进去了,还在事后第一时间赶往医院,确认自己没有大碍,然后立刻部署下一步行动,层层递进。 完成对苏文的抓捕后,昨天还特意来陪自己聊聊天。 一个一把手,放下自己手里的工作,陪一个商人聊一下午的天。 当时陆明还天真以为,孙长明这是真的在安抚自己,心里多少还有些许感动。 现在看来,昨天怕是试探居多,试探自己有没有怀疑。 陆明转头看向方瑜。 此时方瑜起身,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档案袋。 她把三个档案袋整齐地叠放在桌角。 然后看着陆明说道:“无论如何,他不该以你的生命为代价。” 陆明笑了笑:“他又不是真的想杀我,说来说去,我跟他之间也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那也不行!”方瑜打断了陆明,“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一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 陆明慌忙制止:“哎!你这还查什么查?你再查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方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阴沉冰冷。 陆明起身,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坐下。 这一拍不要紧,方瑜多日来高压紧绷的神经突然断了线,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倔强转身,不让陆明看到。 偏偏陆明又不太会哄人,几次想要给方瑜擦去眼泪,但碍于身份,最终也没伸手。 只是递了张纸巾过去,说道:“别哭了。” 方瑜没接,转过身看着陆明,眼眶泛红,说道:“陆明,你是个好人,而好人不应该让人拿枪指着。我只想尽我所能,为你挡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恶意。”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陆明呆立原地。 …… 第108章 定要你见识见识人心险恶 方瑜走后,陆明想了很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要给方瑜多加一些安保。 “方珩,进来一趟。” 几秒钟后,方珩推门而入。 “陆总。” “给你姐那边多加几个安保。”陆明语气平淡,“二十四小时轮班跟着,暗中保护,别打扰她正常工作和生活。” 方珩重重点头,应了一声“是”。 但他没有转身离开。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身前交握,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 陆明看着他。 “还有事?” 方珩犹豫了一下,脖子往后缩了缩,试探着开口:“陆总,你是不是……跟我姐吵架了?” 他刚才在走廊里碰见方瑜,方瑜眼眶通红,眼底全是血丝,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进了电梯。 他知道自己这个姐姐性格有多倔强,平时就算遇到天大的事也绝对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 能让她哭着走出来,事情绝对小不了。 陆明看着方珩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 “我们吵架,你帮谁?”陆明问。 方珩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刁钻。 一边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一边是给他发高薪、给他平台的老板,最主要这个老板很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哥。 方珩挠了挠头:“我……我帮你。” “行了,没吵架。”陆明摆摆手,“去安排安保的事吧。这两天县里不太平,苏文进去了,难保他外面那些利益链上的人不会狗急跳墙。你不仅要盯紧你姐,陆鸢、沈璃那边,还有我父母、三叔那边,安保等级全部提上来。一有风吹草动,直接按住,不用请示。” “对了,之前跟你说多招安保人员,成立安保部门,进行得怎么样了?” “陆总,您要多少人?”方珩问道。 陆明想了想:“多多益善。” “明白!”方珩立正,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出了办公室,方珩拿出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姐,我已经批评过陆总了,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你别哭了。” 方瑜:“?” …… 万家福购物广场。 一楼生鲜区已经彻底沸腾。 原本宽敞的过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几百个大爷大妈推着购物车,手里拎着红色的塑料袋,围在中心展台四周。 展台上堆着成吨的蒜薹,绿油油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清晨的露水。 头顶的红色爆炸贴极其醒目:0.1元/斤。 “别挤!别挤!后面还有!” 赵一舟站在一个倒扣的塑料周转箱上,手里举着扩音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他满头大汗,深蓝色的冲锋衣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几个穿红马甲的理货员扛着五十斤装的编织袋,从后仓一路小跑过来,直接把袋子里的蒜薹倒在展台上。 还没等蒜薹铺平,十几双手就伸了过来,一把把往塑料袋里抓。 “给我留点!我孙子爱吃蒜薹炒肉!” “你买三十斤了!吃得完吗你!” “我腌咸菜不行啊!一毛钱一斤,我买回去喂猪都划算!” 后勤通道外,农用三轮车依然排着长队。 过磅员看着地磅上的数字,扯着嗓子报数:“一千二百斤!” 财务人员熟练地操作手机,转账,打款。 “大叔,一千二百块,微信收到了吧?” 满脸褶子的老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提示,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把手在沾满泥巴的裤腿上使劲蹭了蹭,从兜里摸出一包散花烟,往财务手里塞。 “不抽烟大叔,您赶紧回吧,后面还排着队呢。” 老农连连鞠躬,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 新城大厦,沈璃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销售数据和线上订单。 线上助农专场的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万。 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字。 全是“支持”、“已下单”、“良心企业”。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你好,沈经理,我是省报记者林汐。” 沈璃精神一振,林汐,上次那篇将陆明推上省级典型代表报道的执笔者。 “林记者,你好。” “沈经理,我正在看你们的助农直播。”林汐的语速很快,透着职业的敏锐,“一块钱收,一毛钱卖,全县一千万斤的滞销农产品,陆总这是在拿真金白银给市场托底。这个新闻点太好了,不仅有社会责任感,还契合当前乡村振兴的大政策。” “林记者过奖了,陆总也是看农户们太不容易。”沈璃回答。 “陆总时间方便吗?”林汐直截了当,“我想再给陆总做一次专访。” 沈璃没有立刻答应。 “林记者,您稍等,我需要向陆总请示一下。” “好,我等你回复。” 挂断电话,沈璃快步走向陆明的办公室。 “陆总,省报的林汐记者要来采访。”沈璃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这个时候,省报记者来采访。 “助农模范”、“良心企业家”的光环加持。 “这是好事啊。”陆明坐直身体,“另外,准备一份关于‘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详细规划书。我们把格局再拔高一点。光收蒜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们要建厂,要做深加工,要彻底打通云梦县农产品的上下游产业链。” “明白,我马上去准备。”沈璃点头,转身出门。 …… 与万家福隔着一条街。 乐购超市。 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理货员在货架前百无聊赖地整理着商品。 老板赵得财站在超市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琢磨事情。 万家福门口人头攒动,拎着大包小包蒜薹的顾客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占了天大便宜的笑容。 万家福质优价廉,本就抢占他的生意,现在好了,顾客趁着买蒜薹的功夫,彻底不来自己超市了。 “他妈的,这陆明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赵得财骂了一句。 超市主管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汇报:“赵总,我刚才去对面看过了。真是一毛钱一斤。而且不限量,只要你能拿得动,买多少都行。” “你搞情报可真有一手啊。”赵得财阴阳了一句,“忙去忙去,别来烦我。” 主管耸耸肩离开了。 赵得财思索良久,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你不是一块钱进,一毛钱卖吗? 嘿嘿,那我也从你这进货,然后再找农户一块钱卖给你! 陆明,定要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心险恶! …… 第109章 招笑 次日上午九点。 林汐到了。 刚走到大厦入口,林汐就察觉到了异样。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平头青年,身板笔挺,眼神冷厉。 林汐刚靠近,其中一人便抬手拦住去路。 “找谁?” “省报记者,林汐。跟你们沈经理约好的。”林汐递上记者证。 平头青年看了一眼,对着衣领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两句,随后退开半步:“林记者,请进。” 林汐走进大厅,目光扫过四周。 一楼大堂的死角处,隐约还有几道视线盯着这边,安保等级比她上次来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电梯直达。 沈璃已经等在电梯口,“林记者,辛苦跑一趟。” “应该的。陆总的助农行动在省里都引起了关注,报社很重视。”林汐跟着沈璃往里走,“陆总身体怎么样?听说前几天出了点意外?” “劳您费心,陆总在办公室。”沈璃没有多说,推开了陆明办公室的门。 陆明左侧额头贴着一块创可贴。 看到林汐进来,陆明合上文件,站起身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林大记者,坐。” 林汐走过去坐下,拿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陆总,您这伤?” “下雨天,路滑。”陆明倒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 林汐看着陆明平静的脸。 省报的消息网很灵通,她早上就接到了云梦县发生泥头车撞击事件的消息,紧接着就是原教育局长之子苏文落网。 这绝不是一句“路滑”能解释的。 “陆总,我们直接开始?”林汐按下录音笔。 陆明点头。 “这次万家福超市一块钱收、一毛钱卖,解决全县蒜薹滞销问题。外界对您的评价很高,甚至有人称您为‘云梦县的活菩萨’。您怎么看?” “哈哈,是不是还有人骂我圣母?” 陆明笑了笑,“企业扎根在县城,吃的是这方水土的饭。农户一年到头就指望地里这点收成,真烂在沟里,伤的是云梦县的根。我亏点钱,买全县农户一个安稳,这笔账算得过来。” 林汐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接着问:“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明年再遇到其他农产品滞销,云梦投资还能继续兜底吗?” “不。”陆明回答,“我们正在筹建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把初级农产品做成附加值更高的商品,卖到全国。农户得利,我们得利,大家有共同利益,才能一起走得更远。” 林汐点头,出于职业的敏感性她还是问出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 “陆总,云梦投资在短时间内连续落地多个大项目,这离不开地方政府的支持。您作为返乡创业的代表,对目前云梦县的营商环境有什么评价?” 上次采访的时候,林汐也问过这个问题,上一次,陆明出于种种原因,和了稀泥,这一次他打算换个角度。 要借着这个机会点一点,为方瑜的调查保驾护航,不能让方瑜孤军奋战。 “云梦县的营商环境,在变好。” “但,还不够。” 林汐抬起头,眼神亮了,你终于不说官话了。 “哪里不够?”林汐追问。 “缺乏真正的安全感。” “安全感?” “对。”陆明坐直身体,“企业来投资,要的是长治久安,要的是规则透明,制度透明,不要搞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业。” 林汐心头猛地一跳。 陆明继续说道:“真正的营商环境,不应该依赖于某一个人的铁腕,人治,永远存在变量。法治和规则,才是底线。” 林汐愣了愣,这陆明经历了什么,怎么这一次,这么敢说? 这段话太犀利了,这根本不是在谈营商环境,这是在借她的笔,向云梦县的掌舵人喊话。 “陆总的意思是,您最近遇到了一些打破规则的事情?”林汐试探着问。 “规则一直在打破。”陆明说道,“我带着真金白银回来建设家乡,我愿意配合县里的各项工作,也愿意承担社会责任。但我终归是一个商人,我为企业服务,为企业利润服务,当然了,就跟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一样。” 林汐深吸了一口气,牛逼,还学会了阴阳。 “这段话,能发吗?”林汐问得很直接。 “原话照发。”陆明看着她,“一字不改。” “好。”林汐最喜欢这种新闻,有冲突,有态度。 专访的核心内容已经拿到,林汐关掉录音笔,收起笔记本。 “陆总,文稿写好后我会发给沈经理确认。”林汐站起身,“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万家福超市实地取材。拍一些蒜薹收购和销售的现场案例。” “可以。”陆明也站起来,“正好我也要去现场看看情况,一起走吧。” 十五分钟后,陆明和林汐来到万家福购物广场。 方珩开着新买的库里南,稳稳停在超市正门。 两人推门下车。 超市门口人声鼎沸,场面极其壮观。 大爷大妈们推着自行车、拉着小推车,甚至有人挑着扁担。 进出超市的自动门就没有合上过。 “这客流量,放在省城也是顶级的。”林汐拿出单反相机,对着人群连拍了几张。 陆明笑了笑:“全靠父老乡亲支持。” 两人走进超市,直接来到生鲜区。 中心展台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理货员刚把一袋五十斤的蒜薹倒上去,不到一分钟就被抢空。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库房里还有!”赵一舟拿着扩音喇叭,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陆明和林汐站在生鲜区外围的承重柱后。 林汐啧啧称奇,她刚想提出去后台看看,网上的销售数据和反馈,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赵一舟大喊一声:“站住!”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一舟拿着喇叭,走到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子身边,“我盯你好一会儿,你们的人来来回回不下实趟!” 鸭舌帽男子说道:“不能买吗,你们不是不限购吗?” “是不限购!”赵一舟说道,“但是,你这边买着,后勤通道卖着是怎么回事?你搁这跟我刷gdp呢?” “你别诬陷人啊!”鸭舌帽男子辩解。 “诬陷?要不要我调个监控,给大家看看?” 赵一舟说着直接扒掉了男子的鸭舌帽。 周围的大爷大妈愣了一秒,随即有人认出来了:“哟,这不是乐购的小孙吗?” “乐购的人跑这儿来买货?” 男子见被拆穿,撒腿就要跑,赵一舟放下喇叭,一把抓住男子。 “想跑?说,谁让你来的?不说我就报警了!” …… 第110章 跟我一起助助农吧 周围的大爷大妈已经围了过来。 “这不是坑人吗?” “人家陆老板一块钱收,是帮咱农民,你们倒好,专门钻空子!” “乐购的人?我就说他们那超市没好东西!” 鸭舌帽男子嘴硬:“我自己买东西,犯法啊?” 赵一舟把他拽到一旁,指着后勤通道方向:“你们一共来了八个人,分三批进场,每个人买两三百斤。后门那边有两辆面包车接应,换个蛇皮袋,再排队卖给我们。” “你还挺讲究,闭环经济。” 林汐站在人群外,手里的相机已经举了起来。 连续几张照片拍下。 陆明只是看着。 这种事其实不大。 但恶心。 鸭舌帽男子额头冒汗,眼神乱飘。 赵一舟冷声问:“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 “行。”赵一舟点头,“那报警吧。扰乱经营秩序,涉嫌诈骗,至少进去喝两天茶。” 男子腿软了一下。 “别,别报警。” “谁让你来的?”赵一舟重复。 男子咬着牙。 人群里有人喊:“肯定是赵得财!乐购老板!” “让赵得财出来!” “对!叫他出来!” 赵一舟盯着男子。 男子终于扛不住了,低声说道:“是赵总让我来的。” 赵一舟把喇叭拿到他嘴边:“大点声,大家听不见。” “大哥,别搞我了。” “你搞我们的时候,挺精神的。” 周围一片哄笑。 男子闭了闭眼:“是赵得财,乐购老板让我来的。他说万家福不限量,买回去再卖给你们,能赚一笔。” 赵一舟看向陆明。 陆明这才走出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汐把镜头对准陆明。 陆明看着那个男子:“给赵得财打电话。” 赵一舟把手机递过去:“开免提。”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赵一舟把喇叭靠近手机。 赵得财的声音传出来:“咋样?卖进去没有?” 鸭舌帽男子嘴唇哆嗦:“赵总,我……我被抓住了。” “你谁啊?打错了。” 电话挂断。 人群里又是一阵骂。 陆明微微一笑,五分钟后。 赵得财被两个安保请了了过来。 “陆总,误会,都是误会。” 陆明看了他一眼:“赵总挺会做生意。” 赵得财摆手:“下面人瞎搞,我真不知道。” “哦。”陆明点头,“那刚才电话里问‘卖进去没有’的人是谁?” 赵得财赶紧压低声音:“陆总,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确实没有,赵总,我给你两个选择。” 赵得财心里一沉:“陆总,你说。” “第一,我报警。监控、录音、证人都在。事情怎么定性,让公安说了算。” “这不行,这不行。” “第二,不追究了。” 赵得财刚松一口气。 陆明接着说道:“不过从今天起,你要跟万家福一起助农。乐购超市以每斤一元的价格收购本地蒜薹,每天一万斤,连续收十天。” 赵得财差点跳起来:“一天一万斤?我卖给谁啊?” 陆明反问:“你刚才不是挺会卖吗?” 赵得财脸涨红:“陆总,我那小超市吃不下这么多货。” “吃不下就送。” 一天一万斤,十天十万斤,十万块。 陆明看向周围:“乡亲们,你们觉得这个处理办法行不行?” “行!” “必须行!” 陆明又补了一句:“赵总放心,你收购的蒜薹,万家福可以帮你提供线上助农专场入口,标注‘乐购联合助农’,你花的是钱,买的是名声。” 赵得财听着四周的声音,他知道,今天不答应,乐购以后在云梦县就别开了。 “行,我收。” 陆明伸手:“赵总大气。” 林汐拍下了这一幕,标题她都想好了。 《从竞争到共助:云梦本土商超联手托底滞销农产品》 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不重要。 新闻需要正能量,群众需要爽点,陆明需要秩序。 三方都满意。 只有赵得财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中午时分,陆明接到了孙长明的电话。 “孙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孙长明温和的声音:“陆总,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没大碍了。” “那就好。这几天县里事情多,你那个助农活动搞得声势浩大,省里都注意到了。有空来一趟县委大院?咱们喝杯茶,聊聊后续的发展。” “好,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陆明跟林汐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向超市外。 方珩已经把库里南停在门口,拉开车门。 上车后,陆明闭上眼睛,孙长明这个时候找他,绝不是为了聊蒜薹。 下午三点,县委大院。 孙长明办公室,小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坐吧。”孙长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闲聊了几句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进度,孙长明对万家福的助农行为给予了高度评价。 整个过程,孙长明的语气都很轻松,仿佛真的是在拉家常。 话过三巡,孙长明放下茶杯。 “陆总,苏文的案子你怎么看?” 陆明放下茶杯,看着孙长明。 “这个官方不是有定论了吗?” “苏文的案子,查得很深。”孙长明叹了口气,“医保套现是实打实的,但他雇凶杀人这件事,其实还有些隐情。” 陆明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孙长明端着茶杯,语气依旧平和,带了几分感慨:“这几年,跟着我的人,都是好同志,就是有时候,太想替我分担了。” 他轻描淡写地往小郑身上瞥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人啊,越急,越容易坏事。小郑下个月调乡镇去,基层磨磨性子,对他好。”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陆明听懂了,这是在收尾,也是在递台阶。 泥头车是小郑雇的,人我也给你处理了,双方各退一步。 陆明看着孙长明许久,方瑜还在查,以方瑜的性格她不会接受这个结果,只要一直查下去,必然会触及孙长明。 孙长明会不会再安排一次泥头车? 思索良久,陆明这一次不打算软刀子见血了。 “孙书记,您说得对,为了大局,有些事确实需要翻篇。” “许多事,我都可以忍,不管是生意上的打压,还是背后的算计。但有一点,我得提前跟您报备一下。” “我这人,比较迷信。” “如果我身边的人,出了任何问题。车祸、跳楼、哪怕是走在路上被雷劈了。” “我都会平等的,怪罪每一个可能有关系的人。” …… 第111章 路线不能歪 陆明走后,孙长明开始在脑海里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三个月前,陆明第一次走进这间县委书记办公室。 孙长明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陆明穿着一件普通的休闲夹克,坐在那张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说话客气,眼神里带着年轻人面对体制权力时特有的试探和敬畏。 那时候的陆明,手里握着几千万的巨款,想在云梦县买下新城大厦。 他没有直接找政府,而是通过产权代理人赵伟强,层层递话,小心翼翼地试探县里的底线。 在当时的孙长明眼里,陆明是什么? 是一个运气好、在外面赚了点快钱的回乡青年。 是一头肥羊,一个听话的钱袋子。 孙长明很乐意给这个年轻人当靠山,因为陆明需要体制的庇护,而他需要陆明的资金来填补县里的经济窟窿,转化为实打实的政绩。 那时的关系极其简单:陆明出钱,他出权,各取所需,主导权牢牢握在孙长明手里。 但这种平衡,打破得太快了。 孙长明梳理着这三个月来的几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陆明跟本地地头蛇胡奎起冲突。 那时候陆明锋芒毕露,在酒局上反击,随后主动来找他借力。 那时的陆明,依然在规则之内行事,懂得借县委的虎皮来扯大旗,姿态还算恭敬。 第二个节点,是中心路翻修工程招标。 陆明没有再去找哪个局长疏通关系,而是直接拿着全额垫资、免息偿还的方案,坐到了他的对面。 那一次,陆明是在跟他谈条件。 那是一场交易,一场基于双方利益对等的交易。陆明用几千万的垫资,换走了胡奎最后的生存空间,也换走了县委的绝对支持。 而今天,是第三个节点。 陆明头上贴着创可贴,坐在那里,喝着他亲自倒的茶,然后用最平和的语气,掀翻了棋盘的一角。 孙长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百叶窗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 孙长明看向县委大院之外。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正缓缓驶出大院。 而在库里南前后,还跟着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 这不再是一个单枪匹马开着迈巴赫到处撒钱的富二代了。 孙长明看着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明的变化,太快,也太可怕了。 武力上,他建起了一支不受地方势力渗透的安保团队,二十四小时无死角防护。 舆论上,他的万家福在社会上广受好评,隐隐有赶超胖东来的趋势,甚至省报的林汐好像也是无条件的站在他那一方。 法律上,方瑜背靠县法院赵国志,在云梦县的公检法系统里如鱼得水。 苏文的案子,方瑜一晚上跑了三个部门,把诉前保全、立案监督、刑事控告全套做死,动作干净利落。 但最让孙长明感到忌惮的,是陆明的情报网。 关于泥头车的事,孙长明自认处理得极为隐秘。 小郑是他的心腹,找的中间人也是外地的,司机张伟更是一个完美的死士。 这原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借泥头车事件,把杀人未遂的帽子死死扣在苏文头上,既能抢在国家医保局前面结案,把云梦县的官场地震控制在最小范围,又能顺手卖陆明一个人情。 一石二鸟。 可是,陆明看穿了。 陆明不仅看穿了,还知道是谁在具体操办。 今天那句“如果我身边的人出了任何问题”,就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孙长明:别跟我玩阴的,你干的事,我全知道。 孙长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不到三个月,这个年轻人就逐步摸透了这个县城几十年来的规则,并找到了一个线头,规则之下游刃有余。 孙长明看着桌上那份全县第一季度经济运行报告。 上面最亮眼的数据,全是由“云梦投资”四个字支撑起来的。 万家福超市的日流水、十里铺商业街的规划、西山温泉小镇的拆迁进度、还有刚刚砸下一千万搞的蒜薹助农专场。 特别是助农这件事。 今天上午,宣传部的人去现场拍素材,回来汇报说,新城区排队的农户绵延两公里。 那些原本一年到头指望政府补贴、对体制充满敬畏的老百姓,现在一口一个“陆老板是活菩萨”。 民心,正在发生偏移。 陆明不仅在构建商业帝国,他还在云梦县织一张大网。 这张网里有退伍兵的拳头,有省报的笔杆子,有法律的盾牌,还有底层老百姓的感恩戴德。 他正在不知不觉中,取代旧的规则,成为云梦县地下与地上的双重主导者。 孙长明端起茶杯,走向角落的洗手台。 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杯壁上的茶垢。 权力受到挑战的第一反应,就是让他想动陆明。 作为云梦县的一把手,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辖区内出现一个不受控制的“影子书记”。 商人左右政见,这是决不允许的事情,路线上不允许。 然而他不能动。 这就是最让他憋屈的地方。 陆明把自己的利益和云梦县的利益,甚至和孙长明个人的政治前途,死死绑在了一起。 动了陆明,万家福超市关门,几百人失业,温泉小镇停工,西山片区的村民会把县政府大门堵死,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搁浅,明年的农产品继续烂在地里。 陆明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坐在那里,平静地对他下达警告。 孙长明甚至有个想法,如果当初一直支持胡奎就好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的老领导的一句话:“最好的棋子,是以为自己是棋手的棋子,最危险的棋子,是已经变成棋手的棋子。” 陆明,正在从前者,变成后者。 他不仅跳出了格子,他甚至开始在云梦县这块地盘上,重新画线。 正想着,孙长明的电话响了,是省厅孟昭华打来的。 “孟厅长。” “孙书记,冒昧打扰,我想问下你们联合体的申报,走到什么程序了?” 孙长明想了想,回答:“陆总那边还在走程序,应该就是近期的事情了。” “孙书记,你们要尽快落实呀,省里在豫南区域规划了一条高铁线,准备打造豫中南城市群互联互通,现在省铁,发改委相关部门正在论证落站点,中转站目前有三个备选城市,其中就包含你们云梦县。” “你们把这个联合体递交上来,多少能加点分,我也好在论证会上替你们争取争取。” 孙长明心中一动,高铁线,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好的,孟厅长,我这边催促陆总,尽快把这个事情落实。” …… 第112章 从来没有正确的选择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的时候,方瑜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个节骨眼上,你不应该一个人去见他的。”方瑜开门见山。 “早晚要见。”陆明脱下外套,“并且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他怎么说?”方瑜问道。 陆明走到茶水台,烧上水,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孙长明跟我交底了。苏文的案子,医保套现是实锤,但雇凶杀人,有隐情。” 方瑜眼神一凝:“他承认了?” “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白。”陆明把茶叶放进杯子,“他提到了他的秘书小郑,说小郑下个月调去乡镇。算是给我一个交代。” 方瑜冷笑一声:“一个秘书,能有多大能量去雇死士?这是弃车保帅。他以为把你当傻子糊弄?” “他知道我不傻,我也知道他知道。”陆明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方瑜一杯,“这是一种默契。他需要苏文死,来平息医保案的余波;他借泥头车把杀人的帽子扣给苏文,然后再把小镇调到乡下,顺便想卖我个人情。” 方瑜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抬头看着陆明:“所以,他永远没错,错的永远是下边的人。” 陆明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了。所以这个事啊,你还要再往下查吗?” 方瑜盯着陆明,想了好长时间才说道:“查。他抓苏文做替罪羊,可以有很多种手段,也可以牺牲很多人,但唯独不能是你,如果泥头车失手了呢?后果,我不敢想。” 陆明闻言,叹了口气,“他已经让小郑做了替罪羊,这个事情上他也退了一步,如果你再查下去,我怕他会针对你。” “我不怕。”方瑜语气坚定。 陆明看着她坚定的样子,最终笑了笑:“我知道,但是我怕。” “你怕什么?”方瑜一愣。 “我怕失去你……”陆明接话,“这个尽职尽责的好律师,没了你,谁还会替我挡住这个世界的恶意?” 方瑜闻言脸红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这点你放心,他一定会先于我倒下。” “那他倒下之后呢?如果下一任还是对我有恶意,怎么办?”陆明问道。 “呵,斗倒一个,就不在乎斗倒第二个。” “方律师,你一直这么秉公执法吗?” 方瑜闻言,想了想,“一直如此。” “那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也误入歧途了,你会把我也送进去吗?” 方瑜没接这个陷阱话题,只是回答:“有我在,不会让你误入歧途的。” “嗯。”陆明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我是真不能失去你了。” 方瑜只觉得自己一直在被陆明挑逗,但又没有直接证据,按说她是不喜欢甚至讨厌这种感觉的,偏偏陆明让她讨厌不起来。 “总之啊,事态不明朗之前,你单独去见他是不明智的。下次不要这样了,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 陆明笑了笑:“我不仅去见他了,我还威胁了他。” “啊?威胁?”方瑜不解。 “我跟他说啊,如果我身边的人出事了,我的第一个报复对象就是他,你替我办事,替我查案,我总要护你周全。” 方瑜愣住了,眼前这个男人,一直软刀子喇人,见招拆招,这一次他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直白的语言,向云梦县的一把手发出了警告。 方瑜很清楚,陆明口中“身边的人”包含谁。 昨天她为了追查真相险些失控,今天陆明就直接去县委大院给她撑起了一把伞。 一股暖流从心底化开,方瑜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舒展的茶叶,试图掩饰眼底的情绪。 “你太冲动了。”方瑜开口,语气轻柔,“你这么早摊牌,对于一个商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他是一把手,你把话挑明,等于撕破了脸。以后在云梦县,万家福、十里铺、温泉小镇,他只要稍微卡一卡脖子,你的日子就很难过。” 陆明笑了。 他看着方瑜:“方律师,你教过我很多法律条款,也帮我规避了很多商业风险。” 方瑜抬起头。 “但在我看来,从来没有正确的选择,我们应该努力把选择变得正确。” “我摊牌,不是一味的逞强斗狠,只是想告诉他,动我和动我身边人的机会只有一次,这次机会,他已经用过了。往后,他的规矩是规矩,我的规矩更是规矩。” “他在项目上卡我,那就得掂量掂量他没了我,这些政绩从哪来,我只要撤资,项目不往前推,损失更大的是他,不是我。” 此时陆鸢探个头出来,伸出大拇指:“哥,我愿称你为云梦王!” 她这话一出,陆明和方瑜同时愣住。 陆明问道:“你一直在偷听我俩说话?” “我没有!是你们声音太大了。”陆鸢否认。 “万家福团队,这几天出力不小,你跟赵一舟对接一下,按职级贡献给员工发一笔奖金,五百起步。还有温泉小镇也动工好几天了,去跟沈璃对接一下,给工人们发点福利,每人二百的标准。还有,长青木业这几天往温泉小镇送了多少建材,整理一份账单出来,我看一下。下班前给我。” 陆鸢瞪大了眼睛,但瞬间又泄了气:“啊?云梦王,不,哥,我错了,我不偷听了。” 陆明说道:“你多说一句,就多加一会儿班。” 陆鸢嘟嘟嘴,关上了门。 陆明和方瑜相视一笑。 方瑜刚想说些什么,陆明的电话就响了,是孙长明打来的。 陆明接听,点开免提:“孙书记?” “陆总啊,有个事情要跟你沟通下。” “孙书记请讲。” 孙长明把孟昭华透露的消息,给陆明复述了一遍。 “高铁站?”陆明听完又确定一遍。 “对,高铁站,这可是云梦县十年难遇的机会啊,能不能冲上去,就看这一次了,所以你这边的那个联合体,你看能不能加快一下进度?赶在省里定调之前,提交上去,孟厅长好在论证会上给咱们拉拉票。” “那这是好事啊。放心,我这边尽快。” 陆明说完,挂断了电话,对方瑜说道:“所以,你看,我们相互需要。” 方瑜想了想,“暂时不查他。” “暂时?”陆明问道。 “对。”方瑜点点头,“你不需要他的时候,我还要查。” 陆明没再接这个话茬了,转而喊道: “陆鸢,跟方律师对接一下联合体的事情,下班前给我。” …… 第113章 我要拿地 两个半小时后。 陆鸢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拍在办公桌上,拉过椅子坐下,长出一口气。 “瑜姐,长青木业的股权剥离文件全在这里了。财务上的切割已经完成,现在它是一家完全独立的本土企业,法人变更也做完了。”陆鸢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方瑜快速浏览文件上的核心条款,手里拿着钢笔,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画了圈。 “股权架构没问题。”方瑜头也不抬,“联合体申报的主体资格够了。” 方瑜拔出笔帽,在审核意见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公章。”方瑜把文件推回去。 陆鸢从包里拿出云梦投资和长青木业的两把公章,哈了一口气,“啪啪”两下盖在文件末尾。 “齐活。”陆鸢收起印章,“沈璃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这份材料直接专车送商务局张广华办公室。” …… 有人笑,就有人哭。 大洋彼岸,美利坚。 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比弗利山庄附近的一处高档公寓。 赵莉把刚买的爱马仕包扔在沙发上,烦躁地拿起手机。 她拨打苏文的电话,依然是关机状态。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赵莉咬了咬牙,翻出通讯录,拨通了国内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爸,苏文呢?”赵莉语气骄纵,“他电话打不通,我这边的信用卡也停了。下个月孩子的私立学校要交学费,公寓的房租也该付了,没钱你让我们娘俩怎么活?”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此时的云梦县,正是深夜。 窗帘紧闭,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能看到茶几上放着的文件:县公安局的刑事拘留通知书。 苏文名下所有的隐秘资产、房产、账户,在方瑜雷霆般的法律手段下,被冻结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苏国栋握着手机,听着大洋彼岸儿媳妇喋喋不休的抱怨和索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爸?你听见没有?”赵莉在电话里催促。 苏国栋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回国。” “回国?”赵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不容给你孙子争取的学位,你现在要我们回国?回去能干什么?守着那点家业,将来让孩子跟苏文一样,高不成低不就……” 苏国栋听着电话那头的喋喋不休,已然没了耐心:“赵莉,你想留在那边是你的意愿,你只要有钱,怎么玩,怎么做,我都不干涉,现在我只要求一点,你把孩子给我送回来。” 苏国栋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 次日一早,商务局长张广华拿着刚送来的联合体申报材料,一路小跑进了县委大院。 材料直接摆在了孙长明的案头。 孙长明翻开看了几眼,重点看了长青木业的股权结构和资质证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明办事,确实干净利落。 孙长明给孟昭华打去了电话:“孟厅长,材料已经准备好,下午就能送到你办公室。” “好好,孙书记材料递上来只是第一步。我给你交个底,关于豫中南高铁线路的论证会,时间定下来了。” “什么时候?” “下周三。省发改委牵头,省铁建集团、交通厅联合召开。”孟昭华沉声道,“目前三个备选站点,你们云梦县,还有隔壁的平林县、新泰县。平林县这几年的工业产值一直压你们一头,新泰县的地理位置又比你们好。你们云梦县要想拿下这个高铁站,压力很大。” “我明白。”孙长明深吸一口气,“孟厅长,云梦县这几个月经济数据回暖明显,特别是万家福超市带动的消费内需,以及即将落地的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这些都是我们的筹码。” “筹码还要再重一点。”孟昭华提醒道,“论证会上,看的是未来的发展潜力。你得让省里的专家看到,高铁站落在云梦县,能产生多大的辐射效应。这份联合体申报,我会作为你们商贸活力的佐证提上去。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挂断电话,孙长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下周三。 时间太紧了。 高铁站一旦落地,云梦县将彻底摆脱交通闭塞的困境,融入省会一小时经济圈。 这是泼天的政绩,足以让他孙长明在履历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能不能有个高配副厅的待遇,就看这一哆嗦了。 他停下脚步,拿起手机,拨给了陆明。 “陆总。”孙长明没有客套,直奔主题,“论证会的时间定了,下周三。” “对手是谁?” “平林县和新泰县。”孙长明说道,“平林县是老牌工业强县,底子厚。新泰县有地理优势。我们云梦县唯一的优势,就是你手里正在推进的这几个大项目。” “孙书记需要我做什么?” “造势。”孙长明语气坚决,“下周三之前,西山温泉小镇必须出初步的规划效果图,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奠基仪式要搞起来。我们要拿出实打实的项目,增加筹码。” “没问题。”陆明一口答应,“产业园的奠基仪式,定在下周一。温泉小镇的效果图,我让设计团队这周末赶出来。” “孙书记,还有个事。” “你说。” “我想多拿几块地,做商业地产开发,比如住宅,和写字楼。” 孙长明笑了笑:“哈哈,你这是看中了高铁建成以后的发展前景吧?” 陆明也不否认,“孙书记,高铁一旦落成,我们的配套设施跟不上,经济人口还是发展不起来,现在县财政又拿不出钱搞这些,我只能勉为其难。甚至,我拿地还能给县财政带来收入。” 孙长明愣住了,这陆明现在说话是一点都不客气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 “孙书记,我就直说了。”陆明说道,“我想搞价,现在商业用地120万一亩,太贵了。” “你想出多少?”孙长明问道。 “80万。”陆明直接开口,“并且这个也可以写进未来规划里,给高铁站多加一份筹码。” “这个……”孙长明犹豫了一下,“县里得过个会,我多问一嘴,你能要多少?” 陆明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县里有多少?” 孙长明试探开口:“如果把东区也算进去,两三千亩应该能腾出来,但这个两级,你吃得下?” 陆明笑了笑:“能,甚至不够。” “行。”孙长明说道,“我现在就召集班子开会,过完会给你回复。” “好,有劳孙书记了。” …… 第114章 都去准备吧 孙长明挂完电话,就陆续通知了各个相关的局长。 二十分钟,人全到齐了。 孙长明坐在主位,环视众人后开口。 “云梦投资的陆总提了个方案,想以八十万一亩的价格,批量拿下东区和新城区周边的商业用地。初步意向是两千到三千亩。大家议一议吧。” 没人先开口。 在座的都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按惯例,孙长明抛出这种重大招商议题,肯定要定个基调。 放在半个月前,孙长明提到陆明,用的词绝对是“我们的投资标杆”、“云梦县的财神爷”,语气里会透着支持。 但今天,孙长明的措辞极为客观。 “云梦投资的陆总提了个方案。” 就这一句话,没有偏向性。 这让在座的局长们心里开始打鼓。 孙书记和陆明之间的氛围,变了。 足足冷场了一分钟。 住建局长白崇文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白崇文是最怕站错队的人。 之前在反复摇摆,差点被掀翻在地,从那以后他行事越发谨慎。 他今天开口,并非真的要反对,而是在替所有人试探孙长明的真实态度。 “孙书记,各位局长。”白崇文坐直身体,“我先谈谈住建局的看法。八十万一亩的价格,确实能极大刺激开发商的拿地热情,对盘活东区那片荒地有好处。” “但我有个顾虑。咱们县的商业用地挂牌指导价一直是一百二十万。一旦给云梦投资开了这个口子,后续再挂牌的地块,价格就很难卖上去了。等于说,我们为了眼前这笔收入,把未来的议价空间给堵死了。这对县里的长远规划,会不会有影响?” 白崇文说完,端起茶杯喝水,余光悄悄观察孙长明的脸色。 孙长明没有立刻表态。 他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众人。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停顿。他在等,等看看还有谁会跳出来附和白崇文。 十几秒后,依然没人接话。 孙长明这才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 “白局长的顾虑有道理。”孙长明开口了,语气平淡,“但有一件事,大家可能还不清楚。省发改委牵头,下周三要召开豫中南高铁线路的论证会。高铁站的三个备选城市,除了我们云梦县,还有平林县和新泰县。”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高铁站! “你们告诉我,云梦县拿什么去跟平林县争?”孙长明说道,“拼工业底子?还是拼地理位置?” 全场安静。 孙长明把讨论的维度,直接从“地价高低”拉到了“县城命运”的层面。 在高铁站落地这种泼天政绩面前,几十万的土地差价瞬间显得格局太小。 “我们需要大项目落地,需要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需要让省里的专家看到,云梦县有承接高铁站的商业活力和资金实力!” 孙长明敲了敲桌子,“除了云梦投资,你们谁还能在三天内,给我拿出几十亿的投资规划?” 没有人能回答。 财政局长王卫国看到了风向,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他是务实派,手里管着县里的钱袋子,最清楚县财政有多捉襟见肘。 王卫国看着众人:“我给大家算笔账。两千亩地,按八十万一亩算,就是十六个亿的土地出让金。这笔钱进来,年底县里的债务窟窿就能堵上一大半,教师和公务员的绩效也能足额发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账面上看,我们每亩地让了四十万的差价。但各位别忘了,东区那片地挂牌多少年了,一块都没卖出去!如果高铁站落不下来,一百二十万一亩的地,永远只是一堆数字。零乘以一百二十万,还是零。” “所以,财政局这边的意见是同意云梦投资的方案。毕竟拿到手的钱,才是真钱。” 大局已定。 孙长明点了点头。 剩下的几位局长自然也没人反对。 就在这时,县长王文利开口了。 受于孙长明的强势,他平时话不多,但这一次涉及这么多地,他还是出言提醒。 “我不反对这个方案。不过,我有一点建议。出让合同里,必须写明开发时限。” 众人看向他。 王文利直视孙长明:“三年内必须全面动工,五年内必须交付使用。如果逾期,县政府有权无偿收回土地。这个条款,必须写进合同里。” 这话表面上是针对所有开发商的常规操作,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两三千亩地,不是小规模。 陆明拿了这么多地,必须真金白银地砸进去搞建设,绝不能让他借着低价圈地、囤地,等高铁站落地后再倒手卖差价。 这也是对资本的一种体制内制衡。 孙长明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正是他需要的平衡。他需要陆明的钱来造势,但绝不希望云梦县出现一个尾大不掉、不受控制的“地主”。 “王县长的建议很好,很中肯。”孙长明点头拍板,“就按这个原则办。防范囤地炒地,是我们必须坚守的底线。” 会议结束。 孙长明指了指国土局马局长:“马局长,土地出让方案你牵头落实,跟财政王局长对接一下合同。” “明白。” 孙长明又对张广华说道:“张局长,你也参与,下周三备齐资料,咱俩一起去省里参加论证会。” …… 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陆明挂断了孙长明的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 方瑜、陆鸢、沈璃都坐在椅子上,这可不是一个小项目。 “通过了?”方瑜问道。 “过了。”陆明伸了个懒腰,“八十万一亩,两千五百亩,东区和新城区交界的那片荒地,全包了。” “二十个亿?”沈璃问道。 “对。”陆明点了点头,“他们也附加了条件,三年内必须动工。” “哼。”陆鸢哼了一声,“他们是一点不顾虑我们的资金成本啊。” “他们这是怕咱们囤地。”方瑜说道。 陆明笑了笑,“他们想多了,囤地对我毫无意义。” “沈璃,准备人。” “方律师,做好法务准备。” “合同签完,动工!” 陆鸢见状豪迈顿生:“哥,这下,你真成云梦王了。” 陆明摇摇头,“看来你的工作量还是不够。财务部要不要裁点员?” “够够够,不用不用。”陆鸢连连摆手,“我去忙了,我去忙了。” …… 第115章 一张名片 国土局马局长是个办事利落的人。 次日早上九点,他就把厚厚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草案放在了陆明的会议桌上。 方瑜拿起草案,仔细翻阅。 “马局长,第十四条,关于动工认定标准。,这里的表述是‘取得施工许可证并进行主体基槽开挖’。这不符合我们之前的沟通。” 马局长端着茶杯,面露难色:“方律师,这是省里的统一模板格式,防止开发商囤地炒地。” 方瑜不退让:“云梦投资不囤地。但两千五百亩的盘子,前期地勘、设计、平整土地需要大量时间。按你们这个标准,六个月内不开挖就认定违约,要收违约金。这风险太高了。” 她拿起笔,在草案上划了一道:“改成‘施工单位进场进行场地平整、围挡搭建或地质勘探,即视为实质性动工’。” 马局长看向陆明,陆明只是喝着茶,不表态。 马局长咬了咬牙:“行,我改。” 方瑜继续往下翻:“还有第十八条,净地交付。这上面没写清楚地下管网和历史遗留建筑的清理责任。如果挖出未报备的地下设施,停工损失算谁的?应该加上‘出让方承担清理责任及延误赔偿’。” 方瑜又陆续指出了很多合同中不合理的地方。 马局长没说什么,毕竟这次来是带着县委的任务来的,大方向已经定了,就是要把地卖给陆明,至于细枝末节,他自然不会卡。 …… 同一时间,陆鸢的办公室内,也在跟财政局长王卫国进行款项沟通。 二十亿的土地出让金,县财政急需这笔钱去填补各种窟窿,还要为下周的高铁论证会做账面数据。 “陆总监,县里的意思是,首付百分之五十,十个亿。剩下的半年内结清。”王卫国说道。 陆鸢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资金流转表。 “王局长,十个亿太多了。”陆鸢调出财务数据,“我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摊子铺的太大,目前除了万家福之外,其他的项目都需要持续投入。” “那你的意思呢?”王卫国问道。 “我的意思是首付五个亿,剩下的十五个亿两年付清。” “两年太长了!县里等不起啊。” 两人来回拉扯。 最终,陆鸢松口:“首付百分之三十,六个亿。剩下的十四亿,按工程节点,分为取得预售证、主体封顶、竣工验收三个阶段支付。这是底线。今天签约,明天六个亿直接进县财政专户。” 王卫国盘算了一会,这个已经很可以了,在当今的环境下,还能卖地收入这么多,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成交,陆总监。” …… 三天后,县政府第一会议室。 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在背景墙上,孙长明坐在主位,陆明坐在他旁边。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千五百亩东区商业及住宅用地,总价二十亿整。 陆明握着签字笔,在合同尾页签下名字,盖上云梦投资的公章。 马局长代表县政府签字盖章。 孙长明握住陆明的手,用力晃了两下:“陆总,云梦县东区的发展,交给你了。” “孙书记放心。”陆明回应。 签约仪式结束。 陆明没有回公司,直接给秦业打了个电话。 “带上图纸,去东区。” 半小时后,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云梦县新城区以东的荒地上。 这里是一大片收割完的麦地,杂草丛生。 远处能看到几座废弃的砖窑厂。 陆明推开车门,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秦业戴着安全帽,手里抱着一卷a0尺寸的图纸,从后车走过来。 “陆总。”秦业展开图纸,指着眼前的荒地,“两千五百亩,地形很规整。地勘队伍明天进场。” 秦业咽了口唾沫,指着图纸上的区块划分:“按照传统的开发模式,靠近主干道的这五百亩,做高档商业综合体和沿街商铺,拉高地价。中间一千五百亩做高层住宅,容积率拉到2.5以上,主打刚需住房。最里面临河的五百亩,做低密度洋房和联排别墅,卖给县里的有钱人。” 秦业越说越兴奋,这是他干了半辈子房地产的经验:“这块地拿地成本才八十万一亩,楼面价不到一千。我们只要把高层住宅卖到五千一平,别墅卖到八千,抛去建安成本和税费,这二十亿的本金,三年内就能翻一倍!” 陆明听完,看着秦业。 “秦总。”陆明拿过图纸,直接卷了起来,“赚钱是次要的。” “次要的?”秦业不解。 “对。”陆明说道,“这一片未来是云梦的高铁新城,是云梦的名片,我不建议建那些密密麻麻的鸽子笼。” “陆总的意思是?” 陆明深知,高铁是一把双刃剑,方便了外人进来,也方便了云梦人走出去。 如果不拿出过硬的质量和环境,这高铁不如不建。 “按照目前流行的第四代住宅设计,楼间距要大,得房率要高,小区的绿化配套设施要跟得上,最好是精装交付。” “这样的话,成本就上来了……” “不用过分去考虑成本。”陆明摇了摇头,“我们应该只要质量。” “销量呢?”秦业又问道。 “这个要考虑,不过也不用过分担心,我们质量、环境在这放着,那些公务员也有改善需求。” “并且,按建成以后六千一平卖,一百平的房子六十万,首付二十万,贷款40万,每月只用还两千多块钱,这个质量,这个价格,万家福最普通的员工都能负担得起,他们心里自然会算账。” “明白了,陆总。” “嗯,同时小区外部,也要留下足够的商业街区,配套设施要跟上,挑个位置给万家福留块地。” “万家福也要入驻?” “这是肯定的,客户总不能在新城区住着,跑老城区的万家福买东西吧?” 秦业顿生佩服,算盘打得好,说起来是为客户考虑,嗯,实际上只要住进来,花销都给陆明了,云梦赚钱云梦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行,陆总,按你说的办。” “嗯。”陆明想了想,“你找一个好一点的设计团队,多出几个方案,到时候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名字也要定一下。” “陆总取好名字了?” 陆明看着周围的环境,想了想说道:“有山、有水、有绿化,就叫云梦泽?云境天著。” …… 第116章 品牌整合 新城大厦,顶层会议室。 陆明坐在主位。 方瑜、陆鸢、沈璃坐在右侧。 赵一舟、秦业和陈思甜李曼坐在左侧。 “说两件事。”陆明开口。 “第一件,品牌统合。” “摊子铺开了,各自为战不行。省里要看我们的综合实力,老百姓也需要一个统一的认知符号。从今天起,全面启用‘云梦泽’作为集团核心品牌矩阵。” “万家福购物广场,即日起更名为‘云梦泽生活广场’。” 赵一舟眉头动了动,举起手:“陆总,万家福这个招牌刚刚在全县乃至全省打响知名度,蒜薹助农事件带来的流量还在转化期。现在换牌子,会不会流失一部分认品牌的老客户?” “不会。”陆明回答得很干脆,“老百姓认的不是‘万家福’三个字,认的是格局跟服务。不过你的担忧有道理,多找一些媒体号,宣传一下云梦泽,不能让网友觉得这个品牌是突然出现的。要快速给大家统一认知。” 赵一舟点头记下。 陆明继续说道。 “西山温泉片区,定名为‘云梦泽·温泉小镇’。东区那两千五百亩的住宅和商业配套,定名为‘云梦泽·云境天著’。” “还有。”陆明看向陈思甜和李曼,“娱乐综合体以及后续所有文旅、商业服务类的新项目也纳入这个品牌矩阵。” “明白。”两人同时点头。 陆明看向沈璃:“沈璃,你负责整体落地执行。宣传物料,线上媒体号,都要及时跟上。” “陆鸢,把云梦泽相关的全品类商标全部注册下来。防御性商标也一并拿下,别留死角。” 众人没有反驳,所有人都知道,陆明这是要打造一个超级ip了。 “第二件事,也是今天开会的重中之重。” 陆明看向方瑜和陆鸢:“你们两人牵头,整理出一份《云梦泽投资白皮书》。” “把我们目前已落地的、正在建设的、以及远期规划的所有项目,全部汇总成册。递给孙长明,给高铁落地增加筹码。” “有没有问题?”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 “散会!” 夜幕降临。新城大厦灯火通明。 打印机的运转声、键盘的敲击声、电话沟通的确认声交织在一起。 方瑜逐字逐句审核着每一份合同的复印件,确保没有任何法律瑕疵。 陆鸢带着财务部的人,把一笔笔银行流水单据整理分类。 …… 次日上午九点半。 一本厚达百页的图文册放在了陆明的办公桌上。 封面采用深蓝色特种纸,烫金大字印着:《云梦泽商业矩阵暨云梦县投资白皮书》。下面有一行小字:云梦投资有限公司编印。 陆明翻开封面,纸张厚实,印刷精美。 第一部分:云梦泽生活广场。附带开业当天的人潮照片、蒜薹助农的现场图,以及详实的日均客流和营业额柱状图。 第二部分:云梦泽·温泉小镇。附带地勘队进场的照片、村民签署补偿协议的手印特写。 第三部分:云梦泽·云境天著。附带东区两千五百亩土地的红线图,以及二十亿出让金的银行转账凭证。 第四部分: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及远期规划。 这本白皮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三十多个亿砸进云梦县这片土地产生的真实重量。 此时的孙长明还在焦急等待,他办公桌上是两份内部资料。 分别是平林县和新泰县的高铁站申报底稿。 平林县主打工业牌。他们拿出了去年全县规上工业总产值的亮眼数据,并宣称有三家制造企业准备落户,意向投资额高达三十亿。 新泰县主打区位牌。他们距离省城更近,甚至规划了一条连接省城快速路的物流通道,试图把自己打造成省城的后花园。 云梦县的底子太薄了。过去几年,云梦县在省里的印象分极低。仅凭目前县里整理出的那份常规汇报材料,根本压不住平林县和新泰县。 敲门声响起。 “进。”孙长明坐直身体。 陆明推门走进来。 “孙书记。”陆明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那本深蓝色的《云梦泽投资白皮书》放在了孙长明面前。 “这是?”孙长明看着烫金的封面。 “筹码。”陆明拉开椅子坐下。 孙长明疑惑地看了陆明一眼,伸手翻开白皮书。 孙长明的视线扫过第一页。 生活广场,日均客流三万人次,直接解决就业五百人,间接带动上下游产业链两千人。 他翻到第二页。温泉小镇,拆迁补偿已全额到位,无一例上访,施工队已全面进场。 孙长明继续往后翻。 长青木业的股权独立文件、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设备采购意向书、甚至连职高毕业生定向委培的用工合同都在里面。 整整一百二十页,没有任何一句空话。 每一项规划背后,都有资金流水和法务合同作为支撑。 孙长明气血翻涌,但尽力克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这本白皮书,把云梦县近三个月的经济活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它证明了云梦县不仅有消费潜力,更有极其优越的营商环境,能够让资本安心落地。 孙长明猛地合上白皮书。 “陆总啊,你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如果高铁落地云梦县,你是第一功臣!” “孙书记,互相成就。”陆明也不多说什么。 “陆总。”孙长明想了想说道,“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你能不计前嫌,做这些,我内心里是非常感激的,前几天迫于多方面原因,我们之间可能存在误会,现在误会消除了,屋子也打扫干净了,以后,你我联手给云梦县的未来添上腾飞的翅膀!” “好的,孙书记。希望高铁能顺利落地。” 陆明说完起身离开。 陆明走后,孙长明又翻了好几遍白皮书,越翻越开心。 平林?新泰? 你们拿什么跟我这些实打实的投资争高铁? 他合上白皮书,底气十足。 “小李,备车,我们现在就去省城!” …… 第117章 高铁之争,正主到场 帕萨特在夜色中疾驰,孙长明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他准备先见一见孟昭华,省里边目前只有他明面上支持高铁落地云梦县。 两个小时,车子驶入省城,直接去了孟昭华的家里。 “孟厅长。”孙长明推门而入,快步上前。 “孙书记来了,坐。”孟昭华说道,“论证会后天才举行,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孙长明坐下,“孟厅长,高铁是个大事,关系到云梦县数十万百姓的未来,我是一点都不敢怠慢。” “你来这么早,是不是有所准备?”孟昭华问道。 “这是当然。”孙长明说着取出白皮书递给孟昭华,“这是云梦投资的白皮书,全是落地,正在或者马上准备施工的项目。” 孟昭华接过白皮书,视线落在“云梦泽生活广场”的日均客流量和营业额上。 他的眉头挑了一下。 继续往后翻。 长青木业的重组、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规划、西山温泉小镇的拆迁进度。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当看到东区两千五百亩土地的红线图,以及旁边附带的出让金转账凭证复印件时,孟昭华的手指停住了。 两千多亩地,这个体量别说云梦县,放眼全省也排的上号。 “这个陆明,这么有实力?这么一看这三个月,里外里可是快二十亿的真金白银投入啊。” “对。”孙长明点了点头,“实力深不可测。” “而且还不是随便投资,”孙长明补充道,“从他回乡到现在,不到三个月。云梦县的内需已经被他彻底盘活。孟厅长,省里要打造豫中南城市群,需要的是一个有消费活力、有资金承载力的中转枢纽。平林县的工业再强,那是死钱,云梦县现在的商贸,是活水。” 孟昭华看着孙长明,忽然笑了。 “孙书记,你这是把宝全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了。” “我是为了云梦县的数十万老百姓。”孙长明神色肃然。 “我听说,你这个宝贝疙瘩,前几天还被人撞了?” 孙长明闻言,神色坦然,“是有这么个事,凶手已经抓到了,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县里商讨决定从严处理,给陆总一个交代,也给全县百姓一个交代。” 孟昭华闻言,看着孙长明,孙长明面不改色,两人对视良久。 “那你怎么一个人来的,陆明怎么没来?” 孙长明愣了一下,孟昭华利益至上,他只想要油水,至于这个油水是胡奎的还是陆明的,他无所谓。 他得让陆明知道,高铁这事他孟昭华出了不少力,但是你想在陆明面前表现,也不用这么个表现法吧。 这可是政府部门的会议。 “孟厅长,陆明是商人。周三的论证会,是省发改委牵头的政府级会议,他一个企业老板,能参加吗?”孙长明问道。 孟昭华摇了摇头, “孙书记,这是论证会,又不是决策会。论证什么?论证你们当地的经济活力和承载能力!你拿一本册子说破天,也不如投资人亲自站出来说一句‘我愿意投’来得有分量。” 孙长明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平林县的县委书记,这次带了三家制造企业的董事长过来。新泰县也带了物流园的实控人。” 孟昭华看着孙长明,“你们云梦县全指望这个‘云梦泽’品牌矩阵撑场面,结果正主不到场,你让省里的专家怎么想?” 孙长明不是没想到这一点。 只是他潜意识里依然把陆明当成一个需要防范的资本巨鳄,下意识地不想让陆明接触到省一级的资源,怕陆明脱离控制。 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平林和新泰两个县都有商业代表,云梦县只有他光杆一人,说服力显然差了点。 见孙长明还在犹豫,孟昭华又出言提醒:“孙书记,关起门来说,你再有两年就到站了,退休后能不能混一个高配副厅的待遇,就看这一次了,这个关口,个人成见应该往后放一放,经济发展才是硬道理。” “经济发展起来了,很多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 云梦县,新城大厦。 陆明表面平静,内心也很忐忑。 以往许多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唯独这次高铁落地,他操控不了,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增加筹码,最后落地到哪里,就只有天知道了。 他翻了翻平林和新泰的资料。 老旧物流园,落后的制造业,都停留在最基础的加工层面。 增加的就业岗位很少,且岗位多以最基层体力输出为主。 产业设施落后,已经明显落后于时代发展。 机器人快速发展,很可能不到五年,这些最基层的岗位全都会被取代,这两个县目前也没有产业升级的打算。 但是,这两个县过去几年的gdp,是明显高于云梦县的。 省里会怎么考量,要当下,还是要未来? 此时沈璃走了进来,走到他身后:“陆总,还在想高铁站的事?” “嗯。”陆明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高铁站,是一个质的飞跃。 只要高铁落地,云梦县就会成为交通枢纽。到时候,他就可以大张旗鼓地搞总部经济、搞大型文旅、搞医疗教育配套。 人口破百万,指日可待。 “不知道孙长明在省城表现得怎么样。” 孙长明带走了《云梦泽投资白皮书》,这是陆明给他的底气。 但省里的博弈,不是光看钱的。 平林县和新泰县都有各自的人脉和底蕴。 孙长明能不能扛住压力,把高铁站抢下来,陆明心里没底。 这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也让他忐忑。 “孙书记是老官僚了,他既然敢拿走白皮书,就一定有把握。”沈璃安慰道。 “官场上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孙长明打来了电话。 陆明接听,按了免提建。 “陆总,你这两天有没有安排?” “孙书记,是有什么事?” “有,有。”孙长明说道,“我现在在省里孟厅长这里,平林和新泰都有企业代表参加这次论证会,所以我想,如果你不忙的话,也来参加。” …… 第118章 立足当下,放眼未来 …… 省发改委,第三会议室。 省发改委主任居中而坐,左侧是省铁建集团的赵总,孟昭华陪同。 会议桌两侧,平林县、新泰县、云梦县的三方代表阵营泾渭分明。 平林县委书记带了三名西装革履的企业家,面前的文件堆得像小山。 新泰县长旁边坐着一位物流巨头,气定神闲。 云梦县这边,孙长明坐在椅子上,旁边是陆明。 “时间到了,开始吧。”周主任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豫中南高铁枢纽站的选址论证,大家敞开了谈,依据事实基础谈,平林县先来。” 平林书记立刻坐直身体,翻开讲稿:“周主任,各位领导。平林县去年规上工业总产值位列全市第一。这次我们带来了三家大型制造企业。这三家企业意向落户平林,总投资额将达到三十亿。高铁站一旦落地,平林的工业品将辐射整个中原地区。” 他说完,旁边的一位大肚子企业家接话:“周主任,我们考察过平林的工业基础,非常满意。只要高铁站敲定,我们的厂房马上动工。” 周主任放下保温杯,目光平静:“三十亿的投资,落地周期是多久?需要省里和地方提供什么配套?” 大肚子企业家笑了笑:“分五年到位。” “需要省里做什么吗?” “需要的,考虑到前期的建厂成本,我们希望省里能在土地指标上给予倾斜。” “还有吗?” “前几年,盈利规模小,税收上如果能放宽一些,就更好了。” 周主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新泰县说说。” 新泰县长清了清嗓子:“我们新泰的优势在区位。距离省城只有六十公里,是天然的物流集散地。我们引进了华东最大的冷链物流集团,计划投资十五亿建仓储中心。高铁一通,新泰就是省城的后花园。” 物流老板适时开口:“是的。不过为了配合高铁站的货运吞吐,我们需要省里专项拨款,修一条双向八车道的连通线,直达我们的物流园。” 又是要钱,要政策。 周主任眉头皱了皱。 “云梦县呢?”周主任转头看向孙长明。 孙长明没有翻讲稿,将三本《云梦泽投资白皮书》分别递到周主任、赵总和孟昭华面前。 “周主任,云梦县不讲意向,只讲落地。”孙长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份白皮书里,是云梦县近三个月内的真实经济数据和已动工项目。” 周主任翻开厚重的白皮书,仔细翻看。 “孙书记。”周主任抬起头,“这两千五百亩的商业和住宅用地,已经走完挂牌程序了?” “合同已经签署,首期六个亿的土地出让金,也已经打到财政的账户上了。”孙长明声音洪亮,“后续十四亿,将在两年内按节点付清。” 众人皆惊。 唯独孟昭华和孙长明脸上略带自豪的神色。 二十亿的现款拿地? 在这个房地产下行、开发商捂紧钱袋子的时期,哪个疯子敢这么砸钱? “这位,就是云梦投资的董事长,陆明。”孙长明顺势向旁边一伸手。 所有人看向陆明。 年轻,太年轻了,平稳坐在那里,没有体制内的拘谨,也没有企业家的圆滑,只有从容。 陆明没有看平林和新泰的人,他直视着主位上的周主任。 “周主任,各位领导。刚才平林和新泰的代表,谈的都是招商引资。”陆明开口,“但我认为,高铁站的建设,本质上不只是为了运货,更是为了人员流通。” “我说话直,如果接下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诸位见谅。” 周主任点了点头,示意陆明继续。 陆明说道:“刘书记的三十亿意向投资,分五年到位,还要免税,还要补贴。恕我直言,这不是投资,这是用政府的信用和土地做杠杆,套取政策红利。” 平林书记眉头一皱,这小子怎么什么话都说。 陆明没有理会吗,继续:“云梦泽的逻辑很简单,资本先行,创造就业,拉动内需。万家福超市,也就是现在的云梦泽生活广场,开业三个月,直接解决五百人就业,底薪五千起。这个薪资标准,不仅把云梦县的人留住了,甚至吸引了周边县城的人口回流。” “有了人,就要有消费场景和居住环境。” 陆明拿起白皮书:“温泉小镇,主打文旅康养,面向的是省城甚至全国的高端客群。东区两千五百亩地,我们规划的是第四代生态住宅,不建密集的鸽子笼,只建标杆。以及未来我们还要建设文旅综合体。” “这几个板块,在云梦县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内部经济微循环。并且这都不是最基础的加工业,在未来具备一定的不可替代性。” 会议室里只有陆明的声音在回荡。 铁建集团的赵总忍不住问道:“陆总,摊子铺这么大,你们云梦投资的资金链受得了吗?需要省里提供什么金融支持?” 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赵总,这也是我今天坐在这里的核心原因。” “云梦泽旗下的所有项目,不需要省里拨一分钱的专项资金,不需要县里免一分钱的税,更不需要政府提供任何形式的贴息贷款。” “我们实打实投资,不搞金融手段。”陆明环视在场众人,“我们要的,只是一个高铁站。” “只要高铁站落地云梦,一年内,我可以保证云梦东区新城拔地而起,这里会成为整个豫中南最具活力的商贸与宜居中心。这创造的价值,不是一个厂或者一个物流园能比的。” 此话一出。 无了。 这是平林书记和新泰县长的第一反应。 当平林和新泰还在拿着ppt,试图从省政府的口袋里抠出补贴和修路款时,陆明直接把几十亿的真金白银砸在了桌子上,告诉省发改委:不用你们出钱,把站建在我这,我帮你们把政绩做实。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竞争。 孟昭华看着陆明,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原本以为陆明只是个有钱的暴发户,今天一见,这年轻人的商业格局和政商手腕,简直妖孽。 孙长明坐在陆明旁边,腰杆挺得笔直,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爽。 带陆明来,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周主任目光在平林、新泰和云梦三方之间扫过。 “平林县,新泰县,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周主任问道。 这还补充个锤子? 拿县财政去跟陆明的几十亿现金流对砸吗? 新泰县长也沉默不语。 陆明看着对面的颓势,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最后的陈词。 “传统工业的红利期正在消退,未来的城市竞争,拼的是服务、环境和内需活力。”陆明掷地有声,“云梦县的方案,不画饼,不伸手。” “立足当下,放眼未来。” 周主任闻言,看了看省铁的赵总,又看了看孟昭华,三人很默契地点点头,结果几乎不言自明。 “既然大家都没补充,那今天就这样,大家回去等通知吧。” “散会!” …… 第119章 中心路收工! 会议结束。 平林书记和新泰县长陆续离开,经过孙长明身边,酸溜溜开口:“老孙啊,好福气啊!” 孙长明只是笑,也不说话。 孟昭华最后也走了过来,越过孙长明,直接跟陆明握手:“陆总啊,大事可期大事可期。” 陆明说道:“孟厅长,这只是论证会,结果未知呀。” “哎!”孟昭华摆了摆手,“接下来就是专家组论证了,到时候估计还会组织实地考察,快的话,半个月就会有结果。” 孙长明接话,“这中间就有劳孟厅长多多美言了。有什么需要我们这边做的,尽管开口。” 孟昭华笑了笑,“好说好说。” …… 孙长明破例没有坐他的迈巴赫,而是坐了陆明的库里南。 陆明问了一句:“孙书记,这次应该不会有泥头车了吧?”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正说着,陆明接到了周启明的电话。 “陆总。中心路的主体和收尾工作全部做完了。沥青铺设完毕,标线画好了,两侧的绿化和路灯也全部调试正常。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组织验收?” 陆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孙长明。 中心路大修,是陆明全额垫资的市政工程,也是他从胡奎手里抢下来的第一个立威项目。 当初孙长明顶着压力把工程交给他,现在出成果了,验收的排面必须给足。 孙长明立刻会意,坐直身体,对着手机说道:“周总,我是孙长明。”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哎哟,孙书记!您好您好!” “工程质量怎么样?”孙长明问。 “孙书记您放心,我周启明拿脑袋担保,绝对是整个云梦县最高标准的市政路!” “好。”孙长明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刚好从省城回来,大概四十分钟后下高速。我通知住建、交通、市政的人,直接去现场,现场验收!” “明白!” 四十分钟后,车队驶下高速,直奔云梦县老城区。 原本坑洼不平、雨天积水晴天扬灰的破烂街道,此刻已经焕然一新。 路口停着几辆闪着警示灯的工程车。住建局长白崇文、交通局长、市政园林局长已经带着技术人员提前赶到。 库里南停稳,孙长明和陆明推门下车。 周启明戴着白色的安全帽,快步迎了上来。 “孙书记,陆总。”周启明侧身让出视线,“幸不辱命。” 孙长明大步走到路中间,低头看着平整的路面。 “白局长,测过了吗?”孙长明回头问。 白崇文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快步走过来。 “孙书记,刚刚技术科现场打了三个芯样。” 白崇文把报告递过去,“原设计要求沥青面层厚度十公分,周总这边实际铺了十二公分。底层水稳层的标号也比常规市政路高了一个等级。这路,别说跑小轿车,就是泥头车天天压,三五年也没啥问题!” “啧!”又是泥头车,孙长明现在很反感这个交通工具。 交通局长也凑了过来,指着路面的标线:“孙书记,他们用的都是热熔反光涂料,厚度达标,夜间反光效果极好。两侧的非机动车道还专门做了彩色防滑处理。” 市政园林局长紧接着汇报:“地下管网全部重新走线,雨污分流。排水管径比原规划加粗了百分之三十。以后老城区这片,再下多大的暴雨都不会内涝了。” 孙长明听着这些汇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转头看向陆明。 当初陆明承诺全额垫资、不计利息,他还有些担心工程质量会缩水。现在看来,陆明不仅没缩水,反而倒贴了成本,硬生生砸出了一条标杆路。 “陆总,破费了。”孙长明轻声说道,“财政上,我催着,保证不拖欠你的款子。” 此时,路两边的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不少老百姓。 新路修好,最高兴的就是他们。 “这路修得真排场!比以前的强了一百倍!” “可不嘛,以前那路,坑坑洼洼,都不想城市里的路。” “听说是万家福那个陆老板掏钱修的?” “就是他!陆老板可是大善人,前几天还帮咱们卖蒜薹呢!” 孙长明走到人群前,笑着大声说道:“乡亲们,路修好了,以后大家出行就方便了。这确实是云梦投资的陆总垫资修的,大家要感谢,就感谢那些愿意为咱们云梦县干实事的企业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陆明站在原地,微微点头致意。他不需要名声,但他需要民心。 民心,就是他在云梦县最坚硬的护城河。 验收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各局负责人在验收单上痛快地签了字。 人群散去,孙长明也坐车回了县委大院。 陆明走向自己的库里南,方珩已经拉开了车门。 “周总。”陆明回头,看向站在路边的周启明,“上车,去我办公室。” 周启明眼睛一亮,赶紧把安全帽递给旁边的助理,小跑着钻进了库里南的后排。 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周总,坐吧。” “中心路干得不错。”陆明喝了口茶,“白崇文说你加厚了沥青,管网也加粗了。然后工期也比原计划提前,质量还不错。” 周启明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陆总,实不相瞒,这条路我是真没赚钱。” “为什么?”陆明看着他。 “因为这是给您干的活儿。”周启明收起笑容,“陆总,我老周在建筑行业混了二十多年,什么老板没见过?但像您这样,拿真金白银出来砸口碑的,我真是头一回见。” “生意人,不计成本?”陆明反问,“那就是别有所求了?” 周启明等的就是这句话,“陆总,恒达建筑的资质是全的,我手底下的工人也是最熟练的。中心路只是个投名状。以后云梦县再有类似的活儿,您看……” 陆明也在等周启明这句话。 东区两千五百亩的住宅和商业综合体,加上温泉小镇,这是一个几十亿的庞大工程。 未来还有其他的路要修,甚至高铁建成之后还要规划地铁,没一个趁手的施工队可不行。 周启明的恒达建筑,无论是效率还是施工质量,都完美符合陆明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周启明懂进退,知分寸。 “周总的意思是,以后还想做我的工程?” “陆总,这是自然,做工程的就希望接到你这种权责清晰,款项顺利的,何况方瑜还是您的法律顾问,我又是方瑜的老同学……” “交给你没问题。”陆明摆了摆手,“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把公司搬倒云梦县来。” …… 第120章 突击考察 周启明愣住了,他看出来陆明不是在开玩笑。 但总部搬迁不是儿戏。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人员社保、银行基本户,全得跨县变更,恒达建筑在邻县深耕多年,人脉和根基都在那里。 “陆总,这……”周启明斟酌着措辞,“工程我肯定保质保量干。但公司搬迁,牵扯面太广,动作太大了。” 陆明也不劝,而是摆出了事实。 “周总,东区两千五百亩的住宅和商业,加上西山温泉小镇,总建安成本保守估计在六十亿左右。 “另外,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一期工程,下周一奠基。后续还有文旅综合体、高铁新城的配套路网。” 他停下动作,看着周启明。 “未来三年,云梦投资砸在基建上的钱,不会低于一百个亿。” 一百个亿。 别的打动不了周启明,这实打实的金额可以。 建筑行业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房地产下行,到处都是烂尾楼和拖欠的工程款。 能有口饭吃,已经算日子过得好的了。 建筑巅峰时期,谁也不敢说三年搞一百亿,何况现在。 陆明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继续加码:“把公司迁过来,这一百个亿的项目,你才有资格入局。” “当然,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不勉强。生意讲究个缘分。” 周启明思来想去,这好像都不是问题,活着才有资格说其他的,自己的大本营到现在还欠着自己五六百万,更是常年没活儿。 算盘在他脑子里已经打得冒火星子了。 大本营的壳子算什么? 只要有这百亿工程打底,恒达建筑三年内说不定能冲刺特级资质。 员工家属?给够安家费,谁不愿意来? “陆总,我搬!”周启明拍着胸脯保证,“半个月内,手续办理完成。” “行,搬过来,你们的人现在长青木业办公,我给你免半年的房租。” “一码归一码!”周启明很大度,“不用免,照常付,陆总也帮我留意着其他的办公场地,一旦有合适的我们立马搬过去,不耽误长青木业。” 陆明笑了,他放下茶杯,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周启明紧紧握住陆明的手,手心全是汗。 送走周启明,陆明叫来了陆鸢和沈璃。 沈璃递上一份流程单:“场地已经平整完毕,观礼台搭好了。孙书记明确表示会带全套班子出席。市里几家主流媒体也打过招呼了。” “规格再拔高一点。”陆明看着流程单,“别光请领导。去十里八乡通知一下,特别是之前卖蒜薹给我们的那些农户,让他们也过来观礼。” 沈璃眼睛一亮:“陆总,这是?” “高铁专家组随时会下来考察。这个也是加分项。”陆明把流程单递回去,“去办吧。” …… 三天后,周一。 云梦县十里铺工业片区北侧。 原本荒芜的空地上,此刻彩旗飘扬,人声鼎沸。 巨大的红色升空气球拉着条幅,迎风猎猎作响。 “云梦泽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奠基仪式”几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孙长明带着县委县政府的班子成员早早到了现场。 他今天心情极好,高铁项目带来的巨大希望,让孙长明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还能再干十年。 陆明陪着孙长明站在观礼台前。 “陆总,这阵势不小啊。”孙长明看着外围黑压压的人群。 除了受邀的官方人员和媒体,外围自发围拢了百十名老百姓。 “孙书记,都是些种地的老乡。”陆明指了指人群,“以后还得指望他们供货呢。” 上午十点,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孙长明上台致辞,洋洋洒洒讲了十五分钟,重点强调了县委县政府对实体经济的支持,以及产业园对云梦县农业升级的战略意义。 台下掌声雷动。 随后,陆明走上台。 “云梦投资来云梦只办三件事。” “一,造福百姓,二,造福百姓,三,还是tm的造福百姓!” “好!”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外围的农户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掌声一波接着一波,经久不息。 仪式进入最后一项。 “吉时已到!”主持人大声宣布,然后看向陆明。 陆明拿着喇叭,喊道:“动工!” 陆明、孙长明以及几位局长戴上白手套,拿起绑着红绸的铁锹,走到奠基石前,几人同时挥动铁锹,将黄土撒在奠基石上。 礼炮齐鸣,彩纸漫天飞舞。 就在这时,张广华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走到一旁接通电话。 张广华快步走到孙长明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孙书记,刚接到孟厅长通知。省发改委和铁建集团的专家考察组,没打招呼直接来了,第一站就是咱们这儿,现在车队已经进了云梦县界,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到十里铺!” 孙长明握着铁锹的手一紧。 突击考察? 按常理,这种级别的考察组下来,市里至少会提前一天通知,县里要安排路线、清场、准备汇报材料。 现在一声不吭直接杀过来,摆明了是不想看地方上准备好的“盆景”,要看最真实的云梦县。 “带队的是谁?”孙长明问。 “发改委周主任亲自带队,孟厅长也在车上。”张广华擦了擦额头的汗。 孙长明深吸一口气,迅速转头看向陆明。 “孙书记,既然专家组想看真实的云梦,那就让他们看。”陆明指了指周围热火朝天的场面和外围群情激奋的老百姓,“还有什么汇报材料,比眼前的场景更有说服力?” “张局长,给孟厅长回复一下,让他务必让指导组来这里!”孙长明果断下令,“白局长,马上安排人维持现场秩序,但绝不许驱赶老百姓!” “明白!” 二十分钟后。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缓缓驶入十里铺工业区。 车内。 周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原本以为会看到冷清的街道和破败的厂房,但入眼所及,是一条刚刚铺设完毕、标线清晰的宽阔柏油路。 “这条路是新修的?”周主任问旁边的孟昭华。 孟昭华看了一眼:“应该是。上次论证会,孙长明提过,云梦投资全额垫资翻修了老城区的中心路。” 考斯特继续向前,拐过一个弯,前方的景象让车里所有的专家都愣住了。 彩旗、气球、巨大的奠基石。 更震撼的,是外围那密密麻麻、自发聚集的老百姓。 车门打开。 周主任第一个走下车。 孙长明带着班子成员快步迎了上去:“周主任,欢迎专家组莅临云梦县指导工作!” 周主任没有理会官场上的寒暄,他指着前方的奠基石和人群:“孙书记,你们这是在搞什么大动作?” “周主任,今天是云梦泽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奠基仪式。”孙长明侧开身,让出站在后面的陆明,“这是云梦投资牵头的项目,一期投资两点八亿,主要解决全县农产品深加工和滞销问题。” 周主任看着陆明,走上前,主动伸出手。 “陆总,动作很快啊。” 陆明伸手握住:“周主任,云梦县底子薄,等不起。早一天动工,老百姓就能早一天得到实惠。” 周主任转而问孙长明,“如果高铁落地你们这,你们有没有现成的土地?预计要200亩左右。” …… 第121章 高下立判 平地惊雷。 老官僚的脑子转得比高铁还快。 省发改委一把手,在考察现场直接问有没有现成的200亩地!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周主任心里,云梦县已经从“备选”变成了“首选”! 孙长明根本没有半秒钟的犹豫,斩钉截铁:“有!” “县里一直规划的有此类枢纽用地,随时可调用!” 孟昭华在旁边适时插话:“周主任,云梦县的诚意和实力,确实是实打实的。” “看出来了。”周主任转而对陆明说道,“产业园我看到了。陆总,方不方便领我们看看你的生活广场和温泉小镇?” “自然方便。” 三辆考斯特低调地驶入老城区,停在云梦泽生活广场的地下车库。 此时正是超市客流高峰期。 专家组一行人混在人群中走上了一楼大厅。 人,全是人。 但并不混乱。 宽敞的过道里,保洁阿姨推着洗地机来回穿梭,地面光可鉴人。 生鲜区,新鲜的蔬菜水果码放得整整齐齐,导购员面带微笑,耐心地给顾客称重、打包。 周主任走到水产区,看着水箱里活蹦乱跳的鱼虾,随口问旁边一个正在挑鱼的大妈:“大姐,这超市东西便宜吗?” 大妈头也没抬:“便宜倒是不便宜,但人家这儿干净啊!鱼给你杀好洗净,菜都是摘好的。最关键的,买回去不满意,拿过来二话不说就给退!” 周主任点点头,又走向收银台。 二十个收银通道全开,队伍排得老长,但推进速度极快。他注意到,收银员旁边还站着专门帮顾客装袋的员工,动作麻利,态度极好。 “小姑娘,你们这儿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周主任问一个正在理货的年轻女孩。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回答:“底薪五千,加上绩效和奖金,每个月能拿到六千多吧。” “这么多?”旁边的一个专家忍不住出声,“县城里的工资这么高?” 女孩自豪地笑了:“我们陆总说了,只有员工赚到钱了,才有心思把服务做好。我以前在南方电子厂打工,现在回老家,拿得不比外头少,还能照顾家里,谁还愿意往外跑啊。” 周主任默默听着,没再多问。 半小时后,专家组离开超市,前往西山温泉小镇。 一路上,周主任看着车窗外,对孟昭华说:“内需,这就是内需。用高薪留住人,用好服务刺激消费,把赚到的钱再投入到本地基建。这个陆明,不简单。” 孟昭华微笑着点头:“是个干实事的年轻人。” 抵达温泉小镇时,已是下午。 工地上机器轰鸣,工程车来回穿梭。 几栋保留完好的老宅正在进行修旧如旧的加固,而远处,度假酒店的地基已经初具雏形。 只有戴着安全帽、干得热火朝天的本地村民。 “拆迁有没有遇到阻力?”周主任问孙长明。 “没有。”孙长明回答得底气十足,“陆总给的补偿方案非常优厚,而且承诺项目建成后,优先雇佣本地村民,还给他们分红。现在老百姓是盼着项目早点完工。” 周主任又问陆明:“陆总,像这种旅游小镇,一是硬件,二是服务,你们都能做好吗?” “周主任,我们有能力也有态度,云梦泽生活广场就是现成的例子,这个温泉小镇,我们会投入多于生活广场的精力、人力、物力,成本不设上限,一定要为游客提供最优质的服务。这一切还是基于高铁站之前,就定下的准则。” 陆明话没说完,周主任自然也听出了陆明的潜台词,“所以,你现在就差一个高铁站,是吧?” 陆明笑了笑,“是的,当然我也支持省里的意见。” 周主任站在半山腰,俯瞰着这片生机勃勃的谷地。 他脑海中浮现出平林县那些冷冰冰的厂房,和新泰县那个停留在ppt上的物流园。 高下立判。 但过场还走一下,下来一趟不容易,自然三个地方都要考察。 “行了。”周主任转身走向考斯特,“今天就看到这儿。下午我们还要去平林和新泰转转。” 孙长明心里一紧,还要去?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周主任,我们在县委食堂准备了便饭……” “不吃了,车上吃盒饭。”周主任摆摆手,“行程紧。” 看着三辆考斯特绝尘而去,孙长明长出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陆明:“陆总,你觉得有把握吗?” 陆明看着远去的车队,语气平静:“孙书记,如果这样还拿不下高铁站,那问题就不在云梦县了。” …… 晚上八点,夜幕降临,云梦县华灯初上。 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陆明时刻关注着专家组的动向。 方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在起草着什么法律文件,余光看到陆明,“感觉你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说不紧张是假的,高铁站关系过于重大。” 方瑜安慰道:“别担心,我们条件这么优秀,就如你说的,还不选我们的话,问题就不在云梦县了。” 陆明点了点头:“但愿一切顺利吧。” 县委大院里,孙长明同样没有下班。 他坐在办公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一直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了什么消息。 晚上八点十五分。 陆明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孟昭华。 陆明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短信只有短短六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 “基本大局已定!” 陆明看着这六个字,紧绷了一天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怎么说?” 孟昭华回复:“专家组去了平林和新泰,基本没有过多停留,他们的观念还是太落后了,对于这个枢纽站的意图理解也不到位。他们只想着高铁站落成,为自己县里服务,却忘了,这个高铁站本质是想打通豫中豫南城市群。” 陆明没再回复。 过了一会儿孟昭华又发来信息:“陆总,他们格局远远不如你啊!我的格局也不行,老咯!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舞台了。身体也跟不上了,这几天累坏了,这个事结束,我得好好休息休息。” 这还没定呢,孟昭华就开始邀功了,想捞点儿? 陆明全当没明白,只是简单回复道:“多谢孟厅长了!” …… 第122章 高铁站正式落户! 三天后。 省城,发改委一号会议室。 主任秘书已经把调研资料发给参会的每个同志。 “各位,实地考察的结果,都在这里了。”周主任开口,“有什么意见,大家说说。” 坐在左侧的副主任清了清嗓子:“周主任,平林县毕竟是老牌工业强县,规上工业产值摆在那里。那三十亿的意向投资,如果省里能在土地指标和税收上给点倾斜,还是能落地的。高铁站放在平林,稳妥。” “有时候不能光看底子,“周主任说道,”那三十亿的投资,要地、要政策、要免税,甚至还要省里出钱给他们修配套路网。我们要改一改这种模式了。” 省铁建集团的赵总翻开面前的文件,接上了话茬:“从工程建设的角度来看,云梦县给出的条件最成熟。从未来发展角度看,云梦县也最具备发展前景。我们建高铁的意义是互联互通,并不是给单独一个县谋福利。” 省财政厅的张厅长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支持周主任和赵总的意见,我们要领会省委的意思,寡头城市,我们省已经有了,再多一个没意义,那么,下边的城市呢,就要互帮互助互通。” 孟昭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水推舟:“云梦县的内需已经被彻底盘活。这说明当地政府和企业有极强的控盘能力和群众基础。高铁站放在那里,能最快产生经济效益,打通豫中南的城市群经脉。” 周主任环视一圈,目光坚定:“同志们,时代变了。以前我们搞基建,是政府搭台政府唱戏,现在,要让市场发挥作用。云梦投资给全省打了个样。”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一锤定音:“我同意,豫中南高铁枢纽站,落户云梦县。今天形成决议,上报省政府常务会议批复。” …… 云梦县委大院。 孙长明这几天度日如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有些阴沉的天空,又烦躁地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起。 孙长明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顾不上拍打,一把抓起话筒。 “我是孙长明。” “孙书记,我是市委高国强。” 孙长明立刻站直了身体:“高书记。” “干得漂亮!”高国强声音拔高,“省政府常务会议刚刚结束。豫中南高铁枢纽站,正式落户你们云梦县东区!红头文件下午就下发!” 孙长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长明,省里对你们的‘云梦泽’模式评价极高。周主任亲自点的将。下周,省铁建集团的勘探队伍就会进驻。你亲自挂帅,成立专项小组,务必做好一切后勤保障工作!” “请高书记放心!云梦县保证完成任务!”孙长明大声吼道。 挂断电话,孙长明在原地转了两圈,搓了搓手。 他突然冲出办公室,对着走廊大喊:“小李!备车!去新城大厦!” 秘书小李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摞文件:“孙书记,下午还有个常委会,几个局长都在等……” “推了!全部推了!”孙长明大步流星往楼下走。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平稳地行驶在刚刚翻修好的中心路上。 孙长明看着窗外。 路面平整宽阔,标线清晰。路过云梦泽生活广场时,那里依旧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他内心无比感慨。三个月前,云梦县还是一潭死水,财政捉襟见肘,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而现在,这座县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生机。 这一切,都是那个叫陆明的年轻人带来的。 …… 新城大厦,顶层陆明办公室。 秦业铺开一张巨大的a0图纸,压平四个角。 周启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挺直了腰板,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陆明坐在大班椅上,目光落在图纸上。 “周总,你的公司转过来没?”陆明头也没抬地问。 “正在办,陆总!”周启明脸上堆满笑容,“最多一周,所有程序都能走完。” 陆明点点头,看向秦业:“设计方案定了吗?” 秦业指着图纸上的第三套方案,语气兴奋:“陆总,我们采用了最前沿的第四代生态住宅标准。错层大露台,六米挑高,户户赠送三十平米的空中花园,垂直绿化系统直接覆盖整个楼体外立面。” 秦业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小区中间挖了一个五千平米的人工湖,引西山的活水进来,做成活水循环。人车彻底分流,地下车库全做环氧地坪,配足新能源充电桩。” “质量必须过硬。这不仅仅是卖房子,这是云梦县的门面。”陆明敲了敲桌子,“高铁一通,全省的人都会来看。我们要让他们看到,云梦不仅有活力,更有品质。” 正说着,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孙长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孙书记?”陆明站起身,“怎么不敲门呢?” 孙长明也顾不上这些,几步跨到陆明面前,一把抓住陆明的手。 “陆总!”孙长明满脸通红,“定下来了!省政府常务会议全票通过!” “豫中南高铁枢纽站,正式落户云梦县!” 轰! 又是一道惊雷! 周启明猛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干!梭哈真是一种智慧!” 秦业激动得浑身发抖,两千五百亩的高铁新城,这将是他职业生涯最辉煌、最无可超越的一笔。 陆鸢眼里对陆明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沈璃兴奋地抱住旁边的方瑜,又笑又叫。 方瑜拍了拍沈璃的后背,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静静地落在陆明身上。 她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光彩。 陆明反握住孙长明的手,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 “孙书记,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孙长明紧紧握着陆明的手不放,“未来还要通力合作。” 陆明没有接这个话茬,抽回手,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一把推开窗户。 初夏的暖风夹杂着阳光的味道吹进办公室。 他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县城。 远处,云梦泽生活广场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更远处,东区两千五百亩的土地在阳光下铺展,几台挖掘机已经在那片荒地上待命。 西山方向,温泉小镇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这一切,都将在高铁开通的那一刻,迎来彻底的爆发。 他构建的商业帝国,终于完成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通知下去。” 陆明转过身,看着满屋子激动的人群。 “云梦泽生活广场,全场八折,庆祝三天!” “云梦投资所有员工,本月全部发放双薪!” …… 第123章 民意沸腾! 办公室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秦业满脸通红,用力挥舞着拳头。 周启明扯开领带,大声吼着“跟着陆总干”。 沈璃和陆鸢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孙长明站在门口。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原本是想接着和陆明握手的。 现在,没人看他。 他是云梦县的一把手。 按以往的规矩,宣布这种惊天大喜讯,他必须站在场地中央,接受下属的吹捧,发表一番高瞻远瞩的讲话,定下未来的基调。 但这里是新城大厦。 他隐隐有种感觉,新城大厦好像不属于云梦县了。 孙长明干咳两声。 声音被周启明的大嗓门彻底盖住。 他往前迈了半步,陆明正偏过头跟方瑜交代着后续法务跟进的细节,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孙长明停住脚,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陆明,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异样。 就在半小时前,他还是那个掌控全局的县委书记。 但现在,看着这帮为了陆明一句话就热血沸腾的商人和高管,他发现自己像个局外人。 更像个跑腿报信的通讯员。 孙长明最后看了一眼陆明,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孙长明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烟雾吐出,他快步走向电梯。 楼下,帕萨特停在路边,秘书小李见他出来,赶紧拉开车门。 “回县委。”孙长明坐进后排。 小李看了眼后视镜。 书记刚才冲上去的时候满面红光,怎么下来的时候,脸这么沉? “书记,这就回了?不跟陆总商量一下专项小组的事?”小李试探着问。 孙长明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小李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第二天。 全场八折的红底黄字海报,贴满了云梦泽生活广场的每一个入口。 早上七点半,广场外的马路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卷帘门刚升起一半,人群就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生鲜区。 “别挤!这排骨我先看上的!”一个短发大妈护住推车里的三盒精肋排。 “今天全场八折!平时三十多一斤,今天才二十出头,你一个人拿那么多吃得完吗?”旁边的大爷瞪着眼。 短发大妈不甘示弱:“我多买点回去冻着不行啊!” “高铁落地”这四个字,成了今天整个超市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赵一舟很懂造势。 他连夜让人剪辑了一段两分钟的视频,在超市一楼中庭的巨型led屏幕上循环播放。 视频内容很简单:一半是陆明在十里铺砸下二十亿拿地的签约画面,另一半是省里红头文件的截图,配上激昂的背景音乐。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大字:“热烈庆祝豫中南高铁枢纽站落户云梦,云梦泽全场八折同庆!” 收银台前,队伍排到了日化区。 一个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把两瓶茅台放在收银台上。 “今天茅台也打八折?”男人问收银员。 “打的,叔。”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笑,“陆总昨晚亲自发的话,只要是超市里的东西,全打折。” “陆总真是大手笔啊。”男人感叹,“我听市里亲戚说,本来这高铁是要建在平林的。平林那边都准备放鞭炮了。” 旁边排队的年轻小伙接茬:“可不是嘛!我大表哥在县政府开车,他昨晚喝酒说漏嘴了。省里专家本来根本看不上咱们云梦,是陆总带着几十个亿的现金单子砸过去,硬生生把高铁站给砸下来的!” “乖乖,几十个亿?” “那还有假?你没看外面东区那块地,挖掘机都进去几十台了。陆总说了,不用县里掏一分钱,他自己建一座高铁新城出来!” “那县里干啥了?”一个大妈探出头。 小伙子撇撇嘴:“县里?县里就跟着去省里开个会,盖个章呗。没陆总掏钱,谁认识咱们云梦县是哪个山沟沟?” 这种对话,在超市的每一个角落发生。 买菜的大妈、挑家电的大叔、买零食的学生。 所有人都在算一笔账:八折省下的钱,是陆总给的;云梦县未来的高铁,是陆总买的。 孙长明的名字,在这场狂欢中,被彻底淹没。 偶尔有人提起县委,也只是加上一句“孙书记命好,碰上了陆总”。 老百姓的逻辑从来不复杂。 谁让他们兜里有钱、日子有盼头,他们就认谁。 几个月来,从高薪岗位到助农蒜薹,从超市服务到修路铺桥,陆明做的每一件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云梦县六十万人的心坎上。 孙长明的名字,在这场自发的狂欢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 狂欢过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明和方瑜。 方瑜始终保持清醒:“民意沸腾啊。” “你是不是想说,有点过了?” “孙长明昨天像个通讯员,本意应该是过来跟你一块庆祝,结果没人搭理他。” 陆明想了想接话了,“然后今天街头巷尾,也都在传,我的功劳大于他。” 方瑜点了点头,“今天街头巷尾的传言,肯定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县委书记跑断了腿,不如资本家挂一条打折的横幅。陆明,你现在在云梦县的威望,已经实质性地碾压了他。” “你担心……”陆明看着方瑜,“他又会找泥头车?” 方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道:“功高盖主这种事情,历史上向来没有好结果。” 陆明想了很久,他反复推演着孙长明的处境和心态。 高铁落地,经济起飞,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孙长明本人。 不说别的,单是云梦县一旦借此腾飞,经济排名跃入全省前列,挂上一个经济强县的名头,他入市委常委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也就是他昨天为什么能一路小跑来跟陆明说高铁选址的结果。 然而方瑜考虑的不是利益捆绑。 泥头车的事还没查清楚,孙长明推秘书顶罪的手法太过干脆利落,一个能在官场存活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放下戒心。 她必须提防,必要时重启对他的调查。 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干净,迟早化脓。 “这个节点上,他动我等于自断前程。高铁、产业园、温泉小镇,哪一个离了我能转得动?他不傻。” “那我不管。”方瑜摇摇头,“我只是想问你。” “什么?”陆明问道。 “你现在还需要孙长明吗?” …… 第124章 一直姓人民(后边还有两更在审核) 陆明沉思许久,说道:“需要,至少高铁动工前,都需要。” “你的意思是?” 陆明回答:“高铁站的批文下来,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征地拆迁,省铁建的勘探队进场,高铁配套的电力增容、水务管网改道等等,这些活儿,光有钱是不行的。必须要有县委的居中协调。” “这个节骨眼,云梦县不能有政治丑闻,如果孙长明这个点倒台,新来的书记人生地不熟的,工作力度跟不上。” 方瑜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不甘点点头,“那就还是先不动他。” …… 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孙长明明显有点不开心。 云梦县百姓的反应太真实了,长此以往下去,百姓们怕是只知道陆明,不记得他这个书记了。 秘书小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轻轻放在孙长明手边。 “书记,下午的常委会推迟到了明天上午。”小李汇报道。 孙长明没看茶杯,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民意现在具体如何?” 小李动作一顿,如实回答:“老百姓很高兴,都在说陆总大气,说云梦县碰上了活财神。” “怎么说我的?”孙长明抬起眼皮,扫了小李一眼。 小李低着头:“说您……运气好。” “哎。”孙长明叹了口气。 运气好。 他堂堂一个县委书记,跑省城,拉关系,装孙子,顶着市里的压力硬推项目,最后在老百姓嘴里,成了一个运气好的陪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县委大院的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挡住了远处的视线,却挡不住他内心的烦躁。 “超市打折,修路垫资,助农亏本。这小子把收买人心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孙长明喃喃自语,“老百姓的兜里装的是他的钱,嘴里吃的是他的米,连以后的房子都要住他盖的。他一句话,比县委的红头文件还管用。”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办公桌旁的小李。 “这么下去,云梦县真就姓陆了。” 体制内一个一把手,说出这句话,背后往往蕴含着雷霆手段。 以往这种时候,若还是小郑作为贴身秘书,小郑会立刻接话,顺着领导的意思痛斥资本的嚣张,或者表忠心,说几句替领导分忧的场面话。 但小李不是小郑。 他站在原地,身板笔直,缓缓开口: “书记,云梦县一直姓人民。” 孙长明身体猛然一抖,差点没站稳。 这是你一个秘书该说的话? 多年的斗争经验,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至少不该跟这个新来的秘书说。 泥头车世间,自己为了给陆明一个台阶,把原来的贴身秘书调小郑到了乡下,还不等自己物色人选,市里直接就把小李调了过来。 “你……”孙长明坐回椅子上,“你之前在市里是什么工作来着?” “孙书记,我之前市委组织部,一名小科员。受组织意见,来给您做秘书,配合您的日常工作。” 孙长明闻言,只觉气血翻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隐隐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难怪从招商数据注水,到矿难旧案,再到医保资金亏空,组织上表面一直按兵不动,还对他和颜悦色。 于情于理,批评是少不了的,偏偏从头到尾,他没有收到任何处分,甚至连口头的都没有。 孙长明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前有陆明这个手握重金、民望滔天的资本巨鳄,后有市委高国强不动声色的政治凝视。 他这个县委书记,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经被架在了火上。 “小李啊,哦不,李秘书,”孙长明恢复平静,“去通知住建、交通、财政我们下午开个会,省里在高铁的事上已经定调,接下来就是征地拆迁,这个工作我们要早做准备。” “好的,孙书记。”小李转身离开了。 孙长明盯着小李的背影,久久不语,他平静地点燃了一支香烟,不知怎的,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任,张老书记。 …… 高铁落地的消息依然在云梦县的大街小巷发酵。 到处都能听到‘陆明牛逼!’之类的赞扬,对于一个连火车站都没有的城市,这个消息着实惊喜了些,足够百姓们茶余饭后聊上个把月。 下午三点。 新城大厦。 陆明手里拿着秦业送来的第四代住宅外立面效果图。 东区的开发事关重大,他必须亲自把关。 阳光很好,图纸上的建筑充满现代感。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陆明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行政助理周小燕走了进来。 她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份访客登记表,神色有些古怪。 “陆总。”周小燕走到办公桌前。 “什么事?”陆明放下图纸,转过身。 周小燕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陆总,有个流浪汉找你。” 陆明一愣。 新城大厦的安保是方珩亲自抓的。 一楼大厅有四名退伍老兵站岗,没有预约,别说流浪汉,就是县里的局长也上不来。 “流浪汉?”陆明皱起眉头,“安保没拦着?” “拦了。”周小燕赶紧解释,“陈队长带人把他拦在大门外了。那人浑身脏兮兮的,背着个破蛇皮袋,怎么赶都不走。他说……他说他认识您。” 陆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每天来公司门口拜访的人不少,每个人都说认识我,让法务部去处理,或者直接报警。”陆明翻开一份文件,准备签字。 现在整个云梦县,不认识陆明的太少。 “法务部的同事去了。”周小燕没走,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那人不肯走,他点名要见您。他还说,只要提他的名字,您一定会见他。” 陆明的笔尖停在纸上。 “他叫什么?” 周小燕看了一眼登记表。 “他说他叫王坤。” 王坤?自己那个被苏国栋和苏文毁掉,多年苦寻无果的好友? “快快!请他上来!” 周小燕连连点头,转身。 “另外,让方珩带几个人来我办公室门口守着。” …… 第125章 被偷走的人生 周小燕点头退出办公室。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小燕站在门边,让出一个身位。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陆明坐在大班椅上,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他的头发显然是打理过的,只是衣着破落,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陆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男人面前。 方珩一步上前,隔在两人中间,陆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方珩点点头,退至门外。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互相打量。 十多年的光阴,在两人身上刻下了截然不同的痕迹。 陆明一身高定衬衫,意气风发,身后是云梦县最核心的商业版图。 而面前这个男人,像是一截枯木。 陆明在确认。 十多年没见。 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干净校服、眼睛里透着光芒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佝偻着背、眼神空洞的男人,根本无法重叠。 男人的眼神有些躲闪,他看着办公室里奢华的装修,又看看陆明身上剪裁得体的衬衫,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许久之后,男人才开口:“陆明?” “王坤?” 王坤裂开嘴笑了,一口黄牙,满是烟渍。 “是我。” 陆明走上前,王坤身上有一股许久没洗澡的嗖味儿,但陆明没嫌弃,仍旧是打量着他,如果在街上碰见,陆明是绝对认不出他来的。 王坤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始终没有正眼看陆明,眼神一直闪躲,满是畏惧和自卑。 “坐。”陆明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王坤走过去,看着光洁的皮面,犹豫了一下。 他转过身,用手用力拍打了几下屁股上的灰尘,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陆明走到茶几前,拿起桌上的一包和天下,抽出一支,“抽烟吗?” 王坤点点头,双手接过。 他没有立刻抽,低头看了好久。 “这烟贵。”王坤笑了笑,“见过,没抽过。” 陆明拿起打火机,凑过去。 “啪。” 火苗窜起。 王坤赶紧凑上前,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喷出,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享受的神情。 陆明也点了一支,坐在他对面。 “这些年,你去哪了?”陆明问道。 王坤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最开始在广东,后来一直在深圳。” “做什么?” “在广东的时候进过厂,被中介坑了,工资一直没发,后来就去了深圳,一直做兼职,日结。” “什么时候回来的?”陆明问。 “昨天。”王坤掸了掸烟灰,手悬在半空,四处找烟灰缸。 陆明把一个水晶烟灰缸推到他手边。 “在网上刷到你的消息,”王坤弹了下烟灰,“连着干了几天兼职,凑了点路费回来的。” 陆明看着他。 初中三年,王坤是他的同桌。 那时的王坤,是全校公认的天才,每次考试,成绩稳居年级前三。 陆明记得很清楚,初三下学期的一个傍晚,两人坐在学校的操场看台上。 王坤指着远处的夕阳,意气风发。 “陆明,我以后要考实验一高,然后考清华北大,我要去北京,去大城市。” 那时的王坤,指点江山,浑身上下都透着改变命运的渴望。 而现在,面前这个男人,眼神里只有一潭死水,没有光,没有愤怒,也没有希望。 他抬头看着陆明,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现在做的不错啊。”王坤打量了一圈陆明的办公室。 陆明没接话,只是问道,“怎么没想着找份长期稳定的工作?” “唉。”王坤叹了口气,“我去深圳的时候,身无分文,所有的厂都是至少一个月以后才发工资,后来在龙华汽车站认识了几个做兼职的,从那以后,就天天做兼职了。” “一天赚个百十来块钱,干一天,歇三天,只要不结婚,不买房,日子总也能过得下去。” 王坤说着,把抽了一半的和天下,掐灭,剩下的一半塞进兜里。 陆明见状,想要给他拿一条,但他转念一想,这好像于他的人生并无意义。 陆明看着他。 王坤的物质欲望极低。 他好像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一败涂地的人生,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回来了,还走吗?”陆明问道。 王坤闻言,拾起勇气,看着陆明,看了好久,才说道:“走,回来只是想看看你。” “看我?”陆明问道。 “嗯,看你。”王坤点头,“咱俩那时候一起吹的牛逼,你实现了,我就想看看,看看就走。” 陆明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他面前这个人,曾经意气风发,才华横溢,本该有着灿烂的人生,只是这段人生被偷走了。 他宁愿王坤是来找他借钱的,是来求他安排工作的。 但王坤什么都不求。 他只是来看看当年一起喝汽水的同桌。 “你爸妈呢?”陆明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管他们了?” 听到这句话,王坤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他想了好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走了。” 陆明愣住,“走了?” “疫情。”王坤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但他极力压抑着,“没扛过去。他们本来就一身基础病。” 王坤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感染之后,引发了并发症。两人隔了不到一个星期,全走了。” 陆明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好歹,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于情于理,我都该送二老一趟。” “哎。”王坤无奈一笑,“别说你了,我都没回来。” “那时候,到处都是封控,尤其是我们这些长期混迹于车站附近的人,力度更严,回不来呀。” “那你父母怎么安葬的?”陆明问道。 王坤抬眼看着陆明,眼神又回复空洞,“统一火化的,按无主认领,后来不知道埋到哪里了。” 陆明一向口齿伶俐,思路敏捷,此刻居然张嘴无言。 倒是王坤,很是洒脱,“走了好,少受点罪。” 陆明起身,走到窗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春暖花开,勃勃生机。 许久之后,他回头,看着王坤,问道,“能不能不走,留下来帮我?” 王坤笑了笑,“无一技傍身,我能帮你什么,你不用可怜我,我现在这样,挺好。” “你总还有一身力气吧。”陆明也不打感情牌,“我现在人手不够,极度缺人。” 陆明说完,也不顾王坤再反对,直接喊道:“方珩,进来。” 方珩推门而入,“陆总。” “带王坤去收拾一下,吃点饭,然后去温泉小镇和云境天著转转。” “是!”方珩点头。 陆明又看向王坤,“去吧,去转一圈,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帮我。” 王坤看了陆明好久,眼眶泛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后,陆明又点燃一支烟,呼唤沈璃和陆鸢。 两人进来,“哥。”“陆总。” “你俩对接一下,组建一个部门,针对全县的孤寡老人,进行定点帮扶。” …… 第126章 要给人希望 “哥,定点帮扶孤寡老人,这个面太广了。” 陆鸢咬着笔头,眉头微皱,“光是前期的摸排调研就是个海量工程。咱们投资公司现在的人手,全扑在东区和温泉小镇上,根本抽不出人。” 沈璃点头附和:“而且帮扶的标准怎么定?是发钱,还是送物资?发少了没意义,发多了容易养出闲汉,甚至引起其他群体的不满。做慈善比做商业更考验管理,弄不好就是出力不讨好。” 她们的担忧很现实。 做企业可以快刀斩乱麻,但做慈善,尤其是针对底层的兜底慈善,水深得很。 斗米恩升米仇的事情,并不罕见。 “去问民政部门要数据,专门针对全县七十岁以上、无劳动能力,无子女赡养或子女无赡养能力的孤寡老人。” “老有所终,云梦县不能再出现无主认领的老人了。” 沈璃重重点头:“陆总放心,我马上出方案。”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陆明看着窗外,脑海里浮现出王坤那双空洞的眼睛。 有些掉队的人,只要给个支点,还能自己站起来。 …… 另一边,新城区一家洗浴中心。 方珩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低头回复着安保部的工作群消息。 半小时后,通往男宾区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方珩抬起头,愣了一下。 王坤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套方珩刚去商场买的休闲装,头发剪短了,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虽然身形依旧消瘦,背也有些微驼,但洗去了一身污垢后,那张脸终于透出了几分这个年纪男人该有的轮廓。 只是眼神依旧木讷。 “走吧,先去吃饭。”方珩站起身,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家烩面馆。 王坤还是有些拘谨。 “吃吧,陆总交代的。”方珩把筷子递过去。 王坤接过筷子,埋头大口吞咽。 方珩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被生活彻底碾碎过的死气。 吃饱喝足,方珩结了账,带着王坤坐进公司的商务用车,gl8里。 “陆明现在……到底多有钱?”王坤半晌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方珩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回答,“我只知道,现在整个云梦县,陆总说了算。” 车子驶出老城区,直奔东区。 二十分钟后,车辆停在了一处高坡上。 王坤推门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呆立在原地。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巨大工地。 几十台塔吊高耸入云,上百辆重型工程车在平整好的土地上穿梭,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这是云境天著和高铁新城的配套商业区。”方珩站在他身边,指着前方,“占地两千五百亩。未来,这里会拔地而起几十栋第四代生态住宅,还有一座直接连通高铁站的商业综合体。” “这都是陆总全资拿下的地,没贷银行一分钱。” 离开东区,车子又开向西山。 温泉小镇的工地上同样热火朝天。 王坤看到那些头戴安全帽的工人,脸上没有他在深圳龙华见到的那种麻木和疲惫,每个人干活都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他们一天挣多少钱?”王坤忍不住问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具体我不清楚。”方珩看了他一眼,“但至少也得有个四五百。并且也是日结。” 王坤沉默了。 这种活儿,给他远在三和的‘神友’一说,那怕是贷款买票也得来啊。 …… 下午,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王坤再次站在陆明面前。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泛起了波澜。 “看完了?”陆明问道。 “看完了。” “怎么说?走还是留?” 王坤深吸了一口气,“陆明,不,陆总,我这辈子,是不是已经烂透了?” 陆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烂不烂,你自己说了算。”陆明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深圳干了几年日结,睡过桥洞,吃过剩饭,见过最底层的人是怎么挣扎的。” 王坤惨笑一声:“是,我就是个废物。” “过去确实是。”陆明没否认,“你见过真正的苦,所以你最懂那些在泥潭里爬不出来的人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王坤问道。 “你问我?”陆明反问。 王坤愣住了,多年摆烂,让他早就忘记了很多东西,一时间,他确实有点反应不过来。 陆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王坤,我问你,你们在三和做日结,现在我的工地也是日结,并且从不拖欠工资,还没有中介抽成,并且我这里每天都有活干,每天都有钱赚,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两个相比,你选哪个?” 王坤下意识说道:“那当然是选择你这里。” “然后呢?”陆明加以引导。 王坤看着陆明,瞪大了眼睛,“陆……陆总,我明白了,你是想……想……” 王坤努力组织措辞,“想给他们希望?” 陆明笑了笑,看来方珩这一路教了他不少。 “你不用把我想的那么大义凛然,我需要有人干活,而他们需要一份正经的工作,双方各取所需。” 王坤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嗯,所以,你还走吗?”陆明问道。 “不走了!”王坤摇头,“不仅不走,我还要留下来帮你,帮你干活,帮你招人。” 陆明继续说道:“行,另外,不同的工作,有不同的工资标准,这个回头让沈璃发你一份,然后人回来,我还给你们提供宿舍,但是这个宿舍你们要交房租,因为之前的工人都没有房补,明白吗?” “明白!” “去吧。” 王坤起身离开。 沈璃走了进来,“陆总,是不是我招聘工作,做的不好。” “不是。”陆明摆了摆手,“企业做大了,总要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三和大神,不是废物,只是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这种人大部分心眼不坏,因为坏人不会摆烂。” “我之所以刚才那么跟王坤说,是想以正常的用工标准对待他们,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在施舍他们。” 沈璃若有所思点点头。 “去吧,给他们安排宿舍,就安排在云梦泽生活广场附近吧。” 沈璃刚离开一会儿,就又转身回来了,“陆总,刚才孙书记那来电了,说明天勘察队过来,点名要您陪同。” “嗯,知道了。对了,你去跟苏国栋说一声。” “说什么?”沈璃问道。 “就说,王坤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