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了雍正,覆了大清》 第1章 铁杆八爷党(求收藏)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老皇帝在畅春园崩驾,四阿哥胤禛柩前即位,即奉大行皇帝移梓乾清宫。 台湾小説网→??????????.?????? 紫禁城九门封闭,官兵林立,剑戟森森,京师一时显得危机四伏。 「八爷党」五雷轰顶,眼见着大势已去,尘埃落定,闷头下跪终是认了怂。 十一月二十日,十三阿哥胤祥丶隆科多丶马齐等一干朝野重臣护着胤禛,于太和殿奉遗诏即皇帝位,次年改元雍正。 此番消息传遍九城,而赵家胡同的赵不全不惊不喜,只蹲在院墙根儿底下,晒他那乾瘪的身子骨。 他眯眼袖手,脊梁骨靠着歪斜的土坯墙,侧耳听着隔壁周寡妇家鸡窝里的动静,可心里却盘算着下月的嚼谷。 昨儿个他把祖上传下来的一对青花瓷瓶当了,得了四两银子。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也保不齐这薄情寡义的雍正爷,会用些什么雷霆手段,他得手里攥着点现银,好备着应个急事儿,何况他赵家是「八爷党余孽」。 周寡妇家的鸡叫声停了,大概率是蛋已落了地。 赵不全咽了口唾液,想着是该赊还是该偷这个蛋,反正今儿必须给老子补补身子。 正琢磨着,院门被踹开,他爹赵大业铁青着脸从外疾步走了进来。 「老子在外跑断了腿,你个不肖子倒好,挺尸呢!」 赵不全压根没动身子,继续眯着眼: 「爹,您这话说得,儿子这不是也在琢磨事儿呢不是。」 「琢磨事儿?琢磨哪家的寡妇吧?」 赵大业一脚踢翻了他眼前的破瓦罐,里面装的几个铜板洒了一地: 「你琢磨出个屁来!紫禁城一早变了天,你还有心思晒老爷儿!」 赵不全懒洋洋地起了身,一边捡铜板一边说: 「变天就变天呗,咱老赵家小门小户的,碍着咱家那档子事了?」 赵大业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的鼻子喝骂: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十四爷远在西北带兵,八爷在朝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当年咱老赵家跟着八爷鞍前马后的时候,受了八爷多大的恩惠!如今八爷落了难,被逼着纳头跪拜认了雍正爷,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赵不全紧忙着把铜板揣进怀里,挤眉弄眼地欲伸手捂他老爹的嘴: 「我的亲爹啊!您老儿小点声不行吗?这话传出去,咱老赵家要被诛九族的!」 他话语顿住,见赵大业稍缓了心绪,这才缓声缓语安慰道: 「您这话儿子就不爱听,什么叫八爷落了难?八爷是先帝爷的亲儿子,今上的亲兄弟,能落什么难?咱家跟着八爷鞍前马后,那图的是什么?图的不就是个前程么?明眼人都看得出,现在八爷自顾不暇,咱就别往上蹭了,再往上凑,那不是忠,那是蠢!」 「放你娘的狗臭屁!」 「我娘早死了,您骂她也听不见。」 赵不全使起浑不吝的劲头,压根没把赵大业的话放在心上,嬉皮笑脸地凑上前: 「爹,儿子给您打盆水洗把脸,消消气,您这一大早的,哪来那么大火气,是又去八爷府上了?」 赵大业被弄得有火发不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长吁短叹: 「去了,没见着人,门上的人说了,八爷身子骨不好,今儿不见客,我托门子递了孝敬银子进去,回头就让人给扔了出来。」 赵不全赶忙蹲在他爹面前,压着声问: 「递了多少?」 「三十两。」 「三十两!」 赵不全差点蹦起来,「死去的娘,败家的爹,你···」 他差点骂出口,还有后半句:年幼的弟,无助的姐! 「咱家帐上拢共就剩五十两了,您一把就送了三十两?还让人给扔了出去?倒是显了您对主子的孝心···」 赵大业梗着脖子喊: 「那是给八爷的孝敬!当年要不是八爷抬举,咱家能有几亩地?不是八爷赏了两根老山参,能救活你这条狗命?做人不能忘本!」 赵不全仰天翻起了白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魂穿而来遇见的这个爹,是八爷党的铁杆死忠,脑门子上刻着「忠臣孝子」四个字,刀架脖子上也改不了。 自康熙五十一年,太子胤礽二次被废之后,八阿哥胤禩遭了康熙的忌,失了圣心,一干「八爷党」心有不服,转头拥了十四阿哥胤祯,可康熙临终闭眼都未见到老十四,到底遗诏是传了四阿哥还是十四阿哥,「八爷党」人心底始终留着疑影。 第2章 磕头认错 赵不全闻听要拿人,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可脸上面不改色,只一味地赔笑: 「敢问两位爷,是哪位大人传唤小的?总得让小的知道,是犯了什么事儿,也好让家里准备准备。」 另一个差人在旁哼了一声: 「准备什么?准备跑?放心,不是拿你,是有人要见你。」 「哪位?」 「见了就知道了。」 差人说着,已是转身出了院门,「快着点,少他妈的磨蹭。」 赵不全回头瞥了一眼院子中的老爹。 赵大业站在那儿,稳如老狗,全无刚才义愤填膺的气势,脸色发白,嘴唇哆哆嗦嗦,几欲张口,可半字未吐出。 赵不全倒未有胆怯之色,只是冲他爹摆了手,「没事,儿子去去就回,您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说着便跟着两个差人走出了赵家胡同。 这一路上,赵不全心神不宁,回忆着前尘往事。 他赵不全的这个名字,是老爹赵大业请人起的,这人就是牛鼻子老道张明德。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废,康熙下旨推举新太子,各皇子阿哥们个个摩拳擦掌,闹的乌烟瘴气。 「八爷党」夜访「佟半朝」佟国维,定了「民意有时也能影响圣意」的计策,拉出牛鼻子老道张明德为八阿哥胤禩相面,称其「丰神清逸丶仁谊敦厚丶福寿绵长」,暗示其有天子之相。 更是被民间杜撰出「王上加白」丶「八大王,八王大」的典故,令人贻笑大方,康熙一句「怪力乱神」判了张明德凌迟处死,死的老惨了。 可那时张明德是八爷府的座上宾,说赵不全这名字有讲究,「全」者,圆满也;「不全」者,缺憾也。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赵不全生来就是补那个「一」的,是大富大贵的命。 他爹赵大业深信不疑,千恩万谢,自此盼着老赵家富贵绵延。 若是一个名字就能改天换命,真真是榆木脑袋,痴人妄想。 如今赵不全眼见老赵家的靠山要倒,今儿又被顺天府的差人押了去,凭那怎看出有大富大贵的命? 老道张明德连自己会有杀身之祸丶血光之灾都未算到,看来此人相术并不灵验。 日后若是有人要强拉着相面或命理解惑,大抵逃不过「名利」二字。 可是眼前谁要见他赵不全? 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还是原来雍正潜邸时的粘杆处? 一路上他自琢磨着心思,反而愈想愈发慌了神。 他赵不全一个破落户,哪能惊动那些人物? 跟着两个差人穿街过巷,七拐八绕的,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止了步。 宅子不大,灰墙灰瓦,院门外倒也没人守着,瞧着像是哪个富户的私宅。 可赵不全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这宅子院门的台阶被磨得鋥光瓦亮,想是登门拜访的人不少,门前是石板路,扫得比别处都乾净,宅子里住的必是讲究人。 他脚步未停,直接跟着差人进了门,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被领进一间不大不小的厅堂。 厅堂内陈设倒也简单,一桌两椅,一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慎独」二字。 差人让他候着,转身离去。 赵不全在屋内杵着,大气不敢出,只是眼观鼻鼻观心,虽是没人盯着,可氛围压人。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屋外传了脚步声。 一人挑帘进来,身穿青布棉袍,头戴瓜皮帽,从这衣着打扮上瞧着,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可赵不全一眼就认出了这人,他在后世的史书画卷中见过无数次。 戴铎! 雍正潜邸时的旧人,九龙夺嫡的核心幕僚,算得上是身负从龙之功,可日后仍没逃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结局。 但赵不全不知戴铎如今的官职,只晓得是雍正的心腹。 他膝盖一软,跪得乾脆。 「小的赵不全,给大人请安。」 戴铎细看着他,笑容满面: 第3章 送礼,先敲了寡妇门 北京城的腊月,能把人耳朵冻掉。 赵不全起了个大早,因昨夜一宿没怎么睡。 昨儿个从戴铎那儿回来,他心里始终像揣了只兔子,扑腾至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天不亮又醒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仔细盘算,旗里的参领大人那边,到底该送什么礼? 提起旗人这身份儿,赵不全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爹整日在外吹嘘,祖上是随着世祖入的关,可他赵不全魂穿后还真仔细查了下。 他老赵家祖上虽算不的大族,可与明朝赫赫有名的抗清名将赵率教沾亲带故。 崇祯二年十一月,赵率教在遵化与后金(清)皇太极激战,力战殉国,明思宗朱由检追赠太子太师,建祠祭祀。 后来大清的八旗军入了关,他老赵家没那个气节,随波逐流,投了大清,南征北战,也算是立了战功,这才入了汉军旗,吃上了铁杆庄稼。 但是赵率教嫡亲一脉一直不认他赵家这一支,言明他们家愧对列祖列宗,是大明的汉奸走狗卖国贼,背了骂名,始终不让入宗祠。 至赵不全这代时,大清的江山已固,能打仗的旗人剩不了多少,汉军旗的人也学了满人的习性,整日里遛鸟提笼,满人瞧不起,汉人说他们是二鞑子,里外都受着气。 赵不全就因着这几个缘由,每每见了汉家子弟,学不来他爹那般的趾高气扬,他自觉得羞愧难当,有点抬不起头。 话虽至此,可怨不得他,魂穿而来,躯壳家境都是没得选,日子还得过,人还要活,眼巴前儿紧想着送礼的事。 他要送礼的正蓝旗参领叫阿尔善,五十来岁的老旗人,跟着康熙征过噶尔丹,腿上中箭受了伤,落下了跛脚的病根。 这人是个老油子,对上溜须拍马,对下能捞就捞,就是有一样还行,倒不怎么苛待底下人。 用他的话说:「咱们旗人,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做绝了,总归是脸上挂不住的。」 就冲这句话,赵不全这时倒随了他爹的性子,完全没计较是不是一个老祖宗,只觉得这位参领大人是个能走动的人物。 可走动归走动,礼数讲究的是周全。 这年根底下的,给上官拜年,送什么都有讲究。 送重了,人家疑心你另有所图;送轻了,人家觉得你不懂规矩。 赵不全琢磨了半天,最后决定送吃食。 吃食这东西,不显眼不扎手,收了也就收了。 关键是得送得巧,送得人家心里熨帖,有钱人送礼,把心思用到了「贵重」上;没钱人送礼,得拿眼睛盯着「新奇」二字,但凡年节受得起礼的家户,「贵重」的物件多了去,「新奇」的东西终归占了少数。 他想起昨个儿当花瓶的那四两银子,还剩三两六钱。 咬着牙拿出二两来,托人从正阳门大街的「天福号」买了两斤酱肘子,又从家里翻出两坛去年秋天腌的韭菜花,用大红纸封了口,瞧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赵大业看着儿子一顿忙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憋出一句:「你这是···送礼?」 赵不全把酱肘子用油纸包好,扎上麻绳,头顾不上抬: 「嗯呐!」 「送阿尔善?」 「嗯呐。」 「他···他能收这玩意?」 赵不全抬头冲他爹咧嘴一笑: 「爹,您放心,阿尔善那人,我琢磨过,他平日里没少贪,家里缺的不是银子,缺的是面上那点虚荣。咱送的不是礼,在他眼里是咱老赵家的敬重,这礼全无不收之理。」 赵大业长叹一声,闷头坐在了旁边。 赵不全知道他爹心里别扭,他爹这人,一辈子信奉的是「忠臣不事二主」,认准了八爷,就念着普天之下只有八爷一个主子好,如今让他给别人低头,比刀架脖子杀了他还难受。 可赵不全顾不了那么多了,八爷现在虽是总理事务大臣,还被封了廉亲王,可离被改名圈禁剩不下多少光景,真到那时,这倔驴糊涂老爹一时兴起,捅出泼天大祸,那时候再巴结,就晚了! 他把东西包好,揣上剩下的一两六钱银子,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坛子里摸出两个咸鸭蛋,用帕子仔细包了,也揣进怀里。 第4章 旗门拜年巧遇 赵不全自周寡妇家出来后,揣好两个热鸡蛋,把备下的礼又检查了一遍。 油纸包的天福号酱肘子,两坛腌韭菜花,坛口封的红纸上写着「吉庆有余」四字,是他自己写的,字如其人,丑得伤风败俗。 赵不全知道他爹心中不痛快,过年给参领阿尔善送礼这事,依着他爹往日的性子,早该拍桌子骂娘了。 可今儿个只闷闷地跺了脚,愣是没太过言语。 这说明他爹认了,虽是心里别扭,可如今这个家,儿子做了主。 赵不全送礼本是为了应个急,可今儿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要升天,北方的小年,倒也算歪打正着,是个喜庆的日子。 北方腊月二十三皇家要祭天,二十四祭灶,后世传了雍正抠门省钱,把祭天和祭灶合在了一天,可这说法众说纷纭,大可能是民间杜撰。 参领阿尔善的宅子,在东四牌楼北边的一条胡同里,三进的园子,灰墙灰瓦,门脸儿倒不算阔气,比不得那些官宦世家,可门前那对石鼓磨得却是鋥亮,门槛也高,一看就是旗人里的殷实门户。 赵不全到时,胡同里已是排了一溜儿的人。 他站在胡同口踮脚张望,这阵势比他想的要大。 拜年的旗人,三三两两聚了一处,有提的食盒,有抱着绸缎,也有空手的人,想必是关系亲近的,用不得这些虚礼。 可人群里,大多是跟他一样,提着各色物件,站在寒风中,等着传唤。 赵不全「好色」,在周寡妇那儿耽搁了时辰,显是来的晚了,遂找了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把备的礼放在脚边,袖手眯眼,仔细打量起了人群。 打头的几人,穿着讲究,皮袍子丶貂帽,腰里系着板带,一看就是佐领丶防御那等有头有脸的。 中间一拨人,是些披甲人,衣着显得旧些,可精气神尚在,站着挺直,可没人交头接耳。 队尾倒是像他赵不全这样的破落户,衣裳上打着补丁,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手里的物件五花八门,拎鸡提鸭,抱布捧花,竟还有人抓了活鱼,想来没贵重的礼品,便都绞尽脑汁仔细琢磨了「新奇」二字。 赵不全看着抓鱼的那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大腊月天寒地冻的,抓着两条活鱼来拜年,也不知是哪个庄子上的,倒看出是个实在人。 他正看得起劲,全没留意身旁已是站了人,肩膀拍下来,这才回头看见一熟悉的脸。 刘全儿,八爷府的旧人,当年跟着他爹在八爷府一同当差,关系处得不错。 哪知雍正登极,他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出了八爷府,八成托了什么门路,竟进了步军统领衙门。 步军统领衙门是隆科多的地盘,隆科多是雍正的舅舅,如今正是得势。 「哟,刘叔!」 赵不全慌忙站起,打千儿作揖,「您也来了?」 刘全儿穿了一身灰布棉袍,精神不错,笑着应了话: 「可不是,参领大人这边,一年总得来几趟,你这头一回?」 赵不全点头压了声音: 「头一回,刘叔,您给指点指点,这···这有什么规矩没有?」 刘全儿四顾张望一番,拉着他往旁边挪了挪,压着声音道: 「规矩倒是没什么大规矩,就只一点,见了大人,别多嘴,别抬头,让跪就跪,让起就起,大人要是问你话,你就老实回话,要不没问你,就甭张嘴应承。」 赵不全连连点头,接着问: 「那···那送礼呢?是当面递上去,还是交给门子?」 刘全儿道: 「交给门子就成,门子收了,记了帐,自然会递进去,你要是能进二门,再当面谢一遍,要是进不去,那就听天由命。」 赵不全心里有了数,又想起一事,忙又问道: 「刘叔,您在步军统领衙门那边,近来可好?」 刘全儿敛容收了笑脸,四下看了看,凑到他耳边道: 「正想跟你说呢,上头发了狠,要排查八爷党的旧人,你爹那档子事,你可留点神,皇上顾念着往日情分也罢,朝局未稳也不可知,只衙门暗地里的安排,反正这事透着邪性,早做打算吧。」 赵不全赶忙感激地点点头:「多谢刘叔提点,侄儿记下了。」 第5章 参领阿尔善 赵不全跟着下人穿过影壁,绕过一道垂花门,被引进了一间厅堂。 厅堂内暖烘烘的,地龙烧的通红。 陈设不算豪奢,可屋内处处透着精致讲究的样儿。 条凳上摆着官窑的瓷瓶,墙上挂着郎世宁的画,地下铺的是藏毯,连桌上的茶碗,都是成窑的青花。 google搜索twkan 阿尔善歪靠在炕上,手里捏着个鼻烟壶,正往鼻孔里吸的兴起。 身上穿着酱色绸面的皮袍,头戴瓜皮帽,帽檐上嵌了一块白玉。 五十来岁的人,脸盘方正,眉眼之间透着精明,可身段气势倒显得懒散不少,那也是旗人老爷们特有的懒散,天塌下来有皇上顶着,他们只管享福。 旁边站着个穿长袍的师爷,手里捧着册子,想必是记帐的主。 赵不全不敢细看,紧走了几步,跪地磕头: 「正蓝旗披甲人赵大业之子赵不全,给参领大人请安,大人吉祥。」 阿尔善嗯了一声,眼皮微抬,斜眼瞥了过来,又低头吸那鼻烟,半晌才道: 「起来吧。」 赵不全撅腚爬起来,垂手站着,眼睛盯着脚尖。 待阿尔善鼻烟尽了兴,这才把鼻烟壶放在炕桌上,开口问道: 「你就是赵不全?」 「回大人,正是小的。」 「你爹赵大业,近来可好?」 他躬身回道: 「回大人,家父身子骨还成,就是天冷气凉时咳嗽,也是老毛病,不打紧,在家养着呢。家父说了,往年逢这个年节,琐事缠身,少来给大人请安,心里头总过意不去,特意嘱咐小的,今年一定来给大人磕个头。」 阿尔善仔细地听着,脸上倒没有怒意,只缓声问道: 「你说的也在理,往年这年节时,八爷府的门槛能被踏断了,少不得府内上下紧忙的很,丁点的功夫都腾错不出来,原是说的过去,可赵大业就不能知会一声,让你来磕个头?」 赵不全猛听这是计较着礼数,欲张口辩驳,阿尔善却又接着说道: 「礼品物件提不提倒不打紧,那些本就是虚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就为了能见面交交心,我今儿个把公务都推了,就看那些是懂事的,那些是仗着势了,坏了祖宗的规矩,一群乌鳖混帐王八···」 赵不全额头上冷汗冒了出来,眼见阿尔善话里隐隐骂他老赵家,只怕越说越起劲,到时热血再冲了头,那今儿个算是白来了,急忙紧言慢语接住: 「大人,往年···往年家父糊涂,猪油蒙了心,一心扑在了别处,在您这边欠缺了礼数,今年他闲暇了下来,一直闷声自责,无颜面来见您,只得特意让小的先来给大人赔罪。」 往年他爹赵大业跟着八爷跑,倒真没把参领放在眼里,逢了年节,旗里倒还有人踏了他老赵家的门。 可世事难料,风云交替,如今八爷的死对头雍正继了位,他老赵家才想起还有个参领阿尔善,任谁都要先奚落一番。 他赵不全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面皮能值几个钱,两句难听话砸下来,倒也少不了二两肉,任凭骂去,债多不压身,皮厚刀不利。 阿尔善静默了片刻,脸上终是露出笑容:「你个小兔崽子,倒是个会说话的。」 赵不全忙接了话,「小的不会说话,只会说些实话。」 阿尔善被他这话逗乐了,笑出了声,旋即摆了摆手: 「行了,别站着了,你爹老糊涂,不懂礼数,旗里的人事多了去了,若都一一计较,我这身子骨早晚也扛不住,坐吧。」 赵不全心知算是过了这一关,紧绷的身子松懈了下来,欠着身子坐了旁边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沿儿。 阿尔善端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问: 「听说你昨个儿被人叫去喝茶了?」 赵不全放松的神经不由得又紧了起来,这事儿瞒不住,他也没想着瞒下去。 「回大人,是有这么档子事,是···是皇上潜邸时的旧人。」 阿尔善眯起眼:「戴铎?」 赵不全不明其意,只乖乖地接着话:「是。」 阿尔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第6章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从阿尔善府上出来,已是过午了。 赵不全站在胡同口,长长地吐出胸口的浊气。 这一上午让他身心俱疲,若半句话应答出了错,便是前功尽弃。 人情世故,耍的都是心眼子。 可累归累,收获倒也不小。 阿尔善那边算是搭上了线,刘全儿那边也是得了要紧的消息,旗里补缺的事有了准信。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没剩下几个银钱,门子那边只花了几个铜板,大头没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不全一边家走,一边盘算着过了年,旗里要补缺,要是能转成正经差事,哪怕是从九品,那也是实打实的旗务官员,至此在旗里就有了立足之地。 到那时候,若有人再想打他老赵家的主意,多少得掂量掂量了,人都是欺软怕硬的秉性,再不济也有着「打狗也要看主人」的说法。 可转念一想,赵不全心绪又沉闷了起来。 阿尔善这边刚搭上线,盯着他的戴铎那边不知怎么个想法,这两头的平衡,怕是要费些心思。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索性走一步看一步,这世道,能活着已是不易,想多了倒徒增忧烦。 路过正阳门大街时,赵不全远远看见卖身葬父的一姑娘,可身边没了尸体,只是跪在那儿,面前摆着破碗,碗里稀稀拉拉几个铜板。 他驻足片刻,盯着姑娘。 姑娘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张嘴欲喊,赵不全紧忙摆了手,疾步离去。 现在穷苦的人太多,救是救不过来的,眼下自己过活的也是不如意,没得那个闲钱。 可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终究是人丑心善,动了恻隐之心。 前世有句话,让他赵不全记忆犹新,「这世界纵然千疮百孔丶破破烂烂,但总有人在缝缝补补」,旋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琢磨半天,又摸出几个,凑齐了二十个,转身回去,扔进那姑娘的碗里。 「别跪着了,回家去吧。」他轻声劝着,「大过年的,跪在这儿像什么话。」 那姑娘愣住了,双手捧碗,终是红了眼眶,只是水珠在打转,没得落下。 赵不全已转身走了,疾步如飞,生怕她喊出什么「恩公」之类的,他见不得这场景,更听不得这话,他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没得那个实力去再帮她。 待跑到无人处,他这才止住了脚步,大口大口喘匀了气息,低头看了看怀里,又少了二十个铜板。 他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赵不全啊赵不全,你他娘的真是个败家子。」 骂完自己,却是仰首挺胸地大步溜达了起来。 夕阳西下时,他才回到赵家胡同。 赵大业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火盆,见赵不全回来,只是抬头,并未言语,可眼神却骗不得别人,满是关切之意。 赵不全一屁股坐在旁边,长舒一口气: 「爹,成了!」 赵大业一怔:「什么成了?」 「阿尔善那边,成了。」 赵不全把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说到阿尔善许他补缺时,赵大业的脸色反而变了,可仍是闭嘴没答话。 赵不全看着他爹,「爹,你是不是觉得儿子没出息?」 赵大业默然无声,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是没出息,是……是原和我想的不一样。」 赵不全笑着说: 「爹,您想的是忠臣孝子那一套,儿子想的是活着那一套,咱们爷俩,谁都没错,可如今这个世道,谁还拿你当忠臣孝子?咱老赵家百十年前就把气节丢了,紧顾着眼巴前的事,能活下来已是不错。」 赵大业浑浊的老眼眨了又眨,低头叹了口气:「你是长大了。就因为咱老赵家这一支一直顶着那个名头,你爷爷临死还提这事,可那有什么法子,气节这东西,丢了容易,可若要再捡起来,难啊···」 赵不全嘿嘿一笑,倒显得有些尴尬无措,可正要说话,耳边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声。 是周寡妇家的丫头小翠,咳得厉害。 他站起身,对老爹说了一句:「爹,我过去看看。」 第7章 九爷的人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赵不全做了一夜的梦,钟声也在耳中响了一晚,可仍是起了早,本有意按着习俗把家里两间破房拾掇拾掇,里外打扫乾净,也好迎接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可扫帚刚拿到手,院门被砸的哐哐响,门框上的土簌簌而下。 赵不全暗骂那个挨千刀的,大早上这样敲别家的门,必是脑子被驴踢了。 心里虽是不痛快,可赵不全放了扫帚,快步走到了院门处,从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门外站着两人,身穿绸面皮的袍子,料子瞧着不错,可穿在他俩身上,全没了人样。 歪戴帽,斜楞眼,嘴里叼着草根儿,妥妥的痞子泼皮相。 可腰系板带上挂着牌子,黄底红九字,隔得太远,瞧得不真切,可那款式颜色,赵不全倒是认识,那是宗人府给各王府包衣奴才发的腰牌。 九爷府上的人! 九阿哥胤禟,「八爷党」的钱袋子,「贤王」的铁杆兄弟,自康熙四十八年封了贝子,至此再没了晋封,是个重利不重名的主。 甚至在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前,张明德为八阿哥相面之事被胤禟丶胤祯供出,得了康熙的褒扬。 康熙遂下谕责备胤禩妄蓄大志,党羽相互勾结,下令锁拿了「八贤王」,胤禟不顾康熙盛怒,与胤祯一起保奏,康熙斥责其为「梁山泊的义气」,脸上还挨了两耳光,可这位九爷仍一心维护八阿哥,竟与胤祯怀藏毒药,愿与八阿哥一同赴死,真真是「重情重义」。 不知九爷的人,今日怎找到这儿来了? 赵不全脸上立马堆起笑,拉开了院门。 「哟,两位爷,一大早的,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他拱手笑得殷勤,「快请进,快请进,小的给您二位沏茶···」 「少废话。」打头的瘦高个儿一摆手,眼睛仔细打量着赵不全,「你就是赵不全?」 「正是小的。」赵不全点头哈腰,「不知二位爷是···」 另一个矮胖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摘下腰牌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九爷府上的,认识吗?」 赵不全忙应道: 「认识认识,九爷府上的爷,那还能不认识?二位爷快里面请,外面终是冷些···」 「不进!」瘦高个儿扬手打断了他,「就在这儿说,你爹呢?」 赵不全面不改色: 「家父身子不好,在屋里躺着,二位爷有什么吩咐,跟小的说也是一样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矮胖子向前跨了一步,凑至赵不全近前,压着声音道: 「小子,跟你直说了吧,九爷近来手头紧,想跟你们这些旧人借点银子使使。」 赵不全一怔:「旧人?小的···小的跟九爷,好像没什么来往···」 「少你娘的装糊涂。」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 「你爹赵大业,当年跟着八爷吃香的喝辣的,得了多少恩惠。八爷亦善结交,开销颇大,那时九爷往八爷府没少送银子,你爹受了赏,那也是九爷递上的银子,如今九爷有了难处,你们这些得了恩的不该表示表示?」 赵不全闻听,脏话差点脱口而出,这都是什么世道,拐着弯的趁火打劫。 要不是顾忌着自己身子板不行,赵不全恨不得上前左右开弓,赏了他俩一千二百个大耳瓜子。 九龙夺嫡弄得康熙朝末年乌烟瘴气,「八爷党」丶「四爷党」丶「太子党」···争得死去活来,老百姓个个心知肚明。 雍正一登基,原攀附在八爷周围闹腾的人,个个人心惶惶,八爷党也是风雨飘摇,除了他爹赵大业那样的「忠臣孝子」,死不悔改。 眼前这两个奴才,八成是瞅准了这个节骨眼,无非是想趁着主子还没倒,耍些手段捞银子罢了。 若真是九爷手头紧,也轮不到他们出来打秋风,自有凭据和章程,怎就红口白牙张口要钱,傻子才信呢。 赵不全心里有了底,敛容收了笑脸,换了为难的表情: 「二位爷,不是小的不识抬举,实在是家里拿不出啊,您二位爷知道,自从家父出了八爷府,少了进项,旗里月饷发了停,停了发,不像您二位爷,还有点禄米,像小的这般的破落户,哪能攒出银子。」 第8章 老爹不是墙头草 赵不全一番阴阳怪调的言语,倒激怒了瘦高个儿。 两人怒目而视,双拳攥紧,急于近前揍他。 赵不全忙摆手: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敢不敢,小的哪敢威胁二位爷?小的就是替二位爷着想,九爷如今是什么身份?那是皇上的亲兄弟。您二位是九爷府上的人,出来办差,顶得是九爷的名头,若对九爷名声有损,依着九爷的性子,您二位仔细着想想?」 矮胖子愣了愣,脸上的横肉抖个不停,一时接不上了话,看来已是听进了心里。 赵不全趁热打铁:「二位爷,小的虽是没钱,可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瘦高个儿盯着他,全然没了刚才的凌厉劲儿: 「说。」 赵不全低头仰脸,状若神兮兮的: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九爷呢?想必二位爷心里也是通透着,这般出来走动,得小心着点,万一让人抓了把柄,往上一递,九爷面上不好看,倒算不得什么,就怕捅到皇上那,若九爷吃了挂落,您二位怕是免不得有血光之灾啊!」 他顿了顿,脸上挂着关切之色,又紧忙补了一句: 「小的听说,步军统领衙门那边,正愁抓不着人呢。」 这话一出,两人的脸色彻底变换了颜色。 瘦高个儿和矮胖子相顾无言,眼神里倒是露出惊疑。 赵不全看在眼里,遂又叹着气,装出诚恳的样子: 「二位爷,小的跟您二位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替二位爷着想,您二位今儿个出来,想必也是急九爷之所急,免不得用错了法子,可总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康熙爷在时,咱们原也都是围着八爷,可现如今四爷即位,九城内风声鹤唳的,任谁昏了脑子也不敢办这种差事,您二位仔细着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矮胖子脸上已是挂不住了,急忙近前狐疑地问: 「兄弟,你···你跟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熟识?」 赵不全笑了笑,却没接这个话茬: 「以小的这般的身份地位,哪认识什么大人物,就是被叫去问过话,听了几句闲言碎语罢了。」 几句话说出口,大抵是套出赵不全背后没有依仗,眼见得瘦高个儿咬着牙又要发作,看来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狠角色。 赵不全心中暗骂,嘴上却已转了口风: 「可是,我那糊涂的爹早年也算凭着八爷的面子,在步军统领衙门结识了几个小人物,上不得台面,只闲暇时聚了喝喝酒而已。」 瘦高个儿和矮胖子对视一眼,没了下语,三人就这么站在院中,一时气氛压抑尴尬。 矮胖子终是忍不住,喉结滚动,开口说了话: 「兄弟,九爷安排的差事,今儿个我俩也是行差踏错,用错了法子,此事也就兄弟一人知晓,莫要传了外人。八爷与九爷本是亲兄弟,府上门下的奴才亦如一家子,今儿个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话说完,自顾着竟笑了起来,这才解了尴尬的氛围。 瘦高个儿见气氛略有融洽,这边赶忙接过话头: 「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定不要客气,可去九爷府上寻我俩,但步军统领衙门那边若有了什么风声,兄弟也要记得早早跟我们通个气。」 赵不全连连点头:「一定一定,二位慢走,外头冷,仔细着身子。」 两人转身疾步而去,生怕被他人看见。 赵不全哑然失笑,前世今生也是见过不少见利忘义的主,可眼巴前这俩货,卖主求荣谈不上,至多算是满地跑的墙头草,生了贼心没贼胆,成不了大气候。 虽是成不了气候的两个「奴才」,可他仍没掉以轻心,「宁惹君子怀,不招小人怒」,祖宗留下的至理名言,凭放在哪个时间段,都是有道理的。 赵不全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摇着头转回了院内,抬眼瞧见老爹赵大业已是站在院中,脸色依然铁青。 「爹?」他不知这怒气值「爆棚」的老爹怎地又生了气,紧忙上前问了话: 「您这是又怎么着了?外头冷,快进屋···」 第9章 亲爹的骚操作 赵大业手中的碗飞了出去,擦着赵不全的身子落了地,碗片四溅,「煞是好看」! 赵不全见他爹又动了气,忙又嬉皮笑脸迎了上来: 「爹,怎地那么大肝火?八大王丶八王大丶大王八,不都是牛鼻子老道张明德整出的事吗?!您就听不得一句八爷的不是?现如今九爷自己都未必保得住,底下人您也见着了,人心凉薄啊!」 「八爷风光的时候,您是瞧见过,多少人挤破头地往前凑,现今八爷虽是顶着廉亲王的名头,可底下那些人呢?跑地跑,散地散,还有的更是反过头来踩一脚,不就是做给今上看的,就您还转不过这个弯儿···」 赵大业一动不动,额头上的青筋凸起。 赵不全重新坐回炕边,语气放缓了些: 「今儿个那俩奴才,一开口就说咱家拿了三十两去孝敬廉亲王,您说他们怎么知道的?八爷府上的人说的?还是顺天府的人说的?不管是谁说的,有一条是明摆着的,咱爷俩已是挂了名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提及刚才的两人,赵大业抬头盯着他,显得没了主意: 「那···那你刚才怎么打发那两人的?」 赵不全起身走向屋外,回头说了句话:「跟您学的,扯虎皮拉大旗,人吓人,吓死人···」 赵大业低头没了言语,嘬着牙花仔细品着赵不全的话。 屋外飘了雪花,纷纷扬扬的,也是应了年关的景。 自康熙老皇帝在畅春园驾崩后,紫禁城九门封闭,这个冬天阴寒潮湿,大雪就几乎没停过,如给这九门大城穿了丧服一般,一片肃杀的景象,憋得人透不过气。 按着大清律令,国丧期间,近支宗室二十七个月内丶远支宗室及在京大臣一年之内,皆不许嫁娶丶作乐宴会;在京所有人员需着素服二十七天,不准祭祀,百日内不许嫁娶。 这般的规制,对于寻常百姓也还是过得去,可若是那些京城之内的青楼丶戏班一干娱乐行业,已是被迫停演丶停业,戏班解散,伶人流离失所,或是改行谋生,生计艰难维系。 雪花愈发大了,赵不全盯着院中地上已是薄薄一层的积雪,竟把破砖烂瓦都盖住了,看着倒齐整了些。 赵不全站在屋檐下撒尿,尿水在雪地上滋出一个黄乎乎的窟窿,冒着丝丝白气。 他打了个寒噤,提上裤子,奔了灶房去。 往年这般时候,家里总得置办点东西,割二斤肉,买两斤面,称些杂拌儿糖,也算是有着过年的样子。 可今年至此,他爹赵大业骚操作不断,指桑骂槐丶往八爷府扔银子,生活拮据倒还罢了,可现在却牵连进了你死我活的权斗之中,他赵不全没把握把这个年过得顺畅,他爹是个「不定时炸弹」。 「唉···」这声音是从屋内传出的,是他爹赵大业或许想通了。 自古慈母多败儿大抵不假,可孝子也有败爹,这情况应是存在的,眼巴前就只有这一个! 冷灶无吃食,家里连块肉都没有,总得置办点过年的物件,赵不全懒得理屋内的那个爹,跨步出了院门。 他爹自从廉亲王府回来后,日日跟死了娘似的,失魂落魄,半疯半傻一般,赵不全刚才又是一番的劝诫,这次后他也是暗下了决心,已没了心劲儿再安慰,这老头是一根筋,劝是劝不动的,纯纯属于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随他去吧,时也命也! 赵不全心头想着事,脚下却是没停,时长不大,雪花零星飘落,已是到了德胜门大街。 虽说国丧期间,百业萧条,可眼瞅着到了年关,总得过日子。 卖年画的丶写春联的丶吆喝小吃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各种声音混杂其中,起起伏伏,好不热闹,倒也有几分过年的气象。 赵不全在一处肉铺前止了脚步,盯着晃晃悠悠的半扇猪肉,吞咽了口唾沫。 「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无有用···」,赵不全前世最爱的吃食是红烧肉,如今今生猪肉看个够,天理?有天理还要捕快干什么?! 「这肉怎么卖的?」 「三十五文一斤!」 一嘴的山东口音,粗实的汉子使着刀子,在磨刀石上蹭来蹭去,赵不全看着心里发虚。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一两银子能换个一千三四百文,买上二斤肉,再买两斤面,给赵大业打个二两酒,还有···还有周寡妇家的丫头,剩下的能买块糖。 第10章 街心哭诉表「忠心」 赵不全欲扔下他爹赵大业逃跑,却被刘全儿逮了个正着,没了别的法子,只能咬着后槽牙,恨不能打断他爹的腿。 待赵不全硬着头皮挤出人群,三步并作两步,也是脆生地跪在了赵大业的身旁。 他爹赵大业先是一怔,旋即感动至深地开口轻声说: 「上阵父子兵,还是我的儿孝顺啊···」 赵不全杀他的心都有,后悔没早点掐了这老顽固,今儿是陪他一起死,多少也算落个好名声,总比逃跑背上「不孝子孙」的骂名强。 「爹,如能安然回家,儿子给你扯三尺绳,上吊的时候,我帮你踹脚下的凳子,早死早投生···」 赵大业梗着脖子探出头,当先的顶马勒住缰绳,手里的鞭子指着赵大业,正要喝骂,却被后面的胤祯摆手止住了。 胤祯勒马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子俩,赵不全低头盯着石板缝,心头是一团浆糊。 「十四爷!十四爷!」 赵大业磕头如捣蒜,脑门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奴才赵大业,给十四爷请安。」 胤祯蹙眉眯眼,没接话,只静静盯着眼前的两人。 旁边的随行官员催马上前,低声道: 「爷,皇命在身,不可耽搁,让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把这刁民拿了便是。」 胤祯瞥了说话之人一眼,脸颊上肌肉抖动: 「皇命?汗阿玛晏驾,哪来的皇命!是四哥吧···」 话已出口,吓得身旁的人躬身退了下去,其他人只得悻悻看着,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只见地上的赵大业老泪纵横,脸上的鼻涕与眼泪混了一处,狼狈不堪。 可他赵大业不管不顾,只是磕头哭诉: 「十四爷!老奴是正蓝旗的披甲人,康熙五十七年跟着爷出征西北,经了大大小小多少战役,血海尸堆里滚出来,在科布多那边,您还记得吗?那回遇着准噶尔的伏兵,老奴替您挡了一箭,箭从这儿···」 赵大业指着自己的肩膀,「穿过去的!您亲手给老奴裹了伤口,后来老奴染了时疫,躺在帐篷里等死,是您下了死令救治,终把老奴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胤祯的脸色愈发的阴沉难看,牙齿咬得嘎吱响。 赵大业继续哭诉,全然不顾身旁赵不全对着他挤眉弄眼: 「爷!老奴没出息,除了打仗,更没别的本事,日子过得愈发的难了,给十四爷丢了脸面,后来八爷接济着过日子,倒也能过得去,可老奴心里头,一天都没忘了十四爷!」 说着又磕了个头。 「听说十四爷回京,奴才就想见十四爷一面,给爷磕个头!奴才老了,如今也没了念想,只想着死前能见十四爷一面!」 话音落地,赵大业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早已泣不成声。 赵不全跪在旁边,心里又酸又怕又气。 酸的是他爹这番话,竟是只想着胤祯,全忘了身边他这个儿子,待百年之后,扛幡摔盆的事,他这个爹全然不顾了,真真是「愚忠至极」,冥顽不灵。 这老东西说这些有什么用?十四爷能给他什么? 可赵不全明知十四阿哥自此后,便被雍正圈禁寿皇殿至死,打的是替康熙守陵的名号。 可现在胤祯憋着怒气,他爹这一哭诉,不定会让胤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大抵不过一死。 赵不全深吸一口气,也是磕了头,接着他爹的话头,哽咽着说: 「十四爷明鉴!家父这几年来,日日念叨十四爷的恩情,说当年跟着十四爷在西北,虽是脑袋别在腰上,可跟着爷打仗,纵横战场,喝酒吃肉,日子过得舒畅,心里也踏实,如今见了十四爷一面,家父死而无憾!」 赵不全替他爹圆了场,捧着胤祯,言明是为了感恩,免得被人生疑。 胤祯闻听父子二人的言语,脸上的冷意渐渐消散,他勒着马,盯着赵大业,忽然开口朗声说道:「赵大业?那年科布多,你替本王挡了箭,本王说过,日后必有重赏,后来你染了时疫,虽是本王下了死令救治你,可后来···本王听说你死了。」 赵大业抬头,泪眼婆娑: 「回爷的话,老奴被救活了,可待将养好了,大军已经开拔,老奴追不上,只好随了病员回了京,老奴在京城替八爷当差,一直想着十四爷,可您在西北,老奴···老奴没那个本事去西北。」 第11章 行险棋,忠言逆耳 德胜门的箭楼在暮色之中拖下长长的影子,十四阿哥胤祯负手肃立于街心之中,赵不全一番话出口,惊得这位「大将军王」瞪大双眸,目中满是茫然之色: 「说!」 赵不全回顾看着泪滴未乾的老爹赵大业,眼含欣慰,旋即咬牙说道: 「十四爷!您自西宁一路归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忠孝之心,世人可见。如今先帝龙驭上宾,梓宫尚在景山寿皇殿,天下缟素,万民同悲,十四爷与皇上乃骨肉手足,有什么话但可往后放一放···」 「住口!」 城门之上,白幡迎风猎猎作响,雪花飘落肩头,融消无声,胤祯冷眼蹙眉,厉声喝问: 「你爹赵大业随本王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为大清的江山撇家舍业,你又是何时被鬼魂迷了心窍,乱了心智,你凭的是什么身份,竟敢当街教训起本王来了,你是仗了谁的势?领的谁的意?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辱本王···」 完了! 赵不全有些后悔刚才的言语,完全低估了胤祯「夺嫡不成反被辱」的愤恨之心。 身旁的「亲爹」赵大业直愣愣地发呆,仍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只听得尾椎部一声闷响,你他妈的,竟然在自己儿子生死攸关的时刻放了个屁! 这个爹靠不住啊,宁肯放屁不求救! 「狗奴才妄为人子,来人!」 胤祯已是咬牙切齿,转身高声唤了差役。 「此人当街辱没本王,拿下严加拷打审问,看他是受何人指使,胆大妄为,其心可诛!」 不远处的刘全儿闻听要拿赵不全,一个大跨步奔至身前,与步军统领衙门的三四个衙役,反手拧了赵不全的臂膀手腕,手上都用了十足的力道。 赵不全眼见「死局」已定,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直接捅了紫禁城的马蜂窝,闹到雍正耳朵里才是真真的好,依着雍正嫉恶如仇的性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十四爷!皇上待您如何,天日可鉴,先帝在天之灵,正看着您呢!十四爷纵有千般委屈,也请以皇考大事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以···」 赵不全还要张嘴大喊,誓要把事情闹大,可嘴里已被刘全儿塞了臭抹布,头脸被按在了石板地面上。 赵大业此时方如梦初醒一般,猛然嚎啕大哭,双腿匍匐向前: 「十四爷!十四爷!看在老奴随您征战多年的份上,就饶了这逆子吧···」 胤祯已翻身上马,抬眼盯着赵大业,缓声缓语地劝慰道: 「你随我多年,应知我的性子,子之过父之责,如若今日放了他,改日必为你再惹祸端,家中若遇难事,也可去八哥府上,改日得闲之时,本王再唤你近前说话,你回去吧···」 寥寥数语,如头顶鹅毛大雪一般,压住了赵大业的哭喊声,赵大业被差役架到了路旁,马队疾驰而去,赵不全也被差役押走了。 年关已至,片刻之间,老赵家分崩离析。 街上人群如潮水般又涌进街心,赵大业呆坐在地面之上,失魂落魄,手足无措··· ----------------- 步军统领衙门的牢狱,是在地下的。 赵不全被衙役推进去的时候,一股子阴寒的湿气扑面迎来,掺杂着臭味和尿骚味,还有血腥气。 墙上的松明火把忽明忽暗,油烟已是熏黑了半个墙壁。 他被推进了一个单人牢房,不是大通铺,单间! 历朝历代,凡是单间的牢房,要么是人物重大,要么是惹的事儿大的,大通铺是关混混儿的,单间是关要犯的。 赵不全遂了心愿,只不过是把自己送进了牢狱,而不是他爹赵大业。他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他伸手摸了摸肩膀,被刘全儿几个差役那几下拧得火辣辣的疼。 嘴里还有抹布的臭味,他啐了好几口,仍是觉得恶心。 天已黑了,牢里分不清时辰,只有火把的光,晃来晃去。 赵不全靠墙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乱转。 他赵不全一个汉军旗的二鞑子,混到了年根底,竟被关进了步军统领衙门的牢房,任谁都是想不到的,都说「穿清不造反,菊花套电钻」,现在这般的情况,你能,你来! 外面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牢门前止住了,钥匙打开锁,刘全儿端着一碗热水,两个杂面馒头进来,蹲身把碗放在地上。 第12章 因祸得福,大「腚」要受苦! 牢头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嗯了一声,应了话,不紧不慢,透着威严。 刘全儿却是脸色骤变,噌地站了起来,急急地说道: 「不全,九门提督来了。」 赵不全一愣,九门提督佟佳·隆科多! 佟佳氏一门是一个巨富和将才辈出的名门世家,祖上从龙入关,战功卓着,隆科多为号称佟半朝的佟国维之三子。 佟国维在康熙朝时,实为康熙之舅,孝康章皇后幼弟,孝懿仁皇后之父。 只因在康熙一废太子时,他支持推举八阿哥胤禩,被康熙训斥,遂退出仕途。 而隆科多在一废太子后,于康熙五十年被授予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三营统领,最终在康熙病危临终时,他被召至御前,接受顾命。 雍正即位之后,因隆科多拥戴有功,命其与大学士马齐总理事务,并承袭一等公爵位,加授吏部尚书,此时已位极人臣。 赵不全还没来得及反应,牢门已被打开,火把的明光涌进,整间牢房亮如白昼。 几个人影走进,赵不全眯眼细看,打头的是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方脸阔口,浓眉如墨,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看人时如刀子剜肉。 他头戴暖帽,顶戴珊瑚,身穿石青色补服,胸前绣着麒麟一品武官的补子,腰系金带,脚踏皂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赵不全在史书中见过隆科多的画像,可画像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着的隆科多站在面前,那股子倨傲跋扈的气势,压得人喘不上气。 隆科多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便装,可腰里的腰牌却显出是粘杆处的人。 旁边的牢头躬着腰,一脸的谄媚。 隆科多站在牢门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不全,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看一件物件,估摸着值几个银钱,从里到外透着权势滔天。 「你就是赵不全?」 赵不全跪地磕头:「回大人,小的赵不全,给大人请安。」 隆科多负手踱进牢房,四下环顾,眉头紧蹙,并未让赵不全起身。 这地方,他隆科多未必来过,只盯着赵不全继续问道:「是你拦了十四爷的马队?」 赵不全心知此事应已传进了乾清宫,不然如此这般权势的隆科多,不可能亲至牢房问询,闷头答话: 「回大人,是小的。」 「那些话,是你说的?」 「是小的说的。」 隆科多眯眼笑了起来,「你倒是敢认。」 赵不全脸含至诚之色: 「大人明鉴,小的不敢撒谎,话是小人说的,可小的绝无冒犯十四爷之意,更不敢对皇上不敬,小的只是···」 「只是什么?」 赵不全咬着牙,索性赌他一把: 「小的只是觉得,十四爷是皇上的亲兄弟,一奶同胞,打折骨头连着筋,何必当着满街百姓的面,闹得沸沸扬扬,这要是传出去,于十四爷声誉有损,更是愧对皇恩,小的虽是粗人,可也懂得家丑不可外扬。」 隆科多闻听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待隆科多收了笑声,低头又盯着赵不全:「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赵不全一脸的茫然:「没人教小的,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小的按着自己的心意,只是说了实话。」 隆科多脸显讥讽,冷笑一声:「你能琢磨出这些话来?」 赵不全忙道: 「大人有所不知,小的虽是家里穷得很,可也是读过几年的私塾,《三字经》《百家姓》也是背过,四书五经翻过几页,小的爹常说读书明理,这点道理小的还是懂一点。」 隆科多这时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又问:「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 「现任何职?」 赵不全苦笑:「回大人,小的现在没有正经差事,就在旗里跑跑腿,挂个名头而已。」 隆科多嗯了一声,负手又在牢房里踱了两步,靴底踩着稻草,沙沙作响。 「皇上已经知晓这件事了。」 赵不全全身冷汗涌出,闷头再磕: 「小的该死。」 「你确实该死。」 第13章 二十杖 赵不全双眼放光的盯着刘全儿,一时之间,牢房之中「春意盎然」。 刘全儿俨然感觉到赵不全炽热的目光,双手环抱胸前,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缩: 「赵不全,你想干什么?大抵不过二十杖,你这是···因祸得福啊!」 眼见刘全儿往后退,赵不全自觉失了态,忙收了心神,苦笑一声: 「刘叔,福?二十杖打完,我还能站着走路?」 刘全儿摆着手: 「二十杖算什么?打死人的那是廷杖,衙门里的杖责,都是做样子的,关键是吏部!那是选官的地方!隆中堂让你去吏部报到,这是要给你补缺啊!」 赵不全并未接话,只是靠墙闭眼,脑子翻来覆去地转。 隆科多为什么要帮他?皇上为什么要饶了他?去吏部是福还是祸? 「心正,最是难得···」 雍正这句话给他赵不全定了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无非借了雍正清算「八爷党」的光。 他赵不全赌对了,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有二十杖的责罚。 刘全儿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是吓傻了,忙伸手推了推他: 「不全?全儿!你没事吧?」 赵不全睁眼咧嘴一笑: 「刘叔,我没事,我就是想这二十杖,值不值!」 刘全儿一愣:「值不值?」 赵不全撑着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 「我爹那老糊涂,替十四爷舍了命挡了一箭,如今落得了什么?名头?还是气节?当不了饭吃,今儿个当街说的那般的话,无非是逆势而上,顺势而为。」 「替皇上说几句实话,换了二十杖,还搭上一个吏部的缺,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 刘全儿哭笑不得:「你还有心思算这个?」 赵不全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坐回地上,呲牙咧嘴揉着肩膀,刘全儿几人拧的那几下,比二十杖还疼,步军统领衙门这些人,下手忒狠,有事是真上啊! 半个时辰后,行杖的差役来了,隆科多的话传下去,大清的效率是「真高」! 两个彪形大汉,手提水火棍,站在牢房门口,如两尊门神一般。 刘全儿在一旁低声说:「不全,忍忍,二十下,很快!」. 赵不全没来得及言语,想让刘全儿行个方便,这阵仗谁经受过,吓也吓死了。 由不得他多想,刘全儿却伸手又过来,把他按趴在地上。 赵不全咬着牙,张口想骂刘全儿,可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嘴上占了便宜,「腚」上是要找补过来的。 棍子落下来的时候,赵不全才知道,什么「作样子的杖罚」,全是屁话。 第一棍下去,他就觉得腰以下的部分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第二棍打的他眼冒金星,第三棍他咬破了嘴唇,满嘴血腥味。 「妈妈也···」 他本不想喊,喊出来多少觉得丢人,可架不住屁股开了花。 二十棍打完,赵不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屁股上的肉像被撕碎了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他忍了二十棍,可嘴里一直没闲着,哭爹喊娘的,让行刑的差役抿着嘴直笑,毕竟他要进吏部补缺,最后几杖还是手下留了情。 赵不全心里骂雍正,咒十四阿哥,连他爹赵大业也是没放过,自觉地自己不容易,为了老赵家挨的这顿打,他觉得委屈,眼泪混着嘴唇上的血迹淌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刘全儿赶紧扶着他起来,往赵不全嘴里灌了水:「贤侄儿!你怎么样?」 赵不全喝了口水,缓了半天,这才挤出一句话:「真他妈疼啊!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老子真他妈聪明···」 刘全儿红着眼眶,哭笑不得,全然没想到赵不全还有心调侃,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牢头这边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书,递给赵不全: 「赵不全,依着隆中堂的吩咐,这是你的放行文书,明儿个去吏部报到。」 赵不全手抖着接过文书,可还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文书上写着他的名字,写着「着吏部选用」几个字,还盖着步军统领衙门的大印。 他把文书揣进怀里,撑着刘全儿的肩膀站起,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第14章 寡妇门前 赵不全扶着墙,一步一挪,屁股上的伤火烧火燎,每走一步就像被针扎一般。 「二十杖···真他妈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心里把雍正丶隆科多丶十四阿哥,连带他爹赵大业,挨个骂一遍。 骂完了又觉得委屈,他赵不全招谁惹谁了? 虽是挨了二十杖,可吏部补缺的事也是没想到的。 吏部是什么地方?选官的地方,他赵不全若是没得那般闹腾,哪能这般轻易吃上皇粮。 想至此,他咧嘴笑着呲牙,屁股仍是疼的。 挪至赵家胡同口时,天已至子时。 赵不全远远看见自家院门虚掩着,里面灯光晃动。 推开院门,他爹赵大业坐在门槛之上,如石像一般,纹丝不动。 周寡妇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眼眶也是红红的,小翠躲在她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张牙舞爪的赵不全。 听见门响,赵大业抬头见赵不全走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上下仔细地打量: 「儿子!你···你没事吧?」 赵不全咧嘴一笑,露出那排大黄牙:「爹,没事!」 赵大业不信,盯着他的脸,又盯着他的腿: 「你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绊了一跤。」 赵不全轻描淡写地说: 「步军统领衙门的门槛太高,没看见。」 他打定要打他爹二十杖的主意,终是没忍心说出口,怕他这个愣头爹再整出什么么蛾子,到时候只怕会要了他赵不全的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定团结是头等大事! 赵大业还要追问,周寡妇已经走过来递了姜汤: 「喝了吧,能驱寒!」 赵不全接了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辣得直咧嘴。 他递回碗对周寡妇说: 「嫂子,这大半夜也是劳烦您了,多亏您拦着我爹。」 周寡妇摇了摇头,眼眶红着,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来就好。」 小翠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说道: 「赵叔,我妈哭了好一阵子呢。」 周寡妇脸上白里透红,显得与往常「与众不同」,拿手轻拍着小翠,佯装嗔怒: 「胡说八道!谁哭了?」 赵不全笑着想伸手摸摸小翠的头,可手刚抬起,屁股上的伤就扯得他呲牙咧嘴。 他只好作罢,对小翠说: 「赵叔没事,不过就是摔了一跤···」 小翠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他,又转头看着周寡妇,忽然说: 「赵叔,你骗人,摔跤摔不到屁股,我妈说了那是被人打了。」 赵不全一愣,周寡妇脸蛋更红了,拉着小翠就要走: 「回家!别在这儿胡说!」 小翠被拽着,仍是回头喊了声: 「赵叔,我妈给你煮了鸡蛋!」 「闭嘴!」 周寡妇一把捂住小翠的嘴,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家。 院门关上,赵不全站在院中,看着周寡妇离去的背影,心里倒是暖烘烘的。 「爹,进屋说。」 赵不全扶着墙,往屋里挪。 赵大业赶紧过来搀扶着,赵不全倒还是硬挺: 「不用,我自己走。」 赵大业不由分说,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进了屋。 炕上已铺好了褥子,还多垫了一层棉被,那是周寡妇铺的。 赵不全趴了上去,长出了一口气。 赵大业坐在炕边,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儿子,爹···爹对不住你。」 赵不全趴着,侧头回了话: 「我知道···」 赵大业仍是低着头: 第15章 上药! 赵不全满脸堆笑,周寡妇上下打量着他,见他扶着墙,脸上没血色。 「什么忙?」 赵不全搓了搓手,难得有些羞涩: 「嫂子,我屁股上那伤···得上药,可我爹那人,您也是知道,毛手毛脚的,让他上药,我怕他把我折腾死,所以···」 他话语顿了顿,抬头盯着周寡妇,一脸的诚恳: 「嫂子,您能不能···帮我上个药?」 周寡妇的脸腾地红了,那股子羞涩,看在赵不全眼里,全忘了自己大腚还渗着血。 她盯着赵不全,眼神是又羞又恼: 「赵不全,你···你胡说什么呢!」 赵不全忙摆手: 「嫂子,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信不过我那爹,您手艺好,心也细,我这不是···没了办法,病急乱投医嘛!」 周寡妇红着脸,轻咬着嘴唇,就是没了言语。 赵不全又赶忙补了话: 「嫂子,您放心,我趴着,您上药我不看您,再说了,咱俩这么多年邻居,您还信不着我?」 周寡妇狠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仍是没褪去,可眼神倒没那么凶: 「你自己不会上?」 赵不全摆出苦瓜脸: 「嫂子,我上哪儿够的着啊?我又不是猴子。」 周寡妇被他这话逗得差点笑出来,可硬是忍住了。 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 「等着!」 门又关上了,仍是那般决绝! 赵不全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周寡妇,夜黑风高,难道他真信不过赵大业,难说! 可他就是想见她,想跟她说说话,想让她··· 说不清楚! 过了许久,门开时周寡妇手里已端了碗,碗里有着捣碎的药膏,还冒着热气。 原来她早有了准备,赵不全只是拿话试探,顶级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她看了赵不全一眼,低声说道: 「进来吧!」 赵不全七扭八拐地跟她进了屋,屋内烧着炉子,倒也暖烘烘的。 小翠不在,大抵是被她支了出去。 周寡妇指了指炕:「趴上去。」 赵不全乖乖地脸朝下趴了上去,头埋进了被褥里。 被子上有股皂角的味道,乾乾净净的,跟周寡妇身上一个味。 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应是周寡妇准备着膏药。 脑子里补着画面,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掀开了他的棉袍。 赵不全菊花一紧。 「别动。」 周寡妇的话语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有些颤抖。 赵不全紧绷着身子,一动不动,跟王八一样! 药膏涂上去,先是一阵凉意,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疼。 赵不全咬牙忍着,丁点声音未发出。 周寡妇倒也是轻手轻脚,一点一点地涂着,生怕弄痛了他。 「你忍着点,」她低声叮嘱着,「这药活血化瘀,开始应是有点疼。」 屋子里寂静无声,炉子上的火噼啪作响。 赵不全趴在被子上,闻着皂角的气味,感受着那双手在屁股上轻轻涂抹,思绪却又飘回前世··· 他想拿言语打破这般的氛围,忒诡异了: 「嫂子,昨儿个您真说要给我收尸?」 周寡妇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赵不全见没回话,幽幽地又说道: 「刘叔跟我说了,他说您告诉他,我要是回不去,您给我收尸。」 过了半晌,周寡妇应了话: 「赵不全,你以后···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赵不全急问:「什么傻事?」 第16章 吏部的章程 赵不全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尽是周寡妇家那只下蛋的鸡,咯咯叫个不停,可待他伸手去摸时,那蛋却又碎了一地,流出的不是蛋清蛋黄,而是殷红的血。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他猛然惊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屁股上的伤仍是火辣辣的疼。 窗外天色已是大亮,晨光透窗而入,洒满屋内,炕前青白一片。 隔壁赵大业的鼾声停了,想必已是醒了,只是没来打扰。 赵不全趴在炕上,从怀里摸出那张文书,借着光又看了一遍。 「着吏部选用」五个字写的端端正正,下面盖着步军统领衙门的关防大印,朱砂殷红,透纸刺目。 吏部为六部之首,掌文职官吏的选授丶考课丶爵勋丶封赏之政,自尚书丶侍郎以下,设文选丶考功丶验封丶稽勋四清吏司,其中文选司掌京外文职官品级及开列丶考授丶拣选丶升调丶注册之事,是最紧要的部门。 赵不全一个汉军旗的披甲人之后,闲散的旗人,整日无所事事,踢岔葫芦踹破瓢的主,无端吃了二十杖,换来了这张文书,究竟是能补个什么缺,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正琢磨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赵大业已是开了门,刘全儿的声音传了进来: 「赵老哥,不全大起了没有?」 「起了,起了。」 赵大业忙不迭地应着: 「刘兄弟快进来,外面冷得紧。」 赵不全撑着胳膊想坐起,屁股挨了炕沿仍疼得只抽冷气,只得又趴了回去。 刘全儿挑帘进来,手里倒是提着一个食盒,见赵不全趴着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哟,这是还趴着呢?」 「刘叔,」赵不全苦着脸,「您就别取笑我了,这屁股怕是要烂了。」 刘全儿把食盒放在炕桌上,打开来才见里面,一碗小米粥丶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碟酱牛肉。 「吃吧,衙门里的早饭,我顺道给你带的,屁股是不打紧的,最后那十杖,几个兄弟留了力道,只有些疼痛,倒没伤着筋骨,不妨事的。」 赵不全也不客气,趴着就张了嘴,一口粥入口,立马烫得呲牙咧嘴: 「刘叔,您这么早过来,是有事?」 刘全儿挨着炕沿坐下,探头掩口低声说道: 「不全,你今日要去吏部报到,有些话我得提前嘱咐你。」 赵不全侧头盯着他。 刘全儿道: 「吏部那地方,门道里面套门道,你虽是旗人,可汉军旗在那边不好使,文选司的官儿们,眼睛长在头顶上,你手里那张文书是步军统领衙门开的,不算正经的选官凭照,到了那边,少不得要看人脸色。」 赵不全点着头问: 「刘叔,您给说道说道,这吏部选官,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刘全儿原在八爷府当差多年,又在步军统领衙门混了些日子,对这里的门道倒是门清,他沉吟片刻,掰着指头细说道: 「这选官补缺,头一桩要看的是出身,正途是进士丶举人丶贡生,次一等是萌生丶监生,再次一等才是捐纳丶议叙,旗人按说有自己的补缺路子,可由兵部丶理藩院或是各旗都统衙门选补,可你手里这张文书是吏部的,那就是走文官的路子。」 「文官里面,进士出身的最是金贵,那叫正途,放出去就是知县,三年考满就能升迁,举人次之,也能选个教谕丶训导什么的,捐纳的最是让人瞧不起,那叫异途,纵是补了缺,在同僚面前也是抬不起头。」 赵不全听出了话外音: 「刘叔,那我这算什么出身?」 刘全儿苦笑一声: 「你这就更上不了台面,叫议叙,是因公保举,特旨选用的,说好听是皇上恩典,说难听的就是没根没基,在吏部那些人眼里,跟捐官差不了多少。」 清朝文人士大夫群体,最为信重「题补」制度,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后,常参与修书丶撰文,被视为「储相」,升迁多通过题补,路径清晰丶地位清贵,深受文人推崇。 而捐纳丶军功等等这般的异途出身,虽可候补,但被正统文人轻视,认为其缺乏真才实学。 捐纳候补已经变成一种纯粹的身份标签,而不再是仕途起点,对个人来说,是买个面子,对朝廷来说,是换点银子。 第17章 朝中无人难做官 北京城的腊月,天寒地冻。 赵不全缩着脖颈,亦步亦趋,缓缓向正阳门方向踅摸。 吏部设在紫禁城东侧,与户部丶礼部比邻而居,都在千步廊一带。 待到他挪到吏部衙门前时,已是巳时三刻了。 吏部的门脸比顺天府气派得多,朱红大门,铜钉鋥亮,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台阶高得已过了赵不全的膝盖。 门房里坐着几个差役,穿着青布棉袄,围着火炉七嘴八舌闲聊。 赵不全堆起笑脸,上前缓慢打了个千儿: 「几位爷,小的赵不全,奉步军统领衙门的文书,来吏部报到。」 几个差役扭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寒酸,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脸上顿时起了不屑的表情。 打头的一中年差役接过文书略扫了一眼,鼻子里哼出声音: 「议叙的?等着吧,文选司的人忙着呢,得空自然叫你。」 赵不全忙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悄悄递了过去: 「几位爷辛苦,喝碗热茶。」 那差役接了铜板,脸色缓和不少,伸手指了旁边的板凳: 「坐着等吧,别乱跑。」 赵不全含笑道了谢,在板凳上坐下。 这一坐可要了命了,屁股刚挨着板凳面,伤口如被人用刀剜了一下,疼得他差点蹦起来,旁边的几个差役斜眼愣了他一眼,却没再言语。 可他又不敢站着,只得咬着牙,半边屁股悬空,半边虚虚地挨着凳子,那模样如母鸡下蛋,一起一落。 赵不全心里骂起了娘,坐在凳子上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衙门里人来人往,每每经过,都是侧眼瞄了他一眼,露出的多是戏谑之意。 来吏部办事的官员不少,穿补服的和穿公服的,三三两两进了大门,直奔文选司而去。 可也有一些如他一般的人,在门房等着,衣着打扮各不相同,绸缎布衣,志得意满,忐忑不安,凡此种种,每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思。 赵不全打量着那几个穿绸缎的,腰里挂着荷包,手指上戴着扳指,一看就是捐官的商人出身,而在角落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穿了一件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攥着一封文书,八成是候补的举人。 官吏之间,也分三六九等。 赵不全正看得入神,门房的差役喊了一嗓子: 「赵不全!进来!」 一句话惊了他的心神,忙站起随着差役进了大门。 穿影壁,绕长廊,进了厅堂,堂内的几个书吏正埋头抄写,靠墙有一排椅子,已经坐了几人,都是等着选官的。 差役指了角落一把椅子: 「坐着等,叫你再进去。」 赵不全既来之则安之,只得又开始新一轮的煎熬。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书吏手捧一本册子,高声念道:「赵不全!」 「小的在!」 「进来。」 里间是一间不大的官房,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文书,案后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官员,身穿文官补服,补子上绣着鹭鸶,六品文官的规制。 脸庞清癯,颧骨高耸,带着一副铜边老花镜,正低头看着文书。 六品文官在吏部,多半是文选司的员外郎或是主事,他不敢怠慢,紧走了几步,跪地磕头: 「小的赵不全,给大人请安。」 那官员头微抬,只是嗯了一声,仍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 赵不全跪在地上,丝毫不敢动弹。 屁股上的伤被这么一跪一扯,疼得他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许久,那官员这才抬头摘下花镜,上下打量着赵不全。 那眼神跟隆科多不同,隆科多看人像刀子剜肉,这位看人像用尺子量人,从头顶量到脚底,恨不得量出个尺寸来,双眼赤裸裸地死盯着他,全无顾忌与躲避。 「你就是赵不全?」 那官员开口言语,声音尖细,俨然如没了两个球球的阉人,却带着几分南方口音,赵不全猛一听,双臂上的鸡皮疙瘩骤起一片。 「回大人,正是小的。」 「正蓝旗汉军?」 「是。」 第18章 补缺不成,廉亲王相求 赵不全明白了这官员的话中隐意,既是没得官可坐,死也要死个明白。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文书,双手捧过头顶: 「大人,小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奢望什么好缺,只是皇上既有恩旨,小的不敢不来,求大人指点一条明路,小的感激不尽。」 那官员看了他一眼,手捋山羊胡,点头赞许道: 「你虽是出身不高,可倒是会说话。」 说着便从桌上那摞文书之中抽出了一份,伸手递给赵不全: 「这是广东按察使司呈上来的一份文书,说粤东一县有个典史的缺,九品末秩,管的是缉捕丶监狱的事,这缺小,倒也没什么人争,你要是愿意,本官给你填上。」 典史?九品? 典史是未入流或从九品的小官,管的是一县的治安丶牢狱,是正经的芝麻小官。 可广东远在数千里之外,他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一路走过去,怕是要了半条命,再者说,他爹赵大业在京城,若是他去了广东,这老东西又闹出什么么蛾子,他连救都来不及。 依着他爹赵大业的脾气尿性,随赵不全奔赴广东任一九品末吏,怕也是要做思想工作的,这也不是最打紧的。 最最重要的是,他赵不全心里终有些不舍,不舍这个皇城根的破家业,还有隔壁的周寡妇,关系刚进了一步,有了肌肤之触,眼见得要前功尽弃,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怪他自己没出息。 可若是不去,这文选司的官儿翻脸不认人,怕是连这个缺都没有了。 赵不全终还是有些犹豫,那官员却又说道: 「你若不愿去广东,还有一处分发,是直隶的一个巡检缺,也是九品,巡检管的原也是缉私捕盗,比典史还是苦些的,你自己斟酌选一个吧。」 赵不全知道主管缺额选官的主,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得钱财顶上去,任是搬出皇上和隆科多也是无用。 「大人,小的斗胆问一句,京里有没有缺?」 赵不全不死心,仍是试着问了一句。 那官员脸色一沉,赵不全竟是不领情: 「京里的缺?你倒是敢想,京官正途出身的都挤破了头,哪轮得到你?」 赵不全也是一怔,忙磕头: 「大人息怒,小的不是挑肥拣瘦,实在是家父年迈,身子骨不好,小的若去了外省,无人照料,心里终有些不安。」 那官员对这种说辞显是听得多了,只冷冷地笑了一声: 「赵不全,本官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出身,能补个实缺就已不易,凭那般的能耐还挑三拣四?你当吏部是你家开的?」 这话说得极重,赵不全脸上和屁股都是火辣辣的,可他知道此时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若是顶了嘴,片刻之间屁股再开花,也是有可能的,只得磕头道: 「大人教训的是,小的不敢挑拣,只是求大人开恩,让小的回去与家父再加商谈一二,明日再来回话。」 那官员没了耐性,急忙摆手: 「去吧去吧,明日午时之前来回话,过时不候。」 赵不全又是撅腚磕头,一概的礼节一样没少,屁股都快扯开了花,待退出官房,一手扶腰,一手扶墙,自顾着低声喝骂: 「什么东西,这大清朝明火执仗的买官卖官,大清不完,我他妈的吃一斤屎···」 骂归骂,今日吏部之行没得结果,回去再想办法。 站在千步廊的青石板路上,冷风一吹,赵不全回头看了一眼吏部那朱红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原想着二世为人,知识储备高人一等,人情世故历练得驾轻就熟,可真正遇人遇事,竟全无半点胜券在握之感觉,妥妥的有力使不出。 如今的身份地位,仍未有所改善,更是被那傻爹折磨得要伸颈挂绳。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孟子说的对! 九品典史,巡检,都是最末等的小官,可对赵不全来说,却是个正经的出身。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个出身,他就算是吃上了正经的皇粮,在旗里也有了立足之地,阿尔善那边倒也不算亏,以后人情往来,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第19章 不上套 赵不全受宠若惊,万没想到德胜门一闹,竟是引得九门大城之内,皇上王爷纷纷念了自己的名号。 这次是廉亲王遣人来,开口相求,且照面把他赵不全捧起来聊,想来所求之事不会太过简单。 赵不全兀自想着缘由,陈师爷眼见他话语谦虚,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伸手端起茶盏,眼中透出满意之色,轻吹茶沫: 「赵兄有所不知,王爷近来有些烦恼,自皇上登极以来,时时刻刻念着整顿吏治丶清查亏空,这本是利于千秋万代之事,可有些事,办得急了,难免会伤了兄弟情分,王爷忧国忧民,夹在中间,自是有苦难言啊!」 这话一出,赵不全便明了七八分。 雍正登极后,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各省亏空,整顿吏治,白纸黑字,史册所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追踪缘由,归根结底还是雍正的好爹,康熙留的黑锅。 康熙自四十二年清除索额图一群「太子党」,天下便久已无事,康熙自觉地要宽仁大度,一心要做那古今完人,包容宽纵,一味简政施恩,弄得文恬武嬉吏治败坏,种种贪风愈刮愈炽。 到了康熙晚年,六部乱作一团糟,户部帐上的银子倒不少,可大都被各级官员借了出去,甚至户部官员监守自盗,借了朝廷的钱,在外放债取息,户部里的帐本摞老高,库房里现能拿出的银子少之又少。 都说官缺苦乐不均,俸禄一概菲薄,吏部除了一年冰炭敬常例,下头不孝敬,该升迁的压下不奏,不该黜降的就捏造罪名。 刑部愁的没人打官司,只要一件官司到手,必定把犯人证人左邻右舍都押到京里,熬油刮骨地折腾,老百姓说屈死不告状,不单是怕冤狱,更怕的是这种折腾,一人犯罪一村精穷,人命案子私和的便不知有多少! 赵不全这边刚从吏部出来,真真是体会了一回什么叫拿着鸡毛当令箭,话里话外无非是勾引着让上银子,可他哪有闲散余银。 如今尖酸刻薄的雍正登极,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了银钱上,原也是该。 「八爷党」在康熙朝时,八阿哥胤禩落得「八贤王」的雅号,无非是权钱使得万般轻熟,权和钱少了一样,都不会让满朝的文武朝臣众口一词要推他当太子。 雍正要查帐,「八爷党」的骨干大多在各省都有门生故吏,这一查,难免查到他们头上,到时候个个闷头奔了廉亲王府,哭鸡鸟嚎,又是要遭新帝雍正的心头大忌。 陈师爷见赵不全半天不应话,又悠悠接着道: 「廉亲王的意思是,赵兄如今在皇上面前挂了号,又得吏部的文书,若能留在京城,在哪个部院当差,多少也能替廉亲王说句体己的话,可话虽是这般说,你也知廉亲王的性子,知人善用礼贤下士,全无亏待自己人的道理。」 说着话,陈师爷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赵不全面前: 「这是五百两,算是见面礼,赵兄若是念了廉亲王的好,日后必有重谢。」 赵不全盯着那张银票,直愣愣地发呆。 五百两! 他老赵家掏了糠底子,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两,有了这五百两,他能在京城买个像模像样的院落,能给他爹请个好郎中,能把周寡妇按了炕头··· 无功不受禄,天上掉了馅饼,接着大多是刀子,他赵不全不是赵大业哪个傻爹,脑子就是根直肠子,吃了什么吐什么,惯不会自己拿个主意。 现如今八爷党什么处境? 十四阿哥胤祯自西北返京奔丧,一道谕旨下来,剥得乾乾净净,只落得贝子的爵位,「大将军王」的封号也是康熙老谋深算,耍的手段,要说帝王之心不可测,用在康熙身上倒是再妥帖不过。 康熙五十一年,太子二次被废,皇子阿哥们刺刀拼得红了眼,康熙立马派十四阿哥手握重兵,八爷党有了盼头,自不会铤而走险,对雍亲王胤禛也是一种制衡。 十四阿哥胤祯虽是重兵在手,可掌握西征十万大军粮草的却是雍亲王胤禛的奴才年羹尧,若是他日胤禛登极,有年羹尧掌握大军命脉,十四阿哥他逼不了宫,也造不了反。 「大将军王」名头再大,也是个「假王」。 雍正尚未正式登基之时,即命胤禩与胤祥丶马齐丶隆科多四人总理事务,示以优宠,十二月一日加封为和硕廉亲王,十二月十三日授为理藩院尚书,明面之上权势滔天,可雍正暗地里一直想方设法削允禩的实权,妥妥剩个空架子。 第20章 惹八爷,戴铎指迷津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一声怒喝,吓得赵不全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小的哪敢教训廉亲王?!小的只是觉得,廉亲王是贤王,最是顾全大局,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的这条命是皇上饶的,这身皮是吏部给的,小的只想安身立命,不敢掺和那些大事。」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陈师爷低头沉默无语,片刻之后,忽然笑了声: 「赵不全啊赵不全,你倒是比你爹的脑子转得快啊!」 赵不全苦笑: 「陈先生谬赞,小的只是胆小怕事。」 话已至此,陈师爷收起银票,陡然起身: 「既然赵兄不愿,那在下也不勉为其难,只是有一句话,赵兄记着,这新朝初立,波谲云诡,大势未定,朝廷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小人物,想在这里面折腾,小心淹死!」 未等赵不全回话,陈师爷便拂袖而去。 赵不全稳坐雅间之内,半天未动寸步。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壶凉透的龙井,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八爷党找上了门,他在雍正那儿挂了号的事,应是已传遍了京城,廉亲王想拉拢他,连他这种小人物都想利用,说明八爷那边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可问题是,他赵不全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 无非是德胜门那番话,天时地利人和凑一起,搔到了雍正的痒处,得了好感。 可这能值几个银子,八爷若是真把他当枪使,早晚会想着法子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赵不全哭笑不得,旋即也是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出了茶馆。 可刚至门口,迎面与一人撞在了一起。 那人身穿青布棉袍,头戴瓜皮帽,身材消瘦,面容清癯,双眼炯炯有神。 赵不全对此人眼熟无比,仔细一看,顿时愣在当场。 戴铎! 这个最擅长察言观色,很会揣摩雍正心思的家奴,此时应在四川布政使的任上,上次唤赵不全喝茶之时,他已是心里存疑。 怎地今日又在茶楼遇见这个口无遮拦之人。 日后雍正起了杀心,大抵还是他戴铎自作聪明,胡言乱语送了性命。 戴铎也是认出了他,微微一笑:「赵不全?巧了!」 赵不全膝盖一软,又要跪,戴铎一把扶住了他: 「街上人多,别跪。」 赵不全只好站着,手护着屁股,脸上堆着笑容: 「戴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戴铎并未搭话,伸头看了茶馆里面一眼: 「刚才跟你说话那人,是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这些人都是闻着「腥味」来的,一个个长了狗鼻子,这般事都能让他戴铎撞见,太过巧合就是故意,瞒是瞒不住,老实点头交待: 「是。」 戴铎并无惊讶之色,淡淡问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 赵不全把陈师爷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只是留了心眼,隐了五百两银票的事。 倒不是他贪那银子,而是觉得这事说出来,显得他跟八爷纠缠不清。 人嘴两张皮,谁说谁有理,若是遇了两张嘴的嚼舌根婆娘,一张嘴道是非,一张嘴会吃人,忠言逆耳,诸君更要慎之又慎。 戴铎侧耳听完,闷头思索片刻,轻声问道: 「你怎么回的?」 赵不全问心无愧,便敞开了说: 「小的说,如今朝廷是皇上刚登基,廉亲王是皇上的亲兄弟,有什么事该当面说,不该绕那么多弯子,小的不便掺和那些事。」 戴铎盯着他端详了许久,脸含赞许之色: 「你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比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进士举人强多了,有些人张口闭口之乎者也,可却不知进退。」 赵不全不知这话是夸是贬,只是含糊应着。 戴铎忽然转了话头: 「今日去吏部,应了什么缺?可有什么结果?」 第21章 雍正召见,有因必有果 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是昏黑。 赵大业坐在院中等赵不全,见他瘸拐着走进来,忙迎上去: 「怎么样?吏部怎么说?」 赵不全没答话,径直进了屋,趴在炕上,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爹,」他转头问道,「咱家还有多少银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大业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您就说,还有多少。」 赵大业转身翻箱倒柜,半天从炕洞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散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 他仔细数了数,低声道: 「一两七钱。」 赵不全欲哭无泪,一两七钱银子,够干什么?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趴在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闹腾。 戴铎让他留在京城候缺,可候缺不是白候的,得送礼打点,但凡想有个实缺,少不得银子铺路,就是仗了隆科多的势,也平白少不了一点。 廉亲王那边倒是给了五百两,可那银子是要命的,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何况在这个岔口,要钱还是要命,任谁都拎得清。 赵不全闷闷不乐,正掩面发愁之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赵大业起身忙去开门,片刻之后,便领着一个穿着公服,腰系明黄带子的人走进院落,一看便知是内廷之人。 来人二十来岁,头戴貂鼠帽套,身穿石青缎面羊皮褂子,直直地站在院中,扬着嗓子细声问道: 「哪位是赵不全?」 赵不全正自胡思乱想,忙挣扎起来,屁股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冷气,到底也顾不得了,只紧忙下地挪至院中,躬身答道: 「小的便是。」 那小太监将他上下打量两眼,倒也不拿大,只从袖中摸出一个折好的纸卷儿来,递过去说道: 「万岁爷有旨,着你明日辰时,到养心殿候见。」 赵不全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雍正要见他! 小太监见他面色发痴,愣愣地无动于衷,倒也是不恼,微微皱了皱眉,轻声提醒道: 「还不领旨?」 赵不全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跪地磕头,这一跪又牵动伤口,虽是呲牙咧嘴,仍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接过那纸卷儿,口中道: 「小的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太监没再多话,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少了「累赘」之物,转眼便消失不见。 赵不全仍是没起身,手里攥着纸卷儿,手心浸出汗液。 赵大业在一旁,早已脸色青白交错,眼神发直。 赵不全爬起展开纸卷儿,上写九个大字: 「明日辰时,养心殿候见。」 字迹端方,墨色乌沉。 两人盯着九个大字,好生长看,日落星稀,冷风瑟瑟。 择一业,谋事养命,等一运,扭转乾坤! 或许,就在明天! ----------------- 赵不全一夜未眠。 那张纸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九个字的笔画都快被他盯出了花。 「明日辰时,养心殿侯见」,字迹端方严整,一笔一画皆如刻印,不见半分帝王应有的挥洒恣意,倒像是衙门里办差的书吏写出的公文。 可这恰恰是雍正的风格。 雍正御极十三年,批阅奏摺动辄逾千言,字字端楷,一笔不苟,从不潦草。 这份近乎偏执的一丝不苟,贯穿了他的一生,也贯穿了他与兄弟们的恩怨纠葛。 赵不全把纸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翻身趴在炕上,盯着漆黑黑的屋顶发呆。 养心殿。 那是雍正处理政务的地方,自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康熙老皇帝在畅春园崩驾之后,雍正并未移居乾清宫,而是以「不忍」为由,仍旧住在藩邸时的雍和宫,只是每日在养心殿召见大臣,处理政务。 后来索性将养心殿作为正式的御门听政之所,开了清朝皇帝以养心殿为寝宫的先河。 第22章 进宫奏对 赵不全想通了「天下归心」这一层的涵义,心里多少有了底,雍正无非是借他之口,以正言路。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雍正若只是想赏他,随便赏点银子,给个小差事就打发了,何必亲自召见? 除非雍正新朝新制,都不循常例,别有用意罢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赵不全实在躺不住了,咬着牙爬了起来。 屁股上的伤经过将养,已是不那么疼痛绵绵了,可走路仍是螃蟹样。 他摸黑穿好了衣服,又把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袍仔细拍了拍,觉得实在不像样,有辱自己斯文败类的「气质」。 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这个世道太多以貌取人,雍正大抵逃不过这般的俗套。 可又没别的穿着可换,只得硬着头皮穿了。 还有一句话说的好:衣帽盖小人,言谈压君子。 凡以穿衣论人者,概不可交,切记切记! 赵大业也被吵醒了,披着衣裳出来,见他这副模样,摇头晃脑半天,憋出一句: 「去了别乱说话。」 赵不全只咧嘴一笑: 「您放心,没吃过猪肉,倒也见过猪跑。」 出了院门,天还没亮透,赵家胡同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赵不全脚步比昨儿个轻快了许多,走了半个时辰,已是到了天安门前。 晨光熹微之中,金水桥前的石狮子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朱红的宫墙泛着暗沉的光泽。 赵不全站在金水桥前,仰头看着巍峨的城楼,心中忽生出恍惚感。 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走进六百年前的皇城内,去见一个被后世议论三百年的皇帝,只怕是阎王判笔忘沾了朱砂,孟婆熬汤兑了清水,因果往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长叹一声,旋即直奔了天安门,门前侍卫查验了纸条,验明身份,这才放他进去。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已在门内等着,见了赵不全,也不多话,只说了句「跟咱家走」,便在前面引路。 赵不全跟着小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端门丶午门丶太和门,每一道门都有侍卫把守,每一个转角都有太监候着。 晨光从殿宇的缝隙中透进,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整个紫禁城安静得如没了人烟,只有风吹过殿脊上的琉璃瓦,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太监在一座殿宇前止住了脚步,低声说道: 「到了,候着吧。」 赵不全抬头望去,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养心殿」三字,字迹遒劲,是顺治的御笔。 殿门前站着两个太监,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身穿蓝布长袍,腰系白布带子,面容肃穆,目不斜视。 赵不全不敢多看,敛容收神垂手立于阶下,等着传召。 辰时三刻,殿门打开,一身穿蓝袍的年长太监走出来,扫了赵不全一眼,尖声喝道: 「赵不全,万岁爷召见。」 赵不全菊花一紧,鸡皮疙瘩掉一地,这没了球球的男人,说话都是轻飘飘的,声音钻入耳朵里,能搅了你的魂魄。 非阴非阳之物,治中调和,男不嫌女不避,倒也是稀缺的很。 赵不全膈应了半天,吐纳顺畅,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进了养心殿。 穿过屏风,绕过暖阁,太监在一道帘子前止步,随身掀起帘子: 「进去吧!」 赵不全低头弯腰,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并不像他想的那般金碧辉煌,反而略显朴素,地上一色金砖墁地,打磨得光可鉴人,墙上几幅字画,条案上几件瓷器,都是素净的样式。 靠北墙一张花梨木的御案,奏摺堆满,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 赵不全不敢再抬头细看,因御案后坐着一人,雍正!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颤声高喊: 「奴才赵不全,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不全撅着屁股,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因姿势太过标准,肌肉牵拉过猛,尾椎部疼痛剧烈,竟使得他身子猛然向前,臀部高高扬起,「狗吃屎」的具象化,却展示给了雍正。 第23章 君前奏对 雍正话锋一转,急问赵不全在德胜门所说话语。 赵不全斟酌着措辞,把那日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删减半分,只老老实实原模原样仔细说了。 雍正听完,默然无声。 本书由??????????.??????全网首发 「砰!」 猛然间,雍正手击御案,蹙眉横眼,高声怒喝: 「十四阿哥千里奔丧,乍逢大变,悲痛之情透彻心扉,你却在当街众目睽睽之下,说些离间你我兄弟之事,妄议天家家务,竟说出家仇不可外扬此等话语,若是无人指使,依你身份地位,哪来的胆识?!」 赵不全已是瑟瑟发抖,心惊胆颤,再一听雍正说出「离间兄弟」之词,瞬间冷汗涔涔而下,顾不上后股疼痛难止,匍匐向前: 「万岁爷,以奴才的身份地位,怎会受人指使。况且奴才虽是粗人,可也浅读些书籍,懂得天家无小事的道理,皇上与十四爷一奶同胞,休戚与共。」 赵不全伸手拭去额头上的细密汗珠,继续说道: 「当时我爹仓皇之间,拦了十四爷的马队,奴才骑虎难下,说出心中所思所想,实为十四爷想,为皇上想,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情急之下,奴才言语失当,万没有存僭越之心,请万岁爷明鉴。」 雍正脸上怒意稍减,仍是双眼如刀,盯着他继续问道: 「外人?你说的外人是谁?」 赵不全心知乱中再出差错,此话说得不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谨言缓语道: 「回万岁,奴才是说那些个居心叵测之人,万岁爷初等大宝,朝局未稳,若是有人妄议万岁爷与十四爷的嫌隙,在外面兴风作浪,于万岁爷声誉不利,于社稷不利。」 雍正听了这话,蹙眉缓缓舒展,脸上的表情已是缓和不少,可言语仍是冷嘲热讽: 「你倒是会替朕着想。」 赵不全忙道: 「奴才不敢,奴才是替大清着想,是为万千庶民着想。奴才虽是没出息的白身,可也是旗人,也是大清的臣子,万岁爷承继大统,顺天应人,天子一言一动,关乎社稷安危,关乎天下大计。」 雍正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背对赵不全,久久不语。 窗外晨光透入,照在雍正的貂皮端罩之上,映出一层柔和光晕,可细看背影,倒显出雍正无比的孤寂。 「赵不全,」 雍正忽然开口低声问道,话语已无怒意: 「你方才说,兄弟之间有何话不能当面好生相谈。朕问你,若是你有个兄弟,处处跟你作对,事事与你过不去,你还能好好说吗?」 赵不全知道雍正说的不是十四阿哥,而是八阿哥廉亲王允禩。可让他去评判,借他十个胆儿也不敢;可依着雍正的性子,又不能不答。。 他仔细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万岁,奴才没有兄弟,只有个老爹,可奴才想,一家人过日子,总有磕磕碰碰的时候,牙齿还有咬舌时,汤勺也有磕锅日,总不能因为咬了舌头,就把牙齿拔了。」 雍正转过身,双眼迸射怒火,恶狠狠地瞪视着他: 「你的意思是,朕该忍?」 赵不全眼见雍正要发怒,可若依着他薄情寡义的性子,最是听不得虚情假意的空话套话,对阿谀奉承更是深恶痛绝,只好急忙解释道: 「万岁爷恕罪,万岁圣明烛照,国事家事,还请万岁乾纲独断,奴才不敢妄议天家事务。」 雍正脸色铁青,阴沉沉的低声道: 「你已经敢了!」 赵不全身子震颤,太明白雍正的性子,话说的愈轻,则愈发地狠绝,他只得跪在金砖地上,不住地磕头: 「皇上恕罪!」 雍正忽然苦笑一声,低声喃喃自语: 「朕登极不过月余,已经有人私下里说朕得位不正,说先帝遗诏传于十四阿哥,说朕篡改传位遗诏,这些话,你听说过没有?」 赵不全冷汗早已浸透内衣,他知道这些话,满京城都知道。 康熙六十一年冬至过后,康熙眼见着不中用了,时厥时醒,完全不能理事,畅春园附近的寺院客舍,挤满了六部尚书郎官丶各省总督巡抚及外任的府县,日日进去请安,日日见不着皇帝,里里外外随时能见康熙的,只有一个隆科多。 第24章 吐「真心」,雍正要封官 雍正伸手一掌又拍在御案之上,笔墨纸砚被震得微颤: 「朕登基以来,虽不过一月有余,然日夜操劳,不敢有半分懈怠,朕要整顿吏治,清查亏空,要还大清一个清明的天下,可有些人呢?他们不帮着朕也就罢了,还在背后使绊子丶放冷箭。」 「朕的亲兄弟,朕的八弟,要权要名,朕都给了,可在朝堂上,他说过一句支持朕的话吗?」 赵不全不敢接话,只低着头支起耳朵细听。 雍正口似悬河,像是谈心,又像是闲聊,可怎地会对他赵不全说这些话语? 可越是这样,雍正越说得激动,声音也是逐渐大了起来: 「还有老九丶老十,他们跟着八阿哥穿一条裤子,处处跟朕作对,朕让他们办差,他们推三阻四;朕让他们议事,他们阴阳怪气,朕念着兄弟情分,不好发作,可他们倒好,蹬鼻子上脸,愈发不像话!」 台湾小説网→??????????.?????? 他说到这里,猛然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赵不全,」雍正忽然停下脚步,双眼盯着他,「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清查亏空吗?」 赵不全忙道: 「奴才愚钝,请皇上明示。」 雍正冷笑出声: 「康熙六十一年的户部库银,只有八百万两,八百万两啊!够干什么的?西北还在打仗,赈灾要银子,修河要银子,发俸要银子,处处都要银子!可银子呢?银子都到哪儿去了?都被那些贪官污吏丶国之蠹虫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他说着从御案之上抽出一份奏摺,拍案大喝: 「山西一省,藩库亏空二百三十万两!二百三十万两!朕问你,这些银子都去哪儿了?」 赵不全跪在地上,双腿不停颤抖,早忘了屁股上的疼痛,这雍正从「兄弟和睦」竟扯到了吏治败坏,不定一会儿又攀扯到那些事上,全然没有一点思路,凭空问起「这些银子」去向。 我他妈知道去哪儿了! 照这样无端的喝问下去,只怕今儿个进宫奏对是凶多吉少,不知还能不能走出皇宫大殿。 赵不全心中想着自身的安危,可雍正那头已是青筋凸起,脸色铁青,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想至此,赵不全心情愈发地沉重起来,张口劝慰,语气已带了泣声: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雍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可那语气中仍是怒意冲冲,怎么都压不下去: 「朕不能息怒,朕发誓要整饬吏治,要还天下清平,可这事难啊!难在哪儿?难在朕的那些好兄弟,个个门生故吏一大群,个个都有人替他们挡着。」 话语稍顿,脚步未停,雍正咬牙切齿继续说道: 「朕要查亏空,他们就联名上摺子说新君宜宽仁;朕要裁冗员,他们就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他们不是顾念祖制,他们是怕查到自己头上!」 赵不全在下面跪了许久,双腿没了知觉,屁股上的结痂怕是已崩开了,本想挪动膝盖,稍缓气血,却一阵剧痛从尾椎骨处直冲脑门,顿时让他再也无法矜持闭口: 「啊···」 接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而下,赵不全一阵挤眉弄眼,方才缓缓忍住了痛意。 雍正此时或许是说累了,重新坐回了椅子之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赵不全却在雍正喝茶的档口,发出一声似悲似痛的叫声,让雍正兀是一惊,可再细看,脸上还有泪水流下: 「赵不全,为何流泪痛哭?」 赵不全暗骂一声,总不能说你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比他爹赵大业还能叨叨,跪麻了腿,崩开了痂,难道要笑吗?! 「奴才一是哭自己,二为哭皇上。奴才仗着胆子,今儿个挖心剖肺地说些心里话,奴才是个没本事的人,也不懂什么权谋算计,眼见的皇上宵衣旰食丶朝乾夕惕,为大清江山计,为万千黎民计,奴才哭自己没本事替皇上分忧···」 这话一出,连赵不全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可他眼含热泪,脸上赤诚悲恸之情,溢于言表,雍正却也是怒意渐消,这些马屁之词显然是使他心里受用。 「奴才识字不多,大道理倒也懂一些,万岁原在潜邸之时,与十三爷外出办差日久,民间老百姓都说:天不惊,地不惊,就怕四爷调回京,可官员又是一种口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爷叫回话。奴才只知道谁为了大清的江山,谁是为了大清的子民,老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第25章 会考府当差 雍正居高临下盯着伏地的赵不全,眼中偶露期许之色。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不全,」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入耳,「朕给你一个差事。」 雍正要给他差事,这事儿是赵不全不敢奢望的,可现在却是事实。 「奴才谢皇上隆恩!」 他倒先磕了个头,把话头接住,却又不急着问是什么差事,这时候问,显得毛躁,沉不住气,炕都上了,急在脱裤子这一会儿? 雍正走回御案之后,伸手从一摞奏摺中抽出一份,展开扫了一眼,又轻轻放下。 他的动作慢得出奇,可看在赵不全眼里,却是心里发毛。 雍正最是城府之深,「九子夺嫡」最终胜出,多半跟他性子有关。 「八爷党」明目张胆朋党勾结,笼络朝臣,老三胤祉另辟蹊径,走的是通过修书来博取康熙圣心的路子。 只有雍正「不争是争,争是不争」的思路,平日吃斋念佛,示以众人仁慈的形象,不结朋党,只与老十三胤祥交好,每日晨昏三定,在康熙面前嘘寒问暖,且每逢办差,多以冷面处事,落得「冷面王」的绰号,以「天下第一闲人」自居。 康熙思来想去,雍正仁慈大度,断不会在日后加害他的兄弟,或可保全爱新觉罗家族的声誉,免得刀枪相见丶血流成河,这方面也是占得有几分的分量,可令康熙万万没想到的是,日后迫害圈禁亲兄弟的,也是这个「狠辣无情,坚刚不可夺志」的雍亲王。 因此雍正越是愤怒,说话越是轻,动作越是缓慢,也越是心事重重。 「你方才说,心疼朕?」 雍正忽然变换了语气,内里夹杂着调侃戏谑。 赵不全一怔,忙接过话: 「奴才说的是实话,万岁爷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奴才看在眼里,却是疼在心里。」 雍正嘴角抽动: 「以后少说这些阿谀奉承之词,朕听得恶心。朕问你,光心疼有何用?凭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可能为朕分忧解难?」 赵不全再傻,也能听出雍正的画外音,无非是逼着他要赏。 「奴才愚钝,可奴才愿替皇上分忧。奴才虽没有本事,可有一条,皇上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皇上让奴才打狗,奴才绝不撵鸡。」 雍正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可笑声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这话虽是糙了点,可心却是真的,倒比马屁逢迎听得舒服。」 雍正靠在椅背上,显然是有些累了: 「朕日夜思虑,觉得这天下的事,千头万绪,最要紧的有两桩,一是吏治,一是钱粮。吏治不清,则百姓受苦;钱粮不裕,则国本动摇,这两桩事,说到底是一回事,都是银子闹的。」 赵不全仍是低着头,这些话语本应是会同股肱之臣相商的事,可今日雍正偏偏同一个汉军旗的白身旗人,说了这般朝堂大事,他闹不明白,更是猜测不透。 雍正继续说道: 「朕这些日子,翻看了户部的帐册,越看越心惊。康熙六十一年,天下各省,几乎没有一处不亏空的。有的省亏空几十万两,有的省亏空上百万两,最多的亏空两百多万两!」 「这些银子都到哪儿去了?是被贪官揣进了腰包,还是被那些皇亲国戚挪用了?朕要查,要一个省一个省地查,一个县一个县地查!」 他说着话,声音不由得又是大了起来,赵不全生怕他又像方才那般激动,忙急声道: 「万岁爷息怒!」 雍正压住情绪,端起已是凉透的茶盏: 「朕已经下了旨意,设立会考府,专司清查各省钱粮亏空之事,会考府由怡亲王允祥主持,内阁大学士丶吏部尚书丶兵部尚书会同协理。」 「朕要在三年之内,把各省的亏空清理乾净,把贪官污吏一个个揪出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追赃的追赃,一个也不放过,只防着他们自杀,不怕他倾家荡产!」 赵不全听到「会考府」三个字,心头俱是一震,听到后面的「不怕他倾家荡产」,这才感到雍正那狠绝的性子,说出来轻描淡写,可那是要死人的,全无一点怜悯的心思,还是十三阿哥允祥说的对: 「无情最是帝王家!」 这话说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事,可若用在此时场景,倒也算是有几分的贴近。 第26章 调戏寡妇,不要脸 出了宫门,赵不全站在天安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再次生出恍惚感。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养心殿里跟雍正皇帝说话,听着皇帝发牢骚,被皇帝训斥,被当面勉励。 现在他又回到这市井之中,看着挑担的小贩,赶车的脚夫,遛鸟的旗人老爷,一切如常,似无事发生一般。 可他知道,一切或许都与以前不同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雍正御笔的纸条还在,紧紧地揣着。 口袋里那一两七钱银子也在,叮当作响。 银子还是那么点银子,可人若是经历了些事,脑子的思维模式再也回不去了。 赵不全捂着屁股,仍有些瘸拐,缓慢地走向赵家胡同,可走到半途,忽然想起还没吃早饭,肚子才有些咕咕乱叫。 从早上至现在,他就喝了刘全儿带来的那碗小米粥。 口袋里只剩下那点银钱,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没舍得买吃的。 一两七钱银子,得省着花,谁知道会考府的差事有没有俸禄,万一没有,他老赵家还得靠这点银子艰难度日。 走到赵家胡同的时候,已是快到了午时,赵不全远远地看见自家院门敞开着,赵大业仍坐在门槛上,直愣愣地一动不动。 看见赵不全回来,赵大业急切奔至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怎么样?皇上说了什么?得了什么差事没有?」 赵大业满眼担忧,急切切地声音发颤。 赵不全径直进了院子,一言未答,待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时,伤口挣开,疼得他龇牙咧嘴。 「爹,」 他掏出那张雍正御笔的纸条,在赵大业面前晃了晃: 「皇上让我去会考府当差。」 赵大业一愣: 「会考府?那地方是干什么的?」 「专管清查各省亏空的,」赵不全把纸条小心揣好,靠在墙上,「由怡亲王主持。」 赵大业脸色变换不定,急忙忙问道: 「怡亲王?十三爷?」 「对,就是十三爷。」 赵大业闷头不语,他跟着八爷丶十四爷混了半辈子,跟十三爷虽说没什么过节,可毕竟是两个阵营的人,自带了身份烙印,如今自己的儿子要去十三爷手下当差,他心里多少总有些别扭。 一家人侍奉二主,传出去对名声必不是好的,离「三姓家奴」还差得远呢。 赵不全倒也看出了他爹的心思: 「爹,您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如今皇上格外开恩,咱老赵家能有个正经差事,已是烧了高香,您还能再挑三拣四?八爷顾不上的人太多了,似咱家这般的人家,或许八爷根本就没放心上。」 赵大业张嘴想反驳,可最终叹着气点了点头。 赵不全起身刚想进屋,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周寡妇家的院墙。 墙不高,他能看见那边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 这个时辰,周寡妇应该在做饭吧?小翠应该在院子里玩耍吧? 他想起周寡妇给他上药时的情景,那双手的触感,那股皂角的气味,心里有些痒痒的。 「爹,」他转头对赵大业说道,「我过去看看周嫂子。」 赵大业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你屁股不疼了?」 「疼,可正是因为疼,才要去看看。」 赵不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周嫂子给我上药,我还没谢人家,做人总不能忘恩负义,您说是吧?」 赵大业被他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摆了摆手: 「滚吧!天天想不完的娘们,没出息的东西!」 赵不全懒得理他爹,他爹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走到周寡妇家门前时,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缝隙一如既往地狭小,仅容一个脑袋露出。 周寡妇见是赵不全,眉头微蹙: 「有事?」 第27章 改元雍正 雍正元年的正月初一,来得格外肃穆,紫禁城新桃换旧符。 天还没完全透亮,赵不全就醒了,往年都是被城外的鞭炮声吵醒了,可今岁逢了国丧,军民男去冠缨,女去首饰,需要素服二十七天。 在京官员及百姓百日内不得嫁娶丶作乐,紫禁城内,天子脚下,自是要求极为严格,可外省的倒不是一板一眼的照做,但受「上行下效」影响,士绅阶层怕惹事端,主动简化年俗以示哀悼。 他趴在炕上,年节少了爆竹声,气氛更是压抑,少有喧闹,与去岁的「普天同庆」全然不同,自感怅然若失,从今儿开始,这天下就要改叫雍正元年了。 自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崩驾,当月二十日雍正即位,但年号要等到第二年正月初一才正式启用。 这是规矩,古往今来新皇帝登基当年仍用先帝年号,以示孝道,待到次年元日,方才改元。 按照礼部拟定的仪注,雍正元年正月初一黎明,世宗宪皇帝诣寿皇殿大行礼。 是日,内外照例停止举哀,这是雍正登基后的第一个元旦,先帝梓宫尚在景山寿皇殿,一切庆典从简,不得作乐。 朝廷有这样的规矩,国丧期间不得演戏,这些都是陈年旧例,名伶戏班大都停演,或寻了其他的行当谋生,可仍是有些富豪权贵之家,存着侥幸的心理,请了戏班子,被他人捅到了顺天府,紧接着雍正一连下了几道旨意。 国丧期间几处演戏的从严惩处,下大狱丶流放宁古塔,戏班子的人也是受了牵连,更是自此后,雍正朝立了规制,平日里各省文武官员和京师各有司衙门职官,一概不许养戏班子,一概不许唱堂会。 文恬武嬉固然助长颓风,但官员平日家中喜庆婚筵也就是图个喜庆热闹,可雍正是个刻薄寡义的性子,一句「不看戏女人就不生孩子了」,弄得朝野上下官员大眼瞪小眼,全没人再提这事。 赵不全翻了个身,想起了昨日在街上看到的情景,新君御极,又是改元大庆的日子,被国丧大礼拘得发急的人们顿时如囚鸟出笼,撒了欢儿了。 家家户户换了「新桃符」,贴得却是白纸黑字的春联,门楣上挂着白布,国丧未过,喜庆之中带着几分肃杀。 卖年画的摊子稀稀拉拉,倒是卖素色纸张的多,老百姓要糊窗户丶裱灯笼,都用不得大红大绿。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雍正御笔的纸条,口袋里还有一两七钱的银子,叹气咬牙爬了起来。 今儿是会考府报到的日子,误不得。 赵大业比他起得早,在灶房里热了一碗剩粥,又蒸了两个窝头,端到桌上闷声道: 「吃了再去。」 赵不全坐下喝了一口粥,立时烫得嘴歪眼斜。 赵大业坐在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半天: 「会考府是十三爷管着?」 「嗯。」 「十三爷那人,」赵大业吞吞吐吐不知想说什么,「听说是个厉害的。」 赵不全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忍不住笑了: 「爹,您就别操这些心了,十三爷厉害不厉害,跟咱有什么关系?我是去当差,又不是去打架。」 赵大业无非还是顾忌自个的身份,连雍正都知道他原先跟着老八丶老十四,而他儿子赵不全今儿要跟着怡亲王办差,终是怕自己儿子受委屈,处处被人挤兑丶穿小鞋。 不过这般想,原也是有些道理,十三阿哥跟着雍正与「八爷党」斗了十四年,发生的事太多,个中扭打辱骂如家常便饭一般。 自康熙四十七年后,史料上对于十三阿哥胤祥的记载是少之又少,大抵是康熙自此对胤祥多加冷落,或是恶语相向,而后雍正即位之后,为保自己这个十三弟的声誉,修了史书,删了「恶名」,这才使得后世史料中关于胤祥的记载出现了十三年的空白。 吃过饭,赵不全换了一身乾净的棉袍,虽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可赵大业昨晚帮他洗了,又用熨斗烫平,瞧着倒比往日齐整了些。 北京城的正月初一,比平日里更显得安静,鞭炮声没了,街上行人更是稀少,家家户户闭门守岁,偶尔有几个穿新衣的孩童在巷口玩耍,见了赵不全,也是不认生,笑嘻嘻地喊了一声「过年好」。 赵不全摸了摸口袋,摸出几文钱,一人给了两个,孩子们欢呼着跑了。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过年,也是这般的满街跑,手里攥着长辈给的压岁钱,舍不得花,又忍不住想花。 第28章 会考府报到 赵不全频频点头,装作受教的模样,可心中却打定主意要快跑,这老孙头东拉西扯,不定又说出什么「混帐」的话,让人「死去活来」,也是怪吓人的。 熙朝晚年,吏治败坏,各省亏空成风,户部收「部费」成了明规则,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行贿。 没有好处费的,哪怕是正常开支,户部也不准奏销;有了好处费的,哪怕亏空上百万,也是一笔勾销,这买卖,比老孙头卖豆腐脑可好做的多了。 如今雍正设了会考府,就是要断了这些人的财路,充盈国库。 会考府的衙门设在东交民巷,离吏部不远。 赵不全到的时候,天刚亮透,衙门口已站了不少人,都是来报到的。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新挂的匾额,「会考府」三个字,字迹端方,一笔不苟,一看就是雍正御笔。 赵不全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个身穿七品补服的官员正笑吟吟地走过来,见了赵不全,拱手道: 「这位就是赵不全赵兄吧?」 赵不全一怔,不认识这人。 那官员自我介绍道: 「在下翰林院编修刘统勋,奉旨到会考府帮办差事,久仰赵兄大名,昨日在吏部就听说了,赵兄在德胜门一番忠言,连皇上都夸您至真至诚。」 赵不全一脸错愕,刘统勋为乾隆朝的一代名臣,更何况他有个鼎鼎大名的儿子刘墉「刘罗锅」,刘家自顺治帝始,便入仕为官,也算是书香名门丶官宦世家。 今日却在会考府遇见,也算机缘巧合。 赵不全紧忙还礼道: 「刘大人客气,在下就是个粗人,当不得夸。」 刘统勋笑道: 「赵兄不必谦虚,仕途官场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可像赵兄这般敢说话的,还真不多。」 赵不全心中连连暗叹,若不是被逼到那般的绝境,任谁也不会提着脑袋说些孟浪之词。 他在德胜门说的几句话,消息传得可真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连翰林院的人都议论。 看来这九门大城之内,真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两人正相互寒暄,衙门口又来几人。 赵不全抬眼望去,只见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穿五品补服,三角眼精明外露,一看就是个老于世故的主。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穿的是从六品的补服,应该是候补的笔帖式。 那五品官员走到门口,扫了一眼赵不全和刘统勋,目光却在赵不全的身上仔细打量,脸上立马显出了笑意,拱手道: 「二位也是来会考府报到的?」 刘统勋也是拱手应道: 「正是,在下刘统勋,翰林院编修,这位是赵不全赵兄。」 那五品官听了「赵不全」三个字,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盛: 「哦?这位就是赵兄?久仰久仰!在下户部主事曹文斌,也是奉调来会考府的。」 赵不全忙行礼: 「曹大人客气,在下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曹文斌摆摆手: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以后都是同僚,不必见外,赵兄在德胜门的事,在下听说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年头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赵不全心里苦,面上却只是谦虚几句。 不大一会儿,兵部的丶刑部的丶工部的又来几人,都是各部院抽调来会考府帮办差事的。 众人站在衙门口,三三两两地聊天,气氛倒是热络。 赵不全注意到这些人对他格外热情,不管是五品的主事,还是从六品的笔帖式,见了他都是拱手问好,一口一个「赵兄」,说的无比亲切。 有几个甚至从怀中掏出荷包丶鼻烟壶之类的小物件,说是鉴赏,却又藉机要送给赵不全。 赵不全推辞不过,只好收了一两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玛瑙鼻烟壶,雕工精细,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这个世道,真是个个都是人精,一双千里眼,两只招风耳,专盯着谁得了势丶谁受了宠,心里算珠打得冲天响,争名夺利,使的一个七窍玲珑心。 第29章 会考府审帐,陈师爷「二进宫」拜 太监交代完,又领了众人参观了左右二司,分派了各自的班房。 赵不全被分到了左司,跟着一姓王的笔帖式学习办差。 王笔帖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员,在户部干了二十多年,对钱粮奏销的规矩门清。 他上下仔细打量着赵不全,淡淡地说道: 「你就是赵不全?」 「正是在下,王大人,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笔帖式哼了一声: 「指教不敢当,你既然来了会考府,就得守会考府的规矩,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见过皇上几次,在我这儿,你就得老老实实学,认认真真办差,明白吗?」 赵不全忙道: 「明白明白。」 王笔帖式点了点头,从桌上抽出一份卷宗,随手扔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山西巡抚德音报上来的奏销册子,里面有山西藩库的收支帐目,你看看有什么问题,看完了给我回话。」 赵不全接过卷宗,打开便顿时傻了眼。 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支银几两,用于何事」,一笔一笔,记得倒是清楚,可这么多数字堆在一起,如同天书一般,看得他头昏眼花。 他赵不全在前世虽是受过高等教育,可学的不是财务,哪看得懂这些? 可既然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也得看。 赵不全坐在班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份奏销册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虽然不懂财务帐目,可有些东西是明摆着的。 比如有一笔帐,写着「康熙六十一年三月,支银一万两,用于修缮巡抚衙门」,可后面又有一笔,写着「康熙六十一年五月,支银一万两,用于修缮巡抚衙门」。 三个月内修了两次衙门,花了二万两白银。 即便是康熙南巡期间,涉及大量临时性修缮与行宫建设时,曹寅丶李煦才各捐银二万两修缮扬州宝塔湾行宫,而这已是接驾工程的花费,堂堂一个巡抚衙门的修缮费用竟如此离谱。 他正琢磨着,王笔帖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卷宗,轻声问道: 「看出什么了?」 赵不全指了指那两笔帐: 「王大人,您看这个,三个月内修了两次衙门,花了二万两银子,这是不是问题?」 王笔帖式接过卷宗,轻扫了一眼: 「你眼力倒是不错,这笔帐我也觉得有问题,可你知道为什么德音敢这么报吗?」 赵不全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王笔帖式压低了声音: 「因为户部的人收了德音的好处费,山西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了,现任德音还有前任苏克济每年都要报一笔银子,说是修衙门丶修城墙丶修水利,其实都是虚报,户部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银子就进了各自的腰包,如今皇上设了会考府,就是要查这些烂帐。」 赵不全恍然大悟。 王笔帖式又接着道: 「你既然来了会考府,就要做好得罪人的准备,这些帐目每一笔都牵扯着人的利益,你查出来了,人家就恨你,你查不出来,皇上就怪你,这里头的分寸,你得自己仔细掂量。」 赵不全沉思片刻,急切地问道: 「王大人,您在户部干了二十多年,这种事见得多了吧?」 王笔帖式似哭似笑: 「见了多了,可我告诉你,见得多了反而更怕,你知道为何?」 「为什么?」 「因为见得多了,就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有些人你以为他贪,其实他是在替别人背锅;有些人你以为他清廉,其实他比谁都贪。」 王笔帖式叹气连连: 「这官场上,没有绝对的黑与白,只有灰。你要想在会考府待下去,就得学会在这灰色地带里走路,走得太左了,摔下去;走得太右了,也摔下去,只有走中间,才能活得长久。」 赵不全听着这番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会考府的差事,就是查帐丶追赃丶抓贪官,乾净利落。 可听王笔帖式这么一说,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第30章 街角遇旧识,初闻李荣保 正月初一的暮色来得倒是早,赵不全从会考府衙门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衙门口,看着对面胡同口消失的那个人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人影瞧着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兀自摇头苦笑,自打德胜门那档子事之后,他赵不全有点杯弓蛇影的心理,看谁都像盯着他,这毛病得改,不然迟早把自己吓出病来。 正月初一的紫禁城,宵禁比平日松了些。 按大清的规矩,元旦丶冬至丶万寿节三大节,京城九门通宵不闭,准许百姓燃放烟花爆竹,以示普天同庆,今岁是遇了康熙崩驾的缘故,烟花爆竹自是不许放的。 赵不全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门楣上的白纸对联,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喜庆」。 他摸着口袋里的玛瑙鼻烟壶,还有几块散碎银子,都是今日在会考府报到时,那些同僚硬塞给他的「见面礼」,这世道还真是「贫贱则亲友不别,富贵则恩怨分明」。 正走着,忽听前面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赵不全止住了脚步,侧耳细听,像是有人在争吵,又像是在哭诉。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不好还得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那哭声里夹杂着几句哀求,声音尖细,倒确实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赵不全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还是拐进了那条巷子里。 巷子不深,两盏灯笼挂在屋檐下,照得半明半暗。 赵不全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户人家的门洞底下,正在低声抽泣。 旁边站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正骂骂咧咧地说些污言秽语。 「哭什么哭?你当你是谁家的小姐?李家的案子已经结了,能把你卖出去就算不错了!再哭就把你卖到窑子里!」 那瘦小的身影抖得更加厉害,哭声却渐渐压了下去。 赵不全走近了些,借着灯光细看。 是个十五六的姑娘,身穿掉色的蓝布棉袄,头发散乱着,脸上满是泪痕。 赵不全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汉子见赵不全走过来,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半天,脸上挤出笑容: 「这位爷,您是要买人?这丫头虽然瘦了些,可手脚还算利索,洗衣做饭都能干,您要是看上了,二两银子就成。」 赵不全没理他,蹲下身看着那姑娘。 姑娘抬头泪眼朦胧地看了赵不全一眼,两人同时双眼瞪大,愣在当场。 「恩公!」 女孩声音又细又颤,似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赵不全这才想起,是前几日在正阳门大街卖身葬父的那个姑娘,当时他掏出了二十个铜板,让她别跪着,回家去,可巧今日却在这般的场合再见了面。 「是你,」赵不全皱眉疑问,「你怎么在这儿?」 姑娘的眼泪又涌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的汉子抢着道: 「这位爷认识她?那就更好办了,这丫头是李煦家的使唤丫头,李家被抄了,上头让把人卖了,可在扬州没人敢买,如今被押了京城。」 眼看赵不全没有接话的意思,汉子嘬着牙花,轻叹一声: 「跟您交个实底,我花了一两银子买来的,本想留作儿媳妇,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只好再卖了出去。您要是看上了,给二两银子就成。」 赵不全听到「李煦」二字,不由得心中大惊。 李煦不是别人,是康熙的奶兄,苏州织造,曹寅的姻亲,与曹家并称「江南三织造」,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 康熙六次南巡,大多由李曹两家接驾,耗资巨万,与曹寅都是亏空了无数银子,原本在熙朝时就已细查亏空之事,康熙念着旧情,一直没动他李曹两家,更是让曹寅兼任两淮盐政,公开支持曹寅挪用银钱填补亏空。 可雍正一登基,看到李煦为皇商王修德关外挖人参而上的奏摺,遭了雍正的忌,立刻翻脸不认,假借缘由抄了李煦的家,所有家产充公,家属奴仆一律变卖。 李煦的案子是雍正整顿吏治丶清查亏空的第一刀,砍的就是熙朝旧臣,多少掺杂着清除「八爷党」羽翼的嫌疑。 第31章 袭人 赵不全领着袭人边走边想,史料上标注的是李鼎妇人巴氏,被分到了察哈尔总管李荣保家中为奴的。 袭人口中的太太应是巴氏,李煦的儿媳妇。 说起这个巴氏,也是个有主意的主,出身满洲八旗的旗人,以旗人的身份下嫁给了李鼎。 李鼎的岳父班第,是三等侍卫,岳祖父鲁伯赫,则是坐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后任镶黄旗护军统领。 而在李煦家族遭难之初,李鼎与妻子巴氏却想出要用仆人来顶替自己入狱,只是此事不久便败露了,李鼎则供出此事是妻子巴氏的主意。 巴氏自己逃回了京城的娘家,即便是班第家再显赫,也是不敢违了雍正之命,内务府旋即把巴氏抓了起来,送进了刑部大狱,最后入李荣保家为奴。 真真应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俗语。 赵不全想了想,又问: 「你家老爷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袭人摇着头: 「奴婢不知道,只听说朝廷来人抄家,把府里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老爷被押到北京来了,太太和我们都被卖了。奴婢的爹原是府里的花匠,抄家时被打了一顿,没几天归了西,奴婢没钱葬父,只好···」 赵不全叹了口气,知道这丫头说的是实情。 李煦的案子是雍正钦定的,从抄家到定罪,乾净利落,不给任何人翻案的时机。 究其原因是李煦奏请欲替王修德等挖参,因此被废其官丶革其织造之职。 而深层原因还有雍正下旨「收回所有的密折」,不论是谁都要交回,李煦处一共交回五百九十九件密折,但是后世存下来的仅有四百一十三件,另外的一百八十六件不知所踪。 那这一百八十六件密折便只有一种可能,被雍正毁掉了,因上面写了一些对雍正不利的内容。 赵不全心里翻来覆去地瞎琢磨,不知不觉到了赵家胡同。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赵大业听见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看见赵不全身后跟着个姑娘,顿时愣在当场。 「这···这谁家的丫头?」 赵不全把卖身契往他爹手里一塞: 「买来的。」 赵大业接过卖身契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你哪来的银钱?」 「用鼻烟壶换的。」 「鼻烟壶?你哪来的鼻烟壶?」 「同僚送的。」 赵大业被一连串的回答噎得说不出话,瞪着眼看赵不全,又转眼看了看袭人: 「你···你买个丫头干什么?」 赵不全一边往里走一边道: 「伺候您啊,您不是老说没人给您端茶倒水吗?这不就有了。」 赵大业气得直跺脚: 「我说的是让你娶个媳妇!不是买个丫头!」 赵不全懒得理他,回头对袭人说: 「别愣着,进来吧,家里简陋,你将就着住,西厢房空着,回头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袭人红着眼眶,应声跪了下去: 「恩公大恩大德,奴婢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赵不全忙把她扶起来: 「别跪别跪,我这儿不兴这个,你以后就叫我大哥,别叫什么恩公,听着别扭。」 袭人抹着眼泪点了点头,跟着赵不全进了院子。 赵大业站在院子里,看着赵不全的背影,嘴里嘟囔道: 「败家子,败家子啊···」 可嘟囔归嘟囔,他还是去西厢房收拾了铺盖,又端了一碗热粥给袭人。 袭人接过碗,眼泪又是掉了下来,赵大业叹着气,也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第二日天还灰蒙蒙的,赵不全就起了床。 袭人比他起的更早,已是在灶房里烧了热水,蒸了窝头。 赵不全洗漱完毕,坐在桌前吃饭,袭人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赵不全看了她一眼: 第32章 山西亏空案 赵不全到了会考府衙门时,里面冷冷清清的,昨日报到的那些人,大多还没来。 只有几个老吏员在班房里生火取暖,围着炉子喝茶闲聊。 王笔帖式名叫王文轩,此时也坐在角落里,手捧着一本帐册,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赵不全凑过去打了个千儿: 「王大人,您倒是来的早。」 王文轩抬眼看了他一下,嗯了一声,又转眼继续盯着帐册: 「睡不着,索性早些来,你来看看这个。」 他把帐册推过去,手指点着一处: 「山西巡抚德音报上来的奏销册子,昨儿你看了,觉得那两笔修衙门的银子有问题,可你还没看出更大的毛病。」 赵不全接过帐册,顺着王文轩的手指往下看。 「康熙六十一年全年,山西藩库共支银一百四十七万两,其中用于公务之需的,有四十二万两。」 王文轩冷笑一声: 「什么叫公务之需?这四个字就是一口大筐,什么都能往里装,修衙门是公务之需,买笔墨纸砚是公务之需,就连给京官送冰敬炭敬,也是公务之需。」 赵不全翻了翻,发现这四十二万两「公务之需」里面,最大一笔是十二万两,只写着「解京备用」四个字,连个具体用途都没有。 「这十二万两,解到京里给了谁?」 王文轩左右看了看,压着声音: 「给了户部,山西每年都要解一笔银子到户部,名曰部解,没有这笔银子,山西的奏销就别想过关,可这笔银子到了户部,到底进了谁的腰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赵不全想起了吏部文选司的遭遇,那个六品官话里话外勾引着要银子,看来这「部费」规矩,不单是户部,六部皆然。 两人正说着,户部主事曹文斌和两个笔帖式进了衙门。 曹文斌一身簇新的七品补服,笑容满面,见了赵不全就是拱手: 「赵兄早啊!」 赵不全还了礼,曹文斌凑过来,眼睛轻瞟了一眼桌上的帐册,笑容收敛了几分: 「哟,王大人也在看山西的册子?」 王文轩不冷不热应了一声: 「曹大人来得正好,您是户部出来的,这山西的帐,您应该最熟。」 曹文斌乾笑了两声: 「熟什么熟,我在户部就是个跑腿的,里面大老爷们多的是,我哪管得了那些大事。」 话虽这么说,可赵不全注意到,曹文斌的眼睛一直在那本帐册上打转,眼神有些闪躲。 又过了半个时辰,会考府的人陆续到了衙门。 巳时(9点)正,门外传来一声高喊: 「怡亲王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整肃衣冠,鱼贯而出,列队迎接。 赵不全站在队列中间,踮脚往前看。 只见一队侍卫打头,后面跟着一顶四人抬的暖轿,轿子停下,走出一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如冠玉,身穿石青色棉袍,外罩貂皮端罩,头戴暖帽。 虽是面带病容,可一双眼睛四射精光,扫过众人之时,如刀锋过面。 怡亲王允祥,雍正最信任的弟弟,会考府的主持人。 原都说他是「拼命十三郎」,雍正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可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亲眼见一面来得真切。 允祥下轿扫过众人脸面,旋即大步走进衙门,身后跟着几个幕僚和书吏。 允祥在主位坐下,端着茶盏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都到齐了?」 领班的太监躬身道: 「回王爷,应到二十三人,实到二十三人。」 允祥点了头,放下茶盏: 「昨儿是元旦,皇上在寿皇殿行礼,本王陪祭,没能来衙门,今儿应该是年假期间,本不应都给你们叫来,可皇上也是未歇一天,会考府新立,诸多事务等开印时,也是延误了。本王今日也算头一天办差,有几句话,本王要先交代清楚。」 他说着站起身来,负手踱步: 第33章 密查山西三知府 会考府赵不全与王文轩两人自顾着研究山西的奏销帐册,怡亲王也是亲自盯着山西的亏空。 因是「年假」期间,会考府也是轮流班值,果不其然,没过几日,雍正就在养心殿召见了怡亲王允祥丶大学士马齐丶吏部尚书隆科多,商议山西亏空之事。 赵不全自然不在召见之列,就是母猪上树丶太监十月怀胎,大抵才能轮到他,可消息还是从会考府的幕僚那里传了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雍正看了山西的帐册,气得脸色铁青,当场拍了桌子: 「二百三十万两?!朕登基不过两月,就给朕留了个这么大的窟窿?这些人是要掏空大清的国库吗?」 马齐跪在地上,头皮差点磕破: 「皇上息怒,山西的亏空,臣等一定严查!」 雍正蹙眉冷笑: 「严查?你们查了多少年?查出了什么?朕告诉你们,这次亏空,不是做样子,都免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谁贪了,谁挪用了,都得吐出来,吐不出来的,抄家!杀头!」 隆科多跪在地上,伸手拭去额头汗水: 「万岁圣明,奴才以为,查亏空当从大员查起,擒贼先擒王,山西的亏空,最大的几笔,都在平阳丶太原丶大同三府。」 雍正见隆科多也是跪着,忙敛容伸手前扶: 「舅舅,别这样,你起来,以后见朕免了这奴才二字。」 「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雍正却又是笑出了声: 「朕既然这样称你,你就当得起。」 见隆科多起身来,雍正又道: 「朕可要说舅舅几句了,若是那些个汉臣,凡事小心谨慎,也还罢了,你现在是上书房领班大臣,又是九门提督,朕的至亲至信的大臣,凡事要替朕多想着点,多担待着点。」 雍正言语稍顿,又转回刚才的话头: 「平阳知府冯国泰,太原知府李清钥,大同知府栾廷芳,这三个人,朕记得都是康熙五十一以后补的缺,在任上都有七八年了,七八年了啊!就是头猪,也该喂肥了!」 他说着从御案上抽出一份名单,递给隆科多: 「传旨给年羹尧,让他派人密查这三人的家产,查清楚了再议。山西巡抚德音,纵容下属贪赃枉法,他难逃干系!」 隆科多接过名单,躬身道: 「臣遵旨!」 雍正紧忙又说道: 「还有一件事,李煦的案子,刑部审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结果?」 马齐赶忙接过话: 「回万岁爷,李煦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刑部正在加紧审理。」 雍正冷脸怒斥道: 「加紧?朕看他们是看人下菜碟,现今没把朕的意思当回事,是故意拖延,一个个就知道打秋风,满脑子金银财宝,一身的铜臭味,真要狠狠杀杀他们这些歪风邪气,不行就换人!」 雍正依着性子,越说越上劲,话头眼看着是止不住了: 「先帝在时,纵容你们也是惯了,下面一群马屁精,真真敢说实话的有几个,都是读的圣贤书,一肚子男盗女娼,倒不如那些大字不识一二的庶民,前几日那个赵不全,朕就喜欢这样说真话的,历练历练就能造福一方。」 养心殿里一时间落针可闻,几个都躬身立耳聆听圣训,雍正自觉地话说的多了,旋即又缓了缓: 「告诉刑部,限他们十日结案,李煦亏空国库银两,罪无可赦,按律当斩,就这样还有人上摺子为他请愿,说他是先帝旧臣,数次接驾有功。可功过不能相抵,朕今儿也放出话,给那些人面子,李煦可免一死,流放打牲乌拉,家产全部抄没,家属分给有功之家为奴,其他人等一律变卖。这件事,不许再拖。」 马齐和隆科多对视一眼,齐声道: 「臣遵旨。」 不多日,这些消息就传到了会考府,赵不全当值,在会考府的班房里抄写帐册。 王文轩也从外面进来,一脸的幸灾乐祸: 「听说了吗?皇上要拿冯国泰丶李清钥丶栾廷芳开刀了,山西巡抚德音怕也难逃干系。」 赵不全放下笔: 「这三人,很贪吗?」 第34章 借据 门房差役喊了赵不全,衙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后生,身穿灰布棉袍,冻得缩脖端肩,手里还拎了个包袱。 「您是赵不全赵爷?」 见赵不全出了衙门,后生忙凑近问道。 赵不全点头: 「我是。」 后生把包袱递了过来: 「这是周嫂子让我给您带的,说是您落在她家的东西,衙门里事务忙得紧,怕您有急用,这才让我直接送到了衙门。」 赵不全狐疑地看了一眼后生,就是在周寡妇家被摸了屁股,上点药,怎会落什么物件呢? 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纳的鞋底子,还有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他愣了一下,这周寡妇,嘴上说不要他去看,可背地里却给他纳了鞋底子。 寡妇的心,海底的针,不亲手摸一下,任谁都不知道这「针」扎不扎人! 后生又道: 「周嫂子说了,让您好生办差,既入仕为官,虽是皇上的恩泽,可也是事业的上升期,别整天想着没用的。」 赵不全哭笑不得,这周寡妇一个妇道人家,却也能说出这番贴心可人的话,在这个世道,这样的女人不好找啊。 他揣好鸡蛋,拎着包袱回了班房。 王文轩看见他手里的鞋底子,打趣道: 「哟,有人给纳鞋底子了?是谁家的姑娘?」 赵不全嘿嘿一笑,都说「寡妇不嫁,门前结瓜」,可他不计较,随口应道: 「隔壁的寡妇。」 王文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倒是有艳福,寡妇疼人啊···」 赵不全不接这个话茬,坐下来继续抄写帐册。 脑子里始终萦绕着冯国泰的事,眼见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收了东西就准备回家。 可刚走出会考府的大门,一个人影从暗处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别人,是刘全儿。 刘全儿脸色发白,拉着赵不全的袖子,把他拽到墙角,低声急道: 「不全,出事了。」 赵不全心头一紧,急问道: 「什么事?」 刘全儿四下环顾,凑到他耳边: 「下午路过你家,如今你在会考府当差,本想着与你爹闲聊几句,可刚到院门,听到院子里你爹扯着嗓子喊冤,不大会儿,从屋里出来一人。」 刘全儿神秘兮兮地又看了看周围: 「你猜是谁?」 赵不全脑子已是嗡嗡乱响,这哪有功夫打哑谜: 「我上哪猜去,您还是快说吧!」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见他出了屋,我紧躲了远远的,这个陈师爷笑着出了院门,嘴里嘟囔着:给脸不要脸···离得远,其他的话没听真。」 赵不全脸上已是慌了神,急匆匆拉着刘全儿就往家跑。 刘全儿也是紧跟着,边走边说: 「这个时候,你爹能有啥把柄落在廉亲王手里?」 「不知道,前儿三番五次要拉我下水,我都给拒了,这狗屁陈师爷,没他妈安好心···」 两人疾走似跑的往赵家胡同赶,一路无话,不大功夫就到了胡同口,两人止步,直喘粗气。 胡同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都掩了门,只有谁家的狗隔着院墙叫了两声,倒是显得傍晚愈发冷清。 赵不全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他爹赵大业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双手抱着脑袋,脊背弯成了一张弓。 听见门响,赵大业抬头看来,那张老脸青白交错,眼珠子红得跟母兔子似的,嘴唇仍是哆哆嗦嗦,吐不出半个字。 赵不全几步跨过去,蹲在他爹面前: 「爹,您怎么了?」 赵大业没说话,只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那双手颤抖不已,纸片在他手里簌簌作响,如同深秋将落的树叶飘下。 赵不全接过纸片,凑着院子里那点天光细看。 第35章 愚忠!(求月票) 赵不全一句哭笑不得的话语,顿时也让身旁的刘全儿愣了片刻。 他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猛转身盯着他爹赵大业,急言急语地问: 「爹,您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是借据,这是咱老赵家的催命符!」 赵大业被他这副模样彻底吓傻了,只是闷头不语。 赵不全指着那张借据,强忍着怒气: 「三千两银子!您知道三千两是什么数吗?大清律,官员贪赃一千两以上就要杀头!您一个白身的旗人,从藩库里借出三千两银子,这是什么罪?」 一阵疾风骤雨的急问,让赵大业无所适从,刘全儿在一旁也是慌了神,也不插不上话: 「这是监守自盗!是要杀头的!就算不要您的命,充军发配也是轻的!什么慢慢还,什么补缺扣俸禄,全是放屁!这是让您替人顶缸,替您那个贤王主子把这块黑锅背起来!」 赵大业嘴唇上的血色褪尽: 「不···不能吧?八爷···八爷不能这样对我···」 「八爷?」 赵不全对这个爹已全不抱希望,他就是个执迷不悟丶撞南墙不知回头的大犟种。 「我的亲爹啊!您醒醒吧!八爷现在自身难保,皇上盯着他,满朝文武盯着他,他恨不得把所有跟山西亏空有关的证据都抹乾净!您是他府上的旧人,又是顶着铁杆八爷党的名头,不用您顶缸用谁?用刘叔吗?」 刘全儿在一旁身子猛一缩,他从八爷府出来,必是有人给他参谋,不然刘全儿不会把自己摘的那么乾净。 赵不全真想把八爷党的下场给他们说清楚,可他俩能信吗? 「您送进府里的那三十两银子扔出来是白扔的?那是探路的石子儿!如今石子儿扔出去,听了个响,这就该拿您填坑了!」 赵大业瘫坐在门槛上,如被抽去了脊梁骨,两眼发直,呆呆地盯着地面。 「可···可我当年在八爷府上当差,八爷待我不薄啊···那年你差点没命,是八爷赏的山参救的你···八爷他···」 「此一时彼一时而已,熙朝勋贵老臣李煦都被抄了家,您以为就是简单的亏空?里面掺杂的事儿多了去了!八爷赏您老山参,那是抬举您,让您给他卖命!」 赵不全越说越气,声音也是越发地大了: 「贤王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小恩小惠收了您的心,让您死心塌地的,如今要您的命,您还指望着八爷念旧情?爹,您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旧情!」 刘全儿一直没敢插嘴,这时候也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悄悄拉了赵不全的袖子: 「不全,你小声些,隔墙有耳···」 赵不全蹲下身,盯着他爹,声音放低: 「爹,您跟我说实话,当年苏克济孝敬八爷的事,您知道多少?」 赵大业抬头回想,可眼神四处躲闪: 「我···我隐约听说过一些,苏克济在山西当巡抚那些年,每年都要往京城送银子,说是孝敬八爷丶九爷丶十爷他们的。可是具体有多少,走什么帐,我一个跑腿当差的,哪能知道底细?」 话语稍停,赵大业蹙眉回忆起来: 「只是有时候八爷府上的人手不够,让我帮着接过几回银子,可那都是封好了的箱子,我只管搬进去,从没打开看过···」 「接过银子?」 赵不全急忙问道: 「接过几次?」 「三···三四次吧,」 赵大业声音越来越小: 「都是康熙五十几年的事,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每次都是二三百两的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搬进八爷府的后院,我以为是哪位大人孝敬八爷的冰敬炭敬,就没多想···」 赵不全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想死的心都有。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他爹不是普通的「八爷党余孽」,这是实打实参与过山西亏空案的人证! 那些银子从山西藩库挪进来,千里迢迢送到京城,进了八爷府,他爹赵大业亲手搬进来的。 如今朝廷要查亏空,八爷那边想把屁股擦乾净,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底下的知情人一个个按沉到水下。 他爹赵大业,就是现成的替罪羊,马上要被烤成羊肉串了,还在「咩咩」乱叫! 第36章 贤德之下藏狠心(求月票) 「不全,」 赵大业哑着嗓子忽然开口问: 「要不···要不我去找八爷说清楚?当面问他,我赵大业跟了他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赵不全怒目盯着赵大业: 「不能去!」 赵大业一怔。 「你要是去了廉亲王府,那就是自投罗网,八爷见了您,面上一定会安抚您,说什么这是误会丶底下人办差了事,这些糊弄您的话,让您安心回家等着。可您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把您盯死了,等过几天,这事儿闹到会考府,您就是八爷亲自交出去的人证,那借据就是铁证如山!到时候您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 「那···那我怎么办?」 赵大业眼见要哭出声。 赵不全看着这个既熟悉又不「熟悉」的爹,鼻子一酸,险些也落下落来。 「爹,您别慌,这件事还没到绝路上,咱们还有法子。」 赵大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着赵不全的手: 「什么法子?」 赵不全转头看向一旁的刘全儿: 「刘叔,劳烦您帮我盯着点,要是有生人在胡同里转悠,您赶紧给我递个信儿。」 刘全儿连连点头应道: 「你放心,我盯紧了。」 赵不全又继续道: 「这张借据我先收着,谁也不给看,八爷那边既然出了这张东西,就是一定还有后手,咱们得先摸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是真想让您顶缸,还是拿这张借据逼咱老赵家做些别的事。」 赵大业茫然地看着他: 「别的什么事?」 赵不全没接他爹的话,起身踱步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胡同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这张借据一出,他老赵家就是被人架到了火上。 八爷那边是催命的阎王,雍正这边是索命的判官,他赵不全夹在了中间,一步踏错,便是生死难料。 窗外夜色渐深,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房里透出昏黄的丁点烛光,那是袭人在热晚饭。 那光映在赵大业花白的头发上,映在他佝偻的脊背之上,映在这件破旧的屋内,明明暗暗,像极了这世道人心的写照。 赵不全冷冷地开了口: 「八爷这些年,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都说是靠一个贤字。可什么是贤?贤者,德才兼备之谓也。德在才先,无德之才,谓之奸。八爷今日所为,与贤字还沾边吗?」 刘全儿和赵大业呆呆地看着赵不全,满脸惊疑,不相信这话是从赵不全嘴里说出的。 赵不全转身出了屋,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夜空清冷得如结了冰,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上面,又远又冷。 袭人从灶房里探出头,怯生生地问: 「全哥,晚饭好了,要不要端过去?」 赵不全摆手说道: 「等会儿,让我爹缓一缓。」 袭人应了一声,又缩回了灶房。 刘全儿不知何时走到了赵不全身边: 「不全,这件事你得早做打算,拖下去不是办法,八爷那边既然出了这张借据,就不会善罢甘休,你要不要···跟十三爷透个风?」 赵不全摇着头道: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会考府正在查山西的亏空,我爹这件事要是现在抖出来,不管是真是假,先被停职查办的就是我,到时候连自保都难,更别提救我爹了。」 刘全儿皱着眉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不全闭目静思片刻: 「我先去摸摸底,陈师爷今儿来,说的那些话,什么认帐丶补缺,这里面做了文章。八爷那边如果真想让我爹顶缸,直接把这借据往会考府一递不就完事了,何必费这个周折?他们来找我爹,说明有更深的打算!」 刘全儿急忙问: 「什么打算?」 赵不全没接话,只是隐隐地有个猜测,可现在还不太确定。 第37章 开印(求月票) 正月十八,天还没亮,赵不全就醒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自从他爹赵大业整出借据这么大事后,这几日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没个安生静气的时候。 那张借据压在了枕头下,「咯」着他后脑勺生疼,可又不能扔,更不敢随便给人看,甚是难受。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熬了半个月,眼瞅着年也过了,节也过了,该来的终归要来。 自打陈师爷登门「拜访」之后,廉亲王那边倒是也消停了。 没人来,没信来,连个鬼影子都不见,来也匆匆,去也冲冲。 赵不全起初还悬着心,可日子一长,反倒觉得不对劲,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熬人。 八爷那边不出招,他就摸不清底细,只能干等着,等着那杀人不见血的「明枪暗箭」。 这半个月过得匆匆,赵不全白日里在会考府当差,晚上回去陪着犟种爹说话。 赵大业经了那事后,没了往日的精神头,整日闷在屋里,不出门不见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新婚小媳妇一般。 周寡妇来送过两次鸡蛋,他爹也没露头,是袭人接的,老赵家的「女管家」。 周寡妇问了句「赵叔怎么了」,袭人惯会答「身子不爽利」,一个月总有几天心情不好,不论男女。 赵不全看着心里也急,可这事儿不能跟周寡妇明言,说了就多一个人担惊受怕的,不说的话,只能自己扛着。 他俨然把周寡妇当成了自己的娘们,自己的娘们自己疼,全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自作多情。 他赵不全本想着有了正经差事,也是该考虑吐出心声,先立业后成家,虽然他长得「伤风败妇」,可万一周寡妇「眼瞎」呢! 可如今他老赵家摊上这么大的事,只得缓一缓再说,不然人答应没两天,老赵家一家两口蹲了大狱,她周寡妇怕是要顶着「克夫」的名头,寡妇一辈子了。 好事多磨! 今儿个是正月十八,按大清的规矩,各府都在今日开印。 说起这「开印」,倒是有讲究的。 每年腊月十九丶二十左右,各衙门封印,表示一年公务告一段落,官员们可以歇一歇了。 这封印的日子不是随便定的,得由钦天监择吉日,奏明皇上,然后各衙门统一行事。 封印期间,除了军国大事丶人命盗案等紧要事务,一般的公文奏效都暂停处理,清承明制,算是给大小官员一个喘息的空当。 到了次年正月,再择吉日开印,重新理事。 这开印的日子也是有讲究的,一般选在正月十八丶十九丶二十这几日,取的是「发」的彩头。 开印之前,各衙门还要举行简单的仪式,摆香案,供果品,由主官率属官行三跪九叩,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印信启封,用印于红纸之上,算是新的一年公务正式开始。 今年因为国丧,仪式从简,不奏乐,不设宴,但该走的流程一样也不能少。 会考府因是新设官衙,各处事务繁杂,年假就少了几日,赵不全到会考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衙门口已是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都在窃窃私语。 今儿个不比往常,各人都换了乾净的官服,连平日里最不讲究的王文轩,也换了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袍,头戴一顶黑缎小帽,瞧着倒比往日精神不少。 「王大人,早。」 赵不全上前打了个千儿。 王文轩回头见了他,点了点头,连忙回了礼数: 「早,今儿开印,十三爷要来,别迟了。」 赵不全应了一声,跟着众人进了衙门。 会考府的大堂今日布置得与往日不同,正中设了香案,上铺明黄缎子,摆着香炉丶烛台丶果品,供的是谁的牌位,赵不全没看见,反正不是老赵家的。 香案两侧各站着四个书吏,手捧印信丶文册,肃然而立,真像开追悼会一般,庄严肃穆,就是中间少躺了一人。 辰时正,怡亲王允祥的车轿到了。 今日允祥穿的是石青色蟒袍,外罩黄马褂,头戴珊瑚顶子的暖帽,腰间系着金镶玉的皮带,脚蹬皂靴,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威风凛凛。 他身后是幕僚和侍卫,一群人进了大堂,在香案前止步站定。 「都到齐了?」 第38章 明期限,朝廷追亏空(求月票) 允祥一声「都起吧」,众人撅腚爬了起来,垂手立在堂下。 「皇上的意思,你们都听明白了。」 允祥背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 「各省的亏空,不是小数目,户部那边已经整理出了清单,十八个省,没有一个是乾净的,山西二百三十万两,直隶一百八十万两,山东一百五十万两,就是连最富庶的江南财赋之地,也有不下百万两的亏空,这些银子都去了哪儿,你们心里有数,本王心里也有数。」 他说着起身负手踱步: 「皇上有旨,亏空在十万两以下的,限三个月还清;十万两以上丶五十万两以下的,限半年还清;五十万两以上的,限一年还清,届期不还者,按律治罪,抄没家产。」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认识的那些官员,哪个能还上,哪个还不上。 赵不全脑子里也是翻涌滚烫,十八省的亏空,户部整理出了清单,而这清单之上,有没有他爹赵大业的名字?那三千两的借据,是八爷府上私造的,还是户部的帐上真有这么一笔? 他正胡思乱想,允祥却又道: 「户部那边,也有不少借据,有的是官员借的,有的是皇亲国戚借的,还有的是打着各种旗号挪用的,皇上说了,不管是谁,欠了朝廷的银子,就得还,还不上的,拿家产抵,家产不够的,拿人头抵。」 允祥说到这里,言语顿了一下,眼光瞟了众人,直直地盯上了赵不全。 「赵不全。」 赵不全浑身一激灵,忙出列跪下: 「奴才在。」 「你在左司跟着王文轩学了半月有余,山西的帐册,看的怎么样了?」 赵不全斟酌着措辞应道: 「回十三爷,奴才愚钝,虽没精通,倒也算是学了皮毛,山西的奏销册子,奴才翻了七八遍,有些眉目,可要说通透,还是有些差距。」 允祥颔首点头: 「山西的亏空,是各省里最大的,皇上盯着,本王也盯着,你既然在左司,就多用心,有什么疑问或发现,直接报给本王。」 赵不全忙磕头: 「奴才遵命。」 允祥摆了摆手,赵不全爬起回了队列,心脏仍在怦怦直跳。 允祥话说得平常,可赵不全听出了弦外之音,十三爷这是点他,让他把山西的帐查细一些。 可山西的帐,牵涉着八爷丶九爷丶十爷,牵涉着前任山西巡抚苏克济,现任巡抚德音,还牵涉着他爹赵大业那张借据。 这可真是赶鸭子上架,不上也得上了。 允祥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各司其职丶实心办差之类的话,说完便起身带着侍卫走了。 众人松了口气,三三两两散回各自班房。 赵不全回到左司班房,王文轩已是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摞帐册,正埋头抄写。 听见赵不全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问: 「十三爷方才点你的名,说的话可知何意?」 王文轩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紧接着又说道: 「十三爷看重你,你好好干,前程少不了。」 赵不全苦笑道: 「王大人,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哪有什么前程?」 王文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声缓语: 「不全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官场上,最怕的是得罪人,是没人愿意得罪你,十三爷点你的名,说明你在他眼里是个有用的人,有用的人才有价值,有价值的人才有人保,这个道理,你慢慢就明白了。」 赵不全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只是拿起桌上的帐册翻看起来。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帐册上,方才允祥的话,加上雍正的旨意,让他心里越发不安。 户部那边的借据清单,到底有没有他爹的名字?八爷那边半个月没动静,是在等什么?难道等他主动上门求饶,还是暗中布置什么? 第39章 已无退路 赵不全与刘全儿确定了明儿的事,又闷头想了一下,抬眼见胡同口停了一顶轿子。 轿子不大,青布帷幔,看着是顶不起眼的,可轿旁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赵不全抬脚刚想走,可轿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人,青布棉袍,瓜皮小帽,笑容满面。 陈师爷! 赵不全眼见着陈师爷笑眯眯地走过来,心里的一块石头反倒落了地,该来的终归要来。 这半个月的消停,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赵兄,别来无恙啊!」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陈师爷拱手笑道,亲热地如同见了亲兄弟。 赵不全膈应地挤出笑容,拱手还礼: 「陈先生客气,您这是···」 陈师爷四下环顾,低声道:「赵兄,借一步说话。」 赵不全跟着陈师爷走到胡同口的背风处,两个仆人很识趣地退到远处,背过身去,既不看不听,也不让人靠近。 陈师爷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在手里掂了掂,递到赵不全面前: 「赵兄,这是王爷的一点意思,五百两银票,通源号的,见票即兑。」 赵不全盯着荷包,双手纹丝未动。 陈师爷见他不接,也不勉强,将荷包放在旁边的石墩上,笑吟吟地说: 「赵兄,王爷说了,您是个明白人,知道怎么选。如今您在会考府当差,王爷替您高兴,王爷的意思是,您既然在会考府,就该多为王爷分忧。」 「山西的亏空案底,您帮王爷摸清楚,哪些帐目查到什么程度,哪些官员被盯上了,哪些证据已经被会考府掌握了,这些事,您留心着,该传的话传出来,该压的压下去,王爷不会亏待您的。」 赵不全他猜的没错,八爷那边想要的,不是他爹的命,是他在会考府的这个位子。 廉亲王看起来位高权重,可眼前的处境,以八爷党的聪明才智,也是早已发觉阴云密布。 九阿哥允禟被雍正打击迫害已经是逐渐升级,朝廷已传出雍正以遵循旧制,欲派遣王公往赴军前为名,将允禟发遣西宁。 这不过是雍正惯使的手段,阴狠毒辣丶明升暗降而已。 如今逼迫赵不全就范,拿他爹的借据做把柄,逼他做内应,在会考府替八爷党通风报信丶上下其手,不过是紧躲着雍正的耳目,一时的权宜之计,说的直白点,也是苟且存生而已。 这一手,也是不可谓不毒。 「陈先生,」 赵不全尽量压着内心的怒气: 「那张借据,我爹说他没签过。」 陈师爷的笑容冻结在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和煦的模样: 「赵兄,这话可不能乱说,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怎么能说没签过呢?你爹怕是记性不好,忘了这档子事了。」 赵不全摇头: 「我爹说了,他没借过三千两银子,也从没在什么借据上签过字,这笔帐,我老赵家不认。」 陈师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他盯着赵不全,眼中冷意迸发。 「赵不全,」 陈师爷咬着牙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爷抬举你,给你脸面,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不全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陈先生,我不是不识抬举,可那张借据,我爹确实没签过,您回去告诉八爷,我老赵家感激八爷当年的恩情,可这笔帐,我们不认,就是官司打到皇上那儿,我们也是不认的。」 陈师爷抚掌冷笑: 「官司打到皇上那儿?赵不全,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皇上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会考府书吏,去跟王爷打官司?你未免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赵不全不说话,只直挺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陈师爷见他不为所动,语气中竟软了几分: 「赵兄,您是个聪明人,何必把事做绝呢?王爷说了,只要您听话,在会考府里帮着照应照应,那张借据的事,王爷替您爹担着,您想想,三千两银子,您老赵家能还得上吗?可王爷一句话,这事儿就过去了,您得了好处,王爷也得了安心,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第40章 茶馆鉴笔迹 「听雨轩」茶馆在正阳门大街南头,门脸不大,可里面却别有洞天。 楼上楼下十来间雅座,四面通风,借了「八方来财」的隐喻,冬暖夏凉,是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常去的地方。 赵不全上回来这儿,是被陈师爷堵着说话,这回来却是要看笔迹,境遇不同,心境自也不同。 他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壶龙井,不为喝茶,只为趁了身份。 茶博士端茶放下,他只愣愣地盯着窗外,无心品茗,烦事扰心,全无二十岁小伙的那种劲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今儿是正月十九。 昨儿开印,雍正的旨意一下,他老赵家的天就更阴沉了。 八爷那边五百两银票揣在怀里,他没跟他爹赵大业说这事,也没跟刘全儿提,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刘全儿倒看起来实诚,可如今闭口不谈自己为何出了八爷府,三缄其口,赵不全想来这是别人的私事,有时也不便打听,可他仍存了疑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至亲至近之人,往往伤人最深。 他赵不全至今是怕了!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挑担赶车丶遛鸟喝茶,各色人等,各行其道。 赵不全看着这些人,心生羡慕,他们不知晓朝堂上的龌龊事,不知晓皇上跟王爷之间的明争暗斗,不知什么亏空什么借据,他们只知今天能挣几个铜板,晚上能喝一碗热粥,明儿还能活着。 这日子虽是清苦,倒也安稳,庶民百姓,最为知足! 可安稳二字,何其难! 他正胡思乱想时,楼梯传来脚步声,刘全儿上来了,身后跟着一乾瘦老头儿,六十来岁的年纪,花白胡须,灰布棉袍穿在身上,头戴旧毡帽,手拎蓝布包袱,双眼精光内敛,看人直愣愣的。 「不全,这位是孙德茂孙老爷子。」 刘全儿拱手介绍道: 「刑部待了三十年,专管核对笔迹,满京城扫听,应是没人比老爷子更懂行的了。」 赵不全早已起身拱手作揖: 「孙老爷子,久仰久仰,晚辈赵不全,今儿个劳您大驾,实在是过意不去。」 孙德茂抬手止了虚礼,开口直奔了主题: 「客气话就不必了,刘全儿与我也算是老相识,他既然开了口,我自然是要来的,你的东西呢?」 赵不全闻听,这老爷子倒也是爽利的人,办事不拖泥带水,旋即摸出那张借据,双手递了过去。 可心里多少还是没底,这张借据关乎他老赵家的前程荣辱,往大了说,也关乎他老赵家的命。 孙德茂接过借据,并不急于看,而是先在桌上铺了一块白布,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铜边的放大镜,还有几样赵不全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一样一样摆好,专业人干的专业事,干了一辈子,想来也是「职业病」。 做完这些,孙德茂才把借据放在白布之上,俯下身,眯起眼,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细看。 茶馆里静得出奇,隔壁雅座有人在高谈阔论,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声音传来,影影绰绰的,隐约听得一些话语: 「···二两银子要买两个贡生?不才一把铁算盘算尽天下才士,从来没碰到过这么结实的铁公鸡!···」 赵不全一心全扑在了借据上,耳边虽也听到「买贡生」的字眼,可他凝神静气,两眼直勾勾只盯着孙德茂的动作。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孙德茂直起身,摘了放大镜,眉头已然拧成了疙瘩。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包袱里掏出一本旧册子,翻了几页,对照着看了一会儿,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孙老爷子,怎么样?」 赵不全忍不住问道。 孙德茂瞥了他一眼,静默半刻,指着借据上的签名,一字一顿地说: 「这笔迹,是你爹的!」 赵不全全身如遭雷击,汗毛立起,脑中「嗡嗡」乱响,脸色瞬间转白: 「不可能!我爹说他没签过!」 孙德茂轻摇着头,指着借据上的几处笔锋,娓娓道来: 「你看这里,赵字的走之底,起笔重,收笔轻,这是你爹写字的特点,还有这个大字,最后一捺往上挑,带了个勾,一般人写不出这个习惯,再看业字,下面那一横故意拉长,这些都是个人的运笔书写习惯,模仿不来的。」 第41章 亲爹被人打了 孙德茂鉴定完笔迹,晃晃悠悠地下楼走了,临走一句「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有个准备」,让赵不全半天没缓过劲儿。 刘全儿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看着赵不全,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还是开了口: 「不全,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孙老爷子说了,这字可能是签在别的地方,被挪过去的,你爹那人我还是了解的,他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 赵不全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话说的对,刘全儿是了解他爹,可自己儿子不更了解自己爹吗? 茶已经凉了,苦涩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心里。 他放下茶杯,起身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冲刘全儿拱了拱手: 「刘叔,今儿个的事,多谢了,我先回去,明儿再来找孙老爷子。」 刘全儿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 「不用了。」 赵不全摆手转身出了雅座。 他下楼走出茶馆,冷风拂面,激得他猛打了个寒颤。 正月十九的天,虽说已经立了春,可北京城的倒春寒比冬天还难熬,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街上尘土飞扬,行人缩脖端肩,匆匆而过。 赵不全正要抬脚往赵家胡同走,却见一人影从街对面跑来,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跑得气喘吁吁。 「全哥!全哥!」 是袭人。 赵不全忙迎上去: 「怎么了?」 袭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 「全哥···全哥你快回去,赵叔···赵叔被人打了!」 赵不全一把抓住袭人的胳膊: 「被人打了?谁打的?怎么回事?」 袭人被他抓的生疼,可顾不上喊疼,只是哽咽着说: 「赵叔他···他今儿一早出了门,说是要去找八爷说清楚,奴婢拦不住他,他就走了,过了一个时辰,胡同口有人喊,说赵叔被人抬回来了,奴婢跑出去一看,赵叔躺在门板上,浑身是血···」 赵不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松开袭人,转身就往赵家胡同跑,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把袭人手里那个包袱接过来,胡乱背在身上,扯着她一路狂奔。 路上的行人见这两人跑得急,纷纷避让。 赵不全脑子里只一个念头,他爹被打回来了,被谁打的?八爷府的人! 「袭人,我爹伤得重不重?」 袭人被他拉着跑,踉踉跄跄的,喘着粗气: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赵叔身上都是血,脸也肿了,嘴里一直在骂···骂八爷···」 赵不全咬着牙,没再问其他的,只顾着拼命跑。 两人跑到赵家胡同时,胡同口已是围了一堆人。 街坊邻居三三两两聚在了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看见赵不全回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几个平日里跟赵大业相熟的老街坊走过来,七嘴八舌说着什么,赵不全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顾往院子里冲。 院门是敞开的,院子里站了几人,都是胡同里的邻居,周寡妇也在,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泪水涟涟,嘴唇紧抿。 看见赵不全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没说出,只侧身让开了门口。 赵不全冲进屋内,一眼就看见赵大业躺在炕上。 他爹那张本就苍老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开裂,血迹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身上的棉袍也被扯烂了几处,露出了里面的棉花,棉花上也是血迹斑斑。 赵大业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两只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屋顶,嘴里还在轻声低语。 炕边站着郎中,正是上回给周寡妇家丫头看病的那位,姓王,在胡同口开了个小药铺。 王郎中正在给赵大业清理伤口,旁边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膏和一摞乾净的布条。 「王大夫,我爹怎么样?」 赵不全冲过去,蹲在炕边,言语之中已带着哽咽。 第42章 王文轩指点迷津,困境透转机 赵不全送走了王郎中,转身回屋,蹲在炕边,看着他爹。 赵大业闭着眼睛,可眉头仍是拧着,脸上的伤痕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的狰狞可怖。 「爹,睡吧。」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赵不全轻声说。 赵大业没应声,可眼角的泪水渗出,顺着脸上的沟壑,一滴一滴地落在枕上。 院子里的街坊邻居都散了,周寡妇还站在那儿,手里的那碗热水早已凉透,可她还是端着,见赵不全出来,她把碗递过去: 「喝了吧。」 赵不全接过碗,明知水是凉的,一仰脖子灌进肚子里,可他觉得心肺灼烧。 「嫂子,今儿个多谢您了。」 周寡妇摇着头,叹声说道: 「你别太熬了,你爹那边,有需要帮忙的只管说,袭人是个小丫头,到底有些事拿不得主意。」 赵不全兀自点头应承,半句话说不出。 周寡妇转身出了院子,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忧愁。 都说刀兵四起之时,一碗粥掰成两半分,一盏灯照着两家路,可这大清朝,看起来是江山已固,承平日久,紫禁城的琉璃瓦金碧辉煌。 可庶民百姓的日子,从来不由己。 盛世也好,乱世也罢,寻常人家的悲欢,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北风骤起,照样要缩脖讨生活;米价涨了,照样要勒紧裤腰带;衙门里的差役来了,照样要赔笑脸递上几文茶钱。 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就像没人问过运河里的纤夫愿不愿意弯腰一样,没人问过煤山脚下的窑工愿不愿意走出黑暗。 周寡妇的男人殉了国,朝廷发放了二十两银子,可周家的天塌了,顶梁柱没了,无奈周家男人的命就值那二十两,一文钱都不会多。 都说太平犬莫论世事,可这大清太平盛世里的人,又有几个不是在夹缝里活着?只是这夹缝再窄,寻常百姓终究是人心挨着人心,断不会像大爷党丶三爷党丶四爷党丶八爷党那些人一般,尔虞我诈,行奸诈路,做阴毒事,耍着「狼心狗肺」的下作手段。他们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斗得死去活来之时,谁又能想到撑起擎天高楼的「瓦砾」。 袭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赵不全的身后,抬眼见他泪如雨下,双手揉搓着衣角,怯怯地说道: 「全哥,晚饭好了。」 赵不全转脸拭去泪水,抬手轻摇: 「我不饿,你先吃吧。」 袭人张嘴想劝,可一个小丫头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掩面回了灶房。 赵不全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腿早就麻了,等挪动双腿回屋时,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全无半点思路。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壁他爹的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紧接着一声,只怕要把肺咳出来。 这一夜,赵不全又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赵不全就起了床。 他先去赵大业那屋看了一眼,他爹还在睡,脸上的伤已经消肿了些,可那青紫的颜色看着仍是吓人。 赵不全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屋,洗把脸胡乱吃了几口粥,旋即奔了会考府。 今儿个会考府有差事,不能不去。 他爹的事急不得,八爷那边下了狠手,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自己不能乱了阵脚。 到了会考府,赵不全如往常一般进了左司班房,坐下翻看帐册,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帐册上,一上午翻来覆去地看了同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王文轩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帐册,眉头紧锁。 他偶尔抬头看了赵不全一眼: 「不全,」 王文轩身子前倾,低声问道: 「你这几天不对劲,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家中有了烦心事?」 赵不全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王文轩。 这位王大人虽说平日里不苟言笑,可对他赵不全倒是不错,从他进会考府第一天起,就是王文轩手把手教他看帐册丶辨真伪,如今他爹出了事,他一个人扛着,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或许王文轩能出出主意。 「王大人,」 赵不全翻腾着思绪,斟酌着用词: 第43章 朱轼与蒋廷锡 王文轩的一番话,让赵不全在暗夜中有了一丝光亮,「要挟」或者「威胁」雍正,不过是权宜之计。 可王文轩的话不无道理,雍正在潜邸之时,用人向来走极端。 外间只道他刻薄寡恩,御下如履薄冰,却不知那不过是看人下菜,入了他眼的人,他捧起来便是不遗余力,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镶在对方帽檐上。 前有年羹尧,后有隆科多,十三阿哥怡亲王允祥更是不必多说,个个都是得了雍正的无上恩宠,年羹尧在熙朝直到坐上四川巡抚之时,才入了雍亲王的旗下,可日后权倾朝野,恃宠而骄,大抵也是雍正「溺爱」出来的! 雍正更是以「舅舅」称呼隆科多,直接导致隆科多整出了个「佟选」,逐渐在一声声的恭维之下迷失自我。 说白了,雍正用人全凭他个人的性子。 一腔圣意,如同烈火,烧着的人只觉得暖,远远看着的人只觉得烫。 而王文轩提及的朱轼和蒋廷锡,雍正也是这般的恩宠有加。 朱轼这位熙朝旧臣,二十九岁踏上仕途,翰林院待了三年,外放湖北潜江知县,四年内大治潜江,百姓路不拾遗,丰衣足食,旋即惊动康熙,从知县到学政,半年之内被破格提拔,连升八级。 而在康熙五十七年,朱轼任浙江巡抚之时,便与当时的雍亲王胤禛有了交际,此年浙江洪灾,胤禛奉旨南下,待朱轼身为封疆大吏宴请胤禛时,却只有两荤两素,甚至竟无酒招待。 事后胤禛记忆深刻,待雍正刚登基,便下旨火速召为父守孝的朱轼回京,虽守孝不满三年,可雍正依然让朱轼「夺情」。 赐朱轼宅邸,任命其为南书房大臣,加吏部尚书衔,协理会考府差事,隆宠鼎盛至极。 关于熙朝蒋陈锡贪墨之事,前几日便由山东巡抚黄炳密折呈给了雍正,可王文轩怎么得的消息,紫禁城内没有秘密。 赵不全两人私语了半天,可此时养心殿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热,御案后的雍正脸色铁青。 他手里的奏摺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阴沉一分。 奏摺便是山东巡抚黄炳早几日呈上的。 黄炳这人,康熙五十七年的进士,在山东做了几年道员,去岁腊月刚升了巡抚,此人办事还算勤勉,可没想到上任不过月余,就给雍正递上来一份要命的东西。 奏摺上大意与王文轩所说一般无二,山东各府州县官员,各有沾染,与山西窝案相差无几。 雍正把奏摺摔在御案上,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来人!」 宫廷总管太监苏培盛应声而入,躬着身子: 「万岁爷。」 「去请怡亲王丶朱轼丶张廷玉,即刻进宫。」 苏培盛应着倒退出去传旨。 雍正则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御案后坐下,又拿起奏摺盯着上面的「蒋陈锡」三字。 蒋陈锡是熙朝的旧臣,当过山东巡抚丶云贵总督,政绩是不错的,康熙老皇帝在世之时,也对他多有褒奖。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他有个弟弟叫蒋廷锡。 蒋廷锡字扬孙,康熙四十二年的进士,自幼擅长诗文书画,尤工花鸟,熙朝时就已名动天下。 可雍正记住蒋廷锡,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在潜邸之时蒋廷锡就跟着他了。 当年九龙夺嫡,蒋廷锡虽未公开站队,可私下里没少给雍正出谋划策,也是笼络了一批士林官宦之家,如今登基之后,蒋廷锡被授为礼部侍郎,每日在南书房行走,是雍正最为倚重的汉臣之一。 现在面前一封密折,揭发蒋廷锡的亲哥哥在任贪腐二百万两白银,让雍正投鼠忌器。 雍正不是不想查,也不是不敢查蒋陈锡,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查。 登基不过两月有余,他已经在追查山西的亏空了,山西那边千头万绪,整个山西省官员盘根错节,更是牵涉朝廷重臣,甚至有「八爷党」的影子。 如果再加上山东的案子,朝堂上那些墙头草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新君刻薄寡恩,不顾旧臣情面,上台就翻旧帐,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人,更会藉机生事。 假如引起朝野冬烘道学先生议论,八阿哥引风吹火一哄而起,这布满乾柴的朝局就会变成一片火海,那时就是「洪洞县里没好人」。 第44章 山东仓谷案,蒋廷锡协理 雍正起身负手,在暖阁内踱步,脸色也是渐渐阴沉起来。 他停下脚步,扫了凳上三人一眼,蹙眉沉声: 「怎么?都哑巴了?朕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坐着喝茶的!」 朱轼是吏部尚书,这事跟他最是相关,他不能不先开口: 「皇上,黄炳的密折,臣以为应当慎重,蒋陈锡乃前朝重臣,历任封疆,素有名望,可现在已是逝去,黄炳初任山东巡抚,根基未稳,所奏之事,是否属实,还需核查。」 雍正冷笑出声: 「核查?黄炳是朕派去的巡抚,他的密折朕不信任,朕还能信谁的?」 朱轼被雍正噎得半天无话,竟躬身不敢再有言语。 旁边的怡亲王允祥眼见雍正又犯了急性子的毛病,急忙凑前。 他是怡亲王,又是会考府的主持人,说话倒比朱轼硬气不少: 「皇上,臣弟以为,朱大人说的不是全无道理,黄炳的密折,臣看了,数额确实惊人。可这里面有个问题,捐纳存粮的事,是先帝时定下的规矩,各州府县经手的人多,帐目也杂,究竟是真的被官员私分了,还是帐目不清丶以讹传讹,得查了才知道。」 雍正听了允祥的话,脸色稍缓了些。 张廷玉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了口: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廷玉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 「臣以为,山东仓谷案,不在查不查,在怎么查,皇上下旨整顿吏治丶清查亏空,这是朝廷的大政,不能因一人丶一案就摇摆不定,传出去,倒显得朝廷无信。可蒋陈锡毕竟是前朝重臣,又是蒋廷锡的兄长,贸然查办,朝野震动,未必是好事。」 雍正盯着张廷玉,斜眼蹙眉: 「你的意思是,不查?」 张廷玉摇头道: 「臣的意思是,查!但要查的巧妙,既不能让贪官漏网,也不能让臣下寒心,臣以为可以先让黄炳将涉案的帐目丶人证丶物证整理清楚,呈送会考府核查。」 说到会考府时,张廷玉斜斜地看了允祥一眼,又继续说道: 「会考府那边,怡亲王盯着,查出来的结果,自然公正可信。等查实了,再按律处置,该追赃的追赃,该革职的革职,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允祥在一旁听了,心里暗暗点头。 张廷玉这话说的倒是两全,其实在场的人都明白,黄炳的密折上能列出详细的数目,蒋陈锡贪腐的帐目证据怕是早已搜集完毕。 可雍正刚登基,当务之急是以稳为主,蒋陈锡已然逝去,此事也是发生在前朝,更是夹杂着蒋廷锡这个能臣干吏,张廷玉这话既不得罪蒋廷锡,也不违背雍正的旨意,还把会考府擡了出来,让会考府去背这个锅。 高,实在是高。 允祥在旁边小几上慢慢嚼着点心,心里却道: 「油滑!这也是条老泥鳅!」 雍正围着御案紧踱了两步,旋即转回,在椅子上坐下,左右权衡张廷玉的主意。 张廷玉说的对,山东的案子必须查,不查的话,他整顿吏治的旨意就成了笑话,朝廷砍向吏治的刀举得高,若是轻轻放下,新君登基的第一把火就熄了。 「蒋廷锡,」雍正开口问道,「你们觉得,他知道他哥哥的事吗?」 这话问得实在是刁钻。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 若说知道,那就是给蒋廷锡安上包庇的罪名,可皇上明显有恻隐之心;若说不知道,且不说蒋廷锡是否有失察的过失,怡亲王丶吏部尚书也必有失察之责。 不管怎么答,都是坑。 养心殿暖阁内,气氛顿时显得格外诡异,若等雍正再发飙,在场的三人都得吃挂落。 允祥缓缓说道: 「皇上,臣弟以为,蒋廷锡在朝为官多年,一向谨慎,他哥哥在山东的事,他未必清楚。况且蒋陈锡任山东巡抚之时,蒋廷锡还在翰林院,两人虽为兄弟,可各自办差,不相统属,就算蒋陈锡真有不妥之处,蒋廷锡也未必知情。」 雍正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45章 三任巡抚,贪了二十三年 允祥的轿子在会考府门前停下,这位新君的铁杆拥趸,行事也是风风火火,今儿个在养心殿又领了烫手的差事,马不停蹄地直奔会考府。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在木兰围场发生了帝帐夜警事件,太子胤礽大晚上拿刀划破康熙的大帐偷窥康熙,结果被康熙发现,把老头子吓了个半死。 康熙怀疑太子意图不轨,图谋弑父夺位,旋即斥责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恶虐众,暴戾淫乱」,一道旨意圈禁了太子,十三阿哥胤祥也被牵连。 胤祥和大阿哥胤禔一起被圈禁,这要拜诚亲王三阿哥胤祉所赐。 老三表面只搞学问,可暗地里派人盯着老大和其他皇子,眼见太子被废,三阿哥胤祉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向康熙检举了有人魇镇太子,老大倒了血霉,可除了老大魇镇太子之外,老四胤禛也是横插了进去,魇镇这事儿胤禛也脱不了干系。 得亏关键时刻老十三胤祥出来替老四胤禛顶了罪,这才被康熙圈禁了不到一年。 可老十三自此失了康熙的宠爱,加上自身的身体出了毛病,便死心塌地跟了四哥胤禛。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如今雍正得了大宝,也算是历经磨难,守得云开见月明。 都说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可允祥如果再被雍正卸磨杀驴,那雍正是真真的狠辣无比,枉他还整日吃斋念佛,大抵不过念成了欢喜佛,在年羹尧妹子肚皮上没少磨蹭。 允祥下轿大步走进会考府衙门,刚进大堂坐定,书吏就来报: 「十三爷,左司的王文轩和赵不全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允祥一怔,全然没想这两人能有何事,这般的急切: 「赵不全?那个在德胜门拦了十四爷马队的?」 「正是。」 允祥低头轻声说道: 「让他们进来。」 王文轩和赵不全走进大堂时,允祥端着新沏的龙井细品,看见两人进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 王文轩谢了座,欠着身子坐下,赵不全不敢坐,垂手站在一旁。 允祥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勉强,只是慢悠悠地问: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王文轩从袖中抽出一份摺子,双手呈上: 「十三爷,这是左司这些日子核查山西奏销册子的汇总。康熙六十一年全年,山西藩库共支银一百四十七万两,其中能对上帐目的,只有八十一万两,剩下的六十六万两,要么没有凭证,要么凭证不全,要么···」 他抬眼看了看案后的怡亲王,继续说道: 「要么凭证是后补的。」 允祥接过摺子,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十六万两,」 允祥手指收拢攥紧,在案上轻捶了一下: 「一个省,一年六十六万两的窟窿,这些银子可查出来流向?」 王文轩摇了摇头: 「回十三爷,暂时还查不出来,山西的帐目,从康熙三十八年往后,一年比一年乱,尤其是西北用兵那几年,军需粮草丶马匹丶器械,一笔一笔都是从山西调拨的,可调拨了多少,用在了哪儿,剩下的去了哪儿,帐上全是一笔糊涂帐。」 允祥放下摺子,身靠椅背,双眼望向大堂的屋顶,似在回忆着前尘往事。 「你们可知道,」 他缓缓诉说: 「山西这个地方,在朝廷版图上有多重要吗?」 王文轩和赵不全都不敢接话,也不知怡亲王怎地会扯到这上面,两人支起耳朵静静听。 「山西,北接蒙古,南通中原,西连陕西,东邻直隶,自先帝爷西北用兵以来,山西就是大军的粮草命脉,粮从哪儿来?从山西调,草从哪儿来?从山西征。马匹丶器械丶饷银,哪一样不是从山西过的?」 允祥眼见要长篇大论,学着雍正也是起身,负手踱步: 「康熙三十八年,先帝爷第一次征噶尔丹,山西就开始承担军需供应,那时候的山西巡抚是谁?是噶礼!」 第46章 摊牌 怡亲王挥退了王文轩,留下赵不全。 王文轩愣了一下,转头盯向赵不全,两人都没料到怡亲王会单独留下赵不全。 王文轩不敢多问,起身行了大礼,倒退出了大堂。 地龙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盎然,可赵不全却觉得后背丝丝凉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允祥并未着急问话,而是重新沏了一壶新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坐吧。」 google搜索twkan 赵不全谢恩,欠身坐下,屁股沾了半边椅子。 「说吧,什么事?」 赵不全闻听,十三爷这话问得奇怪,不是他单独留下自己,反而直接问「什么事」,好像已经知道他赵不全有话要说。 「十三爷,奴才在会考府跟着王大人学了这些日子,虽说算不得精通,可帐目上的事,倒也能看出些门道了。」 允祥「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赵不全继续道: 「王大人教的仔细,十三爷又给奴才这个机会,奴才心里感激不尽,奴才想着既然吃了这碗皇粮,就得实心办差,不能辜负了皇上的恩典,也不能辜负了十三爷的栽培。」 马屁拍的不显山不露水,使得允祥脸上显了笑意: 「甭跟你十三爷来这套!」 赵不全脸上仍是正色,至真至诚: 「奴才说的都是实话,以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整日无所事事,是皇上给了奴才差事,是十三爷给了奴才机遇,这份恩情,奴才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允祥靠在椅背上,双眼直直地盯着赵不全,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赵不全,你今儿个留下,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奉承话吧?」 赵不全身子一紧,知道不能再绕弯子,旋即咬牙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跪得快,额头磕得响: 「十三爷明鉴,奴才今儿有件事要说,不敢瞒着十三爷。」 允祥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 「说。」 赵不全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在脑子里打着腹稿。 他爹赵大业的借据,这事他瞒了多日,也就跟王文轩说了只语片言,今儿他决定说出来,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瞒是瞒不住了,与其等八爷那边把借据递到会考府,不如他自己先跟十三爷坦白了。 至少赵不全能笃定的是,怡亲王不会站在廉亲王那边的立场上,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十三爷允祥就是赵不全的朋友。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借据,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十三爷,这是有人拿来威胁奴才的。」 允祥接过借据,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谁拿来的?」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允祥手指捏着借据,双眼始终盯着赵不全: 「你爹赵大业,康熙五十八年从山西藩库借了三千两银子?」 赵不全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十三爷,奴才爹说他没借过,可奴才找人看过这笔迹,是奴才爹的字。」 「那到底是借了还是没借?」 赵不全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金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十三爷,奴才爹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别说三千两,就是三百两,他也拿不出来,这笔银子一定不是他借的。可笔迹又是他的,奴才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奴才爹在八爷府上当差那些年,经手的文书不少,签过不少字,按过不少手印,有人拿了这些签了字的空白文书,往上填了内容,造了这张借据。」 允祥仔细听完,并没有马上开口质评。 他盯着那张借据看了半晌,然后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抚平。 「你知道这张借据意味着什么吗?」 赵不全磕了个头: 「奴才知道,三千两银子,按大清律,杀头的罪。」 第47章 养心殿内议「借据」 苏拉转身出去,不大一会儿,王文轩进了大堂。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十三爷,您找我?」 怡亲王允祥把借据推到他的面前: 「你看看这个!」 王文轩拿起借据,越看脸色越难看,赵不全嘴里遮遮掩掩,大抵说的就是这借据上的事,可他佯装惊诧: 「这···这是山西藩库的借据?三千两?」 「你看看笔迹。」 王文轩凑近了些,一本正经地仔细端详,眉头皱起,嘴上并未说实话: 「下官看不出来是何人笔迹。」 「这是赵不全他爹笔迹,赵不全说他爹没借过,是被人陷害的。」 王文轩没接怡亲王的话头,只是小心翼翼地问: 「十三爷,您打算怎么办?」 允祥双眼盯着王文轩,正色道: 「先查清楚这笔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山西的帐,你继续查,重点查康熙五十八年三月前后的支出,看看有没有三千两的支出,走的是什么名目,经了谁的手。」 王文轩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低头应道: 「下官明白。」 允祥又紧忙追问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赵不全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王文轩一怔,想了片刻,谨慎地答道: 「赵不全这个人,虽说出身不高,可脑子倒也活泛,办事也勤勉,最重要的是,下官觉得这个人懂的感恩,德行不错。」 「感恩?」 允祥仰头看向大堂外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感恩的人,有时候比聪明的人更让人难以琢磨。」 王文轩不明白允祥的话中意,垂手肃立,一言不发,谨守着少言少语的习惯,这也是他混迹官场总结出的道理,所谓言多必失,他也是吃过亏的。 允祥见王文轩一问一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旋即摆了手: 「去吧,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王文轩应声退去。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允祥端起凉透的茶水,也不让下人更换,一口一口细品着凉茶,双眼盯着桌上的借据。 三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借据背后,藏着多少龌龊的勾当,远远不止三千两。 「八爷党」一根藤上挂着的人太多,牵扯着朝野士林丶富商大贾,动一发而牵全身,山西亏空丶会考府这些事缠在一起,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如今赵不全他爹的一张借据,挑开了「八爷党」的线头,顺藤摸瓜,一个个拽下来,对于皇上四哥也是利好的事。 至于赵不全这根线,能不能把这团乱麻解开,就看皇上怎么考量了。 允祥从会考府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回亲王府,而是径直往紫禁城的方向去了。 轿子在东华门前停下,守卫的侍卫见是怡亲王的轿子,不敢阻拦,连忙让行。 允祥下了轿,大步流星地往养心殿去,苏培盛早得了消息,在殿门外候着,见了允祥,躬身说道: 「十三爷,万岁爷还在批摺子,说您来了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允祥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养心殿。 东暖阁里灯火通明,雍正坐在御案后,眉头蹙紧,手里捏着一份奏摺。 待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允祥,他的脸色才稍缓了些。 「来了?」 雍正放下奏摺,靠在椅背之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坐吧。」 允祥谢了恩,在锦凳上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着雍正先问。 这是他的习惯,在皇上四哥面前,他从不主动开口,除非是皇上问起,不是他不想说,是不敢。 跟了雍正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位四哥的脾气,越是亲近,越要守规矩,越是信任,越要知进退。 雍正皇帝是个冷人儿,不吃酒不贪色,玩乐吃喝上没多大嗜好,平日里借着吃斋念佛的名头,把心思全用在了朝廷事务和原先的争帝位上。 第48章 雍正要「双标」 允祥见皇上四哥话说得莫名其妙,只得躬身向前,以不变应万变: 「皇上要整顿吏治,清查亏空。」 「对,也不全对。」 雍正起身,在暖阁内踱起步来,一步一顿,看样子又要敞开心扉,冠冕堂皇地诉苦。 「朕登基不过两个月,可这两个月里,朕看到了什么?朕看到了一个烂透了的江山,户部库银只有八百万两,可各省的亏空加起来,不下千万。这些银子去了哪儿?被那些贪官污吏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被那些皇亲国戚挪用了去挥霍,被那些打着各种旗号的人分了丶吞了丶吃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声音愈发地大起来,脸上的表情越说越狰狞,从平静到激动,最终是愤怒。 「朕要查亏空,不是跟谁过不去,是跟这大清的江山过不去。不查,国库空了,拿什么发俸?拿什么赈灾?拿什么打仗?朕不能眼看着祖宗的基业毁在朕的手里。」 允祥低着头,任由这个四哥倾诉,一言不发。 雍正走回御案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跳起: 「所以,朕今天把话说明白了,追缴亏空这件事,上至皇亲权贵,下至八旗子弟,任谁都不能例外,谁欠了朝廷的银子,谁就得还,还不上的,抄家!杀头!死了的,让他的子孙还!朕不怕得罪人,朕怕的是这大清国的江山,毁在朕的手里!」 允祥俨然听出了这个皇帝四哥的话外音,他今天不该多此一举,反引起了猜忌,还是那句话,自古帝王多猜忌,唯有雍正最惊心! 想至此,允祥起身躬着身子忙道: 「皇上圣明!」 雍正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怒不可遏,这会儿又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赵不全这件事嘛,」 端着茶盏到了嘴边,可却又不喝,显出无奈的样子,话头转到了别处: 「十三弟,这些日子朕与你都劳乏了,朕一头守灵,一头办事,你也是跟着腿脚不停,水米半分不打牙,累得七死八活的。今儿这里一个外人没有,我们兄弟谈谈心,若一拘君臣大礼,有多少心里话也都憋了回去···」 「苏培盛,给十三爷在茶几上摆些点心,带上宫人太监都在东配殿侍候。」 苏培盛领着太监们一阵忙乱,茶几上摆了茶食,悄悄退了出去。 养心殿暖阁内顿时沉寂下来,允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冷面王,今日的九五之尊,不知他又要说些什么,昔日的恩恩怨怨,怕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 「朕已经做了两个多月的皇帝了,」 雍正望着外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怔怔地,仿佛在倾诉,又像自言自语,长叹一声: 「再过二十多天,恩科已筹备停当,大赦文书的诏谕也是早早地颁布,新钱样子呈送议定,也快流通天下···」 「当皇帝的苦,朕早已看到了的。」 雍正斜眼看了看下首的允祥,款款继续说道: 「朕在藩邸四十五年,目睹大行皇帝手创大业的艰难,所以朕从来没有打过帝位的主意,万万没想到,皇考会将这万里江山托付给朕。朕在藩邸几十年,托先帝福,富贵荣耀不减今日,而安逸舒适不及当时的千百倍,两个月来每念及此,不禁潸然泪下!朕余下的时日,再也休想逍遥自在了···」 说着,不知那句话牵动情肠,雍正竟真的落下眼泪。 「朕的这些肝膈肺腑之语,就是说煞,也有人不信,但朕的心,天知道。」 允祥坐在下首,眼见着雍正夹七夹八的说些有的没的,忙跪了下去,叩头泣声道: 「皇上布达腹心,坦诚相见,臣弟感激无地!皇上但有传令,臣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很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雍正眼含欣慰之色,忙弯腰伸手去扶允祥,嘴上仍是不忘絮叨: 「十三弟这话,朕万不敢当,朕也没有使令,指使十三弟肝脑涂地,朕只是想,朕比不了皇考他老人家,要靠兄弟帮衬,可眼下也就十三弟能体会朕心,任是三哥丶八弟他们都撒手撇闲,只觉得这大清的江山就是朕的,与他们全无一点关系,真真是让朕寒了心。」 允祥没想到这个四哥愈发与潜邸时不同,原来还是冷面热心,可现在却时时刻刻竟是些虚头巴脑的话,不是说些没想到承继帝位,又是愧对先帝所托的话,倒显得这些人硬逼着他登了大宝,好像「黄袍加身」,左右为难一般。 第49章 君心难测,怡亲王深夜议事 雍正一句疾言厉色的问话,吓得允祥忙抬眼不知所措: 「臣不敢!皇上的话,句句在理,臣只是觉得,赵不全他爹这件事,还有待查证,借据是真的,可银子是不是真的从山西藩库里挪出来的,挪给了谁,经了谁的手,这些都要查清楚,万一查出来,这笔银子不是赵大业借的,而是别人借的,只是借了他的名头,那···」 「那就查!」 google搜索twkan 雍正眼见允祥仍是据理力争,斜斜盯着他,抬手打断了允祥的话, 「查清楚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有一条,在查清楚之前,赵大业的嫌疑不能洗脱,他是老八府上的旧人,他签了借据,他经手过山西的银子,这些都是事实,事实摆在这里,就得认!」 允祥彻底沉默了,他知道雍正说出这样的话,俨然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再说无益! 皇上四哥要借着这件事,敲山震虎,让那些欠了朝廷银子的人看着,连一个小小的破落旗人都得砸锅卖铁还朝廷的亏空,其他人都逃不掉! 可允祥心有不甘,毕竟赵不全毕恭毕敬把借据递给了他,若是四哥下狠心,摁住赵不全放血,那他怎么面对赵不全,拳拳诚意,将心比心,他允祥做不出来。 「皇上,」 允祥今儿全然不顾雍正的脸色,就是撕破脸皮,也要一心做正人君子: 「臣以为,赵不全这个人,还是可用的,他在会考府当差这些日子,办事还算勤勉,人也聪明,他爹的事,该怎么查怎么查,朝臣士子,万千庶民,都是大清的子民,可不要因为这件事,寒了八旗子弟的心!」 雍正全然没有想到,这个紧跟自己的「拼命十三郎」,忍得了熙朝时泼天的冤屈,今儿会为了一个破落汉军旗人,顶着盛怒也要出头。 想到此,雍正盯着允祥看了许久,忽然嘴角翘起,似笑非笑: 「你倒是会替人说话。」 允祥跪下,闷头自言: 「臣不是替赵不全说话,臣是替朝廷着想,会考府现在最缺人手,赵不全虽然出身不高,可胜在踏实肯干,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大有用处的。」 雍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骤变: 「苏培盛!换茶!」 一声呼喝,吓得偏殿的太监卑躬屈膝地赶忙换茶,可忙中出错,茶盏倾倒,泼洒的茶水洇湿了御案,雍正抬手一巴掌: 「滚!拉下去杖二十!」 苏培盛在一旁低声骂着,一时间养心殿暖阁内乱哄哄的。 过了好一会儿,雍正闭眼靠着椅背,脸上满是倦色,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 允祥看着这位四哥,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皇上今年才四十五岁,可看上去,比先帝六十岁那年还要苍老。 「行了,起来吧。」 雍正转身走出御案,伸手扶起允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是温和,可看在允祥眼里,却比刚才的冷脸还让人害怕。 「这张借据,朕先收着,赵不全他爹的事,你继续查,查清楚了再报。」 雍正折好那张借据,然后放进了一个檀木匣子里。 允祥应道: 「臣遵旨。」 雍正摆摆手: 「朕乏了,你也去吧。」 允祥行礼退出暖阁,走出养心殿,冷风迎面,苏培盛倒也跟了出来,躬着身子: 「十三爷,您慢走。」 允祥点了一下头,大步流星地往东华门走去。 他走在宫里的甬道之上,脑子里却翻腾着方才的事。 皇上说要拿赵大业立规矩,话是这么说,可他知道,皇上真正的目的不是赵大业。 这规矩立给谁看,允祥心里清楚,无非是立给「八爷党」看的,也是立给他允祥看的,他允祥是怡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可更是皇上的臣子。 在亏空的这件事上,没有兄弟,只有君臣,君可以法外开恩,那是雷霆雨露,臣不能有窝藏之心。 允祥苦笑着出了东华门,上了轿子晃晃悠悠往怡亲王府走去。 第50章 三千银两待查清,赵大业悬梁归西 坐在下首的三人面面相觑,旋即对视了一眼,周世清开口说道: 「听过说,就是德胜门拦了十四爷的那个,这事传遍了九城,听说皇上亲自召了他,给他个心正的评语,也算是机缘巧合,得了圣恩了。」 允祥闷「嗯」了一声: 「你说的不假,但他爹牵扯进了山西的亏空案里,被人拿了一张三千两的借据要挟,这事本王已经禀报了皇上,皇上的意思是依着朝廷法度办理,不能因人而异。」 钱名世皱着眉头: 「王爷,赵不全他爹这事,臣倒也是听了些闲言碎语,赵大业原是跟着十四爷西北打过仗,后进了八爷府,可要说他从山西藩库借了三千两银子,臣是不信的,以他的身份地位,怎能借到山西藩库里的银子?况且他借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允祥看了他一眼,没有质评。 周世清是个老成持重的人,这时候缓缓说道: 「亮工说的在理,臣斗胆说一句,赵不全他爹这件事,不管真假,对王爷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允祥蹙眉狐疑道: 「什么机会?」 周世清伸颈掩口低声道: 「王爷想一想,赵不全他爹是八爷府上的旧人,这张借据应是牵扯着八爷,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能查到山西藩库亏空里面的事,跟廉亲王八成有关系,就算不能把廉亲王怎么样,至少也能让皇上那边···」 话未说尽,可在场的人都清楚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揪着「八爷党」,贴脸开大,到时候事不大,可也恶心人。 允祥闭眼沉思: 「这件事,本王自有分寸,你们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三人见怡亲王不愿再谈这个话题,便不再多说,一个个起身告退。 允祥独坐书房,烛火摇曳,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 会考府的衙门一早却是迎了怡亲王允祥,昨夜他没睡好,今儿早早到了会考府,第一件事就是把赵不全叫到了后堂。 赵不全进门时,眼下乌青,一看也是一夜难眠。 他跪地请了安,允祥没那么客套话,直入主题: 「起来吧,你爹的伤,好些了吗?」 赵不全谢恩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应允祥的问话: 「多谢十三爷挂念,家父的伤好多了,只是还不能下地。」 允祥颔首温言道: 「那就好,你爹的事,本王已呈禀了皇上,大意也是按朝廷法度办,在事情未查清之前,并不能网开一面。」 赵不全脸色明显白了几分。 允祥见他脸色有变,知道他有所误会话中意,忙又补充道: 「你先别急,听本王把话说完,皇上的意思,不是说拿你爹怎么样,而是说欠了银子的,该还还是要还的,可若查清楚后,自然也是没事的,这件事本王让人已经下手查了,不会让你爹不明不白地背锅的。」 赵不全眼眶微红,跪倒在地: 「十三爷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 胤祥却踱步至他赵不全面前,伸手扶了他,拍着肩膀笑道: 「你先别忙着谢,本王把丑话说前边,查归查,可要是查出来你爹真的欠了这笔银子,或者是你爹经手流向了别处,那本王也帮不了你,至少本王不会冤枉了你老赵家。」 赵不全咬了咬牙: 「十三爷放心,奴才爹虽然糊涂,可这事还是分的清轻重,不敢在这个岔口撒谎,他说没借过,就一定没借过,至于经手这事···」 他顿了顿,简单思索了一下: 「奴才爹在八爷府上当差那些年,确实接过几次山西送来的银子,可那都是封好了的箱子,他只管搬进去,从没打开看过,就算真有什么事,他也是受人指使,罪不至死。」 允祥沉思片刻,缓声说道: 「你这话也有道理,这样吧,本王让人查查这笔银子的来龙去脉,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证据,你回去安心办差,别的事不要多想,银子倒也不算多,总是有办法的。」 赵不全额头触地,磕了个响头: 第51章 魂断赵家院,心死不还阳 赵不全挺身立于正屋前,双腿如陷入泥地之中,半步也迈不动。 正月十九的夜,云遮半边月,星黯树影晃。 院子里星月照着屋外的人,几盏灯笼的光透进来,照在屋内房梁上的人,光影之下,忽明忽暗。 屋外一人,屋内一人,自此阴阳两界相隔。 赵不全认得那件灰扑扑的棉袍,白日里他还看见他爹穿在身上,破了好几个窟窿,被他骂了几句,说要攒了银子给他爹做件新的。 如今那人穿着旧袍,挂在屋梁上,再也不需新的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踩着什么,低头看去,是那把用了十多年的破凳子,四腿朝天,歪倒在地。 赵大业就是踩着这把凳子上去的,凳面上还留着半个脚印,灰扑扑的,就像赵大业这辈子,灰扑扑的来,灰扑扑的去。 「爹···」 赵不全嗓子里只挤出这一个字,尾音拉的长长的,在赵家院子里静静地回荡。 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那悬着的人影,可终究差了寸余。 那人在半空中荡着,风吹进来尸体轻轻转了半圈,赵大业那张青紫肿胀的脸正对了赵不全,眼睛半闭,嘴角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赵不全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在德胜门大街,他爹跪在街心,哭得像个孩子,额头磕在石板之上,咚咚作响。 那时他还恨他爹糊涂,恨他爹愚忠,恨他爹拖累了自己。 如今这张脸不会动了,不会说话了,不会再喊「八爷」了,再也不会骂他不肖子了。 他双腿折成九十度,直直地砸在地面上。 膝盖砸在青砖地上,生疼,可他赵不全浑然不觉。 他跪着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赵大业,眼泪早已在脸颊上奔涌,无声无息,一滴一滴砸进砖缝内。 袭人不知何时也爬了进来,跪在赵不全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赵叔」。 王郎中也被街坊四邻叫了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悬梁的人,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吩咐人准备门板。 胡同里的老街坊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有人去借梯子,有人去撕白布,有人翻箱倒柜找香烛纸钱。 赵不全直挺挺跪在屋内的地上,如一截蛀空的枯木,没有一点活气。 一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陀螺一般的转着,翻江倒海,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爹死了! 白日里还喘气的人,还躺炕上骂八爷的人,还拉着他的手喊「不全」的人,现在挂在屋梁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刘全儿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他拨开人群冲进院子,看见屋内的情景,浑身颤抖地愣在当场,脸上无半点血色。 他跟赵大业是多年的交情,从八爷府先后出来,虽说后来各走各路,可情分还在。 昨儿他还跟赵大业喝了碗茶,赵大业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啊,还是你通透,早从那地方出来了。」 如今这人也走了。 刘全儿咬牙强忍着,泪水悬在红彤彤的眼眶里。 他走过去蹲在赵不全身边,伸手拍了拍赵不全: 「不全,节哀。你爹···你爹他走了,你得挺住,后事还得你来张罗。」 赵不全没应声,仍是直愣愣跪着,盯着赵大业的尸体。 刘全儿叹着气,起身张罗着把赵大业从梁上解下来。 几个街坊搬来了门板,铺好了白布,刘全儿踩着凳子,把绳子割断,赵大业的身子落了下来,刘全儿和另一个街坊手忙脚乱地接住,轻轻放在门板上。 赵大业的身子已经凉了,僵硬得像块木头。 赵不全爬过去,趴在他爹身边,伸手去摸赵大业的脸。 凉! 像腊月里的井水,像冬日里的石板,凉透了,凉得他手指发颤。 他摸着他爹额头上那道还没消肿的伤痕,那是八爷府的人打的;摸着他爹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口子,那也是在八爷府门口被人踹的;摸着他爹花白的头发,几天前还没这么白,几天前还黑着大半。 「不全···」 刘全儿蹲在他身边,声音发哽: 第52章 人死不复生,活人行章程 刘全儿蹲在赵不全身边,把信也是看了个大概,脸上青白变换不定,嘴唇颤抖着几欲脱口,最终只是一声长叹。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仰头看着夜空,半天未动,谁都不知道这个也是八爷府的旧人,作何想,只从背影看到他双肩耸动,风吹过,似有呜咽之声。 院里院外的都在看着赵不全,等着他哭,等着他闹,等着他像寻常人家的孝子贤孙一般,捶胸顿足丶嚎啕大哭,甚至以额抢地,匍匐抽泣。 可赵不全什么都没做,就直挺挺着身子,跪在赵大业身前,双手捧着素笺,像丢了魂。 周寡妇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从院门口走过来,蹲在赵不全身边,伸手去拿那封信。 赵不全手指攥进肉里,周寡妇轻轻掰了两下,才把素笺从他手里抽出来。 周寡妇看完内容,任由泪水轻轻滑落,或是已见过太多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她将素笺叠好,放在赵不全口袋内。 「不全,」 她轻声说道: 「赵叔走了,你不能倒,后事要办,该报丧的报丧,该买棺的买棺,你要是倒了,赵叔走得不安心。」 赵不全没应声,缓缓抬头,看着他爹那张青紫肿胀的脸。 他爹走的时候,穿的还是那件旧棉袄,膝盖上打着补丁,鞋底子是磨穿了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这个人,一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一辈子没过几天舒心的好日子,临了了,自己伸颈抹脖,再无烦心事。 赵不全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闷闷的,在屋内缓缓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不全!」 刘全儿转身喊了一声,脸上泪痕隐显。 赵不全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撑着膝盖站起,腿是早就跪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周寡妇在一旁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赵不全低头看着门板上的赵大业,伸手轻轻把那双半闭的眼睛合上。 「爹,您走好!」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怕惊醒梦中人。 「您说的那些话,儿子都记住了,那三千两的帐,儿子替您平了,剩下的帐,儿子慢慢替您找四爷丶八爷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吃了什么饭丶喝了多少酒,可刘全儿和周寡妇在一旁同时变了脸色。 「不全,」 刘全儿走过来,蹙眉瞪眼: 「你可别乱来,那是···」 「刘叔,」 赵不全轻声打断他, 「麻烦您帮我请个仵作来,我爹是上吊死的,得让人验过,才好办后事,袭人,你去胡同口置买些白布香烛,该烧的纸钱也买些,钱在床头的柜子里。」 他顿了一下,转眼看向周寡妇: 「嫂子,劳烦您帮我找件乾净的衣裳,我爹···不能穿这身走。」 三人面面相觑,各自去了。 刘全儿转身出了院子,袭人和周寡妇都按着赵不全的要求,忙了起来。 赵不全一个人站在屋内,低头看着他爹。 门板上的赵大业,脸已经僵了,表情却不像活着时那般愁苦,眉眼舒展。 赵不全想起小时候,他爹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不全啊,爹这辈子不行了,可你不一样,爹给你改了名,你是补那个一的,大富大贵的命」。 那时他爹笑得开怀,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像秋天盛开的菊花。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正是康熙四十七年,八爷党意气风发,「王上加白」的谶语传遍九城,张明德那牛鼻子老道都说是十爷请的,可他爹说过,那人背后却有四爷胤禛的影子。 不管谁请的张明德,最终还是被活刮了,至于他爹,以为跟对了人,以为老赵家终于要出头了。 等了十四年,等来的是一张借据,一顿毒打,一根上吊绳。 「爹,」 他伸手摸了摸赵大业花白的头发,手指从那道伤痕上轻轻划过: 「您说的对,四爷不是好东西,八爷更不是好东西,可您有一句话说错了。」 第53章 披麻戴孝 是夜,赵家胡同里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按旗人的规矩,人死了不能停在炕上,须得在正屋内搭一个太平床,其实就是两张长凳架起一块门板,铺上白布,把尸体放在上面,要是冬天还行,若是炎热天气,气味难耐。 赵不全他爹赵大业的尸体,就停在这太平床上,头朝南,脚朝北,面朝上,身上盖着白布单。 袭人跪在太平床边,往火盆中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嘴里不停地念叨。 她是李府出来的丫头,虽没见惯生离死别,可李煦被抄家,也是见了世态炎凉的大场面,如今赵大业走了,还是有些发懵,烧纸的手一直抖个不停。 周寡妇没走,直接坐在了正屋的门口,手里捧着针线笸箩,低头缝着一件白布孝袍。 google搜索twkan 遇到这般的家中丧事,不但需要男人外场跑腿协调逐般事宜,院中内里也是少不了女眷,这般的针线笸箩活计,也只能妇女行针布线,男人是要干大事的。 周寡妇家的小翠被她打发回了屋,早早睡下了,小孩子家,见不得这些。 赵不全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风中猎猎作响的丹旐(zhao)。 「不全,」 周寡妇抬眼喊了一声,「孝袍缝好了,你试试。」 旗人丧礼丶规制与汉不同,「旗人用丹旐,汉人用铭旌」,丧家须于大门外设丹旐一面,赤锦为表,下缀黑幅,悬于木杆之上,男左女右,以告四方。 可他老赵家早已败落,哪里有赤锦? 刘全儿寻了旗里管事的老孙头,在赵家院落一顿翻找,最终没了办法,老孙头咬牙将赵不全床头仅剩的一块旧红绸裁了裁,又找了半匹黑布,由周寡妇缝了个不成样子的幡。 远远看去,倒也像是那么回事,只是那红绸旧的发白,风一吹起,竟露出底下补了又补的麻线。 赵不全他爹赵大业是上吊死的,朝廷命令「旗民丧葬,概不许火化」,违者照违制律治罪,连佐领都要连坐。 可那是体面人家的规矩,赵大业算得什么?一个被逼的上了吊的破败旗人家户,他的死原就是上不得台面的。 旗人忌横死,凡是上吊之人,按祖制「须火化,不能土葬」,说是火化,实则不过草草了事,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省了。 按照旧俗,停灵是不能的,横死之人连屋门都不许进,更不消说抬到堂前受香火。 胡同里的街坊四邻七嘴八舌,借着话头刚刚规劝赵不全,说要把赵大业尸体抬出去,言明是规矩:棺材不走门,门是给活人走的。 赵不全只认得这是他爹,什么门给活人走,屁话! 这躯壳是大清的子民,可内里是新社会的接班人,脑子里没那些弯弯绕绕,任由那些满脑迷信礼制的人说去。 赵不全一边自顾着吩咐人,在赵大业头前摆了只破碗,里面盛了些陈米,算是「倒头饭」,一边顺手接过周寡妇缝好的孝袍,脱了身上的棉袍,披上试了试。 孝袍是粗麻布做的,领口和袖口都没锁边,毛糙糙的,穿在身上,磨得皮肤生疼。 赵不全腰间系了一条麻绳,脚上换了一双白布鞋,头上缠了一圈白布,麻绳系着,垂下来两条白布条,拖在脑后。 这是斩縗(cui),五服中最重的丧服,子为父服。 周寡妇替他系好麻绳,又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顿时又红了。 赵不全走到太平床边,跪下烧了一沓纸钱。 袭人跪在他身后,小声问: 「全哥,明儿要报丧,都报给谁?」 赵不全想了想,掰着指头数: 「我爹在旗里的那几个老兄弟,胡同里的街坊,还有···阿尔善参领那边报个信,毕竟他是咱正蓝旗的参领,知会一声是规矩,会考府那边,王文轩大人和十三爷都得报。」 他顿了一下,咬着后槽牙继续说道: 「赵氏宗祠那边,既然不认我们老赵家,没必要上杆子求人家,八爷府那边也是不报,都是些乌龟王八蛋,眼睛都是长在头顶的主,活着时候都没正眼瞧过咱,死了更没必要被恶心一通。」 袭人应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记着。 赵不全看着火盆里的纸钱烧成了灰烬,轻声说道: 第54章 王府门前弄「名声」 赵不全从会考府出来时,天上的雪花竟成了鹅毛之势。 他没有返回赵家胡同,而是直接拐上了东安门大街。 素服青袍在风雪中翻飞,白布孝帽早被雪水浸透,贴在额头上,冰冷刺骨。 他要去的地方是东安门北侧,那里有座王府,廉亲王府。 亲王府的规制,赵不全从前只是耳闻,今儿也算是头一遭亲眼瞧见。 隔着半条街望去,朱红的大门面阔五间,深广宏敞,门钉金漆在雪幕之中仍是隐隐发光。 正门两侧各有一扇角门,唤作「阿斯门」,平日里正门不开,大小人等出入皆走角门,只待王爷出府丶接旨丶迎客之时,正门方才洞开。 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了半身,愈发显出森严气象,府门外的横路对面,正对着的是一面高大的青砖影壁,将街对面的窥探挡得严严实实。 更惹眼的是门前那通石碑,上刻「官员人等至此下马」,字迹遒劲,一丝不苟。 自大清八旗入关以来,这便是规矩,不论你是几品的官,到了王府门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步行而入,谁也不敢逾越。 赵不全在街对面的风雪中站立。 他没有下跪,没有哭喊,也没有上前。 他就挺直着身子,垂手定立。 雪花落在他头上丶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素服积雪,宛如人间白无常。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府门前有了动静。 角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着灰鼠皮褂子的没卵子的「汉子」,是王府里跑腿的,五十来岁,乾瘦,手里还捧着个手炉,缩着脖子跺了跺脚上的雪,抬眼朝街对面张望。 他一眼就看见了赵不全,整条街就他一人站在那儿,想看不见都难。 太监皱了皱眉头,朝身后招了招手,角门里又钻出两个如他一般的「汉子」,缩脖端肩地跟在了后面。 三人下了台阶,踩着积雪朝赵不全缓缓而来。 打头的老太监上下打量了一眼赵不全,看着他素服白帽,眉头拧得更紧。 「你是哪个府上的?大雪天站在这儿,成何体统?」 赵不全看了那太监一眼,一言不发,而是绕过他,径直朝府门前走去。 太监愣了一下,旋即在身后扯起公鸭嗓: 「站住!你什么东西,凭着谁的势力,就往里闯?」 赵不全不理会这群「不来事」的「娘们」,脚下的步子反倒快了几分。 两个小太监见状,抢上前来伸手要拦。 赵不全不闪不避,径直往前走,两个小太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被他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 打头的老太监在后面追着喊,如同一只鸭子登着两条细腿「嘎嘎」乱叫: 「来人!来人!有人闯府!」 角门里又涌出几个太监和王府的包衣奴才,七手八脚将赵不全拦在了影壁前。 一个管事的太监上前,横眉竖眼,指着赵不全的鼻子就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廉亲王府!你也配站在这儿?」 赵不全这才停下脚步,转身面朝那管事的太监。 「劳烦通禀,」 他声音不大,却又字字入耳, 「正蓝旗汉军披甲人赵大业之子赵不全,替父前来给八爷谢恩。」 那管事的太监一怔,旋即冷笑出声: 「谢恩?谢什么恩?八爷是你随便能见得?」 赵不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地退了两步,走到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就在那通「下马碑」跟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雪地里,对着紧闭的朱红大门,伏下身子,额头触地。 那管事太监和几个奴才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雪天里有个人跪在府门前,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赶吧,人家没闹事,就是跪着;不赶吧,一身的素服白帽,眼瞅着晦气,这成何体统? 赵不全不抬头,不答话,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管事太监又骂了几句污言秽语,见他不为所动,只好命两个小太监去拖。 第55章 「贤王」不「贤」 陈师爷一路小跑进了后院,穿过回廊,直奔正殿。 廉亲王允禩此刻正在后堂,手里捧着一本摺子,眉头紧锁。 他今年四十二岁,面如冠玉,眉目之间自带一股雍容气度,可此时眼下乌青,双眼中透出的不再是精明和谨慎,眼神疲惫。 雍正登基之后,封了他做廉亲王,又授理藩院尚书,明面之上位极人臣,可他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个皇帝四哥对他是什么心思。 几日之前,雍正刚刚下旨「安郡王爵不准承袭」,诏书中更是指责安郡王岳东「谄附辅政大臣,每触忤皇考」。 这诏书之中,半句话都没提他廉亲王的事,可允禩已是隐隐觉得如芒在背。 安郡王岳东是何人? 岳东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的第四子,也就是努尔哈赤的孙子,在清朝入关之后,跟随肃亲王豪格攻破了大西政权,在顺治六年,晋封多罗贝勒。 顺治八年,晋封为多罗安郡王,掌理工部事务,参与议政王大臣会议,到了顺治十四年,岳东更是被晋封为和硕安亲王。 此后到了康熙朝,虽位高却权不重,俨然就是个救火队长一般,平三藩之时,封其为定远平寇大将军,可康熙却在胜利板上钉钉之际,迅速将岳东调回京城,夺其军权,重回宗人府掌印,无非是防范他功高震主。 更为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岳东死后十一年,康熙在诺尼一家之言的情况下,竟然勃然大怒,认定岳东「诬陷无辜,理应反坐」,取消其谥号,降爵为安郡王。 这事太过蹊跷,康熙借题发挥打压岳东的根本原因,大抵是顺治在病逝之前想要传位给岳东,却遭到孝庄太后和诸王的极力反对。 康熙对这位差点抢了自己皇位的堂伯,自然是戒心重重。 而到了雍正登基之后,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剥夺了岳东后世子孙的爵位承袭。 这次的根源是在九龙夺嫡之中,与雍正争的头破血流的廉亲王允禩。 廉亲王允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是岳东的外孙女。 郭络罗氏自幼在安亲王岳东膝下长大,她的几个舅舅更是十分疼爱这位被雍正称为「悍妇」的八福晋,更是「八爷党」的核心支持者。 八福晋与胤禩的结合,给了生母出身低微丶却有夺嫡野心的「八贤王」胤禩极大的支持,与其说胤禩娶了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子为嫡福晋,不如说胤禩是安亲王府招进的贵婿。 当雍正登基,胤禩的党羽前往王府祝贺其被封亲王之时,郭络罗氏毫不掩饰地嘲讽道: 「有何喜可贺?恐不能保此首领耳!」 这句话无疑是对雍正皇权威严的公然挑战,它预言胤禩将性命不保,让雍正感到无比愤怒和羞辱。 如今赵不全又在王府门前,当众抖落出逼死王府旧人之事,只怕这个睚眦必报的雍正,也要学了康熙,一番借题发挥之下,他允禩的脑袋能保多久,谁也说不好。 陈师爷进来时,允禩抬眼看了看他,见他脸色有异,放下手中摺子: 「怎么了?」 陈师爷凑上前,低声把赵不全跪在府门前的事说一遍,末了又添了一句: 「王爷,那赵不全说的那些话,街面上的人都听见了,传扬出去可不得了。」 允禩听完,脸上已是显了怒气。 他当然知道赵大业是谁。 自己府上的旧人,跟了多年,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前些日子他让陈师爷拿着借据去威胁赵不全,本想着逼那小子就范,在会考府里替自己办事,可万万没想到赵不全不买帐,反倒是犟驴赵大业寻了短见,闹出了人命。 赵大业上吊的事,他听说了。 可一个破落的披甲人,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倒是这个赵不全,满脑子的弯弯绕绕,竟敢跑到府门前来闹,这让他有些意外。 「那赵不全说了什么?」 允禩问道。 陈师爷说话吞吞吐吐: 「他说···替他爹来给王爷谢恩,说他爹受了王爷的大恩,临死还念着王爷的好,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王爷的门人不认他爹,把他爹从府里打出去,他爹不怨王爷,怨他自己不争气。」 第56章 养心殿,雍正斥允禩 陈师爷回到后堂时,允禩正在吃一碗燕窝粥。 「打发走了?」 允禩头也不抬地问。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师爷躬身回道: 「走了,可···」 「可什么?」 「王爷,那赵不全在府门前说的话···奴才瞧着,怕是···怕是瞒不住啊!」 允禩放下粥碗,伸腰拢背,眨了眨眼。 瞒不住?肯定瞒不住的! 这消息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四九城,甚至会传到养心殿。 到时候皇帝四哥问起来,他廉亲王怎么解释? 说自己不知情,说底下人胡作非为? 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这个多疑的四哥。 允禩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雍正愿意信什么。 「传我的话,」 他轻声言语, 「府上的人从今儿起,不许再提赵大业的事,谁要是往外传一个字,我剥了他的皮。」 陈师爷身子一震,急忙告退,却又被叫住。 「还有,备轿,待会儿宫里若传我,我得有个准备。」 这是要等着挨训了。 消息传得比赵不全走得还快。 京城的茶馆丶酒肆丶澡堂子,就是最好的传声筒。 国丧期间,大清的子民没了「娱乐项目」,个个闲得在家昼夜不停地人工造儿子,福晋丶媳妇的肚子磨的鋥光瓦亮,汉子们累的七荤八素,今儿难得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必是三三两两聚一处,闷头挤成「吃瓜」大军,嘴上欲言又止,可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冰天雪地的,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谁知王公大臣丶皇亲国戚也有烦心事。 不到两个时辰,从东城到西城,从正阳门到德胜门,人人都知道一件事: 廉亲王府逼死了旧仆,那旧仆的儿子跪在府门前讨说法,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磕了几十个头。 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有人替八爷抱不平,有人说八爷这事做得不地道。 可不管怎么说,廉亲王府的名声,这一回算是沾了灰。 赵不全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经快黑了。 袭人已经把灵堂布置好了。 白布幔帐,香烛纸钱,赵大业躺在门板上。 「袭人,」 赵不全忽然开口, 「明儿一早,你去请个裱糊匠来,扎些纸人纸马,再扎一顶轿子,我爹活着的时候没坐过轿子,到了那边,让他坐个够,再扎个师爷···」 袭人红着眼眶应了。 赵不全又站了片刻,转身去了灶房,舀了一碗水,仰脖灌进了肚子,整个身子冰的直哆嗦。 他回到灵前跪下,一沓一沓地烧着纸钱。 -----------------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廉亲王允禩就被召进了养心殿。 卯时三刻的天还没凉透,允禩穿戴整齐,坐了轿子急急地进了宫,一路上轿帘掀开敞着,任凭冷风吹拂,他面无表情,端坐如钟。 进东华门,过箭亭,穿景运门,到乾清门广场,然后下轿,步行进养心殿。 允禩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的步子。 养心殿东暖阁内,地龙烧的火红,雍正已经坐了许久。 御案上的茶盏换了三次,每一盏都是凉透了被撤下去,换上新茶,又凉透。 苏培盛在一旁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这个宫廷总管太监今岁已是年过五十,在熙朝之时,在懋勤殿任职二十年,行事始终小心谨慎,处理事务勤勉不懈,后又被康熙帝从懋勤殿首领太监升任为宫廷太监副总管。 而他最初的愿景并非是要当太监,苏培盛入宫之前也是立志要和天下读书人一样,走科举入仕之路,奈何在读书的路上一直不顺遂,年近三十还是个童生。 科举走不通,年龄从来不是科举的主要障碍,而家庭条件才是最主要的因素,很不幸,苏培盛的原生家庭可以用「赤贫」来形容,家里还有几个弟弟要养活,而苏培盛家乡大兴县,又是盛产太监的地方,在谋生无望的情况下,入宫当太监就成了必选项。 第57章 赵家出殡 正月廿八,赵大业过了「头七」,也算与赵不全告了别。 人世间走一遭不容易,出生时父母长辈聚了人,欢天喜地热闹着庆贺来到人间,待走的时候又是子孙后辈轰轰烈烈丶哭天抹泪的送最后一程,循环往复,任谁都逃不出这生死轮回。 华夏子孙受了千年儒家薰陶,尊一个死者为大,所以人死后的规矩蛮多的,死后每七日一祭,谓之「烧七」,三七丶五七丶百日最为隆重。 可赵大业的棺木在院里停了整七日,到第八日上便出了殡,不是他赵不全不想多停几日,是他老赵家受不起那么多的规矩。 规矩是由财阀权贵定的,压根与穷苦人家不挨边,多停一天,就多一天的银钱支出,庶民百姓谁在乎那个礼数,吃饱穿暖活下去才是紧要的事,总比一捧黄土落凡尘,风吹扬沙再无人的强。 皇权官宦丶富商大贾,家大业大,可后世子孙争起名利来,下手也是忒狠毒,往往都是不死不休。 待到家主驾鹤西去之时,不孝子孙又是一个个悲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可此时不是谁哭得悲痛,谁就必定至真至孝,可往往世人都这么认为,到底流传下来,最终只是借了死人的事,成就活人的脸面,都不如寻常百姓家,久病床前端一碗粥汤来得实在。 虚伪! 那般的场景,亦如康熙梓宫前,百十号人跪在一个屋子里,众多皇子丶嫔妃嚎啕大哭,哭自己或哭别人,真真哭康熙的,不多! 赵不全是独子,没人跟他争家产丶争爵位,况且他爹赵大业这两样都没有,所以他赵不全不像康熙的儿子们,哭得那么「伤心欲绝」。 赵大业的坟地在德胜门外土城北边。 这一片原是正蓝旗的圈地,康熙年间拨给旗下兵丁做坟茔用,地界荒得很,遍地黄土,风一吹便是漫天尘沙。 几家汉军旗的破落户都在这儿埋人,远远望去,大大小小的坟头散落在枯草丛里,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戳在那儿,枝杈间架起了几个老鸦窝,黑压压的,偶尔呱呱叫两声,在旷野里传得很远很远。 赵不全前几日就请了风水先生来看了地。 那先生姓乔,在南城花儿市开了正经的铺子,专给人看阴宅,不像雍正那般整日里吃斋念佛,却喜好给大臣们看手相丶批八字,行些道家易经之术,诵经礼佛大抵是活脱脱的掩人耳目而已,倒是没少撞钟,「敲」年氏的皙白肚皮。 乔大师手里拿个罗盘围着土城转了半日,最终点了这一处,说是「坐北朝南,背有靠山」,只不过抬眼瞧去,那靠山不过是土城北边的一道土岗子,高不过丈余,可乔大师说得玄乎,什么「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絮絮叨叨念了一大通。 赵不全没怎么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终了塞了二两银子的谢礼,就把坟地定了。 他不信这些,可他爹信。 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老赵家这一支是背了骂名的,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去,死了若是没个好的风水地安置,往后子孙更是没有出头之日。 赵不全心想,好坟地若是带来子孙富贵,那历朝历代的皇陵还不是一摞压一摞,怎地就会覆国换代了,可既然他爹信,那就按信的来,默守一个信者有。 他这辈子至今还没顺过他爹几回,这最后一回,总要遂了他爹的心愿。 出殡的队伍从赵家胡同出发,到德胜门外,少说有四五里路。 旗人的规矩多,因为皇帝是旗人,出殡时在棺前立一杆大幡,高二丈余,上悬正蓝旗的旗幡,中间绣着一条大龙,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些无非都是彰显旗人的身份,与汉人区别开来,不论你生前多么落魄,可身为旗人,死了这杆幡不能少。 杠夫十六人,穿的是蓝布驾衣,腰系白带,抬着棺木在前面走。 棺木是赵不全花了十五两银子在西四牌楼的棺材铺买的,柏木材质的,不是顶好的,可也不算寒碜。 赵大业活着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用上柏木的棺材。 出殡的队伍不大,毕竟赵大业生前没攒下什么人缘。 走在最前头的是刘全儿,手里举着引魂幡,幡是白布做的,三尺来长,上书「赵公讳大业之灵引」几个字。 后面跟着吹鼓手,两个吹唢呐的,一个打铜锣的,都是刘全儿从前门大街雇来的,再后面就是棺木了,棺后跟着赵不全,一身斩縗重孝,腰系麻绳,足蹬草鞋,手里拄着一根哭丧棒,柳木棍子上缠着白纸条,他爹生前没少用这棍子打他,如今这根棍子倒成了送他爹上路的物件。 赵不全身后是袭人,小丫头也是一身粗麻布孝袍,头上扎着白布,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 第58章 众人吊唁 刘全儿一句阿尔善参领来了,让赵不全猛回头看去。 只见土城方向走来一顶蓝呢轿子,轿后跟着两个跟班的,穿着青布棉袄,一路小跑紧跟在轿旁。 轿子在坟地不远处落了,轿帘一掀,走出的正是正蓝旗参领阿尔善。 赵不全完全没想到阿尔善会来。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他爹赵大业在旗里不过是个闲散的披甲人,无官无职的,借用雍正的话,「死了也就死了」。 阿尔善一个参领,正三品的官,犯不着亲自来吊唁一个破落户,可阿尔善不但来了,还带了一份奠仪,封在红纸包里,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赵不全起身整了整孝袍,迎了上去。 「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乾涩沙哑。 阿尔善忙摆手示意,让赵不全不必多礼。 他走到坟前站定,对着那块木牌鞠了一躬。 赵不全跪下还礼,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起来,」 阿尔善伸手扶他,看了一眼坟头,轻叹一声: 「不全啊,你爹的事,我是听说了。和你爹打了一辈子交道,我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虽是糊涂了些,可也是本分老实了一辈子,在旗里也没得罪过人,如今···唉···我···我这个做参领的,心里头也不好受。」 他说着,向后边跟班的一招手,跟班的机灵,双手递过来那个红封,塞进赵不全手里: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甭跟我推辞,拿回去好好过日子,你爹没了,你还年轻,有的是大好的前程,还得替你们老赵家传宗接代呢。」 赵不全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封,没有推辞,也没有打开。 他攥在手里,冲阿尔善又磕了个头: 「大人,劳烦您费心了。」 阿尔善又叹了口气,在坟前站了片刻,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忽然低声说道: 「不全,有句话,我本不该说的,可我还是想提点你两句。」 赵不全敛容抬头看着他。 阿尔善捋了捋胡须,缓声说道: 「你爹的死,说起来是因那张借据,可那张借据是谁造的,谁在背后指使,你我心里都有数。你现在是在会考府当差,皇上面前挂了号,雷霆雨露,俱是皇恩,以后你得把心放正了,你的路还很长,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有些家务事不是你我能掺和的。」 他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看着赵不全继续道: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怕你闹事,是怕你出事,你爹没了,你若再有个好歹,你们老赵家可就真绝户了。」 赵不全明白阿尔善说的「家务事」指向谁,无非就是「九龙夺嫡」,虽是大局已定,可余波未消,京城之内仍是波谲云诡。 他垂眼愣了片刻,点头应道: 「大人,小的记下了。」 阿尔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看到赵不全脸上一如常人的悲伤之色,可他不悲不喜,不怒不恨,一潭死水。 待阿尔善转身走至轿子前时,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爹的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 赵不全又跪下磕头道:「谢大人。」 轿帘放下,轿夫抬起,晃晃悠悠地在黄土路上留下两行脚印,从坟前一直延伸至土城那边,消失在哭草丛中。 赵不全起身拍着膝盖上的土,回头却看见从土城方向又来了几人。 打头的是身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赵不全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文轩! 王大人今日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袍,腰里系着白布带,算是来吊唁的礼数。 他身后跟着两个会考府的书吏,一个捧着托盘,托盘里放着香烛纸钱,另一个拎着一个食盒,里面大概是一些供品。 王文轩走到坟前时,眼圈早已红了。 他蹲下身,从托盘里抽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在坟前的香炉里,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赵不全跪在一旁还礼,额头磕在地上,更是咚咚作响。 「不全,」 第59章 刘全儿漫谈雍正与廉亲王(推荐票 赵不全没说话,只是把陈师爷送的红封又摸了出来,捏了捏。 薄薄一层纸,里面应是银票,少说也有几百两。 他把红封攥在手里,转身蹲在坟前,把红封放在香烛上点了。 刘全儿愣了: 「不全,你这是···」 赵不全只是盯着已成灰烬的银票,飘散在枯草间。 坟前的人渐渐散了。 日头偏西,风起云涌,从土城那边裹着黄土,吹打在人脸上,生疼无比。 「刘叔,回吧。」 刘全儿扛起铁锹,拎起篮子,一行三人踏着夕阳往回走。 待三人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经有些昏黑了。 院门口的丹旐还在,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袭人推开院门,进去点了灯。 赵不全仰头看着那面旗人专用的丹旐,这面丹旐挂了整整七天,明天就该摘下来了,挂上寻常的布帘,过寻常的日子。 他正发愣,袭人忽然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的。 「全哥!全哥!」 她的声音带着惊慌, 「宫里···宫里来人了!」 赵不全一愣。 说话之间,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太监站在门口,身穿长袍,腰系白布带,不是寻常太监的装束,而是素服。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个匣子,缩着脖子站在寒风中。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白幡和灵堂布置,盯着赵不全,好一阵子的上下打量。 「哪位是赵不全?」 赵不全听见「男女不清」的话语,身子就是一紧,此时却上前一步,拱手道: 「在下便是,公公有何吩咐。」 那太监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面的摺子,双手捧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赵不全接旨!」 赵不全疑云顿起,急忙跪下,额头触地。 刘全儿和袭人也是不明所以,跟着慌忙跪在了赵不全的身后。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太监展开摺子: 「上谕:会考府书吏赵不全,丧父守制,忠孝可嘉,朕念其在会考府办差勤勉,素秉志诚,特加恩旨:着赵不全百日服阕后,仍回会考府当差,原职留用,以观后效。钦此。」 太监的声音在男女之间左右摇摆,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念得倒是清清楚楚。 念到最后「钦此」二字时,他还特意拖长了声调,俨然学着戏台上的念白。 赵不全伏在地上,听完旨意,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领旨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双手接过那卷明黄摺子,捧在手里,轻飘飘的。 太监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递了过来: 「这是万岁爷赏的银锞子,万岁爷说了,最是看重你这种至真心正的,少不了你的前程。」 赵不全跪地又是磕了头: 「多谢万岁爷恩典。」 太监脸上乍现笑容,衬托着夜色,怪是吓人的。 待太监们离了赵家院子,重归寂静。 刘全儿起身凑到赵不全的身旁,满眼羡慕地盯着明黄摺子: 「不全,你爹的坟埋对了地方···」 赵不全满脸的黑线,但是这「明黄摺子」上肯定有他爹赵大业一半的功劳。 刘全儿贪婪地又盯了片刻,转眼仰头: 「雍正爷原是跟八爷最是关系融洽的,可今儿怎么就水火不容了呢?!」 赵不全听着没来由的话,把明黄摺子递给了袭人,摆手让她送进了屋里,伸手又引着刘全儿坐在矮凳上: 「刘叔,您这话从何说起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是恨极了八爷啊!」 「不全,我是康熙三十七年进的八爷府,那时八爷与现在的皇上,还有五爷丶七爷一同受封为贝勒,康熙老佛爷对八爷倍加恩宠,此后更是让八爷与诚亲王一同办理政务,协助裕亲王料理广善库,重建东岳庙等事宜。」 第60章 守制 赵大业出殡的第三日,赵不全便摘了院门口的丹旐。 按照那繁多规矩来的话,丹旐本该挂满七七四十九日,可他老赵家不是那等体面门户,胡同里的街坊也不计较这些。 倒是隔壁周寡妇来拦了一回,说「你爹苦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他」,赵不全倒是也没应声,只是把那面红绸面的丹旐叠好,收进了赵大业生前睡的那口旧箱子里。 「留着,」 他转眼对着袭人说了一句: 「等我死的时候再用。」 袭人吓得脸上顿时褪了血色,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不住地念叨「全哥长命百岁」。 赵不全被这丫头一番操作逗得哭笑不得,可嘴角扯了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也爱说「长命百岁」这四个字,逢年过节都要拉着他给祖宗牌位磕头,嘴里嘟囔着没完没了,大抵不过是「保佑赵家子嗣延绵,富贵永存···」这类的话。 如今祖宗牌位前多了一块新的,黑漆底子,金字写着「先考赵公讳大业之位」。 牌位是王文轩帮着写的字,刘全儿掏钱请的匠人,用的是柏木,跟他爹的棺材一个料。 赵不全跪在牌位前,烧了三炷香,又烧了一沓纸钱。 「全哥,」 袭人在身后小声唤他, 「刘叔来了。」 赵不全没回头,只自顾着「嗯」了一声。 刘全儿的脚步声在院里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应是放下了什么东西,过了稍片刻,刘全儿进屋也跪到了赵不全身旁,冲着赵大业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赵老哥,」 刘全儿的嗓子仍是有些沙哑, 「你放心走,这边我照应着,我刘全儿这条命是你救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有缘再续。」 赵不全侧头看了他一眼,刘全儿眼眶红红的。 这话赵不全听她说过不止一遍。 当年在八爷府,赵大业替刘全儿挡过一回祸事,具体是什么祸事,赵大业从来不肯细说,只含含糊糊提过一嘴,说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后来刘全儿便认了赵大业做兄长,有个年节时都要来走动,比亲兄弟还要亲上几分。 「刘叔,」 赵不全开口说道: 「我爹欠的债,我来还。」 刘全儿一愣,显然有些意外。 「那三千两借据的事,朝廷至今也没个官面的说法,现在重孝在身···」 刘全儿盯着赵不全: 「不全,不是刘叔瞒你,那事牵连甚众,如今你爹因这事没了命,还是等朝廷给个说法吧。」 赵不全没再问,他也知道刘全儿的性子,能说的话不会藏着,不能说的事,打死也撬不开嘴。 这毛病跟他爹一个死样,赵大业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认定的人刀架脖子上也不改口。 迂腐!他爹就是这么死的。 「刘叔,」 赵不全换了个话头, 「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我爹生前在八爷府当差那些年,经手过不少文书,您帮我打听打听,那些文书现在都在哪儿,经了谁的手。」 刘全儿脸色急变: 「你还是要查借据的事?」 「不是查,」 赵不全声音很轻, 「是替我爹收个尾,他这辈子最怕欠债,我不能让他到了那头,还背着这不明不白的名声。」 刘全儿瞪眼直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前的赵不全不是这个德行,嬉皮笑脸丶油嘴滑舌,整日里除了琢磨哪个寡妇生得俊,就是盘算怎么偷鸡摸狗。 刘全儿不止一回跟赵大业叹气,说「你这儿子,怕是废了。」 可自从赵大业出了这档子事,赵不全也跟着像换了个人。 刘全儿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这些年,见过不少狠角色。 有杀人不眨眼的,有城府深不见底的,有面上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的。 第61章 百日服阕,重回会考府(求月票) 自从赵不全生了往上爬的心思以后,话倒也没原来多了,整日里学着文人骚客,捧着一知半解的书籍,也是摇头晃脑。 这些书籍,是王文轩送来的,无非是《论语》之类的,赵不全看得头昏脑涨,最终放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学了后世子孙的话,风吹那页看那页,看了那页撕那页。 百日服阕,斩縗换成了寻常的棉袍,腰间的麻绳解了,脚上的草鞋也换了。 可头上的白布条还得缠着,按制斩縗三年是对旁人说的,他老赵家既是在京的旗人,百日即可。 袭人给他找了块白布,洗净熨平,每日替他缠在帽檐里面,露出寸许的白边,算是不忘孝道的礼数。 「全哥,今儿是你头一日回衙门,吃了饭再走。」 袭人从灶房里端出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叠咸菜。 这丫头在李家待了十年,练出了一双巧手,粥熬得浓稠正好,窝头松软香甜,连咸菜丝都切得细如发丝,看来大户人家里还是能历练人,学的东西也是多的。 赵不全坐下喝粥,抬眼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树是他爹栽的,掐指一算也是有七八个年头了,树干还是歪歪扭扭的,跟他赵不全这个人一样,前面十多年活得没个正形。 「袭人,」 赵不全开口问道, 「你这些日子,去没去周嫂子那边看看?」 袭人点头应道: 「去了,前两日还去了一趟,周嫂子家里的鸡又下了蛋,要给全哥送几个,奴婢说全哥不吃鸡蛋,就没让她送。」 他赵不全什么时候不吃鸡蛋了? 随即反应过来,这个袭人是在替他挡事,从小在李煦这般的大户人家长大,脑子自是活泛得很。 他爹活着的时候,赵不全就隔三差五去周寡妇家蹭吃蹭喝,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如今虽是没什么身份,可到底是在会考府当差的,多少得顾忌些脸面。 「不吃就不吃吧,那也挡不住什么事。」 赵不全把最后一口粥灌进肚子里,抹了嘴起身出门。 晨光四射,散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东交民巷的石板路被照得青白一片,会考府的衙役换了春装,青布夹袍,腰系铜扣皮带,瞧着比冬日里精神了不少。 门房的差役见赵不全走进来,愣了一下,脸上马上堆起了笑意: 「哟,赵爷,您回来了?多日不见,瞧着倒是清减了不少。」 赵不全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顺手塞进差役手里: 「这些日子劳烦各位照看,一点心意,兄弟们拿去喝茶。」 差役喜笑颜开,做样子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 赵不全跨进大门,穿影壁绕长廊,直奔左司班房。 一路上遇见几个同僚,有户部丶刑部丶兵部的,都是会考府抽调来的,这些人见了他,有的拱手问号,有的拍着肩膀寒暄,有的拉着他手说「节哀顺变」,还有几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些物件,递给赵不全。 他都谢绝了,如今不比从前,收了也就收了,可此时是戴孝在身的人,收了这些东西,传出去也是不好听的。 况且他爹赵大业那条命就是被银子和物件买去的,他赵不全这辈子,不想再被人拿东西堵嘴了。 左司班房里,王文轩已经坐了许久,面前摊着一摞的帐册,眉眼拧在了一起。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赵不全,凝视了半天才说了一句: 「来了!」 赵不全跪下给王文轩磕了个头: 「王大人,这些日子承您照看,我爹的后事办得周全,全仗您里外张罗。」 王文轩起身扶他,嘴里不住地念叨: 「起来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他扶着赵不全在椅子上坐下,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叹着气说, 「瘦了,瘦了不少,这些日子还是要仔细着身子骨。」 赵不全没接这话,只是伸头看了一眼帐册: 「王大人,山西的帐,查的怎么样了?」 王文轩立马敛了笑意,起身把门掩上,坐下低声说: 「不全,这些日子查的山西亏空,比咱们想的还要大。」 第62章 远赴山西,钦差田文镜(求月票) 怡亲王允祥今日穿的是石青色蟒袍,外罩黄马褂,头戴暖帽,腰系金带,端坐在大堂正中的公案后,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幕僚和侍卫,也都是神色肃穆。 大堂里黑压压跪了一片,都是会考府的属官书吏。 允祥没有叫起,而是从袖中抽出一份明黄绢面的摺子,展开朗声念道: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西一省,积亏甚巨,朕夙夜忧焚,寝食难安,今命内阁侍读学士田文镜,驰驿前往山西,会同巡抚德音,查办赈灾事宜。会考府左司书吏赵不全丶翰林院编修刘统勋,随同前往,协理帐目,钦此。」 赵不全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乱响。 去山西赈灾,查亏空。 他抬头正好迎上允祥的目光,这位亲王面无表情,赵不全来不及细想,连忙磕头领旨: 「奴才领旨。」 允祥抬手一挥: 「都起来吧,刘统勋丶赵不全,你俩留下,其余人先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大堂里只剩下允祥丶赵不全,还有翰林院编修刘统勋。 赵不全与刘统勋见过几次面,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山东诸城人,他父亲刘棨累死于四川布政使任上,刘氏一门算是书香门第,康熙五十六年的举人,雍正元年的进士,点翰林不到一年就被派到了会考府帮办差事。 此人年纪虽轻,可办事老成持重,帐目上尤其精通,是王文轩跟赵不全说过许多次的人物。 「坐吧。」 允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赵不全和刘统勋谢了恩,欠着身子坐下。 允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轻声缓语地说: 「皇上的意思,你们俩想必都听明白了,山西的亏空,不是小数目,光靠会考府在北京查帐,查来查去都是纸上谈兵,皇上下令田文镜去山西,一来是赈灾,二来是查帐,你们两个跟着去,这是我的呈荐,到了山西,一切都听田文镜的调度。」 赵不全和刘统勋齐声应道: 「奴才(臣)遵命。」 允祥又道: 「赵不全,你爹的事,皇上知道,皇上说了,你爹虽有不妥之处,可罪不至死,这次派你去山西,也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替朝廷办几件实差,也好堵住那些嚼舌根人的嘴。」 赵不全忙跪地磕头: 「皇上圣恩,奴才没齿难忘,奴才一定尽心办差,绝不辜负皇上和十三爷的栽培。」 允祥点头,转而看向刘统勋: 「刘统勋,你在会考府也是待了些时日,帐目上的事,王文轩说你是一把好手,这次去山西,你要协助田文镜把山西藩库的帐目理清楚,一笔一笔地查,查到谁头上就是谁,不用怕得罪人,朝廷给你撑腰。」 刘统勋躬身道: 「臣谨记十三爷教诲。」 允祥又交代了几句话,无外乎是「路上小心」「办事谨慎」之类的老生常谈,赵不全和刘统勋一一应了,待允祥起身离去,两人才轻快地松了口气。 刘统勋转头看着赵不全,笑着说道: 「赵兄,咱们又要共事了。」 赵不全也笑了一声,可那笑容倒是显得有些苦涩: 「刘大人,我倒是盼着咱们能在京城里安安稳稳地坐着喝茶,可偏偏要去山西那个风口浪尖上。」 刘统勋没想到赵不全会说出这般话语,眼睛里鄙夷之色一闪而逝,旋而却又叹了口气: 「风口浪尖也好过浑水摸鱼,咱们既然吃了这碗皇粮,就得替皇上分忧,替朝廷出力。」 赵不全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翰林,心里已是有了佩服之情。 他佩服的不是刘统勋的才学,而是这份坦然。 刘统勋是正经的进士出身,点翰林入南书房,将来的仕途不可限量,他赵不全连个功名都没有,出身学识无论在何时,都决定了仕途的下限和上限。 两人出了会考府衙门,站在东交民巷的石板路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赵不全伸手遮了遮眼,眯眼远望,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丶赶车的,遛鸟的,各色人等,各安其道。 第63章 田文镜养心殿奏对(求月票) 田文镜丶李卫丶鄂尔泰并称为雍正时期的「三大模范督抚」,可此三人最属田文镜出身最低。 早在康熙二十年左右,田文镜便以捐纳的形式,取得「监生」的资格,说的直白一些,无非就是说,他田文镜能进国子监读书,走的也是偏门,不是正儿八经考进去的,而是花钱买的资格。 虽是得了监生的名头,日后却能成为封疆大吏丶权倾一方,可田文镜走得不算是正途,多被士林学子有所不齿,更是发生与李绂(fu)的「田李互参」事件,这些都是后话。 康熙二十二年,二十一岁的田文镜以监生的身份在福建长乐县做县丞,一干就是九年,直到康熙三十一年,他才升任山西宁乡知县,这个七品县令,田文镜又干了十三年。 所谓厚积薄发,这段二十二年的底层县衙磨砺,俨然成了他后来得势的资本。 本书由??????????.??????全网首发 昨日会考府内,怡亲王宣读了雍正的旨意,田文镜授命钦差,负责山西赈灾及核查亏空之事,赵不全与刘统勋协理同行。 此事的起因原是山东巡抚黄炳上奏,山东粮食歉收,同时从直隶丶河南又有大量灾民涌入山东境内,雍正一边安排各地赈灾,一边向各地封疆大吏询问受灾情况。 此时川陕总督年羹尧进京觐见雍正,被问起之时,年羹尧提出山西灾情严重,希望朝廷能够早做赈恤,以免百姓遭殃,雍正得了年羹尧呈报,一纸旨意询问山西巡抚德音。 面对雍正的讯问,山西巡抚德音竟回复自正月至今,山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听闻皇上的牵挂,无不感激涕零,并请雍正放心,山西收成极好,无需朝廷赈灾。 山西全境被德音描绘成一派四海升平丶海晏河清的盛世之景,年羹尧与德音各执一词,而生性多疑的雍正不知该信何人。 马齐旋即呈禀雍正,礼部派往陕西祭告华山的田文镜刚刚回京,而去华山必经山西,不如召田文镜一问便知山西境况。 雍正元年四月十四日,这位六十一岁的内阁侍读学士,第一次被召入养心殿面圣,虽已入花甲之年,可身子骨硬朗的很,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不见半点老态。 雍正上来直问田文镜: 「田文镜,你前往华山告祭,前后四十五日,路上可曾经过山西?」 「回皇上,臣去时走的是直隶大道,回时走的是山西境内,经过平定丶乐平丶孟县等处。」 雍正身子微微前倾,蹙眉瞠目: 「那你跟朕说说,山西的情形如何?」 田文镜并未立刻应话,而是低头略一沉思,他在州县做了二十多年官,见过太多达官权贵,说了太多的假话丶套话丶奉承话,可眼前的雍正,潜邸之时,便以「冷面王」的称号闻名,薄情寡义,心狠手辣。 「皇上。」 田文镜战战兢兢,面色却坦然, 「平定州丶寿阳县丶徐沟县丶祁县等处雨泽歉少,民间生计维艰,而地方官非但不恤,竟仍在征比钱粮,将欠粮户关押逼索。自去岁入秋以来,雨雪稀少,今春又逢春旱,麦苗枯死,秋禾难种,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饥,饿殍载道,惨不忍睹。」 他伸手擦拭额头汗珠,话语稍顿,又继续说道: 「臣亲眼所见,平定州城外,路有饿殍,民有菜色,有人卖儿鬻女,有人拆屋卖瓦,有人举家外出逃荒,臣问他们,官府为何不赈济?他们说,巡抚大人说山西无灾,不许报灾,不许赈灾,反而催征钱粮如故。」 田文镜说完最后一字,暖阁内寂静无声,雍正闭眼斜靠椅背之上,脸色阴沉铁青,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强压着怒气。 田文镜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 过了许久,雍正睁眼缓缓而道: 「山西巡抚德音说山西无灾,年羹尧说山西有灾,你说山西大旱,三个人,三张嘴,说的三样话,田文镜,你告诉朕,朕该信谁?」 田文镜头在金砖地上磕得咚咚响,而言语却又平静如常: 「皇上,臣不敢说皇上该信谁,臣只说臣亲眼所见丶亲耳所闻之事,山西大旱,这是事实。百姓嗷嗷待哺,这也是事实。臣若不说,是臣欺君,臣说了,是臣忠君之责。至于皇上信与不信,还请皇上乾纲独断,臣不敢妄议。」 雍正目光如炬,盯着伏地的小小侍读学士。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巧言令色的官员,还有太多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的奴才。 第64章 离京(求月票) 赵不全一早起了床,今日要会同田文镜丶刘统勋一路西去。 袭人倒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烧了热水,蒸了窝头,还煮了两个鸡蛋。 她把鸡蛋用帕子包好,塞进了赵不全的包袱里,又把窝头用油纸裹了,也塞了进去。 「全哥,路上饿了吃。」 她眼眶红红的,话语说的断断续续,都是些注意安全,仔细着身子的话。 赵不全看了看那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袭人往里塞了多少东西。 他本想说「不用带这么多」,可看着袭人那张倔强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袭人,」 他开口安抚道: 「此去山西,时日不定,你在家若遇了事情,与周嫂子多商量着来,刘叔那边也是能帮忙的。」 袭人点着头,半天挤出一句话: 「全哥,你早点回来。」 赵不全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他走到胡同口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赵不全。」 那声音冷如冰霜,是周寡妇。 赵不全站住回头看去,周寡妇站在她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发盘起,脸上略施脂粉,眉眼间透着掠人心魄的妩媚。 她看着赵不全,嘴唇抿动,柔声说道: 「路上小心。」 赵不全心里五味杂陈,要说难以割舍吧,周寡妇与自己不过邻里关系,可个中情绪却难以言表。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周寡妇的声音,很轻很柔,怕被风吹散一般: 「早点回来,我等你。」 赵不全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可嘴角翘起,旋即快步离去。 ----------------- 刘统勋和赵不全在正阳门外与田文镜会合。 赵不全头一回见这位大名鼎鼎的田大人,六十出头的年纪,花白的胡须,脸庞方正,颧骨高耸,双眼精光内敛,看人时直愣愣的,眼神直剜人心。 今日奉旨西去,身穿青布棉袍,外罩黄马褂,脚蹬朝靴,一板一眼,不苟言笑。 「你就是赵不全?」 田文镜上下打量了赵不全一眼。 赵不全拱手道: 「下官便是。」 田文镜嗯了一声,又看向了刘统勋:「想必你就是刘统勋了。」 刘统勋拱手道:「正是下官。」 田文镜点头转身看向城门处的仪仗,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俩,怕不怕?」 赵不全和刘统勋对视一眼,都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何意。 田文镜回头看着他们,侃侃而谈: 「山西现在是个马蜂窝,德音匿灾不报,催征钱粮如故,百姓嗷嗷待哺,苏克济在山西做了十三年的巡抚,亏空了上百万两的银子,这些银子去了哪儿,你们也都心知肚明,咱们这次去山西,就是要去捅这个马蜂窝,我也在皇上面前下了断言,差事办好了,朝廷有赏,差事办砸了,咱们三个的脑袋,怕是保不住啊。」 这些话从田文镜嘴里说出,波澜不惊,可听在赵不全耳朵里,却后背凉飕飕的。 刘统勋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田大人,下官不怕,下官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报国,至于脑袋保不保得住,那是后话,但一心为公,无私而刚,皇上定会明察秋毫。」 田文镜看着刘统勋,重重点了点头。 三人在吏部丶户部领了勘合丶火牌丶路引,又将钦差关防丶王命旗牌一一清点,装入黄绫包袱,由旗牌官小心捧持。 赵不全没经过这等的差事,只是跟在刘统勋后面,小心翼翼,言听计从,并无太多的话语。 正阳门外早有銮仪卫派下的仪仗在门外候着,雍正明旨设的排场,就是要做给满朝文武官员看的,只为狠刹官场贪腐之风。 一对「肃静」牌高擎在前,一对「回避」牌紧随其后,接着便是「钦差大臣」四字官衔牌,蓝底金字,在晨光之中熠熠生辉。 第65章 驿站一巴掌(求月票) 从正阳门出来,官道上偶有的积雪也是化尽了,露出了底下灰扑扑的黄土路面,马蹄踩上去,扬起一路尘烟,呛得人直咳嗽。 田文镜原来的八抬大轿只是仪仗仪式,出了门就换了马车。 钦差出行,自有钦差的体统。 一顶八人抬的蓝呢大轿,虽是明面上看的威风凛凛,可行经速度也是忒缓慢了一些,田文镜在驿站换了车马,一行人这才轻装上阵,前面四名青衣侍卫护行,马车上插着明黄色的钦差旗幡,上书「钦差」二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赵不全骑在马上,走在车驾的左侧,被那扬起的尘土呛得直抹眼睛。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刘统勋,这位翰林院编修倒是端坐在马背上,面色如常,只是身上那件棉袍已被土染成了灰白色。 「刘大人,」 赵不全压着声问道: 「您骑术不错啊,在翰林院还练这个?」 刘统勋抚掌大笑: 「翰林院不教骑马,可我是山东人,打小在乡间长大,骑马赶驴是家常便饭,倒是赵兄,您这骑术···」 他没说下去,可赵不全听出了话外音,他赵不全的骑术确实不怎样,屁股在马背上颠了一个多时辰,已经疼得直抽冷气。 他老赵家也是马上得的功名,才吃上铁杆庄稼,骑射也是看家的家伙什,可到了赵不全这一辈,甭说汉军旗,连满蒙上三旗的旗人都整日遛鸟提笼逛园子,骑射根本早就丢了,连马镫都踩不稳当。 「我这叫···循序渐进。」 赵不全嘴硬, 「骑马这事儿,讲究的是心平气和,不能急。」 刘统勋只是咧嘴大笑,并未再出言嘲讽。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过了卢沟桥,进了良乡地界。 正午时分,田文镜在车上吩咐了一声「打尖」,队伍便在路边的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这驿站名叫「长辛店驿」,是京西第一站,往来的官员商贾都在此歇脚。 驿站的规制不小,三进的院落,马厩能容下百十匹骡马,正厅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几个驿卒正在门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长辛店驿位于京西南永定河古渡口附近,距京城四十余里,乃自京城出广安门西行第一处驿站,素有「京西第一驿」之称,元代已有之,不仅是距离京城最近的驿站,更是南北通衢之咽喉要道。 因其地当冲要,官差丶行商各色人等往来络绎不绝,街上商贾旅客云集,店铺酒肆林立,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混杂其间,车马声啸,热闹非凡。 驿站之运作,赖于勘合丶火牌制度,官员奉公差遣,由兵部给以勘合,役卒则给以火牌,凡乘骑马匹丶廪给口粮,皆按勘合火牌所填之数给付。 勘合之内,须填写官役姓名丶品级及马匹数目,如有多填,降一级调用。 而田文镜一行人,以钦差大臣之名至驿站,其待遇较寻常官员优渥,驿站须提供上等公馆住宿,供应丰富廪给,马匹配备亦较寻常为多。 然而大清驿站积弊之一,即家人多向驿站需索,有所谓抄牌礼丶过站礼丶门包丶管厨等项,名类甚繁,自数十金至数百金,多者更不可知,此虽非法定规制,实为官场陋规,难以尽除。 田文镜的钦差队伍一到,驿丞便慌忙迎了出来。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跑起来一身的肉直颤,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下官长辛店驿丞孙德茂,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田文镜从车驾上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孙德茂一眼,淡淡地说道: 「备些茶饭,歇息半个时辰就走。」 孙德茂连声应着,回头朝驿卒们吼了一嗓子: 「还不快去!钦差大人用膳!把上房收拾出来,茶要最好的龙井,饭要刚出锅的!」 驿卒们一哄而散,赵不全和刘统勋也下了马,活动着僵硬的腿脚。 赵不全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往驿站的院子里走,刘统勋跟在后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兄,你这骑术,确实需要循序渐进。」 赵不全白了他一眼,懒得搭话。 驿站的茶饭端了上来,不过是最寻常的粗茶淡饭,可赵不全饿了大半天,吃得倒是香甜。 第66章 打的就是九爷的人(求月票) 张德胜被赵不全一巴掌扇得在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肥肉像波浪一样抖动,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嘴角渗出了血。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几个跟班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往前冲。 张德胜趴在地上,捂着立马肿起的半边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张德胜在京城混了几十年,仗着九爷的势,连各部堂官见了他,都要给几分薄面,而今天居然被一个戴孝的小书吏扇了耳光。 「你···你他妈敢打老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张德胜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充血,如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老子跟你拼了!」 他又要往前冲,赵不全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响,张德胜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了身后的跟班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赵不全甩了甩手,他自己的手掌也疼。 他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张德胜,脸上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张爷,这一巴掌是替山西的百姓打的,您从山西偷运出粮食,山西百姓饿着肚子,您的心不会痛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张爷,在下劝您一句,趁早把那五百石粮食运回山西去,该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别在这发国难财,不然的话,等到了山西,在下把这事儿往摺子上一写,皇上看了,怕是九爷也保不住您。」 张德胜的脸此时已肿成了猪头,嘴角的血流了一脖子。 他倒是想骂,可看见赵不全那张笑眯眯的脸,不知怎地,心里一阵阵寒意袭来。 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可这人不怕他,不怕九爷,背后的依仗不是九爷能惹得起的,捂着脸愣在院里,三角眼又是一阵转动。 「你···你等着!」 张德胜爬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几个跟班慌忙跟上, 「老子去告诉九爷!让九爷扒了你的皮!」 赵不全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 「张爷慢走,路上小心,别摔着!」 张德胜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孙德茂站在一旁,脸白如纸,嘴唇紧咬,半天挤出一句话: 「赵···赵爷···您···您闯大祸了,那张德胜是九爷的人,九爷最是护短,您打了他的人,九爷岂能善罢甘休?」 赵不全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转身回了正厅。 田文镜仍坐在那里看摺子,刘统勋端着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不全进来。 「打完了?」 田文镜淡淡地问道。 赵不全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凉茶: 「打完了!」 「打了几巴掌?」 「两巴掌。」 「疼不疼?」 赵不全愣了一下,旋即苦笑出声: 「手疼。」 田文镜放下摺子,看了赵不全一眼,脸含笑意,却咬着牙说道: 「手疼就对了,下次打人,别用手掌,用鞋底子,鞋底子厚,打起来手不疼,还响亮脆生。」 赵不全和刘统勋同时愣住了,然后同时哈哈大笑。 这位田大人,看着不苟言笑,可骨子里也是个妙人。 田文镜收起摺子,起身整了整衣冠: 「行了,歇够了,上路吧,到了山西,有的是仗打,不差这一两个。」 赵不全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张德胜离去的方向,兀自低头又是一阵猛笑。 九爷的人。 他爹的死,九爷也有一份。 队伍重新上路,赵不全骑在马上,看着官道两旁的田野。 春寒料峭,麦苗刚刚返青,一片一片的嫩绿,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倒是显出一派祥和气象。 第67章 初入山西,德音其心可诛 田文镜一行人的车马队伍过了固关,便进了山西地界。 固关是直隶与山西的交界,长城蜿蜒在山脊之上,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在春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过了关,地势陡然高了起来,山连着山,岭接着岭,官道在山谷间盘旋,路两边尽是乾涸的河床和龟裂的田地。 赵不全骑在马上,眯着眼往远处眺望。 田还是那片田,可地里的麦苗枯黄枯黄的,稀稀拉拉,如同瘌痢头上的几根毛。 有些地方乾脆连麦苗都没有,黄土裸露着,裂开一道道口子,深得能伸进一个拳头。 沿途的村庄死气沉沉,看不见炊烟,听不见鸡鸣,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路边的土墙根下,见了官差队伍,也不躲避,只用空洞洞的眼睛盯着看。 赵不全双手攥紧,胸口紧一阵缓一阵,喘气竟有些不顺畅。 他在北京待了这些年,听说过灾荒,听说过饿殍,可真正亲眼见到,这还是头一回。 那些百姓直愣愣盯着他们的眼神,他无比的熟悉,他爹上吊那天,他对着他爹赵大业的尸首,也是这般的眼神,不是悲伤,是麻木,是生不如死。 刘统勋骑马走在赵不全身侧,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他紧咬牙关,嘴唇怕是要咬出血,叹息的声音一声紧接着一声。 「刘大人,」 赵不全低声问, 「您见过这般的情形吗?」 刘统勋摇着头,叹声说道: 「我在山东老家时,康熙四十三年也闹过灾,可那会儿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后来读书科举,再之后远离老家,哪见过这个!」 赵不全没再问,刘统勋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似这般的民间疾苦,他大抵应是不知情的,也没有受过这般的穷苦。 没有忍受过挨饿的滋味,就不懂粮食的珍贵,可眼前的景象仍让刘统勋脸色变换不定。 赵不全双腿一夹马腹,催马紧赶了几步,靠近了田文镜的车驾。 「田大人,」 他隔着帘子喊道, 「您出来看看吧。」 帘子掀开一角,田文镜探出头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怒气直冲脸颊,双眼赤红。 「停车。」 田文镜的声音不大,可话语之中冷寒冰凉。 队伍停了下来,田文镜站在官道旁,负手看着远处那些枯黄的麦田和零星的饥民,双肩颤抖,负手成拳,闷头蹙眉瞪视。 赵不全和刘统勋站在他身后,都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田文镜才缓缓开口: 「德音去岁八月给朝廷的摺子,说山西雨水调匀,年成丰稔,九月又说全省丰收,百姓安乐,十月催征钱粮,说各州县均能如数完纳。你们今日所见,可与德音所说有半点相符?」 他紧抿着嘴唇,挤出一句话: 「欺君之罪,其心可诛!」 赵不全和刘统勋都没接话。 田文镜虽说的是气话,可也是实话,德音瞒报了灾情,这是杀头的罪,可德音背后是谁?是八爷党,是那些在京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扳倒德音,不是一句话的事。 「田大人,」 赵不全此时倒显得冷静无比,轻声问道: 「咱们带的赈灾粮,有多少?」 田文镜看了他一眼: 「五千石。」 五千石听起来不少,可山西有多少受灾的百姓?光是平定丶乐平丶孟县三州县,少说也有十几万人,五千石粮食分下去,一人一天连一碗粥都喝不上。 「杯水车薪。」 刘统勋在一旁低声说道。 田文镜阴沉着脸色,重新上了车驾,队伍继续向前走,可气氛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又走了大半日,队伍到了平定州地界。 官道两旁的情形越发不堪。 路边开始出现倒卧的饥民,有老人,有妇女和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骷髅架上蒙了一层皮。 第68章 借粮 李茂才一番慷慨陈词,怼得赵不全哑口无言。 赵不全明知他是推诿扯皮,把责任往上推,把百姓往下踩,可他赵不全人微言轻,还真拿李茂才一时没的办法。 赵不全正要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待回头望去,只见官道上涌来黑压压一大片人,少说也有几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城门口涌来,一边奔走一边高喊: 「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吧!开仓放粮吧!」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老人,跪在地上,披头散发,可额头用力地磕在地上,后面跟着妇女孩子,哭声震天。 李茂才脸色陡变,后退两步,对身边的差役喝道: 「快!关上城门!别让这些流民进城!」 差役们正要动手,赵不全伸手一把拦住。 「李大人,」 赵不全高声断喝, 「您这是要做什么?百姓来求钦差做主,您关城门,是把钦差当什么?是把皇上当什么?」 这话一出,显然是把李茂才架到了火上,他额头不断渗出汗珠: 「赵爷,这些刁民聚众闹事,万一冲撞了钦差大人,下官担待不起啊!」 赵不全全然没去理会这个睁眼说瞎话的知州,转身面对聚集的群众,提高声音: 「各位父老乡亲,钦差田大人马上就到,你们有什么冤情,有什么苦处,等田大人来了,当面陈述,朝廷派田大人来,就是来赈灾的,就是来替你们做主的,你们别怕,也别闹,就在这儿等着,田大人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人群安静了些,可哭声还在继续。 赵不全一番劝慰,起了效果,可他内心也是忐忑不安,大话说了出去,可田文镜真真有没有私心,他赵不全不敢笃定,但话说出去,便也是把田文镜给捧到了高处,就是做样子,他田文镜总归也要有所表示的。 不远处的李茂才全没了刚才的镇定,不住地用袖子擦汗,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半个时辰之后,田文镜的钦差仪仗到了。 车驾还没停稳,跪了一地的百姓就哭喊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 田文镜下了车驾,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阴沉可怖。 他没有看李茂才,而是径直走到百姓面前,伸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 「老人家,您有什么话,起来说。」 那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老泪纵横: 「大人,民妇是平定州李家沟的,今年七十有二,去年秋天开始,地里就没了收成,家里的粮食吃完了,儿子去外面找吃的,一去就没回来,儿媳跑了,就剩老妇这个老不死的和家中幼孙。大人,老妇以命相求,家中孙儿年幼,已是三天没吃东西了,求大人给口吃的吧···」 老妇人话未说完,又是跪伏在地,额头猛磕,声声悲泣,可无一滴眼泪落下,泪水已哭尽。 田文镜下颌颤抖不止,他回头冷眼盯着李茂才: 「李大人,你可听到了?」 李茂才扑通一声跪下: 「钦差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啊,开仓放粮要有巡抚的手令,下官···」 「手令?」 田文镜冷笑连连, 「本官的话就是手令!开仓!」 李茂才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可仍咬牙说道: 「田大人,不是下官不听您的吩咐,实在是···实在是仓里没粮了啊!」 田文镜与身旁的赵不全丶刘统勋皆是一怔: 「没粮?山西藩库每年拨给各州县的仓粮,都去了哪儿?」 李茂才低头不语。 赵不全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圆滑的知州,心里早跟明镜似的。 仓里的粮食,不是被挪用了,就是被卖了,要么就是被贪了,德音在山西三年,苏克济十几年的巡抚,下面的官员有样学样,个个都把手伸进了粮仓,如今朝廷来查,他们拿不出粮食,只能推诿扯皮。 第69章 先斩后奏,田文镜事后惊怕 赵不全半是恐吓,半是给李茂才戴了高帽。 李茂才哆嗦了半天,吞吞吐吐低声说道: 「赵爷,下官···下官家里也没什么存粮啊!」 赵不全完全没工夫去理会他,领着钦差侍卫直奔州衙。 李茂才的家就在州衙隔壁,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气派威严,门楣上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赵不全推开大门,阔步迈进院落,迎面就是几十麻袋的粮食,在院子的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他随手解开一袋,里面是上好的小麦,粒粒饱满。 他回头看着跟上来的李茂才,轻声笑问道: 「李大人,这就是您说的没什么存粮?」 李茂才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赵不全转脸对身后的差役说: 「把这些粮食都搬到城门口去,一斤不留。但是也要登记造册,等朝廷赈灾粮食到了,再行填补归还。」 差役们大眼瞪小眼,没人敢动手。 赵不全从怀里摸出钦差的关防,举过头顶: 「钦差大人有令,徵用李茂才家存粮赈灾,若不听令,以抗旨论处!」 差役们这才动了手,一袋一袋往外搬,李茂才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的粮食被搬走,脸上的肥肉抖动乱晃,家中的女眷一个个哭天抹泪,喊着震天响的「老爷」,前拥后抱的哭成一团。 不大功夫,粮食全搬运至城门口,赵不全早已让人支起了几口大锅,烧水煮粥。 「一日两顿,粥要插筷子不倒,毛巾裹着不渗;凉饭团子要手拿着能吃;再饿死一个人,我唯你是问」 这是赵不全特意叮嘱李茂才的话。 他在北京城听王文轩说过,赈灾放粮,粥一定要稠,粥稀了,百姓吃不饱,还会骂朝廷假仁假义;粥稠了,虽然赈灾的粮食剧增,可百姓心里踏实,也算得了民心。 百姓们端着碗,排着长队,一碗一碗地领粥。 有人领了粥舍不得喝,端回去给孩子,有人一边喝一边哭,有人喝完了又跪在地上磕头。 赵不全站在锅边,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似这般的场景,闯荡了两世,他赵不全才算头一遭见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当文字转换为景象,历历在目之时,赵不全觉得明朝该亡,大清该灭。 如蝼蚁一般的人群,他们不知道什么八爷党丶四爷党,不知道什么廉亲王丶怡亲王,他们只知道大灾之年没收成,肚子饿了要吃饭,官府不赈灾就要被饿死···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呢,连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 「赵兄,」 刘统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也喝一碗粥吧,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赵不全接过碗,喝了一口,轻声问刘统勋: 「李茂才呢?」 「在州衙里跪着呢,」 刘统勋说, 「田大人在问他话,问仓粮去了哪儿。」 赵不全急忙又问: 「田大人有没有说上摺子的事?」 刘统勋低声说道: 「田大人已经写了摺子,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了,摺子里说了山西的实情,也说了咱们开仓放粮的事,田大人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臣擅开仓廪,罪无可赦,惟祈皇上圣裁。」 赵不全没想到这个田文镜竟有如此的胆魄,竟自己把所有的罪责扛了下来。 他放下粥碗,转身往州衙走去。 州衙后堂内,田文镜正襟危坐在公案之后,李茂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茂才,」 田文镜厉声喝问, 「本钦差问你,康熙六十一年,户部拨给平定州的仓粮是三千石,这三千石粮食去了哪儿?」 李茂才万万没想到碰到了这么果决的钦差,显然已经吓破了胆,磕头咚咚响: 「钦差大人明鉴,那三千石粮食···被巡抚大人调走了。」 「调走了?调去了哪儿?」 第70章 太原府,初见德音(求月票) 赵不全一句话,让田文镜蹙眉盯着他。 赵不全也不急着解释,从袖中掏出雍正赐给田文镜的钦差关防,轻轻放在桌上,伸手指着上面镌刻的字样,笑着说道: 「大人请看,这关防之上写的明白,便宜行事这四个字,是皇上亲手添上去的。什么叫便宜行事?便是到了地方上,见机而动,不拘常格。皇上若不许大人临机处置,何必多此二字?」 田文镜蹙紧的眉头微微舒展,却仍是紧锁。 赵不全耐着性子,又继续说道: 「再者,皇上登基以来,上谕往往是疾风骤雨,皇上最恨的不是臣子专擅,而是臣子推诿塞责丶坐视不管。」 「大人您想想,若今日大人怕担干系,眼睁睁看着平定的百姓饿死,然后再上摺子请旨,等京城的批文下来,少说也得七八日,而这期间得死多少人?到那个时候,皇上是夸大人老成持重,还是骂大人酷吏不仁?」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田文镜双眼直直地盯着桌上的关防,久久不语。 赵不全见火候已到,又往前凑了半步: 「下官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上是严,可皇上不昏,什么叫严?是眼中揉不得沙子,是容不得臣子欺瞒敷衍。可什么是昏?不问青红皂白,一味地苛求是昏。」 「皇上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山西如今的情形,知道粮仓里的谷子烂了也是烂了,拿出来救活了人,便是天大的功劳,大人这一趟,不是替自己开仓,是替皇上施恩,万千黎民百姓吃上了粮,念的是谁的好?念的是皇上的好!是大人您为大清的江山社稷着想,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怪罪大人!」 这一番谆谆劝慰,让田文镜紧绷的脸皮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愣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爽朗的笑声如拨云见日一般,然后在赵不全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好!赵不全!我田文镜在官场纵横几十年,竟不如你看的通透!」 赵不全连忙躬身笑道: 「大人抬举下官了,下官不过是旁观者清,大人身在局中,千头万绪压在肩头,一时虑不到这些微末之事,也是常情。」 田文镜轻摇着头,眼中满是赞赏之意,拿眼上下仔细打量了赵不全一番,似这时才真正认识此人。 「不全啊,等回了京城,面圣复命之时,我一定在皇上面前好好替你褒奖几句,似你这般的人才,窝在会考府做个书吏,太屈了。」 赵不全忙跪下磕头: 「下官谢大人栽培!」 田文镜一把将他扶起,轻声言笑: 「起来起来,勿拘礼数,你今日替我解了心结,本该谢你才是。」 窗外的风裹着黄土吹进来,案上的帐册随风而动。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远处城门处的火光映红了天边。 「明天一早启程,省城德音那边,也是该见见了。」 赵不全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后堂。 他站在州衙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山西的天比北京城高,星星自也是比北京城的亮些,一颗一颗嵌在天幕之上,俯视着这片苦难的大地。 ----------------- 平定的事情料理妥当,已经是第三日了。 田文镜留下刘统勋在平定继续放粮丶核查仓廪帐目,自己带着赵不全和几个随从,轻车简从往太原府赶。 临走之前,田文镜把李茂才锁了,押在囚车里一并带走,这位平定知州跪在囚车中,一张圆脸哭丧得如霜打的茄子,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冤枉」。 赵不全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囚车里的李茂才,心里说不上同情,这人贪是贪了,可罪不至死,真正该死的是那些躲在后面的人。 从平定到太原府,走官道大约两日的路程。 一路上赵不全又见了不少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往南走。 他拦了一老汉问了一句,老汉说要去河南投亲,山西待不下去了, 「官府不管,地也种不成,留在家里等死。」 赵不全把这话转述给了田文镜,田文镜坐在车里,半日一言不发。 路上气氛沉重,可一行人走得倒是不慢,太原城的城墙高耸,远远望去,城楼巍峨,虽比不得北京城的九门雄壮,可在山西地界上,也算是一等一的坚城了。 第71章 宴无好宴 德音盛情相邀,田文镜皱着眉头,正要推辞,德音已经站起,拉着田文镜的胳膊就往后堂走,一边走一边说: 「田大人不必客气,都是朝廷的体面,您要是不吃这顿饭,下官在属官面前也不好交代啊。」 田文镜不好再推,只得跟着去了。 赵不全跟在后面,心里也自盘算开了。 德音摆宴席,不会只是吃饭那么简单,酒无好酒,宴无好宴,这顿饭怕是鸿门宴。 一行人有说有笑转了后堂,倒比正堂还要气派。 一张红木大圆桌,铺着明黄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珍馐美味。 赵不全粗略地数了数,冷热荤素加起来不下二十道菜。 有燕窝鱼翅丶海参鲍鱼,有烤鸭烧鹅丶酱肘子丶清蒸鲥鱼,还有几道赵不全叫不上名字的菜,光看那摆盘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 桌子旁边站着几个丫鬟,手里捧着银壶,等着斟酒。 后堂的角落里还坐着一班乐师,手里拿着笛子琵琶和二胡,旁边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舞女,穿着薄纱衣裙,等着献艺。 赵不全看着这一桌子菜,又想起路上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德音请田文镜坐了上首,自己在旁边陪坐,其余的官员按照品级依次落座,赵不全官职最低,坐在了最下首,紧挨着门边。 德音举起酒杯,笑盈盈地道: 「田大人远道而来,本抚略备薄酒,一尽地主之谊,敬田大人一杯。」 田文镜端起酒杯,拿在手中,眼光环视一圈,又低头看了桌上的菜肴,眉头愈发锁紧。 笛音见田文镜不喝,也是不再多话勉强,自己先干为敬。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乐师们便奏起乐曲,舞女们鱼贯而入,在堂中翩翩起舞。 丝竹之声悠扬婉转,舞女们的裙裾在烛光下翻飞如蝶,满堂的官员们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盯着场中女子,频频地低声交头接耳,品评哪个舞女长得俊俏。 赵不全坐在角落里,看着着歌舞升平的景象,忽然起身走到田文镜身旁,附身低语了几句。 田文镜听完,脸色骤变。 他放下酒杯,起身喝道: 「停!」 乐声戛然而止,舞女们也是愣在原地,满堂的官员一怔,齐刷刷地看着田文镜。 田文镜阴沉着脸色,字字句句隐忍着怒气: 「德大人,您莫非忘了,先帝崩逝尚未满年,国丧期间,天下不得作乐,您在这里大摆筵席,歌舞助兴,是忘了朝廷的规矩,还是没把先帝放在眼里?」 这话显然说的是极重的,满堂官员顿时鸦雀无声。 德音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愣了一下,旋即起身拱手: 「田大人恕罪,下官疏忽了,只是···只是下官想着田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才···」 「这才什么?」 田文镜不容他说完,挥手打断: 「这才忘了国丧?德大人,您在山西做巡抚,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的规矩,您不会不知道吧?」 德音的脸色也是青白交错,轻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坐在一旁的布政使赵之恒见势不妙,忙起身打了圆场: 「田大人息怒,德大人也是一片好意,只是忙中出错,一时疏忽,这歌舞就免了,咱们只是吃饭,不饮酒不作乐,也说得过去。」 按察使王景文也是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田大人息怒,德大人近日劳心费神,一时有些差池,再说了,这国丧期间,地方上不像京城管得那么严,偶尔有个宴席,也是常事。」 田文镜「哼」了一声,斜着瞥了一眼: 「常事?王大人,您这话说得轻巧,本官从京城一路过来,沿途所见,百姓饿殍遍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们倒好,在这儿山珍海味,歌舞升平,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王景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红脖子粗的回了座位。 平阳知府冯国泰这时起身拱手道: 「田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田文镜看着他: 第72章 深夜两道旨意 田文镜看了赵不全一眼,嘴角微翘,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冷脸。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语: 「德大人,这酒是什么酒?」 德音一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这是···这是山西的汾酒,二十年的陈酿。」 田文镜点了点头,把酒杯放下,起身道: 「德大人,本官有些乏了,这饭就不吃了,赈灾的事,明日再议。」 不等德音应话,他转身迈步离去。 德音慌忙起身拦阻: 「田大人,您这是···下官已经备好了住处,您先歇息,明日再···」 田文镜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出了后堂。 赵不全跟在后面,走到门口之时,回头环视满堂的官员。 那些人表情各异,惊愕恼怒,幸灾乐祸,忧心忡忡,冯国泰站在桌边,脸色铁青,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响。 赵不全冲他们咧嘴微笑,转身出了巡抚衙门。 田文镜缓步下了巡抚衙门的台阶,身后跟着赵不全。 过了许久,田文镜才缓缓开口: 「赵不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太冒失了。」 赵不全自知有所唐突,正要请罪,田文镜紧接着又说道: 「可你说的是实话,实话不怕人说,怕的是没人敢说。」 赵不全松了一口气: 「田大人不怪罪就好。」 田文镜转身看着他,轻声叹气: 「本官不怪你,可德音会记恨你,冯国泰也会记恨你···」 赵不全嘿嘿一笑: 「田大人,下官早就得罪了八爷,得罪了九爷,再多得罪个德音,也不算啥,债多不压身!」 田文镜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巡抚衙门。 衙门里仍是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又响了起来。 看来德音没把田文镜的话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该乐乐。 田文镜的住处被安排在太原府衙的东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倒也清净。 赵不全住在西厢房,推开门就能看见院子中央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杈伸展开去,遮了大半个院子。 夜深之后,巡抚衙门的丝竹之声仍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断断续续的。 赵不全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腾着宴席上的情形。 他越想越气,索性直接坐了起来,点了灯,从包袱里翻出王文轩送他的那本《赋役全书》,胡乱翻了几页。 正看得昏昏欲睡之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田大人!赵爷!京城来人了!」 赵不全一个激灵,扔下书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院子里已经掌了灯,田文镜也出来了,披了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还有些散乱,显然是从炕上刚爬起来。 院门口站了三人,打头的是个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明黄绢面的匣子。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也捧着一个匣子,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急行赶来的。 那太监见了田文镜,躬身道: 「田大人,万岁爷有旨意。」 田文镜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赵不全也慌忙跪在田文镜身后,这大半夜怎么会忽然来了旨意? 太监打开匣子,取出一卷明黄绢面的摺子,展开朗声念道: 「上谕:大同知府栾廷芳,贪赃枉法,克扣军饷,私卖仓粮,罪证确凿,着山西巡抚德音,即刻革职拿问,查抄家产,待查实罪证,押解回京,交刑部严审定罪,钦此。」 田文镜磕头: 「臣遵旨。」 太监收了第一道旨意,又从匣子里取出第二道旨意,继续念道: 「上谕:内阁侍读学士田文镜,忠勤可嘉,实心任事,着补授山西布政使,加二级,仍兼管赈灾事宜。会考府书吏赵不全,办差勤勉,秉性公直,着特简补授会考府主事,留于山西,协理清查藩库亏空,钦此。」 第73章 一无所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不全就起了床。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昨日旨意下来,他已经是六品主事了,不能再穿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 衣裳是田文镜让随从连夜去成衣铺子买的,石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新的羊皮褂子,头戴暖帽,脚蹬皂靴。 赵不全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确实比从前精神了不少,就是那张脸还是老样子,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扔进人堆里找不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旨意,推门出了院子。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藩库在巡抚衙门的西边,隔着两条街。 赵不全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藩库的大门紧闭,门口站了两个兵丁,扛着长枪,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 赵不全走上前,从怀里摸出腰牌,在兵丁面前晃了晃: 「会考府主事赵不全,奉旨清查藩库帐目,开门。」 两个兵丁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藩库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身穿六品补服,瘦高个儿,花白的胡须,三角眼里透着精明。 他见了赵不全,拱手说道: 「下官山西藩库大使周明德,见过赵主事,您这是···」 「查帐。」 赵不全也不废话, 「周大人,把康熙四十八年以来的藩库收支帐目全部搬出来,卑职要一一核对。」 周明德的脸色变了一下,旋即堆起笑容: 「赵主事,康熙四十八年到现在,十四年的帐目,少说也有几百本,您一个人,怕是查不过来啊,不如这样,你先查近几年的,远年的慢慢来···」 「周大人,」 赵不全打断他。 「本官奉的是皇上的旨意,不是跟您商量,您要是觉得本官查不过来,可以帮本官搬帐本,要是觉得本官不该查,您可以上书皇上,说赵不全越权了。可在这之前,帐本一本也不能少。」 周明德脸上的笑容褪尽,他盯着赵不全看了半晌,点着头转身对里面的书吏喊道: 「把康熙四十八年以来的收支帐目,全部搬出来!」 书吏们七手八脚地忙活了起来,一摞一摞的帐本从库房里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赵不全看着那些帐本,心里也是不住地叫苦,这要查到什么时候? ----------------- 赵不全在藩库查了一整天的帐,看得是头昏眼花,腰酸背疼。 到了傍晚,他实在撑不住了,揉了揉眼睛,起身回了住处。 刚进院子,就看见田文镜坐在正堂里面,面前摊着一份邸报,眉头紧锁。 「田大人,」 赵不全走进来, 「出了什么事?」 田文镜把邸报推过来,指了指上面的一条消息: 「你自己看!」 赵不全低头看去,只见邸报上写着: 「大同知府栾廷芳,闻旨意到,自缢于署中。」 赵不全愣住了。 栾廷芳自缢了? 栾廷芳是大同知府,贪赃枉法的罪证确凿,旨意让德音参劾他丶革职拿问,并且押解进京。 可旨意才到太原,栾廷芳在大同怎么就知道了?还赶在拿问之前自缢了? 「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赵不全脱口而出。 田文镜点了点头,脸色阴沉了起来: 「栾廷芳一死,死无对证。他贪的那些银子去了哪儿,经了谁的手,都查不出来了。」 栾廷芳是八爷党的人,他现今死了,那条线也就断了。 「田大人,」 赵不全压低声音, 「您说,是谁给他通风报信的?」 田文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第74章 装神弄鬼 赵不全硬着头皮,在帐本堆里又是泡了一天。 这回虽是换了法子,不看总数,看细目。 一笔一笔地看,一字一字地查。 到了下午申时,他终于发现一处异常。 google搜索twkan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藩库有一笔支出,写着「解京银一万二千两」。 可这笔银子的去向,只写了「户部」两个字,连经手人都没有。 赵不全把这笔帐记在了心里,合上帐本,起身去找周明德。 周明德不在帐房,赵不全穿过院子,推开后衙的门,看见周明德正与一穿便服的中间人窃窃私语。 那人见了赵不全,转手离去,赵不全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瘦高个儿,走路左腿有些跛。 「周大人,那位是谁啊?」 赵不全笑问道。 周明德脸上一阵慌乱,显得做贼心虚: 「哦,是个商人,来缴税的。」 赵不全和他就帐册的事闲聊了几句,他又回了帐房,坐下继续翻着帐本,可脑子里总想着那个跛脚的身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天黑下来,书吏们都陆续散了,赵不全最后一个离开藩库,待回到住处,赵不全没回西厢房,而是径直找寻田文镜。 田文镜在正堂批阅公文,见赵不全进来,随口一问: 「查的怎么样了?」 赵不全凑过来,低声说道: 「田大人,下官想借几个人用用。」 「几个人?」 「四个,要胆子大的,能熬夜的,最好会点拳脚。」 田文镜皱起了眉头: 「你要做什么?」 赵不全嘿嘿一笑: 「下官想给周明德演一出戏。」 田文镜盯着他看了半晌,从随从里拨了四人给他。 当夜三更天,藩库后院来了五人。 周明德睡在藩库后衙的卧房里,鼾声如雷。 他今天喝了几杯酒,睡得倒是格外沉。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轻轻地挠窗户纸。 周明德翻了个身,没醒。 声音越来越大,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呜呜咽咽的哭声,像风吹,又像鬼叫,令人头皮发麻那种。 周明德猛睁开双眼,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也是半明半暗,他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晃晃悠悠的,飘来飘去。 「谁···谁在外面?」 周明德声音已经颤抖不止。 没人回答他,人影晃了几下,忽然消失了。 周明德松了一口气,正要躺下,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瓦片上。 紧接着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几片碎瓦从屋顶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啊···」 周明德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可门怎么也打不开,应该是有人从外面锁住了。 屋顶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有很多人在上面走来走去,脚步声杂乱无章,还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瘮人。 「谁!到底是谁!」 周明德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忽然从屋顶上传来一个声音,飘飘忽忽的,空灵而悠长: 「周明德···还我命来···」 周明德不停擦拭着脸上的冷汗,一个劲儿地往角落缩。 「康熙五十年···你贪了三千两···害死了我···你还记得吗?」 周明德顷刻之间愣住了,康熙五十年的三千两,那是他刚当藩库大使那年,经手的第一笔黑帐,这件事除了他和上面的人,没有第三人知道。 「你···你是谁?」 屋顶上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威严: 第75章 德音弃车保帅 那人转过身来,赵不全愣了半天。 刘全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叔?您怎么来了?」 刘全儿的脸色极为难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不全,你看看吧,京城出事了。」 赵不全接过信,展开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个乾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八爷府陈师爷,死在了狱中。」 赵不全攥着信纸的手指有些发颤。 陈师爷死了! 「谁干的?」 赵不全情绪有些激动,毕竟是那个拿着借据威胁过他爹的人。 刘全儿摇了摇头: 「不知道,刑部说是畏罪自杀,可谁都知道,陈师爷那种人,打死也不会自杀的。」 赵不全把信叠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田文镜喊住他。 赵不全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田大人,下官要去查一个人。」 「谁?」 「冯国泰。」 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留下田文镜和刘全儿面面相觑。 可赵不全完全没想到,德音动手比预想的要快。 栾廷芳死在狱中的消息传到太原,德音便升了堂,当着山西大小官员的面,将平阳知府冯国泰革职拿问,下了大狱。 罪名是「贪墨库银丶私卖仓粮和徇私枉法」,洋洋洒洒列了十几条,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倒显出德音才是那个嫉恶如仇的大清官。 赵不全站在堂下,看着德音义正言辞的脸,笑着直摇头。 这位相貌堂堂的巡抚大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前几日还跟冯国泰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今儿个就把人往死里整。 这哪是查案,这是杀人灭口,弃车保帅! 冯国泰跪在堂下,满眼的不甘和惊恐,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夜赵不全正在住处翻看周明德的供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 「赵主事,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 是门外侍从的声音。 赵不全接过侍从递进来的信,说是一个自称「冯府管家」的人送来的,放下信就走了。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写得仓促: 「赵大人救命!德音言皇上逼其拿我,实则欲置于我死地,我手中尚有山西历年送银帐册,若我死了,这些帐册便永不见天日,求赵大人设法搭救,冯国泰叩首。」 赵不全攥着信纸,仔细地反覆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冯国泰走投无路了,才向他求救,可德音既然已经把人关进了大牢,想救出来,谈何容易? 他起身去了正堂。 田文镜还没睡,正在灯下写摺子。 见了赵不全进来: 「这么晚了,有事?」 赵不全把信递过去。 田文镜看完,脸色也是沉了下来。 他把信放在桌上,静默片刻,缓缓说道: 「冯国泰手里有帐册,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能指证德音,坏事是德音不会让他活着出大牢的。」 「田大人,」 赵不全低声说, 「下官倒是有个主意,就是···有点不按规矩。」 田文镜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按规矩办过事?」 赵不全嘿嘿一笑,凑了上去,附耳低语了几句。 田文镜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送到年羹尧那里?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 赵不全掰着指头一通分析: 「年羹尧是皇上身边的人,跟八爷党不沾边,冯国泰到了他那儿,德音的手伸不过去,而且年羹尧在西北打仗,也是正缺人手,送个知州过去帮着办粮草,也算是人尽其才。」 第76章 探狱,抄家 冯国泰在牢里喊得声嘶力竭,赵不全则一面安抚,一边急切地说道: 「小声点!冯大人,您想活命,就别他妈的扯着嗓子嚷嚷。」 冯国泰连忙压低了声音,可手仍是在抖: 「赵大人,德音那个王八蛋,他说皇上逼他拿我,可我知!这些东西要是见了天日,他德音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赵不全心中一动: 「这些东西在哪儿?」 冯国泰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说: 「在平阳府衙后院的夹墙中,我走的时候已经交代了心腹家人,除了我亲自去取,谁去了也不给。」 这冯国泰也是留了后手,都是人心隔肚皮,他赵不全心里也有了数,伸手拍了下冯国泰的肩膀: 「冯大人,您听好了,田大人已经上了摺子,把您发往年羹尧军前效力,只要摺子批下来,您就能出这大牢,在这之前,您得活着。」 冯国泰的双眼骤然亮起,可旋即又黯淡了下来: 「德音不会让我活到那个时候的。」 「所以,」 赵不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冯国泰手里, 「这是特制的砒霜。」 冯国泰脸色大变,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扔了。 赵不全一把按住了他的手,笑眯眯地说: 「别怕,不是让你吃,你要是觉得有人要毒死你,就把这砒霜往饭菜里倒一点,别太多,一点点就够了,然后您就诈死。等仵作过来验尸,只要看见饭菜里有砒霜,就会以为您是被毒死的,到时候德音以为您死了,就不会再盯着您,等风声过了,田大人再把您从牢里借尸还魂弄出来,送到西北去。」 冯国泰瞪大了眼睛看着赵不全,一时不知该不该信他。 「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 赵不全笑得像是偷了鸡的狐狸, 「冯大人,您想想,德音要是知道您死了,他还会派人来杀您吗?等他放松了警惕,咱们就好办事了,到时候京城的旨意也就到了,由不得他德音不放人!」 冯国泰咬了咬牙,把瓷瓶收进了袖子: 「行!我听赵大人的!」 赵不全起身又紧忙叮嘱了一句: 「记住,别真把自己毒死了,一点点就够了,沾个味儿就行。」 冯国泰连连点头,赵不全这才转身出了牢房。 出了大牢,冷风拂面,赵不全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招管不管用,可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法子。 冯国泰要是死在牢里,那帐册就永远拿不到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装死这招虽是有些下三滥,上不了台面,可管用就行,脱裤子上炕,还分先抬那只脚吗? ----------------- 这边冯国泰的事告一段落,那边查抄栾廷芳家产的事,落在了刘统勋的头上。 这位翰林院编修在平定忙完了放粮的事,便被田文镜调到了太原,专责查抄栾廷芳在大同的房产和家产,这也是奉了京城雍正的旨意。 刘统勋做事极为认真,带着几个书吏,在大同府折腾了整整五天,把栾廷芳的宅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夹墙里的耗子洞都没放过。 可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栾廷芳的家产清单,光是登记造册的,就写满了厚厚的三大册。 赵不全翻开第一册,入眼便是一长串的物品名录: 金锭一千二百两,银锭三万四千两,首饰二百七十八件,玉器丶瓷器和字画更是数不胜数,良田八百亩,商铺二十间,宅院五处··· 赵不全看得直咂舌。 一个知府,俸禄一年不过一百多两银子,就算不吃不喝,攒一百年也攒不出这么大的家业来,这还不算那些藏在夹墙里丶地窖里的金银珠宝,那些还没来得及登记造册,还不知有多少。 更让赵不全吃惊的是,刘统勋从栾廷芳的书房里搜出一摞的帐册和书信。 第77章 帐册 当夜三更天,太原府大牢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声: 「冯国泰死了!冯国泰被人毒死了!」 吴牢头慌忙跑去查看,只见冯国泰倒在牢房的地上,口吐白沫,脸色发青,身旁的饭碗里还剩半碗饭,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气味。 吴牢头用银针一试,针头立马黢黑。 「砒霜!」 吴牢头吓得早已没了人形, 「快!快禀报巡抚大人!」 消息传到德音那里时,德音正坐在后堂喝茶。 他听完禀报,放下茶盏,强忍着笑意,板着面孔沉声说道: 「严查!是谁给冯国泰下的毒?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待下人去后,转身对身边的幕僚低声说了一句: 「把那个送饭的解决了,别留活口。」 幕僚轻轻应了,转身离去。 德音重新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身子窝进椅中,双眼紧闭。 冯国泰死了,他手里的帐册就没什么可怕的,若是帐册被人寻到,也是死无对证。 他蹙眉闭眼,想起赵不全那张笑眯眯的面孔,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这个小小的主事,从京城一路跟到了山西,处处跟他作对,查帐更是兴奋异常,要不是碍着钦差的身份,怕不是早就把他··· 冯国泰「死了」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太原城。 赵不全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洗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无不为冯国泰的「演技」竖起大拇指,连吴牢头都骗了过去。 「赵大人,」 刘统勋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显得无比的凝重, 「您听说了吗?冯国泰死了。」 赵不全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着说道: 「听说了,死得好!」 刘统勋一愣: 「死得好?赵兄,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冯国泰一死,那些帐册可就···」 「刘大人放心,」 赵不全凑过来,低声说道, 「冯国泰死不了,他要是真死了,我赵不全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再吃两斤屎!」 刘统勋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许久才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摇着头: 「您这···您这招也太损了。」 「损是损了点,可也没别的法子啊。」 赵不全拍着刘统勋的肩膀, 「走吧,刘大人,咱们去藩库,周明德还等着咱们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踱步前往藩库。 晨光微亮,太原城的钟鼓楼,在薄雾之中若隐若现。 赵不全走在前面,脚步自是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小调。 刘统勋紧随其后,看着他那个得意洋洋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人,什么时候能正经一回? 从德胜门拦十四爷的马队,到后来挨了板子又御前作对,短短几月便是六品的主事,让他这个苦读圣贤书的士林学子,既羡慕又嫉妒,人要是走了运,吃屎都能挑得出小龙虾。 可转念又是想到,碰见像德音这样老奸巨猾,而又有皇亲国戚撑腰的德音,若要靠寻常的办案章程来,怕是抓不到他的一点证据,栾廷芳已经死了,这冯国泰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 两人一路默然无语,待到了藩库时,周明德正坐在帐房等赵不全。 他这几天被赵不全折腾得够呛,白天查帐,晚上「装神弄鬼」,吃不好睡不好,眼窝都凹下去了。 周明德见是赵不全走了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更是堆满谄媚之色: 「赵大人,您来了。」 赵不全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周明德: 「周大人,栾廷芳的家产清单,您看了吗?」 周明德不知是何意,脸上的笑容依旧: 「看···看了。」 「二十七万两的虚假帐目,光军需草料羊毛这几项。」 第78章 山西亏空牵出年羹尧 冯国泰当真死了。 完全出乎了赵不全的意料,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太原府衙的偏院里,美滋滋地喝着小米粥。 刘全儿从外面一头撞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话,差点让赵不全把碗给飞了: 「不全,冯国泰···真死了。」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怎么死的?」 他冷静下来,可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仵作验了,说是砒霜中毒。」 刘全儿喘匀了气息: 「可蹊跷的是,冯国泰那碗饭里虽是有砒霜,却不足以致命,要命的是他脖子上那道勒痕,是先被人勒晕了,再灌了砒霜。」 赵不全放下粥碗,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他给冯国泰的那瓶砒霜,本意是让冯国泰「装死」,只需在饭菜里沾一点,仵作验出砒霜,自然以为是毒杀。 到那时,德音以为冯国泰死了,放松了警惕,田文镜再设法将人「借尸还魂」弄出大牢,送到年羹尧军前效力。 这一招瞒天过海,却也是保命的唯一法子。 可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在这山西境内,根本瞒不住德音,而德音比他想像的要狠,德音根本没给冯国泰装死的机会。 直接让人勒死了冯国泰,再灌砒霜,做成了毒杀的假象。 这样一来,不但冯国泰死了,连下毒的罪名也是推给了旁人。 至于那瓶砒霜,德音知不知道它的存在,已经不重要了。 「人死在牢里,牢头怎么说?」 赵不全急忙问道。 刘全儿摇了摇头: 「吴牢头今儿一早就不见了,连同他手底下两个狱卒,一起没了踪影,衙门里派了人去找,家里也是人去屋空。」 赵不全有点异想天开,德音竟连知情的牢头都灭了口,乾净利落,不留丁点的后患。 似这种又贪又狠丶杀人如麻的主,德音算是他赵不全见到的头一个。 「帐册呢?」 赵不全急切地问起。 刘全儿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面,线装的,看着不怎么起眼,可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往来簿册」。 「我拖了步军统领衙门的旧相识,赶在德音的人之前到了平阳。」 刘全儿把册子递了过去, 「冯国泰的那个心腹家人还算是忠心,见了信物才肯交出来,德音的人也是晚到了半日,扑了个空。」 赵不全接过册子,翻开了第一页,入眼便是一行小字: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解京银三千两,交廉亲王府门人陈德茂,经手:苏克济丶德音。」 他往后又翻了一页,密密麻麻,全是银钱的进出。 有解京的,有分润的,有孝敬的,还有私分的。 每条都写着时间丶数目和经手人,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翻到中间时,赵不全仔细端详了许久。 「康熙六十年八月,军需银五万两,实发三万两,余二万两,德音分八千两,苏克济分五千两,年羹尧门下人取走三千两,余者分各属。」 赵不全万没想到帐册会牵扯出年羹尧,可山西灾情是年羹尧提起的,如今查出了他门下之人也是有所贪腐库银。 年羹尧的人拿了军费银子,就算年羹尧不知晓此事,可这笔帐记在了册子上,就是泼天的祸事。 他赵不全在册子里翻出提及年羹尧名字的地方,不止一处。 这本册子,是冯国泰用命换来的,它不仅能扳倒德音丶苏克济,还能牵扯到廉亲王和九爷,甚至年羹尧。 年羹尧是雍正潜邸时的旧人,当今皇上最信任的外臣,是西北手握十万大军的统帅。 赵不全自己做不得主,揣起册子,大步走向田文镜的住处。 田文镜正在正堂里写摺子,山西的灾情已是理出了头绪,由着刘统勋按章程办理,此时桌上摊着厚厚的一摞文书,大多是山西各地呈送而来的粮册和灾情奏报。 第79章 奏摺 赵不全看着那封密折,左思右想,隐隐觉得有所不对。 田文镜把德音丶苏克济丶廉亲王丶年羹尧都写了进去,一条藤上的瓜,一个也没放过。 这封摺子要是递上去,山西要变天,乃至京师重地怕也是顷刻间风云突变。 「田大人,」赵不全斟酌二三,近前低声说, 「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赵不全指着摺子上「年羹尧」三个字: 「田大人,年羹尧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宠臣,西北的战事还没完,皇上还要靠他打仗。况且这帐册上写得,是年羹尧的门人取走了银子,年羹尧知不知情,谁也说不准,就凭这几笔死无对证的帐,想撼动年羹尧怕是···」 他话是未说完,可意思任谁都能猜得到。 田文镜脸色阴沉着,斜眼瞥着赵不全: 「你是说,本官不该写年羹尧?」 赵不全摇了摇头: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年羹尧的门人贪赃枉法,当然该写。可怎么写,写多少,送到皇上手里是什么结果,这里面的分寸,还得田大人细琢磨。」 他稍微停顿,看了一眼田文镜,接着继续说道: 「田大人,您想想,皇上派您来山西,是让您赈灾查帐。德音匿灾不报,该死;苏克济贪墨百万,该死;廉亲王丶九爷他们收受山西的银子,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时候未到,不便发作而已。可年羹尧不一样···」 赵不全说到此处,声音明显低了许多: 「年羹尧手里有兵,西北战事正紧,皇上就算知道了年羹尧门人在山西拿了银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他,能带兵的人不多,十四爷能带兵,可谁让他是八爷身边的人呢。怡亲王也是能带兵的,皇上身边离不开十三爷。」 「眼前只有年羹尧能撑起来,西北的战事牵动着朝局,皇上不会临阵换帅,更不会动他年羹尧,还会安抚,或者赏赐,大抵会说此事与年羹尧无涉,乃门下人狐假虎威。您这封摺子递上去,让皇上怎么办?」 田文镜沉默不语,仔细聆听着赵不全的分析。 「皇上会把摺子按下来,留中不发。然后密谕年羹尧,说有人参你门下贪墨军饷,你自己查查,该处置的处置,别让人抓住了把柄,年羹尧得了信,自然会把屁股擦乾净。到了那时候,皇上不但不会怪罪年羹尧,还会觉得田大人您多事,您这不是告状,是给皇上添乱。」 田文镜的脸色成了酱紫色,说不出的阴沉憋屈。 「再退一步说。」 赵不全叹了口气, 「就算皇上动了怒,要查年羹尧,可怎么查?年羹尧在大西北,离山西几千里,他的人拿了银子,是德音主动送的,还是年羹尧派人来要的?冯国泰死了,栾廷芳也死了,死无对证。到时候年羹尧往上一推,说是门下人擅作主张,他不知情,顶多革两个门人的职,罚俸几月,就算是交代了。可田大人您呢?您参了年羹尧,凭着他嚣张跋扈的性子,这梁子就结下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屋里安静得如能听见心跳声。 田文镜坐在椅子上,脸色甚是难看,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强压着心里的波澜。 桌上的密折摊在那里,墨迹未乾,「年羹尧」三个字端端正正,可却犹如三把尖刀,扎在纸上,也扎在他的心里。 两人在一室,静默了许久,田文镜一声长叹,旋而又是一声大笑,笑声中带着苦涩和自嘲。 「赵不全,你说的对。」 他伸手拿起那封摺子,从头到尾又细看了一遍, 「本官在州县熬了二十多年,以为看透了官场,可到了山西才发现,这官场的水,比本官想的深得多。」 他把摺子放下,又在一封空白素笺上誊写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怀疑「年羹尧」的字句, 「···又有年羹尧门下人,假借军需之名,在晋支取银两,为数不多。臣已行文年羹尧,请其自查。伏乞皇上圣鉴。」 写了这些,田文镜放下笔,将摺子递给赵不全: 「你看看,这样可行?」 赵不全接过来看了一遍,点头说道: 「田大人高明,这样一来,既参了德音丶苏克济和廉亲王,点了年羹尧的名,又不把事情做绝。皇上看了,内里也是心知肚明,知道田大人顾全大局,不会怪罪。年羹尧那边,田大人已经行文让他自查,他就算想发火,也找不到由头的。」 第80章 罢官抄家 山西的赈灾和追缴亏空总算有了眉目。 自打冯国泰「真死」之后,赵不全连着七八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日里泡在藩库翻帐本,夜里还得防着德音使绊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窝深陷,看着比他爹赵大业临死之前还憔悴几分。 周寡妇不知道看见这样的赵不全,会不会哭出来,可袭人那丫头要是在跟前,大抵是要哭出声的。 田文镜也是好不到哪儿去。 这位六十一岁的新任布政使,每日卯时起床,亥时才歇息,中间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赈灾的粮食是从各省调拨来的,要跟户部扯皮,要跟德音周旋,还要催着各州县造册上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短短半个月,田文头上又添了不少白发,连那副老花镜的腿都松了,用麻绳绑着,挂在耳朵上,瞧着有几分的滑稽。 好在事情总算有了进展。 周明德交代的供状,加上栾廷芳和冯国泰的两本帐册,再加上赵不全从藩库里抄录的历年收支明细,已经把山西亏空的大脉络理清楚了。 从康熙四十八年到雍正元年,十四年间,山西藩库累及亏空白银超过三百七十万两。 这些银子,一部分被历任巡抚丶布政使和按察使私分,一部分被用来贿赂京官,还有一部分,送进了京城里几座赫赫有名的王府。 德音的罪行尤其触目惊心。 他任山西巡抚不到三年,山西的亏空增加了八十多万两,匿灾不报丶催征如故丶私卖仓粮丶克扣军饷,每一条都够杀头的。 赵不全把德音的罪状一条一条列了出来,写满了三页纸,看得田文镜直咬牙。 「此人若是不严惩,天理难容。」 田文镜在摺子上批了字,墨透纸背。 赵不全把摺子封好,交给了随从送出去,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粘杆处! 刘全儿说,冯国泰那个心腹家人临死交代了,粘杆处牵扯进了山西的贪腐案件。 赵不全想不明白,也不敢多想。 他只是把那本册子贴身藏着,片刻不离身。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德音忙着应付田文镜的盘问,没工夫找赵不全的麻烦,而粘杆处的人也没再出现。 赵不全甚至觉得,日子要是这么一直过下去,倒是也不错。 可他忘了,这是雍正朝。 雍正的旨意,从来不会让人等太久。 旨意是三天后的午时到的。 赵不全正在藩库里跟周明德对帐,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撞见刘全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既有惊惶,更多是兴奋。 「不全!快!京城来人了!田大人让你赶紧去正堂!」 赵不全放下帐本,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巡抚衙门正堂走去。 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田文镜站在最前面,头戴暖帽,腰系金带,面色肃穆。 德音则站在他左手边,穿着一品武官的补服,脸色铁青,嘴角抽搐,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按察使王景文丶布政使森图站在后面,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森图,一张方脸白如纸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其余的大小官员按品级排列,黑压压站满了屋子。 赵不全挤在角落里,踮着脚往前张望。 正堂中央站着三人,打头的太监五十来岁,身穿蓝袍,手里捧着明黄绢面匣子。 赵不全一眼就认出了他,苏培盛,大内总管太监,雍正跟前最为得用的人。 苏培盛怎么亲自来了? 如果是他来亲自出京传旨,说明这道旨意非同小可,不是抄家,就是拿人,或者是两者兼有。 苏培盛抬眼缓缓扫视堂中众人,尖声道: 「圣旨到!山西巡抚德音丶布政使田文镜,及山西各官接旨!」 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苏培盛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卷明黄绢面的摺子,清了清嗓子,朗声念起: 第81章 太原告别 德音被安置在太原城西的一处僻静宅院里,三进的院落,门外鲜有路人经过,门口站着四个戈什哈,日夜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出。 王景文和森图被安置在另外两处,相隔不远,也是同样的待遇。 田文镜亲自去看了德音一趟,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赵不全问起时,田文镜只说了一句: 「他认了。」 其他的再也不肯多说。 赵不全自也是没敢追问,德音认不认已经不重要了,雍正要办他,就算他不认,结局大抵是一样的。 倒是李清钥被革职拿问的事,在太原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这位太原知府在任上七八年,把太原府的藩库也是掏了个底朝天,可令人没想到的是,李清钥不是德音的心腹,与平阳知府冯国泰长期不睦,竟是为了讨好苏克济和德音二位巡抚,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双双下狱,也算殊途同归了。 赵不全眼见李清钥被押出知府衙门时的样子,头发散乱,官服被扒了,身上灰布囚衣比较合体,手上砸了镣铐,被差役推搡着上了囚车。 他的妻妾儿女站在衙门口哭成了一片,几个孩子抱着他的腿不放,场面一时之间让人看得「五味杂陈」,俨然成了生离死别一般。 李清钥的罪,该罚,也该杀! 可李家的妻儿老小,上百号人,一夜之间,皆沦落为阶下囚。 堂堂知府家的小姐少爷变成了犯官之后,被人戳脊梁骨,声誉这东西更是再无洗白机会。 这就是贪官的下场,也是贪官家人的下场。 至于栾廷芳和冯国泰,虽然死了,可该抄家还是要抄的,该罚的子孙还是要罚。 雍正的旨意写得清清楚楚,「妻孥入官」「子孙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赵不全看了这一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冯国泰是德音的心腹,平日在山西仗着德音的势,作威作福,临了最先被按头捂嘴的也是他,无非是知道的太多,只有死人才能闭嘴。 接下来的几天,赵不全忙着交接差事。 他把藩库里所有的帐目都整理了一遍,编了目录,写了摘要,连同周明德的供状丶栾廷芳的黑帐,还有冯国泰的往来簿册,一并交给了田文镜。 田文镜接过那厚厚一摞文书,连声叹气: 「这是多少人的命啊!」 赵不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爹赵大业抹脖子上吊,他自己都照顾不了,他人的命更是容不得一个微末小吏指手画脚。 他躬身一礼,又去见了周明德一面。 这位藩库大使自从交了供状,就一直被软禁在藩库后面衙里,自由行动虽是受了限制,可吃穿用度一样不少,比起德音丶王景文他们的待遇,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赵不全告诉他,自己就要回京了,让他安心等着,朝廷自然会给他一个说法。 周明德听了,眼圈红着流了泪,拉着赵不全的手,不停的絮叨: 「赵大人,下官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事都交代了,您是个···」 赵不全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打断了他马上要放声大哭的「肺腑之言」。 周明德真情流露也好,虚情假意也罢,可至此时,至少他面上是记得赵不全的好。 临行之前,赵不全在布政使衙门,跟田文镜告别。 田文镜坐在二堂里的桌案后,桌子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上面写着诺岷已经过了娘子关,不日即可抵达太原。 「田大人,」 赵不全跪下磕了三个头, 「下官明日返京,这些日子承蒙大人照看,下官感激不尽。」 田文镜伸手将他扶起,仍是如初次见面之时,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脸上却露了笑容: 「赵不全,你瘦了,回去好好补补,别让你家里那个小丫头担心。」 赵不全愣了一下,旋即明白田文镜说的是袭人,不由得哑然一笑: 「田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田文镜满面含笑,没接话茬,却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袱,递给了赵不全: 「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斤山西的老陈醋,带回去给你那个周嫂子尝尝。」 赵不全接过包袱,完全没想到这位面上冷若冰霜,办事执拗无比的田大人,竟也有热心的一面。 第82章 宠臣年羹尧 赵不全骑在骡子上,看着田野里这些景象,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山西的赈灾日渐好转,庶民吃饭复耕,再过几月,新粮下来,日子就能多加好转。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他不敢说这都是他的功劳,可他是出了一份力。 「赵兄,」 刘统勋骑着高头大马,低头开口问道: 「你说皇上把咱俩召回京城,到底要做什么?」 赵不全摇头晃脑,全然没在意刘统勋的问话: 「不知道,不过苏公公说了,另有任用,应该不是坏事。刘兄您可是翰林院编修,回京八成要升官,至于···」 他睁开眼,转头远望: 「至于我,已是混到六品主事,老赵家烧了高香了,要是能做个大的箍,我回去就把老赵家的祖坟给套上,省得炸了···」 刘统勋一本正经细品了片刻,猛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抚掌大笑道: 「赵兄,你这儿···真是妄自菲薄,皇上交给我们的差事,应是没办砸,依我看,这次回京,少说你也要升个五品。」 赵不全连连摆手: 「刘兄别抬举我了,可不敢想。」 两人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一对一答,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十几里路程。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准备歇息一晚再行赶路。 驿站的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儿,姓钱,见了赵不全和刘统勋的腰牌,殷勤得像见了亲爹。 他亲自领着两人去了上房,又让厨下炖了一只鸡,炒了四个菜,还烫了一壶酒。 赵不全看着一桌子菜,随口问了一句: 「钱驿丞,您这驿站的伙食不错啊,朝廷的驿传银两够用吗?」 钱驿丞嘿嘿一笑,凑过来笑着说道: 「不瞒二位大人,您二位是京城里的官,不了解这驿站里的门道,像京师关口外的驿站,皇上出行驻跸之地,银两自是不会短缺的,可像我们这巴掌大的,靠朝廷拨的那点银子,连粥怕都喝不上。」 二人紧盯着驿丞,脸上满是问号。 「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小的职责所在,没得办法,家中也是老小一大家子,所以想了别的法子。这些过往的官员,谁不带点土特产的,山西的陈醋丶平遥的牛肉丶太谷的饼,顺道都是带了几斤,到了京城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小的就在这上头抽点成,补贴补贴。」 赵不全两人听得哭笑不得。 后世所谓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可这是大清的驿站,平日里显不出轻重,若是战时,怕是要出大麻烦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谁也别说谁乾净。 赵不全端起酒杯,跟刘统勋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汾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比他以前在北京城喝的烧刀子强太多了。 钱驿丞说完话,躬身退了下去。 赵不全打开了话头: 「刘兄,您说诺岷到了山西,会怎么查?」 刘统勋低头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诺岷是皇上派来的人,应该不会徇私。可他是正蓝旗的,跟八爷丶九爷那边多少有些瓜葛,说不定会···」 他没有说下去,赵不全长叹一声: 「但愿田大人能应付得来。」 两人又喝了几杯,都是有了些醉意,赵不全摇摇晃晃地回到屋里,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没有一点睡意。 诺岷自笔帖式授户部主事,历任户部员外郎丶郎中,如今一纸调令,做了山西巡抚。 史书上寥寥数笔,以清廉刚直着称,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跟八爷党搅在一起。 可史书是史书,现实是现实。 史书上写的,未必都是真的,就像德音,史书上说他「匿灾不报,贪墨不法」,可赵不全亲眼看见的,比史书上写的还要狠绝! 顶着雍正的旨意,杀了冯国泰,灭了栾廷芳,而诺岷会不会也有另一面,他赵不全不知道,更是不敢猜。 冯国泰的往来簿册,他誊写了一份。 第83章 深夜的警告 赵不全握着短刀,手心里黏糊着,比在德胜门直言冒犯十四爷时还紧张。 「粘杆处」只是个简称,大清的官方全称为尚虞备用处,字面上看是一个专事粘蝉捉蜻蜓丶钓鱼的组织,可这三个字在京城比阎王爷的名头还管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谁听了都肝颤。 该机构表面负责杂役,被民间更是讹传为「血滴子」,原是雍正潜邸时设的一个差遣,专管搜集情报丶暗查官员。 说白了就是雍正的耳目,他的爪子和鹰犬,类同大明时期的东厂和西厂,只是机构人员有所出入而已。 康熙晚年,诸皇子夺嫡,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刀光剑影,谁的府上都有见不得光的人,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雍亲王胤禛手段最是狠辣,粘杆处的人遍布京城,茶楼酒肆丶戏园子澡堂子,哪儿都有他们的眼线。 今儿若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四爷刻薄」,明儿这话就能传到雍亲王耳朵里,恐怖如斯! 如今雍正登了基,粘杆处非但没有裁撤,反而扩充了人手,虽是归了内务府管着,可背地里还是直接受命于雍正,谁也不知道粘杆处有多少人,粘杆处的人身份都是个谜。 也许街边卖豆腐的老孙头就是,也许胡同口遛鸟的王大爷也是。 你不知道,更是不敢乱问,或许袭人丫头也是粘杆处的! 赵不全长出一口气,压下慌乱,低声问道: 「深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门外的人沉默了良久,也是低声细语: 「赵大人,小的奉上命而来,有几句话想跟您说,您要是不放心,隔着门说也行。」 赵不全想了想,终究没敢开门,手里的短刀也没放下。 他靠墙站着,既能听清门外的话,又不至于被人从窗口偷袭。 「说吧。」 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声,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赵大人在山西办差,着实辛苦,那些帐册,您查得仔细,更是存了公正之心,上面对您很是赏识。」 上面?哪个上面? 「你到底是来传话的,还是来套话的?」 赵不全冷声问道, 「有什么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 「赵大人快人快语,那小的就直说了。」 他话语停顿,旋即继续说道: 「冯国泰那本往来簿册,您是不是还带在身上?」 赵不全全然没想到粘杆处的人,深夜来访,竟是仍为了那本簿册。 他的手按在怀里,那本册子贴身藏着,半月有余从未离身,可这人怎么知道的? 「什么簿册?」 赵不全不动声色, 「冯国泰的东西都被查抄了,该交的我都交给了田大人,包括那本簿册。」 门外的人也是冷笑一声: 「赵大人,您别紧张,小的没有恶意,只是奉上命来提醒您一句,那本册子里有些东西,不该留的,就别留了。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小的在说什么。」 册子里不该留的东西,说的无非就是年羹尧。 年羹尧的门人从山西拿银子的事,粘杆处知道了,不过这事在现今整个朝野来说,算不得多大的污点,难道簿册中还有隐秘的机巧之事? 「我若是不听呢?」 赵不全试探着问。 门外顿时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那人方才缓声慢语: 「赵大人,您爹的事,小的知道,您是恨廉亲王,恨德音,这里面的前因后果,小的都明白。可您也得想想,您现今仍不是一个人!家里不是还有个丫头,还有隔壁的周嫂子吗?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总是有些人牵肠挂肚的。」 赵不全牙咬得咯吱乱响。 这话说得平淡,可字字都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是拿家人威胁他赵不全。 「你在威胁我?」 赵不全也是直来直去,把话挑明了。 第84章 诺岷赴任 赵不全摸着怀里的册子,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这本册子是冯国泰用命换来的,虽然冯国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毕竟也算是「临终所托」之物。 可现在,粘杆处的人来了,让他赵不全闭嘴,让他把年羹尧的事烂在肚子里。 听与不听,全凭他自己斟酌考量,可粘杆处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他爹赵大业在八爷府当差那些年,没少听那些府里的老人喝酒闲聊吹牛逼,把粘杆处传的神乎其神。 什么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拖走,什么出门就再也没回来,什么「病殁」在狱中,什么样的事都有,就是没一样是正常的,你死了还真没地方说理去。 赵不全思来想去,把册子掏了出来,瞪大双眼又仔细看了一遍。 关于年羹尧的记载,无非还是那七千两的军需贪墨,不算多,也不少。 但有一点,这些银子是从军费里贪出来的。 看到此处,赵不全忽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粘杆处封口,必不是替年羹尧行事,是奉了雍正的令。 西北战事牵扯着朝廷大局,这时候的年羹尧动不得,谁都不行! 可以后雍正逼着众朝臣参劾年羹尧,大抵在这时已是留了后手。 赵不全想通了,他要是还不通,那就是个傻子! ----------------- 第二天一早,赵不全顶着两个熊猫眼出了房门。 刘统勋已在院子里等着,正蹲在石阶上喝粥。 见赵不全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一口米粥喷得乌泱泱满地都是: 「赵兄,您这是怎么了?一夜没睡?」 赵不全摆了摆手,闭口不语,走到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刘大人,今儿咱们得赶路了,」 赵不全拭去脸上的水珠, 「早点回京,早点复命。」 刘统勋点头也没多问,他是聪明人,眼看着赵不全有心事,可他忍着就是不问。 该说的,赵不全自然会告诉他,不该说的,问了也是白问,古语云:「三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 两人收拾好行李,骑上骡马,继续赶路。 赵不全骑在那头青骡子上,低头不语,刘统勋在旁边跟着,偶尔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头升了半空,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官道两旁的柳树已是绿了,柳絮飘洒落地,白茫茫一片。 就在赵不全和刘统勋赶路的同时,太原城里却上演着另一处大戏。 诺岷到了。 这位新上任的山西巡抚,乘坐一顶绿呢大轿,带着三十多个随从,浩浩荡荡地进了太原城。 他没有先去巡抚衙门,而是先去了布政使衙门,见了田文镜。 两人谈了很久,没人知道谈了些什么。 只知道诺岷从布政使衙门出来之后,脸上阴云密布,而田文镜站在衙门口送客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随后,诺岷去了软禁德音的那处僻静宅子。 德音已经被关了几天了,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花白的胡须乱糟糟的,再无半点巡抚的样子和威仪。 他见了诺岷,先是一愣,然后双膝跪地,顿时就是嚎啕大哭: 「诺岷兄,救我!」 诺岷没有扶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 「德大人,您犯了事,自有万岁爷处置。本官只是奉旨来晋,不是来救您的,更不是拯救山西官员的,是来替您收尾的,替万岁爷整饬山西吏治丶追缴亏空的。您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本官在摺子上也好替您美言几句,或许还能保您一命,您要是不交代···」 德音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三年山西巡抚,遍地雪花银,名伶秀色,山珍海味,醉生梦死,纸醉金迷···如今都是南柯一梦,从云端跌落到泥地之时,摔得粉身碎骨。 「我交代,」 德音哭道, 「我全都交代。」 诺岷点了点头,冷脸转身出了院子。 第85章 进京复命 赵不全和刘统勋两人在保定府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床,两人归心似箭。 驿丞马大人特意起了个大早,让厨下煮了两碗鸡丝面,卧了荷包蛋,又切了一碟咸菜,炒了热辣子,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 赵不全看着那碗面,表层飘了一层金黄的鸡油,荷包蛋煎得焦黄,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他在山西这些日子,吃的不是粥就是窝头,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这会儿见了这碗面,顿时胃口大开,三两口就扒拉下去大半碗。 「马驿丞,」 赵不全吃的满头大汗,抬头问道, 「您这驿站,平日里也这么破费?」 马驿丞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京官: 「赵大人说笑了,这不赶上二位大人回京复命,小的特意加了两样,寻常过往的官员,也就是一碗粥两个窝头的事儿。」 刘统勋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听了他这话,放下筷子: 「马驿丞,驿站有驿站的规矩,朝廷拨的银两是有定数的,你这样破费,怕是不合规矩。」 马驿丞连连摆手: 「刘大人教训的是,小的记住了,不过二位大人放心,这鸡是自家养的,面是自家磨的,没花朝廷一分银子,小的就是敬个心意,敬个心意。」 刘统勋还要说什么,赵不全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使了个眼色,刘统勋会意,闷头吃起了面。 两人吃完,赵不全硬塞了二两银子过去,马驿丞推辞了一番,最终千恩万谢地将两人送出了门。 出了驿站,天已经大亮了。 保定府的城门刚开,进城赶集的乡下人挑着担子丶赶着驴车,排了长长一溜。 赵不全和刘统勋从人群中挤过去,上了官道,一路往北。 这一路走得顺当,到了傍晚时分,远远就看见了北京城的城墙。 夕阳映照之下,城墙上的青砖已是金红色,巍峨的城楼看着庄严肃穆。 城门口把守的差役正在换岗,一队穿着号褂的兵丁扛着长枪,齐步走出城门,口令声此起彼伏。 赵不全骑在骡子上,看着高大的城门,忽然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他在山西前后不过月余,可感觉如同过了半辈子,走了的时候,他爹刚下葬不久,他还穿着斩縗重孝,满心都是仇恨和不甘。 如今回来了,他已经是六品主事,怀里揣着山西官员贪墨的铁证,可他不觉得高兴,只觉得累。 「赵兄,」 刘统勋在一旁喊他, 「您发什么愣啊?该进城了。」 赵不全回过神,点头跟着刘统勋进了北京城。 按大清的规矩,钦差或奉旨办差的官员返京,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不是去衙门,而是要先到相关的衙门报到,呈交差事文书,等待皇上召见。 这叫「销差」。 销差之后,才能回家歇息,否则就是擅离职守,轻则罚俸,重则降级。 赵不全和刘统勋虽然不是什么权贵钦差,可也是奉旨去山西办差的。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会考府找怡亲王允祥。 一来他们在会考府当差,十三爷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二来,山西的帐目本来就是会考府的事,先向十三爷禀报,合情合理。 两人从正阳门进城,沿着千步廊往东,到了东交民巷。 会考府的衙门还是老样子,朱漆大门,铜钉鋥光瓦亮,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 门房的差役见了赵不全,先是一愣,旋即认出他来,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哟,赵爷回来了?刘大人也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十三爷正在后堂呢,小的去通报!」 赵不全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塞进差役手里: 「劳烦您了。」 差役笑嘻嘻地接过铜板,又是一阵点头哈腰,一路小跑地往后堂去了。 赵不全和刘统勋站在院子里等。 春天的会考府院子比冬天好看多了,墙角的几株桃花开了,粉红娇嫩,在晚风中尽情摇曳。 廊下的几盆兰花也抽出了新叶,翠绿如翡翠,看着就是喜人。 第86章 怡亲王设问,赵不全斗胆言祸根( 怡亲王允祥发起了火。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不全和刘统勋连忙起身,半句话不敢接。 允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情绪。 「还有呢?」 他看向赵不全,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帐面上的事,难道没有什么帐面上看不到的?」 赵不全知道帐面下有太多的事了,年羹尧的门人拿银子,粘杆处半夜敲门,帐册里还有年羹尧的亲笔信。 这些事,该不该说?该不该现在说? 粘杆处是雍正的耳目,粘杆处做的事,八成也是雍正的意思,雍正不想让人在这个时候提年羹尧的事,那他赵不全就不能提。 提了,就是违逆圣意,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至于那封亲笔信,也是赵不全在归途之中,闲暇之时偶然翻出的,可德音那里到底有没有那封信,谁也不知道。 就算是有,现在也不该说出来,说出来容易,可要是拿不到信,就是捕风捉影之事,最终前功尽弃。 「回十三爷,」 他垂下眼睑, 「帐面上看不到的,奴才也查了一些,可大多是猜测,没有实据,奴才不敢乱说,怕扰了十三爷的视听。」 允祥双眉蹙眉凝视着赵不全许久,赵不全低头不语。 过了片刻,允祥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也罢,」 他的整个身子回收, 「你能这么说,倒是个谨慎的人,查案最怕捕风捉影,若无实据,反是呈一时口舌之快。这个道理,有些人做了一辈子官都没悟透,你倒是懂。」 赵不全连忙道: 「十三爷谬赞,奴才不敢当。」 允祥却转向刘统勋问道: 「刘统勋,你在山西这些日子,觉得赵不全这个人如何?」 赵不全和刘统勋同时一愣,怡亲王怎么会问起这个。 刘统勋犹豫片刻,正色应道: 「回十三爷,赵主事办差勤勉,不畏权贵,在山西开仓救灾,查帐问案,公心办事。臣以为,赵主事是个难得的人才。」 允祥颔首示意,接着又问: 「他有没有什么不可取之处?」 刘统勋故作沉思: 「赵主事有时候···呃···做事不太循规蹈矩,比如在平定开仓放粮,他是先斩后奏,又比如···」 「比如什么?」 允祥追问。 刘统勋转眼看了赵不全,欲言又止。 赵不全只得冲他微微摇头,刘统勋会意,改口说道: 「没有了。」 允祥看了他俩一眼,也不追问,只是含笑说: 「赵不全,你倒是交了个知己。」 允祥又问了一些山西赈灾的细节,赵不全和刘统勋一一作答,说到诺岷接任山西巡抚的事,允祥的表情明显凝重了几分。 「诺岷这个人,本王还是了解的。」 允祥幽幽地说道: 「他是正蓝旗的,办差还算勤勉,可为人太过方正,有时不知变通,你们返京之前,有没有把山西的事情跟他交代清楚?」 赵不全应道: 「回十三爷,奴才把帐簿都留给了田大人,田大人会跟诺岷交代的。」 「德音那边,你们不用操心了,皇上已经下了旨意,让诺岷会同田文镜,把德音的案子审结,至于结果···」 允祥言语稍顿,继续说道: 「按大清律,匿灾不报,罪同欺君,最少也是个斩监候。」 「十三爷,」 赵不全忽然开口, 「德音虽然该死,可他背后还有人,山西的银子,每年都有几十万两送到京城,进了一些皇亲国戚的府内,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祸根。」 这话说的太过大胆,刘统勋脸色剧变,连忙在桌子底下拉了拉赵不全的衣角,示意他别再说了。 第87章 升官 赵不全被她哭得心里发酸,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了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山西那地方虽然苦,可我又没少胳膊少腿的,你哭什么?」 袭人抽抽搭搭地说: 「奴婢担心死了,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怕全哥在山西出什么事。刘叔说山西闹灾荒,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奴婢吓得腿都软了。」 赵不全哭笑不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叔那是吓唬你呢,山西是闹灾荒,可那是老百姓的事,我又不是老百姓,我是朝廷的官,有吃的有喝的,饿不死。」 袭人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了赵不全一番,见他虽然瘦了些,可精神还好,身上的衣裳也乾净,这才放下心来。 「全哥你还没吃饭吧?」 她转身就要往灶房跑, 「奴婢去给你热饭,今儿晚上还剩下半锅小米粥,还有两个窝头,奴婢再给你煮两个鸡蛋。」 「不用了,」 赵不全拦住她, 「我在路上吃过了,你先把地上的碗收拾了,别扎着脚。」 袭人这才想起地上的碎碗,连忙蹲下去捡。 赵不全也蹲下帮忙,两人一起把碎瓷片收拾乾净了。 「袭人,」 赵不全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 「这是我从山西带回来的老陈醋,你明天给周嫂子送一瓶过去,就说我答应她的,没忘。」 袭人接过布袋,打开闻了闻,酸溜溜的,呛得她直皱鼻子。 「全哥,这醋好酸啊。」 「酸才正宗,」赵不全笑道,「山西的醋,不酸不要钱。」 赵不全在炕上躺下来,身子舒展开来,骨头咯吱咯吱响了几声,舒服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山西的炕硬,枕头也硬,哪比得上自己家里的舒服?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脑子里还是静不下来。 怡亲王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他说「皇亲国戚才是祸根」,这话实在有些唐突,可怡亲王倒是没计较,而且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这话听着是责备,可细细一想,又像是在暗示。 不是不该说,是时候未到。 雍正元年,八爷党虽然已经被打压,可廉亲王还在位上,九爷也还在京城,十四爷虽然被圈禁在寿皇殿,可也只是圈禁,没有动刀子。 赵不全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册子,翻开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小字: 「年大将军门下人来取银时,持年大将军亲笔信一封,信末有年大将军私印。信已交德音收存。」 这封信,到底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在谁手里?德音被软禁时,他的东西应该都被查封了,信会不会被田文镜搜到? 田文镜有没有把这封信交给诺岷?诺岷会不会把它呈给皇上? 又或者,信已经被销毁了。 德音知道那封信是催命符,早就把它烧了。 赵不全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等,等雍正的旨意,等田文镜的消息,等那封信浮出水面。 第二天一早,赵不全还没起床,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袭人跑去开门,不一会儿,领着一个穿公服的太监走进来。 那太监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蓝袍,腰系明黄带子,手里捧着一个明黄绢面的摺子。 「赵主事,」 太监站在院子里,扯着公鸭嗓喊道, 「圣旨到!」 赵不全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趿拉着鞋跑到院子里,跪下磕头。 太监展开摺子,朗声念道: 「上谕:会考府主事赵不全,办差勤勉,秉性公直,在山西查帐有功,着特简为都察院掌印监察御史,加四级,赏戴蓝翎。钦此。」 第88章 御史台报到,老参领探风 都察院的衙门在紫禁城东边千步廊的南头,离吏部不远,与刑部丶大理寺呈「三堂会审」之势。 院子比会考府大得多,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只大石狮子,张牙舞爪的。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都察院」三个大字,字迹遒劲,是顺治的御笔。 赵不全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门房的差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姓赵,跟赵不全还是本家。 他见了赵不全的官服和腰牌,连忙站起来,躬着身子说: 「赵大人来了?左都御史孙大人正在后堂,吩咐了,赵大人来了直接进去。」 赵不全点了点头,跟着赵老头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进了二门。 二门里是一个大院子,青砖墁地,打扫得乾乾净净。 院子正中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几盆兰花。 后堂的门敞着,赵不全走进去,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正坐在公案后喝茶。这老者身材瘦削,面皮白净,三缕长髯飘在胸前,穿着石青色的蟒袍,补子上绣的是麒麟,一品武官的补子。 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从一品,满汉各一,满缺是满洲人,汉缺是汉人。 眼前这位,应该就是汉缺左都御史孙柱。 赵不全跪下磕头: 「下官都察院掌印监察御史赵不全,叩见孙大人。」 孙柱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赵不全一番,笑眯眯地说: 「起来吧。你就是赵不全?本官听说过你,德胜门拦十四爷,会考府查山西亏空,胆子不小啊。」 赵不全站起来,垂手站着,不敢坐。 孙柱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别拘束,都察院不是刑部,没那么多的规矩。」 赵不全谢了恩,欠着身子坐下。 孙柱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 「你在山西的差事办得好,皇上特意点了你的名,让你来都察院。掌印御史这个缺,多少人盯着,皇上给了你,这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期望。你可不能辜负了圣恩。」 赵不全连忙道:「下官一定尽心办差,绝不负皇上重托。」 孙柱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在会考府查过帐,应该知道各省的亏空情况。如今皇上最关心的,就是亏空的事。都察院虽然不直接管帐,可各地督抚的参劾丶纠察,都是都察院的事。你既然来了,就要把心思用在这上头。」 「下官明白。」他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句。 孙柱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当差」「别惹事」之类的老生常谈。 赵不全一一应了,正打算告辞,孙柱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刚来,手底下还没有人。都察院的规矩,掌印御史可以自己挑书吏,你有相熟的,可以带来。」 赵不全想了想,说: 「下官在会考府有个同僚,叫王文轩,是个老吏员,帐目上很精通。下官想请他过来帮衬,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孙柱想了想,点了点头: 「王文轩?本官听说过,是个老实人。行,你让他来吧。」 赵不全谢了恩,退出了后堂。 从都察院出来,已经是巳时了。 报到还算顺利,孙柱这个人看着和气,可那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都说都察院的官儿不好当,上头要应付皇帝,下头要应付百官,中间还要跟左右都御史丶副都御史丶佥都御史一帮子人周旋。 赵不全想想就头疼。 他正打算回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不全!赵不全!」 赵不全回头一看,愣住了。 胡同口停着一顶蓝呢轿子,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的年纪,身穿酱色绸面皮袍,头戴瓜皮帽,帽檐上嵌着一块白玉,腰系金带,脚蹬皂靴,走起路来左腿有些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