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的妖女竟然伪装成我的夫人!》 第一章 夫人 残阳如血,天地仿佛倒悬。 江景明在尸山血海中站起身来。 目光所及之处均是一片死寂,只有天地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提刀而立。 他手中刀刃鲜红,如同炼狱中走出的修罗。 人间绝景。 ...... 春风撞窗棂,惊起一阵唧唧鸟鸣。 江景明睁开眼睛,又一次从梦中清醒过来。 梦里依然是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俗气的正邪大战,每个人都目眦欲裂,挥舞着刀剑要杀死才刚刚碰面的敌人。 彼时的江景明刚刚六岁。 撞了大运穿越过来,成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身份是正道联盟的洗泉剑宗宗主之子。 按道理说投胎的运气还不错,可惜才长到六岁就不幸碰上了正道联盟和魔教渡月的世纪大战。 并且以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年形态和敌对势力的教主江无妄在战场上劈面相逢。 真是公平的匹配机制。 提着大刀的江无妄斜睨了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半晌。 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这魔头突然觉醒了尊老爱幼的美德。 总之他犯下了反派大忌,没有斩草除根,反而养虎为患。 而后十年过去犹如流水东逝。 将往事抛到脑后,江景明闭上眼睛,想再睡个回笼觉。 窗户却被人敲得啪啪作响。 「少主哥哥!」 「大懒虫少主起床啦!」 「你有本事睡懒觉你有本事开门呐!」 「......」 江景明翻过枕头捂住脑袋,仍然隔绝不了窗外的魔音贯耳。 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江景明翻身下床,推开了窗户。 三个小脑袋像出土的萝卜一样挨个冒了出来,将将只比窗框高上半截。 两个扎着冲天炮的男孩小名叫糖瓜和糖枣,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叫糖包。 调皮捣蛋狗嫌猫厌的三个魔丸,平日里最爱缠着他玩。 「才几点?吵什么吵?」 江景明屈起指节,打地鼠一样给每个脑袋都敲了个爆栗。 「啊!」 萝卜头们抱头鼠窜,等痛劲过去了才含着眼泪怒骂道: 「少主欺负小孩!我们要告宋娘子去!」 江景明笑了一声,把窗户关上。 宋娘子是渡月教七星护法之一的玉衡,司执法惩戒,平日里天天罚他们仨挨板子。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这会儿还胆大包天地搬出她来帮忙了。 见威胁不管用,三人之中最机灵的糖枣眼睛一转,扯着嗓子喊。 「少主,阿青姐姐回来了!」 「嗯?」 江景明心里一动,将窗户推开巴掌宽的间隙。 「那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穿......」 糖枣顿了顿,和旁边的糖瓜糖包对了个眼神,一脸笃定地说道: 「青色!」 从窗户间隙里伸出来的巴掌狠狠拍了一把糖枣的脑袋。 「谁教你名字叫阿青就要穿青色的。」 「呜哇——」 糖枣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少主哥哥,我们没骗你,今天早上沉卓大叔都回来了,阿青姐姐肯定也要回来了。」 糖包年纪最小,奶声奶气。 「沉叔回来了?」 江景明撑着下巴,眉梢一挑。 糖包口中的沉卓大叔和宋娘子一样,七星护法之一,是司情报勘察的天玑。 「嗯呐,可是我们去找他说话,他黑着脸不理人,说好给我们带的糖瓜糖枣糖包子一个都没带!」 糖包嘟起嘴,听起来很不高兴。 第二章 渡月 「可是我哪来的夫人?!」 「少主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沉卓揉了揉紧皱的眉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半晌,他又眯起眼睛警惕地瞧着江景明。 「少主,你最近没有偷偷跑去哪里鬼混过吧?疏兰城的舞姬,在中州可是能卖出上百两黄金的价钱,会不会是谁和少主你有过一夜露水情缘,就自居为我教少夫人了?」 「沉叔你的想像力真是有点太丰富了,《滥情剑客无情剑》应该交给你来写。」 江景明面无表情。 「该不会从前带回来的那些情报也都有自己进行艺术加工吧?」 「咳咳。」 沉卓别过脸去,对于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我方才和教主汇报的时候,几次申请由我来调查这桩灭门案,他却始终说不急......不知是有何打算。」 「可能和你一样,正在怀疑是不是我在外鬼混留下的情债。」 江景明叹了口气,抬脚往殿里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沉叔,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见过阿青?」 「没有。」 沉卓想了想,摇头否认。 「马匪虽然行踪诡异,狡兔三窟,仍然难是阿青姑娘的对手,但因此多费些时日也正常,少主不必太过挂怀。」 「知道了。」 江景明低头,取下一方烛台,踏着台阶向地下走去。 ...... 陵墓深处久不见光,空气中只有尘灰的味道,燃烧的烛芯发出噼啪轻响。 江景明凭着记忆在迷宫一样的陵墓中左拐右拐,终于走到一扇封闭的石门前。 这座陵墓虽然地形复杂,但面积足够宽广,可以容纳渡月教所有人,不过除了脑回路异于常人的教主之外,没人愿意住里头。 江景明将手放到石壁上,摁下一块凸起的青石砖。 「轰隆。」 石门应声而开。 江景明走进灯火通明的内室,挥手散了散扑面而来的酒气,抬眼看到主座上那位鼾声如雷丶睡得四仰八叉的教主大人。 很难想像这和今早梦里的那个杀神是同一个人。 江景明掂量了一下手中烛台的份量,然后侧身蓄力,以投掷长枪的气势冲着座上的人砸了过去。 座上方才还在沉睡的人忽然以迅雷之势翻身而起,正襟危坐。 飞掷的烛台正巧与他擦肩而过,砰的一声四散而碎。 「早上好,儿子。」 江无妄随手抓了抓他像狮子的鬃毛一样狂乱的头发,露出一个靠谱老父亲的爽朗笑容。 这个叱咤风云的魔头如今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只有一双眼睛仍然明亮。 江景明走近几步,斜倚着一条长桌,抱臂而立。 「沉叔刚刚才出去,你这么快又睡着了?」 「说实话,他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太听明白,昨晚喝的有点多......哈!哈!」 江无妄非常刻意地乾笑了两声掩饰尴尬。 「听瀑山庄,正道联盟,渡月教少主夫人。」 江景明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重复了一遍。 「嗬!」 江无妄摩拳擦掌地激动起来,两眼放光。 「那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 江景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问号。 「听瀑山庄那群杂种死光了,你还多出一个好老婆!这不是双喜临门是什么?!」 「......」 江景明左右四顾,很想找个比烛台杀伤力更大的东西砸到他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上。 江无妄举手投降,笑得一脸讨好。 「开玩笑的!你看你一个翩翩少年郎,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做什么?」 江景明习惯性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皱着眉头兀自思索。 第三章 无咎 江无妄似乎没有想到江景明会在这时候问出这个问题。 隔着摇曳的烛火,两人静静地对视,好像又被拉回了那个战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江无妄望着阶下那个眉眼清澈的少年,眼中渐渐浮现出那个站在尸体堆里的孩子。 那时候自己提着长刀,慢慢朝着他走过去。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杀手,面对这样一把煞气十足的刀,也会止不住地颤栗。 可是那孩子没有吓得腿软,也没有转身逃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澄澈如水。 江无妄脚步站定,手中长刀缓缓送出,直指他心口。 孩子突然抬手,握住了刀刃。 他掌心鲜血渗出,赤红色的刀身更添几分淋漓的邪气。 江无妄凝视他的眼睛,一瞬间天地寂静。 ...... 十年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忘记这次相遇。 江无妄深深叹了口气,很是无奈。 「其实你八岁那年骑马摔到了头,我很期待你得个失魂症啥的,忘掉从前那些操蛋的破事。」 江景明心里一惊,大怒。 「难怪你当时突然同意让我骑你的大红马!那时候它可是刚一蹄子踢死了一头肥硕的骡子!」 「八岁怎么了!你连我的刀都敢接,还怕马蹄不成?」 江无妄理直气壮地拍案反驳。 江景明现在都还记得被那匹马支配的恐惧,它完美继承了它主人那种狂徒疯子气质,没人能预测它什么时候会抽风。 可惜那次摔下马的意外没能让他忘记什么。 穿越而来的江景明从出生开始就带着成年人的记忆和认知,所以往事仍然历历在目。 虽然是宗主的儿子,但从出生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几面,除了几个伺候起居的仆人以外,他没有得到任何少宗主该有的照顾。 他也不像其他弟子一样有资格从小习剑,几乎是被放养到了六岁,然后战争就来了。 贴身老仆原本负责带着他从城内逃走,但很快就把他当作拖油瓶抛弃。 江景明孤身流离在战场之中,惨遭不知是敌是友的一发肘击,一头栽倒在战场上,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陌生人的尸体,几乎分不清楚是地狱还是人间。 所谓的正邪似乎并不重要,大家都是为了生存和利益为战。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救你,我会说我不知道。」 江无妄笑了笑。 「你年纪还小,但心思重,连沉卓都说他猜不透少主的想法。我想,你也是时候出去看看了,也许你自己可以找到答案。」 江景明听得微微一愣。 这十年来他几乎从未离开过茫崖,还以为要在这里悠哉乐哉地过完一生。 偶尔也会觉得有些无趣,但是真的要走了,心里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以我对正道联盟那帮龟孙的了解,他们现在估计要装模作样地查一段时间的案,而后宣告一个他们满意的案件真相,最后,重头戏来了!」 江无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铜锣,一脚踩在桌上,敲得乒桌球乓震天响。 「当然是召开英雄会!各路好汉,各路豪杰!那渡月教妖女此举天理难容,我辈既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定将彻底诛灭魔教,还天下一个朗朗太平!」 这魔头模仿起正道联盟的腔调倒是头头是道,江景明听得笑了一声。 「等这场狗熊会之后,他们就会集结起来,来杀我。」 江无妄也笑,他看着江景明。 「你呢,儿子,到那时候,你会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不会。」 江景明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犹豫的。 「罢了罢了!愣头小子,要杀我,你还早了些。」 江无妄忽然笑着摆摆手,示意他走近一些。 江景明走上台阶,站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眼里清明得很,丝毫没有醉酒的痕迹。 江无妄从身后抽出一把带鞘的横刀,随手一挥,殿内半侧烛火都被振起的刀风熄灭。 第四章 景明 江景明从陵墓里走出来,重新站到阳光下。 清晨的薄雾已经消散,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乍然明亮的光线。 和刚起床那会儿的静谧安详不同,阳光热起来,渡月教也跟着变得热闹。 男人们围坐在一起,打他们自制的一种叶子戏,甩牌的时候掀出虎虎生威的风。 女人们坐在屋檐下,一边聊得热火朝天,一边头也不低地穿针引线,看得人眼花缭乱。 只是今天的热闹还有些不同之处,似乎即将发生什么喜事。 往日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氛围,教众大都是中州人,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江景明和早上一样穿过人群,仍然是听取少主一片,不过还多出了几句喜气洋洋的「恭喜少主」。 恭喜? 江景明脚步一顿,看向掩帕而笑的几个妇人。 「李婶,王姨,你们恭喜我什么?」 被点名的两个妇人顿时发出一阵「哎呀哎呀」「不讲不讲」的诡异动静。 有一种过年回老家遭遇村口侦察队的无力感。 江景明一时间有点后悔开口搭话,正想转身溜走,就看到糖瓜和糖枣小旋风一样地从人群中跑过。 「急报急报!少主有夫人啦!!!八百里加急!我们有少夫人啦!!!」 「......」 算是知道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从何而来了。 江景明踏前几步,一手一个,把这俩熊孩子倒拎起来。 「谁让你们到处瞎说的?」 糖瓜的脸憋得通红,糖枣则像个野猴子一样晃悠着挣扎。 「不是瞎说,我们早上听到沉叔说的!」 原来如此。 早上自己和沉卓说话的时候,他们大概躲在远处,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只听到个「少主夫人」,却没听懂前面关于灭门案的事情。 江景明把两个小孩放下来,没好气地一人弹了个脑瓜崩。 「那不是我的夫人,那是个为祸人间的妖女,知道为祸人间是什么意思么?」 「知道,韩夫子就天天这么骂糖枣。」 糖瓜点点头,胸有成竹。 听他这么说,江景明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韩夫子那双悲愤的老眼。 韩夫子大名韩柏松,七星护法中的文曲,据说修的是为天地立心的高深学问。 可惜人到晚年不得志,只能屈才在穷山恶水处教一群小刁民读书,天天被气得捶胸顿足问天问地。 说起来江景明这个名字还是韩夫子起的,取的是「春和景明」的意象。 江无妄对此颇有微词,觉得太书生气了,不像个小魔头。 他原本想好的名字是江无敌。 最后还是由江景明本人严肃驳回了这个提议。 「总之那妖女是顶着我夫人的名头做坏事,所以,我要出个远门,去把她抓起来。」 江景明弯腰,揉了揉糖瓜和糖枣的脑袋。 「出远门?要去很久吗?」 「也许是吧。」 江景明笑了笑。 「那阿青姐姐呢?」 这时候,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腰带。 江景明转过头,看到泪眼汪汪的糖包。 「怎么哭了?」 「她早上听说你有夫人了,听着又不像是阿青姐姐,可伤心了!」 糖枣凑过来,扯扯她头上的羊角辫,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手欠。 眼看糖包的眼泪又有汹涌而出的架势,江景明赶紧把他俩分开,耐心解释。 「我先去找到阿青姐姐,再和她一起去找那个妖女。」 「真的吗?」 糖包擦了擦眼泪,眼神里有些希冀。 「真的。」 江景明微微一笑。 「你见过阿青姐姐用刀么?没有她在,我可不敢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 第五章 心境 将这里命名为茫崖的人,大概没有想到大漠的尽头真的是横亘千里的断崖。 飞沙走石的戈壁中赫然出现一道天堑般的深渊,站在边缘向下凝望,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漆黑。 google搜索twkan 这就是顾听寒选定的教学地点。 从前练刀的时候,江景明每次都需要站在距离断崖只有半步的位置,然后转身面对着顾听寒,与他拆招。 如此境地,只要江景明心生畏惧,想要后退,就会一脚踩空,跌下崖去。 这就是顾听寒的教学理念,哪怕死,也不能退却半步。 江景明和往日一样站到崖边,呼啸的风将他的黑袍刮得猎猎作响。 「师父。」 他头也不回地打了声招呼。 「嗯。」 一声淡淡的回应。 顾听寒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崖石后的阴影处的,反正他每次都在那里。 「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练刀了。」 江景明转过身,微微颔首。 「嗯。」 顾听寒说话的语气仍然像是天山寒冰,毫无松动的迹象。 「这些年来谢谢师父,如果不是您愿意教我,我可能还像十年前一样连刀都拿不稳。」 「与我无关。」 顾听寒摇摇头,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大概是想说「这是你自己的努力与我无关」,但是惜字如金的后果就是让他显得极其不通人性。 但江景明能听懂,所以笑了笑。 大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向了无回音的崖底。 顾听寒一袭白衣,腰悬长刀,约莫三十岁上下,还很年轻。 顶着这样一张酷哥冷脸行走江湖,大抵会有无数少妇为之春心萌动。 「此去何处?」 「中州。听瀑山庄被灭门了,不查清楚真相,恐怕会很麻烦。」 江景明简要地解释了一番,刻意略过了有一可恶的妖女冒充少夫人的事情。 「呵。」 顾听寒冷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江景明原本想多问他几句,不过料想他也不愿多说。 像顾听寒这样的人,会加入渡月教,原本就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所以他总是独来独往,没人真正了解他的过去。 简单的交流之后,师徒之间一阵无言。 江景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沉默,然而今天竟然是顾听寒先开了口。 「你学刀十年,心境有余,却杀意不足。此番出行,或许能有所精进。」 「心境?」 江景明微微一怔。 「心境。」 顾听寒侧身而立,风中一道寒光闪过,他已经抽刀出鞘。 江景明下意识以为这又是一次突然的课业测试,正要跟着拔刀,他却摇了摇头。 「我之所以要你背靠悬崖与我对练,正是以此炼你心境。」 顾听寒双手持刀,闭上眼睛,此刻四周呼啸的风声竟然了无声息。 天地间万籁俱寂,无形的压力像遮天蔽日的潮水扑面而来,江景明只能屏息凝神,克制着自己后退躲避的本能。 顾听寒踏前一步,挥刀而出,一瞬间天光乍破,刀光如电瞬闪而过,带出仿佛天崩地裂的轰隆之声! 风声四起,飞沙走石,江景明睁开眼睛,只见断崖之中赫然多出一道豁开的巨大山缺。 「君向刀死,我为刀生。」 顾听寒横刀而立,银色的刀刃与冰冷的眼光相映。 「只要保持这样的心境,天下武人千万,亦不过一合之敌。」 江景明实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师父这样的心境,这个人就像是为了抵达武学极境而生的。 顾听寒瞥了他一眼,收刀入鞘。 「以你的性子,也许更适合学剑。」 江景明微微一愣。 第六章 只影 江景明从断崖回来,迎面撞上了贺铨。 七星之一的天枢,在教中承担的是管家的职责,长着一张古板又严肃的国字脸,整日都在忙碌各种杂务。 此时他脸红脖子粗,看起来相当反常。 「贺叔?」 江景明刚打完招呼,就看到从他身后追过来的沉卓。 「少主。」 贺铨喘了口气,抱拳行礼。 教里大概只有他会严格地执行这些礼节。 沉卓对江景明点点头,而后叹着气拍了拍贺铨的肩膀。 「这件事教主已经决定了,以他的性格,你再怎么劝都没用,你应该最清楚才是。」 「可是此事事关重大,少主尚且年少,怎能以身涉险?」 贺铨握紧拳头,压着声音。 江景明这才明白,因为自己要去中州这件事,他刚刚去和江无妄吵过一架。 贺铨平日里对江无妄从来都是尊敬至极,唯命是从,竟然会因为此事红了脸。 「贺叔,没事的。」 江景明笑了笑,向他展示手上的无咎。 「你瞧,连顾师父都觉得我可以出师了。」 「少主......」 贺铨仍然是愁容满面,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气质,看起来就像个长得凶却好说话的邻居大叔。 江景明只好继续开解他。 「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啊,阿青会和我一起。」 听他说起阿青,贺铨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许。 那个小姑娘身上有一种不符合她本来年纪的沉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会为了少主豁出命去的人。 瞧着贺铨紧张兮兮的样子,江景明突然想到刚来茫崖的时候。 那时自己的警惕心还没有完全消退,每天都冷着张脸,好像别人欠了他很多钱似的。 贺铨见状,为了哄他开心,就带着他去挑选小马驹。 最后他选了一匹最难驯养的小野马,贺铨就任劳任怨,每天都替他给小马刷洗毛发,喂养马草,把小马养得漂亮极了。 「贺叔,等我查清楚了就回来,不会很久。」 江景明笑了笑,将话题转移开。 「杜大爷呢?我这次出这么远的门,他总该多给我发些经费吧。」 「啊,是了。这是三千两银票,杜兄正巧托我转交给少主。」 贺铨闻言,从衣服里抽出三张银票。 「怎么这么大方?」 江景明一挑眉毛,很是意外。 杜子腾,七星护法之天璇,掌管教内银钱往来,着名铁公鸡,是个胆小又鸡贼的胖大爷。 「他听闻少主要走,担心得很,又怕见了少主控制不好情绪,徒增伤感,这才托我转交。」 贺铨还是惆怅地叹气。 江景明也觉得不见比较好,免得这胖大爷声泪俱下,难以收场。 想到此处,他又想到另一茬。 「既然如此,韩夫子那边也先瞒着吧。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我怕他急火攻心气晕过去。」 「少主英明。」 贺铨和沉卓都赞同这个决定。 江景明收了银票,在两人忧心忡忡的目送中回到自己的房间。 却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宋娘子。」 江景明单手撑着门框,觉得在渡月教里设置门锁的意义真是不大。 宋娘子大名宋芷蘅,明慧而端庄的长相,身段娉婷,风韵犹存。 此时她正坐在桌前喝茶,面前放着个已经系好的包袱。 「少主的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 宋娘子端着茶杯微微一笑。 往常她这么笑的时候,就代表有人要倒霉挨罚了。 不过今天却不太一样,像是家里最温柔包容的那个长辈。 「你们这般年纪的男孩,总是冒冒失失,走到半路一定会发觉忘带了什么东西。」 第七章 阿青 雍州一带,大漠戈壁之外是一片广阔如海的草原。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而经过草原的商路四通八达,最终都是通往雍州最有名的商业枢纽疏兰城。 中州的商队不远千里带来做工精良的丝绸和瓷器,又带走珍贵的香料宝石甚至是妖艳的舞姬。 偶尔还能见到从沧州来的鲛人表演,听说那些鲛人生着金红色头发,不论男女都拥有绝美的脸。 江景明只去过一次疏兰城,还是偷偷带着阿青一起溜出去的。 结果两人刚交了看鲛人表演的银子,一眼都没看着,就被神出鬼没无处不在的贺铨给逮了回去。 江景明骑着马在大漠里慢走,想到小时候的事情,觉得要找阿青的话,就应该先去疏兰城。 阳光晒得沙子滚烫,马走得很慢。 江景明也不催它,走出几里路,勒马回望。 已经看不到渡月教存在的痕迹了,当初选址的时候大概就有过考量,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在茫崖迷路,也许走到死都不知道只隔几里就可以到达绿洲。 江景明正要掉转马头继续前进,忽然看到有人站在大漠的尽头,遥遥望着他。 读书人的青衣长袍,身影佝偻,立在风沙之中纹丝不动。 是韩夫子。 明明嘱咐过大家不要告诉他,不知道老头子是怎么知道的。 江景明很想扯着嗓子大喊几句。 快回去吧,您老这把身子骨就别折腾了?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还是说,您教给我的那些道理我全都记住了? 江景明勒着马绳的手紧了紧,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韩夫子的身影虽然苍老,但和他的大名一样,犹如一棵苍劲的松柏,很有文人风骨。 江景明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有些迂腐的老头或许真是怀揣着救世的学问。 等回来的时候,一定好好完成他布置的课业,再也不让阿青代写了。 他拍了拍马,不再回头。 ...... 落日的余晖斜斜映照,将前方不见边际的草原镀上一层雾茫茫的熔金颜色。 远远的能看到,牧民们驱赶着羊群,像大片的云朵缓缓而归。 江景明在小溪边停下来,让马儿喝水。 「喂!江景明!」 一个挥着马鞭的少年眼尖地发现了他,兴高采烈地跑来。 虽然已经是草长莺飞的初春时节,但草原上迎面而来的风仍然带着微微的凉意,他却只穿了件毛皮马甲,裸着一双精壮的臂膀,腰上别着把精致的小刀。 这个少年名叫那日松,是这片草原上的哈剌部首领的儿子。 前些年江景明偶尔会借着帮杜大爷购买物资的理由,出来放放风,就是那时候认识的那日松。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对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像只警惕的小豹子。 不过少年人的敌意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聊了几句,单纯的草原少年就相信了江景明是随着家里人来疏兰城做生意的中州人,很轻易就把他当成了好朋友。 江景明靠着马鞍,冲他一笑。 「你怎么来了!」 那日松一直奔跑到他面前才停下来,兴奋的神情掩饰不住,他已经有很多天都没见过这个朋友了。 「我要回中州了,来和你告个别。」 江景明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刚从你们部落避之若浼的茫崖走出来的吧。 那日松脸上的兴奋很快变成了失落和不舍。 「以后不回来了么?」 「还会回来,但可能要多等些日子。」 江景明笑着回答,顺手把从马鞍上滑下来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那就行!」 那日松松了口气,方才还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第八章 聘礼 「你这次回中州,是不是就要和她成亲了?」 那日松冲着江景明一阵挤眉弄眼。 「说成亲还太早了吧。」 江景明把烤羊腿递到他面前。 「熟了吗?」 「这边还要再烤一会儿,皮烤脆一点,吃起来才香。」 那日松凑近看了看,给出专业指导。 正要上手帮他烤,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话题被拐歪了。 「哪里早了!我们这里只要满十四岁就可以结亲!」 那日松微微后仰,双手撑地,今晚的篝火烤得他心情很是澎湃。 「你喜欢哪个姑娘,就把猎来的最漂亮的狐狸皮挂在她的帐篷外,她要是也喜欢你,就会收下。」 「听起来很不错。」 江景明盯着羊腿上滋滋冒油的热气。 他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是真的饿了。 运气好赶上了哈剌部第二天的苍狼大会,今天部落里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举行篝火会。 除了猎来的狍子和兔子,还杀了不少牛羊,几乎整片草原上都蔓延着香气。 那日松终于察觉到了旁边这个仿若饿死鬼投胎的家伙到底有多心不在焉,忍不住瞪着他。 「吃狍子肉吗?我去给你切一块!」 「我先把这个腿吃完。」 江景明往羊腿上淋了几滴酒,「呲啦」一声,酒气和肉香混合在一起,着实令人食指大动。 他低头咬了一口,羊腿肉烤得外酥里嫩,辣椒刺激着舌尖,热气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全身,舒坦极了。 那日松无奈地凑过去,把他的酒杯倒满。 草原上的烧酒太烈,父亲给他和他的中州朋友准备的是从疏兰城买来的「琥珀光」,酒香清冽。 「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等明天苍狼大会结束,我就要去和塔娜求亲了!」 那日松喝了口酒,露出一个很是激动但又有点羞怯的笑容。 江景明对塔娜这个名字有印象,只是不认识脸,不清楚她是那两个总是挽着胳膊嘻笑的姑娘中的哪一个。 「那她知道你要和她求亲吗?或者换个问法,她喜欢你吗?」 「我能看出来她喜欢我!」 那日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很笃定。 「何以见得?」 「首先,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脸红。第二,她跳舞的时候总是偷偷看我。第三,她前两天亲自给我缝了拉弓的皮手套!」 那日松从怀里摸出那个褐色的牛皮手套,笑着晃了晃。 江景明听着他掰手指一件件数,觉得还算是有说服力。 虽然阿青和他说话的时候从不脸红。 虽然阿青练起来刀来有一种「爱谁谁来了就是一刀」的众生平等,压根没空偷看。 虽然阿青也没什么空给他缝东西,小时候每天都陪着他到处胡闹,长大了又要忙着和沉卓他们学那些潜伏技巧暗杀诀窍之类的。 「听说你们中州那边求亲还需要媒人,什么提亲算命下聘,也太麻烦了。」 这是那日松从过路的商队那里听来的,他们拉了一车的玛瑙石,说是要给人做聘礼用。 「没错。」 江景明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些仪式麻烦。 不过倘若是作为新人,大约会觉得所有这一切麻烦事都是甜蜜的负担吧。 红妆十里,约定三生。 「话都说到这里了,你以后要是成亲,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那日松重重地碰了一下他的杯口。 江景明先是笑了笑,而后想到自己这次出行的缘由。 一个妖女灭了人家满门之后自称是他的夫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昭告天下的聘礼。 谁家霸道女魔头领走一下好吗。 「到时候我就可以去中州看看啦。」 那日松呼了口气,好几杯酒接连下肚,他终于开始觉得有点上头了,眼前的火苗晃来晃去,散成好几束。 「好啊。」 江景明随口答应。 刚认识的时候这家伙就对中州很是憧憬,现在都要成家了,依旧没变。 第九章 大会 「不必挂怀,我知道客人没有恶意,只是有难言之隐。」 特穆尔举起酒囊,和他隔空碰了个杯。 「多谢。」 江景明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望向远处篝火旁跳舞的那日松和塔娜。 简直像一个笨手笨脚的猿猴随便绑架了个姑娘强迫她陪自己跳舞。 「那日松似乎很期待明天的苍狼大会。」 「是的,他从生下来就开始期待了。」 特穆尔点点头。 「苍狼大会是我们哈剌部最重要的节日,要挑选一批最强壮的年轻人,进入那边的雪山。」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江景明望过去,夜晚中那座宏伟的雪山看起来只是一片漆黑的剪影。 「穿过狼王的居所,拔出苍狼旗,就能证明自己是部落里最强大的勇士。」 「苍狼旗?」 江景明有些好奇。 「是我们的祖宗从前留在雪山上的,为了给予后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特穆尔凝望着远处,神情似乎很怀念。 「那时候哈剌部还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不像如今,每到冬天,都要担心喂不饱牛羊,养不活家人。」 江景明默默听着,并不说话。 「前些日子闹马匪,抢了不少东西,还伤了人,我们的人手只够日夜巡视,拿他们没半点办法。」 特穆尔的眼中有怒气,声音却仍然低沉。 「幸好今天有人把那马匪首领给杀了,官府从来不管我们的事,也不知道是谁做的,真是多谢他。」 江景明默默低头喝了口酒。 原本只想让阿青查个马匪的底细,没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影响。 从前贺铨总是告诫他不要多管外面的事情,因为一旦被人知道渡月教在这里,所带来的恐慌和动乱恐怕比什么马匪强盗之类的要严重的多。 如今想来,倒是不必藏了。 「说来还要多谢你,那日松每次说起想去中州,都会被我呵斥,我怕他心野了,将来不愿留在草原上。自从有了你这个中州来的朋友,他对中州多了解一点,就消停一点。」 说到这里,特穆尔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笑得像个欣慰的老父亲。 江景明也跟着笑了笑。 「雪山里真的有狼王么?」 「传说中是有的,说那狼王身长十尺,双目赤红,但我活了五十年,未曾亲眼见过。而且现在莫说狼王,就是普通的雪山白狼也少了,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满山遍野都是狼嚎。」 特穆尔摇摇头,皱起眉头,他也不确定这传说是不是祖宗编出来的。 「也许苍狼大会是随着我们哈剌部一起衰败了,但要不是这样,谁又放心让养了十几年的崽子去狼窝呢?」 特穆尔瞧着篝火旁端着马奶酒的妇孺们,深深叹了口气。 也是。 江景明觉得自己已经到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刚长大的少年迫不及待要证明自己是部落里最强大的勇士,要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作为父母却只希望他能留在这片草原上,平平安安地娶妻生子,好好生活。 「抱歉和你说了这么多,虽然你和那日松一般大,但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你却不同!」 特穆尔将皮囊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似乎又恢复了首领的精气神,声音洪亮。 「虽然衰败,但仍然值得一观。明日的大会,就请客人站到我身边观赏吧!」 「好!」 江景明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微微用力。 此时另一边跳舞的牧民们终于注意到首领和这位中州来的客人,欢呼着拥过来,将两人围在中间。 江景明被那日松一把拽进了圈里,一人连一人拉着手,围着篝火边转圈边跳舞,口中大声唱着他听不懂的歌谣。 特穆尔从旁边拿出一只手鼓,亲自为大家奏乐。 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江景明忍着笑意混在中间,滥竽充数地对口型。 月亮悬在头顶,照着这片草原,千年如故。 ...... 第二天江景明是被锣鼓喧天的巨大动静惊醒的。 第十章 君临 汹涌的战鼓终于擂到最后一声,八个年轻人驾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人群中的欢呼渐渐低了,演变为交头接耳的嘈杂。 苍狼大会的传统,勇士们进雪山夺旗,其他人需得留在原地等待,不能擅自离开。 庆祝的宴会已经安排好了,但在他们归来之前,所有人只能向神明祈祷他们平安。 特穆尔转过身,低声说道: 「时间应当不会太久,客人稍安勿躁。」 如他昨晚所说,现在的大会不比当年,雪山的狼像是和哈剌部兴衰与共,如今已踪迹难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部落里的年轻人打猎时捕杀的基本都是些寻常郊狼,和雪山的白狼无法比较。 特穆尔心里清楚族里这些年轻人的水平,像那些夹着尾巴捕野兔为食的郊狼,是不敢与他们的弓刀对抗的。 所以,特穆尔估计日落之前应该就能看到他们凯旋。 江景明侧身而立,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倒是不着急,反正也只是在等阿青。 他在心里估算过了,从疏兰城到哈剌部,大概也是日落之前。 草原的白天似乎总比夜晚漫长,原本整齐的人群中渐渐有了些躁动,一会儿是幼童哭闹着要睡午觉,一会儿是老人被太阳晒得乾渴需要喝水。 太阳渐渐西落,特穆尔神色冷硬,和昨晚那个和蔼可亲的首领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江景明握着刀,朝着远处眺望。 那座雪山的峰顶被映成耀眼的橘红色,是日落金山的景象,遥遥望去,很是神圣。 茫崖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的,所以他每次出来放风,都一定要磨蹭到看完草原上的落日。 此时手中的刀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江景明握紧刀柄,猛然抬眼。 视野的尽头有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快速逼近,渐沉的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开盛大的帷幕。 看清最前方的那个身影之后,江景明略略松了口气。 是那日松。 他正驾马狂奔,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高举着一面宽阔如幕布的旗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勇士们夺得苍狼旗回来了,这代表着哈剌部的传承生生不息。 塔娜混在人群中,捂着脸几欲落泪。 一直紧绷着脸的特穆尔也放松下来,重重叹了口气,上前去和前来恭喜的族人击掌。 「喂!江景明!我把苍狼旗给你抢回来了!」 那日松拼尽全力地大喊,肆意的笑声在草原上回荡。 他挥舞着手中铁灰色的大旗,旗上一颗巨大的白狼头迎风飘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凶狠威严。 风热烈地刮过,江景明大笑起来,冲他用力地挥手。 尾随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同样在驾马狂奔追赶,按照规定,只要苍狼旗没有到达部落,他们就还有争抢的机会。 一个扎着头巾的小伙子从马后抽出套绳来,在空气中甩了几圈,找准了最好的角度,倾身全力抛出去。 套绳准确无误地套中了最前方那日松的马,小伙顿时大喜,双手勒住套绳往回拖拽。 那日松反应极快原地立马,张嘴咬住旗杆,以此腾出一只手来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将套绳割断。 他胯下的马嘶鸣一声,顺利挣脱了套绳束缚,如此一来反倒是头巾小伙重心不稳,跌下马去,在草里打滚。 观战的人群发出一阵惊艳的喝彩。 像这样的最后竞争也是苍狼大会的重要环节,人们乐意看到勇敢的武士之间的争抢。 「好!」 江景明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不愧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要论骑马,自己肯定比不过他们,第一下被套绳绊住就得弃马,以免摔跤。 不过下马之后自己要做什么他们是知道的。 那日松大笑着举旗回身,傲然地看着那个跌落的头巾小伙。 「拖雷!你又输给我了!」 拖雷恨恨地咬着牙,啐了一口,从地上爬起来。 第十一章 刀鸣 江景明的弓箭是和江无妄学的。 虽然在刀术上两人相看两厌,但弓箭却不一样,江景明只学了半年就成功出师。 顾听寒说弓是比刀更看重心境的武学,讲究的是心如止水,而后箭出惊鸿。 只不过从前的靶子都是飞鸟和木桩,第一次在这样的距离射这样的目标,江景明擦了擦掌心渗出的汗,微微叹了口气。 「好箭术!特穆尔拜谢!」 特穆尔站在台下仰望着这个中州少年,只觉得方才几乎已如死灰的心脏又活了过来,千恩万谢都不为过。 「无妨。」 江景明摇摇头,看着远处的那日松策马狂奔,终于甩开了身后的狼群。 战马载着两人全力奔跑,终于在部落的栅栏前无力地跪倒,抽搐着口吐白沫。 那日松和拖雷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守在门前的人们一拥而上去迎接。 那日松手臂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几乎是被生生剐去了一块肉。 塔娜跪在地上替他包扎,眼泪滴滴落在伤口上。 那日松疼得直抽气,还要故作轻松地抬起头冲着高处的江景明笑着喊。 「好啊!你之前竟然骗我说你不会射箭!」 「我要是不会射箭,谁来救你这个莽夫?」 江景明一脚踩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笑。 见到儿子和族人都平安归来,特穆尔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情绪,大声指挥。 「大家把篝火点起来,挡在外面!这畜生生性怕火,定然不敢接近!」 围在四周的人们行动起来,听从首领的安排,迅速将柴火扎堆点燃,形成一个火圈。 「没用的。」 人群中忽然有个声音低低地说道。 是方才被救下来的拖雷,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哈?不过一头老狼就给你吓成这样了?」 那日苏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已经包扎好的手臂,疼得呲牙咧嘴,至少今天这手拿不了刀了。 「这些狼有问题!它们已经妖魔了!火对它们来说没用的!」 拖雷瞪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夕阳收走最后一抹余晖,夜幕降临了。 江景明挎弓而立,听着夜风中嘶哑而狰狞的低吼。 拖雷说的没错,这群狼对火所表现出来的并不是畏惧,而是亢奋。 因为火光会指引他们人群的位置。 江景明取出一支箭,用箭簇取火,而后随意找了个角度将箭投了出去。 燃烧的箭在空中一晃而过,映出无数双随着火光转动的红眼。 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已经被狼群悄无声息地包围了。 江景明低着头,屈起指节,拨弄着弓弦。 这群狼与其说是妖魔,不如说更像是发病了。 极度的亢奋和对于痛觉的迟钝,似乎也让它们失去了一些对于气味的敏锐以及夜间的视觉。 可是如果熄灭火把,人一样也会失去视觉。 在他思考的间隙里,特穆尔已经彻底恢复了冷静,他指挥着部落的青壮年将妇孺和孩子围到中间保护。 负责守卫的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握着刀,强忍着心中的恐惧。 那日苏作为伤员也被围在了中间,他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大概是伤口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追了上来。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风中全是狼群的喘息声。 江景明闭上了眼睛,黑暗中草丛摩擦的声响如蛇爬行而过,细密又微弱。 他忽然转身,拉弓引弦,倏尔间连射三箭。 一头绕到后方企图偷袭的白狼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这一箭像是吹响了战争的号角,一瞬间漫山遍野都是狼嚎。 不再躲藏的狼群毫无顾忌地跨过了火圈,冲着人群扑咬而来。 「杀!」 特穆尔站在最前方,双手握住斩马刀用尽全力劈下,一头狼从腰间被劈成了两半。 第十二章 焚旗 特穆尔拄着斩马刀,像搁浅的鱼一样喘着粗气。 他的体能已经到极限了,但他不能倒下,哪怕死也要站着挡在族人前面。 没有余力去思考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特穆尔大吼一声,像饿虎扑食一样跃起,砍向那头想要偷袭老人的狼。 这几乎是他最后的一击了,所以他无所顾忌地将后背暴露给了其他的狼。 斩马刀成功将那头狼的头颅砍了下来,特穆尔跪倒在地,感受到耳后迅速逼近的腥气,他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 比獠牙来的更早的却是一道湛然的利器弧光。 特穆尔迟疑着睁开眼睛,江景明单手执刀,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刀尖滴血,还带着热气。 飘摇的火光和沾染的鲜血衬得他宛如修罗。 特穆尔忽然从这个总是微笑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阵漠然的邪气,他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灭掉篝火。」 江景明开口了。 「什么?」 特穆尔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灭掉篝火,相信我。」 平静的语气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压力,漆黑的刀身映着月光,照出他的眼底毫无波澜。 特穆尔望着他的眼睛,突然想我怎能不相信你呢,你是垂死的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啊。 于是他不顾一切奋力爬起来,冲着剩余不多的守卫大吼。 「灭掉篝火!」 「什么?」 其他人和他发出了同样诧异的反驳。 「灭掉篝火!!!」 特穆尔把斩马刀插进一只还在挣扎的狼的后脑,然后一脚踢翻了一堆柴火。 这是首领的命令,其他人纵然再是不解,也只能咬牙执行,一时间四周星星点点的篝火渐渐灭了下去。 狼和人同时陷入了能见度极低的黑暗中。 江景明迎着狼群向前走,他横刀于前,屈起手臂,将染血的刀刃从袍袖中擦净。 纵然是再嗜血癫狂的狼群也对这柄刀有了几分畏惧,警惕地围在他身后,发出低低的吼叫。 江景明脚步一顿,伸手拔起了那柄在慌乱中被随意插在地上的苍狼旗。 而后旗杆一斜,将旁边的酒缸打破。 那原本是特穆尔为今晚的庆贺宴准备的烈酒。 一瞬间周围酒香弥漫,混合着血液和铁锈的味道,让这个场景诡异得像是上古神话的活人祭祀。 苍狼旗浸满了烈酒,变得十分沉重。 江景明反手收刀入鞘,双手执旗,旋身上马。 最后,他在熄灭的篝火堆中点燃了苍狼旗。 漆黑厚重的夜色中忽然燃起了一面烈烈燃烧的火墙! 所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燃烧的旗帜几乎像是有一头巨大的白狼从火光中清醒了过来。 狼群发出亢奋的低吼,它们在短暂的失去了目标之后,又找到了同一个进攻的方向。 江景明将苍狼旗高高举起,像是将军举起了号令千军的战旗,而后驾马狂奔。 于是所有的狼都追随着那面火墙,咆哮着追赶而去。 「他丶他把狼都引走了!」 一名守卫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指着远去的狼群。 短暂的安静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无力地瘫倒了,人群中发出一阵悲痛的恸哭。 「首领,首领!我们要去帮他啊,那么多狼,他一个人......会死的!」 塔娜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住了特穆尔的袖子。 她方才一直护着族里的小孩躲避,此时满身泥污,和平时的精致娇俏判若两人。 「我们怎么能帮得上?快逃吧!狼群说不定还会回来的!」 另一个人大声地喊。 特穆尔没有理会他们的话,只是慢慢朝着另一边走去。 他脱下了身上的毛皮铠甲,轻轻披在一具尸体上。 他早就看到了那是他的儿子,他唯一的亲人,只是一直没有余力去面对。 第十三章 为君拔刀 这简直不像是一头狼,而是上古神话里的凶兽。 江景明忽然觉得那日松对于外面世界的幻想一点都不夸张,反而是他这十年来坐井观天,不知天地之浩大。 一心想引走群狼给哈剌部的人争取时间,却无心惊动了更可怖的东西啊。 江景明抽出无咎,刀光衬着月光,从那双红眼中一闪而过。 如果说方才那群狼只是发狂的畜生的话,这头狼王却不一样,它的眼神几乎像人一样,像在思考。 它也不会一见到目标就咆哮着发起进攻,它只是站在原地,冷静地审视着这个渺小的人类。 江景明抬起头,双手持刀。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狼王看到了一双同样冷静的眼睛。 它终于开始正视这个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敌人,抖落毛发上堆积的雪花,匍伏在地,眼神变得阴冷而凶狠。 江景明握住刀柄,骤起的狂风吹得额发飞扬,他的目光却始终沉静,不为所动。 不知道要在这片雪山里活多少年才能长成这样一头雄伟而古老的狼王,这样看来,哈剌部的祖先们所见到的,或许就是自己眼前这一位。 那么,自己将要斩杀的,就是存在于草原世代之中的那个不死的传说。 江景明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相反,他觉得他需要这样一个对手。 需要用这样一个对手的血,来消除他心中骤然滋生的想要杀戮的戾气。 或许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狼王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片山林都为之震颤。 江景明踏步向前,挥出的刀光仿佛凝固在了月色中,一瞬间光影交迭错乱,周身亮如白昼! 狼王蓄力的扑击没有命中目标,反倒是从侧身被切开一道巨大的伤口,滚烫的鲜血将积雪染红。 江景明没有留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下一刀如影随形地追了过来。 狼王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声嘶吼,竟然迎着他的刀锋撞了上来,几尺长的狼尾挥舞沉重如鞭,狠狠抽向这个不知死活的敌人。 江景明收刀的速度竟然和他出刀一样快,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刀格挡,将来势汹汹的狼尾生生斩断! 狼王痛嚎着向后翻滚,江景明原地止步,缓缓擦刀。 他生平第一次不觉得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反而觉得安心。 顾听寒所说的向死而生的心境,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懂了。 君向刀死,我为刀生。 如果说心境就是不畏惧死亡的话,那么杀意,就是「不能让你死」。 这就是江景明为自己找到的拔刀的理由。 与江无妄想要终止的世间规则无关,与顾听寒想要抵达的武学极境无关。 他拔刀的理由,就是再也不要看到有人倒在他的面前! 无咎的刀锋撞碎了月光,天地间万籁俱寂,这一刀挥出的气势如潮水,震起犹如深渊下千万亡魂的哀鸣! 狼王仍然昂着头颅,它要做最后的反抗,它不可置信,也不会认输。 可是下一瞬它的头颅就高高飞起,身体里喷薄出的血液如泉。 江景明仍然保持着握刀的姿势,那颗沉重的头颅落到雪里,至死仍是惊愕而不可置信的神情。 什么草原上的传说,什么狼图腾至高信仰......依然只是头畜生而已。 只不过骨骼和血肉都要强硬许多,即便是无咎这样绝世的刀,想要斩断它的喉咙都并不容易。 方才那一刀他尽了全力,手腕传来一阵细密如针扎的剧痛。 江景明轻轻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尝试缓解疼痛。 他一直觉得这是儿时练刀太过拼命留下的旧伤。 无良老师顾听寒应当为此负责。 江景明慢慢转过身,只见方才还是臣服姿态的狼群此刻又蠢蠢欲动起来,渐渐又要呈包围之势。 是了,真正的狼王已经死了。 那么对于剩下的狼来说,谁都有可能是新的狼王。 狼就是这样的生物啊。 江景明松开手腕,再提起刀,只觉得十分沉重,出刀的速度和力量都会被影响。 第十四章 王从天降 檀木的味道淡淡的,让人觉得安心,好像找到了一方永远不会崩塌的天地。 江景明睡得很沉,恍惚间回到了第一次遇见阿青的那天。 那时候渡月教从中州的止戈城一路向西北撤离,民众称之为逃亡,败退,溃不成军而狼狈逃窜之。 然而事实上这群魔头一路上都在闲庭信步游山玩水,一点都没有逃亡应有的纪律。 一旦路过什么像样的酒楼,必定是横冲直撞一拥而入,把店掌柜和店小二给吓得抖似筛糠,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做生意的碰到这样一夥客人,自然是只求保命不敢收钱,可他们离去的时候又会随手抛出足够把整个店都盘下来的银钱。 江景明被这样一帮人挟持着,一路到了婆娑河。 婆娑河横亘百里,上接天山,下接南海,将中州与雍州分割开来。 江无妄很大手笔地盘下了一整条渡船,正亲力亲为地搬着他从风陵城淘来的几大坛子好酒。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问心醉!风陵城独有,今后离了中州就再难喝到啦!」 江无妄乐呵呵地抱着酒坛子。 江景明懒得理会这个酒鬼,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扑面而来的风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这一路上的民众或多或少都在讨论渡月教和正道联盟那场大战,说书人更是靠此大发横财,大家都快把江无妄传成个三头六臂的太岁神了。 偶尔也会看到联盟张贴的通缉告示,还有战争过后关于流离失联的家人的寻人启事。 江景明每到一个新的城镇,都会注意看告示板。 却没有看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洗泉剑宗就算是正忙于战后的修缮工作,多少也该注意到少宗主失踪了这件事。 如果说从前还只是被冷落对待,战争过后他就像是彻底被遗忘了一样。 江景明有点庆幸自己还好是穿越者,对这样的境遇只是觉得有些疑惑,而不会有孩子那样被抛弃的绝望心态。 渡过婆娑河后,他将彻底和洗泉剑宗少宗主这个身份切割。 江景明默默在心里做了这个决定。 此时秋风四起,鹜落霜洲,雁横烟渚。 江景明趴在栏杆上,心想风陵城的渡口,似乎自带别离愁绪。 在他们盘下的这艘大船旁边,停泊着一只不起眼的小船,船夫将斗笠压得很低,在甲板上来回走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鬼鬼祟祟,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违规的货物。 江景明撑着下巴,百无聊赖。 城内对于走私的惩罚极重,但还是有些亡命之徒铤而走险,借着打渔的由头渡河交易。 江景明对此没什么兴趣,不过这家伙要是把官府引来了,说不定第一个被拿下的不是他,而是一群企图过海逃窜的通缉犯。 河岸上走过来一个身穿蓑衣的老渔夫,枯瘦的手从怀中拿出一支短笛,急促地吹了三声。 长,短,长。 这似乎是某种暗号,船夫撑起竹竿,迅速靠到了他的面前。 老渔夫垂着头,一言不发。 船停稳后,船夫用竹竿敲了敲船桅。 短暂的安静后,从船舱里走出来了一行十来个小女孩。 江景明微微一愣。 按照如今的律例,售卖奴隶是合法的。 但他这买卖做的这么偷偷摸摸,就很可疑,多半是人贩子。 小女孩都穿着同样的破旧灰色布衣,看起来和死人身上扯下来的没什么区别。 她们低着头,光脚踩在甲板上,秋风一吹,不自觉地都瑟瑟发抖。 船夫一手压着斗笠,神秘兮兮地开口: 「流浪的小孩,来路都乾净,乖巧得很,只要有口饭吃就行,您瞧瞧有没有看的上眼的?」 老渔夫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抬起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从小女孩身上一一扫过。 大概是老光棍来给自己买个养老保险。 江景明心下了然。 最终,老渔夫指向了其中一个小女孩。 第十五章 阿青陪着少主 船夫骂骂咧咧地爬上甲板,正要狠狠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一把圆月似的弯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刀上冰凉的杀气不像假的,船夫心惊胆战半分都不敢再动,将手中的竹竿丢开。 「少主。」 背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似乎有几分无奈。 江景明站起身来,仍然垂着眼睛,看着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 「我要带她走。」 「少主,我们此行山高水远,不可多生事端。这孩子来历不明,恐怕......」 「我不管。」 江景明并不回头。 「少主此番救了一人,其他的孩子呢?」 身后的声音叹了口气。 江景明侧过头,看到船舱里其他女孩递过来的好奇的目光。 「给她们些钱,放她们自由。」 「那个,我丶我没说要卖啊?价丶价钱呢?」 船夫哆嗦着声音。 他干这一行多年,已经自认是这些孩子的救世主。 反正她们在哪里都是流浪,被他拐来卖出去,至少还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所以尽管拐来不花钱,卖的时候却习惯性地要讨价还价,毕竟一路的伙食和路费都是实打实的。 打劫抢人的团伙不是没遇到过,但这一次,他显然没搞清楚状况。 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冷笑,下一秒,弯刀就割开了他的喉咙。 他一声没吭,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船舱里的女孩们惊恐地挤成一团,捂着嘴不敢出声。 只有眼前这个女孩仍然安静,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江景明有点怀疑这女孩是个小哑巴,毕竟她挨了那么重的打,居然一声不吭。 女孩眨了眨眼睛。 就在江景明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猜对了的当头,她开口了。 「阿青。」 轻飘飘的声音,好像一晃而过的风铃。 「阿青?」 江景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姓,只是一个小名,流浪的小孩大概都是如此。 江景明微微一顿,然后朝她伸出手去。 「跟我走吧。」 这个名叫阿青的女孩定定地望着他,风吹得她的额发轻扬,吹得他的袍袖纷飞。 时间仿佛凝固了,江景明的胳膊抬得都有些酸疼,但他纹丝不动,好像变成一座固执的石像。 两个孩子都不动,站在身后的贺铨也不敢动,他隐约觉得在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在悄悄变化。 也许某些会纠缠一生的羁绊最初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像春天第一声惊醒沉梦的惊雷。 她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 江景明原本还想说一些别的什么来说服她来着。 什么我是好人啦,跟着我吃香喝辣再也不用挨揍啦,你看刚刚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叔都管我叫少主欸...... 可是在两只手交握的一瞬间,所有这些都不必说了。 她相信他。 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 一个突然被买回来的小女奴没有引起渡月教太多的关注。 毕竟那时候的江景明才六岁,想要买个一般年纪的玩伴陪他也很正常。 直到阿青上了船,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套乾净的衣服。 所有人才后知后觉觉得震惊,这个流浪的小孩竟然长得这么漂亮。 就是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像个精致剔透的白瓷娃娃。 她也不爱说话,总是默默地跟在少主身后,渐渐的也没人再去关注她那张漂亮的小脸。 就这样两个孩子拉着手,一路经过了风雨交加的婆娑河,销金窟一般繁华的疏兰城,广阔如海的草原,最后留在了风沙扑面偏远荒芜的大漠。 第十六章 少主的刀 「那日松死了。」 江景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这个他始终不想面对的现实。 「我知道。」 阿青轻轻点头。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对那个草原少年印象不深,只知道少主每次出来都会和他待一会儿。 两个人并肩坐在草坡上,一个手舞足蹈很是兴奋,另一个看着落日似笑非笑。 聊的话题通常都很傻。 这时候阿青会站得远一些,安静地望着他的背影,等待落日西沉,再和他一起赶着宵禁回到茫崖去。 「我觉得那是我的错......阿青。」 江景明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带着寸步不移的决心。 「师父所说的拔刀的理由,我已经找到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看到有人倒在我的面前。」 阿青只是听他说话,并不开口。 她轻抚着他的眉心,慢慢将他的不安和愤怒都抚平。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少主不需要找到拔刀的理由。 因为阿青会成为少主的刀。 她会护住他在意的一切,绝不会再让他因为失去谁而悲伤。 ...... 帐篷外一阵来回踱步的动静,似乎有人停在帐前,犹豫着不敢进。 江景明仰起脸,瞧见阿青一脸若无其事,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 「你见过特穆尔他们了吗?」 「见过。」 阿青想了想。 「昨天我去找你,路上遇到了他们,也是要去找你。」 江景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本意是引走狼群让他们抓紧时间逃走,但果然还是低估了哈剌部人的气节。 还好阿青来得及时,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江景明从床上起来,手腕上已经缠好了纱布,活动起来轻松了不少。 是很轻的伤,只不过他体力透支,又心神动荡,再加上遇到阿青以后骤然放松下来,才昏睡了这么久。 掀开布帘,草原上的阳光一如既往的明媚,只是空气中仍然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目光所及的大多数人都带着伤,但族人遗体都处理的都差不多了,群狼的残骸被堆积起来准备一并焚烧掉。 江景明站在阳光下,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阿青陪着他出来放风,那日松挥着马鞭兴冲冲地跑来和他说话。 「客人。」 特穆尔站在他身后,低声开口。 江景明转身,只觉得这个部落的首领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身体没有大碍吧?」 他双手交叠,忧心地垂着头。 「原本早就想请郎中进帐看看的,但是......」 特穆尔想说和你一起的那个姑娘实在太吓人了,根本没人敢和她说话也没人敢提这茬。 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好像一旦他出了什么事她就会大开杀戒似的。 但下一秒就看到阿青也掀开布帘走了出来,于是紧急住口。 「不用,我没事了。」 江景明摇摇头,目光遥遥望着远处。 幸存的人们正在把火把扔进狼群的尸体堆里,有滚滚的浓烟逐渐蔓延开来。 「这次狼袭,您是我们整个部落的恩人,无论您提出什么要求,我们都会满足。」 特穆尔将左手放到胸前,深深行礼。 江景明仍然摇头,他想了想。 「牺牲的人都已经埋葬了么?」 「是的。」 尽管特穆尔紧绷着神情,仍然流露出掩饰不住的伤痛,他深吸了一口气。 「客人也许不知道,对于我们哈剌部来说,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场不同寻常的远行。逝者离开了凡世,去往长生天,那是极乐之地。」 「那日松的墓在哪里?」 第十七章 神都卫大小姐 疏兰城。 江景明骑着马走到城门口,抬起头。 这个被称为「销金窟」的城池,连城门都修得富丽堂皇,听说从前墙上还贴了一层金箔,只不过被后来逃难的流民给抠乾净了。 然而如此富贵的城墙上方居然悬挂着一颗风乾的头颅,尽管已经腐坏,仍然能看出他临死前的惊恐。 城内的百姓们显然已经对这颗头颅的存在习以为常,走过路过都不再留意。 起初赶车的商队还会惊恐地道声晦气,但得知死者是谁之后也是大呼解气。 谁让被挂上去的是这一带最臭名昭着的马匪头头呢?如此真是好死好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阿弥陀佛,也不知道谁干的,手段这么残忍。」 江景明啧了一声,故作感叹。 阿青不说话,别过脸去,装没听见。 江景明就很是想笑。 来的路上阿青已经和他说了她这些天关于马匪的调查结果。 他们的确是受人所托,要进茫崖找人,但委托人并没有直接告诉他们要找的是谁,并且他们也不知道委托人的真实身份。 「只说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阿青想了想,如是说道。 她话只说到这里,丝毫不提灭口的事情。 如此自然也不会承认城门口那颗脑袋是她的杰作。 江景明也不揭穿,只是时常以此逗她两句。 关于马匪口中惹不起的大人物,这个范围实在太广,不算是可以排查的线索。 可能是某个官员,可能是商贾大户,也可能是正道联盟的某个高手。 而关于为什么要去中州,江景明的说法也是能简则简。 「就是有个妖女,灭了一个叫做听瀑山庄的宗门,然后留下了渡月教少主夫人的名头。」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杀气。 而杀气的来源仍然垂眉低目,慢悠悠地绕着手上的马绳。 犹如蟒蛇缠绕般的窒息感。 「总之我们这次去中州,就是要查清楚灭门案,抓住这个妖女。」 江景明咳嗽了一声,迅速将「夫人」的事情揭过。 两人进入城内,下马步行。 今早出发的时候,江景明和阿青都换了身衣服。 宋娘子收拾的包袱就像个百宝袋,连阿青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虽然江景明借着「谁说名字叫阿青就一定要穿青色」的由头揍了糖枣,但其实阿青的确很适合青色。 安安静静,像春天的一抹烟雨。 江景明给自己挑了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金丝玉带束起。 阿青为他理好衣领,给出中肯的评价。 说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些许读过几天书的纨絝子弟,连带着腰间那把原本杀气腾腾的无咎都像是把未开刃的观赏刀。 这显然是个很好用的身份,江景明欣然接受。 两人牵着马进了城,像是带着侍女悠闲遛弯的有钱少爷。 落日照着长街熙熙攘攘,随处可见的地毯小铺上摆着真真假假的彩色玉石,香料的味道混合着油炸饢饼的香气。 「先找个地方歇脚,明天去打听一下有没有要去婆娑河的商队。」 江景明琢磨过了,从疏兰城到婆娑河这段路,他们人生地不熟,并不好走。 虽然最近马匪团伙是不敢闹事了,但错乱纵横的分岔路也是一个大问题。 如果没人指路的话,很有可能会赶路多日,最终抵达了什么阿卜杜拉阿巴斯村之类的诡异地方。 好在疏兰城一年四季最不缺的就是商队,通常这些生意人也不吝于带几个路人一块走,就当积德了。 阿青正要回答说好,就听到两人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夹杂着几声怒骂。 她微微侧身,退到阴影处。 江景明靠着马鞍,看向街尾那一处混乱的来源。 一个穿着麻布衣裳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地穿过闹嚷的市集,向着两人的方向跑来。 第十八章 行侠 「清汤大老爷!」 仆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您快瞧啊!这有人闹市行凶,生割人舌,丧尽天良!」 他死死抱住了一个路过的络腮胡壮汉的大腿,声泪俱下地控诉。 「喂!你和谁说话呢!要救你的是我啦!!」 粉衣少女瞪着眼睛,气鼓鼓地跳到他面前。 「本小姐可是神都卫特使!你你你,有何冤屈,大胆说来便是!」 那仆役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显然是打心眼里不相信她的说法。 这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稚气未脱,像是哪家偷跑出来玩耍的千金小姐。 说她是宫里的公主都可信,要说她是神都卫,那就有些说笑了。 虽然这里是雍州,但神都卫的名声,去到哪里都是响当当的,只要亮出身份,当地官员定是点头哈腰倒履相迎。 只因神都卫是正道联盟唯一和朝廷关联紧密的宗门,明勘悬案,暗察众生。 所以,仆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神都卫的大人,竟然会是个粉衣小姑娘。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半晌。 仆役还是抱着路过大哥的腿不撒手。 粉衣少女深吸一口气,「唰」的一声抽出剑来,直直指着那仆役的咽喉。 「你到底说不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拔剑的动作显然是个练家子,而那柄长剑上飞霜落雪,寒气逼人,亦是绝非凡物。 仆役吓得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他虽然觉得这姑奶奶比起神都卫来说更像是个女山贼,仍然只能哆嗦着开口。 「女丶女侠,凶手好像已经跑了......」 「哈?!」 ...... 不见天日的暗巷。 神都卫。 江景明摸着下巴,陷入思索。 从前还是少宗主的时候,由于没有习剑的资格,他一个人住在别院里,能打发时间的方式只有看书。 因此天下大势,略知一二。 组成正道联盟的是五个分布中州各处的宗门。 京城的神都卫,止戈城的洗泉剑宗,风陵城的听瀑山庄,一灯城的龙隐禅院,群鹭城的斩云楼。 虽然要论武力的话,洗泉剑宗当仁不让,但要说绝对的核心,那还须是神都卫。 毕竟正道联盟这样的组织,最需要的就是朝廷以及天下人的认可,以此证明他们是人心所向。 雍州虽然天高皇帝远,但更像是自治的地方诸侯,必要的时候,仍受皇权管制。 所以神都卫在雍州也有着缉捕审讯的权力。 问题在于,如果那个少女真是神都卫的人,她这个时间跑来疏兰城做什么? 神都卫此时不应该正忙于查听瀑山庄灭门的案子么? 「少主。」 阿青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嗯?」 江景明回过身,才发现方才那对母子一直跟在两人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惶恐样子。 「恩丶恩人!」 妇人见他回头,忙不迭拉着孩子一同下跪。 「不必如此。」 江景明斜转刀身,把两人一并抬了起来。 「方才没说清楚,那群人为什么对你们娘俩紧追不放?」 他这话一问,妇人的眼泪更如决堤的洪水,仿佛这些天来的冤屈终于有了出口。 原来这妇人原是附近村民,后嫁给了卖货郎阿大。 既娶了媳妇,阿大就不愿再过从前风餐露宿的生活,他用这些年走南闯北的银钱在郊外买了块地,两人耕地放牛为生,日子虽然清贫但也愉快。 如今孩子大了,阿大说一定要攒些钱送他读书习字,便去了城里的付老爷家帮工。 没想到只去了三天,付老爷家的人便说阿大偷钱,把他打进了牢里。 妇人既不相信,又心急如焚,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只求见自家丈夫一面。 第十九章 神探 常年住在茫崖这样偏远冷清的地方,会让人觉得疏兰城热闹得有点不真实。 但直到走进内城区域,江景明才知道疏兰城为什么被叫做「销金窟」。 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街,左手是赌坊,右手就是妓院。 这两种产业竟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循环。 在赌坊赢了银子,当然要去对面找个漂亮舞姬一度春宵。 在赌坊输了银子,也要去对面找个半老徐娘泄泄火气。 若是兴致一来在哪位头牌身上多砸了些钱,出来第一时间定是奔入赌坊,想靠着手气回回本。 若是兜中寒酸被老鸨翻了白眼,也要带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怒气前去梭哈,预备用翻盘来的银子砸死这群婊子。 难怪当年偷跑出来玩的时候,贺铨要急匆匆把他俩给逮回去。 好在他当时一心想带着阿青去看鲛人,没注意到大夥都在忙什么。 此时夜幕还未降临,长街已是一片欣欣向荣之势。 屋内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屋外输光了钱的赌汉和嫖光了钱的嫖客聚成一圈,蹲在路边抽菸叶子,用贼兮兮的目光盯着过路人。 「八仙酒楼......」 江景明仰起头,看着店门口金碧辉煌的招牌。 那妇人方才说,付老爷平日里最爱在八仙酒楼大摆宴席,听店小二的说法,今天似乎也有一场。 酒楼内的装修比起招牌有过之而无不及,烛火映着玉石,晃眼得很。 江景明和阿青在二楼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落座,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楼即将开宴的盛况。 「两位客官,今天吃点什么?」 小二上前来躬身倒茶,殷勤地将桌面又擦拭一遍。 他能看得出这两人的身份定不寻常,像这样的世家公子身上都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气质,不是有钱人那么简单。 比如他看菜单的样子,皱着眉头,明显有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厌倦感! 事实上江景明是完全看不懂这八仙酒楼的菜单。 烽燧炙,驼铃碎,长河沸......谁能知道点了这些菜之后端上来的会是什么呢?! 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无助感。 「来个雁门别吧。」 江景明指向木牌的最后一行。 「客官,《雁门别》是我们这歌女唱的小曲儿......」 小二赔着笑脸。 「哦。」 江景明面不改色,在木牌上随便乱戳几下。 「那就这几个,再上一壶琥珀光。」 「好嘞!」 小二下楼去了。 「阿青你想笑就笑,干嘛用菜单挡着脸?」 江景明看着对面那人微微颤动的双肩,正要起身去捏她的脸,桌子突然被人重重一拍。 「啪!」 筷子筒瞬间飞了起来,江景明眼疾手快又把它扣下来,余光只瞥见一袭粉色的裙角。 「好啊你们两个!这一路可让我好找!」 江景明抬起头,又看到那双明亮的桃花眼。 此时眼底隐隐含着怒气,波光潋滟。 「闹市行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少女叉腰,威风凛凛地瞪着他。 「人证在哪?物证又在哪?」 江景明撑起下巴,慢悠悠地反问。 「人证都去医馆治伤去了。」 少女噎了一下,才继续说。 「物证,根据本小姐的现场勘查,那四条舌头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然后呢?」 真是神探啊。 江景明挑了挑眉毛。 「伤口平整,是被人以极快的刀一招之间割下,现场又有人指证她正在有恃无恐地擦刀!」 少女指着阿青,气势汹汹。 阿青喝着茶恍若未闻,并不抬眼看她。 第二十章 谢云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谁也没有想到。 付老爷常年养尊处优,体态是异于常人的肥硕笨拙。 如此自然是没能躲过她这一记力大砖飞的直拳,整个人登时像一头狼狈的狗熊一样飞了出去。 提前备好酒菜的桌子一连串地翻了过来,乒桌球乓一阵碗碟打碎的声响。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那少女还不解气,追上去又是接连几发重拳,直揍得付老爷杀猪一样叫唤。 那仆役先是目瞪口呆,半晌后反应过来,忙不迭上前去护主。 他伸手想去抓少女的后领,却被她闻风先一步扭过头来,眼神锋利如刀。 仆役心中一寒,少女已经飞起一脚把他踹出门去。 江景明给自己倒了杯酒,悠然看戏。 阿青仍然垂着眼睫,似乎对楼下这场喊打喊杀的惊天动静丝毫不感兴趣。 店里其他客人都已经迅速跑路了,只剩掌柜和小二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哪里敢拦? 「我的七彩琉璃瓦……我的百年老楼梯……」 隐约还能听到掌柜绝望的哀叹声。 「直娘贼!谁敢动我们老爷!」 终于有一队手持长棍的仆役夺门而入,大约是听到了风声,赶来救人。 只见一炷香之前还十分光鲜的付老爷现在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血泊里,那凶手竟不仅没有半分逃跑的意图,还意犹未尽地踹了他两脚。 「喂,死了没?没死本小姐要继续了!」 如此狂妄! 仆役们大惊失色,疏兰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丫头? 怒气冲冲的众人登时一拥而上。 毕竟财主被打死了,他们这群作恶多端的狗腿子以后没了靠山,都得喝西北风去! 少女转过身来,一脚踩在付老爷的脑袋上,顺势拔剑出鞘。 江景明现在有空仔细端详这把剑了。 剑身如雪透白,锋刃上似乎覆有一层薄霜,剑柄处缠着镶了玉髓的红色流苏剑穗。 是把难得一见的好剑。 饶是他这个第一剑宗前少宗主,也不得不承认。 从这把剑的品质就能看出来,她所说的身份多半是真的。 只有这群蠢钝的仆役,才会挥着根破打狗棍就没头没脑地冲上去。 你说一月就挣几钱银子你玩什么命啊。 江景明晃了晃酒杯,杯中酒液映着灯火,流离真如琥珀光。 少女打拳的手法宛如王八拳,像是街头无赖泄愤斗殴。 可是她一拔剑,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那双莹润的桃花眼赫然多出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 一时间气势汹汹的仆役们都为之所震颤,你看我我看你,不敢上前。 少女显然对此情况很是满意,她得意扬扬地朝着二楼的方向抬起下巴。 江景明收到了她的挑衅,笑了笑,冲她遥遥举杯。 直到被她踩在脚下的付老爷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求救声,仆役们才如梦初醒,攥着棍子杀将上来。 少女冷哼一声,剑锋一转。 她存心要好好教训这帮满嘴谎言的狗腿子,但也不打算取他们性命,所以剑走偏锋。 只消一瞬,十几名仆役全都松开长棍,垂着手腕哀嚎起来。 「本小姐已经挑断了你们的手筋,看你们谁还敢拿棍子欺负人!」 少女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刃重新变得一尘不染,潇洒地收剑入鞘。 江景明低头喝酒,他依稀记得,神都卫的剑法和洗泉剑宗不同。 洗泉剑宗分为重剑和轻剑,重剑剑势霸道而刚猛无铸,轻剑唯快不破而见血封喉。 神都卫讲究的是剑势平稳,以守代攻而滴水不漏,有上阵杀敌的大将之风。 这少女虽然自称是神都卫,出剑的姿势却行云流水宛如舞蹈,剑锋起落间百花缭乱,大概另有高师。 虽然瞧着有点像顾听寒所说的花架子,但在这个苛刻的家伙眼里,恐怕不能一击制敌的都叫花架子。 第二十一章 诈尸 陆昭觉得他的前半生肯定是过得太顺利了,所以才会遭此一劫。 他十岁学剑,十五岁通过神都卫的入门测试,十八岁升为副都头,谢指挥使曾亲口夸他是可塑之才。 彼时大人面露愁容地说女儿年纪大了,每天都吵着要像真正的神都卫一样办个大案。作为父亲却放不下心,因而诚招一位同僚作为前辈带她一把。 喜从天降,陆昭心想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能难管到哪里去。 虽然早有耳闻,整个京城都对无法无天的谢大小姐敬而远之。 但陆昭家里也有两个小他几岁的妹妹,正在叛逆期,很有些小女孩子家家的任性。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陆昭偶尔瞪眼呵斥几句,事后又买个漂亮首饰哄哄,她们就又开心起来。 要是能光荣地完成这个带新人的任务,博得指挥使大人的青眼,岂不是升职有望? 如今看来真是天真过了头啊! 早知如此,别说升不了职了,就是降职受罚,他也绝对不要接下这趟活。 …… 「喂喂,我说你啊,身为稽查司主事,都不知道城里有人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么?你是吃乾饭的吧!」 谢云起指着主事的鼻子一顿痛骂。 主事躬着身子,唯唯诺诺。 「此事确是小人失职。这姓付的商户,常年向官府捐银捐物,平日在城中素有付大善人的名号,小人实在没想到他竟背地里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我看是只有你们拿钱手软的官府觉得他是付大善人吧!」 谢云起从帐台后面把掌柜和小二都揪了出来。 「你们俩觉不觉得这姓付的是大善人啊?」 掌柜和小二惴惴不安地对视一眼,在心底衡量这大小姐和主事究竟谁更不好惹。 吃了谢云起一记眼刀之后,掌柜心一横,闭上眼。 「付老爷虽然出手阔绰,却视寻常百姓如草芥,取人性命都是常态,常打折了人的腿脚,再放任恶狗分食......」 这话一出,连陆昭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他的确是个遵纪守法的古板性子,却也见不得这等人渣苟活于世。 「若是如此,一剑杀了他,倒是便宜了他。」 谢云起深吸了一口气,却收起了剑锋。 「等他清醒,我要亲自审他,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他都做了些什么,再让他自个承受一遍他的恶行。」 「谢大小姐这样说,小人自知失职,不敢多言。」 主事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 「方才小人已经大致检查过了他的伤势,颇有内伤,但不致死,明日就能入审。」 「哼哼哼......」 谢云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大酷刑的刑具,桀桀冷笑。 陆昭瞧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但是,大小姐您不要忘了,我们此行还有其他要务在身。」 「欸!」 谢云起像是终于想到了这桩正事儿,用剑鞘戳了戳杵在一边的主事,把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你们疏兰城附近的马匪全部死光了,你知道不知道?」 「死光了?全部?」 主事愣住了。 作为商路的枢纽,疏兰城附近的马匪祸患几乎已经持续了百年有余。 仰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狡兔三窟的狡诈,城内官府起初还有心管理,最后却是无功而返。 所以周围的马匪越发嚣张,商队苦不堪言,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前些天城门口挂的那颗马匪首领的脑袋,百姓都传是官府出手整治。 主事知道并非如此,却也毫无头绪,只好认定是某位做事不留名的好汉。 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全部? 盘桓商路的马匪至少有数百人,竟然全部死了? 「不仅死光了,而且死的奇惨无比,我们来的路上已经去过现场了,头颅残肢飞的遍地都是。」 陆昭沉着脸,低声说。 第二十二章 桀桀桀 方才江景明和阿青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那就是处于濒死状态的付老爷,看起来就像苍狼大会那群疯魔了一样的狼。 一直沉浸在失去朋友的情绪中,江景明还没有来得及想过导致这场悲剧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如果只是普通状态下的群狼,一定会畏惧火光和疼痛,根本不会给哈剌部带来这么大的危机。 而那天晚上的狼,即使被斩断了腿脚,也不会放弃对于血肉的攻击欲望,它们的瞳孔呈现充血一般的赤红,肌肉和骨骼都比平时要坚韧许多。 江景明原本只是简单推测为是某种在族群中传播的疫病导致的,但这种类似的症状居然又出现在了付老爷身上。 此人虽然狼心狗肺,但实在也算是个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那么比起疫病,似乎「毒发」要更适合解释这种现象。 也就是说,有人投毒。 ...... 无咎的刀锋没入了付老爷的咽喉,血流如注,他瞪着眼睛,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鬼啊!!!」 掌柜和小二同时发出尖叫,转身想逃。 「不能走,去把门栓挂上。」 陆昭冷冷地拔出剑,指了指门口。 这样的鬼魅之事,绝对不可传播出去,会引起民众的恐慌。 胆小如鼠的稽查司主事讪讪地收回了想跟着两人一起跑的脚步。 江景明手腕发力,尝试着转动刀柄。 按理来说,以无咎的锋利,可以轻易地将他的喉咙绞断,这样头颅也会连带着滚落下来。 但是刀锋却好像陷进了黏腻的沼泽,丝毫动弹不得。 「还没死呀?」 谢云起站在他旁边,见此恶状,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你觉得呢?大小姐。」 江景明的语气淡淡的。 他放弃了方才的想法,双手握住刀柄,一脚踹在付老爷的胸口处,用力把无咎拔了出来。 鲜红的血三三两两滴落,泛着滚烫的热气。 「这是怎么回事?诈尸了?」 陆昭提着剑上前两步,把谢云起挡在身后。 他本来想还想先盘问这个少年的底细,但眼前显然有更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付老爷坐在地上,喉咙被戳出一个巨大血洞,汩汩流血,他却仍然睁着眼睛,慢慢地又想站起来。 江景明随手挥刀,将刀身上的血迹甩干。 「没猜错的话,砍掉头他就死了。」 「僵尸么?」 陆昭想到儿时听过的那些传说,咽了咽口水。 死去的人又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排成一行在街上跳跃着行走,满嘴獠牙,渴饮人血,刀枪不入。 这样的故事在京城很是流行,是为了吓唬小孩,让他们晚上不要乱跑。 「不是啊!僵尸哪有血啊。」 谢云起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她平日里就最爱听这些吓人的小故事,常常把自己吓得不敢睡觉,抱着剑坐一晚上,被人发现就美其名曰痴心练剑。 「真是僵尸就好了。」 江景明的语气带着几分凉意。 那群呆萌的只会蹦蹦跳跳的尸体可不会有这样原始的嗜血和战斗的欲望。 付老爷站起来了,他的眼珠血红,几乎要突出眼眶,面容显得狰狞而可怖。 江景明和陆昭同时踏步向前! 相比起谢云起的花架子,陆昭的剑法就是正统的神都卫传承了。 剑气如水,看似平稳的一击却蕴含着潮水般沉重的力量,普通人会被这一击给拦腰切成两半。 江景明的刀锋指向眉心,绞不碎喉咙,他就绞碎头颅。 付老爷庞大而笨拙的身躯突然下沉! 他矮身攥住了陆昭刺来的剑身,而后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他旋转起来,重重砸向另一侧的江景明。 江景明在最后的一瞬间收起了刀锋,手肘抵住他的后背卸力,两人飞出去十几步,才终于停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风动,幡动 阿青沉默地站在付老爷身后,毫不留情地转动刀柄,那双赤红的眼珠连着他的半截头颅被一并搅碎。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控制,沉重倒地。 阿青神情淡漠,从他的尸体上踏过,抬头去看栏杆上的人。 江景明笑了笑,心想关键时候果然还是暗杀管用啊,即便是对于这种很难杀死的家伙来说。 和阿青正面比拆招的话,他倒是有信心。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但要是真的是要比杀死对方,阿青大约能不声不响地杀他一万次。 「好啊!」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每个人都忍不住站起来欢呼,只剩下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谢云起仿佛局外人。 「喂喂,不能这样!我还没出手呢!我还没出手呢!」 她挥舞着胳膊像个孩子一样大吵大闹起来。 「大小姐不要胡闹!」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他收起剑,走到阿青面前,拱手行礼。 「多谢姑娘相救。」 其他人也一拥而上,轮番向她表达谢意。 「姑娘好刀法!可有意愿来城内稽查司入职?」 「好刀好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后来我们八仙酒楼不必付钱了!」 阿青略略点头,又去看江景明。 方才她一直隐藏在阴影处,等待最好的出手时机。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并且她也不觉得他们该感谢自己,因为如果不是少主要管这件事,她绝不会出手。 「方才那招换我来也可以啊!」 谢云起很是不服气,她抬起头望着江景明。 「你站得高,你看得清楚吧?你说是不是?我直接一招燕子穿帘,再来一招流云赶月......」 江景明听得很是想笑,觉得要是不赞同她的说法,她能缠着你辩个三天三夜。 正想点头敷衍过去,余光却瞥见一丝异状。 「小心!」 江景明脱口而出。 只剩半截脑袋的付老爷竟然又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他的嘴张开到一个绝不可能的弧度,狠狠咬住了距他最近的陆昭的肩膀! 谢云起反应很快,转身果然刺出一剑凌厉的流云赶月。 剑锋从他的脸侧划过,皮肤下裸露的牙床宛如猛兽。 下一秒,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并不是单纯地因为没有武器而选择用牙齿咬人,他竟然是在吃人! 那只剩半颗的头颅明显是在进行咀嚼的动作。 陆昭只觉得右肩一阵剧痛,随后传来的便是血肉撕裂的声音,他死死咬牙强忍住足以让人昏厥的疼痛,却无力抽出剑来。 只一息之间,江景明已经赶到。 他一手把陆昭往回拉,另一只手将无咎从上而下插入付老爷的身体中,强行将两人分开。 阿青在无声无息中侧身绕后,这一次她选择用刀插入对方的心脏,将那团已经不再跳动的烂肉连着经络一并拉扯出来。 血溅三尺,每个人的身上都染上了迸发的血迹。 短暂的寂静。 「他,这回他死透了吗?」 主事浑身颤抖着问。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掌柜和小二捂着脸半跪在地上,一眼都不敢看那具全无人状的尸体。 江景明和谢云起一左一右蹲下来,查看陆昭肩上的伤口。 活生生被咬掉了一整块肉,看起来极其可怖,即便是遭遇野兽,也很少有这样被生吃的情况。 「店里有没有止血的药?」 江景明抬起头问。 「有丶有的。」 掌柜回过神来,推了小二一把。 疏兰城民风淳朴,吃着饭突然打起架来的情况并不少,所以店里也备着一些从郎中那买来的金疮药跌打散之类的。 当然,并非免费。 不过现在可讲究不了那么多了。 第二十四章 约定 江景明有点不确定谢云起是不是也认出了他。 毕竟两人只见过一面,还是在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大概才五岁。 洗泉剑宗的那场演武大会并不是什么弟子之间的比武,更像是一场大型演习。 宗主苏长青——也就是他的亲爹,是一位驰名江湖的剑道奇才。 不仅剑术造诣空前绝后,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他研究的「八荒剑阵」,传说能以六十四人抵挡千军万马的攻势。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帝对八荒剑阵很有兴趣,因此遣神都卫谢济川莅临观武。 这些消息都是江景明从侍从的嘴里听来的,饭后他们凑在一起讨论,语气中与有荣焉,其中难免还夹杂着几句抱怨。 「可惜咱们命不好,被派来侍奉这样一个没用的少宗主!再大的热闹都赶不上趟啊。」 江景明听着闲言碎语,倚在飞檐处看书。 接连几天,宗门内的所有弟子都集中起来,为了这场演武紧锣密鼓地准备。 没有人邀请他这个少宗主去观武,但他在这个位置也能遥遥看个大概。 场内剑气如虹,声浪滔天,的确是千军万马不可为敌的阵势。 苏长青白衣飘飘站在观景台上,身旁是披甲而立的谢济川。 「苏宗主果然是惊世之才!」 「在谢指挥使面前谈论阵法,不过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两人对视一眼,抚掌而笑。 「陛下久闻少宗主体弱,故托人寻得一枚暖玉,据说可延年益寿,祛病强身。」 谢济川从胸前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 「多谢陛下挂怀。」 苏长青笑容温润,双手接过木盒。 「说来,今日还未见到指挥使的爱女?」 「嗯?」 谢济川微微一愣,转头去看,身边哪里还有谢云起的影子? ...... 剑阵演武的恢弘声之外,穿着红色夹袄的小姑娘正沿着山路一步一个阶梯艰难前行。 她一早就发现了山上那个小院子,觉得肯定是什么好玩的秘密基地。 不知走了多久,她有点累了,却还没有找到那个房子。 她想转身往后看看,结果被惊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一眼望不到头的阶梯像是通往天上的,都不知已经爬了多少层! 风声穿林打叶,隐约有几声鸟啼猿叫。 谢云起害怕了。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第一次来这样冷清的山林里,一时间只觉得听过的那些鬼故事都从记忆里追了上来。 她正在想要不要往下走,可是树梢间突然有团黑影窜动,窸窣作响,吓得她爬起来转身就跑。 江景明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山间的风吹得很舒服,他不知不觉躺在屋檐上睡着了。 「哇啊啊啊啊啊——」 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隐约能听出来是个小孩。 江景明翻身,坐在墙头往下看,一个扎着哪咤头的锦衣小女孩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最后一节阶梯。 瞧着才四五岁,满脸稚气,像个长了手脚的糯米团子。 她坐在地上,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似乎马上要进行下一轮的号哭了。 「欸!」 江景明赶紧出声打断。 「你是谁?怎么一个人?」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谢云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仰起脸来,把眼泪憋了回去。 坐在墙上的少年看起来和她一般年纪,模样清秀,眼神安静。 ...... 「你是谢指挥使的女儿啊。」 江景明心下了然,她是趁大人都在忙,一个人偷跑出来的。 「现在他们应该都在找你了,你不用担心。」 他看了看天色,又补充了一句。 第二十五章 无常 「算啦算啦。」 最后是谢云起先收回了目光,她拍了拍裙角,站起身来。 「我只是随便说说,毕竟,我认识的那个人已经死掉了。」 她笑了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剑穗的流苏。 这个向来不可一世的少女话中竟然有着几分寂寥,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沉默。 只有江景明垂下眼睛,掩盖住思绪。 世上居然还藏着一个牵挂他下落的人。 google搜索twkan 可惜时过境迁,至少现在,还不是坦白身份的好时机。 想到此处,江景明从往事中抽身出来,指了指另一边已经烧成焦炭状的付老爷。 「从他表现出的症状来看,理智尽失,狂性大发,他大概是中了某种毒。」 「毒?」 一直在旁沉默的主事闻声皱起了眉头,陷入思索。 「虽然没听说过什么毒有此效果,但也不无可能,那么他是在什么时辰中的毒呢?」 「至少在他被谢大小姐揍的时候,他还没有毒发。」 否则早就还手了,江景明摊了摊手。 「......」 谢云起回想片刻,猛地一拍巴掌。 「他喝了这里的酒,还吃了肉!这毒肯定是下在酒肉里的!」 她话音刚落,掌柜脸色瞬间惨白,拼命摆手。 「不是我!各位大人,小的做生意多少年了,付老爷可是大主顾啊!小的干什么要害他!」 「又没说一定是你,那不是你有一定的嫌疑吗?」 谢云起瞪他一眼,又顺手指向另一边的小二。 「他负责上菜也有嫌疑啊。」 谢大小姐小手一指,仿佛阎王点卯。 「啊??」 这下小二的脸色瞬间也和掌柜一样了。 「大人,大人!」 眼看嫌疑马上要被甩到自己身上,掌柜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您方才问小的,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脸生的可疑人物,有的!」 「谁?」 江景明接话。 「三天前,半夜的时候,我正准备关门,看到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缩在门口,身上还有伤。我问他从哪来的,他也不说话,我见他可怜,就让他在厨房帮忙备菜。」 掌柜的回想着,脸上的神情越发笃定。 「他不是个乞丐!他是从城外逃难来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多半是个马匪!」 这一次说话的人是那个小二,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我听到他说梦话了,满嘴喊着什么头儿救命啊什么杀人啦之类的!」 「知道是马匪你们还敢留着他?」 江景明拍了拍衣角沾染的金疮药,站起身来。 「这个......这个......」 掌柜挠了挠头,最终还是老实回答。 「那小子模样瞧着像是吓傻了,我寻思只要给口饭吃就行,多少能省一份工钱。」 「哇塞你这家伙也太黑心了吧!」 谢云起眉头一皱,反手用剑鞘狠狠戳了他一下。 「是是是!」 掌柜捂着肚子连连告饶。 「他人在这里吗?」 江景明靠着柱子,话是对掌柜说的,眼神却看向阿青。 如果那个夥计真是逃出来的马匪,那他多半能够指认出阿青。 但是,以阿青的性子,真的会留下一条可能会不利于她的漏网之鱼么? 江景明着实不太相信这种可能性。 阿青站在烛火的阴影里,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江景明放下心来。 「在的在的!他平时就睡在厨房里。」 第二十六章 病变 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 「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在大人面前失态,有什么线索就快说出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掌柜诚惶诚恐地也跟着「扑通」跪了下来。 他的心原本就已经凉了半截,现在又觉得给付老爷下毒的事情可能也和这捡来的傻子脱不了干系,一瞬间感觉天真的塌了。 「哪怕算是将功赎罪也好啊!」 掌柜哭丧着脸想去推他,却发现他吓得浑身冰凉,几乎和具活尸无异。 江景明轻轻咳嗽了一声。 也不知道阿青到底是用什么残酷的手法当着他的面杀了那么多人的,总之他显然是被吓出了心理阴影,难怪阿青并不在意他的指认。 「不知道......我不知道!」 马匪满脸惶恐地摇着头。 「算了算了。」 谢云起皱着眉头,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这家伙肯定是被吓傻啦,我见过好多这样的人,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了下来,却跟魂儿丢了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 江景明也装作失望的样子地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就和你直说吧。」 谢云起突然向前一步,用剑鞘挑起马匪的下颌,逼迫他抬起头来。 马匪先是被她的动作吓得打了个哆嗦,眼角余光又瞥见了角落里那个青衣杀神,顿时又是心神震颤。 早知如此,还不如那天就和弟兄们一起死了!不至于沦落到这样一番前有狼后有虎的绝境。 「我知道你们前些天接了一桩生意,也知道那桩生意的内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就是你们惹来杀身之祸的缘由。」 谢云起的声线平稳镇定,听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江景明微微挑眉,觉得自己或许对这位故友有所误解。 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一样,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小姐。 她此行来这里,也绝不是「为了进神都卫而出门历练」这样简单的理由。 「如果你仍然对我有所隐瞒,那么我会让你知道,那个凶手也许算不上世间最可怕的存在。」 谢云起手指稍稍用力,马匪的脸色涨红,剑鞘将他的喉咙卡得生疼,没有点头或摇头的机会。 「回答我,把这桩生意交给你们的人是谁?」 「我丶我不知道!大哥他们谈生意的时候,轮不到我们这些喽罗去旁听。」 剑鞘的力度稍轻,马匪捂着喉咙大口喘气。 看到谢云起的脸色,他又连忙补充。 「我只知道那是一位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与其说是谈生意,不如说是我们不得不去做这件事。」 马匪悄悄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他说这些对方会不会相信,但这的确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了。 这样看来,从那位大人物盯上他们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活路了,真是想想就觉得心里发寒。 江景明垂着眼睛,暗自思量。 神都卫关于这件事所知道的信息竟然也不多,那么,难道此事和正道联盟无关? 不对,现在还不知道谢云起到底是代表着神都卫的立场,还是单纯因为她自己的好奇心。 想到这里,江景明忍不住看了一眼倚坐在地上的陆昭。 他受了重伤,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江景明抱着刀,侧头和阿青对了个「没有头绪」的眼神。 然而听到这里,掌柜的内心却又燃起一丝希望。 「那你有没有在今晚的酒肉中下毒?」 只要能证明自己和付老爷中毒的事情无关就好,神都卫要调查的其他事情,自然和他这等老百姓关系不大。 「什么下毒?」 马匪茫然地抬起头来。 「也许付老爷就是和你们交头的那个大人物,你怕他认出你的身份,所以提前下手!」 神探谢云起开始了她的推理。 第二十七章 方知意 陆昭整个人都在不正常地抽搐,面容狰狞。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以他肩上的伤口,原本是不可能再握剑的,但他现在毫无顾忌地拿了起来,通红的眼珠无意识地转来转去,像是要寻找进攻的目标。 「现在怎么办?他还有机会清醒吗?」 谢云起咬着嘴唇,握剑的手有几分微微的颤抖。 江景明没有回答,只是接过掌柜哆哆嗦嗦地过来的绳子。 手腕粗的麻绳,大概是用来绑牛的,非常结实。 江景明心里清楚,优柔寡断并不是个好习惯,但他没法像杀死付老爷一样果断地杀死陆昭。 毕竟现在看来他只是一个无辜的被牵连进来的人,他真的只是来查马匪帮被屠杀的案子,在其他事情上连谢云起都比他知道的多。 「不管怎么样,先制服他。」 江景明把绳子丢给了阿青,让她见机行事。 毕竟以她修行的刀术,很有可能一下收不住,把暂时制服变成彻底制服。 谢云起深吸了一口气,先一步出剑。 面对她让人眼花缭乱的攻势,陆昭微微屈膝下蹲,摆出一个四两拨千斤的起手式。 谢云起凌厉的剑锋像是刺到了湖水里,无论从哪里进攻都收效甚微。 陆昭的理智显然已经残留不多,挥出的每一剑都比平时更加沉重有力。 谢云起的剑法是以巧取胜,面对一个不惧受伤的发狂怪兽却讨不着好,被袭来的势大力沉的剑气给震得手腕酸痛。 她呼呼喘气,后知后觉意识到平日里在神都卫和她切磋的所有人都在放水。 一群骗子! 谢云起恨恨地咬牙。 她已经没办法在不伤到对方的情况之下接住攻势了,只能掉转剑锋,尝试攻他的左肩。 陆昭的身体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他双手高举着剑,像执刑的刽子手一样纵劈下来! 谢云起来不及收剑格挡,她屏住呼吸,却并不害怕。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出现在背后的人。 漆黑的刀鞘以一个绝对完美的弧度横击在剑柄上,剑旋转着被击飞出去,半截没入主事躲藏的那根柱子之中,吓得几人又是一阵怪叫。 江景明选择攻击剑身而不是握剑的手,是因为他此时大约已经完全失去了痛觉,即便是把他一整只手都剁下来,也不会松开剑。 失去手中的武器让陆昭有了一瞬间的迷惘,江景明趁此机会横转刀身,狠狠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扣倒在地。 谢云起追上来,跪在剑上,死死压住他的右臂。 「阿青!」 江景明话音还未落,阿青已经非常熟练地将绳子绕到了他的脖颈上。 「......不是让你勒死他。」 江景明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阿青微微抿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她飞快地解开死结,将绳子绕过他的手臂和肩膀,五花大绑起来。 在此期间,陆昭一直像发疯的牛一样不断地嘶吼挣扎,脸色青紫,模样极其可怖。 直到确定他动弹不得,躲在柱子后面的几人才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这丶这是中毒?」 马匪也吓得不轻,他虽然是个匪徒,但实在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小二走出来的时候,尝试着把那柄插到柱子上的剑拔下来防身,但拼尽全力也纹丝不动,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看起来好像比刚刚更糟糕了。」 谢云起抬起头来,有些慌张地看向江景明。 失去行动能力似乎没能让毒效缓和,反而让陆昭变得更加痛苦,浑身涨红,整个人像是在蒸笼里般大汗淋漓,从喉咙里发出「嗬嗤」的抽气声音。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掌柜哭丧着脸,双手合十祈祷。 今天要是能平安度过的话,他的下半生都将会吃斋念佛多做善事。 「陆大人要是出了事,小人没法交代啊......」 第二十八章 只是路过的柔弱医者 「你是谁?」 江景明仰头望着她,下意识问。 「我叫方知意。」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也并不和他绕弯子,就这样报出了姓名。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一手举着烛台,一只手牵起裙角,慢慢走下楼。 「你刚刚说他还有救,是真的吗?」 谢云起抢先一步发问。 大小姐生性没有那么多疑,而且从这个少女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 她行走的步伐虽然轻柔,却也寻常,并不像习过武的样子。 退一万步来说,按照陆昭现在的状况,再怎样也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是呀。」 方知意笑笑着回应,走进了一楼明亮的烛光里。 方才光线不好,还可以将她那仿佛不在尘世间的容貌理解为是朦胧的氛围所致。 这下她真的走出来了,江景明脑海里就忽然浮现出一句: 「秋水为神玉为骨。」 韩夫子在教这句诗的时候,春风拂面,神色陶醉,应当是想到了他那位据说风华绝代的初恋。 江景明就接上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笑话他老牛想吃嫩草。 韩夫子就吹胡子瞪眼地说他也年轻过,他真的见过这样的人,气质如秋水般明净,风骨似美玉般温润。 江景明原本并不相信,直到今天见到这个自称方知意的少女。 「大家方便退开一些吗?」 方知意像是没注意到众人一转不转的目光,自顾自从袖中拿出一个画卷状的布帛。 江景明反应过来,退开一步。 所有人都围在陆昭周围的话,会挡住烛火的光线。 方知意席地而坐,手腕一抖,将那卷布帛平铺开来。 左边是细密的针,按照长短和粗细排列的整整齐齐,中间是一柄柳叶状小刀,右边则是数株形态各异的草药。 「真的是郎中先生啊。」 掌柜挠着头,感叹了一声。 陆昭瞪着眼睛,七窍流血,模样可怖残忍到众人都不忍再看。 也许阿青的想法并没有错,至少在起初病发的时候就能得到解脱,不必受这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 方知意却对这样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她将一卷纱布塞到了陆昭的嘴里,示意江景明帮忙把他翻个面。 确定了被咬伤的伤口在肩上,江景明帮忙把他的外袍掀开,露出先前缠好的纱布。 包扎得相当潦草,过量的金疮药味道很是刺鼻。 到了正经的郎中面前,江景明莫名有些心虚。 方知意显然也对这样的包扎手法感到好笑,但她只是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了江景明一眼,而后用柳叶刀利落地将纱布划开。 伤口周围一圈已经溃烂发紫,带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味道,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些烂肉如长虫一般在蠕动。 围观的人都受不了这股味道,情不自禁地退开几步。 阿青抱臂站在江景明身后,神情淡漠,置身事外。 江景明时常会怀疑阿青这样子是不是在偷偷发呆,或者根本就是睁着眼睛在睡觉。 在她旁边的谢大小姐脸色虽然难看,却仍然站在原地,甚至还把脑袋凑过来了一点想要看仔细。 方知意斜转刀刃,手起刀落,将伤口周围的腐肉精准地切割下来,划进一旁摊开的纱布中。 如此看得更是清楚,那些肉真的像是活了,正互相啃食着彼此。 方知意挽起袖子,准备下针。 她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白得像玉,能清晰看到青色血管和微微凸起的骨头。 江景明半跪在她对面,双手扶住陆昭的身体,移开目光。 方知意的嘴角几不可闻地上扬,指尖轻捻数根长针,行云流水般在他背后刺下。 看她施针就像是在看一位隐秘的绝世画师作画。 方才还拼命挣扎的陆昭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只是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第二十九章 劫数 这个回答显然很是敷衍,却也让人无法反驳。 毕竟她的确是个正儿八经的医者,方才已经展示过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高超医术了。 虽然如今世道动荡,但还是有很多医者怀揣仁心,云游四海,以拯救苍生脱离苦难为己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雍州地势偏远,大多数百姓生了病,都是还没有等来郎中,就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那么,方知意来此行医,恰巧路过这里,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江景明沉默,方知意就始终笑盈盈地看着他。 「先生留步!」 而打破僵持局面的人是主事,他匆匆上前,拱手行礼。 「先生既然救了陆大人的性命,便也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如今夜已深了,小人斗胆邀请各位贵客,来府上稍作休憩。」 主事说完这句话,便始终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久久都不抬头。 江景明倒是无所谓,但料想方知意大概不会同意。 谁曾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方知意立刻就同意了。 好像她真的在忧愁今晚住哪里一样。 「如此甚好!」 主事登时喜上眉梢,又转身冲着谢云起行礼。 「小人这就先行一步,先将陆大人带回,再差人收拾厢房供各位贵客入住。谢大小姐昨日曾到过小人府上,待会儿烦请小姐领贵客们前往。」 「好说好说!」 谢云起又恢复了白天时的神采奕奕,她这会儿的心情相当不错。 还好没有第一次作为神都卫出行,就要目睹甚至亲手执行同伴的死亡。 「这次真是多谢你啦!」 谢云起走上前来,也对方知意行礼。 她想了想,又压低声音。 「我昨天去过那个主事的家,破破烂烂,好像连丫鬟都没几个!你要是住不惯,咱们去住客栈好了。」 主事正在指挥掌柜和小二将陆昭抬起,听她这样说,顿时脚下一个趔趄。 方知意浅浅一笑。 「我们四海行医者,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房间就已很好了。」 「那好吧那好吧!」 谢大小姐似乎因为自己的娇气有点不好意思,非常难得。 江景明抱着胳膊听了半晌,愣是没听出来方知意有任何的可疑之处,只好暂时放下了疑心。 阿青提起两人的包袱,默默走到他身后。 「今天也要多谢你啦,景明!」 谢云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凑近。 「你和阿青来疏兰城做什么呢?你们俩长得不像雍州人呀。」 江景明从大小姐若无其事的语气里读到几分探究,大概是从小在神都卫长大留下的职业病。 如此的话,回答不能太详尽,显得刻意,也不能太简略,显得心虚。 「我是从小就跟随家人搬迁来疏兰城做玉石生意的,可惜近年来生意越发难做,我便带着阿青,准备去中州投奔亲戚。」 江景明把和那日松说的版本稍作改动。 「中州那么大,你们去哪找亲戚?」 「风陵城,听瀑山庄。」 江景明面不改色。 反正作为疏兰城的普通商贩,消息不灵通不知道听瀑山庄被灭门的事情也很正常。 「......」 谢云起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时而同情时而紧张,像是不忍心告诉他们那个消息。 「你在听瀑山庄的是哪个亲戚?」 「是我的大伯,他起初就并未同我父亲一起来疏兰城,后来听说他在正道联盟的听瀑山庄做事,很有些势力,随时欢迎我们去找他。」 江景明继续编瞎话。 谢云起抓了抓脸,又捋了捋额发。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 良久,她才叹了口气。 第三十章 沧海月明(求追读~) 穿过方才那条混乱的长街,疏兰城的另一头,是更寻常的热闹。 灯火长明,各类的卖艺团奏琴起舞,雍州的孩子们不像中州家教森严,赤着脚从人群中奔跑而过。 谢云起在路边买了四个灯笼,一人一个。 她自己的是老虎造型,给江景明的是小狗,给阿青的是山雀,方知意拿了剩下的兔子。 「其实疏兰城也很热闹啊!我没来之前,还以为真的和我爹说的一样,一到晚上大家都早早关门,只有黄沙和驼铃的声音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谢云起很幼稚地晃悠着她的老虎灯笼,用映在地上的影子去吃掉江景明的小狗。 「大约还是比不得京城热闹。」 江景明笑着回答。 他没去过京城,只是通过书里的描述有些大致的想像。 听闻京城夜夜笙歌,纸醉金迷,一年四季都有盛大的节日。 护城河中巨大的画舫悠然而过,美貌的女子在甲板上翩翩起舞,就有人把金子遥遥抛到船上。 「我是喜欢热闹,但是有时候也觉得挺烦的。」 谢云起撇了撇嘴,她又想到被父亲强行带去参加的那些宴会了。 一群老头互相吹捧,对酒当歌,要不然就是色迷迷地看那些买来的舞姬扭腰。 百姓们心中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其实就是秃了顶的糟老头子们,每天都只算计着怎么趁着剩余不多的日子饮酒享乐。 真是无聊透了。 谢云起的老虎灯笼似乎也像她一样呲牙咧嘴,怒气冲冲。 江景明笑了笑,没能感同身受到大小姐的心理。 他待过的止戈城是个肃杀而冷清的城池,一年中只有冬季最长。 由于这样冷酷的气候,大多数百姓过得都算不上富裕,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余钱可以举办节日。 除夕夜给孩子们买了饴糖,围着火炉吃顿饺子,再放几声鞭炮,就算是过年了。 大雪封山的时候,江景明就一个人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烤地瓜吃,这时候的世界总是很安静,仿佛能听到雪落到屋檐上的簌簌声响。 「啊!那是什么!」 谢云起一声惊呼,拉着方知意跑到前面去了。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表演,一时间忘掉了方才的烦心事,又兴奋起来。 江景明走在后面,抬起头,灯火繁华之中能看到一弯寒月。 阿青不声不响地走在他身边,她手里的山雀灯笼是谢云起硬塞给她的,会随着走路的步伐扑棱翅膀。 「其实还挺像你的。」 江景明侧过头笑。 阿青垂着眼睛,看山雀的翅膀起起伏伏。 良久,忽然听到她开口问。 「少主觉得可以相信她们吗?」 江景明微微一愣,随即摇摇头。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相信任何人。」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谢云起看起来毫无心机,还很仗义地拉他入伙。 方知意就更别说了,这家伙只看外表就是个绝对不可轻信的人啊!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是祸水的女人。 到目前为止,唯一可以无条件相信的人依然只有阿青。 阿青听到他的回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这么多年都还没有问过你。」 越往热闹的地方走,人流就越密集,江景明向前一步,用肩膀替阿青挡住迎面挤过来的人群。 「阿青,你的故乡在哪里?是怎么被那个人贩子拐走的?」 他想到了童年在止戈城的那些日子,忽然很好奇阿青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阿青抬起眼来看他,乾净的眼眸中映着灯火万盏,像望不到底的湖面。 「我不记得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摇了摇头。 江景明愣了一下,正想回答,余光就看到谢云起在前面疯狂向他们招手。 第三十一章 泣泪成珠(求追读~) 「讲的是鲛人爱上了一个渔民,愿意和他回家,哪怕远离大海,住在肮脏的水池里。」 方知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着,指节轻叩栏杆,与琴声相应。 「后来呢?」 江景明下意识追问。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鲛人凝泪成珠,渔民拿去卖了很多钱,从此不用再出海打渔,两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方知意笑眯眯的。 江景明一看她这表情就猜到她肯定在胡说八道,而且这样的故事通常都不会有这样的好结局。 看台上的琴声忽然一转,变得欢快清越。 幕布再次被拉开了,这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浅底水缸。 台上的灯笼被一一点燃,缸中忽然有人缓缓坐起身。 是一个面容绝美的女子,披散至腰间的长发真的是耀眼的红色,而她伴随着乐声在水中高高扬起的,竟然是一条光若琉璃的鱼尾! 一时间人群中惊艳的吸气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 「好啊!!」 谢云起也激动地拍手大笑,这可是在京城看不到的节目,这次回去她可有的炫耀了。 大小姐一高兴,索性将手上的镶金玉镯取下来,抛进水缸里。 即便外行人也能看出来那镯子价值连城,她却随手就打赏出去了。 那鲛人动作流畅地摆尾回游,用嘴衔起玉镯,随后冲她点头道谢,微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珍珠似的玉牙。 「真的有鲛人啊。」 江景明忍不住喟叹。 在亲眼见到之前,他也猜想过会不会这只是博眼球的手段,毕竟鲛人这个传说流传恐怕已有千年了。 不过,看台上鲛人游动时的自然神态,便知道那鱼尾真的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但是...... 江景明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愣。 如果鱼尾还在的话,那鱼鳃呢? 鲛人仍在缸中游曳,向那些给予打赏的观众微笑道谢,从耳后到脖颈都光洁如玉,没有任何像是鳃的器官。 指间虎口也没有蹼膜,连眼睛都更是倾向于常人的琥珀色,不像是传说里那样海水一样的深蓝。 「猜对啦。」 方知意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江景明回过头去,她眉眼一弯。 「这只鲛人,是假的喔。」 「......」 江景明沉默了半晌,微微皱眉。 「但她的尾巴看起来并不像假的。」 「只需要在她小的时候,切去双腿,衔接上鱼尾,辅以药物止血疗愈,久而久之,人的上半身就和鱼尾长到一起了。」 方知意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出了一段极其骇人听闻的话。 江景明压下心中的难以置信,转而质疑。 「世间真的有这样诡谲的术法?」 「如果不是今天亲眼所见,你也很难想像会有什么毒能使人丧失理智狂性大发,却又使人肌骨硬如青铜,生食血肉,还会经由伤口传染吧?」 方知意歪头反问。 江景明顿了顿,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此时那鲛人趴在水缸边缘小声喘气,似乎因为游动太久而感到疲惫,但很快又被老板呵斥了起来。 谢大小姐可见不得这等无良老板欺压员工的事儿,立刻撸袖子拍栏怒骂。 「喂!把人当拉磨的驴使呢,等不及了你自己上去游呀!」 老板知道惹不起她,只好赔着笑作揖道歉。 「只是这种术法,百人之中,也许只有一个人能适应鱼尾,从而存活下来。」 方知意仍然是和刚刚一样讲故事一样的语气,尾音甚至还带着轻柔的笑意。 台上的《沧海月明曲》演奏到了最后一段,鲛人伏于水面,双手遮住脸,肩膀轻微耸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传说中的泣泪成珠。 第三十二章 梦陀罗 江景明的确有过一瞬间想要救那个鲛人的想法,但仔细想想事情的确如方知意所说。 被秘术改造成鲛人,却无法在海水里呼吸,也无法在陆地上行走,一生都只能活在水缸中,靠旁人照顾。 最多最多,也就能给她换一个大些的水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而且她离不开那个拿她当摇钱树的人啊,哪怕这是个无情的骗局。 江景明看着那个忙忙碌碌捡钱的中年人,目光复杂。 不知道他每天面对这个以为自己是鲛人的笨女孩,会不会偶尔也有一丝怜惜。 大概不会。 他靠着这样的表演挣了不少钱,有的是美貌的女人供他挑选,再见到这个被改造出来的小怪物,恐怕不会有什么兴趣。 「对啦,景公子。比起与你不相干的鲛人的故事,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方知意扮出一副「哎呀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的神情。 「但说无妨。」 江景明只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岑州的深山雨林中有一种植物,名为梦陀罗。形似枯藤,其汁液可使野兽发狂,当地人常常将其投于蛇窝,使之自相残杀。」 江景明曾经在书中读到过些许关于岑州的事。 岑州位于大陆的西南方,遍布沼泽和雨林,常年雾瘴弥漫,外人难以进入。 因为这样特殊的气候,岑州既有着常人闻之色变的毒物,同时也生长着无数珍贵稀有的药材。 居住在岑州的只有当地最神秘古老的原始部落,他们终日与蛇虫为伴,善使毒蛊之术。 传闻岑州女孩貌美如花却又心似蛇蝎,一旦认定了谁就会下蛊逼亲,这样负心者就会遭到万蛊食心的惨烈报复。 「后来有外来人误食梦陀罗,其毒性作用于人时,竟比之野兽过犹不及。中毒之人将同行的商队屠戮殆尽,而后也支撑不住爆体而亡,就像刚刚那位陆大人一样。」 「因此岑州本地人将生长有梦陀罗的雨林列为禁地,不许外人擅入。奈何总有人会对梦陀罗这样的毒有所需求,所以那些不怕死的商队会想尽办法采集此物,再运去其他地方高价兜售。」 方知意望着江景明,笑容款款。 「可惜这样的禁药想运入疏兰城这样以贸易为生的城池可不容易。因为稽查司主事平日里最主要的职务并非监察缉捕,而是货物查验,没收禁品。」 「......」 她话里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江景明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作为路过的柔弱医者,和喜欢听故事的小朋友讲清楚毒物的来源,想要他以后行事小心,应该无可厚非吧?」 方知意眨了眨眼,很是无辜。 江景明回想着她的话,在心里重新审视那个表面看起来胆小如鼠的主事。 他全程都是惊慌失措的状态,但第一时间借着检查伤势的缘故接近了倒地的付老爷,并且也是他最先发现陆昭的异常。 这样看来,他似乎在暗自牵引着众人的注意力,让事情的发展始终在他的控制之中。 如果真如方知意所说,这种名为梦陀罗的毒物在城内是禁品,价格昂贵,那么作为稽查司主事,他有足够的理由收缴到此物并大量使用。 在座其他人比如掌柜小二甚至马匪,都没有得到此毒的条件。 像谢云起这样的性子,要杀人需不着用毒,她还一心惦记着要狠狠折磨付老爷。 陆昭若是凶手,不会害得自己差点死掉。 同理阿青要动手,只会直截了当一招毙命。 方知意全程都在旁观看戏,目前尚不知道为何她会出手救人,但她也不是下毒的人。 那么,凶手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问题在于,如果主事杀死付老爷是因为他们之间有所勾结所以担心在后续的审问之中暴露,那么他在苍狼大会中搞鬼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如果他的确是凶手,他为何又要邀请众人入住府内? 莫不是想要灭口,趁着夜晚众人放松警惕的时候一网打尽。 江景明正在思索,台上的《沧海月明曲》已经奏完,鲛人颔首行礼,水缸被推回了幕布中。 第三十三章 吊死鬼 只是不知道这是稽查司主事个人的意愿,还是说他代表着疏兰城官府。 江景明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如果是官府,想要查人不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么,主事的身份就很值得琢磨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景明已经大概可以确信,此人知道渡月教真的有个少主,并且已经大致确定了自己就是。 他背后的势力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神都卫的话,谢云起和陆昭就不会完全不知情。 江景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底却好像有冰冷的蛇爬过,将那些理智冷静的想法逐渐驱逐出脑袋。 费尽心思要找我?那我去见你就是了。 「......没想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也腐败了!当官的真是没有一个好人!」 谢云起还走在前面义愤填膺地念念叨叨。 「欸。」 她回过头来,愣了一下。 「景明你怎么看起来像要吃人似的,是想要我的老虎灯笼吗?」 搞不清楚大小姐的脑回路。 江景明笑了起来,摇摇头。 「不敢夺爱。」 夜渐深了,疏兰城的长街逐渐冷清了下来,只剩些许酒肆还亮着门口几盏灯火。 谢云起背着手走在最前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不成调的音节。 听起来是刚刚那首《沧海月明曲》。 阿青走在最后面,江景明都觉得有点沉的包袱,她一只手轻轻巧巧地就拎起来了。 方知意走在江景明的左手边,侧脸在月光下清冷得有些苍白,还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江景明的手指搭在无咎的刀柄上,猜想着今晚会走进怎样的一个陷阱里。 有可能前脚踏进大门,立刻就有一群条子撒下天罗地网,大喊着「捉拿渡月教小魔头!」 或者也有可能走贿赂路线,只要你说出渡月教妖人的藏身之地就饶你不死,还能让你当个小官。 该不会一进门就是一大屋子感染了梦陀罗的丧尸吧?这样的话就该叫做尸祸疏兰城了。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到谢云起「哎」了一声,似乎是到了。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将门环扣得「咚咚」响。 「开门开门!」 寂静的长街上只有大小姐的声音。 「确定是这个门么?」 江景明走到她旁边,仰起头,没有门匾,看着的确是个冷清的院子,但还说不上寒酸。 「就是!开门开门!神都卫查案啦!」 谢云起提高了音量。 「谢大小姐!这边这边!」 两人的身后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转过身就看到主事扒着门框冲几人招手。 谢云起轻手轻脚地放下门环,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着手走了过去。 大晚上来这一出,对门的人家估计吓得蒙着被子直哆嗦,把这辈子犯过的错都想了一遍。 「谢大小姐,景公子。」 主事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 江景明的目光静静地从他身上掠过,略一点头。 比起对门那个虽然冷清却不寒酸的院子来说,主事的院子的确如同谢云起说,破败不已,看起来完全不像个职位不低的官员会住的。 「小人平日习惯了清贫的生活,今日有幸邀请各位大人屈尊入住寒舍,不胜感激。」 他拱着手,将几人请进院内。 欲盖弥彰的解释。 江景明心想,这只能说明稽查司主事这个身份并非他的真实身份,只是方便他做一些事而已。 所以他会远离闹市,住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同时也并不在意居住的环境如何。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陆大人已被安置在了东厢房,几位贵客的房间在西厢房。」 主事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小人的房间跟着长廊直走,再左拐就到了。贵客要是夜间觉得有不妥之处,随时来找小人即可。」 第三十四章 要被灭口啦 吊死鬼睁开了眼睛,瞳孔里射出恶鬼一般的精光。 「呵。」 江景明一声冷笑。 「主事应约却又装神弄鬼,是想将我吓退么?」 「小人怎敢?大人是我惹不起的人物啊。」 主事也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抽气般的笑声,然后他双手攥住麻绳,像长臂的猴子一般爬上了房梁。 江景明侧过身,看着房间的角落里随意堆放的木箱。 月光在那些玛瑙和翡翠上流转,光华辉映。 主事跟随着他的目光所向,在房梁上行走,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大人来找我,想必是已经猜到了一切,迫不及待地要杀死我吧?」 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他像是变了个人。 之前那个卑躬屈膝又胆小如鼠的小官不见了,留下来的是一个似鬼非人的东西。 「是。」 江景明乾脆地回答。 「我来杀你。」 「不愧是大人啊!或者应该说,不愧是渡月教的少主。」 主事喟叹了一声,神色餍足。 江景明已经猜到他认出了自己,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你废了这么大的力气,不就是想见到我吗?」 「如果不是这样,少主想必不愿见我等小人物。」 主事遗憾地摇头。 「少主想杀小人,小人自当提头来见。但在这之前,小人还有些话想和少主说。」 江景明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出刀,刀身划破凝滞的空气,刀尖凝固着如墨的光辉。 「谢少主恩典。」 主事从房梁上坠下来,竟然轻柔的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恭敬地行了个礼,而后开口。 「早在几年前,我们就有线报表明渡月教似乎藏身在茫崖,因而我受命驻守疏兰城,以稽查司主事的身份继续观察。可惜小人无能,始终未能得到更多情报,直到前些日子,听瀑山庄灭门案。」 说到这里,他突然露出一个阴邪的笑容。 「不知少主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有个夫人?」 「你的意思是灭门案和你以及你背后的势力无关?」 江景明敏锐地发问。 主事摇摇头。 「小人只配做好自己的事情,无法过问更多的安排。我只知道灭门案发生之后,渡月教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只是不知道行动的人会不会是少主你,所以,需要再添一把火。」 再添一把火,就是那场苍狼大会。 江景明握住刀柄,指节泛白。 「果然,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少主。」 主事脸上的笑容像是在官场上觥筹交错互相吹捧,却让人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厌恶感。 「我既然已经将这份重要的情报传递出去,如此,虽死无憾。」 他拱手作揖,长拜不起。 江景明目光低垂,带着几分薄凉。 「不过是无耻又卑劣的走狗,倒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架势。」 「小人不敢。」 他听起来居然像是在笑。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出山?」 江景明倾斜刀尖,指着他的后脑。 「小人不知。」 主事抬起头来,不像是在撒谎。 大概真如他所说,他的职责就是作为稽查司主事,在这里监视渡月教的动向。 「不过我斗胆猜想,大约少主这样的人是不该在茫崖隐世的。」 主事又露出了方才那种笑。 「十年过去了,灾祸将至,少主你生来就该是主宰乱世沉浮的那种人啊!」 江景明静默了半晌,微微歪头。 「倘若不知道你做过什么的话,我都快要以为你是渡月教的人了。」 「小人以为少主在渡月教长大,应当不会太过在意蝼蚁的性命才对。毕竟这是个吃人的世道,像哈剌部那种小部落,即便不被群狼啃食,也只需一场天灾就该尽数饿死了。」 第三十五章 吻 方知意的神情可一点都不像即将要被灭口的惊慌。 江景明提着刀和她对视了半晌,最终竟然低头笑了出来。 到目前为止,关于主事的所有疑点都是她提出来的,大约也早就猜到了他会下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她也一定能猜到他不会灭她的口。 方知意很是利索地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瓷玉小瓶子,在窗棂上一字排开。 「客官您瞧一瞧看一看啊。」 她随即像推销货品的小贩一样大力推销起来。 「上好的化尸粉,无色无味,即便是一头氂牛的份量,也只会化成一滩巴掌大的血水!」 「藏骨水,这个也不错,去掉了骨头处理起来方便嘛。」 「或者面目全非膏!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是怎么死的!」 「最后的王炸——邻里和谐香!直接不处理了,用此物掩盖尸臭,保准半个月都没人发现。」 「......」 江景明抱着刀靠在窗台上,忍不住问。 「你一个路过的柔弱医者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啊?」 「生意难做呀,客官。」 方知意微微笑,指尖轻轻敲着不知道是面目全非膏还是邻里和谐香的玉瓶。 「有没有试用装?」 「......」 最终两人利用主事的尸体轮番试验了药效。 藏骨水的确有化骨之效,整具尸体迅速地乾瘪了下去,只剩下稍显僵硬的血肉。 面目全非膏,用于面部,看起来像是被火药灼烧的效果,惨不忍睹,方才的刀伤被完美掩饰住了。 化尸粉,不知道是不是骨头已经被处理过的缘故,化尸粉作用于血肉上的效果宛如融冰,丝滑至极,转眼只剩一摊腥臭无比的血水。 这时候就轮到邻里和谐香出马了。 短暂的焚香过后,整个房间里再没有丝毫的血腥味,只剩下窗外夜风带来的草木气息。 还真是有助于邻里和谐。 房间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才我和他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江景明掸乾净身上的香灰,没有抱着会听到实话的期望。 「一句都没听到喔。」 方知意果然笑眯眯地回答。 江景明挑了挑眉梢。 「好啦好啦,只听到你说什么要杀掉他的同夥因为他们杀了你的朋友啦。」 方知意忽然从袖子里又摸出另一个剔透的玉壶。 「去喝一杯吗?」 她像是邀约一个相交多年的故友,语气如此自然,明明两人只是毁尸灭迹的共犯关系。 只是她之前揣在袖子里的可都不像是什么能喝的东西。 江景明稍一犹疑,她就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玉壶,隐约有液体撞上玉璧的声响。 「琥珀光。等到明天离开了疏兰城,就很难喝到了吧?」 ...... 已经是夜最深的时刻,漆黑的夜幕中云层散开,月光反而越发清澈明亮。 江景明和方知意坐在院里最高的屋檐上,分着一壶酒。 「听说琥珀光是疏兰城的商贩迎合中州人的口味来酿的,连名字都起得文绉绉。倒在杯中,还真像是琥珀一样的透彻。」 方知意取下壶盖,给自己倒上浅浅一盖,然后将壶递给了江景明。 「是,玉碗盛来琥珀光。」 江景明点点头,接过酒壶。 这首诗的下半句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大约也是有劝那些远离家乡行商的商贩豁达一些的意味。 苍狼大会前一天的篝火晚会,特穆尔就特地给那日松拿来了琥珀光,给他珍重的中州朋友。 对于饭都吃不饱的贫穷部落来说,这大概是最高的礼节了。 江景明想到这些,忽然沉默了。 第三十六章 牵 语气轻的像是春前的一场新雨,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轻雷隐隐出惊蛰。 江景明双手撑住檐角的瓦片后仰,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阿弥陀佛,姑娘这是何意请你自重。 你这魅惑众生的模样是什么情况?冲我来的吗? 你这家伙看样子分明就是那个灭门案的妖女吧! 区区红颜,不过红粉骷髅一场空,想乱贫道道心是不可能的。 「……」 如愿看到他紧张的神情,方知意终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逗你玩啦。」 她只是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就退了回去,重新端起装满了酒的壶盖。 「以阁下的博爱程度来看,蒙冤的妇人孩子想救,受骗的小鲛人想救,我哪能救得了那么多人呐。」 「也是。」 江景明摸了摸鼻子,重新坐正。 「从前有人和我说,身为医者,虽然应有救死扶伤之心,可是人一辈子能救多少人是天注定的。你救了这个人,可能再想救另一个人的时候,就没办法了。」 方知意低头小口啜饮着酒。 「所以要想让他出手救人,可不容易。可能要付出很多代价,可能要想办法哄他开心,可能努力达到了前面的所有条件,最后他还是不会出手。」 「如果有人威胁他呢?」 江景明想了想,偏头问道。 就像话本里的皇帝总是会说「治不好她我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之类的话。 「常常会有人这样做啊,可是你杀了他,你就失去了救人的最后希望,因为他救不活的人,世上没人能救活。」 方知意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而且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等着他救呢,这些人不会愿意让他死的。」 「也是。」 江景明想,如果他是排队在后面等着救人的家属,看到前面的人竟敢拔出刀来,肯定会奋起阻止。 「你说的这个人,是教你医术的人吗?」 他有点好奇。 「你猜?」 方知意双手抱膝,歪头看他。 「应该是吧。」 江景明点了点头。 方知意行医的手法,绝不是江湖上庸医可得之万一的。 如果说是出自这样一位传说中的神医,倒是可以理解。 听了他的回答,方知意眉眼弯弯,不置可否。 月光映着长长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江景明发现她只有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偏偏她总是挂着真真假假的笑容。 「那么你也相信他的说法么?人一辈子能救多少人是天注定的。」 「不信啊。」 方知意嘴角轻扬,垂眼看着杯盖里流转的酒液。 「我不信命的。」 一路来都自称是个柔弱医者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像是个面对神佛依然倔强仰头的孩子。 「去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哦,所以我才会知道沧州鲛人的真实模样,岑州的雨林里长着梦陀罗,因为这些我亲眼见过,方才的化尸粉还是在岑州买的呢。」 方知意撑着手肘,慢悠悠地说着: 「不论走到哪里,唯一不变的是朱门销金而路有枯骨,生者卑微苟活,死者尚难瞑目。我如今走了出来,才知道为什么高人总是隐世,见多了苦难而终于变得麻木,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她说这些话让江景明想到了渡月教避世隐居的原因,虽然江无妄从来没和他说过,但猜想大抵也是如此。 「可是既然手握着救死扶伤的权柄,又怎能不去呢?我见一人,便救一人。」 方知意抬起眼睛,目光如明月皎皎。 「医者当有济世之心,做的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怎会信命?」 一瞬间月华如练,衬得她像神女临世。 江景明微微一怔,心底好像有什么地方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她难得这么认真,就像慵懒的狐狸褪去了表象,里面藏的竟然是一颗悬壶济世的七窍玲珑心。 第三十七章 铁面 翌日。 江景明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宽袍,将无咎挂到腰间,推开房门。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檐上唧唧鸟鸣。 江景明刚走到长廊上,就见到谢云起正大力冲他招手。 「喂!景明你怎么才起啊,大懒虫!我们都打算出发啦。」 方知意就在她手边倚栏而坐,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冲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江景明心想,我也很羡慕大小姐你一沾枕头就入眠的良好睡眠啊。 事实上四个人当中除了她以外大概都没怎么睡好。 想到此处,江景明忍不住回头去看另一个房间。 却正好撞上关门出来的阿青。 她也换了身烟青色的衣服,一手拎着包袱,看到他的时候,点头打了个招呼。 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似乎昨晚的尴尬情景并没有发生。 江景明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半晌,阿青就默默垂首而立,并不和他对视。 两人之间莫名的僵持氛围被兴冲冲跑来的谢云起打断了。 「阿青!早啊早啊早啊!」 「早。」 阿青又是点了点头。 「我早上去看过陆昭啦,他已经醒了,现在在收拾!」 「看起来没什么事了么?」 江景明抱起胳膊,靠着长廊的柱子。 「完全没事啦,方姐姐真是神医啊!」 「方姐姐?」 江景明扯了扯嘴角。 「我们换过生辰啦,她比我大六个月呢。欸,阿青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谢云起兴致勃勃地发问。 她看起来很期待阿青说出一个比她小的生辰,这样她就也可以被叫姐姐。 阿青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只记得大概是春天吧。」 江景明抬起眼睛,看了看她清透的眼眸。 在渡月教的时候,两人的生辰是一起过的,但却不是真正的出生日,而是韩夫子给两人算命算出来的一个好日子,十月十四。 阿青这会儿应该是认真思考了谢云起的问题,而后觉得她想知道的是真正的生辰。 「啊!」 谢云起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而后又意识到什么,有点紧张地看了江景明一眼。 她大概是害怕提到了对方的伤心事,毕竟在大小姐眼里,过生辰是每一年必须要有的仪式。 记不清的话,至少说明父母对此不太重视。 「我的生日也在春天,那就当我们一样大啦!」 谢云起整理心情,重新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嗯。」 阿青点点头,她其实对这些并无所谓。 谢云起松了口气,转头拽着江景明的袖子往前走。 「景明我跟你说,陆昭虽然人没事了,但是脸肿的像个大猪头一样,可好笑了!」 「为什么会肿?」 「不知道,可能是昨晚他发疯的时候我抽了他好几个耳光吧......」 几人路过长廊的时候,方知意已经喝完了手里的茶,款款起身。 「准备出发了吗?」 「是呀是呀,咱们今天出发,恐怕要等明天下午才能到婆娑河了。」 谢云起已经提前算过了路程,无奈地撇了撇嘴: 「再加上还有陆昭这个拖油瓶在!」 「陆大人虽然已经祛除余毒,但身体虚弱,不宜久劳,我们慢些赶路就是。」 方知意含笑回答。 「好啦好啦。」 谢云起和方知意走在廊前,江景明刻意放慢了脚步,和阿青并肩而行,淡淡的檀香味顺着清晨的风绕在两人周围。 前面两人的说笑声渐渐远了,江景明只能听见自己踏在木板上的脚步声。 第三十八章 热血笨蛋 江景明一直觉得阿青是全世界最好懂的女孩,永远不会对他藏着秘密。 然而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的,这个事实对于他的打击实在很大。 但江景明仔细想了想,比起这个...... 阿青看到的可是他莫名其妙拉着昨天刚认识的美貌女孩的手不放。 这样对比起来,还是她更有理由保持沉默。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穿过了长廊,走到大堂。 和这个寒酸的院落如出一辙,大堂也是空空荡荡,只有几张一看就年代久远的桌椅板凳稀疏地摆放着。 陆昭正在门口徘徊,见到他们,脚步匆匆地赶上来。 「景公子,阿青姑娘!」 「早,觉得好些了吗?」 江景明点头,果然看到他的脸还有些红肿,大小姐的巴掌效果恒久。 「好的不能再好了!」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行礼: 「真是感谢诸位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陆昭铭记在心!」 「无妨,是那位方姑娘救了你。」 江景明偏头,看到方知意又在自己给自己倒茶喝。 她有一种不管什么情况都能泰然自若的悠闲感。 「今早已经和方姑娘道过谢了,只是......」 陆昭抓了抓脑袋,神情苦恼。 「只是她说身为医者,救人乃是本分,拒绝了在下的谢礼。」 「方姑娘医者仁心,随她去吧。」 江景明懒懒地瞥了她一眼。 「反正今后还要同行,报答的机会多了去了。」 「景公子说的有理。」 陆昭舒了口气,而后又压低了声音。 「只有一件事有些奇怪。」 「什么事?」 江景明已经猜到了,却还是作出惊讶的表情。 「今早我去找主事,想和他道个谢,顺便照例讯问一下付老爷和马匪的事情,可是他却不在房间里。」 陆昭皱起眉头,又恢复了那个公正办案的少都头。 「我问过了院里的丫鬟,个个都说没见过,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神和记性都不好。」 江景明若有所思地听着,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些丫鬟真的像谢大小姐说的,最年轻的都有六十岁了吗?」 「据我所知,至少也有五十九岁。」 陆昭一脸严肃地回答。 短暂的安静后,两人相视而大笑。 「算了,咱们走咱们的路就是!」 陆昭拍了拍脑袋,将这些不重要的事情拍散开去。 「那主事胆小如鼠,难堪大用,恐怕就是怕我第二天醒来问询,才连夜躲了出去避风头。」 「恐怕正是如此。」 江景明笑了笑。 「听说疏兰城的羊羹面,可是一绝,咱们先去吃一碗再上路!」 陆昭摩拳擦掌,很是亢奋。 江景明点点头,这个年轻的少都头其实本质上和谢大小姐是一类人。 热血又好骗的笨蛋罢了。 ...... 指头宽的粗麦面条,在沸水中滚上几滚,捞出盛入脸大的碗中,再浇上一泼鲜香四溢的羊羹。 羊羹是用新鲜的羊肉切成碎丁,混着羊骨髓熬上整夜,熬到汤色浓白如乳,是顶好的臊子。 五碗热腾腾的羊羹面端上桌来,瞬间蒸腾起来的热气让人都看不清桌子对面的人。 「好香啊!!!」 谢大小姐撸起袖子最先动手,将面和羊羹搅合均匀,挑起一筷来「哈呼哈呼」地吹着。 「先别着急吃!加点醋加点醋。」 陆昭举着醋壶,绕着桌子转圈,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加了几滴香醋。 「我从前就听神都卫的兄弟们说起过,来雍州公干的话,一定要吃这碗羊羹面,其他的东西咱们不一定能吃得惯。」 江景明搅了一筷子面,醋香将羊羹的油腻解了大半,滚烫的香气入喉,细腻醇厚。 第三十九章 苦命鸳鸯 吃完了最后一顿羊羹面,众人牵着马一路走到城门口。 谢云起早就在抱怨走累了,于是第一个翻身上马,动作很是潇洒。 她扬起笑容,在阳光下把马鞭甩得啪啪响,倒像个草原上自由自在长大的女孩。 方知意也会骑马。 陆昭特地为她买来了一匹当地的好马,起初尚有些担忧。 因为雍州的马虽然脚力好,但也是出了名的野性难驯,一般女孩很难驾驭。 然而方知意只是走到它面前,温柔地拍了拍马脖子。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匹长得相当桀骜的大马就乖顺地屈起了前蹄,趴伏在地,像是在请她上马。 陆昭和江景明并肩而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说法?」 江景明只是略微挑了挑眉,不做评价。 事已至此,不管在方知意身上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惊讶了。 「各位,雍州的路不好走,我来开路,大家跟着我就好,小心不要掉队!」 陆昭驾马到最前方,又回过头来嘱咐。 谢云起和方知意走在他后面,江景明和阿青留下断后。 趁着这个点出发赶路的商队不少,见了陆昭策马扬鞭的豪爽模样,都笑着鼓掌起哄。 「少侠好精神!路上若是遇到马匪,咱们可都仰仗你啦!」 「那有什么问题!」 陆昭挥挥手,通通应承下来。 于是谢大小姐就很不高兴被人抢了风头。 「喂!你们恭维错人啦,这种事情找本小姐才对!」 「好好好,侠女也好精神!」 商队的人一边将货物搬上骆驼,一边哈哈大笑。 见了这样明眸皓齿又朝气蓬勃的漂亮小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 方知意低头抚着赤色的马鬃,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 远处大漠黄沙肆虐,她安静地骑着马,却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就这样吵吵闹闹了半晌,才终于成功出发。 江景明轻轻勒着马,只让它缓步前进。 阿青落在他身后半个位置,两人渐渐离前面的三人有了些距离。 和早上在长廊的时候一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阿青。」 最后还是江景明先打破了沉默。 「嗯。」 阿青抬起眼来,静静地看着他。 江景明其实知道她并没有在生什么气,只是他自己因为昨晚的情况而有点尴尬。 所以,他决定单刀直入地发问。 「你昨晚去了什么地方?」 「......」 阿青沉默了半晌,正午的阳光落到两人身上,有些发烫。 江景明在心里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会不会是主事在城内布设的余党?会不会是付老爷家来寻仇的家丁? 然而,阿青开口说的却是: 「我去找了那个鲛人表演的老板。」 「?」 江景明攥着马绳的手指一下捏紧了,这是完全没有想过的一种可能。 「为什么?」 「昨天看表演时,你和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我会读口型。」 阿青眨了眨眼睛。 这是天玑部的必修课,因为很多时候都需要保持一定距离来勘查目标,这时候就只能通过读口型的方式来判断对方说了些什么。 「那只鲛人是假的,我觉得少主因为这件事有些在意。所以,我就趁夜追踪到了他们的营地里。」 「好,然后呢?」 江景明一时间竟然有些想笑。 居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阿青果真是像只呆头呆脑的小山雀,悄悄做这样的事情,像是辛苦为人衔来一颗松果。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那个老板正和雇来的舞姬喝酒,见了我,吓得不轻。」 第四十章 鬼医 「在沧州,这样的假鲛人被叫做大鱼,只在黑市出售。而这个改造鲛人的秘术,听闻是一个被称为鬼医的医者创造出来的,后来才渐渐流传出来。」 「鬼医?」 江景明微微皱眉,他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这说明洗泉剑宗的藏书阁里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记载。 要么是他行事极其隐秘,要么就是藏书阁刻意没有留存有关他的记录。 目前看来应该是后者,因为行事隐秘的人大约不会将自己研究的秘术公之于众。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是。」 阿青点头确认。 她也没听说过这个人,按理来说,沉卓应该是知道的才对,但他却从来没提起过。 「居然能研发出将人和鲛人拼接到一起的诡谲术法,难怪会被称作鬼医。」 江景明一边感叹,一边将马绳在手腕上绕来绕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了昨晚方知意提过的那个人。 那个医术举世无双,但每次出手救人的条件都极为苛刻的人,听起来倒是很符合鬼医这个名头。 方知意能那么轻易就看出鲛人是假的,难道她的医术就是从这个鬼医这里学来的? 想来也算是合理。 不过要是去问她的话,恐怕是得不到一句实话。 五个人骑马轻装上阵,已经将后面那些牵着骆驼的商队甩开了很远一段距离。 身后是马蹄踏过黄沙留下的印记,向着远处眺望的话,能看到天际线的尽头一片连亘不断的雪山,犹如一道苍凉壮阔的刀痕,刀痕之下是苍绿色的草原。 「哇啊啊啊——」 谢云起双手聚成喇叭状,冲着雪山大声呐喊。 她从小就在京城长大,不论爬到多高的地方,能见到的也只有重重叠叠的宫墙。 如今见了这样的景色,觉得连呼吸都好像畅快了许多,所有的烦恼都会随着喊声随风飘走似的。 她的喊声吓了陆昭一跳,忍不住调转马头。 「大小姐,你这样玩闹,要是指挥使在的话,少不得又要摇头叹气,说你仍是小女孩心性。」 「说——就——说——呗——」 谢云起不仅不搭理他的说教,还把大喊的矛头对准了他。 陆昭只好无奈地捂住耳朵,夹马快走。 方知意落在两人后面几步路,悠然地望着远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风景。 江景明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大概她从前就是这样,一个人骑着马走过了很多地方。 想来也是,如果不是看过了太多的风景,是不会有那样寂寞又安静的眼神的。 ...... 夕阳西下。 陆昭驱马回头,找到江景明。 「前边不远有个茶摊,咱们去歇个脚,吃点东西,明早再继续赶路。」 「好。」 江景明应声,转头去看阿青,她几不可闻地点点头。 「晚上天冷,风大,还容易迷路。来的时候就听说这附近的雪山里有那种站起来比人还高的大狼,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陆昭指指远处被日落映得金光闪闪的雪山顶,用玩笑的语气说着。 「有的。」 江景明点了点头。 「嘿!说的跟你见过似的......」 陆昭的笑容说到一半就收了回去,因为发现身边这个总是挂着散漫笑容的少年神情突然认真起来。 他的目光也望着那座雪山,却又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陆昭挠了挠头,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好转移了话题。 「等再走段路,拐个弯去,就看不到草原雪山啦。不知怎的,还有点惆怅,景明你从小在疏兰城长大,肯定更是不舍得吧?」 「我还会回来的。」 江景明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和谁告别,落日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金色。 陆昭突然发现这家伙长了一张非常俊俏的脸。 第四十一章 寻人告示 日落之前,终于赶到了陆昭所说的茶摊。 是个比想像中更冷清简陋的小摊,就是几根竹竿支起一块篷布,泥巴砌了个土灶。 土灶左边煮着热茶,右边的锅里冷着凉茶,价格倒是公道,两枚铜钱就能喝上一大碗。 「老板你这是什么茶啊?」 谢云起凑到锅前小狗似的耸动鼻子嗅了嗅。 「苦丁茶。」 老板蹲在灶台边加柴火,头也不抬: 「交了铜板自己拿碗盛。」 陆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抛到另一边的麻袋口袋里,招呼着几人过来喝茶。 江景明吹了吹碗里飘散的茶叶渣子,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的确是最廉价的口感,微微发苦,但很是解渴。 骑了一整天的马,大家都很期盼着喝上这么一碗凉茶,所以即便是娇生惯养的谢大小姐也没有摆出嫌弃的模样。 「老板,今天怎么不烤炊饼卖了?」 陆昭端着茶碗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之前来的时候见过的那个炊饼炉子。 那比脸还大的炊饼虽然味道不好,但总归是热乎的,怎么说都比吃乾粮舒畅多了。 「不卖了。」 老板仍然蹲在灶边,语气冷硬。 陆昭「嘿」了一声,觉得有点自讨没趣。 他不理解这老板今天为何这个态度,前几天来的时候明明很和善。 从江景明站的角度,可以看得到老板的侧脸。 是一个皱纹满面的中年人,嘴唇被火光烤得起了一层干皮,他却恍若未知,只是出神般盯着跳动的火苗。 阿青喝完了碗里的茶水,走到茶摊的篷布之外,望着长路的尽头。 她在观察今天的天色,来判断有没有沙尘暴的可能。 谢云起一边喝茶一边呛声咳嗽,她实在不习惯这样的粗糙的茶叶渣子,所以喝得很是辛苦。 陆昭咂着嘴,从马背上取下几块软布,递了一张到江景明手里。 「明天咱们就要走到戈壁滩了,路比这还难走,到处都是尖石沙刺,得提前把马蹄子包起来,不然扎破了可麻烦。」 「好。」 江景明接过那块布,撕成几块,蹲下身挨个缠到马蹄上。 「景明你不要给我的小红马缠绿色的布呀!多难看啊!」 谢云起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他的旁边,双手拽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 「是是是。」 江景明只好又解开布头,耐心地让她自己在一堆碎布里重新挑喜欢的颜色。 方知意轻轻放下茶碗,走到灶台旁。 那里有一根支撑着篷布的细竹竿,上面悬着一张发黄的纸,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 她眼睫低垂,思考了半晌,才笑着开口。 「这里有一张寻人的告示哦。」 「什么什么!」 谢云起一下就蹦了起来。 她本就是个顶喜欢管闲事的性子,没有想到在这种冷清破落的小茶摊上还能有事发生。 江景明抬起头,对上方知意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挑了挑好看的眉梢,似乎在邀请他一起过来看。 江景明系好手上的最后一块布,站起身,迎着她的目光走到篷布下。 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前面的谢云起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拜托你啊谢大小姐,寻人告示有什么好笑的......噗!」 陆昭皱着眉头走过来,忍不住又要说教,看清寻人启事的画像之后,却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泛黄的旧纸张上用毛笔涂抹出了一个奇怪的形象。 江景明沉吟了片刻,觉得不知道该不该用「寻人告示」来形容这张告示。 因为不清楚画的到底是不是人。 那张「人脸」的面容扭曲,五官错位,腹部肥胖,明显多了几条的肢体也极不协调,有些过于纤细瘦长,有些则像是无意间冒出了一笔。 第四十二章 有鬼 「你们说,老板是不是疯了?」 陆昭往架起的火堆里扔了根柴火,火光照出他满脸的困惑。 「说那是吃人的鬼,可如果真是这样,谁又会费心思悬赏一只鬼?」 「也许是画技不佳,又见到了有人作恶,误以为是鬼吃人。」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江景明盘腿坐在火堆旁,将晒乾的牛肉穿到木签上去烤。 牛肉里剩余的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香味四溢。 谢云起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等着吃这串烤肉。 「可是究竟什么样的情况会被认为是鬼吃人啊?」 陆昭摇摇头,觉得很难想像。 「也许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和刺激,才会将那人想像成这样诡异的模样。」 方知意从火光的对面望过来,目光融融。 江景明微微扬了扬手上的肉串示意,她含笑摇头。 「我曾经诊治过一位病患,他就很坚决地认为他见过传闻中的水鬼,连水鬼长什么样子都说出来了。」 「那究竟长什么样子呀?」 谢云起的注意力终于从肉串上被挪开了,她歪过头好奇地问。 「按照他的描述来说,像猿人一样浑身长着长长的毛发,手指如钩,在水里游动的速度极快。」 方知意回想着那位病患激动而颠三倒四的阐述。 江景明忍不住开口: 「这样的描述......我觉得更像水猴子吧?」 「的确。」 方知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当时也没忍住这么说了。」 「然后呢?」 「然后病患更激动了,说我都没见过水鬼不要说话,谁规定水猴子不能是水鬼了......」 方知意无奈地摊了摊手。 「最后呢最后呢?」 「最后只能给他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方呀,对于我们医者来说,唯有心病最难治。」 方知意笑着叹了口气。 陆昭将火堆烧成一夜都不会熄灭的旺火,这才坐了回来,撇着嘴说: 「我觉得那个老板也需要几剂这样的药方。」 「若真是误会也就罢了。」 江景明摇了摇头,将手上烤好的肉乾一块递给谢云起,一块递给一直默不作声的阿青。 「问题在于,抛开画像不谈,如果附近真的存在一个『吃人』的恶人呢?」 他这话一出,众人安静了半晌,一时间四周只有夜风和火堆燃烧的轻响。 最后是谢云起先打破了沉默。 「不可能。附近每天都有这么多商队过路,如果真有这样的传闻,早就传开了!」 江景明用手里的木签在地上画出一条直线。 「我们从疏兰城出发,因为轻装上阵的缘故,走在了所有商队的最前面,并且一整天都没有迎面遇到从婆娑河过来的商队。」 他这么说,众人才想起来还真是。 整整一天,竟然连一个相向而行的商队都没有,这在雍州的商道上,属实是不太寻常。 「所以,如果要说有什么传闻,那么我们就应该是最先发现这个传闻的人。」 「这个茶摊距离婆娑河大概还有半天的脚程,那里有个小村子。」 阿青垂眸看着他画在地上的线,将一块小石头放到了直线的后端。 陆昭听懂了阿青的意思,恍然大悟: 「这个茶摊老板,就是那个村子里的人!如果他知道这个传闻的话,村里肯定还有其他人也知道,咱们只需要顺道去问问就行。」 「是个什么样的村子?」 江景明对此没什么印象,这里只有他是真的十年不谙世事的宅男。 「一个大约只有几百人口的小村落,全村人都倚靠着婆娑河的码头讨生活。一般情况就是替来往船只补充供给,或者给等待渡河的旅人提供个落脚的地方。」 陆昭细心解释: 「我们从京城过来的那天就在村子里歇了一晚,村民都很热情,想来打听点消息也不是难事。」 第四十三章 逢魔时刻 乌云遮月,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江景明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夜里风大,柴火燃烧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 陆昭睡在他左边,发出一阵鼾声。 两人约好守夜,等到后半夜换班。 三个女孩睡在右边,谢云起要求睡中间,理由是一有什么动静她就会拔剑而起保护其他两人。 当然,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只是因为她自己害怕。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江景明百无聊赖地用手里的木柴戳着火堆,忽然听到谢云起细声细气地说: 「方姐姐,阿青,你们睡着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方知意很快就温声回答。 「......」 阿青保持沉默。 但江景明知道她肯定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说话。 知道方知意也没睡着之后,谢云起立刻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靠近了一些。 「方姐姐你是不是也害怕?」 「其实还好。」 江景明看不到女孩们此刻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一种偷听枕边话的尴尬感。 「云起不要害怕,世上大概是没有鬼的。」 方知意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哄小孩一样温柔。 谢云起还没回答,江景明就擅自加入了闺蜜夜谈。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大小姐胆子这么小,难不成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突然开口吓得谢云起狠狠打了个哆嗦,努力昂起头来怒骂: 「你才做过亏心事呢!拜托你想想,鬼要是只害坏人的话,鬼还是鬼吗!那简直是惩恶扬善的神仙吧!」 「那倒也是。」 江景明想了想她说的话,一时间笑了起来。 还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方知意轻轻笑了一声。 「世上若是真的有鬼,或许人就不会那么怕死了。大家与其说是怕死,不如说是害怕消失,害怕再也见不到亲友,也害怕被在世的人忘记。」 「好像对哦。」 谢云起呼了一口气,这个说法显然让她安心了很多。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大半张脸都埋在毛茸茸的毯子里, 「这样的话,就算被鬼吃了我也不会害怕了......景明你等着瞧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江景明笑了笑,坦然接受了这份来自大小姐的无名怨气。 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大概是终于睡着了。 江景明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云层推移,不见星月。 世上如果真的有鬼就好了,至少他还可以告诉那日松,他其实不是什么来做玉石生意的商贩。 生死两茫茫什么的,比见鬼要可怕多了。 这次离开渡月教,他原本以为只是为了查个被妖女栽赃嫁祸的案子。 以为只要查明真相,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那桩灭门案只是导火索,如今许多势力都蠢蠢欲动。 正道联盟期待着报十年前的血仇,而主事背后的组织更是等这根导火索已经等了十年。 这把乱世的火烧起来,就再也不会熄灭。 「……」 江景明正在出神,忽然觉得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阿青睁着一双琉璃一样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 大概是察觉到他有心事。 江景明笑了笑,合拢掌心,将她的手握在中间。 两人的脉搏一轻一重,共鸣地跳动着。 多年前刚来雍州的时候,两人也是这样,把对方当作陌生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我会保护你的。」 江景明在心里说。 …… 一夜无眠。 第四十四章 斩鬼 一瞬间江景明就理解了那张画像究竟是在画些什么。 画师的画技一点都不拙劣,反而可以说是还原至极,几乎没有一处落笔是多余的。 臃肿得几乎坠地的腹部,由数条纤细如骨丶长短不一的肢体支撑着,远远望去像一只巨大的甲壳虫在地上爬行。 可是这只虫又长着一颗属于人的脑袋。 它背对着骑在马上的江景明和谢云起,佝偻着身躯,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此情此景,江景明知道自己再不做点什么,身边这位大小姐就要发出一阵鬼哭狼嚎了。 但是说实在的,他心里也有点发怵。 方才阿青他们已经从村口的栅栏里走了过去,以阿青的警觉,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可是她没有发现。 它真的就像是从黑暗里忽然浮现出来的,犹如幽灵。 「别出声。」 江景明只能压低声音,反手握住了谢云起颤抖的手。 这位大小姐柔软的手指间连半点薄茧都没有,练剑时的努力程度可见一斑。 谢云起深吸了一口气,用极轻的气音问: 「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江景明摇头,右手按住了刀柄。 能感觉到无咎在刀鞘里隐隐振动,像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有时候江景明不觉得这把妖异的刀是在昭告危险,更像是渴求着某些见血封喉的瞬间。 但这样嗜血肃杀的刀,在关键时刻只会让人觉得更加安心。 「那我们跑吧!」 谢云起整个人都缩在马鞍上,像只胆小警惕的猫。 江景明掌心摩挲着刀柄,缓缓摇头。 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现在转身策马而逃,一定会惊动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按照常理,这种东西看起来越是笨拙,追逐战的时候就越是难躲。 他现在想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走在前面的三个人应该早就发现他们不见了,那么,为什么还没有回头来找他们? 「景明!」 谢云起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像条小鱼一样扑腾起来。 「做什么?」 江景明转过头,看到一张吓得煞白的漂亮小脸。 谢云起盯着远处,哆嗦着嘴唇。 「你看。」 浓稠如墨的夜色忽然亮了起来,藏在云层深处的月亮短暂地出现,投下薄凉的光线。 谢云起生平第一次觉得伸手不见五指也挺好的,至少不会让她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那个不可名状的怪物,真的是个「吃人鬼」。 它佝偻着身躯,是因为正在啃食一具胴体,咀嚼骨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响。 而比这一点更让人胆寒的是,谢云起终于看清楚了它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诡异的面貌。 因为它身上缝合着无数残肢断臂,臃肿的腹部更是由无数融化的狰狞人脸组成,浑身上下都布满蜈蚣一样的缝痕。 「......」 谢云起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从小到大看过的所有恐怖话本,听过的一切诡事说书,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个吃人鬼所带给人的冲击感强烈。 强忍着想吐的冲动,谢云起掐着身边人的掌心。 「大爷的!快跑!」 谢云起其实很少会有惧战的时候,她发起狠来连谢济川都觉得意外,可是这次不一样。 那简直是个让人毫无战斗欲望的家伙。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刀锋割破空气的声音。 「???」 「......」 江景明松开了她的手,赫然拔刀出鞘,立于马鞍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的吃人鬼。 「你干什么啊!!」 谢云起很想暴起一拳把这个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耍帅的家伙给打飞。 第四十五章 登徒子! 江景明后退半步,迅速抽刀,旋身再次出刀。 无咎穿过吃人鬼的血盆大口,刺穿了它的后脑。 谢云起在此时赶到,一剑祭出,将它那双泛着死气的白眼划破。 吃人鬼仍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他只是突然匍伏了身躯,浑身上下的残肢都同时蠕动起来。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景明拔刀,一手拉住谢云起退后,顺势斩断了伸手拽住她裙摆的三条手臂。 「哎呀!!」 谢云起突然尖叫了一声。 江景明略带疑惑地瞥了她一眼,而后立刻出声抱歉。 「对不起。」 刀锋凌厉,她的裙子被一起割破了。 夜风拂过,露出了一截纤细白皙的大腿。 露得恰如其分,使人想入非非。 「你不许看!」 谢云起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 江景明作势捂住了眼睛,又忍不住因这惊鸿一瞥而嘴角上扬。 「也不许笑!!!」 大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的。 江景明正想说话,就听到前方一阵骨骼蠕动的声音。 指缝之间,能看到那吃人鬼像野兽一样多肢着地,以一种极端的速度向黑暗里涌动奔去。 「它想逃跑。」 江景明毫不犹豫地踏步跟上。 谢云起落后他半步,咬咬牙,索性剑刃一转,将下半截绊腿的裙摆彻底斩断,甩开了去。 江景明听到一阵布料撕扯的动静,下意识想回头。 「敢回头就杀了你。」 只听得谢云起幽幽地说。 江景明默默地将注意又放回了前面逃跑的吃人鬼身上。 这场追逃游戏对他们来说略有劣势,那吃人鬼在黑暗中爬行得游刃有余,而他和谢云起时不时就要提防身前脚下的障碍物。 「我们已经到村子里了吧,为什么这里一个人丶一盏灯都没有?」 谢云起困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江景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不过怕她害怕,所以没说。 据陆昭所说,前几天他们来的时候,这个村子还是很热闹的,至少也有百余口人,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在此歇脚的旅人。 可是,现在这个村落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还来不及细想,吃人鬼就在一个拐角突然转弯,而后笨重地翻过了一道篱笆。 「这边!」 谢云起轻轻巧巧地越过篱笆。 江景明横刀于前,将她拦在身后。 这是个很小的院子,篱笆后是一片菜地,稀稀落落的几株菜叶已经全数枯死。 简陋的木屋隐入黑暗中,木门晃动,吱呀作响。 「它肯定是躲进去了!」 谢云起一脸笃定。 江景明微微皱眉,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吃人的恶鬼,有什么理由要躲进这样一个破败寻常的院子里? 江景明仔细嗅了嗅,整个院子都散发着和那吃人鬼身上相同的尸臭,这里似乎是它的「家」? 一时间有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却又如隔浓雾。 谢云起蹑手蹑脚地向前摸了几步,鬼鬼祟祟像个偷鸡的小贼。 「啊!」 江景明正在有些好笑,她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踩空一般摔了下去。 江景明来不及反应,只能追上半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结果一只脚也踩进了她方才踩空的间隙中,一时间重心不稳,两个人一起坠入了脚下的黑暗里! 慌乱之中江景明只好一把将谢云起抱到怀里,身下的物体像是一列倾斜的楼梯,滚落的时候棱角铬得他浑身酸痛。 和大家聊聊本书(真情) 不知不觉枕的第二本书也要满十万字啦。 距离上一本连载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开书之前有过很多很多个脑洞。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开始想写的是一本仙侠多女主恋爱日常,后来又想到一个单女主种田文的脑洞,期间甚至还想过架空历史啊科幻啊模拟文啊…… 但最后跳到我眼前来的是三个性格迥异的少女,和一个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却被迫走上找老婆之路的魔教少主。 所以就有了这本书! 在结构设计上,这本书的前半部分大概是「公路文」。 想写一行人莫名其妙凑到一起,走过很多地方,见很多奇奇怪怪的事,度过一段吵吵闹闹却不算差的日子。 然后宿命叩门,多年以后所有人都会在某些时刻突然怀念这段时光。 事实证明擅自更换赛道的代价是惨痛的,写作难度比起写《社恐》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我想要写的本质上只是披着武侠世界观的恋爱文。 目前来看这本书的成绩并不好,收追比很差很差。 三千收藏只有两百来真追,连10:1都没有,这周上二轮都很勉强。 不过还是比《社恐》好很多,20w字才轮上试水,25w字上架,首订只有75。最后我一边忙着毕业论文,一边拖拖拉拉写到了275w字完结。 其实对于枕头来说,「反馈」比起「成绩」来说更加重要。 和连载《社恐》的时候一样,每条评论我都会看。 非常理解大家对于字数不多的新书想要养肥再宰的情绪,但是现在的pk制度实在残酷,尤其是这本收追比这么差的情况,后续基本很难再有推荐了。 枕头是个很慢热的写手,在网文赛道里一直属于竞争力最差的那一档。 不过抛开成绩不谈,每个我创作出来的角色在我心里都是活的,我会写好他们每个人的故事。 锦之和眠大王的故事已经完结了,但我永远会续写她们的番外! 有时候觉得她们已经成为了我的二次元朋友,会在我陷入低谷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将我拉出来。 我希望可以让方知意,阿青,谢云起也能给大家带来这样的力量。 毕竟写故事丶让更多人看到我写的故事,几乎是枕头在狼狈的学术生涯之外唯一的梦想啦。 大家点的每一个追读,每一条评论,每一张月票,都会让我离这个梦想更近一点。 说一千道一万! 麻烦各位正在养书的书友多点·点·追·读·orz!! 第四十六章 命运使然 谢云起苦着脸问: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吧。」 江景明席地而坐,将无咎横放到膝盖上,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语气。 谢云起蹲下身,伸手摸索到他的袍角,觉得心下稍安。 「等什么啊?」 「阿青会找到我们的。」 江景明闭着眼睛,语气笃定。 谢云起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你和阿青......是怎么认识的?」 「小时候就认识了。」 江景明顿了顿,觉得这件事说一部分的实话也没什么大不了。 「六岁那年,我看到有个人贩子在卖小孩,就选中了她。」 「一共有多少个小孩?」 「不记得了,十几个吧。」 「那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阿青呢?」 谢云起很是好奇。 她是故意想要找些话题来和江景明说的,这样会让她对周围的黑暗没有那么抗拒和害怕。 但现在的确又是真的想知道了。 江景明想了想,摇摇头说: 「不知道。」 「哈?」 谢云起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毕竟在大小姐的世界里什么都要有个为什么。 她八岁生日的时候说想要一只小猫,于是整个京城的养猫人家都为之惊动,纷纷选中最漂亮最精致的小猫来博这位大小姐的青睐。 结果最后谢云起选中的是一只蔫头蔫脑的流浪橘猫,耳朵还缺了一块,可能是流浪的时候被老鼠咬的。 主持仪式的管家看到这只橘猫的时候大惊失色,生怕坏了大小姐的兴致,可是责问下去,没有人知道这猫是谁送的。 它大概是独自穿过了高墙丶人群,站到了养尊处优的温顺猫咪们身边。 谢云起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决定要养了。 当然有为什么,就因为它的眼神让她觉得熟悉,像是那个已经故去的朋友。 「有些事情就是没有为什么啊,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命运让你去救她,所以你就去了,就是这么简单。」 江景明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更加安静。 谢云起睁着眼睛,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神情,却看不到。 「就像现在,我觉得阿青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就能找到我们,你相不相信?」 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却很认真,不像是玩笑。 谢云起犹豫了一下,随即小孩子心性地一挥胳膊。 「那我们来玩打赌吧!」 「好啊,你的赌注是什么?」 左右无事,江景明也乐得和大小姐玩赌博游戏打发时间。 反正他也不会输。 「嗯......」 谢云起想了想。 「本来想赌我剑穗上那块玉的,但料想你肯定也不会要,那就赌一个愿望吧!」 「愿望?」 江景明挑了挑眉梢。 「任何愿望。」 谢云起难得认真起来,一字一顿: 「你要是赢了,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答应你。」 「那我跟。」 江景明笑了起来,刻意拉长了语调: 「什么都会答应?」 「对!」 谢云起笃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察觉到不对劲,慌慌张张地摆手否认: 「喂喂!!绝对不可以和清白有关系啊!!!否则我砍了你!!!」 「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江景明原本没往那方面想,听她这么紧张,就忍不住再逗她几句。 「我说的是功名利禄金银财宝什么的好吗!!!」 第四十七章 月亮走,我也走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走,适应着光线。 临了,谢云起终于鼓起勇气转头,借着月光看向方才所在的地方。 简直是个堪称地狱的场面。 角落堆叠着明显属于人的残肢,已经残缺腐败的鸡鸭尸体,浑浊的血液混合到一起,像是个从不打扫的屠宰场。 难怪江景明没有尝试找蜡烛什么的,有时候看不见也是一种善良。 谢云起强忍着想吐的冲动爬到了地面。 「谢大小姐!」 陆昭正拄着另外一把斧头,大喘粗气。 他实在是抡不明白这玩意,毕竟自小练的都是单手轻剑,不懂什么叫力劈华山。 方才他还觉得要担起男人的责任来,于是主动要来劈这地窖的门,结果来回十几斧劈下去,这门丝毫没有要坏的样子,显然是被人加固过。 陆昭检查了一下,发现这门有好几层,不仅厚重还浇筑了铁,像是用来关押什么猛兽。 「不行,劈不开,得另外想想办法。」 听了他的话,阿青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拎起了另一把斧头。 陆昭正要劝阻,就听到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 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正在给他演示什么叫做力劈华山。 那比城墙还厚的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了下去,铁屑和木刺飞溅,一时间火花四起。 陆昭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 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姑娘修的是短刀吧? 按理来说不应该是比长剑更注重技巧的武器么? 拜托这宛如神祇盘古一样的雄浑气势是什么意思啊! 方知意像是提前预知到了一样,躲得远远的,用袖子挡住刺眼的火花。 「好精彩喔。」 她的语气里显然不乏揶揄,陆昭一时间很想找块地把自己埋了。 门彻底被毁掉,阿青将边边角角的残余木板踢开,只是微微皱眉,活动了一下手腕。 神情自然,云淡风轻。 陆昭捂着胸口,觉得有点呼吸不上来。 这就是努力型人才碰到宗门天骄的感觉么...... 下一秒,他又看见了某位大小姐「哼哧哼哧」地爬了上来。 陆昭一时间略感宽慰,至少大小姐还好好的。 毕竟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必回神都卫复命了,直接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就好。 「......」 陆昭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脸痛心疾首地喊道: 「大小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啊!!」 「哦。」 谢云起低头,瞥见自己裸露在外的一双细腿。 「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刚刚追那个吃人鬼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吗?」 江景明跟在她后面,顺势解下一层外袍,递到她手里。 谢云起接过来,绕了个圈系到腰间,不耐烦地嚷嚷: 「好了吧好了吧!老古董!」 「还好谢指挥使不在这里。」 陆昭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这几天他肯定已经苍老了十岁。 阿青随手把斧头抛到一边,上来迎接。 江景明走近,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问: 「比我想的还要快一点点。」 「嗯。」 阿青点头,柔软的发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陆昭也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还好有景明你在!」 江景明只是笑了笑,接着问: 「方才你们走在我们前面,发生了什么?」 「我们走进村子,只觉得一片死气,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隐约瞥见前方有盏灯火,便想去探个究竟,等到走近,那火却又不见了。等我们反应过来回去找你们,却也找不到。」 陆昭说到这里,依旧有些后怕。 第四十八章 父子 江景明看着井边的那个骇人的怪物,它手舞足蹈地哼着歌,像个和自己的影子玩耍的孩子。 如此矛盾。 江景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在了篱笆上。 「为什么?难道它还有理智?」 「也许只记得这首歌了。」 方知意勾起嘴角,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笑。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景明的手还放在刀柄上,却没法再像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那样果决地出刀。 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只有方知意能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她能轻易看出那只鲛人的来历。 「起死回生的人。」 方知意的回答很是简短,见到吃人鬼之后,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冷静。 江景明看着她的侧脸,隐约察觉到一种有些漠然的悲悯,让人想到庙里那些居高临下的神像。 「查清楚了!」 陆昭和谢云起又从前院跑了回来,两个人手里都抱着几张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渔网。 「院子里晾的还真是茶叶,就是咱们来的路上喝过的那种苦丁茶!」 陆昭蹲在地上,把几张渔网都重叠到一起,双手抓住边缘,费力扯了扯,出乎意料的很坚韧。 这里的村民依河而居,偶尔也会捕鱼为食,这些渔网是他们用藤条编织而成的,为的是捕到罕见的大鱼时,能卖给好奇的旅人。 「那个茶摊老板果然是有问题!」 谢云起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他贴了那个悬赏告示,结果那吃人鬼竟然就住在他家里,还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他不会是故意引诱人家去给吃人鬼吃的吧!」 「有一定道理。」 江景明点了点头,先肯定神探大小姐的推测,再提出质疑: 「但是,如果他是在给我们挖陷阱,完全没有必要告诉我们它是个吃人鬼。除此之外,总计十七两五钱的赏银,真的能引诱到谁吗?」 「也是哦。」 谢云起抓了抓脸,神情困惑。 「景明搭把手。」 陆昭抓住渔网的两角,抬头示意。 江景明走到另一边,抓住另外两角,用力甩了甩。 「应该足够了。」 他掂量了一下,点点头。 方才和那吃人鬼交过手,它的力气并不大,至少比梦陀罗作用下的付老爷小多了,虽然体型差不多。 陆昭抓着渔网,一跃而起,站到摇摇欲坠的房屋顶上。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它给控制住!然后再抓那茶摊老板来对峙。」 这时候房门被推开了,阿青走了出来。 「屋内有人久居的痕迹,炉内有余炭,地上有菸叶的灰,除此之外......」 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江景明。 一个做工还算精致的拨浪鼓,边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三喜」。 三喜,一个很常见的孩子的名字。 雍州的习俗,喜欢给子女起这样极简又喜庆的名字,说是好养活,不容易生病,以后也能吃饱饭。 江景明晃了晃手上的拨浪鼓,「咚咚」作响。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沉默,因为不想承认目前最大的可能性。 那就是——三喜就是那个吃人鬼的名字。 「......」 谢云起终于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了,她噔噔走了几步,重新推开房门。 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炭火炉,一张矮桌。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发旧的年画,喜庆的胖娃娃和这个家的氛围格格不入。 谢云起走近了些,看到床角堆叠的两堆衣物。 属于大人的只有简单的两套,都是粗麻布衣裳,看起来像孩子的则花样多些,大约从满月时候到四五岁的都堆得整整齐齐。 谢云起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麻麻的刺痛。 第四十九章 决定 那个人。 江景明按住刀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此事的根源。 「他戴着一个兜帽,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能看到他在笑,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 老板咬着牙,惨白的脸上绝望掺杂着恐惧和愤怒。 「我大吼着让他滚出去,他却笑着说,他可以救活我的儿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 江景明下意识看了一眼方知意。 关于吃人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方才给出的回答是起死回生的人。 这和老板到目前为止的叙述一模一样。 方知意仍然是方才那副悠然带笑的模样,她像是根本没有听老板说话,像个一心赏月的过路人。 「然后呢?」 谢云起的心情很沉重,她大概能猜到后续发生什么了,可是她还是不能想像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然后,我问他要多少银子,他却说他一分钱都不要,只问我......」 老板停滞了半晌,才一字一顿艰难地往下说: 「只问我,能接受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 陆昭手里抓着渔网,手心却一阵阵地冒汗。 他看起来还很镇定,其实内心已经有些茫然。 「我说只要能救活我的儿子,我愿意付出一切!立刻就杀了我也可以,大不了用我的命换我儿子的命!」 老板瞪着眼睛,显然他到现在为止也是这样想的。 「那人只是笑,然后说他不要我的命,他能救活我的儿子,却不能保证他和从前一样。我跪在地上磕头,说无论怎样我都接受,因为那是我的儿子......」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了。 那人的确救活了他的儿子,可是那不是他的三喜,回来的只是一个吃人的恶鬼。 「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但是三喜真的睁开了眼睛,我知道他还认得我,我却不敢认他。他身上缝满了别人的尸体,活像个怪物。」 老板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是我害了三喜,他不该变成这样!他是个好孩子啊,两岁就没了娘,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几顿肉,比同龄的孩子矮半个头,他的玩具就只一个拨浪鼓,却从来不哭不闹......」 他的悲伤和悔意从他断断续续的语句里喷薄而出,几乎像潮水要淹没在场的所有人。 「这不是你的错。」 江景明走到他跟前,蹲下来静静地平视着他: 「是那个术士的错,就算不是三喜,他也会挑选别的死者去做这样的事。」 「是啊,当时那样的情况,不管是谁都会忍不住被他蛊惑的,其实我也一样。」 谢云起垂下眼睛,手指绕着剑穗,握住了那块白玉。 她很少这样安静地说话,一时间竟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板喘了口气,昂起头来: 「不,你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说出接下来这番话似乎需要极大的勇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起初我尝试着去接受他,我不许他出门,怕被人发现,他起初还听话,只是不会说话。我安慰自己,他还是三喜,只是模样可怖。」 「可是第二天,我就听到村子里有人说有人失踪了,到处都是血,怀疑是被野兽吃了。然后我回家,发现他满嘴是血,正在把一条腿缝到自己身上。」 老板竭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几近崩溃。 「我到那时候才知道活过来的是个吃人的鬼,我把他关到地窖里,只喂些鸡鸭给他吃,可是后来他不知怎的逃出来了!」 「我哪里都找不到他,附近到处都在传吃人鬼的传闻,死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害怕搬走了,村子成了空村。」 难怪这个从前热闹的小村子现在如此死寂,原来是因为吃人鬼的缘故。 虽然最广为人知也最安全的商路是这一条,但有这样骇人的传闻在,大多数商队都会选择绕更远的路,如此正好与江景明一行人错开了。 吃人鬼从地窖逃出来之后,徘徊在附近,杀死的应当是一些落单又消息闭塞的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