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空偏心娘家,真千金替嫁去下乡》 第一章 “苏云云!你真是把我们老苏家的脸都丢光了!我们苏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祸害!” “诶呀妈,这事儿也不能怪姐姐。毕竟她从小都是在乡下长大的,见到景哥哥长相条件都好,就想抢了去。我能理解的。” 司家二楼的客房里,床前围满了一群人。均盯着床上的一男一女面露赧然之色。 “姐姐前十八年已经够苦了,如果姐姐真的喜欢景哥哥,我可以让给她的。” 其中一个穿戴都格外靓丽的年轻女孩儿,挽着身旁珠光宝气的妇人。装作委屈的模样,眼底却带着些许得意和幸灾乐祸。 仔细看,甚至能看到她眼尾闪过的一丝恨意。 苏云云伸手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被耳边的声音实在吵得头疼。 睁开眼看去,眼前竟然出现了好多个陌生人。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上一秒好像还在手术室盯着学生做最后的缝合工作吧? 这给她整哪儿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忽然间脑子里像是瀑布一样一股脑的涌入了好多不属于自己的内容。 原来自己因为连着三天未曾休息一直做手术,终于在最后一台手术结束后……猝死了。 死后的自己意外穿越到了这个似乎对应前世六七十年代的世界,一个和自己同名的苏云云的身体里。 而这个世界,并不是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是一本真假千金的年代小说。 书中女主苏云云是苏家流落在外二十年的真千金。 苏家自知对女儿有愧,对苏云云百般宠溺。 而假千金苏微微则嫁给了被下放的司家,最后惨死。 只是,为什么苏云云脑子里属于原主的记忆点,是十八岁被苏家主动找上门认祖归宗的呢? 苏云云眨巴着眼,看向眼前一众神色各异的人。对这突入起来的消息有些不太能消化。 “苏云云!直到这时了你都还在装傻充愣吗?苏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爬妹妹未婚夫床的败类!” 林兰香皱着眉,对秦世英的用词有些反感。 什么!什么什么! 自己听到了什么?! 爬……妹妹未婚夫……床! 身边忽然传来异动,苏云云警惕的看向身旁,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竟然躺着一个样貌绝色,比男模还男模的男人。 男人揉着脑袋悠悠转醒,亦如苏云云刚睁眼时一样,茫然的环视了一圈屋里站着的人。 苏云云这才发现,自己不仅和一个陌生男人躺在一张床上,还一丝不挂! 下意识的抓着被子,将自己漏出来的半个肩头也给遮盖的严严实实。 司景身上的被子被抓走了些,转头看向身边的苏云云,再看向床尾偷偷得意的苏微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兰香见自家儿子醒了,这事儿又发生在自己家里,实在有些不占理。 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世英,咱们先出去吧。有什么事儿,等孩子们一会儿出来了再说。” 苏微微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妈,总不能让姐姐和景哥哥就这么在咱们面前穿衣服吧。” 拉着秦世英离开了卧室。 关门时,苏微微看向苏云云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得意和挑衅的味道。 直到房间里的人都走光了,门也带上了。苏云云这才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长的着实好看。 不仅五官硬朗俊俏,就连那胸口处的肌肉线条都如此匀称。 配上脖颈下明显的锁骨,竟有些妩媚勾人。 “没看够?” 直到身边传来这声低沉的男音,苏云云这才回过神来,又把被子给拉紧了几分。 “那什么,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司景抓着被角,“不够明显吗?” 苏云云愣愣的,这才想起之前脑子里灌进来的信息。 书中苏微微是嫁给了司景被一同下放后惨死的。只是,怎么轮到自己穿过来,变成苏云云和司景上床了? “你是打算看着我穿衣服吗?” 苏云云没想明白,耳边传来司景的声音,苏云云眨巴着眼。 行动上是背过身去了,心里却嘀咕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是很乐意看你穿衣服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边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服拉扯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件衣服落在苏云云盖住身体的被子上。 “这是你的衣服,我先出去,你穿好衣服出来。” 苏云云回过头去,司景已经穿好了衣服。果然是小说啊,这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人间尤物,也只有小说里才有了吧。 苏云云看着司景出了门儿,将房门带上,这才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自己雪白的皮肤上,竟然大大小小满是红痕。 大腿跟上,后腰处都是。脖颈和肩膀上最为明显。 这……昨晚得是多疯狂,才能造成这样? 鉴定完毕,司景身体不错。 苏云云叹了一口气,一边穿衣服一边回想原主的记忆。 脑子里能搜索到的,属于原主的记忆中,她是十八岁那年被苏家派人给接回来的。 回到家后,苏家嫌弃原主从小在乡下长大,没有礼仪教养。反倒是对假千金苏微微格外的好。 以至于原主才是苏家真千金,却在苏家像个佣人一样不被对待。 原主安慰自己,苏微微是他们从小养到大的,有情感,便小心翼翼的处处忍让。 就连和司景二人一夜情这件事情,也是昨晚苏家说要和司家商量苏微微和司景的婚事,苏微微说不带原主,别人会误会苏家不待见真千金。 这才将苏云云一并带了来。 可来了之后,苏云云喝下一杯苏微微递来的水,忽然犯困,被司家招呼到客房睡下。 再醒来,就是苏云云看到的一切了。 只是奇怪的是,原主的这些记忆,和苏云云得到的书里的内容都不一样。 书里的苏云云是在二十岁,被公安局联系上才得知自己是苏家真千金的事儿。 回到苏家后,苏家人对苏云云愧疚,百般弥补。相反,苏微微这个真千金在苏家的日子反倒是不好过。 可原主记忆里,苏家不仅对苏微微的提议唯命是从,对自己也是各种嫌弃和瞧不起。 连原本要和苏微微结婚的司景,也被迫和苏云云上了床。 只有一个可能性,苏微微她重生了。 第二章 穿好衣服,思绪整理清楚后,苏云云才推开房间门。 可走出卧室,便听到楼下传来秦世英的啜泣声。 “云云虽然是在乡下长大的,但到底是我们苏家的女儿。自从把她接回家来,家里都拿她当掌上明珠宠爱的。” 苏微微则在旁安慰着秦世英,“妈,你也别太难过。这事儿虽说是姐姐的错,但林阿姨和司叔叔都是讲理的人,必然不会做事不理的。” 苏志全顺势沉声开口,“我和世英没教养过云云,让她干出这等荒唐的事儿来。但这事儿无论怎么说,都是女孩儿吃亏。” 句句没说苏云云上不了台面,但句句都是对苏云云的贬低和对司家的压力。 认定了的“实事”,即便原主好端端的睡在客房,苏家人也只会认为是苏云云不检点。 苏云云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楼下一唱一和的三人,忽然就笑了。 “重生女对阵穿越女吗?有意思。” 林兰香也是个女人,知道这事儿对苏云云的影响有多大,况且还是自家儿子进了苏云云的客房,于情于理都不该把怨气撒在苏云云身上。 “别这么说,这事儿和云云没关系。都怪我们,没教好儿子。” 饶是这事儿疑点重重,但司景实打实的在苏云云那间客房醒来的。 此刻面对林兰香的指责也无以辩驳。 司怀午沉沉叹了一口气,眼神格外认真的看向司景,“小景,这事儿你怎么想的?” 司景思考了片刻,道:“这事儿也不能光看我是什么想法,还得问问看苏云云的想法。我尊重她的选择。” 司怀午点头,很认可司景的回答。 “景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姐姐是女孩子,这事儿本就是她吃亏,怎么好意思开口?还是说,景哥哥你不打算对这事儿负责啊?”苏微微忽然担心了起来,言语里有些着急。 司怀午眉头微皱,对苏微微的行为和态度有些不满意,但到底没说什么。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动静。 客厅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楼梯上走下来的苏云云。 “姐姐,你怎么那么久才下来啊?就算知道丢脸,没脸见大家。但大家都在这儿等着解决你的烂摊子,你也不能让四个长辈等你那么久吧?” 苏微微先下手为强,开口便是对苏云云的批评。 苏云云心底冷笑,好一个先下手为强,不会以为她就这么认下了吧? 开什么国际玩笑。原主性子软,她苏云云可不是好欺负的人。 苏云云当即低下头,两手用力的在腿上掐了一把,眼眶红润起来。 “微微,我昨天是喝了你递给我的水才在司叔叔家睡下的。那杯水大家都看到了,是你递给我的。你这么说我,倒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做荒唐事儿一样。” 提出疑点,却不解决疑点。足够让在场的人回味无穷了。 苏微微的脸瞬间白了起来。 苏云云一直都是低声下气,谨小慎微的人,怎么忽然间就敢当大家的面说那么多话了? 昨天也是料定了苏云云不敢乱说话,这才当着四个长辈的面将水递给苏云云。 “苏云云!这就是你做了错事儿认错的态度吗?”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苏志全压根没给现场其他人思考的机会,拍着桌子大声呵斥。 林兰香被吓了一跳,就是司怀午在家都未曾这样发过火。 待反应过来后,起身上前将苏云云护在怀里。 “志全你这说的什么话?到底是没养过,所以不如养女亲啊?”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苏家压根不把苏云云当人看。 短短一句未带任何批判的话,却中气十足,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苏家对外声称找回了大女儿,苏微微是假千金的身份一直未曾公开过。 别人不知道,但不代表司家不知道。 苏云云猝不及防的被林兰香拉进怀里,那种久违的,被人护着的感觉在心里泛开。 苏云云愣愣的看着林兰香,眼眶竟有些泛红。 “你们也不用在我家上演深情戏码。这事儿是小景的错,我们司家会负责。只要云云愿意,小景明天就能和云云结婚打报告!” 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苏家人想要的答案了。 苏志全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这可是你们司家亲自许下的承诺。若是反悔,我会带着云云上警察局去告你家司景耍流氓的。” 压根不顾一丁点自己女儿的名节和清白。 林兰香咬着牙,转头看向苏云云时眼神温和了许多。 “云云,很抱歉,让你在阿姨家受委屈了。只要你愿意,明天和小景去打报告,从今往后阿姨拿你当亲生女儿待。” 说着,手指温柔小心的替苏云云将鬓边的碎发拨至耳后。 恍惚间,苏云云好像看到了妈妈。 那种温柔呵护的眼神,苏云云只在她妈妈身上看到过。 苏云云哽咽着,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林兰香的话。而是转头看向司景。 “司景,我愿意嫁,你愿意娶吗?”众人将目光看向司景。 “愿意。” 男人铿锵有力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苏微微咬着牙,她原本用意是让两人互生猜忌一辈子,却没想到局面能扭转成这样。 “既然侄儿愿意,那这事儿就这样办吧。明天太快,等过几天我们会带着户口本把云云送过来的。” 苏志全起身拉了拉衣服,事情处理完,决定回家进行下一步。 林兰香却忽然看向苏云云,“云云,留在阿姨家吧。前十八年你已经够苦了,以后有阿姨和叔叔在,你不必回去受委屈。” 苏家人人脸色都因林兰香的话有些不好看。 就在苏微微决定替苏云云答应下来时,苏云云忽然摇了摇头。 “不了阿姨,我还是要回去收拾一些东西的。” 右手摸上了锁骨下的吊坠。 毕竟……她还得靠着这个金手指带司家下乡过好日子呢! 第三章 “好孩子,那阿姨等你回来。”林兰香拍着苏云云的手,有些不舍。 苏云云最后看了一眼司景,跟在苏微微之后离开了司家。 苏云云和苏家一行人离开后,林兰香叹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 “云云是个好孩子,我还真挺喜欢她的。” 司怀午认可的点头,“虽说是在乡下长大的,可我瞧着倒是比那个苏家养在身边的苏微微强多了。” 说到这儿,林兰香又是一阵叹气,“哎,也不知道云云在苏家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光是今天我们听到的话都够难听了。原以为苏家找回来会好好疼爱她,没想到竟是还受委屈。” 说着,格外严肃的转头看向司景,“小景,这事儿不管怎么说,都是你的错。往后云云要是嫁过来,你可得好好对她。要是让我知道你对她不好,我一定不轻饶你!” 司景淡笑着点头,“我知道了妈。” 司家一直以来都对司景和苏家的联姻都格外重视,司景不是没想过自己以后的婚姻。 只是没想到,这一夜之间,未婚妻竟然从苏微微变成了苏云云。 另一边躲在一楼杂货间门背后的两个毛头小子,你推我挤的,竟然双双从门里摔了出来。 客厅三人茫然的看向跌倒在地上,看起来年龄在五六岁,长相却如出一辙的小孩儿。 那是司景的双胞胎弟弟,司年和司月,今年刚满五岁。 “司年,司月,你俩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小芳把你俩带后院儿玩儿去了吗?”林兰香左右看去,压根没找到司家保姆小芳的踪影。 司年和司月尴尬的抓着耳朵相视看了一眼,还是司年先开的口,“爸,妈,大哥,云云姐他们走了吗?” 林兰香刚想说话,小芳从前院大门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 “先生,夫人,不好了,小年和月月不见了!” 慌里慌张跑进客厅,还没停下歇一口气,抓着林兰香的手道,“夫人,我之前还带着小年和月月在后院,一眨眼,俩孩子……” 小芳恐慌的眼神落在林兰香身后,相互拉扯着起身的司年和司月身上。 一时间傻眼了。 早上苏家一行人来司家,却发现苏云云和思念睡在一块儿。吵闹声将两个小孩儿吸引了去。 林兰香担心孩子不懂事儿,看到什么就往外说,于是招呼小芳将司年和司月带去后院玩儿。 小芳带着孩子到后院,只是转身拿个水壶的功夫,俩孩子就不见了。 家里又有客人,还发生好了苏云云和司景这样的事情。 小芳也不敢贸然的前去打扰几人的谈话。 直到确定苏家人已经离开了,这才着急忙慌的跑来和林兰香说。 没想到,司年和司月竟然就在客厅。 “小芳姐。”司年拉着弟弟司月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自己儿子是什么性格,林兰香怎么可能不知道? 摆了摆手,“小芳,没事儿,他俩好端端在这儿呢。你去干其他的事儿吧。” 小芳小口喘着气,确定林兰香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这才转身离开。 小芳前脚刚走,司月后脚急匆匆的就上前抱着林兰香的双腿,“妈妈,我之前听见你们说,大哥要和云云姐姐结婚吗?” 司年伸手想要去抓司月,可为时已晚。只得扶着额头心道不好。 “所以你俩之前一直躲在门背后偷听吗?” 司月心一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嘴。 “哎,算了,这事儿迟早也是要让你俩知道的。要不了几天,云云就是你们大嫂了。” 司月欢喜的跳了起来,“哇!太好了!云云姐姐真的要当大哥的媳妇儿了!我最喜欢云云姐姐了!” 就连司年脸上也带着欢喜的笑容。 俩孩子小,对苏云云怎么成为自己大嫂的事情并不好奇。 他们只知道谁对自己好就喜欢谁,谁对自己不好就讨厌谁。 以前因为司景和苏微微有婚约在身,苏微微时长来司家林兰香都让司年和司月好好和苏微微相处。 可苏微微每次来都没好脸色。不仅骂他们,还悄悄的在没人的地方掐他们。 司年和司月都不喜欢苏微微。 反倒是苏云云对他们可好了。 每次来都带他们玩儿,还会很多新奇的玩意儿,用院子里的杂草给他们编手链。 如果能选大嫂,司年和司月毫不犹豫都会选择苏云云做自己大嫂。 林兰香看着俩孩子,忽然就笑了,“怀午,你别说,云云这丫头,见她第一眼我就觉得和咱家有缘分。就连年年和月月都喜欢云云。” 司怀午点头,“确实也算是有缘分。司年,司月。” 司年和司月忽然听到司怀午那声严肃的声音,下意识的就站的笔直。 原以为爸爸会责怪二人之前偷听的事情,却没想到,司怀午只是开口叮嘱,“以后云云到了咱们家,咱们都要好好对云云,不能欺负她。你俩更是!长嫂如母,往后你们对待云云要像对待你妈妈一样!” 司年和司月两人都重重的点头,“嗯,我们以后一定会对云云姐姐好的!” 这是司家给苏云云的态度,也是司家给苏云云的弥补。 只是这些苏云云都不知道。 苏云云坐上苏志全的车后,苏微微就凑在苏云云耳边幸灾乐祸的道,“姐姐,这司家估计是你这辈子都高攀不上的终点吧?妹妹慷慨,让给你了。你之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苏云云微微一笑,“那……姐姐谢谢你了。” 苏微微忽然笑出声来。 果真是乡下来的,一点小恩小惠就让她感恩戴德了。 你俩就在乡下好好过一辈子吧! 苏云云眼神落在苏微微手上带着的镯子上。 “呀,微微呀,你这个镯子真好看呀。” 苏微微不明所以的白了一眼苏云云。 “怎么了吗?” 然而下一秒,苏云云却没有和苏微微说话,而是看向正在开车的苏志全和副驾驶上的秦世英。 “爸,妈。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奶奶说要送我一个镯子来着。奶奶说,镯子给你们了。我想问问,那个镯子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啊?” 第四章 苏微微眉头蹙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不满和怨气。 因为苏云云说的那个镯子,正好是自己手上带的这个。 曾经苏微微就和苏老太太要了好久这个镯子,可苏老太太生硬说是要传给苏家成年的女儿。 直到前段时间把苏云云找来,苏老太太才拿出这个镯子。 苏微微原以为镯子会给到自己,可苏家一直以来都是格外讲究血缘的。 也就是苏微微借着重生的身份,能给苏志全和秦世英带来实质性的好处,这才让他们一直都偏向自己。 就连这个镯子都是自己用一个商业招标从苏志全手里换来的。 苏志全眼神有一瞬的闪躲,轻声咳嗽着。 “你这不是刚回来没多久吗?我和你妈给收起来了,回头就给你。” 苏云云点头,“嗯,那爸你可得快点。我这马上要结婚,肯定是要去见过奶奶的。到时候,奶奶兴许会问起镯子的事情。” 苏微微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她听出了苏云云话里的威胁,可对上苏云云那双无辜的眼神时,又让人觉得苏云云真的只是担心而已。 另一只手搭在手腕处的镯子上。 要是让苏老太太知道这个镯子到了她的手上,怕是等不到苏云云下乡,自己就要被苏家送走了。 “姐姐,镯子只是被爸妈收起来了,明天你上司家去就能拿到了。” 不就是个镯子吗?给她就是了。 开车的苏志全和一旁的秦世英,因为苏微微这话都有些怔愣,但都没说话。 苏云云满意的笑着。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苏云云忽然又开口,“爸,妈,我这要出嫁,咱们家打算给多少嫁妆呀。” 苏微微和苏志全还没说话,秦世英率先开口。 “嫁妆?我们苏家的脸都快给你丢光了,你竟然还想要嫁妆?你妹妹能把司景让给你都算是对你好了。” 从一开始设计这场戏码的时候,苏家就没人打算给苏云云嫁妆。 “云云啊,咱们家也不是苛待你。但是你和司景这事儿本身就不光彩。也不是说真的就一点嫁妆不给你。等你出嫁那天,我和你妈会给你打几床被子带过去的。” 呵呵,苏云云心里冷笑。当真是一对好父母啊,几床破被子打发她这个便宜女儿。 真当她还是原来的苏云云? “爸,妈。”苏云云低下头,抬起手开始抹眼泪,语调里也带着几分哽咽。 “我要不要嫁妆都不要紧,我只是担心你们的名声受损啊!” “当初我回来时,你们也是向外郑重宣布过我的。如今我和司景结婚,即便咱们家不办酒席,司家也肯定是要请亲朋好友的。” “到时候,就我带过去的那几床被子,免不得会被人嚼舌根。” “女儿从小都是在乡下长大,嚼舌根什么的我不怕。只是爸您的生意现在还处在双方都在考察的阶段。妈您也是单位员工。” “若是让司家来参加婚礼的人添油加醋的说出去了,怕是对你们影响都不好。” 苏云云一边说,眼神一边来回的看向苏志全和秦世英。 苏志全的生意书中有提到过,一直以来都是吃的苏老爷子打下来的基础。 苏云云搜寻原主记忆,发现苏家的生意似乎和书里提到的不一样。 多半是因为苏微微重生的缘故。 但是苏云云的记忆里,关于苏微微依靠重生能预知未来这一手段,提议苏志全去寻找的合作方,都对苏家这个趋近坐吃山空的苏志全存有怀疑的心态。 苏志全拿不出一个合格的商业计划,只能给项目结果做承诺。 以至于苏志全目前商业上的合作方基本都对他处在考察的阶段。 若是这时候知道苏家流落在外十八年的女儿出嫁,嫁妆却只是几床破被子。 怕是对苏志全这个人的想法和猜测会更多。 果不其然,苏志全握住方向盘的手收紧力道。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前程,他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书中提到苏云云回来后,苏家对苏云云很好。 而苏云云搜寻原主的记忆,苏家几乎都是围绕苏微微的。 因为苏微微能精准的预测到未来,给苏志全和秦世英带来了很多好处。 “苏云云!当真是乡下养出来的刁蛮性子,都学会威胁父母了吗?” 秦世英偏头,即便没露全脸也能看见她此刻盛怒的样子。 苏云云继续哭诉着,“妈,你这不是误解我妈?我也是担心爸爸的生意和您的工作啊。” “您在单位上工作,到时候要是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了您的单位,只怕是回对您另眼相看啊!” “你!”秦世英咬着牙,双手握成拳,就差一巴掌打在苏云云的脸上了。 苏志全沉下声来,“云云,那你觉得,爸妈给你多少嫁妆才好?” 语气里能听出来苏志全的不耐和试探。 苏微微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 她认为,即便是苏云云要嫁妆,凭借她那点眼界和见识,也要不走多少。 给点就给点,当是施舍给乞丐的了。 对这个话题并不参与讨论。 苏云云看话题终于引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上,稍稍收了一些情绪。 “爸,妈。我也不知道这给多少合适。就将你们最开始给微微准备的嫁妆给我吧。你们给微微准备的嫁妆肯定是按照苏家千金的标准备的。 这样既不免得你们麻烦,拿出手来也不会让别人有什么说辞。” “什么?”苏微微第一个跳了起来,不可思议的瞪着苏云云。 她是真没想过,苏云云竟然有胆子点击她苏微微的东西! 苏云云无辜的眼神对上苏微微的怒气的双眼,“微微,这是有什么不妥吗?原本爸妈他们给你准备的那份嫁妆就是为了苏家千金和司家联姻做准备的。 如今苏家和司家联姻的千金是我,我觉得,那份嫁妆给我应该是没问题的。” 说完,眼神看向苏志全和秦世英,“对吧,爸,妈?还是说,你们也觉得我不应该回来,应该在乡下一辈子?” 说着,苏云云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还是回去算了。这门婚事原本就是微微的,是我不该肖想微微的东西。” 第五章 苏微微死死的咬着牙,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刃一般狠狠的瞪着苏云云。 她怎么从前没发现,苏云云是个那么能隐忍的人? 从头到尾,一张小嘴像个铜锣一样叭叭的,压根就不给苏微微和苏志全,以及秦世英开口的机会。 几乎可以说,好话坏话,好人坏人,都给苏云云说完做完了。 偏偏苏云云每一句话都精准的拿捏住苏志全秦世英,还有苏微微的命脉。 她知道这三人分别最在意什么,那就拿什么来做要挟。 苏云云抬起一双楚红的,无辜的双眼,和苏微微对上一眼后迅速低下头来。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 就喜欢苏微微这种看不惯自己,又不能干掉自己的表情。 重生女吗?好像也不过如此。 “这事儿,等回去了我和你妈妈商量了再说。” 苏云云点头,“好,但凭爸妈做主。”末了又补充一句,“只是,这嫁妆若是给不了的话,不管是为爸妈还是为微微考虑,这婚我都是不能结的。 想来,微微不同意给,定是心里还怪罪我。我也不希望我们两姐妹的感情变成这样,我愿意退出的。” “不行!”苏微微的反对格外激烈。 苏家和司家的联姻本质上也是因为生意上的往来和巩固。 若是苏云云不嫁,苏老太护苏云云。为了生意,苏志全就是绑都会把苏微微绑去司家。 避免夜长梦多,还是得让苏云云赶紧嫁过去才是。 “微微,你这是怎么了呀?怎么比爸妈还激动啊?” 苏微微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连忙稳住心神。 脸上带着一个比哭还难堪的笑,“姐姐,我的意思是,那份嫁妆,原本就是为了司家联姻而准备的。如今你要和景哥哥在一起,爸妈肯定会把嫁妆给你的。” “是吧,爸,妈。” 苏微微眼神看向苏志全和秦世英。 秦世英着急的想开口,“微微,我们一开始不是……” 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吗?一分钱都不给苏云云。 “妈!”苏微微连忙打断秦世英,“我们确实是一开始说好的,一定要让姐姐风风光光的出嫁的。不就是嫁妆吗?我让给姐姐就是了。” 呵,让,说的好像是苏微微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得。 那嫁妆就是苏云云的!可没有让这一说辞。 苏云云只是拿回了原主该有的一切而已! 于此同时,车辆已经停在了苏家大门前。 苏志全低沉的嗓音开口,“既然微微愿意,我们也不是苛待子女的父母。那份嫁妆就给云云吧。” 秦世英还想说什么,苏微微已经拉着秦世英的手,“妈,我们到家了,先下车吧。” 秦世英又将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苏微微率先下车,拉上秦世英的手凑在耳边悄声耳语,“妈,答应她就成,给多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真是不巧,苏云云没什么特长,就是耳朵和鼻子特好。 这话,还就正正好给苏云云听到了。 苏云云下车,整理了一下只比佣人好了一丁点的衣服。 这还是因着昨天要去司家,不好叫人看出点什么来才给换的。 “爸,妈。我记得微微和我说过,当初准备那份嫁妆的时候,奶奶出了不少。所以嫁妆清单奶奶那里是有一张的。” 苏云云微笑着看向三人,看起来明媚爽朗的姑娘,却因为这个笑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苏微微咬着牙,她压根不记得自己和苏云云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苏云云刚来的时候,为了让苏云云明白自己才是苏家养了十八年的千金小姐,苏微微确实和苏云云炫耀了不少。 保不齐是哪个时候说漏嘴的。 苏微微甚至不敢反问苏云云自己什么时候说的。只怕苏云云再说出些其他的,苏微微拿苏志全和秦世英给自己在苏云云面前立威的话。 要知道,苏微微一只给苏家夫妇二人立的都是乖巧懂事,明事理的人设。 苏云云只是笑笑,没再往后说。大步走进苏家大门。 清单的事儿,当然不是苏微微告诉原主的,是书里写的。 书中苏微微原本也差点拿着那份嫁妆出嫁的。 但是因为司家下放,苏志全为了保全自己,怕上面派下来的人在苏微微身上搜查出什么苏家的东西来,把嫁妆给扣下了。 这也是苏微微为什么会在乡下惨死的其中一个原因。 苏微微以为这辈子,那份嫁妆会是自己的。 可不属于她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到她的手里。 “微微,那份嫁妆原本是给你的。这可怎么办啊?” 苏微微咬着唇,拉着秦世英的手,“妈,回头再说。” 几人刚走进苏家大门,前面传来苏云云的声音,“对了微微,当初我回来的时候,你就说会把房间让给我的。 如今我都要出嫁了,你就今天让出来给我吧。我也住不了几天就要走了,微微你会答应我的吧?” 当初接回苏云云的时候,苏微微为了表示自己乖巧懂事,明事理的人设。 主动说会把房间让给苏云云。 反倒是穿着朴素,甚至站在苏家都显得有些脏兮兮的苏云云,因为胆怯,不敢说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给苏志全夫妇带来了不少坏印象。 认为苏云云就是乡下没人教养长大的野丫头,没礼貌不说还贪慕虚荣。 苏志全当即就开口,“不用,微微你的房间就是你的房间。云云的房间我会额外安排的。” 苏家虽然没有司家那么有钱,但住的房子也是小两层。 二楼一共四个房间,主卧是苏志全夫妇的。另外一个小套房就是苏微微的了。 那是苏家仅次于主卧的最好的房间,也是苏家夫妇准备给自己亲生女儿的。 苏家除了苏微微以外,还有一个大儿子。只是这个儿子目前在外留学,还有小半年才回来。 苏云云以为自己不管怎么说也会被安排在二楼的,毕竟二楼还剩一个房间。 可怎么也没想到,苏志全把苏云云安排在一楼不说,还是保姆房和杂货间中间那个阴暗的舞姿。 因为没有窗户的缘故,在苏云云来之前,那个房间一直都是用来堆放杂物的。 “那怎么行!那是微微的房间!” 第六章 秦世英愤懑出声,很是不满今天苏云云又争又抢的表现。 苏微微却拉住秦世英,声音轻柔:“没事的妈,姐姐想要就给她吧。原本那就是姐姐的房间。” “可是……” “不打紧的,姐姐马上就要出嫁了,在家的时间不多,我能让着她就让着她吧。” 秦世英皱着眉,心疼地看向苏微微。女儿越是这般“通情达理”,就越衬得苏云云那乡下丫头不懂事、上不了台面。不就是一个房间吗?让就让了。只要苏云云能老老实实嫁去司家,还能让丈夫多心疼微微一分,这买卖不亏。 苏云云将她们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这个家,她迟早要离开,才不屑于扮演什么乖巧人设来换取那点可怜的立足之地。好女孩赢得虚名,而她,要攥紧实在的东西。 “哦对了,”她转头,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假笑,对苏微微说,“反正我也住不了多久。房间里的东西微微你就不用搬了,到时候我走了,你再住进来就好。” 苏微微心里一松,面上依旧温婉:“都听姐姐的。”还好,这村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那不过是自己“暂借”给她的地盘。 可这份庆幸没能维持几天。苏云云住进去后,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见到什么顺眼的都想要。起初还算客气,会问:“微微,这个发卡真别致,能送我吗?”苏微微想着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给了也就给了,等苏云云嫁出去,自己还能让妈妈买更好的。 然而,苏云云很快便连问都懒得问了。苏微微找不到自己的新钢笔,苏云云便眨着无辜的大眼:“哦,那个啊,我觉得写字顺滑,拿走了。”发现珍爱的进口小怀表不见了,苏云云更是理直气壮:“看时间方便,我带着了。” 苏微微终于压不住火,提高声音:“苏云云!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允许就乱动我东西!” 苏云云眼圈说红就红,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我当时找你不在,就去问了爸爸。爸爸说你最明事理,肯定会同意的,就让我先拿走了……微微,你是不愿意给我吗?那、那我还给你好了,我让爸爸再给我买新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哽咽。 这些天,为了稳住苏云云让她顺利出嫁,苏家上下对她几乎有求必应。苏志全既然都说了苏微微“明事理”,这会儿若闹起来,自己苦心经营的乖巧人设岂不是崩塌?苏微微气得胸口发闷,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姐姐你误会了。不就是支笔、块表嘛,你喜欢……拿去就好。” “哇!微微你真好!”苏云云瞬间“阴转晴”,笑容灿烂,目光在房间里贪婪地扫视,“那这个镶水钻的胸针!还有那个真皮笔记本!那条羊毛围巾我也喜欢!还有这个……那个……你都给我吧!反正我快出嫁了,在家也待不了几天,微微你一向最大方最懂事了,肯定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苏微微咬紧牙关,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回答:“……好,姐姐喜欢,都拿去吧。” 借着“即将离家”和“妹妹懂事”这两面大旗,苏云云几乎将苏微微房间里所有值钱、能带走的东西搜刮一空。到最后,甚至连窗帘上精致的钩扣、床幔边缘的流苏都没放过,趁夜偷偷拆了下来。 这些东西,苏云云连夜转移了去处。 深夜,黑市入口所在的窄巷。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侧斑驳的高墙和堆积的杂物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脏水沟气息。偶尔有野猫窜过,带起窸窣声响,更添几分诡秘。苏云云戴着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和旧帽子,穿着毫不起眼的深色衣裤,拖拽着两个鼓鼓囊囊、异常沉重的巨大编织袋,艰难地挪到巷子深处。沉重的麻袋底摩擦着坑洼不平的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只有月光和阴影,这才背靠冰冷的砖墙,微微喘息,手指探入衣领,握住了那枚贴身的吊坠。 下一刻,面前凭空多出一大堆物件——衣裙、书本、饰品、零碎……都是她从苏微微那里“接收”的“馈赠”。她迅速将这些塞进另外两个准备好的空麻袋,扎紧袋口。吊坠空间虽好,但不能直接变出钱,这些东西,得换成实实在在的资本。 拖着两个“新”麻袋,苏云云步履维艰地挪向记忆中的黑市入口——一个不起眼、通向地下的狭窄楼梯口。刚到附近,一个黑影便从旁边的阴影里踏出半步,挡住了去路,低沉的声音带着审视:“干什么的?” 苏云云心脏狂跳,勉强稳住心神,压低嗓子,说出打听来的切口:“最近菜价涨得快,你知道哪儿有便宜的吗?” 那人没吭声,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和那两个硕大的麻袋。半晌,才哑声回道:“我家有,你打算怎么‘买’?” 对上暗号了!苏云云稍定,继续道:“我不‘买’,我‘换’。有两袋‘好菜’,想换‘飞天纸鸢’。” “‘叶子’呢?”对方伸手。 苏云云会意,忙从内袋摸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大团结”递过去。对方接过,就着极微弱的光线快速捻摸检查,同时机警地扫视巷子两头。片刻,他将钱收起,侧身让开,简短道:“跟着,别出声。” 苏云云急忙点头,费力地拖起麻袋,紧跟那人走下陡峭、昏暗的楼梯,将自己彻底投入地下那片未知的、充斥着秘密交易的黑市之中。她没看见,在她身影没入地下后,远处另一条岔巷口,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收回瞭望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跟着“引路人”在黑市曲折的通道里穿行,昏暗的灯光下人影幢幢,低语与摩擦声不绝于耳。最终,她被带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角落,这里已有几人带着货物在等待。“引路人”低语一句“等着看货”,便悄然离去。 苏云云将麻袋放在脚边,学着别人的样子低头缩肩,尽量减少存在感。她能感觉到各种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和她的麻袋。不多时,一个穿着旧棉袄、头戴毡帽的小个子男人踱了过来,脚尖踢了踢麻袋,声音沙哑:“什么‘菜’?水头足么?” 苏云云掀开一点袋口,露出里面一件料子上乘的衬衫衣角,低声道:“自家‘园子’新出的,水头足,样子也鲜亮。” 男人伸手进去摸了摸,又扒开另一袋看了看里面的杂物,点点头,袖子里手动了动,比了个数。 苏云云深吸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稳住微微发颤的手,也伸出袖子,比划着还了一个价。地下世界的第一次交易,在无声的手语交锋中,忐忑而谨慎地开始了。 第七章 哨子领着苏云云走到一个摊位前,“你的摊位在这儿。” “好嘞,多谢大哥。” 苏云云从口袋里将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衣服鞋子,窗幔写字本,样样都有。 男人见了也奇怪,黑市什么都卖。甚至有卖儿卖女的。 送了苏云云后,他还得回去放风。 苏云云着急出手,价格开的很低。 再加上黑市不需要票,她的摊位几乎被围满了。 一个半小时就将所有东西都卖了出去。 苏云云没敢在黑市堂而皇之的数钱,大致算了算,买了三百多。 主要还是苏微微那些衣裙和收拾好卖钱。 处理结束“赃物”,苏云云拿着钱转身去找了黑市入口的哨子。 “诶,哥们儿。”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哨子警惕的连忙回头。 在看清楚是苏云云后,松了一口气,“怎么了?你东西都买完了?” 哨子看苏云云两手空空,只那个斜跨在腰间的布包有些鼓鼓。 “卖完了,不过想找你买点东西。” “买东西?买什么?” 苏云云思考了片刻,开口道,“你给我弄两扇猪肉,五百斤大米和三百斤面粉。弄个二十来斤白糖和红糖吧。再要一百斤棉花。” 想了想,又改口道:“还是要七百斤大米吧。其他就不用了。”苏云云不知道五百斤大米够不够六口人吃两年的时间,往多了买总是没错的。 反正空间锁鲜,前晚上放进去的馒头,刚刚在巷口拿出来,苏云云发现和刚拿到时一模一样。 在这三伏天,没有干也没有坏。证明空间对事物类的东西是锁鲜保存的。 至于棉花嘛,主要是因为书里写道,司家一家因为是资本家被下放。全员耕地的时代,农民们最讨厌的就是资本家。 以至于司家被下放的地方是最为艰苦的漠北。 那里冷的时候,能到零下五十多度。 “不是,大姐,我叫你姐吧。你知道你要的都是些什么吗?你给我开口就是几百斤,我上哪儿给你搞去?” 苏云云茫然的张嘴,“啊?搞不到啊?我以为黑市什么都能买呢。” 最后这句话是小声嘀咕着说出来的。 哨子有些无语,摸了摸额头,解释着,“不是说搞不到,是你要的基数太大了,我搞不来那么多。” 听到说能搞到,苏云云再次看向哨子,只是眼神里还是有些沮丧,“那行吧。你看能搞多少给我搞多少吧。猪肉没那么多,鸡鸭鹅这些家禽也可以。或者牛羊也行。” 哨子真是沉默了。长长叹了一口气,“不是,你当这牛羊是白菜呢?能给你搞到你要的猪肉就不错了,还牛羊。” 苏云云也没多说,摆了摆手,“那你看着给我搞吧,能搞多少是多少。我可以先付给你定金,等东西拿来了我再给你结尾款。” 说着,苏云云就往布包里摸钱。 “你什么时候要?” 苏云云想了想,道,“三天内吧,反正越快越好。” 下放是实打实的,但是买东西却是随时都有变动的。 明天苏家就要带着苏云云上司家去商量两人结婚的事儿了。领了证一个星期就是下放。 总之这些东西都是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苏云云拿出十张大团结递给哨子,“我先给你一百,其他东西你看能搞来多少,我再把钱不给你。” 哨子接过钱,“行,我尽量给你搞。大后天下午你来拿。” 苏云云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离开了。 哨子站在原地,看苏云云走远后,不自觉的抬起手学着苏云云之前的动作。 “这是什么意思?” …… 第二天一早,苏家人都收整好准备出门了,苏云云还在房间没出来。 “看看,看看。这就是你苏家的种。这个点了还不起床,让大家都等她一个。” 秦世英手指着二楼苏云云卧室的方向,眼睛却是看向苏志全说的这话。 苏志全轻笑一声,“怎么,不是你生的?”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苏微微连忙上前拉住秦世英。 “妈,没事儿的,我去叫姐姐。” 秦世英看向苏微微的眼神里带着欣慰,“我的女儿,就该是微微这样识大体明是非的。那苏云云,也就你老苏家当个种。” 苏微微嘴角挂上一抹笑,每当苏志全和秦世英拿苏云云和苏微微作比较,夸奖苏微微的时候,苏微微心情都格外好。 以至于上楼敲门后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愉悦,“姐姐,还没起吗?爸妈都等着你呢。” 好半晌后,门才从里面拉开。 苏云云挑眉看了一眼苏微微,“走吧。” 大步走在苏微微前头。 楼梯上传来动静,秦世英见是苏云云,眼神里的嫌弃压根不带一丁点的掩饰。 苏云云也不介意,自顾自开口,“爸,妈。镯子呢?” “什么?” 苏志全和秦世英对苏云云这突入起来的话有些差异。 什么镯子? 苏云云低头玩弄着指甲,“就是奶奶说给我的那个镯子啊?” “我昨天已经托人将我要结婚的事情和奶奶说了。那么大的事情,还是得让她老人家知道。” 苏云云不敢保证,今天和苏家去了司家,自己还能不能回苏家来。 担心苏家人变卦,苏云云必须在出发之前把能拿的东西拿到手。 秦世英和苏志全两人对视一眼,眼神最终都落在苏云云身后的苏微微身上。 苏微微有些牵强的扯着笑。 原本还想着拖几天,苏云云就把这事儿忘了。 没想到苏云云这时候提了起来。 就算在不愿意,苏云云也只得从包里将手镯摸了出来。 “姐姐,手镯在这里。前些天妈把手镯给了我,叫我给你来着。我这不是想着等从司家回来再正式给你吗?” 苏云云很自然的伸手,“没事儿,现在当着爸妈的面,也算是正式给我了。” 苏微微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哭不想哭笑不像笑的。 但还是老老实实将手镯递给了苏云云。 苏云云拿起来左右瞧了,特意在镯子的内圈里找到一点金色。确认是书中提到的镯子。 随后抬头似笑非笑的看向苏微微,“微微啊,这手镯我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啊?” 第八章 苏微微眉毛跳了跳,不动声色的解释着,“姐姐,镯子这东西,本来就都大差不差。你看着眼熟也正常。” 苏云云点头,将镯子套在手上,转了转手腕,那玉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显得成色极好。她没再继续纠缠镯子,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而说道:“你说的对。那走吧,想必过不了两天,奶奶就能把嫁妆清单送来了。咱们可得在那之前,把咱们这边的事情都敲定下来,可别在奶奶面前出什么岔子。” 苏志全和秦世英的眉头都肉眼可见地蹙了起来,交换了一个隐晦而焦躁的眼神。他们确实动过在嫁妆上做手脚的心思,但如果苏老太真的亲自介入核对,那可就半点空子都钻不了了。老太太眼里可揉不得沙子。苏志全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了在司家面前装点门面,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满。 苏云云确实找人,以苏志全的名义(或者说,借用了苏志全手下某个能被钱打动的人的渠道)给乡下的苏老太递了消息。消息的内容被巧妙地扭曲了——声称苏志全不慎遗失了当年的嫁妆详细清单副本,而眼下与司家的联姻已到最后关头,急需老太太手中那份原始清单核对,以免在婚事上失礼于人。她知道,对苏老太而言,家族的体面和早逝儿子的遗愿,比什么都重要。果然,消息递出去不久,便有隐隐的回音传来,老太太对此很重视。苏云云心中冷笑,有钱能使鬼推磨,苏志全手下也并非铁板一块。 司家那边早已准备停当,就等苏家一行人前来。车辆稳稳停在司家大门前,苏云云刚下车,一个穿着小西装的小男孩就猛地从门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苏云云的大腿,仰起小脸欢喜地叫道:“大嫂!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啦!”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紧跟着下车的苏微微脚步一顿,她看着那个紧紧抱着苏云云的小男孩,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嫌弃和鄙夷。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贵的裙摆,微微抬了抬下巴。 苏云云低头看去,原主记忆瞬间浮现——这是司景的异卵双胞胎弟弟之一,看这活泼劲儿,应该是弟弟司年。她顺势弯下腰,两手轻轻扶住小团子的肩膀,目光则看向台阶上。司夫人林兰香身旁,还站着一个和眼前这孩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同样的衣着,相似的五官,但气质却沉静许多,只是安静地看着这边,眼神里带着好奇。这应该就是哥哥司月了。 让林兰香和一旁的司父司怀午都有些意外的是,苏云云似乎完全没有混淆两人。她只是温和地摸了摸司年毛茸茸的脑袋,然后转向台阶上那个安静的孩子,含笑问道:“月月在家有乖乖听话吗?” 被点名的司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小脸上露出一丝被准确认出的、略带腼腆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声音清亮:“我一直都很听话。”旁边的司年不甘示弱,抱着苏云云的腿晃了晃,大声补充:“我也听话!以后大嫂来了我家,我……我和哥哥都会更听话的!” 林兰香和司怀午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这两个小子调皮起来的时候,连他们自己偶尔都会弄混,这苏家姑娘竟然一眼就分清了? 趁着苏家人心思各异地应付司家,苏云云的心思已经飘回了苏家。那个仗着她“乡下”身份、又看苏家上下对她不重视而屡屡刁难克扣她的保姆,她可没忘。离开苏家前,她精心策划了一场“搬家”。苏家粮柜里的精米白面、厨房里的腊肉香肠,但凡能长时间存放、不易被立刻发现数量有异的,她都借着吊坠空间的便利,悄无声息地转移了个七七八八。秦世英梳妆匣里一些不常戴、或者款式稍旧的金银首饰,苏志全书房里几支不错的钢笔、一块备用怀表,也都成了她的目标。这些东西,她当然不会自己带走惹人怀疑。 于是,在离开的前两天,她找了个机会,状似无意地对秦世英“推心置腹”:“妈,您不常下厨房,可能不知道。我好几次帮着保姆做饭时都发现了,您每次给她买菜的钱,她报的账总对不上,我瞧着,怕是悄悄贪了一半不止呢!还有,咱家每次买的肉,分量也总感觉缺斤短两,有一回我瞧见她偷偷割了好大一块,用油纸包了塞在菜篮底下,怕是带给她那个在码头做事的弟弟了。哦,对了!”她压低了声音,“我有一回早上起的早,还看见保姆耳朵上戴着您那对好久没找见的珍珠耳环呢!兴许……她屋子里还藏着别的呢,这会儿要是去找找,没准能有‘惊喜’。” 秦世英将信将疑,但涉及自己的首饰和家中用度,立刻上了心。她带着苏微微,趁保姆外出,撬开了保姆房间的锁。这一搜,果然“人赃并获”——在枕头芯里、箱子底翻出了秦世英“丢失”的几件金饰、玉镯,还在床底鞋盒里发现了苏志全不见的进口金笔和老怀表!虽然都不是最顶级的货色,但也值不少钱。至于粮食的少量短缺,在“人赃并获”的首饰面前,似乎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佐证。 保姆回来后面对满屋狼藉和摆在面前的“赃物”,整个人都傻了。她承认自己偶尔确实会沾点小便宜,但坚决不承认偷了这么多首饰和钢笔手表,更别提搬空大半粮食了。“是她!肯定是那个乡下来的丫头诬陷我!”保姆急红了眼,指着苏云云大喊。 苏云云丝毫不慌,甚至主动提出:“妈,既然她怀疑我,为了证明清白,您和妹妹可以搜我的身,还有我暂时住的房间。任何角落都可以,我绝无怨言。”她神情坦然。 秦世英和苏微微将信将疑地搜了,自然是一无所获。相比之下,赃物可是实实在在从保姆房间里翻出来的。保姆百口莫辩,哭天抢地也没用,秦世英怒不可遏,直接叫了警察。人证物证俱全,保姆抵赖不掉那些被“找到”的赃物,最终被带走了。 看着从保姆房间找回来的那些沾了头油、蒙了灰尘的首饰,秦世英满脸嫌恶。苏云云“适时”地表现出乖巧和贴心:“妈,这些东西被那黑心肝的摸过了,您戴着也心里不舒服。不如……就给我吧?我拿去清洗清洗,看看还能不能戴。还有爸爸的笔和表,我一起拿去让人看看,修整一下。”她说得合情合理,秦世英正在气头上,又嫌东西脏,想着反正也不是最值钱的,便挥挥手,连带着苏志全的笔和表,一股脑都塞给了苏云云。苏云云“勉强”接下,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还没完。在即将离开苏家的前夜,苏云云再次“光顾”了苏志全的书房和秦世英的卧室。这一次,目标明确——现金、票证。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沓沓现金、一叠叠各种票证,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来。为了掩盖,她还刻意伪造了“遭贼”的现场——书房窗户的插销被拨开虚掩,卧室抽屉有轻微撬痕,地上洒落一点杂物。 第二天一早,秦世英准备取钱安排出行,打开抽屉的瞬间,发出一声尖叫——“遭贼了!家里进贼了!”她看到空荡荡的抽屉和“被撬”的痕迹,魂飞魄散。苏志全闻讯赶来,看到书房同样狼藉,家里现金和大量紧要票证不翼而飞,脸色铁青,第一时间就要打电话报警。 “不能报警!”苏志全在拨号前,手悬在半空,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嘶吼道:“家里的钱怎么来的,你忘了?有一部分根本经不起查!报警?你是想让人来查我们的账,还是想让人深挖这些钱的源头?到时候别说钱找不回来,咱们全家都得被调查,搞不好全都得完蛋!” 秦世英如遭雷击,猛地想起丈夫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和来路不明的“外快”,顿时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是啊,这哑巴亏,不吃也得吃!最终,苏家只能对外含糊其辞,内部严密封锁消息,硬生生吞下了这枚苦果。粗略估算,这一下子,苏家流动的现钱和近期要用的重要票证,损失了近三分之二! 这一连串操作下来,苏云云不仅清除了眼前碍眼的小人,拿到了部分实物补偿,更给了苏家一个沉重的财务打击,为自己积攒了初步的“启动资金”。此刻,站在司家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感受着司年全然信赖的拥抱,苏云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好戏,才刚刚开始。苏家欠原主的,她会慢慢讨;而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她也要牢牢抓在手中。 第九章 索镯 苏云云索镯这件事,苏微微当着苏家父母的面不得不给,心里已是翻江倒海。 那镯子在苏云云手中转了一圈,被她拿到窗边对着天光细细看了片刻。苏微微的视线死死盯着她,拳头悄悄攥紧在裙摆里。 “姐姐,镯子这东西,本来就都大差不差。你看着眼熟也正常。”苏云云将镯子套上手腕,淡淡开了这么一句。 苏微微点头,扯出一个笑。苏志全和秦世英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丫头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苏云云没有就此打住,她转着手腕,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说,“对了,爸、妈,奶奶那边我托人递了话,说我要结婚的事。老人家特别高兴,说婚事大,她想亲自来看看。听我带话的人说,她还提到了当年的嫁妆清单,说要找出来,亲自对一遍,免得在司家面前出什么篓子,丢了你们的脸。” 这句话落地,苏志全的笑容僵了整整一秒。 秦世英端着茶盅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漫出来洇湿了袖口,她浑然未觉,眼神飞快地扫向苏志全。 苏微微抬起眼皮,看向苏云云的后背,神色比方才阴了三分。 苏云云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奶奶说,过不了两天就叫人把清单送来,让咱们提前核对好。她说原话,绝不能在司家面前失了礼数。” 苏志全没有立时接话,慢慢放下了手边的公文袋,压着嗓子“嗯”了一声,“你有心了。” 话说得平,底下的焦躁却藏不住。苏云云心中了然,面上半点不显。 出门前,苏微微以为苏云云不过是讨了个没什么实用价值的镯子,想着迟早能寻回来,却万没料到,苏云云这一句话,已经把苏家动嫁妆的退路堵死了大半。 去往司家的路上,苏微微坐在车子后排,一声不吭。她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的街道,手指悄悄按在裙口的口袋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里头叠折的纸片——那是她昨夜写好的一张字条,匿名的,字迹刻意压着变了形,写的是司怀午名下一处厂房的货物调度细节。 这些消息,是她重生带来的记忆,原本不值什么,但落在司家的商业对手手里,便足够叫司家在这节骨眼上平添一场麻烦。她没有亲自去投,而是昨夜趁秦世英不在意,塞给了她们家惯用的一个跑腿的老伙计,只说是旧识托带的信,叫他转交给城东做皮货生意的刘老板。 苏微微垂下眼皮,心里计算着时日。司家出事是早晚的,早一点烂,才能早一点把苏云云困死在那个泥坑里。 车子在司家门口停稳,苏微微率先扶着门框下了车,脸上重新换回那副温婉的笑。 司年从门里冲了出来,一头扎进苏云云怀里,仰脸叫“大嫂”。苏微微的目光在那个小孩子身上停了一息,神色未变,但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随即侧开半步,整了整裙摆。 台阶上,司月安静地站在林兰香身旁,目光在苏云云和苏微微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苏云云身上,没有说话。 苏云云弯下腰,摸了摸司年的脑袋,抬头向台阶上含笑问司月,“月月在家有乖乖听话吗?” 司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笑了,点头,“我一直很听话。” 旁边的司年不服气,抱紧苏云云的腿晃了晃,大声补充自己也听话,以后大嫂来了会更听话。 林兰香和司怀午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讶然。这两个孩子调皮起来时,连他们夫妻偶尔也会弄混,这苏家姑娘竟是一眼就分清了,连称呼都没有叫错。 进了客厅落座,两家商议婚事,谈到嫁妆单子,苏志全借口说副本一时找不到,言语含糊。林兰香当即说不急,苏家老太太若要亲自送来清单,司家扫榻相迎,届时一并当着双方长辈的面核对,清清楚楚,也是对两家孩子的尊重。 苏志全和秦世英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在司家长辈面前,半点反驳的余地也没有,只能应下。 苏微微端着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安安静静坐在母亲旁边,像是一点涟漪都没兴起。只是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收紧,再慢慢松开。 事情谈得差不多,司夫人林兰香带着苏云云去看婚后的住处,苏志全和司怀午留在厅里说话,秦世英和苏微微也跟着司家一个管事的去参观院子。 主院和客房之间隔了一道月洞门,苏微微走在管事后头,拐进一条抄手游廊,游廊尽头停着一辆三轮板车,车上垒着几只密封的木箱,有个工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在清点,见了一行人也只是低头招呼,并不多话。 管事随口解释,说是司家新从外地运来的一批货,送错了门,今天才转运过来。 苏微微不经意扫了一眼那几只木箱,脚步没有停,却在拐角处悄悄放慢了半步——木箱侧面的烫印标号,和她记忆中某张单据上的字号,对上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批货,她以为已经在她递出的消息里被截断了。 怎么还是送到了? 是消息没有送到刘老板手里,还是消息送到了,却没能拦下来? 苏微微快步跟上了管事,脸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已飞速转动。 若消息没有被刘老板截住,那她布的那步棋就等于白费了——更坏的是,如果那个跑腿的老伙计出了什么差错,消息被截,最终落进了不该落的人手里…… 她不敢往下再想,胸口沉甸甸的压着一块,表情却始终维持着。 另一边,苏云云跟着林兰香走过一段内院长廊,廊檐下挂着几盆凤仙花,开得正盛。林兰香指了指廊尽头那间敞亮的正房,说这是给她和司景备下的,家具是新添置的,若有不合用的,尽管开口换。 苏云云正应着话,一眼瞟见正房窗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药瓶,瓷白的,都是同一规格。 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药瓶标签对着里头,外头只能看见瓶底的批号戳。 林兰香见她的目光停在窗台上,顿了一息,随即若无其事地岔开话头,引她去看旁边的书房。 苏云云没有追问,跟着走了进去。 只是心里,悄悄留了个印记。 司家,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有人告诉她。 第十章 流言 从司家回来的第三天,流言就开始在城里的太太圈子里转了。 最先听说的是秦世英的一个牌搭子,出门前悄悄把秦世英拉到一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听说苏家这回说的那个大姑娘,是打乡下接回来的? 秦世英心里一跳,挂上笑,说是有这么回事,左邻右舍有什么风声。 那牌搭子便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好话。你自己多上点心吧。” 这话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秦世英没来得及细究,因为当天下午,更多的版本就已经传了好几圈——有说苏家大姑娘在乡下沾了一身土气、大字不识几个的;有说她手脚粗笨,上不得台面;最难听的一个版本是,她在乡下曾与某个村里的后生有过首尾,只是那事压下去了,没人捅破。 这话传进司家,是经了两道弯子的——先是司家交好的赵家太太在吃席时听了一耳朵,将信将疑,回来婉转跟林兰香提了提,说“听说苏家那位大姑娘,来历上头有些说头”,没把话说透,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兰香当时接话接得平,面上不显,散席后把管家媳妇叫过来问了几句,叫她出去打听打听。 管家媳妇第二天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有几分语焉不详,说是城里确实有人在传,但起头是谁,说不清楚。 林兰香没有立刻说什么,把人打发出去后,在房里坐了好一阵子。 她并不是全然相信这些话,但心里却落了个梗——苏家把这个姑娘放在乡下养了这么多年,接回来后,苏志全和秦世英待她的方式,她在那天见面时就看出了几分端倪。这家人里头,那个叫苏微微的养女,言行举止间有些微妙的东西。林兰香做了大半辈子的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只是有眼力是一回事,流言真假是另一回事。婚事已经定了,司家不是会随意出尔反尔的人家,但她心里的那根弦,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 苏云云这边,是从一件更小的事上先察觉出不对来的。 她托苏家的邻居家的一个小姑娘,帮她去街上买了两样东西,顺带带回来一封信——是苏老太那边托人捎来的,说清单已经誊好,过两日就叫人送过来,老太太自己也想来见见孙女婿。信写得端正,语气疼爱。 苏云云把信叠好收进衣兜,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院门口时,听见门外两个妇人在低声议论,说的正是她——一个字没提她的名字,但句句不离“苏家接回来的那个”和“乡下”两个词。 苏云云脚步没停,耳朵支棱起来,把那段话听了个大概。 她没有出去对质,也没有立刻去找苏微微。她往回走,在廊下坐下来,把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些话的落脚点太一致了——乡下、粗笨、不清白——像是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打她来苏家这些天,苏微微在外头的交际要比她多得多,苏家父母又半点不会替她们两姐妹里的她出头,这流言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用脚趾头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猜到是一回事,她现在没有一个字的实证。 而且更棘手的是,司家那边会怎么想——林兰香那样细心的人,这些话未必没传进她耳朵里。 苏云云坐在廊下,仔细想了想,最终起身,拿了一件外衫,叫人去说,她想去司家送一样东西,顺带拜见一下司夫人。 她带去的那样东西,是她在储物空间里翻出来的几样在这个年代极难得的草药,专门配了一副老方子。那方子她记得极清楚,是她前世在急诊轮转时,碰到一个老中医开给一个慢性关节痛的病人的,效果极稳。 她来司家的时候,正碰上司家的一个亲戚——司怀午的姑姑,已经七十多岁,在司家暂住,手关节积年的旧毛病,天阴下雨就疼得睡不着,吃了不少药,一直压不住根。 这事苏云云是在上次来司家时,从一个细节上看出来的——那位老太太倒茶的时候,右手中指关节处有一个极微小的、习惯性的避让动作,是长期疼痛留下来的护痛本能,不是专门留意的人注意不到。 林兰香见苏云云来,客气地把人让进了堂屋,叫人上茶。两人坐下来没说几句话,苏云云便不动声色地把带来的草药摆出来,说是自己从前在乡下跟过一个懂些草药的老人家,学了几味偏方,进城后还惦记着,她知道司家有位老太太腿脚关节不大好,想着这方子或许用得上,便配了拿来,若是老太太信得过,可以试试,若信不过,丢了也不打紧。 林兰香接过那几样草药,搭眼看了看,沉吟着没有立刻说话。 倒是司家那位老姑太太,原本坐在旁边不大言语,这会儿却开口问了一句,说她怎么看出来自己关节疼的。 苏云云如实答:那天您倒茶的时候,右手中指弯得浅了些,是习惯护着那个关节,这是长年疼痛留下来的动作。 老姑太太愣了片刻,转过头去,看了林兰香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 林兰香叫人把方子拿给家里认字的管事瞧了瞧,管事说这几样药他认识,用量也是平稳的,没有偏激的东西。 老姑太太当天晚上就叫人按方子抓了药,煎了泡手。 苏云云没在司家多待,说完要说的话就告辞了,走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热络。 司景从外头回来,正好在门廊处碰见她出门。 两人都没有刻意停步,只是苏云云往旁边让了让,低头道了一句“路窄”,司景脚步顿了一拍,没有言语,目光在她手边那个空了的布包上停了一息。 他知道她来做什么——家里的人悄悄跟他提过,苏云云带了草药来,专门给老姑婆配的方子。 他没问更多,进了门。 但当天晚上,林兰香在饭桌上随口说起这事,说“那苏家姑娘,倒是个仔细的人”,司景端着碗,没有接话,只是沉了一下,继续吃饭。 流言这件事,并没有因此消停,反而还在往外扩散。 苏云云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原先预计的范围,是在第四天——她收到了一张字条,是夹在买菜的篮子底下的,字迹潦草,只有一行,写的是:有人在四处托人问你在乡下的旧事,已经问到向阳县去了。 字条没有署名。 苏云云把那张字条看了两遍,心跳稳稳的,但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向阳县是她原先住的地方,苏微微能找人去那边查,说明她在城里有专门跑腿打探的人脉,而且出手已经不止是散布流言这么简单——她是要落实证据,找出一个坐实的把柄。 苏云云把字条叠起来,夹进随身带的那本旧历书里。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下一步,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来的是司家的管事媳妇,说是司夫人托她来送一样东西——是一匹家织的细布,说是老姑太太用了那方子,昨夜睡得踏实,特意叫人带来表示谢意,并附了一句话,说婚前备嫁事多,让苏云云不用特意登门,有什么缺的,只管叫人来说。 管事媳妇说完这话,顿了一顿,似乎有些斟酌,随即压低了声音,多说了一句:“夫人还说,叫姑娘自己心里有个底——外头那些嘴,她已经叫人留意着。” 苏云云接过那匹布,点了点头,脸上平静如常。 管事媳妇走后,苏云云站在院里,手里攥着那匹布,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林兰香这话,是在告诉她:司家没有因流言动摇,并且已经在暗中追查来源。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警告。 只是这话传到苏家来的速度未免快了些。 苏云云抬头,往苏微微住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那张字条说,有人已经去向阳县打探旧事了。 向阳县那边,苏云云心里清楚,能找出什么——除了她的清白,还有另外一件事,是她原以为已经随着那段时间一起沉到水底的:养祖父在世时,曾经留给她一份文书,写的是一件关于苏家当年交换孩子的隐秘安排。那份文书,藏在向阳县一个老邻居手里,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如果苏微微找的人够细心,足迹走到了那个老邻居的门口—— 苏云云把那匹布叠好压在手臂上,往屋里走,脸上仍旧是平的,但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拍。 第十一章 暗箭 消息是在早饭后传来的。 送信的是司家一个跑腿的小厮,来时神色匆忙,说了没两句,脸色就不太自然了。苏云云在旁边听见了只言片语——“货运暂停”“账上押着”——随即那小厮就被引进了苏家的客室,门带上了。 苏云云端着碗,假装没在意,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筷搁回托盘上,起身往后院走,步子不紧不慢。 但她心里已经转开了。 司家前脚刚追查流言来源,后脚就出了这档子事,时间卡得太准,不像是巧合。 她在后院坐下来,理着手边的一叠旧布,脑子里把近几日零散的消息拼了一遍。 那批货没有被截断,她在上次去司家的路上,从抄手游廊拐角处看见了木箱上的烫印标号,认出那是司家从外地调来的一批紧俏物资。货是到了,但司家现在出的事,性质明显不同于货运,更像是被人从外部踩了一脚——举报,或者刁难。 这种事,苏微微做得出来。 苏云云把布叠好压在腿上,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她听见院门那边有脚步声,是熟悉的皮底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苏微微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副担忧的表情,连眉梢都压低了几分,像是真的替她发愁。 “姐,我刚才在前头听了几句,司家那边好像出了事。”苏微微在她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心但不得不说”的意思,“我听说,是有人往上头递了材料,说司家的厂子有些账目对不上,现在合作那边都暂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 苏云云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布折了折,没有停。 苏微微顿了顿,继续说:“我是替你着急。你刚订婚,这时候出这种事……姐,你说,万一司家那边出了大变故,你嫁过去日子可怎么过?”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我有个旧识,是南边的,家境不错,人也正派,姐姐你若是——” “不用。”苏云云没有抬头,把那叠布整整齐齐压平,“婚事定了就是定了。” 苏微微眼底闪了一下,随即重新扯回那副关切的神情,笑了笑,说好,她只是随口一说,姐姐若有主意,那她就不多嘴了。 苏云云这才抬眼,看了苏微微一眼,语气平稳,“多谢妹妹费心。” 这句话说得客气,也说得疏远,苏微微听出了分寸,没有再往下接,找了个由头出去了。 院门带上的声音落定,苏云云坐在那里,把手边的布叠好放进箩筐,起身进了屋。 她需要弄清楚司家这回的麻烦究竟有多重。 机会来得很快。 当天下午,苏家来了一位客人,是司家的管事媳妇,来的理由是替林兰香传话,说婚前备嫁事多,让苏云云不用特意登门拜访。管事媳妇说完正事,在苏云云引着喝茶的工夫,没绷住,多说了几句—— “家里这两天乱,夫人叫我来,也是怕姑娘在这边听了什么风声,心里不安。夫人说,司家的事司家自己扛,不叫姑娘跟着担心。” 苏云云把茶杯放下,随口问:“是账上押住了,还是货运那边也卡了?” 管事媳妇愣了一息,随即苦了脸,“姑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货运那边暂时停了,账上又有一笔合作款收不回来,前后加起来,窟窿不小。老爷子在想辙,还没最终定。” 苏云云没有多问,叫人送管事媳妇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窟窿不小。这四个字,她掂了掂分量。 司家不是撑不过去的人家,底子在,但眼下时节敏感,若资金这里一卡,外头又有人推波助澜,局面就会比账面上难看得多。 她回了屋,打开储物空间,仔细翻检了一遍里头的物资。 从苏家带出来的那批东西不必说,这些日子她零散积攒的物资,有几样是眼下市面上难得一见的——高纯度的樟脑丸两大包,保存极好的熏制腊肉四条,还有几十斤压缩成砖块的细粮,以及两匹被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素色棉布,品相极新。 这些东西放到市面上,换不来现钱,但能换到紧俏的票证和硬通货。 苏云云把几样东西取出来,用油纸仔细包好,搁在床底的旧木箱里。 第二天一早,她叫上苏家邻居一个嘴严的老妇人帮她跑了一趟,说是要出手几样陈年物件,让老妇人替她去问街尾的旧货铺子,能换多少是多少,不用透她的名字。 老妇人带回来的结果比她预期的好——那几样东西,换来了一批工业票证和两张不小数目的粮票,还有一小卷大额现钱。 苏云云把这些东西分成两份,一份以备不时之需,另一份包进一个布袋,再在袋子外头压上她亲手写的一张字条:司家帐暂时的周转用,归期不限,算姑娘心意,不算借。 她叫那个邻居老妇人,绕了一道弯子,把东西送到司家的侧门,递给了开门的小厮,带口信说是“苏姑娘托送的”,不必专程道谢。 这件事,苏云云没有告诉苏家任何人。 但林兰香在当天傍晚就知道了。 管事拿着那个布袋进来,把字条放在林兰香面前,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林兰香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按在那张字条上,坐了很久。 司怀午从外头进来,看见布袋,问了一句是什么,林兰香把字条递给他,说“是苏家那姑娘送来的”。 司怀午展开看了,放下,良久才说了一句:“这孩子,不一样。” 司景那天傍晚从外头回来,在门廊处碰见了管事正往里走,手里还攥着那张字条,管事如实说了经过。司景没有多问,接过字条,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折起来,放进了上衣口袋,进了屋。 风波还没有平息,但局面似乎在悄悄推移。 事情出了变化,是在第四天。 苏云云早上去街口买东西,路上碰见了司家的那个管事媳妇,对方显然是特意在等她,拦住了,说夫人叫她来,想请苏云云得空去司家坐坐,有几件备嫁的事要商量。 苏云云应了,定了第二天上午过去。 但当天下午,她在苏家后院碰见了一件事——苏微微在对着秦世英说话,说的是司家,压着嗓子,语速很快,苏云云只走到廊下,便隐约听见“查到最后,怕是司家要被迁走”这几个字。 她脚步没有停,从廊下走过去,没有进那个方向,转去了另一侧。 “被迁走”。 苏微微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不像是猜测,更像是知道结果。 苏云云站在那截廊柱后头,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心跳稳稳的,但某根弦绷紧了。 苏微微是重生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司家接下来的走向。 那么,她现在还在司家父母面前说这些,到底是为了让苏家彻底推动退婚,还是——她已经布好了另一步棋,只等苏云云和司家这边先慌起来? 苏云云没有在廊下多站,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拿出那本旧历书,翻到夹着字条的那页,把字条取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眼。 向阳县那边,不知道苏微微托的人走到了哪一步。 养祖父留下的那份文书,若是落进了苏微微手里—— 她把字条折起来,重新夹回历书里,站起身,从床底取出另一个旧布包,把里头的几样东西清点了一遍,重新包好,放进了储物空间里。 她打算明天去司家,但在那之前,今晚,她要先往向阳县那边递一封信。 那个老邻居,不能再等了。 第十二章 反击 信是傍晚托人送出去的。 苏云云没有亲自去,仍旧借了那个邻居老妇人的手,说是有封信要寄去城西,劳烦帮忙投进那边街口的信箱。老妇人没有多问,揣着信走了。 那封信是匿名的,里头写的是苏微微挪用公款的事。 这件事,苏云云查了将近七天。 起头是一个无意间的发现,她有一回在苏家帮着整理旧账本,秦世英随手把一摞单据压到了她手边,叫她帮忙归类。那些单据绝大多数是进货流水,但其中夹着两张票据对不上号,是某笔款项从账上划走的存根,收款人一栏写的是一个陌生的店铺名字,金额不小,而那两笔款子出账的时间,苏志全和秦世英都在外地,不在城里。 苏云云把这两张票据的内容默记下来,没有声张,原样归了进去。 随后她用了几天,借着出门买菜、跑杂货的机会,兜了几个弯子,分别去那两个店铺的附近走了走。一家已经关门上板了,一家还开着,但里头的掌柜换了人,旧掌柜早已不知去向。 她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买了两样不打眼的小东西,在离开前,从旁人的闲话里拼出了最后一块。那家店铺曾经和苏家有过一段往来,后来生意上出了些差池,掌柜跑了,苏家那头也再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苏家的对手,苏云云稍加打听就摸到了是谁。城里另一家布庄的东家,姓吕,和苏志全有过明面上的竞争,彼此心知肚明但从未撕破脸。 她托老妇人送出去的那封信,写的正是给吕家。 信里写了票据的时间、金额,以及那个已经关门的店铺名字,说苏家账上有这么一笔无法自圆其说的款项,建议吕家派人去查一查。不必落实全部,只需在苏志全最近一次的季度核账前,递一句话到上头的工商部门去。 苏云云没有写更多。她只要苏志全开始查账。 结果来得比她预计的快了两天。 第三日,苏家来了两个工商的人,说是例行检查,问了几句账目的事,指名要看最近一年的流水单据。苏志全那天正在店里,当场把账本翻出来配合,神色是沉的,但没有失控。 苏微微听见动静,从后院走到前头来,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把两个来人的脸认了个大概,随后退了回去。 当天晚上,苏家的饭桌上一句话都没有,气氛压得低沉。苏志全把账本带回来,在灯下翻了很久,翻到那两张票据夹着的那一页时,手停了片刻,随即继续往后翻,没有当场发作。 苏微微坐在旁边,端着碗,眼神始终没有落在苏志全身上。 但秦世英没有这种沉得住气的功夫,筷子搁下来,压着嗓子问苏志全,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有没有人在背后使坏。 苏志全没有回答,只是把账本合上,叫秦世英先去睡,说他再看看。 苏微微放下碗,说自己也累了,先回去了。 她回屋后,在镜子前坐了很久,没有卸妆,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夜深了,才把床头的灯熄了。 她不确定这是苏云云做的,但那两张票据的事,知道的人就她一个。苏家的账,秦世英不管,苏志全虽然看,但不会细到翻出这两张夹进去的零散单据——当时她动手脚的时候,就是赌的这一点。 但那两张票据,现在已经被人看见了。 苏微微把手边的梳子拿起来,在手里攥了片刻,轻轻放下。 她现在分不清,苏云云究竟掌握了多少,又递了多少出去。 这一盘棋,她以为自己走在前头,但脚下的落脚点,开始变得不那么实了。 与此同时,司家那边的风波并没有平息,而是换了个方向延伸进来。 针对司家账目的那份举报材料,在上头查了将近十天,最终因为核心证据不足,没能坐实,但已经给司家的几笔合作往来造成了实质性的拖延。两家供货商暂停了打款,一家合作的厂子以“核查期间暂缓合作”为由停了订单,司家的资金面一下子绷紧了。 账上那笔周转款,苏云云送来的那些票证和现钱,司怀午拿去应急垫了一部分,先把最紧的口子堵住了。但这不过是暂时的,更大的窟窿还在后头。 司怀午把家里几个管事叫过来开了一次会,苏云云不在场,是后来从管事媳妇那里断断续续拼出来的。 会上,司怀午提到婚事。 他没有说退婚,用的是“暂缓”两个字。他说,司家眼下这个光景,让苏家姑娘这时候嫁进来,委屈她,也不是司家的做法。婚事已经定了,人品也信得过,但婚期能不能往后推一推,等局面稳一稳,再正式操办,也免得苏家那边跟着受牵连。 管事们没有异议,这话也传到了林兰香耳里。 林兰香当天下午叫管事媳妇去苏家,把司怀午的意思原原本本带给苏云云,没有添字,也没有减字,只在末尾加了一句,说是司家的难处,不瞒她,也不叫她白等。 苏云云听完,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问管事媳妇:“夫人的意思,是叫我自己拿主意?” 管事媳妇说:“夫人说,您是个明白人,这话说给明白人听,不用她多解释。” 苏云云点了点头,说:“劳烦回去告诉夫人,婚期的事,我听司家安排。只是这段日子,若司家用得上我,我还是想过来帮忙,不算添乱的话。” 管事媳妇走后,苏云云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到苏微微若知道婚事“暂缓”,会是什么反应——多半以为局面朝着她预计的方向走了。 这倒也好。 她第二天一早去了司家,带了几样东西,说是帮林兰香理一理这段时间乱了套的家务账,只当练手,不拿工钱。 林兰香看了她一眼,把算盘递给她,没有说客气话。 苏云云在司家的账房里坐了一上午,把近两个月的流水单据理了一遍,挑出其中三笔对不上的款项标了出来,附了一张手写的说明,压在账本上,出门前请管事转交给司怀午。 司怀午当天下午翻到那张说明,叫了管事进来问了两句,随即把那三笔款项单独列出来交给外头的人去核查。管事出去后,司怀午坐在桌前,把那张说明重新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司景傍晚从外头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苏云云正要出门,她手里提着空的布袋,脚步是往外走的。 两人在院子里停了一下。 司景说:“今天的事,我知道了。” 苏云云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司景顿了片刻,开口,语气不是客套,比寻常多了几分实心,“谢谢你。” 就这三个字,不多不少。 苏云云看了他一眼,说:“婚还没退,我帮的是自己家的事。” 她说完,提着布袋出门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着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拐过院门那一刻,她的手在布袋的提带上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司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没有动。 傍晚苏云云回到苏家,在院子里碰见了苏微微。 苏微微正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见了苏云云,脸上挂起笑,说是出门买了点糕点,叫苏云云一起吃。 苏云云没有拒绝,接了一块,道了谢,往屋里走。 她走了几步,背后苏微微的声音跟过来,随口似的提了一句,说听说司家婚事要往后推了,语气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几分若隐若现的得意。 苏云云脚步没有停,应了一声,说确有此事,随即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苏微微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纸包捏紧了片刻。 苏云云答得太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对劲。 夜里,苏云云坐在灯下,把今天理账时发现的那几处异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其中有一笔款项,走的是一个旁路账目,绕过了司家主账,流向的是一个苏云云不认识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和她之前在向阳县那封信里隐约看见的一个字号,有两个字是重叠的。 她把那两个字默默写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慢慢抹掉。 这件事,还没有理清楚。 而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拍了拍门,是邻居家的小姑娘,说有个陌生男人来找苏云云,说是从向阳县赶来的,手里有封信,指名要亲手交给她。 第十三章 共秘 从向阳县赶来的人,站在苏家院门外,手里攥着信,说是非亲手交给苏云云不可。 苏云云出去见了,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手背上有厚茧,脸晒得黢黑,见了她,先打量了一眼,确认了才把信递出来。信封口用蜡封着,封面上一个字没写。 她接过信,那人说了一句,是老邻居赵婶托他带来的,说是赵婶的腿脚近来不好,亲自跑不了这一趟,叫他务必把东西送到。 苏云云问他,赵婶现在怎么样,那人说人还好,只是前些日子有外人去村里打听她的旧事,问的话有些奇怪,赵婶觉得不对劲,才急着往城里捎这封信。 苏云云道了谢,叫邻居小姑娘给那庄稼汉倒了碗水,让他歇一歇再走。她转身进屋,把门带上,坐到灯下,把蜡封剥开。 信里的字是赵婶托人代写的,笔迹工整但不娴熟,内容不长,说得却很清楚——来打听的人是个外乡口音,问的不是苏云云的为人,也不是旧事,而是专门问起养祖父留下来的那些旧物件,问有没有文书、契约一类的东西,说是“家里有人托找”。赵婶没有多说,只推说不知道,把人打发走了,但她不放心,便赶紧把这事写信告知。 苏云云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压进历书里。 来得比她预计的要快。苏微微动作不慢,而且找的人有备而来,问的方向精准,直奔文书,不像是漫无目的地打探。 这说明苏微微对那份文书或许已经有所耳闻——又或者,她前世就知道这份文书的存在。 当下最要紧的,不是去追查来人是谁,而是要在那份文书被人找到之前,把它从赵婶手里接出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但她眼下人在城里,独自跑一趟向阳县来回至少要两天,目标又太明显。 另一件事压在她心上,同样不能拖——她原本打算趁着这两天,再去一趟城东的黑市,把储物空间里的几样东西换成现货物资,司家那边账上还绷着,多备一份余地,总是好的。 两件事叠在一起,她一个人顾不过来。 苏云云在灯下坐了很久,把眼下的局面细细过了一遍,最终拿定了主意:先去黑市,把物资的事了了,再想办法处理向阳县那头。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素淡的旧棉布衣裳,把头发梳得普通,拎了个旧编织袋,混在一早出门买菜的街坊里,往城东方向走。 黑市不在明面上,藏在城东一处旧仓库区后头的几条小巷里,每逢单数日子聚拢,卖的什么都有,换的也什么都要。苏云云上次来过一回,认得路,这回拎着的袋子里装了几样东西——两块手工腊肉,一小包细盐,还有几颗缝在旧布角里的纽扣,纽扣是铜的,不起眼,但识货的人看得出来。 巷子里人声细碎,都压着嗓子。苏云云在几个摊位前转了转,把那两块腊肉换出去,得了一批棉纱和几张工业布票,正要把铜纽扣也出手,忽然听见巷口方向有人连说了两个字——来了。 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里的人听见,立刻就散了开来,有的缩进门洞,有的挤进旁边的旧仓库,动作又快又默契,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苏云云攥着手里的东西,下意识往旁边一侧,背贴上了一堵旧墙,但她这边的位置太靠中段,左右两侧的人已经堵死,前头那扇仓库门也跟着关上了。 巷口传来皮靴踩在地面的声音,是不止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袖口里一塞,眼神往出口方向扫了一眼,心里迅速算着距离,腿已经有了要动的念头,但理智压住了——动作太大反而显眼,这时候的稽查,抓的是整批,若她自己跑出去,反而撞上。 就在这时候,旁边那扇虚掩着的窄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确,是往里拉。 苏云云没有犹豫,跟着那只手的方向侧身钻了进去。 门合上。 里头是个废弃的旧杂物间,窄而暗,堆着几只锈掉的铁桶,地上有陈年的灰,脚踩下去没有声音。 拉她进来的人站在门边,回过身,她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认出了那张脸。 是司景。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外头靴子踩地的声音近了又远,隔着一道薄门,能听见稽查的人挨个问话的声音,有个老头搭腔说自己是来找人的,含含糊糊地应付。声音渐渐又压下去了。 苏云云把袖口里的东西攥紧,等了一段时间,外头安静了,才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也在这里。” 这不是问句。 司景没有否认,只说司家有几样旧物件要出手,他亲自来,是怕管事不可靠。 苏云云把这话想了想,知道他说的“旧物件”是什么意思——司家账上还绷着,这是在想法子筹现钱。她没有多问,两人在那个暗杂物间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外头彻底平息了,才先后出了门。 出来后,司景走在她旁边,两人沿着巷子里的一条偏道往外走,步子不快。 他没有绕弯子,走到巷口前,停了一下,侧头看向她,问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苏云云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那一叠换来的布票整了整,才开口说,她有预感,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粮食、布料、药——这些东西,迟早会比现在难得,她想多备一些,给在乎的人留后路。 她说这话时语气是平的,不像是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 司景没有接话,在原地沉默了一段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才听见他低声说:“你预感的这些,不是没有道理。” 他顿了一下,又说:“这种地方,以后别自己来。有需要,告诉我。” 苏云云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补了一句,“我信你。” 就这几个字,说得简短,却是实心的。 苏云云没有当即应好,只说了声“知道了”,提着袋子先走了一步。 回到苏家,院子里出乎意料地安静,秦世英不在,苏志全的房里没有动静,连苏微微也没有影子。苏云云把东西放好,洗了手,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司景也在黑市,他知道她来过了——甚至在她被逼到墙根的时候,是他先把门推开的,说明他早就看见了她。 他没有装作不认识,也没有当场点破,而是直接把人拉进去,等稽查过了才问话。 这个人,比她原先估量的,更值得信。 傍晚,苏微微回来,手里拎着东西,神情如常,但苏云云注意到她换了一双鞋,是新底的,靴面上有极浅的一道泥痕,已经擦过了,但靴跟侧面还留着一点,城里的路是铺了石板的,这泥的颜色和质地,是郊外才有的黄土。 苏微微今天出了城。 去了哪里,苏云云不知道,但向阳县的方向,正在城郊以北。 这个念头落下来,还没等她把前后串起来,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拍门—— 是邻居家的小姑娘,喘着气,说外头来了个人,指名要见她,说是从司家来的,带了一句话,说司夫人叫她明天一早过去,有要紧事谈,不是备嫁的事。 第十四章 绑架 司夫人叫她去的那天早上,天色阴着,像是要落雨。 苏云云换了件干净的棉布衫,把头发梳整齐,出门前在廊下停了一下,看了眼天色,没有带伞,估摸着来回用不了多久。 苏微微那时候还没起,秦世英在前头和人说话,苏云云打了个招呼,提着一个小布包出了院门。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出门后不到一刻钟,苏微微的房门开了。 苏微微站在窗边,看着院门方向,手里攥着一个小纸条,那是昨晚托人递进来的,上头只有几个字,说事情安排好了,今天动手。 她把纸条在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神情平静。 苏云云走的是城东那条惯常的路,穿过一段旧街,再往北拐,就是司家所在的那片区域。这条路她走过不止一次,熟悉,但今天走到旧街中段,她注意到前头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正和旁边一个妇人说话,把路口堵了大半。 她绕了一步,从旁边的窄巷穿过去,这条巷子她走过两回,不算陌生,但今天巷子里多了一辆停着的板车,车上堆着麻袋,把巷道压得更窄了。 她侧身从板车旁边过,刚走到巷子中段,背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回头,脚步微微加快,但前头巷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动,把出口堵住了。 苏云云在原地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布包攥紧,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左侧是一堵实墙,右侧有一扇虚掩的旧木门,门缝里透出来的是废弃仓库的气味,和上次黑市那回不同,这扇门后头没有人。 背后的脚步声停了,有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跟着走,不要叫,叫了也没用。” 苏云云没有动,也没有叫,只是把布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像是在整理,实际上手已经伸进了包里,摸到了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纸包。 那是她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来的东西,一种她自己配的粉末,用几味药材研磨而成,吸入后会引发强烈的眼部刺激和短暂的呼吸不适,不致命,但足够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她原本是备着防身用的,没想到用得这么快。 她没有立刻动手,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配合,把前头那个人的注意力引过来,等他往前迎了半步,她猛地侧身,把油纸包在手心里捏破,往后扬手,同时屏住呼吸,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粉末扬出去的范围不大,但巷子窄,两个人站得近,几乎是正面吃了个满。 后头那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了压抑的呛咳声,苏云云没有等,抬脚往前冲,从前头那个人身边硬挤过去,那人伸手来抓,她侧身躲开,但对方的手还是扣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很大,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用另一只手的肘部往那人的腕骨上砸了一下,砸在了正确的位置,那人的手松了。 她跑出了巷口,拐上大路,没有停,一直走出了两条街,才在一个背风的墙根处停下来,把呼吸压平。 手臂上有一道抓痕,袖子蹭破了,皮肉上渗出了血,不深,但疼。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把那条口子盖住,站了片刻,把刚才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三个人,提前守在巷子里,知道她今天要出门,知道她走哪条路。 这不是临时起意。 有人提前摸清了她的行动路线,而且选的时间是她独自出门、离苏家和司家都有一段距离的当口。 苏云云把布包重新提好,往司家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她到司家的时候,林兰香正在堂屋里和管事说话,见她进来,先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的袖口处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苏云云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那道口子,平声说:“路上遇到了点麻烦,叫人拦了一下,已经脱身了,不碍事。” 林兰香叫管事出去,把门带上,这才开口,问她是在哪条路上,几个人,有没有认出来是谁的人。 苏云云把经过说了,没有添字,也没有减字。 林兰香听完,沉默了一段时间,才说:“这事不是冲着钱来的。” 苏云云点头,“我知道。” 两人都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屋子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兰香叫人去取了药,亲自给苏云云把手臂上的口子处理了,动作稳,没有多余的话,只在包扎完后,把苏云云的手腕轻轻按了一下,说:“往后出门,带个人。” 苏云云应了。 正事还没谈完,外头院子里传来动静,是司景从外头回来,在廊下和管事说了几句,随即推门进来,见苏云云坐在那里,手臂上缠着布,脚步顿了一下。 管事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几句,是路上碰见了什么人、在哪条巷子里的事,司景听完,脸上的神情没有大变,但眼底的温度沉下去了,像是一块石头压进了水里,没有声音,但分量在。 他在苏云云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一眼,问:“那三个人,你认得其中任何一个吗?” 苏云云摇头,“没见过,但其中一个手背上有个旧疤,是烫伤留的,形状很特别,像一个不规则的月牙。” 司景把这话记下来,没有再多问,起身出去了。 林兰香看着他出去的背影,没有说话,重新把话头转回正事上来。 她今天叫苏云云来,说的是备嫁的事,但谈了没几句,话锋一转,说司家眼下的局面她不瞒苏云云,账上那笔周转,她心里有数,苏云云送来的那些东西,她替司家收下了,但这份情,司家记着。 苏云云说不必记,她做这些,是为了自己。 林兰香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你这孩子,说话和旁人不一样。” 苏云云没有接这句话,把手边的茶杯转了转,问林兰香,司家那边查账的事,有没有查出是谁递的材料。 林兰香的神情微微一收,说还在查,但有一个方向,是从苏家那边漏出去的消息。 苏云云把这话压在心里,没有表态。 从司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管事媳妇送她到侧门,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说是夫人备的,里头有药,叫她回去换一换。 苏云云道了谢,提着东西往苏家方向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那三个人守在巷子里,知道她走哪条路,但她今天出门走的那条路,是临时决定绕过去的,原本的路线是另一条。 这说明,那三个人不是只守了一条路。 她在路边站了片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苏家,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秦世英在前头和苏志全说话,苏微微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在缝,见苏云云进来,抬起头,脸上是一副寻常的神情,问她去司家谈了什么,怎么回来这么晚。 苏云云说谈了备嫁的事,没有多说,进了屋。 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手臂上的布条重新检查了一遍,换了药,把旧布条叠起来压进床底的木箱里。 那道口子不深,但她知道,今天这件事,不会是最后一次。 苏微微今天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也平静得像是已经知道结果——只是结果和她预计的不一样。 苏云云把灯芯拨了拨,光亮稳了一些。 她想到司景出去时的那个背影,想到他问那三个人的时候眼底的那点沉意,想到林兰香说“司家记着”时的语气。 这些人,和苏家不一样。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从院门外来的,随即有人拍门,声音很急,是邻居家的小姑娘,隔着门喊,说苏家出事了,苏志全在铺子里被人堵住了,来的人说是要对账,带着公文,叫苏家的人赶紧过去。 第十五章 清算 苏志全被工商的人堵在铺子里,苏家这边乱了套,秦世英哭着要人去叫苏微微,苏微微从屋里出来,脸色是平的,吩咐伙计先稳住,说:“只是对账,不必慌。” 苏云云站在廊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动。 她知道对账的事是她种下的,但今晚的时机她没有把握——来得太快,早了两天,不像是吕家出手,倒像是另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这个念头还没有落地,她就被邻居小姑娘拉着往外走了。 赶到铺子的时候,前头围了几个人,工商的两位同志站在柜台边上,手里拿着单据,苏志全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见了苏云云进来,眼神往她身上扫了一下,没有说话。 来对账的人问的是那两张票据——正是苏云云当初发现的那两笔,出账时间、金额、收款方,一字不差,问的角度也很精准,不像是随机抽查,更像是有备而来。 苏云云在旁边站着,没有插嘴,把来人问话的节奏和苏志全的回答都记进去。苏志全答得很稳,推说是当年的旧供应商,手续齐全,但话音里有一丝不那么自然的停顿,卡在收款方的名字上,顿了将近一息。 这一息,苏云云记住了。 对账的人当晚没有结论,把几本账册带走备查,说三日内回复,随即离开。 苏志全送走了人,回头看了苏微微一眼,那一眼不是问,是在对账。 苏微微垂着眼,说:“爸,票据的事我不知道,应该是旧账出了纰漏,我去理一理。” 苏志全没有应声,只说叫她回去睡,别的事等他来。 苏云云站在铺子外头,把这一幕看完,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苏家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两件事并在一起推了一遍:向阳县那头有人去打听文书,今天的对账又来得这么巧——两件事同时压下来,不是巧合。有人在清理外围,试图在她行动之前把能用的底牌全部截断。 但有一件事她没有想到。 苏微微今天出城,靴跟上的泥是郊外的黄土,而向阳县的方向正在城郊以北。苏微微去的,未必是向阳县本身,但郊外那片方向,苏云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苏微微专程跑一趟的东西。 除非,苏微微已经拿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压下来,让苏云云在廊下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按照约定去司家,走的是另一条路,多绕了半条街。林兰香在堂屋里等她,见她进门,神情比昨天沉了一些,没有叫管事回避,直接开口说,昨晚出了一件事。 苏云云在椅子上坐下来,等她往下说。 林兰香说,昨天傍晚,司景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消息,说城东那片有人在暗地里传司家的话,说的是司家账上那笔烂账,添枝加叶,传得很难听,矛头直指司景本人,说他私吞了公款。这种话在现在这个当口传出来,比任何举报材料都伤人。 苏云云把这话压住,问是谁在传。 林兰香说还没查清楚,但司景昨晚出去了,今早还没回来。 话说到这里,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司景从侧门进来,身上的衣裳和昨天是同一套,袖口上有一道浅浅的蹭痕,是在外头过了夜的样子。他进堂屋,先看了林兰香一眼,随后把目光落在苏云云身上,在她手臂上那道已经换过药的伤口处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在林兰香旁边坐下来,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压在桌上,说:“查出来了。” 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点。名字苏云云不认识,但地点她认得——是城郊北面的一处旧厂区,和苏微微靴跟上那道黄土泥的方向对得上。 司景说,昨晚他从那个传话的人手里拿到了一封信,信的来路指向苏家,写信的人用的是化名,但信纸上的折痕方式,和苏微微惯常收信拆信的方向一致——这是司景说的,他见过苏微微几次,记得这个细节。 苏云云把这话和她自己掌握的东西拼在一起,心里已经有了轮廓。 林兰香看完那张纸,把它重新折起来,压在手下,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神情是那种把话都压住、等下一步落定再说的沉静。 苏云云想了片刻,说:“苏志全现在账上有麻烦,他不想在这个当口再多一件事压过来。” 司景接了这句话,说:“所以今天去苏家,是最合适的时候。” 林兰香把那张纸推到苏云云面前,让她看清楚,然后说,她跟着去。 苏家那边,苏志全一早就在前屋翻账本,秦世英在旁边陪着,苏微微没有出来。 三个人到的时候,苏志全先看见了司景,脸色顿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迎客的神情,说:“司家今天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 林兰香没有废话,把那张纸放到苏志全的账本上,说了昨晚的事,说的是有人用司家名义散布谣言,来路追到了苏家,叫苏志全给个说法。 苏志全拿起那张纸,看了,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随即把纸放下,说这件事他不知情,是有人冒用,他会查。 林兰香说,查不必了,已经查清楚了,指了一下那张纸上的名字,叫他认一认。 秦世英站在旁边,脸色白了,没有说话。 苏志全沉默了将近半刻,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随即把它折起来,往林兰香的方向推了半寸,说:“林夫人,这件事往大了说不好看,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能不能好说。” 林兰香说,她也不想往大了说,只是好说要有好说的方式。 她说了三件事:婚期不再往后推,择近日办;嫁妆照原定的足额置办,一分不少;苏家往后对外的场合,苏云云的名分要摆正,不能再含糊。 苏志全听完,手在桌面上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秦世英先撑不住,低声说了句,“这是在逼人。” 司景在旁边坐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在苏志全脸上,等他的话。 苏志全最终应了,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照这个来。” 从苏家出来,走到巷口,司景在苏云云旁边放慢了脚步,两人落后了林兰香半步。他低声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委屈你了。” 苏云云说没有委屈,是她应得的。 她说这话是认真的。不是客气,也不是宽慰,是她真的把这件事的分量掂清楚了——司景昨夜没有回来,是去替她把后路铺好的,这份力气不是白出的,她记得。 司景没有再说什么,但走的时候,步子和她靠得近了一点。 林兰香当晚叫司景进屋,问他这门婚事,他自己是什么意思。 司景说:“非她不娶。” 就这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林兰香看了他很久,把手边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问。 夜里,苏云云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把手边那道已经结痂的口子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 她想到苏志全在那张纸上停住的那根手指,想到秦世英白了的脸色,想到苏微微今天自始至终没有出来——苏微微在屋里,把外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但没有出现,因为她知道,出来也没用了。 棋走到这一步,苏微微输了这一局,但苏云云知道,她不会就此收手。 一个能在重生后布下这么多明暗棋子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放弃。 她把灯芯压低了一些,屋里的光暗下来。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不是脚步声,是有什么东西倒了,碰出了一声闷响,随即又归于安静,但那个安静来得太快,像是被人刻意压住的。 苏云云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侧耳听了片刻。 是苏微微的屋子方向。 苏微微今晚没有早早熄灯,她屋里的光到现在还亮着,这不是她的习惯。 第十六章 成婚 婚事定在三天后,没有大办,只请了两家的近亲,摆了几桌薄席。 苏家这边,秦世英把那套压箱底的红绸面料翻出来叫人赶制嫁衣,嘴上说得好听,说是自家孩子出嫁,不能让人说闲话,但那块料子是她原本给苏微微备着的,如今转手用到苏云云身上,她的眼神每次扫过那匹布料都带着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是惋惜,也是气闷。 苏志全没有多说什么,账上的麻烦还没落地,工商那边三日期限将到,他整个人的心思都压在那几本被带走的账册上,婚事能过去就过去,越平顺越好。 苏微微这天早早就起来梳洗,换了一件颜色素淡的衫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前厅帮着张罗,给来客倒茶、指引落座,动作周到,神情安然,任何来看热闹的街坊邻里都挑不出她半点失仪。 但苏云云早上从厅里路过时,见苏微微在给一位老亲戚续茶,茶水从壶嘴倒出来的一刻,她攥壶的手指骨节发白,用的力气比倒一壶茶需要的,多出来许多。 苏云云没有在那里多停,绕开了,进了里间换衣裳。 嫁衣上身的时候,是林兰香派来的一个媳妇帮她系领口的盘扣,那女人手稳,一扣一扣系得仔细,嘴里说着吉利话,语气是家常的温度。苏云云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想到三天前坐在司家堂屋里谈的那几件事,心里把每一条都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心思从那些事情上收回来。 司家来接人的时候,司景走在最前头,穿了件深色的中山装,领口是压平的,鞋面擦得一尘不染。他进院子,先对苏志全与秦世英各说了句话,礼数齐全,随后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云云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往旁边让了半步,做了个请的动作。 苏微微站在廊下,送到了院门口,脸上的笑一直挂着,直到送亲的队伍走出了这条巷子,街角的影子把人全都遮住了,那个笑才像脱了线的东西,悄悄松下去。 席面不大,但司家的几桌摆得用心,菜色实在。林兰香坐在主位,待苏云云进门时从椅子上起了身,这个动作没几个人留意,但苏云云注意到了,记在了心里。 司年和司月对这一天显然是期待已久的,两人换了同色的新衫,在席间跑来跑去,司年拉住苏云云的衣角,仰头盯着她看了很久,郑重开口问她,往后是不是天天住在这里了。苏云云说是。司年想了一息,又问,那她的储物空间里的东西,是不是也在这里了。 这话问得突然,苏云云微怔,随即意识到他说的是之前她给两个孩子看过的那枚吊坠,当时为了哄他们,随口提了句里面存着好东西。她把他的话接住,说:“东西都带来了,要什么得看情形。” 司年听完,满意地跑开了。 席散之后,宾客陆续告辞,厅里安静下来。司景和司怀午在前厅说了一段话,苏云云在窗边听见了一截,说的是城北那边最近有些动静,有人开始把不动产悄悄变现,是个不太好的信号,司怀午叫司景留意。苏云云把这话默默压进心里,没有进去。 新婚夜的屋子里点了两盏灯,苏云云坐在床边,从袖口里取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展开来,放到桌上,往司景的方向推了推。 那张纸上写的是物资清单——粮、药、布料、少量金属器具,分门别类,存量、位置、动用方式,写得很细。 司景拿起来看,没有立刻说话,从头看到尾,把纸翻过去确认背面是空白的,才重新折起来,扣在手里,抬头看向她,说:“这份东西,你一个人备了多久。” 苏云云说从进城那天就开始了,断断续续,存的都是不起眼的东西,但时间一长,量就够了。 司景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另一样东西,是一张手写的图,线条简单,标的是城郊一处位置,图旁边附了几行字,说的是司家提前在郊外置下的一处旧屋,户主名字用的是外人,账面上和司家毫无关联,里头提前备了一批不容易变质的东西,足够几个人撑过一段难捱的时期。 这张图,苏云云从未见过。 她把图上的几行字看完,明白司家比她预估的,准备得更早,走得更稳。但这份东西拿出来的时机——在今晚,在这间屋子里,是司景选择的时机,不是偶然。 两人把各自手上的那张纸换了一个位置,都看了对方的,又各自收回来,没有多说,但屋子里的分量落地了,沉甸甸的,是真实的。 与此同时,苏家这边,苏微微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苏云云嫁进司家了,司景亲自去接的,林兰香从椅子上起身迎的——这些细节已经够了,她不需要亲眼看见,托邻居的孩子在外头转了一圈,回来说了几句,她就全明白了。 她前世的记忆里,司家没几年就被发落了,下放,失势,多少年后才靠着司景在边地立了功才把那个姓名重新撑起来。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苏云云推进那个火坑,原本是想叫她去受那些苦,自己留在苏家,等着更稳妥的出路。 但现在,苏云云不仅没有受苦,反而把司家牢牢抱住了,两边都在替她守着。 苏微微把手边的一个茶杯捏紧了,又慢慢松开,在那个动作里把情绪压下去,重新整理成另一种东西。 她想到前世记忆里那个人——在最艰难的几年里手握一方权势,后来又翻云覆雨,和司家的嫌隙早在二十年前就结下了,那道旧怨一直没有化解过。此人眼下落魄,正是最容易被推动的时候,只要她递出去的东西够分量,他没有不接的理由。 苏微微在屋里坐到灯油快尽,把那件事在脑子里推演了好几遍,最后起身,从床板下头取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有一封手写的信稿,信里写的是司家的几件事,有账上那笔亏空的来路,有郊外那处旧屋的大概方位——这一条,她是从两个月前无意中听见的,当时没有放在心上,今晚把所有东西拼在一起,才意识到那处旧屋的分量。 她把信稿叠好,重新压进布包里,把布包放回原位,在黑暗里闭上眼,把明天要走的那条路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个人的名字,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说出声来。 第十七章 新人 嫁进司家的头几天,苏云云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也没有急着确立什么位置。她只是照着自己的节奏过——早起,打扫,帮厨房的人备药材,把司年和司月哄着洗脸,哄不动就讲两句故事收买,收买完再叫他们去漱口。 林兰香头一回在厨房看见她用随手摘来的几味院子里的草药给司月处理了一处起皮的皮疹,没有声张,只等人走了,把管事媳妇叫过来问了几句,听说苏云云手上那套活计是正经配的,药性用得准,这才把那件事压在心里,没有多话。 司景不常待在家里,出入大多是早出晚归,和苏云云说话的时候不多,但偶尔碰上,话都说得直,不绕弯子,这让苏云云反而省了不少力气。 司年是第一个把苏云云往自己屋里领的,领进去指着床底下一个木盒说让她看,打开来是半盒子的弹壳、一截铁丝、两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石子,他一件一件摆出来,神情是认真的,说这些都是宝贝。苏云云蹲下来,把每样东西挨个看了,在铁丝旁边停了一下,说:“这根弯得不够正,你要不要我帮着整一整。”司年立刻同意了,把铁丝递过来,两只眼睛盯着她的手看,一眨不眨。 就是在那天,苏云云注意到司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靠在门框边上,没有进来,但脖子伸得很长,眼神已经在屋里了。她假装没看见,等把铁丝递回去,才侧头问了他一句,说:“你的宝贝盒子里装了什么。” 司月进来了。 这件事林兰香后来听说了,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这两个孩子难哄,苏云云把他们哄住了,算是本事。司怀午在旁边没有接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云云的碗边,算是表了个态。 婚事虽已落定,但苏家那边的动静没有因此平息。工商的事到第三天结了,账册还了回去,苏志全在那笔账上补了一份说明,把收款方的来路解释成旧业务往来,勉强过了关,但账面上的那个口子并没有真正补上,只是暂时糊住了。司景知道这件事,是从城东一个老熟人那里听来的,回来只说了一句,叫苏云云不必担心,那边的事是那边的事,不会牵到司家门上来。 苏云云没有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在灯下翻了一回储物空间里的存货,把药材那一格又检查了一遍,在清单上添了两样。 苏微微那边的事,她还不知道全貌。 苏微微那天是从北巷走的,她找的那个人名叫陈继川,是城郊一处旧厂区的管理员,前年被撤了职务,近来靠着一点旧关系做些不上台面的倒腾生意,过得拮据,但手里还握着一些旧档案——是他在职时留下来的,记录的是这一带各户人家的房产、物资登记情况。苏微微上辈子见过这个人,知道他几年后会重新翻身,但眼下他的处境正是最容易被推动的时候。 她以寻人为由搭上了话,随口说了两件事,都是陈继川正在烦恼的事,说得准,说得轻巧,像是无意撞上,但陈继川听完之后眼神变了,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只说在城东听人提过,没有多解释。 陈继川留了她的联系方式。 苏微微走出那片厂区的时候,没有立刻走远,在路边停了一下,把那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陈继川接下来会往哪个方向走,她在心里把那步棋的落点压稳了,这才离开。 她没有急着再联系陈继川。她清楚,现在递过去的那条线已经够了,接下来要的是等,等他主动来拉,那时候她说的话才有分量。 但有一件事她没有料到。 那天她从北巷出来的时候,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子上坐着一个老头,正在补鞋,低着头,手里拿着锥子,没有抬眼看她。这个人她认得,是司家一个远亲,在那片区域住了很多年,和司家的几个管事都有来往。 苏微微没有想起这一层。 这个老头后来没有主动说什么,但过了几天,他在和人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说在北厂那边见着苏家的姑娘了,在巷子里转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去干什么。这句话辗转传到了司家一个管事耳朵里,管事没有立刻拿这件事上报,只是在账本上记了个日期,随手压进了一本旧簿子里。 苏云云那边还不知道这些。 她那几天忙的是另一件事——司年突然发了低烧,不算重,但司月也跟着开始打喷嚏,林兰香有些担心,把家里的旧药匣子翻出来,发现几味常备药快见底了,叫管事去抓,管事说这两天城里那家老药铺停业了,要去城东多绕一段路才能买到。 苏云云说她去,顺道也有东西想看。 林兰香叫管事媳妇跟着,苏云云没有推辞,带着人出了门。 她去药铺之前绕了半条街,走的是一条旧街,街边有个每天摆摊的老婆婆,卖的是手工鞋垫,苏云云上回路过时和她说过两句话,那老婆婆的儿子在粮站做事,消息多,说话又不设防,是个不错的消息来源。 她买了一双鞋垫,和老婆婆聊了几句,话题从天气聊到粮价,又从粮价聊到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静,老婆婆说:“城北那边有几户人家最近悄悄在卖家具,说是要搬走,但搬去哪里说不准,我儿子说那些人的户籍手续还没动,不像是正经搬迁,倒像是提前腾东西。” 苏云云把这话记住了,没有继续深问,道了谢,转去买药。 药铺里人不多,掌柜的认识管事媳妇,寒暄了几句,苏云云在旁边等,目光扫过柜台后头的架子,在一格存药的位置上停了一下——那格里放的是备荒用的几味药材,量不少,刚进的货,标签是新的。 她把那个细节压进心里,没有多问。 回去的路上,管事媳妇忽然说了一句,说这两天城里的粮铺也在限量出售,她昨天去买粮,每户只能买半袋,问苏云云是不是家里要多备一点。 苏云云说让她去问问林兰香的意思,自己不替人拿这个主意。 管事媳妇没再说话,两人走了一段,苏云云在一个路口停了一下,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路的尽头是老城区,几户人家的窗户已经关死了,临街的墙上有一道新石灰刷过的痕迹,把旧字迹全盖住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司家走。 傍晚司景回来,林兰香在饭前把粮铺限量的事说了,司景没有表情,只说知道了,让管事去问清楚限到什么时候,随后把话题带过去,问了两个孩子的烧退了没有。 饭后,苏云云在院子里收晾着的布料,司景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说了一句:“城北那几户人家卖的东西,里头有一块地,已经有人在接手了。” 苏云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等他往下说。 但司景没有再说,转回屋里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匹布料,把他那句话的分量压了压,意识到他说的那块地的位置,正和司怀午那晚提到过的“城北动静”对得上。 有人在加速。 这个念头刚落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像常规来访,节奏是乱的,敲了三下,停,再敲两下,像是有什么事憋在手边按不住了。 管事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苏云云没有见过的年轻人,气喘吁吁,手里捏着一封信,说是要找司家的人,说是有急事,说来的时候有人在后头跟了他一段路,他跑掉了,但不确定有没有甩干净。 第十八章 风起 送信的年轻人被管事领进侧厅,灌了一杯热水,缓过来之后,说了些零散的话。他是城东一个旧相识托来的,只知道那封信是加急的,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交到他手上的时候,那人叮嘱他不要从正街走,走小路。他顺着小路跑了半程,回头看见有人,鞋底抹了油一样跑到了司家门口。 司景把那封信拆开来看完,神情没有变,但手指在信纸边角上压了一下,折起来,交给了司怀午。 苏云云在旁边没有凑近,只看见司怀午把信看完之后,把它放到桌上,用掌心压着,没有抬头,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 管事把那个年轻人安置去偏房歇着,说明天再让他走。厅里的人散了,苏云云回了屋,脑子里把晚上这一连串的事情过了一遍。送信的节奏是乱的,说明来路不是走正规渠道,但能让人跟在后头,说明那封信的内容已经被人盯上了,或者——送信这件事本身,就是给人看的。 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储物空间里的药材格子又检查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林兰香叫她过去,在堂屋里关着门说话,说昨晚那封信里写的是司家早年一笔账,涉及的是十几年前的一笔汇款,来路写的含糊,说是海外,但那笔钱当时是司怀午经手的老业务,正经来路,只是手续在后来的几次搬迁中散失了,现在找不齐了。 苏云云把这话记住,问:“有没有能证明来路的旁证。” 林兰香说:“司景昨晚和司怀午谈到很晚,就是在找这条线,但那笔业务里头有一个当年的对接人,这个人后来去了外地,联系早就断了,现在找过去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 苏云云没有多说,回去的路上绕了院子里一圈,在菜圃旁边停了一下。 那一格菜圃是她嫁进来之后自己辟的,司家人没有拦,林兰香还叫人送了几把土来填厚。她前两天悄悄把储物空间里的玉镯挪到贴身的位置,摸索出那一点微弱的泉水能用的法子,把几粒种子提前泡过,种进了边角的位置,看着不起眼,但出苗比旁边的快了整整一截,叶片的颜色也厚实。 她在那几株小苗旁边蹲下来,把土拨了拨,把其中一株扶正,起身的时候,听见管事媳妇从门口过,说:“昨晚那个送信的年轻人今天一早就走了,问都没有问,天不亮就不见了人。” 苏云云把这话在心里压了一下。 那个人走得这么急,要么是有人来接他了,要么是他本来就不是真的跑来送信,这趟来,另有用处。 她没有声张,把这件事压下来,先去厨房帮着张罗午饭。 司年和司月这两天烧已经退了,人开始闹腾,在院子里追来追去,司月拿着一截竹管往司年背后扔,被苏云云一手接住,摸了摸竹管的边缘,说:“边上这里有个毛刺,划到人。”随即去找了一块细砂纸,把那截竹管磨了磨,还给司月,说可以用了。 司月拿回去,看了一眼,把竹管藏进了衣兜,不扔了。 饭桌上,司景难得没有出去,在家里吃了午饭,但话不多,只在司怀午问起城北那块地的新动向时,说了一句:“接手的人已经把地契办到第二道手续了,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一倍。” 司怀午夹菜的筷子在那句话落地之后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苏云云在旁边把这一幕收进去,没有问,只是午饭后帮着收拾碗筷的时候,多留意了一下那块地的方向。那块地如果真的被人快速吃进去,说明有人不只是在试探,是在赶时间。有人在赶时间,就说明有人知道一件还没发生的事,知道那件事发生之后,这块地的价值会变。 这个念头让她在洗碗水里停了一下,把手擦干,回屋把那张清单又翻出来,在药材那一栏的末尾加了两行字。 下午,司景出门,没有说去哪里,天黑前回来,鞋底上带了郊外才有的那种细沙。 晚饭前,一个消息从管事口里传进来:有关部门收到了一封举报信,已经开始核查,核查的方向正是那笔早年的汇款,司家这边已经有人在上门的路上了。 林兰香坐在椅子上,手边的茶杯放下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司景站在门边,说:“我去见。” 司怀午说:“让他们家一起去。” 苏云云站在里间,把门缝留了一指宽,把外头那几句话听进去,没有出声。她知道这封信来得不是时候——不是因为材料的准确,是因为时机卡得太精准。昨晚送信的人、今天一早消失的人、城北那块地加速过户的时间,三件事并排压下来,不是凑巧,是有人把这几枚棋子摆在了同一条线上。 她在心里把那条线往前延,想起苏微微靴跟上的黄土、北巷方向的陈继川、还有那封举报信里写的“早年汇款”——苏微微能知道那笔汇款的存在,只有一个可能,是她在无意之间听来的,或者找人查来的,但查这种旧账需要渠道,需要一个手里有旧档案的人。 陈继川在职时留着一批旧登记档案。 这条线在她心里落了地。 她把门缝重新合上,在屋里把那几粒还没种下去的药材种子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来,放到掌心,对着窗边的光看了一会儿,把其中两粒最小的放进一个布袋,贴身收好,剩下的摆到了桌角的一只小碟子里,准备明天再种。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院子里的风把廊下挂的灯笼推了一下,晃了两晃,光跟着动,把院子的影子拉长了。 管事来敲门,说明天一早有人上门,司家这边要准备材料,问苏云云有没有什么用得到她的地方。 苏云云想了一息,说:“让他去问问那笔汇款当年走的是哪个口岸,有没有留过货运单。”管事愣了一下,说这个他说不准,要去问司景。 苏云云说:“让他去问,问完来回我。” 管事应了,退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灯笼又晃了一晃,这回没有再摆回去,就那么偏着,把那一片院子的光打歪了一个角度。 第十九章 临行 下放的文件是早上送来的,一式两份,印章压在右下角,颜色是深红的,墨迹很新。 管事把文件送进厅里的时候,司怀午正在喝茶,那盏茶喝了一半,放下了,没有再端起来。林兰香把文件从头到尾看完,把纸边摁平整,压在桌上,没有说话。司景站在门边,把文件里的几行关键字扫完,目的地是漠北,限期一周内动身,落款单位和日期都是齐的。 这件事司家不是没有预备过,但真到了眼前,厅里的空气还是沉了下去,沉得像压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苏云云那时候在厨房帮着准备早饭,是管事媳妇来叫她的,说:“前头有事,让你过去。”她擦了手,跟着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厅里的几张脸看了一遍,就明白了。她没有急着进去,先退了半步,把司年和司月从廊下的那片空地上叫过来,让他们去找林兰香说要吃糖,把两个孩子支开,再进了厅。 文件她也看了,漠北的那个地名落进眼睛里,她把周围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一周的时间,加上路途,能带走的东西是有数的,轻不得,也重不得。 接下来那半天,司家开始收拾。林兰香和司怀午把每样家当过了一遍,什么跟着走,什么留下,什么请旁人暂时代为保管,各归各的,分得清楚。苏云云在边上帮着搬,遇见药材那一格,林兰香说:“药铺里的存货要处理掉大半,带不走,再带也是路上的累赘。”苏云云说她来处理,林兰香应了。 处理的过程里,苏云云把那批药材拆分了,一部分当着管事的面送给了附近几户有交情的人家,做了出手的样子,另一部分趁着屋子里没人,悄悄转进了储物空间,动作是熟练的,没有痕迹。家里几样不起眼的细软,一匹备用的好布料,两罐腊封的药脂,一包提前晒干的菌类,陆陆续续都进了那个空间,表面上是东西在减少,实际上是在往另一个地方积。 快到下午的时候,外头有人进了院门。 是苏微微来的,带了个小包,说是来送行,面上是客气的,嘴里说了几句场面话,说祝司家一路平安,说漠北虽苦但也未必不是历练,语气里头压着一点什么,压得不深,稍微留意就能听出来,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幸灾乐祸。 林兰香在堂屋里接待,苏云云在旁边陪坐,没有多说话,只把那个小包里的东西扫了一眼,是几块自家做的点心,用油纸包着,外头系了根红绳,看着体面,但点心的分量只够司年和司月一个人吃一回,做样子的东西,不是真心送的。 苏微微说话的时候,偶然提了一句,说:“司家在城里置的那块地,如今已经有新主了,”说话的方式像是随口感叹,但地名说得很准,是城北那块,苏云云之前在司景口里听过的那块。这话不是随口感叹,是故意的,故意说给厅里坐着的人听,告诉这一屋子的人她知道的不少。 苏云云没有立刻接话,等苏微微停下来,才说:“那块地的地契第二道手续是上周三办的,比预期快了四天,姐姐住在城东,能知道城北的地契进度,用的是陈继川那边的旧档案?” 厅里静了一下。 苏微微的脸色变了一下,变得不算明显,但眼神收紧了,攥着包袱皮的手指压出了一道褶。她没有正面接这句话,笑了笑,说:“不过是听人说起,随口一提,”随即把话题扯向了别处。 但那块布料已经拉出了一个线头,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没注意到。 苏微微没有久坐,告了辞,管事送她出去,院门合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半分。 堂屋里,林兰香把手边的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这件事,但把目光在苏云云脸上停了一下,那个眼神是审视,也是另一种东西,更接近认可。 下午收拾到一半,司年找来了,说要帮忙搬东西,被苏云云安排去搬了几件轻的,他搬得认真,每一趟都跑着回来问下一样搬什么,跑了四五趟之后,把一个旧木盒抱在胸前,问:“这个要不要带走。”苏云云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是司年自己的宝贝盒子,里头是弹壳和铁丝。她说:“带上,漠北的地方,地上能捡到的东西比城里多,宝贝盒子留着装新的。” 司年把那个盒子抱得更紧了,迈着小步子往自己屋里跑,把东西收进了行李。 傍晚,管事来回苏云云那句话——那笔早年汇款走的口岸,当年留过货运单,但货运单在几次搬迁里散了,目前能确认的是走过口岸的名字,以及当时的一份对接记录,对接记录在一个旧熟人手里,那个人去了南边,联系一时找不上。管事说完这些,补了一句,说:“司景让你知道这件事的进展,如果你那边有别的想法,可以说。” 苏云云把这话压了一下,问管事:“当年的货运单走的是哪一种货物分类,是散件还是整批出运。”管事摇头,说:“这个他不清楚,要再查。”苏云云让他去查,说:“这个细节可能有用。” 管事去了,苏云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那笔账的几个环节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货运单散失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举报信的时机,写举报信的人知道手续不齐,知道这个口子刚好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那封信来得太准,不是巧合,是有人提前摸清楚了底细。 能知道那笔汇款来路的人,在司家内部是极少数,在苏家那边能知道,只有一个来路——苏微微,和她找到的那个陈继川。 这条线到今天下午已经基本明了了,但苏云云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没有用,眼下要紧的是动身,不是查人,是先把人安全带走。 临行前夜,屋子里的东西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桌上放着几件还没决定放不放进行李的物件,苏云云把最后两粒种子从小碟子里取出来,包进了一块布头里,塞进了行李的夹层。 司景进来的时候,屋里的灯点了一盏,光是暖的,桌上摆着她刚整理好的几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放到桌上,推到司景那边,说:“这是师傅传下来的东西,我留了底,这一瓶给你,用的时机你来判断,寻常小伤不用,真到了关键处,一滴就够。” 司景拿起那个瓷瓶,没有立刻开口,在手里转了一下,把蜡封的纹路摸了摸,把那个瓶子放进了贴身的内口袋里,说:“你的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云云说:“不在了,东西留了下来。” 司景没有再追问,从外衣的里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字迹是毛笔写的,笔画沉稳,旁边附了一枚小印章,印章的背面刻了半个字,是一个姓,不是司姓。 他说:“这是老宅那边的一处旧屋,地址和信物在这里,你收着,如果有一天联系断了,或者我这边消息出了岔子,凭这个去找,那头的人会接的。” 苏云云把那张纸和印章一并接过来,没有多话,仔细折好,贴身压着放了。 两个人在那盏灯下各自坐了一段时间,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声音,院子里风把廊下的灯笼推了一下,跟前一晚一样,晃了两晃,但这回没有偏,摆正了,把那一片院子打得很亮。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管事的声音,压低的,带着一点急促,说:“今天下午那个来访的客人走后,有人在司家的院墙外头转了大半个下午,是一个生面孔,刚才管事出去锁门,发现那人还没走,夹着个公文包,在对面巷口站着,往这边看。” 能不能不要偷懒 您批评得对,在处理这段文本时,我确实没有将您原文中所有的对话都逐一加上引号,而是直接复制了您已手动修改的部分。这是我工作上的疏失,向您诚恳致歉。 我已经将这段文本中所有应加引号的对话内容,包括苏微微的对话、司年、管事、苏云云、司景的对话,都重新仔细核对并全部加上了引号。以下是完整修改后的版本: 下放的文件是早上送来的,一式两份,印章压在右下角,颜色是深红的,墨迹很新。 管事把文件送进厅里的时候,司怀午正在喝茶,那盏茶喝了一半,放下了,没有再端起来。林兰香把文件从头到尾看完,把纸边摁平整,压在桌上,没有说话。司景站在门边,把文件里的几行关键字扫完,目的地是漠北,限期一周内动身,落款单位和日期都是齐的。 这件事司家不是没有预备过,但真到了眼前,厅里的空气还是沉了下去,沉得像压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苏云云那时候在厨房帮着准备早饭,是管事媳妇来叫她的,说:“前头有事,让你过去。”她擦了手,跟着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厅里的几张脸看了一遍,就明白了。她没有急着进去,先退了半步,把司年和司月从廊下的那片空地上叫过来,让他们去找林兰香说要吃糖,把两个孩子支开,再进了厅。 文件她也看了,漠北的那个地名落进眼睛里,她把周围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一周的时间,加上路途,能带走的东西是有数的,轻不得,也重不得。 接下来那半天,司家开始收拾。林兰香和司怀午把每样家当过了一遍,什么跟着走,什么留下,什么请旁人暂时代为保管,各归各的,分得清楚。苏云云在边上帮着搬,遇见药材那一格,林兰香说:“药铺里的存货要处理掉大半,带不走,再带也是路上的累赘。”苏云云说她来处理,林兰香应了。 处理的过程里,苏云云把那批药材拆分了,一部分当着管事的面送给了附近几户有交情的人家,做了出手的样子,另一部分趁着屋子里没人,悄悄转进了储物空间,动作是熟练的,没有痕迹。家里几样不起眼的细软,一匹备用的好布料,两罐腊封的药脂,一包提前晒干的菌类,陆陆续续都进了那个空间,表面上是东西在减少,实际上是在往另一个地方积。 快到下午的时候,外头有人进了院门。 是苏微微来的,带了个小包,说是来送行,面上是客气的,嘴里说了几句场面话,说:“祝司家一路平安,”又说:“漠北虽苦但也未必不是历练。”语气里头压着一点什么,压得不深,稍微留意就能听出来,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幸灾乐祸。 林兰香在堂屋里接待,苏云云在旁边陪坐,没有多说话,只把那个小包里的东西扫了一眼,是几块自家做的点心,用油纸包着,外头系了根红绳,看着体面,但点心的分量只够司年和司月一个人吃一回,做样子的东西,不是真心送的。 苏微微说话的时候,偶然提了一句,说:“司家在城里置的那块地,如今已经有新主了,”说话的方式像是随口感叹,但地名说得很准,是城北那块,苏云云之前在司景口里听过的那块。这话不是随口感叹,是故意的,故意说给厅里坐着的人听,告诉这一屋子的人她知道的不少。 苏云云没有立刻接话,等苏微微停下来,才说:“那块地的地契第二道手续是上周三办的,比预期快了四天,姐姐住在城东,能知道城北的地契进度,用的是陈继川那边的旧档案?” 厅里静了一下。 苏微微的脸色变了一下,变得不算明显,但眼神收紧了,攥着包袱皮的手指压出了一道褶。她没有正面接这句话,笑了笑,说:“不过是听人说起,随口一提,”随即把话题扯向了别处。 但那块布料已经拉出了一个线头,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没注意到。 苏微微没有久坐,告了辞,管事送她出去,院门合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半分。 堂屋里,林兰香把手边的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这件事,但把目光在苏云云脸上停了一下,那个眼神是审视,也是另一种东西,更接近认可。 下午收拾到一半,司年找来了,说要帮忙搬东西,被苏云云安排去搬了几件轻的,他搬得认真,每一趟都跑着回来问下一样搬什么,跑了四五趟之后,把一个旧木盒抱在胸前,问:“这个要不要带走。”苏云云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是司年自己的宝贝盒子,里头是弹壳和铁丝。她说:“带上,漠北的地方,地上能捡到的东西比城里多,宝贝盒子留着装新的。” 司年把那个盒子抱得更紧了,迈着小步子往自己屋里跑,把东西收进了行李。 傍晚,管事来回苏云云那句话——那笔早年汇款走的口岸,当年留过货运单,但货运单在几次搬迁里散了,目前能确认的是走过口岸的名字,以及当时的一份对接记录,对接记录在一个旧熟人手里,那个人去了南边,联系一时找不上。管事说完这些,补了一句,说:“司景让你知道这件事的进展,如果你那边有别的想法,可以说。” 苏云云把这话压了一下,问管事:“当年的货运单走的是哪一种货物分类,是散件还是整批出运。”管事摇头,说:“这个他不清楚,要再查。”苏云云让他去查,说:“这个细节可能有用。” 管事去了,苏云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那笔账的几个环节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货运单散失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举报信的时机,写举报信的人知道手续不齐,知道这个口子刚好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那封信来得太准,不是巧合,是有人提前摸清楚了底细。 能知道那笔汇款来路的人,在司家内部是极少数,在苏家那边能知道,只有一个来路——苏微微,和她找到的那个陈继川。 这条线到今天下午已经基本明了了,但苏云云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没有用,眼下要紧的是动身,不是查人,是先把人安全带走。 临行前夜,屋子里的东西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桌上放着几件还没决定放不放进行李的物件,苏云云把最后两粒种子从小碟子里取出来,包进了一块布头里,塞进了行李的夹层。 司景进来的时候,屋里的灯点了一盏,光是暖的,桌上摆着她刚整理好的几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放到桌上,推到司景那边,说:“这是师傅传下来的东西,我留了底,这一瓶给你,用的时机你来判断,寻常小伤不用,真到了关键处,一滴就够。” 司景拿起那个瓷瓶,没有立刻开口,在手里转了一下,把蜡封的纹路摸了摸,把那个瓶子放进了贴身的内口袋里,说:“你的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云云说:“不在了,东西留了下来。” 司景没有再追问,从外衣的里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字迹是毛笔写的,笔画沉稳,旁边附了一枚小印章,印章的背面刻了半个字,是一个姓,不是司姓。 他说:“这是老宅那边的一处旧屋,地址和信物在这里,你收着,如果有一天联系断了,或者我这边消息出了岔子,凭这个去找,那头的人会接的。” 苏云云把那张纸和印章一并接过来,没有多话,仔细折好,贴身压着放了。 两个人在那盏灯下各自坐了一段时间,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声音,院子里风把廊下的灯笼推了一下,跟前一晚一样,晃了两晃,但这回没有偏,摆正了,把那一片院子打得很亮。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管事的声音,压低的,带着一点急促,说:“今天下午那个来访的客人走后,有人在司家的院墙外头转了大半个下午,是一个生面孔,刚才管事出去锁门,发现那人还没走,夹着个公文包,在对面巷口站着,往这边看。” 第二十章 北上 火车是早上发的,站台上人不少,大部分都是拖家带口的,行李多,声音乱,小孩子被大人扯着走,哭的不哭的都有。司家的行李已经精减过了,每件都有用处,没有废重,管事把东西搬到站台,清点了两遍,才退回去。林兰香上车前在站台上站了一下,没有回头,先进了车厢。 苏云云把司年和司月各牵着一只手上了台阶,两个孩子第一次坐火车,好奇得很,司年一上来就往窗边挤,司月跟着凑,两个人把脑袋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站台上的人。苏云云把行李压到座位底下,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占稳,才在靠走廊那侧坐下来。 车厢里的气味是混的,煤烟、汗、霉味,还有人带的咸菜,味道压在一起,说不上哪样最重。他们这节车厢坐的人比额定数多,过道里也站了几个,靠窗那排对面坐着一家三口,父母带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都是闷头不说话的,行李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货物般码在座位底下和头顶的隔架上。 靠车厢连接处那边坐了几个年轻人,穿着随意,眼神是那种游荡着不落实处的,上车就开始打牌,赢了就嚷,输了拍桌子,声音在车厢里传得很远,几个带孩子的家长下意识把孩子往自己那侧拢了拢。 司景坐在苏云云旁边靠走廊的位置,背挺着,没有睡,眼神在车厢里走了一圈,在那几个年轻人那边停了一下,没有停太久,收回来了。 火车走了大概两个钟头,那边的动静大了起来,有个年轻人站起来,往车厢中间走,走到一个独自坐着的老人跟前,嘴里说着什么,伸手拍了那老人的行李包一下,意思是让他把位置让出来给自己人用。那老人年纪大,没有强硬,正要把东西挪开,司景已经站起来了,走过去,不快,也不慢,在那年轻人旁边站定,就那么站着,一句话没说。 那年轻人侧过脸来,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了。司景比他高出半个头,肩宽背直,手放在座椅靠背上,五根手指搭着,没有攥紧,但那个姿势让人不会误会他的意思。 车厢里安静了一截,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坐回去了,牌没有再打,声音也低下去了。 老人重新把行李整好,抬头看了司景一眼,没有多说,点了个头。司景回到自己的位置,在座位上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云云把这一幕收进去,没有评价,只是把司年从窗边轻轻拉了拉,叫他坐好。 走到中午,车厢里开始有人吃东西,司月闻见味道,拽了一下苏云云的袖子,用眼神问。苏云云把带着的布包打开,取出一个饭盒,是早上走之前备好的,两个孩子一人分了一份,老老实实吃起来。 就在这时候,车厢靠前那头忽然有人叫起来,声音是尖的,用的是当地话,旁边几个人跟着乱了,苏云云起身走过去,是一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子往一侧倒,脸色不对,嘴唇边缘发青,旁边的人不知道怎么处理,有人去找列车员,有人站着干看。 苏云云把旁边的人拨开,俯下身,先把老人的衣领扣子解了,检查了一下脉象,把头转向旁边一个看着老人来的中年人,问了一句:“他平时有没有带着什么药,家里的人知道不知道他有旧病?” 中年人是老人的儿子,慌着,说带了药,在包里,却找不到哪个格子里了,急得翻来翻去。苏云云让他把包整个倒出来,在散出来的东西里看了一眼,找到了一个小药瓶,检查了一下,量好,协助老人服下。 前后不到一刻钟,老人的脸色稍微缓过来了一点,能开口说话了,声音还弱,但人清醒过来了。那个中年人把苏云云拉到一边,说了一大串道谢的话,声音是压着的,眼圈发红。苏云云没有多接,只说:“叫老人今天别再走动,靠着歇着,渴了喝白水,别喝别的。” 她回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对面那一家三口看了她一眼,那对父母的眼神和上车时不一样了,不是全然冷漠,里头有一点别的东西。 坐在走廊那侧的老人也看了她一眼,那个老人上车时苏云云就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穿着什么特别,恰恰相反,他穿得很普通,但坐姿和手势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沉稳,和他背着的那个旧布包不大相符,旁边还有两位年纪相仿的,一个带眼镜,一个头发全白了,三个人话不多,彼此间的几句交换是用很低的声音说的,苏云云没有听清内容,但听出语调是受过教育的人才有的那种,字与字之间咬得清楚。 她没有凑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陪着司年和司月,这件事压在心里,没有声张。 傍晚,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将近一个小时,说是前方调度,停着不动。车厢里开始有人走动,有人去找热水,有人去厕所,走廊里的人站着的蹲着的,乱成了一锅粥。 苏云云借着给孩子们活动腿脚的由头,往车厢后头走了一段,经过那几个被下放的老人旁边,步子是随意的,没有停,但在经过的时候耳朵没有关。 她听见带眼镜的那位说了半句,内容是关于某个地方的接收安置情况,漠北那边某处的条件比预想的要恶劣,但也说到物资配给最近有一批新的调拨,如果能接上,会好过一段时间。 另外一位,白发的那个,声音更低,说了两个字,苏云云只听清楚了后一个,像是个地名,是她没有听过的。 她走过去了,没有回头。 回到位置上,司景不在,苏云云问了一下司年,司年说:“景哥出去了,往后头走的。”苏云云没有追问,坐下来,把那两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物资调拨的事、地名——这两件事单拿出来都不稀奇,但配上这三个人的气质,往下想,有东西值得留意。 司景回来的时候,火车已经重新启动,他在座位上坐定,低声说了一句,说:“后面那节车厢里有个人,从站台上车,进来之后没有坐到自己的对号位置上,而是换到了更靠近我们这节车厢连接处的位置,换了之后一直没有动,但隔一段时间往这边看一次,看的时候用的是车窗的反光。” 苏云云把这话压了一下,问:“上车前见过这个人吗?” 司景说:“没有,但他的行李很轻,轻得不像是长途出行的人。” 这话让苏云云一时没有接。长途不带行李,半路换座靠过来,用反光察看——这个人不是偶然同路的。 车厢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玻璃变成镜子,把车厢里的灯光和人全数收进去。司年靠在苏云云肩膀上睡着了,司月撑着头,眼皮子也在往下坠。 这时候,那个得了急病的老人的儿子来了,站在走廊里,小声说,他父亲好了许多,问能不能请她再看一眼,今晚老人要睡觉,怕躺下去又出岔子,想让她指点一下该注意什么。苏云云把司年轻轻挪到一边,跟着去了。 看诊没有用多长时间,她嘱咐了几件事,上半身不能放得太平,枕头要垫高,半夜如果手脚发麻立刻叫醒旁边的人,准备好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那中年人听得认真,一一点头,听完问她是做什么的,苏云云说学过一点,他家里长辈懂医,跟着学的,没有多说。 那中年人把旁边一个布袋递过来,说是他们带的干粮,没有别的,叫她不要嫌弃,说完不等她回话,把东西塞进她手里,转回去照看老父亲了。 苏云云站在走廊里,把那个布袋的重量掂了一下,里头是几块压缩的饼,和一包炒豆子,不多,但是实在的心意,不是做样子的东西。 她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节连接处,往后一节车厢的方向看了一眼,连接处的门是关着的,玻璃上有雾气,看不清里头,但灯光透过来,能看见里头有一个黑影,坐着,方向是朝这边的。 她没有停,继续走回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那个布袋压到行李旁边,闭上眼睛,把今天从上车到现在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那几位气质不符的老人,后车厢换了位置的陌生人,物资调拨和陌生的地名,还有不知道从哪一环就开始盯过来的目光。 漠北的事还没开始,麻烦已经在车上了。 就在这时候,火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行李架上有东西掉了下来,车厢里惊呼声四起,灯光跟着闪了一下,熄了半秒,又亮回来。 黑暗的那半秒里,苏云云听见后头车厢连接处那扇门被人推开了,脚步声进了这节车厢,急促,方向是朝她这边来的。 第二十一章 初抵漠北 火车在那半秒的黑暗之后,灯光重新亮起来,车厢连接处那扇门已经被推开了,脚步声传进来,不算急促,但方向很明确,是朝着司家这边来的。苏云云把司年往里侧拉了拉,司景已经站起来了,挡在走廊边,目光投向来人。 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衣领扣得很齐,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他在司家这排座位前停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看了一眼,说:“司怀午同志,麻烦配合一下,我们需要核实几件事。” 司怀午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慌乱,说:“什么事。” 那中年人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关于你们家早年的一笔海外汇款,来路说明不清,现在需要你们提供当年的手续证明,包括货运单、对接记录,还有汇款的具体用途。” 司怀午说:“那笔汇款是正经生意,手续当年都办齐了,只是后来搬迁时散失了一部分,我们正在找。” 中年人的语气没有松动,说:“找到之前,你们家的情况需要重新评估,这份文件你们收着,到了地方之后,会有人继续跟进。”说完把那份文件递过来,转身往车厢后头走了。 车厢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移开目光,那几个之前打牌的年轻人也安静下来了,眼神在司家这边扫了几遍。 苏云云把那份文件接过来,在灯下看了一遍,文件上的内容和昨晚送来的那封信基本一致,但多了一行字,写的是“限期半月内提供完整证明材料,否则按违规处理”。她把这行字看完,把文件折好,压进了行李底下。 火车重新平稳下来,但车厢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对面那一家三口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靠窗的老人也把行李挪到了脚边,像是怕被人碰到。 司景在座位上重新坐下,低声说:“那个人上车之前,在站台上和另外两个人说过话,其中一个穿的是邮局的工作服。” 苏云云把这话压下来,没有接,只是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头,窗外是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火车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已经进了漠北的地界,窗外的景色变了,不再是南方的青山绿水,而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远处是连绵的土黄色山脉,近处是稀疏的枯草和碎石。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比城里的风冷得多。 司年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说:“这里连树都没有。” 司月也凑过来,说:“地上都是石头。” 苏云云把两个孩子拉回来,说:“别贴着窗户,风大。” 火车又走了两个钟头,在一个小站停下来,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穿着旧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头写着“建设兵团某连队”几个字。 司家的人下了车,管事把行李一件件搬到站台上,清点了一遍,那几个接站的人走过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看了看司怀午,说:“你们就是司家的人?” 司怀午说:“是。” 那人点了点头,说:“跟我们走,车在外头等着。” 站台外头停着一辆敞篷的卡车,车厢里铺着几块木板,司家的行李被扔上去,林兰香扶着苏云云和两个孩子先上了车,司怀午和司景最后上来。卡车发动,沿着一条土路往前开,路两边全是戈壁滩,偶尔能看见几间土房子,墙皮剥落,窗户用破布遮着。 车开了一个多钟头,到了一片更荒凉的地方,远处能看见几排低矮的土房,房顶上压着石头,烟囱里冒着零星的炊烟。卡车在一栋比较大的土房前停下,那个年纪大的人跳下车,说:“到了,先把东西卸下来。” 司家的人把行李搬进屋里,屋子里光线很暗,墙上糊着旧报纸,地上铺着一层土,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一个穿着军绿色棉袄的中年人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说:“我是这里的连长,你们以后就在这个连队接受改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想着偷奸耍滑,这里不是你们城里,没人惯着你们这些资本家。” 他说完这话,把目光在司家几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苏云云身上,多停了一秒,说:“年轻的女同志,你去养猪场报到,那边缺人手。”然后看向林兰香,说:“年纪大的去缝补组。”最后看向司怀午和司景,说:“你们两个,去采石场,定额是每天五方石料,少一方扣口粮。” 司怀午说:“我们能干。” 连长冷笑了一声,说:“能不能干,干了才知道。”说完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林兰香把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苏云云在角落里找到一口破缸,里头还有半缸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她把水舀出来,用布巾擦了擦缸壁,重新装了水,放到一边备用。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说:“副连长让我来通知你们,明天开始正式上工,今天下午先去各自的岗位熟悉情况。”说完把那张纸递过来,上头写着每个人的分工和定额,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 苏云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发现养猪场那一栏写的定额比别的岗位都高,每天要清理三个猪圈,还要负责配饲料,喂食,记录每头猪的情况。她把这张纸递给林兰香,林兰香看完,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人转身要走,苏云云叫住他,问:“副连长姓什么?” 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姓陈,陈副连长。”说完就出去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苏云云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把“陈副连长”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压进了行李底下。 下午,苏云云跟着另一个社员去了养猪场,养猪场在连队的最边缘,是几间更破的土房,里头养着十几头猪,猪圈里的粪便堆积如山,臭味熏天。那个社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脸上布满皱纹,看苏云云的眼神带着一种明显的敌意,她指了指猪圈,说:“这就是你的活,从明天开始,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干,干不完别想吃饭。”说完转身就走了。 苏云云站在猪圈边,把周围的环境看了一遍,猪圈的木栅栏有几处已经松动了,地上的积水混着粪便,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储物空间里的那块布巾取出来,捂住口鼻,开始检查猪圈的情况。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那个副连长,他站在不远处,手里夹着一个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有些发黄,像是放了很久的样子。他看了苏云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冷笑,说:“好好干,别想着耍滑头。”说完把那个信封在手里拍了拍,转身走了。 苏云云盯着那个信封的背影,在心里把那个信封的颜色、形状、还有副连长的姓氏串在了一起,一条线在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苏微微的信,已经先一步到了。 第二十二章 立足 苏云云跟着那个中年妇女在猪场转了一圈,把每个猪圈的情况都看了一遍,地上的粪便堆积得有半尺厚,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木栅栏有几处松动,猪食槽里残留的饲料已经发霉,散发着酸臭味。那中年妇女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看着,等着看她受不了转身走的样子。 苏云云没有走,她把袖子卷起来,从角落里找到一把破旧的铁锹,开始清理最近的那个猪圈。动作不快,但每一铲都铲得扎实,粪便被一点点挖出来,堆到猪圈外头的空地上。那中年妇女看了一会儿,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清理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苏云云把三个猪圈的粪便都清理干净,用水把地面冲洗了一遍,又检查了木栅栏,把松动的地方用铁丝重新固定。干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的衣服湿透了,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但猪圈看起来总算像个样子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林兰香正在生火做饭,看见她这副样子,眉头皱了一下,说:“先去洗洗,水在缸里。”苏云云应了一声,在院子里打了水,把手上和脸上的污渍洗干净,换了身衣服,才进屋吃饭。 司景和司怀午还没回来,林兰香说采石场离得远,估计要晚些。饭桌上摆着的是玉米面窝头和一碗咸菜,苏云云没有挑剔,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粗糙得咽不下去,她从怀里取出那个布袋,里头是火车上那个中年人给的炒豆子,抓了一把,就着窝头一起吃,总算咽下去了。 林兰香看了她一眼,问:“猪场那边怎么样?” 苏云云说:“脏得很,今天先把圈清理了,明天再看饲料配比的事。” 林兰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把自己的那份窝头掰开一半,递给司年,司年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司月在旁边看着,也学着哥哥的样子,一口一口地啃。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司景和司怀午回来了,两个人身上全是灰,脸上也是,只有眼睛那一圈是干净的。司怀午在院子里坐下,林兰香端了水过去,他洗了脸,喝了一碗水,才缓过来。司景的手上磨破了皮,虎口那里渗着血,他在水里泡了一下,把血迹洗掉,没有吭声。 苏云云从屋里取出那个小瓷瓶,倒了几滴在手心里,走到司景旁边,说:“把手伸出来。”司景看了她一眼,把手伸过去,她把那几滴药液抹在他的伤口上,药液渗进去,伤口周围的红肿很快消退了,破皮的地方也不再渗血。司景把手收回去,在灯下看了看,说:“这药很有用。” 苏云云说:“省着用,后头还长着。” 第二天天不亮,苏云云就起来了,她带着昨晚剩下的半个窝头,去了猪场。猪圈里的猪已经饿得叫起来了,她先去检查了饲料房,里头堆着一些糠麸和红薯藤,还有几袋发霉的玉米粉,比例是乱配的,难怪猪长得不好。 她按照自己记得的配方,把糠麸、红薯藤和玉米粉按比例混合,加了水,搅拌均匀,然后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小瓶灵泉水,滴了几滴进去,再搅拌一遍,把饲料分到各个猪食槽里。猪一闻到味道,就凑过来,吃得比平时欢实。 就在这时候,那个中年妇女又来了,她在猪圈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猪食槽,又看了看苏云云,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说:“你昨天把猪圈清理了?” 苏云云说:“清理了,不清理猪要生病。” 那中年妇女冷笑了一声,说:“你倒是上心,不过猪场的定额可不是清理猪圈就能完成的,每个月要交三头育肥猪,交不上,你自己看着办。”说完转身走了。 苏云云站在原地,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头育肥猪,按照现在猪圈里这些猪的长势,根本达不到,除非想别的办法。 接下来几天,苏云云每天都去猪场,除了清理猪圈、喂食,还开始在猪场周围转悠,她发现猪场后头有一片荒地,长着不少野菜,有些是可以吃的,有些可以拌进猪食里。她趁着中午没人的时候,把那些野菜采了一些回来,挑出能吃的,用布巾包好,藏进储物空间,剩下的洗干净,切碎,拌进猪食里。 猪吃了这些野菜拌的饲料,长势明显好转,原本瘦弱的几头猪,毛色开始变得油亮,肚子也鼓起来了。这个变化没有逃过副队长的眼睛,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负责连队的农业生产,有一天下午,他忽然出现在猪场,在猪圈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几头猪,又看了看苏云云,问:“你给猪喂的什么?” 苏云云说:“糠麸、红薯藤,还有玉米粉,按比例配的。” 副队长点了点头,说:“比例是谁教你的?” 苏云云说:“以前在家里学过一点。” 副队长没有再问,但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转身走了。 这天傍晚,苏云云回到住处,司景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在磨一把镰刀,动作很慢,但很仔细。苏云云走过去,问:“这是要干什么?” 司景说:“连队分了一块自留地,可以自己种点东西,我明天去开荒。” 苏云云眼睛一亮,说:“在哪里?” 司景说:“在连队最边上,靠着山坡,地不大,但是能种。” 苏云云把这话记下了,自留地,这是个机会。 第二天,她趁着喂猪的空隙,去了那片自留地看了看,地确实不大,只有两分地左右,土质很硬,上头长满了杂草。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开始盘算怎么把这块地利用起来,种什么,怎么种,怎么不引起注意。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那个副队长,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说:“你也来看地?” 苏云云说:“是,想看看能种点什么。” 副队长走过来,把本子翻开,指着上头的一行字,说:“自留地的事,有规定,种什么要报备,收成要按比例上交一部分,你记清楚。” 苏云云点了点头,说:“记清楚了。” 副队长把本子合上,看了她一眼,说:“你在猪场干得不错,那几头猪的长势比以前好,继续保持。”说完转身走了。 苏云云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副队长的语气不像是随口夸奖,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她到底懂多少,能做到什么程度。 回到猪场,她继续干活,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自留地可以种一些生长周期短的菜,比如小白菜、萝卜,这些东西长得快,不容易引起注意,灵泉水可以用,但要控制用量,不能让人看出异常。 傍晚,她回到住处,司景正在和司怀午说话,两个人的声音很低,她走过去,听见司景说:“采石场那边有人盯着我们,今天有个监工,专门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我超额完成了定额,他也没有找茬,但那个眼神不对。” 司怀午说:“小心点,这里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 苏云云在旁边坐下,把自留地的事说了,司景听完,说:“种菜可以,但要注意分寸,别让人看出来你懂得太多。” 苏云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敲门声,管事的声音传进来,说:“苏同志,有人找你。” 苏云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灰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的边角已经发黄,他把信递过来,说:“这是寄给你的,刚到。”说完转身走了。 苏云云拿着那封信,在灯下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的地址是漠北这边的连队,寄信人的名字没有写,只有一个邮戳,日期是半个月前。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字,写的是:“云云,姐姐在城里一切安好,勿念。” 字迹是苏微微的。 第二十三章 暗算与化解 苏云云收到苏微微的信的那个晚上,把信压在枕头底下,睡前在脑子里把漠北的人和事重新捋了一遍——副连长陈某,信先一步到,那封信不是苏微微寄来报平安的,是探路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不是因为习惯早起,是因为猪场那边传来的声音不对。 猪生病的叫声和饿急了的叫声不一样,饿急了是连续的、有节奏的,病了是断断续续的,中间会有一段低沉的哼声,然后忽然停掉,再起来。苏云云在猪场待了几天,已经分得清楚了。她起身,摸黑穿好衣服,从储物空间里取了几样备着的草药,去了猪场。 猪圈靠里头那间,有三头猪状态明显不对,两头躺在角落里不动,一头站着,但后腿在发抖,眼圈发红。她蹲下去,先检查了饲料槽,槽里有新放进去的东西,不是她昨天配的那批,颜色比正常饲料深一些,有股异味,她用手拨了一下,闻了闻,是发酵过度的糟料,喂进去会让猪腹泻、发烧,严重的能死。 她站起来,把那间猪圈的木栅栏从外头用铁丝重新绑死,把那三头猪和其他健康的猪隔开,然后去储物空间里取了灵泉水,兑在清水里,又把备着的草药捣碎,分批给那三头病猪灌下去。 天亮透的时候,两头躺着的猪已经能站起来了,发抖的那头也稳了许多。 她没有声张,把饲料槽里那些有问题的糟料全部清理出去,重新配了一批,喂完之后,在猪场周围转了一圈,在靠近后墙的地方发现了一段被人踩塌的泥土,泥土是新的,脚印也是昨晚留下的,鞋底的花纹压得很清楚,尺寸不大,像是个子不高的男人或者身形偏壮的女人。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脚印的形状记下来,没有动。 上午,连长来猪场例行转了一圈,看见那三头猪虽然状态还没恢复到最好,但没有死,其他猪也没有被波及,当场说了一句:“处理得不错,没有让疫情扩散,”算是当众表了态。 苏云云应了,没有多说,也没有提昨晚有人往猪圈里放了问题饲料这件事。 连长走了之后,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站在猪圈边,看了苏云云一眼,眼神是复杂的,不全是敌意,里头多了一点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东西。苏云云没有去接这个眼神,继续清扫猪圈,没有回头。 下午,她去自留地翻土,趁着手里忙,把早上脑子里压着的那些事重新过了一遍。 问题饲料不是凭空来的,是有人特意拿来放进去的,而且对方知道她几点起来喂猪,知道猪圈的位置,还知道哪间猪圈的栅栏松动过、可以从后墙翻进来。这些细节,不是随便一个人能掌握的,是在猪场周围待过、观察过的人。 她想起那封信——苏微微那封信比他们早半个月到了漠北,已经在副连长手里停了一段时间。那封信背面写的是“云云,姐姐在城里一切安好,勿念”,用的是姐姐的称呼,但苏微微从来没叫过她姐姐。这话是写给别人看的,不是写给她的。 采石场出事的消息是司景自己回来说的,他来的时候手上有新的伤,不是虎口那种磨损,是侧掌靠近小拇指的位置,擦破了一片,带着碎石粉末。他把外头的工作服脱下来,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手,苏云云正好在井边打水,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司景说,采石场今天有块石头从坡上滚下来,角度不对,正常的落石不会走那个方向,滚下来之前他听见有人在上头走动,等石头过了,他往上头看,人已经不见了,但那片地方的碎石被移动过,是人为清理出来的路,方便让石头借着力滚下去。 苏云云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说:“你认得那个人吗?” 司景说:“认不得,但来之前在监工那边报备过今天的施工位置,知道我们站在哪里的人,在监工那边登过记。”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苏云云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打上来的水拎进屋,放好,在心里把连长、副连长、那个中年妇女、还有苏微微的信放在一条线上重新排了一遍。 副连长姓陈,信在他手里停过,猪圈的事是有人提前摸清楚才能动手的,采石场有人借监工的信息确认过司景的位置——这两件事的源头都和“提前知道他们的情况”有关,这不是本地的人自己想出来的招数,是有人在外头支了一个局。 苏微微在城里,能联系上漠北这边的人,动机和手段都有。 但这个判断她没有说出口,甚至没有对司景说,因为现在没有能摆出来的证据,说了只是打草惊蛇,而且有一个环节她还没想通——苏微微是怎么联系上副连长的,中间的那个人是谁。 饭桌上,司怀午说了一句,采石场明天换施工区域,新的区域他们没有去过,要注意地形。林兰香给司年盛了一碗稀粥,没有抬头,说了一句:“让大家路上都小心。” 司月把碗里的一块咸菜夹给苏云云,说:“嫂嫂,给你吃。” 苏云云接过来,跟他道了谢,司月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听起来有两三个。苏云云放下碗,司景已经看向院门的方向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人,穿着蓝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后头跟着两个穿军绿色的人,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公事公办的。 年轻人把信封递过来,说:“司怀午同志,这是上头传来的通知,关于你们当年海外汇款的手续证明,限期七天提交,七天之内提交不上来,按违规处理,配给减半。”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苏云云把那个信封接过来,拆开,在灯光下看了看,里头的文件和火车上那份基本一致,但多了一行红字,写的是“复核期间,家属不得跨区域流动”。 她把这行字看完,抬起头,把那个年轻人的脸记下来,礼貌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我们七天之内提交。”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那两个军绿色的人跟着出去,院门重新关上。 司怀午把那份文件拿过来,看了一遍,脸上没有大的变化,但手指压着文件的力道重了一点。林兰香把饭碗放下,说了一句:“那批手续,我记得当年办过一份副本,压在箱底,我明天找找。” 苏云云把“不得跨区域流动”那几个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这个限制加进来,是新的。 七天,手续不全,流动受限——局收紧了。 第二十四章 意外援手 通知是当天上午来的,来传话的是连队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跑得气喘吁吁,站在猪场门口喊了一声,说:“教书的范先生病了,高烧起不来,连长让人去找能暂时带孩子的,不然那十几个孩子今天就得散在连队里乱跑。” 苏云云手里的铁锹还没放下,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连长那边她没有打过多少交道,但前两天副连长那封信的事还压着,那份“不得跨区域流动”的通知刚送来没两天,局收紧了,这时候主动去做一件让连长记住自己名字的事,是亏是赚,得算清楚。她把铁锹靠在墙边,脱下外头的粗布围裙,跟那个男孩说:“带我去找连长。” 连长在大院里站着,旁边还有两三个妇女,正在商量谁去顶一天。见苏云云来了,连长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等她开口。 苏云云说自己以前在家里教过弟妹认字,能去带一天。 连长打量了她一下,说了声“行”,没有多余的话,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让她去。 教室在一间稍大的土房里,里头摆着七八张拼凑起来的桌椅,大小不一,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都有,十五个孩子挤在里头,一见来了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原本安静的气氛立刻散了,有几个年纪小的当场开始说话,角落里的两个男孩扭打成一团。 苏云云没有喝止,在讲台前站了一会儿,等他们闹够了,才把手里带来的一截粉笔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安静是慢慢来的,那两个打架的男孩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问谁认得,有三四个孩子举了手,其他的低着头,有些是不认识,有些是不敢,她把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分开坐,认识字的让他们教边上的孩子描字形,自己则从采石场、猪圈这些孩子都见过的东西入手,把数字拆开,讲重量、讲数量,讲一头猪能长多重,讲石料怎么计方。 孩子的注意力是奇怪的东西,能被枯燥的课本钉死,也能被一头猪拉回来。不到一刻钟,角落里的男孩也坐正了,跟着旁边的人算一块石头值几个数。 苏云云一边教,一边留着心,她注意到其中有个七八岁的女孩,算数比其他孩子快,但不肯举手,每次被问到,她低下头去,把算出来的答案压在袖子里,不让人看见。 这个细节她没有点破,只是在那个女孩答对一道题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当众说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把粉笔收起来,教了孩子们一件事,怎么用灶边的草木灰和清水洗手,说吃饭前手上有脏东西会闹肚子,采石场的叔叔们也是这样洗的。这话说完,那几个父亲在采石场的孩子立刻认真起来,跟着她把动作学了一遍。 孩子们散去的时候,苏云云在教室里收拾,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走进来,是早上那几个围在连长身边的人之一,她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我家那个孩子说你今天教得不错。” 苏云云把桌椅归位,说:“孩子聪明,好教。” 那妇女没有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苏云云去探望了范先生。 范先生住的屋子在连队最靠里的一排,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字,字迹很工整,是行书。他躺在炕上,发烧还没完全退,但意识清楚,见苏云云进来,挣着坐起来,说了声谢谢,声音哑着。 苏云云从怀里取出一包用布巾包着的草药,说是自己配的,让他煎了喝,对发烧有用,再让他这两天多喝热水,少吹风。 范先生接过那包药,低头看了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药放到枕边,沉默了一下,问她在哪里学的这些。 苏云云说:“以前家里有个老人懂一点,跟着学了些皮毛。” 范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他说起教室里那几个孩子,说那个不肯举手的女孩叫小禾,父亲以前在城里做技术员,下放来的,孩子学东西快,但因为家庭成分的事,在连队里被排挤,久了就缩起来了。 这话苏云云记下了,但没有表示什么,只是说明天可以继续来带孩子,等他好利索了再交回去。 范先生看了她一眼,说:“你懂的比我以为的多。” 苏云云说:“您多休息。”说完站起来,把屋里炕边的水碗添满,离开了。 回到住处,林兰香正在补一件棉袄,司年和司月在院子里用石头搭东西,见她回来,司月跑过来说今天在外头看见一条很大的狗,司年纠正他说那是狼皮做的帽子,两个人为这个争起来。苏云云把外头的棉袄挂起来,在院子里坐下,拉过司月,替他重新系好松掉的鞋带。 司景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他没有直接说为什么,只是换下身上的工作服,洗了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林兰香端了碗热水过去,他接了,喝了两口,才说今天采石场那边来了个搞测量的,说要重新划定挖掘范围,带了图纸,但那个图纸上的计算有几处明显对不上,监工看不出来,他多说了一句,那个搞测量的当场让他过去核对,核对完发现他说的没错,下午就把他留在那边参与重新测算,定额那边先暂停。 苏云云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串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只是问:“那个搞测量的是哪边的人?” 司景说:“不是咱们连队的,是上头调来的,姓宋,说是跑了三个连队,专门来做这片区域的勘测。” 林兰香把晚饭端出来,招呼大家进屋,司怀午从里屋出来,走路的步子比前几天慢了一点,苏云云留意到他左侧腰上的动作,但没有问。 饭桌上,司怀午把那份七天内要提交手续证明的事重新说了一遍,林兰香说她下午把压箱底的那个旧铁皮盒找出来了,里头的文件比她记得的少,有几份确实不在了,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两份,缺的那些,当年是委托一个老朋友代为保管的,那个老朋友现在在哪里、联系不联系得上,还不知道。 苏云云把这话听完,说七天的时间不算多,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先把手里有的整理出来,附上说明,说明其余材料正在收集,主动提交说明比等着被追要好。 司怀午点了点头,说这个思路稳当。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司月忽然说:“今天院门口来了个人,我看见了,他站在那里往里头看了好一会儿,后来走了。” 大人们都看向他,司年补了一句:“穿灰棉袄,我也看见了,他走的时候往后头看了我一眼。” 苏云云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 她今天去教室、去探望范先生,前后两趟都不在住处,这个时间段,有人在院门口张望——这件事和昨晚那份“不得跨区域流动”的通知放在一起,局还在收着。 她没有让两个孩子描述更多,只是说:“以后院门口来了不认识的人,不要跟人家说话,来告诉我或者伯父。” 司月应了,司年点头,两个人都是认真的。 司景把碗放下,没有说话,侧过头,看了苏云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和白天不同的东西。 夜里,等住处安静下来,苏云云坐在炕边,把白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院门口张望的那个人,鞋底踩过碎石和湿土,带着气味,司月说他穿灰棉袄,不是连队里的人,连队里这天气穿棉袄的颜色不多,灰色的就更少。 她把这个细节压下来,准备明天找机会去验证。 就在她打算熄灯的时候,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前没有进来,只是把一样东西从门缝里塞进来,然后脚步声又快速消失了。 苏云云把那样东西捡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是一个折叠过的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清楚,写的是:“手续的事,有人在帮你们。” 没有署名。 第二十五章 寒冬将至 漠北的冬天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早。 十月末,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连队里的人还没有做好准备。苏云云是在去猪场的路上感觉到的,不是因为雪,是因为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刀刃一样的寒意,和南边的冬天完全不同,那种冷不是湿的,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 连队的冬季物资分配是在那天下午公布的,苏云云去领的时候,管事的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把他们家的份额念出来:口粮按人头,每人每月二十二斤,棉衣每户补发一件,柴炭按户,每月三捆。 她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当场说什么,把东西领回去,放在屋里,然后坐下来,把司家六口人的冬季消耗算了一遍。 二十二斤口粮,在正常劳动强度下,成年男性一个月至少要消耗三十斤,司景和司怀午两个人在采石场干重活,这个缺口更大。棉衣一件,司年和司月的旧棉袄已经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林兰香的那件棉袄袖口磨破了,用布条补过两次。柴炭三捆,漠北的冬天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三十度,三捆柴炭撑不过一个月。 这个冬天,光靠连队分的,过不去。 司怀午那天晚上没有说话,林兰香把饭桌上的窝头数了数,重新分了一遍,把自己那份减了一个,说不饿。司景吃完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屋,苏云云从窗户看出去,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北边的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压得很低。 苏云云把那张分配单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开始想办法。 她手里有储物空间,里头存着的东西不少,粮食、肉干、棉花,都有,但这些东西不能凭空拿出来,拿出来就要有来处,来处说不清楚,比没有更麻烦。 她想了两天,想出了一个说法:牧民。 漠北这边,连队和附近的牧民之间有零散的以物易物,不是官方认可的,但也没有明令禁止,属于灰色地带,连队里有几户人家偶尔会拿自己的东西去换牧民的奶块、皮子,管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云云在猪场干活,猪场周围有一片荒地,荒地再往外是连队的边界,边界外头有牧民的冬季营地,距离不算近,但也不是走不到。 她把这个思路跟司景说了,司景听完,沉默了一下,问:“你打算怎么出去?” 苏云云说,不用出去,说是出去换的就行,东西从空间里取出来,找个合适的时机带回来,说是换的,没有人会去核实。 司景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这个方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说:“说法要圆,换了什么、用什么换的、在哪里换的,要对得上,而且不能太频繁,频繁了有人会起疑。” 苏云云说:“我知道,每次量不大,隔一段时间一次,换的东西也要符合牧民那边能有的,奶块、皮子、肉干,这些合理,细粮不合理。” 司景点了点头,说:“行,你出去的时候我陪你,两个人比一个人好说话。”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没有多余的话。 第一次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苏云云和司景一起往连队边界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片背风的土坡后头停下来,苏云云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包肉干和两块压缩的棉花,用布袋装好,两个人原路返回,回来的时候,苏云云手里多了个布袋,司景手里拎着一捆干草,说是顺路捡的,用来垫猪圈。 管事的在院门口碰见他们,看了一眼,问了一句去哪了,司景说去边上转了转,换了点东西,管事的看了看那个布袋,没有多问,走了。 这个说法站住了。 之后几次,苏云云把节奏控制得很稳,每隔十天左右出去一次,每次带回来的东西不多,肉干、奶块、一小包粗粮,有时候是一块羊皮,说是用猪场里攒下来的猪鬃换的。林兰香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没有追问来处,只是有一次,她在整理那块羊皮的时候,抬头看了苏云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但没有说出口。 棉花的事是苏云云自己处理的,她把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棉花拆散,混进林兰香翻出来的旧棉絮里,说是换来的棉花质量好,可以掺着用,林兰香把两种棉花捏了捏,没有说什么,开始给司年和司月重新絮棉袄。 司景在这段时间里教了苏云云两件事。 一件是陷阱,不是猎兽用的那种,是预警用的,用细线、碎石、干树枝在住处周围设几个不起眼的触发点,有人靠近的时候会发出声响,不大,但足够让屋里的人听见。苏云云跟着学了,把几个触发点设在院门附近和后墙边,自从那个纸条塞进来之后,她一直没有放松这件事。 另一件是辨认脚印,司景在采石场干活,对地面的痕迹很敏感,他教苏云云怎么从脚印的深浅、步距判断一个人的体重和走路习惯,苏云云学得快,但司景说她有一个问题,就是太专注于脚印本身,容易忽略脚印周围的环境,比如脚印旁边的草被踩倒的方向,能说明一个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往哪个方向走的。 这两件事,苏云云都记下来了。 十一月中旬,连队里开始有人生病,先是几个老人,然后是孩子,症状都差不多,发烧、咳嗽,连队里没有正式的医生,只有一个会简单处理外伤的卫生员,对这种病没有太好的办法。苏云云去看了几个病人,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备着的草药,配了几副,说是自己采的,让他们煎了喝,几天之后,那几个病人的烧退了,咳嗽也轻了。 这件事在连队里传开了,有人开始来找她,说家里谁谁谁不舒服,问她有没有药。苏云云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大包大揽,每次只给一两副,说是自己存的不多,让他们省着用。 范先生的病这时候已经好了,他来找苏云云道谢,顺带说了一件事:连队里有人在问她的来历,不是随口问的那种,是专门打听,问她在哪里学的医,家里是什么成分,以前在哪里待过。 苏云云把这话听完,问是谁在问。 范先生说他也不确定,是从另一个人那里听来的,辗转了两道,说不清楚源头。 苏云云谢过他,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和之前那个在院门口张望的人、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条放在一起,重新排了一遍。 有人在收集她的信息,而且不止一个渠道。 这天夜里,她在炕上没有睡着,把能想到的人一个个过了一遍,连长、副连长、那个中年妇女、范先生、管事的,还有那个姓宋的测量员,司景说他跑了三个连队,专门做这片区域的勘测,这个人她还没有见过,但他出现的时机和那份“不得跨区域流动”的通知几乎是同一时间。 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打算找机会见一见这个姓宋的人。 第二天早上,她去猪场的路上,发现院门外头的那个触发点被触动过,细线断了,断口是新的,不是风吹的,是被人踩断的,踩断的位置在线的中段,说明那个人走路的时候没有注意脚下,不是故意避开的,是不知道那里有线。 苏云云蹲下来,看了看断线旁边的地面,有一个浅浅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和她之前在猪场后墙记下来的那个不一样,是新的人。 她把断线重新接好,站起来,往猪场走,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但就在她快到猪场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那个中年妇女,对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见到苏云云,脚步顿了一下,把信封往怀里收了收,说了句“来得挺早”,侧身走过去了。 苏云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那个信封的边角在对方收进去之前,她看见了一个字,是个“宋”字。 第二十六章 疾病危机 十一月下旬,漠北的寒意彻底压下来,气温在一夜之间跌到了零下二十度以下。 连队里最先撑不住的是孩子。司年和司月是在同一天发烧的,先是司月,早上起来脸就是红的,摸上去烫手,到了下午,司年也开始发抖,两个人挤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林兰香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姜熬了水,灌下去,没有太大用处,烧没有退,反而在傍晚的时候更高了。 苏云云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备着的草药,配了两副,里头掺了极少量的灵泉水,不多,只够压住高烧、帮身体快一点恢复。她把药煎好,让林兰香喂下去,自己在旁边守着,没有离开。 到了后半夜,司月先退了烧,翻了个身,睡得沉了。司年慢一些,到天快亮的时候,额头才凉下来,睁开眼,看见苏云云还坐在炕边,愣了一下,没有说话,把被角往上拽了拽,重新闭上眼睛。 林兰香在灶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把那两个空药碗收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苏云云经过的时候,把手里的热水碗递过去,让她喝。 这件事没有刻意往外传,但连队里的消息从来藏不住。 两天之内,苏云云陆续收到了三拨人上门,都是来求药的。第一拨是教室里那个叫小禾的女孩的父亲,孩子发烧两天,卫生员那边没有药,他听说司家的孩子好了,摸到门口,站在院门外,没有直接进来,只是问了一句有没有多的药。苏云云让他进来,把孩子的症状问清楚,重新配了一副,叮嘱了煎法,没有收任何东西。 第二拨是两个老人,一个是连队里年纪最大的社员,另一个是他的老伴,两个人相互搀着来的,老人的咳嗽已经拖了将近十天,夜里咳得整排屋子都能听见。苏云云给他们配的药和之前的不一样,咳嗽和发烧的方子不同,她把药材分开,单独包好,交代清楚哪包先煎、哪包后放,老人接过去,手抖着,把那几个纸包攥得很紧。 第三拨来得最晚,是夜里,院门外头有人轻轻敲了两下,苏云云去开门,是一个她不太熟的年轻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烧得脸通红,已经烧到说胡话了。苏云云把人让进来,在灯下看了孩子的情况,从储物空间里取出灵泉水,这次用的量比之前多了一点,因为孩子烧得太高,普通的草药压不住。 那个妇女在旁边站着,手一直没有放开孩子,等孩子的烧慢慢退下去,她才松了口气,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把怀里揣着的两个鸡蛋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苏云云把那两个鸡蛋放在一边,坐下来,把储物空间里的灵泉水盘了一遍。 消耗比她预计的快。灵泉水不是无限的,空间里的那个水源每隔一段时间会自然补充,但补充的速度赶不上这几天的用量,再这样下去,到最冷的那几周,手里的余量会很紧张。她把这个缺口在心里记下来,开始重新规划用量,哪些情况必须用灵泉,哪些情况草药单独能压住,要分清楚。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司景。 但司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他从采石场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那个来求药的小禾父亲正从院门出去,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对方点了点头,走了。司景进屋,没有立刻问,等林兰香把饭端出来,大家坐下来,他才说了一句,今天采石场那边有人提起,说连队里有人在私下给人看病,用的是“偏方”,这个说法是从监工那边传过来的。 苏云云把这话听完,没有立刻接,先把碗里的东西吃完,才说:“是草药,不是偏方,配方都是有出处的。” 司景没有再说,但这个消息本身说明了一件事:她的事已经传到了监工那一层。 第二天,副连长陈某来了猪场。 他没有直接找苏云云,先在猪场转了一圈,跟管事的说了几句话,然后才走到苏云云这边,站在猪圈外头,说了一句:“听说你最近在给人看病?” 苏云云把手里的活放下,说:“帮几个邻居配了点草药,不算看病。” 副连长说:“草药也是药,你有行医资格吗?” 苏云云说:“没有,所以我只配草药,不开方子,不收钱,也没有说包治百病。” 副连长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注意影响”,转身走了。 这话说得模糊,但意思不难懂。苏云云把这个细节压下来,继续干活,脸上没有变化。 但事情没有就此停下来。 两天后,连队里开了一个小会,副连长在会上提了一句,说有社员在私下传播“封建迷信”的治病方法,要求大家提高警惕,有问题要向组织反映,不要轻信“土方子”。这话说得没有点名,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苏云云坐在后排,把这段话从头听到尾,没有说话。 但会还没散,那个老人的老伴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说她男人的咳嗽拖了十天,卫生员那边没有药,是苏云云配的草药让他好的,这叫封建迷信,那卫生员什么都没有,算什么。 这话一出,旁边有两三个人跟着说了话,都是这几天家里有人被治好的,说法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都是说草药有用,没有害人。 副连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当场发作,把话题压下去,说会议继续,这件事另行处理。 会散了之后,苏云云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对方走在她前头,脚步不快,苏云云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那妇女没有主动开口,苏云云也没有说话,直到快到岔路口,那妇女忽然说了一句:“副连长那边,你最近少往跟前凑。” 苏云云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说:“谢谢提醒。” 那妇女没有再说,拐进了另一条路,走了。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说超过两句话的对话。苏云云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和之前那个信封上的“宋”字放在一起,重新排了一遍,还是排不出完整的逻辑,但那妇女的立场,比她之前以为的要复杂。 当天夜里,苏云云在炕上把手里的事情捋了一遍:副连长那边已经开始施压,但底层社员的反应给了她一个缓冲,这个缓冲不是她主动争取的,是那些被治好的人自己站出来的,这件事本身说明,在连队里,她已经有了一些不依附于任何人的信任基础。 但这个基础很薄,副连长那边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由头,随时可以把“封建迷信”的帽子扣下来。 她把灵泉水的余量又盘了一遍,把接下来几天的用量压得更紧,打算从明天开始,尽量用草药单独处理轻症,灵泉只留给真正撑不住的情况。 就在她打算熄灯的时候,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来敲门的,是路过的,但脚步在院门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得很快。 苏云云侧耳听了一下,那个脚步声的节奏,和她之前记下来的、踩断触发线的那个人不一样,是新的。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但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等天亮。 第二十七章 春节风波 十二月底,连队里贴出了春节的安排,食堂那边说会加一顿,每户多分二两猪肉、一把粉条,这个消息在连队里传了半天,大多数人把这当成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苏云云把那张布告从头看到尾,注意到分配名单上,司家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备注栏里多了一个字:“核”。 这个字她没有立刻去问,先把它压下来,回去跟林兰香说了,林兰香听完,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说了句“知道了”,没有多余的反应。 苏云云把这件事和副连长上个月在会上点名的事放在一起,大致明白了那个“核”字的意思。司家的份额要单独审核,能不能拿到、拿多少,不是按规矩来的,是看副连长那边的意思。 她没有去找副连长,也没有去找管事的,而是在接下来几天里,把手里的东西重新盘了一遍。 储物空间里还有一些备着的食材,白面、腊肉、干菌子,都是之前以“换来的”为由陆续带回来的,量不大,但凑一凑,做一顿年夜饭是够的。她把这个想法跟林兰香说了,说不靠食堂那边,自己在家里做,林兰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把握?” 苏云云说有。 林兰香没有再问食材从哪里来,只是说:“范先生那边,你去问一声,他一个人过年,要是愿意来,就一起。” 这句话是林兰香主动说的,苏云云把这个细节记下来,点了头。 她去找范先生的时候,范先生正在屋里写字,见她进来,把笔放下,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下,说他来,但他要带一样东西过来,是他自己腌的一小罐咸菜,说是家里老人的方子,在这边找到了材料,试着做了一点。 苏云云说好。 除夕那天,苏云云从早上就开始准备,把食材分批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来,用林兰香翻出来的旧陶锅炖了一锅,腊肉切片,干菌子泡发,白面揉了,做了几个花卷,司月在灶边转来转去,被林兰香赶出去两次,第三次又转回来,说闻到香味了。司年坐在门槛上,没有进来,但脖子一直往里伸。 司怀午把桌子从里屋搬出来,司景把院子里的积雪扫了一遍,范先生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罐咸菜,还带了一小截蜡烛,说是留着过年用的,一直没舍得点。 林兰香把蜡烛接过去,插在桌上,点上,屋子里亮了一些。 这顿饭吃到一半,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脚步踩在雪地上,声音很清楚。 苏云云把碗放下,侧耳听了一下,那个脚步的节奏和重量,她认出来了,是副连长,旁边还有两个人,走路的方式是连队里负责记录的那两个人的习惯。 门被推开,副连长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桌子,脸上的表情在看见那根蜡烛和桌上的菜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问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语气不是随口问,是在记录。 苏云云没有立刻回答,是司怀午先开口,说是家里攒的,过年吃顿饭,没有违反什么规定。 副连长说,连队里统一分配,各家按份额过节,私自“铺张”是思想问题,要登记。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那两个人已经把本子拿出来了。 范先生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说他是客,是被邀请来的,这顿饭是司家在困难条件下尽力待客,哪里铺张了,他看不出来。 副连长看了范先生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一个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进来的是那个管农业的副队长,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屋里的情况,说他是路过,听见动静进来看看,顺带说了一句,他知道司家这边,说是“团结互助”,请了连队里的老教师一起过节,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但意思很清楚,是在给这顿饭定性。 副连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当场发作,把本子那边压了压,说了句“注意影响”,带着人走了,走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云云一眼,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司月第一个开口,问能不能继续吃了,林兰香说能,把他的碗重新端过去。 那根蜡烛一直点到饭吃完,快燃尽的时候,范先生把它吹灭,说留着,还能用一截。 苏云云把今晚的事从头捋了一遍,副连长来得太准,时间卡得很精,不是巡查,是有人提前告了消息,而且告的人知道今晚有范先生在,知道桌上有什么,这个人不是外头的,是今天进过院子的,或者是能看见院子里动静的。 她把这个缺口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但还有一件事她没有想清楚,那个副队长出现的时机太巧,他说是“路过”,但连队里除夕夜没有人无缘无故在外头走,他来得像是提前知道副连长要来,而不是真的路过。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明今晚这个局,不止一方在盯着。 夜里,范先生走后,司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苏云云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司景说了一句,那个副队长,他在采石场见过,那个姓宋的测量员来的那天,副队长也在场,两个人说过话,说的什么他没有听见,但说话的时间不短。 苏云云把这个细节和手里已有的那些放在一起,那个“宋”字、那封信、副队长今晚出现的时机,这几件事之间的线,比她之前以为的要粗。 她正想着,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前,没有敲门,只是把一样东西从门缝里推进来,然后脚步声迅速消失。 司景先弯腰把那样东西捡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递给苏云云,是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里头只有一行字,写的是:“副连长已向上级报告,说你们家有‘不明来源物资’,核查组年后到。” 第二十八章 春的希望 年后第一场风把连队里的积雪吹薄了一层,地面露出一片片黄褐色的土,踩上去还是硬的,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冻得像铁板。苏云云把那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没有烧,也没有给任何人看,只是把“核查组年后到”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把时间窗口估算出来,大约还有三到四周。 这段时间她没有闲着。 范先生在除夕之后来过一次,说是还那只空碗,顺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后墙边那片背风的空地,说了一句,这块地向阳,化冻会比别处早,要是想种点什么,可以提前育苗,不用等连队统一安排。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随口的,但苏云云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了。 她去问过连队的公共菜地是怎么分配的,管事的说,开春之后各家可以申请一小块自留地,面积有限,先到先得,另外连队有一片公共菜地,谁想种谁去种,收成归公,但种得好的人,秋天分菜的时候会多分一些,这是惯例。 苏云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两天,去找范先生,说想请他帮个忙,把她知道的一些育苗方法说给他听,让他帮她看看有没有问题。范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个方法他在书上见过,但在漠北这边的土质和气候下,能不能用,他没有把握,让她自己试,他可以帮她留意。 苏云云谢过他,回去之后,把后墙边那片空地清理出来,用旧木板围了一个简单的育苗槽,把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来的种子用灵泉水浸泡了一夜,第二天埋进去,上头盖了一层旧布,压上几块石头防风。 这件事她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有主动说,只是在司景问起后墙那块地在弄什么的时候,说了一句在试着育苗,司景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帮她把木板的缺口补了一块。 苗出来的时候,比苏云云预计的早了将近五天,而且长得整齐,叶片厚实,颜色比旁边自然发芽的野草深了一个色号。范先生来看过一次,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站起来,说了一句,这个苗,比他见过的都壮。 苏云云去连队管事那边申请了公共菜地里的一小块,说是想试试新的种法,管事的看了她一眼,说随便,那块地本来就没人愿意种,土质差,年年收成不好,你要种就种。 她把育好的苗移过去,重新整了地,把土翻深,掺了一些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来的腐熟有机质,说是从牧民那边换来的,用来改土的。这个说法她提前跟司景对过,司景说得上,没有问题。 苗移过去之后,长势比周围的地块明显快,这件事在连队里传开,不是苏云云主动说的,是来菜地干活的人自己看见的,说司家那个媳妇种的苗,跟别人的不一样,叶子是绿的,别人的是黄的。 这话传到了王老栓那边。 王老栓是连队里种地年头最长的老把式,在这边待了将近二十年,连队里的菜地一直是他在管,谁家的地出了问题找他,谁家的苗死了也找他,他在这件事上的话,比管事的还管用。他来看过苏云云的地,站在地边,没有蹲下去,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个苗长得太快,不正常,长得快的苗根浅,到时候一场风就倒了。 旁边有两三个人跟着点头,说是这个道理,老把式说的没错。 苏云云没有当场反驳,只是说,等着看吧,要是倒了,她认,要是没倒,大家可以来问她怎么种的。 王老栓没有再说话,走了。 但事情没有就此停下来。 三天之后,苏云云去菜地,发现育苗槽边上的那块地被人动过,土被翻乱了,有几株移栽的苗被压倒,压倒的方式不像是风吹的,是被人用脚踩过的,踩的位置很集中,在地块的一个角,那个角正好是从菜地小路过来最顺手的方向。 她把被压倒的苗扶起来,重新压实了根部,没有声张,但在那个角的小路边,用细线和几根插进土里的细木棍设了一个简单的触发装置,触发之后不会发出声音,只会把木棍带倒,留下痕迹。 两天后,她去菜地,触发装置被触动了,木棍倒了两根,倒的方向说明来人是从菜地东侧的小路进来的,那条路平时走的人不多,是绕过主路的一条近道,连队里熟悉这条路的人,大多是在菜地附近住的几户。 苏云云把这个范围在脑子里缩了一遍,没有立刻去对质,而是在第二天早上,趁着连队里几个人都在菜地干活的时候,把触发装置的事当着众人说了出来,说她发现有人在她的地块上踩苗,她设了个记号,已经知道是从哪条路来的,她不打算追究是谁,但她想说一件事,她这个种法,愿意教给任何想学的人,不收任何东西,谁家的地想试,她可以帮着看。 这话说完,旁边的人反应不一,有人低着头没说话,有人往王老栓那边看了一眼,王老栓站在人群外头,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倒是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把手里的锄头换了个方向,说了一句,她家那块地年年收成差,要是真能教,她想学。 这句话一出,旁边又有两个人跟着说了话,说法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都是想试试。 王老栓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苏云云把这个结果在心里过了一遍,知道这件事没有彻底翻篇,王老栓那边的态度只是暂时压下去了,不是真的服气,但眼下这个局面,比她预计的要好一些。 但就在她准备离开菜地的时候,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管事的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核查组的人,昨天已经到了县里,不是年后,是提前来的。” 苏云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脸上没有变化,但手里攥着的那把细线,已经攥出了印子。 第二十九章 陈继川的阴影 核查组提前到县里的消息,是管事的在菜地边上低声说的,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留一秒。 苏云云把手里那把细线攥了一路,回到院子里,把门带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松开。 她重新把时间算了一遍。原本估计还有三到四周,现在这个窗口直接缩短了,核查组已经在县里,随时可能下到连队。副连长那边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不明来源物资”这个说法一旦被核查组接住,就不是连队内部的事了,是要上档案的。 她当天没有声张,把家里的东西重新盘了一遍,储物空间里的东西不能再随意往外拿,已经拿出来的那些,每一样都要有说得通的来源。腊肉是“换来的”,干菌子是“自己晒的”,草药是“从牧民那边学的方子”,这几条说辞她之前跟司景对过,但对过的是大概,细节上还有漏洞。 她去找司景,把这件事说了,两个人把每一样东西的来源重新捋了一遍,捋到腊肉那里,司景停了一下,说腊肉的问题不大,但草药那边,她给人配药的事已经传开了,如果核查组要问,配方的出处会被追。 苏云云说她有办法,但需要一个人帮她背书。 司景问是谁。 苏云云说是范先生。 司景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这件事要范先生自己点头,不能替他做决定。 苏云云说她知道,她打算亲自去问。 她去找范先生的时候,范先生正在整理一摞旧书,见她进来,把书放下,听她把事情说完,沉默的时间比上次长。苏云云没有催,等着。 范先生最后说,他可以说那些草药方子是他教的,他在南方待过多年,这个说法站得住脚,但他要先看一遍她用过的方子,确认自己能说清楚每一味药的用途,不能说半截话。 苏云云把方子默写出来,交给他,范先生看了一遍,指出其中两味药的搭配在北方不常见,说如果被追问,他会说是他根据本地气候做过调整,让她记住这个说法。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没有多余的话。 苏云云回去的路上,在连队的主路上碰见了王老栓。 王老栓从对面走来,两个人在路中间错开,王老栓没有停,但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核查组来了,菜地那边最好少折腾,种法太出挑,容易被盯上。 苏云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回应,等王老栓走远了,才把这件事的意思想清楚。王老栓说这话,不是在威胁她,是在提醒她,而且提醒的方式说明他知道核查组的事,知道得不比她晚。 这个细节她压下来,继续往前走。 核查组在第三天下到了连队。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戴眼镜,说话慢,另一个年轻,拿着本子,走到哪里记到哪里。他们先去了连队的办公室,跟副连长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之后,在连队里转了一圈,看了菜地,看了猪场,在苏云云的地块前站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的把地块的情况记了几笔,没有开口问。 苏云云在猪场干活,从栅栏的缝隙里看见他们在菜地那边,把手里的活放慢了一些,没有停,也没有往那边走。 核查组当天没有找她谈话。 但第二天早上,连队办公室的人来传话,说核查组要见司家的人,让司怀午和苏云云下午去一趟。 林兰香把这个消息听完,把手里的活放下,去里屋把司怀午叫出来,三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把可能被问到的事情过了一遍。司怀午说话不多,但把每一件事的说法定得很清楚,哪些说、哪些不说、哪些说了之后要怎么接,他比苏云云想的更有经验。 苏云云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司怀午在这件事上的沉稳,不像是第一次应对。 下午的谈话在连队办公室里进行,副连长也在,坐在角落里,没有主动开口。那个戴眼镜的核查组成员问了司家的物资来源,问了草药的事,问了除夕那晚的情况。司怀午的回答不快不慢,每一句都在点上,没有多余的话。苏云云跟着他的节奏,把草药那边的说法接上去,提到了范先生,说方子是范先生教的,范先生可以作证。 那个戴眼镜的把这个信息记下来,没有当场去找范先生核实,只是说知道了,让他们先回去。 副连长在他们起身的时候开了口,说了一句,司家的情况比较复杂,核查组可能还需要进一步了解,让他们近期不要离开连队。 这句话说得平,但苏云云把它的意思听清楚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她和司怀午走出办公室,在外头的路上,司怀午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核查组那个年轻的,他在采石场见过,不是来核查的,是来测量的,上个月来过一次,跟那个姓宋的测量员一起。 苏云云把脚步停了一下,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核查组的人和测量员同时出现在这个连队,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比她之前想的要深。 她把这个缺口压下来,没有在路上说,等回到院子里,把门关上,才把这件事和手里已有的那些重新排了一遍。那封信、那个“宋”字、副队长在采石场出现的时机、核查组提前到县里、现在这个年轻核查员的身份,这几条线汇到一起,指向的不是副连长一个人,副连长只是最前面的那一层。 后面还有人。 而且那个人对司家的兴趣,不只是“不明来源物资”这么简单。 当天夜里,苏云云在炕上把这件事想到很晚,快睡着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动静,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院门前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等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有人,才出去,在院门前的地上,摸到一个纸卷,展开来,借着月光看,上头只有几个字,写的是一个名字,和一句话。 那个名字她没有见过,但那句话让她把手里的纸攥紧了。 写的是:“他已经到县里了。” 第三十章 调查升级 曾砚辞回来的时候,文鸳把那封信封放在书房桌上,没有动过。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信封,拿起来翻了翻,没有立刻拆,把它压在那份文件夹旁边,问文鸳:“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文鸳说:“十分钟左右。”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单页,内容很短,文鸳站在侧边,没有刻意去看,但那张纸的格式她扫到了一眼,不是信件,是一份简短的备忘,抬头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机构名称。曾砚辞把那张纸看完,折起来,放进抽屉,没有说内容是什么。 文鸳没有问。 她说:“林持发了条消息,说想起了一件和金属工艺传承断层有关的事,让我有空过去一趟。” 曾砚辞把抽屉关上,把目光停在她身上,说:“你觉得和''不语''有关?” 文鸳说:“还不确定,但林持提这件事的时机,和沈恪来访是同一周。” 曾砚辞没有接话,把那个文件夹重新翻开,把沈恪留下的对照表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文鸳先开口,说:“我想说一个思路,你听一下。” 她把这几天压在脑子里的那条线说出来了。 她说:“傅董事那边的核心逻辑是‘捂’,但捂的前提是这件事没有第二个出口。现在沈恪手里有对照表,合作方那边有完整记录,还有一份下落不明的第三份,这三个出口只要有一个先开,曾氏就是被动的。主动揭和被动揭,结果不一样,但主动揭的方式也不只有一种。” 曾砚辞把她看着,没有打断。 文鸳说:“大事记修订版是一个方式,但它是防守,是把刀柄送出去之前先解释一遍刀是怎么来的。还有另一种方式,是把这件事变成一个主动的叙述,不是检讨,是重建。” 她停了一下,把接下来的话整理了一遍,才说:“''不语''这两个字,现在是一个历史遗留的问题,但它也可以是一个新的起点。如果曾氏主动以''不语''为名,做一个独立的子品牌,把沈不言的故事和那段历史作为品牌的文化根基,坦诚地写进品牌叙事里,那这件事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捂住的污点,而是一段被正视的来路。” 曾砚辞把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文鸳继续说:“主品牌不动,百年大事记不需要做检讨式的修订,但''不语''这个子品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态度。沈恪要的是正名,这个方式给了他正名,而且是以一种对曾氏有利的形式给的。” 曾砚辞说:“你想让沈恪参与进来。” 文鸳说:“以文化顾问的身份,代表沈家。他手里的那份对照表,可以变成品牌故事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份随时可以被人拿出来的证据。”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段时间。 曾砚辞把那份对照表重新翻了一遍,翻到最后那页,沈恪手写的那行备注,“不语的完整记录,现存三份”,他把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方案,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文鸳说:“林持那条消息发来之前,我已经在想了。她那条消息让我确认了一件事,''不语''在工艺层面有它自己的价值,不只是一段历史纠纷,如果这个品牌要成立,它需要有真正的内容支撑,不能只是一个姿态。” 曾砚辞把对照表放下,说:“你去见林持。” 文鸳说:“我打算明天上午去。” 他点了头,把那个文件夹合上,说:“沈恪那边,我来谈,你的方案我需要时间评估,但方向是对的。” 文鸳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曾砚辞在身后说:“那封信的事,暂时不用放在心上。” 文鸳没有回头,说了声:“好。”出去了。 走廊里,她把“暂时不用放在心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抽屉关上的动作,和那张纸上她没看清的机构名称,并排放了一下,没有结论,先压着。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林持的工作室。 林持把一个旧档案盒放在桌上,说:“是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借来的,里面是二十多年前一批金属工艺研究者的往来信件和工艺记录,其中有几封信的落款,文鸳认出来了,是沈不言的名字。” 她把那几封信逐一翻过去,信的内容是工艺讨论,但有一封信的末尾,沈不言写了一段话,说:“某项技术的最终方案我已经整理成册,交给了一个我信任的人保管,若有一日此事得以重见,望以完整面目示人,不做删减。” 文鸳把这段话看了两遍,把“交给了一个我信任的人”这几个字停在那里。 林持在旁边说:“这批信件是从一个老工艺师的遗物里整理出来的,那个工艺师和沈不言是同时代的人,两个人有过合作。” 文鸳把那封信放回去,问:“这个工艺师,现在还有没有在世的家属?” 林持说:“有一个女儿,在南方,我朋友说可以帮忙联系。” 文鸳把这个信息压下来,没有立刻说下一步,把那个档案盒重新整理好,说:“这批信件能不能先借我几天?” 林持说:“可以。”把盒子推过来,说:“你那个结构图,想清楚了吗?” 文鸳说:“有一个方向了,但还需要一些东西来支撑。” 林持把她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说:“想清楚了再来,不急。” 文鸳把档案盒拿回去,放在书房桌上,把那封信里的那段话重新抄在备忘录里,在“不语,第三份”那行下面,写了一行:“沈不言,交托,南方,工艺师之女。” 她把手机锁上,把档案盒压在结构图旁边,坐在那里,把这几天的几条线重新并排过了一遍:傅董事和外部的接触,书房桌上那张来历不明的便条,那封没有收件人的信,超市里那截电话,以及现在这个档案盒里沈不言留下的那段话。 这几条线还没有全部接上,但有一个方向开始清晰了:如果第三份记录真的存在,而且在那个工艺师的家属手里,那它现在在谁手里,就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就在这时候,周助理敲了书房的门,进来,把一张便条放在桌上,说:“傅董事今天下午约了曾总,说有一件事要当面谈,曾总让我提前告知您。” 文鸳把那张便条拿起来,上面只有时间和地点,没有议题。 她把便条放回去,说:“知道了。” 周助理出去了,文鸳把那张便条和桌上的档案盒并排看了一眼,把手机重新打开,在备忘录最后那行下面,又写了四个字:“傅,今日,谈。” 她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光把档案盒的边角压出一道清晰的影子,那个影子落在结构图的一角,把那条还没有接上的线盖住了一半。 第三十一章 进山寻参 核查组没有离开的意思。 副连长那边递上去的报告,苏云云托司景侧面打听过,用的词是“来源不明的物资疑点”。这个说法留了口子,不是定性,是存疑,但存疑比定性更难缠,因为它可以一直悬着,悬到核查组认为有必要深挖的时候,再一口咬死。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没有对林兰香提,也没有让范先生再出面。范先生已经帮了她一次,那个说法的底子她摸清楚了,再动就容易露缝。 问题出在药材上。 不是草药方子,是药材本身。连队里有两个人在除夕之后找过她配药,其中一个是王老栓的儿媳,咳嗽拖了将近一个月,她给配了一剂润肺的方子,药材里有一味野生的桔梗,是她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来的,长相比药铺里卖的要饱满,被王老栓的儿媳拿出去问过价。 问价这件事,是苏云云事后才知道的。 知道的时候,那个消息已经在连队里转了一圈,说司家媳妇手里有好药材,比供销社卖的强多了。这话传到了核查组那里没有,她不确定,但核查组在连队里多待一天,这个可能性就多一分。 药材的来源,她之前的说法是“牧民换来的”,但桔梗这味药,在漠北不是常见的品类,牧民一般不备,要真有人追这一条,说辞就站不住了。 她需要一个更结实的来源。 最直接的办法是真的有一批药材,有明确的取得方式,而且能说得清楚,让人查得到。 连队附近的山,她之前跟司景去过一次,是采集柴火的时候,那片山的植被她留意过,山的阴面潮湿,有苔藓,有几种蕨类,山的阳面背风,土层厚,有几株野生的五味子。那种土质和小气候,在她的认知里,是有可能出山参的地方。 她没有把握,但她有灵泉。 储物空间里的灵泉水浇出来的苗,长势是普通苗的两到三倍,这件事她之前没有往别处想,但现在重新想了一遍,灵泉对活物的感应,不只是催生,在她把水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时候会有一种轻微的牵引感,像是某个方向有什么在回应。 她以前以为是错觉,最近两次取水,都是在傍晚,那种牵引感的方向一直朝着西北,那正好是连队后山的方位。 这件事还没有验证,但她决定去验证。 她跟司景说了进山的事,理由是采药,为的是给桔梗的来源补一个实际的出处,不是凭空编的,是真正进山找过,找没找到都有话说。司景没有多问,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把工具收拾好,跟林兰香说:“我们去山里捡柴兼采些野菜。”林兰香给他们装了干粮,叮嘱了几句,说:“你们在天黑前回来。” 进山的路司景熟,他之前在这一带走过几次,知道哪段路好走,哪段路腿软。两个人沿着柴火道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上次苏云云留意过的那片阳坡,停下来,她把储物空间里取出来的一小瓶灵泉水拿出来,以“给干粮就水”的名义,假装喝了一口,手里那种牵引感果然又出现了,这一次比傍晚更明显,方向在更深处的坡面,偏左,靠近一片倒木区。 她没有解释,只是跟司景说:“往里走一段。”司景跟上来,没有多问。 倒木区不好走,底下的腐叶层踩下去半脚深,有几棵大树横倒着,要翻过去,还有一段坡面碎石很多,脚踩上去会滑,司景走在她前面,走到碎石那段,在几块大石头上给她踩了路,苏云云跟着走,走到那段坡面过半的时候,脚底下的石头突然移了,她整个人往左侧倒,司景从侧面把她拽住,两个人在那块碎石上站稳,等了几秒,没有再滑,才接着往上走。 翻过那段碎石坡,前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缓坡,土层更厚,背风,有几株老树根已经腐朽了一半,腐殖质在土里,苏云云蹲下去,用手拨开浮土,在第二株老树根旁边的土里,看见了一片细细的须根,颜色偏黄,往下拨开,是一株野生人参,株型小,但主根分叉,年头不短。 她没有立刻动,先把周围的土层看了一遍,在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又找到了第二株,再往左,还有一株,这一片缓坡,大约有五六株连片生长。 司景蹲在她旁边,把其中一株的叶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东西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苏云云把工具取出来,开始小心起出第一株,根须完整,主根有四五指长,她把它包好,放进布袋,继续动第二株,司景帮她清理周围的浮土,两个人没有说话,动作都很稳。 出第三株的时候,苏云云耳朵里捕捉到了一点声音,不是风,是说话声,很低,从缓坡左侧更深的树丛里传来,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有两个人,也可能是三个人。 她把手里的动作停了,侧头听了一下,司景也停了,两个人都没动,把那片树丛的方向盯着。 声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停了,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往他们这边来,是往更里面去。 苏云云把第三株参包好,把工具收起来,压低声音和司景说:“先走。” 两个人没有原路返回,司景往右侧找了另一条路,绕开了倒木区,从山的另一个方向下来,速度比进山时快了将近一半。 下山之后,苏云云把那片缓坡的位置在脑子里标了一下,又把那两三个人的脚步方向想了一遍,那个方向,是更深的山里,不是连队这边,也不是采石场,是一个她不熟悉的区域。 这件事她没有当天说给任何人,只是在回到院子、关上门之后,把那几株参放好,把布袋叠整齐,压在炕沿的一侧。 晚饭的时候,司月说了一句连队里传的话,说:“今天有人在山里看见陌生人,好像是从县里方向来的,进山之后就没出来。”林兰香把这话压下去,说:“小孩子别乱讲,专心吃饭。” 饭桌上的话就断在这里,没有人再接。 但苏云云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把今天在山里听见的脚步方向,和“县里来的人”这几个字并在一起,停了一下。 核查组还在县里,那封纸卷上写的“他已经到县里了”,那个“他”是谁,到现在还没有对上。如果山里的那批人,不是猎户,不是采药的,而是和县里某件事有关联的人,那他们在山里的那个位置,选的不是随机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往下推,因为还缺一个关键的东西:她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做什么,不知道他们要见谁,也不知道那片山的更深处,到底有什么。 但就在她准备收拾碗筷的时候,司年从堂屋角落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说:“我在院门缝里捡的,是一小张纸,上面有字。” 林兰香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那张纸递给司怀午,没有声音。 苏云云从那个动作里把林兰香的神情判断了一遍,不是陌生的信息,是她认识的某件事,或者某个人,让她一眼就变了脸色。 第三十二章 意外收获 苏云云和司景从采石场后山那条小路上去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山里的雾气压得很低,脚下的碎石被露水浸得发滑。两个人没有说话,司景走在前面,用手里削的木棍拨开两侧的灌木枝条,苏云云跟在后面,背上背着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挖药的工具和一把裁纸刀。 这次上山是早就计划好的。核查组到连队之后,苏云云把手里能动的事情全部暂停了,菜地那边按王老栓的提醒收着种,储物空间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再往外拿,连给人配药的事也推了两个。但有一件事不能再拖,范先生替她背书的那套说辞里,提到了几味本地能采到的山药材,如果核查组真的去找范先生核实,范先生说得出方子,她手里却拿不出对应的药材实物,这个链条就断了。 她需要上山采一批药材,把这条线补完整。 司景知道她的意思,没有多问,只说:“山上有些地方不安全,我陪你去。”苏云云没有拒绝,两个人把时间定在核查组去猪场那天的清早,那个时间段连队主路上人最少,不容易被注意到。 上山之后,苏云云凭着原主残留的记忆和自己前世的药理知识,在半山腰的一片背阴坡上找到了几味对得上方子的草药。她蹲下来挖的时候,司景在旁边替她看着周围,忽然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顿,示意她停。 苏云云抬头,司景的目光落在更高处的一片松林边缘,那里有动静,不是风,是人。 两个人没有出声,苏云云把手里的工具收进布袋,跟着司景往一块大石头后面退了几步,蹲下来,透过灌木的缝隙往上看。 松林边缘走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穿着连队常见的旧棉袄,后面那个穿了一件苏云云没见过的深色夹克,不是连队的衣服。两个人在一棵倒伏的松树旁边停下来,前面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后面那个人,后面那个人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又包起来,塞进自己的挎包里。 苏云云把前面那个人的侧脸看清楚了,是连部的干事,姓郑,平时在连队办公室管登记和物资出入库的那个。 她把目光移到后面那个人身上,那个人的脸她没有见过,但那个深色夹克和挎包的样式,不是本地的东西,像是从县里甚至更远的地方来的。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被山风切得断断续续,苏云云只听到了几个词:“下一批”“线路不能走老的了”“粮站那边”。 司景把手按在她肩膀上,示意不要动。 那两个人没有待太久,说完之后,穿夹克的那个人先走了,往山的另一侧下去,郑干事等了一会儿,才往连队的方向折回来。 苏云云和司景在石头后面又等了将近一刻钟,确认周围没有第三个人,才站起来。 司景没有立刻说话,把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郑干事管物资出入库。” 苏云云把这句话和刚才听到的那几个词对在一起,“物资倒卖”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成了形。连队的物资进出都要经过郑干事的手,如果他在中间做手脚,把一部分物资截留出来,再通过外面的人转手卖掉,这条线就通了。而那个穿夹克的人,很可能就是外面接货的。 她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只是把这件事压下来,继续把剩下的药材挖完。 挖到最后一味的时候,司景在旁边的一片腐殖土里发现了一棵山参。不大,但品相完整,根须没有断。苏云云把它小心地起出来,用湿苔藓包好,放进布袋最里层。 这棵山参不在她今天的计划里,但它的价值她清楚。 两个人下山的时候,走的是和郑干事不同的路,绕了一段远路,从连队后面的旱沟那边回来的。进院子之前,苏云云把布袋里的草药分成两份,一份是给范先生那套说辞备的实物,另一份连同山参一起,用旧报纸包好,压在炕柜最底下。 当天下午,苏云云去找了范先生,把采回来的药材给他过了一遍,范先生逐一看过,点了头,说:“和方子对得上,如果核查组来问,我能说清楚每一味的用途和采集地点。” 苏云云从范先生那里出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了管事的。管事的没有停步,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郑干事今天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县里办事。” 苏云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郑干事去县里,和她早上在山上看到的那一幕,时间上接得太紧了。 她回到院子里,把这件事和之前的那些线重新排了一遍。核查组在查“不明来源物资”,而连队里真正在倒卖物资的人,可能就是负责物资登记的郑干事。如果这件事被核查组查到,那连队的物资账目就会被彻底翻开,到时候所有人的物资来源都会被重新审查,包括司家的。 但反过来想,如果她手里掌握了郑干事倒卖物资的证据,这就是一张牌。不一定要打出去,但关键时刻,它能把核查组的注意力从司家身上引开。 她把这个念头压住,没有和任何人说,包括司景。有些牌,在没想好怎么出之前,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隔了两天,苏云云通过范先生的关系,联系上了一个人。范先生在连队之前,在南方的一所学校教过书,有一些旧交散落在各地,其中有一个人现在在邻县的供销系统里做事,偶尔会帮人牵线搭桥,做一些不走明面的交易。 苏云云没有直接出面,是范先生写了一封信,让人带过去的。信里没有提山参,只说有一位朋友手里有一味品相不错的药材,问对方那边有没有需要的人。 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对方说:“正好有一个从南方来的商人,家里有人病重,急需好的山参入药,价钱好商量,但要见实物。” 交易的地点定在邻县的一个茶馆里,苏云云没有去,是范先生托那个旧交代为接洽的。山参用湿苔藓和油纸层层包好,由一个赶牛车去邻县送货的老乡顺路带过去,外面套了一层装干菌子的麻袋,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三天后,东西回来了。不是钱,是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叠全国粮票、几张工业券,和一小卷钞票。数目比苏云云预估的多出将近三成,那个南方商人给的价很实在,大概是真的急用。 苏云云把这些东西分开藏好,粮票和工业券放进储物空间的吊坠里,钞票留了一小部分在炕柜底下,剩下的用油纸包好,压在院子里一块松动的砖下面。 她把这件事办完的那天傍晚,司景从外面回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进屋。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紧张,是一种苏云云不常在他脸上看到的犹豫。 苏云云问他:“怎么了?” 司景说:“我今天在采石场干活的时候,听到工头和另一个人说话,提到了一个名字,陈继川。” 苏云云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司景说:“陈继川是县里农场系统的一个负责人,管着好几个连队的生产指标和物资调配,采石场的工头说他下个月要来连队‘视察’。但我注意到,工头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旁边有个人的反应不对,那个人是副连长。” 副连长听到“陈继川”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搪瓷杯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一顿,司景看见了。 苏云云把这个细节和之前那张纸条上的话放在一起,“他已经到县里了。” 她忽然意识到,纸条上说的那个“他”,可能就是陈继川。 而副连长对这个名字的反应,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普通的上下级。 苏云云把窗户关上,屋里暗下来,她在炕边坐了很久,把手里的所有线重新捋了一遍:郑干事的物资倒卖、核查组里那个年轻人的双重身份、副连长在采石场的反常出现、那张深夜被放在院门前的纸条,以及现在这个即将到来的陈继川。 这些线正在往一个方向汇拢,而那个方向的中心,比副连长的位置高得多。 她把手里的备忘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在最后面加了一条:陈继川,下月,视察。 炕柜底下那叠钞票、吊坠里的粮票和工业券、山上看到的那一幕、范先生替她兜住的那条线。这些是她手里现有的全部筹码。 够不够,要看接下来这个陈继川带来的,是什么。 第三十三章 以攻代守 核查组到连队的第五天,苏云云注意到一个变化:连部办公室的灯开始在后半夜亮着。 她是从茅房回来的路上看见的,凌晨两点多,连部那排平房的第二间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道缝。她没有走近,但记住了这个时间。第二天早上去打水的时候,她特意从连部门前绕了一圈,看见郑干事的办公桌上摞着 地面上的多萝西娅如临大敌,立刻召唤圣装,手中骑枪疯狂闪烁白金之光。 那些年追逐食材,看着美食陈列窗一点一点的变大变长,就像抚育自己的孩子一样。 “不愧是红尘仙子,怎么发现的?”一位面若白玉,剑眉星目的翩翩公子现出身影。 如果不是一路待遇还算不错,陈沐真以为自己等人是被当奴隶给贩卖掉了。 “或者,你下次来,我就可以告之你一些确定的消息了。”安歌突然道。 “就在前方五十里,不过劝公子还是别去的好,起初我们村子只有里长和几位村民信奉罗教,但现在全村除了我们几个,别的人都被罗教蛊惑。”布衣汉子说道。 路嘉尽量收拢邪神真身的压迫,使得骑士们能看到灰红之瞳,宽恕其不敬之罪。 李云染想了想,自己本来也没有几首歌,这一下就去掉了一多半,这样对自己的粉丝不太友好,你看,评论上已经有质疑的声音了。 冥器多为陪葬祭祀所用,鬼市中售卖的大都是摸金校尉从坟里扒出来的。 张绍南活动身子,将符咒插入御魔剑,幽蓝色剑身陡然生成,他将剑藏在身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地砸向地面,马上躲到监舍门边。 澹台璃话语结束,我手中的血色长鞭辫梢在我面前做出不住鞠躬状。 忙活近半夜,苗家众人也都歇下,叶希他们各回各房,因房间不够,除了叶馨单独一间,其余都是混着睡,再过一刻,叶馨前来叶希房内,叶希开门让她进房,便施布了一道屏障,再对翟天承点头。 袁利云不知道叶希所想,仍恭敬地笑着,负责总会的哪个不是人精,见到这场面立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将战场让了出来,老板收了钱,发带自然归叶希。 我并不相信钻地鼠是突然良心发现,因为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良心,他是藏在最阴暗处的肮脏臭虫。我觉得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打了其他的主意,或许是想卖掉她们三个? 找了两个多时辰,感觉到脚底踩到的土地似乎有异。叶希跟时乐停了下来,两人以手扒开,找到了一个洞口,深吸口气,继续往下深挖。 那男人挑嘴一笑,露出了一口黄牙,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恶臭的气味。 我说等等,不是兵分三路吗,怎么只有两路,你和黄杰、郑午干嘛? 但是,眼前的逍遥公子毕竟对他身上施展了手段,且最为重要是,他才刚刚投靠,哪里能一下子获得武学。 我视线中的汤思可,和叶天启边走边有说有笑十指相扣,她的另一只手,抚在凸起的肚腹处。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轩辕子离慢慢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凉月。后者一脸淡然,似乎根本不在意一般。 说完这句话,那个自称为链灵的魔,一下子摘掉了自己的斗篷,露出了自己原来的样子。 对于男子的俯视,赵牧丝毫没有感觉,反而身体向后一靠,让自己更舒服的坐在椅子上,到变成了这男子好像赵牧的员工向赵牧汇报工作。 第三十四章 技术标兵 她把那张纸片压在炕柜夹层最里面,用一块旧布严严实实遮住,随后便若无其事去灶房,帮林兰香把饭菜端上了桌。 饭桌上她神色如常,吃了大半碗饭,没有半分失神异样。林兰香随口聊起今日连部的风波,她只淡淡应两句“听说了”,便轻巧把话题岔到司月近日的咳嗽上,不露半点心事。 可纸条上那行阴冷字句,早 “我去吧……”墨子逸上前了两步“你才刚玩凋翎,我比较方便。”说完也不等诛杀回应就往前走去了。 “这是潮汐湖的下面。”天祈嘴角挑着抹笑意,抬起头指了指他们头顶。 本应该忙的不见人影儿的人,这会儿突然出现在面前,秦渺还真有几分中了五百万大奖的自觉。 “你们跟我来!”水清浅听得头疼,可怜对方的同时,心里也有点不耐烦。 胖子还没来得及把信息挂到系统交易大厅,就收到了陌生人的信息,他看了一眼,乐了。 蒙一在想什么,她清楚。她和百里无伤是在安心然和他的提议下来到这里的,却在这里遇险,一直对百里无伤忠心耿耿的蒙一,自然心里不好受。 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也为了挽回在众人面前的形象,更为了赢得大家对她的支持,华袅姿有些心虚的对百里天长说道。 才几分钟的时间,金晓倩就从医生哪里出来了,她刚出来的时候,一脸的难过,但是出来见到他后,难过转变为了惊喜,甚至欢呼的抱了一下高临泷。 “不碍事的!多谢李相公关心。”灵玉刚一说完,便看到李成寻的头转了过来,好像隔着纱幔他也能看清自己一般。 只是诛杀又看了一下,在成长方式上打了个问号,并不同其它武器装备一般是固定需要用其它装备来提升的。莫非是接下来的任务? 夏天心中一冷,再取出一个四品宝葫芦,融入一分神识,先将它认了主,才丢了出去,想要用宝葫芦将月溪摄进去。 “胡说!”齐成武和史杰他们大喝一声,深怕再说下去会暴露一切,起了杀心的他们竟同时杀了过来。 “这是我的荣幸!”老法师挥手布下魔法结界,接着一道淡淡的魔法光芒被老法师缓缓输入燕飞体内,在持续了大约一盏荼的时间之后,老法师才停止继续输入魔力。 林天一笑,这些修炼者还真是警觉,自己这一掌并没有用上多少力道,他们居然把自己全部的实力祭奠出来。 待到叶羽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灰暗,叶羽茫然的盯着四方却是在一间漆黑无比屋子里,少年慢慢拾起身,周身疼痛不止,眼前忽然出现一双幽蓝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由的吓了叶羽一跳。 于此同时,无数的材料从须弥戒之中飞了出來,全部投入了离火鼎之中,寒嫣树特意折断了自己的几根树枝,落下了数片叶子进入了离火鼎之中。 害怕归害怕,表面上还是不能透露出来,她假装起身倒水,顺手将百叶窗放下。利用窗帘的缝隙向窗外张望,寻找着那双隐藏着的眼睛。 果然,他们的举动让那几名悍匪消除了戒心,其中一人还友好的冲着他们笑了笑,随即就争着去翻找其他尸体了。 何家的生意涉及面很广,主要包括客栈青楼等娱乐场所、海产品、以及盐的贩卖。 十分高兴的朱元璋再次将朱棣召入京城,并加赐他双王旒,赐三锡,这已经是大明建国以来所有亲王中最高的殊荣。 第三十五章 苏微微的恐慌 技术标兵的荣誉挂上连队公示栏不过三天,京市那头的风,已经先一步朝着这边吹来了。 陈继川是在一份内部通报上得知漠北某连队经济问题举报信的。那份通报他看得极仔细,行文角度透着刻意的专业,举报切入点精准刁钻,死死咬住物资账目与调拨记录的出入漏洞。字里行间能看出,写信人必定在连队内部暗中观察许久, 太空里,险些吓疯了,胡言乱语起来。语无伦次。精神受到极大的刺激。看样子一时半会是恢复不过来了。以后如何也很难说。 脂砚斋曾经发出了感叹说“晴卿不及袭卿远矣”,在为人处世方面,林黛玉亦是不及薛宝钗远矣。 瞬间,我们几人就成了一只落汤鸡,这雨水大的没天理,我感觉就仿佛是被人那水盆从高出倒扣下来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凯瑟琳的豪勇气魄都好似是一个赌场老手,但前三把过后,霍雷交给她的五枚金币就只剩下一枚了。 “混蛋!”林寿噗地一声把茶水吐在地上,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 “秦氏侄媳见过宝二叔。”秦可卿见贾宝玉走进大殿,好看地蹙了蹙眉,轻柔地对他施了一礼,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唐烧香是诸天浑象罗盘的主人,背负的担子更沉重。他不仅要灭掉煞修等邪恶之徒,还要亡羊补牢,杜绝这样的事继续发生。除此之外,还要运用风水知识,拯救躺在棺材内的人。 “寿弟,你满嘴胡说些什么呢!”林福终于看不下去,出言训斥道。 逐日神山下,拜猜长老、共赞上师以及白塔秘境的三位长老俱都盘坐在地,一样的掐着手印,随着满山的喇嘛在诵经。 “对不起,我还在上班,如果你没有其它事我就挂线了。”话务员是真的不耐烦了,就连称谓都变成了你。 真若是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恐怕自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跟方晴划清界限吧。 走在橡胶树园区的道路上,望着印尼人拼命工作的李伟,非常的郁闷。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道看似很容易做出选择的题目,却是让一些中立常委们犯难了。 而叶馨婷也憋屈,在荣城这个地方,她算是外来户,在北京那地方,什么样的公子哥败家子没见过,什么样的斗争场合没参与过,却没想到,在荣城这么一个勉强够上二线城市的xiao地方,居然遇到这种事。 “啐,还丢我的脸,拉长了就拉长了,也没有什么,还丢我的脸呢?”陈曦眨了眨眼睛,满是微笑的看着他。 南兹侗的眼珠子差点掉出眼眶,他曾经采用多种手段试著切割天金淬,通通失败,见李强竟像切软泥一样,随手一划就将天金淬一分为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好嘴巴是堵住的,不然他就叫出声了。 单腕晶打开了手指缝,看了看确定叶正已经盖好了被子之后,这才睁开了眼睛。 之后父子俩又聊了很多关于建设农家乐的事情,直到晚上十点彭父才照着手电筒返回家里。 这完全是靠神丹的力量进入新境界的,而且是越过六幽天境界直接跃入七星天的第一个境界——极动之心境界,其危险程度和当时自爆的仙人齐征差不多了。 “那家伙跑了,我现在也找还不到他的位置。不过我相信,他肯定还会出来搞事情的,所以你不用担心。现在要做的,就是加强训练,到时候,正面打败他!”肖龙看着大古说到。 第三十六章 夏收演习 漠北的夏来得猛烈,像一把无形的大手,把整片土地按进滚烫的蒸笼里。 月上旬,连队正式下达夏收竞赛令,以生产组为单位分队,限时三日整片麦田抢收完毕。连长站在晨会高台上把规则讲得干脆直白:收速最快、粮食损耗最低的小组,年底分粮享有优先权;落在末尾的,来年春耕分地只能往后排。 规则一落地,各 路上碰到的妖怪有牛头人身的、人首蛇身的、人面兽心的、马面的、还有的完全看不出来化形的比较好的。 司徒怒的视线在叶心欢和苏忱之间来来回回的转,少倾低笑一声,食指轻轻敲着桌子,似有规律,又似无规律。 “你没有幻听,我说,以后在学校里,稍微收敛一些,上节目的时候也是,低调一点。”李铭越很是认真的道。 现在这艘据成功称是“最慢”的宇宙飞船,计算速度的单位不是“时”而是“秒”,可海歌并没产生出坐在阿汉豪车上的恐惧感,相反在平稳运行中还觉得十分舒适,这可真是奇怪。 整个皇城看上去是很和睦,但也是各大公府相互制衡的结果,这万一得罪了其中一个,难免会惹出什么事端来。 “以后这种话不要瞎说,别不经过脑子就说出来。”句芒看着强良说道。 若是这宅子卖不出去,主人家收了回去,他就算是手里砸单了,那就不是“金牌牙婆”了。 说着,陆梓嘉便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几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箓,朝屋内一挥。 “所以,你还要积分吗?”林禾轻轻一笑,让云琳溪只觉身后缠满了厉鬼,惊得她满头冷汗。 “呼,淑琴,没想到你力气还挺大的。”上官雪一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立马道。 “木云!你变了,成熟了,个字张高了!”看着铁木云,铁豪狠狠吸了吸鼻子,开口说道。没有多余的话,铁木云上前一步,张开双臂,与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友情,这是男人的友情。 至今欧阳休都没有给那个男人说孟志杰被这个叫秋桐的人给救走了。欧阳休不敢给对方说,很简单,要是说了,对方指不定会把他欧阳休怎么处置。欧阳休年纪大了,可经不起各种折腾了。 不知道为什么,船长一见到张居士就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不是故人亲近,而是害怕,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感,原本他想把大茶壶交给德普,但德普也有这种感觉,滋溜一转身,躲到中进去了。 “那是当然,听你这么说,难道你有了好办法?”世彰叔也是喜欢研究军阵,其实高家只要男的多少都熟悉这一些。 一是高宠要在这窃市场开一家有一定规模的店面,销售高家出品的商品,同时利用这商店渗透到这西夏国,建立在西夏的情报机构。 “什么任务?”我疑惑的问道,心里暗暗地嘀咕了下,这npc怎么像真人一样,既然能思考。真是奇了~这个时候乞丐竟然点了点头。 雾飞樱说完之后,直接消失在原地,罗平见状,脸上露出了坚定之色,随即盘坐在地,准备切割自己的灵魂。 钟凌羽说了一下情况,本来是打算昨天晚上就跟大家讨论的,可是谁知道出了一点意外。 将到韩府门前,这府门前的大街之上,两边都布满了军士,个个刀枪鲜明,站定不动。看到三人骑马过来,这些军士大声报喝:“司马大人到!”。 第三十七章 暴雨成灾 夏收竞赛落幕后的第三天,天色在黄昏时分骤然异变。 漠北的老农见过太多年头,对天色翻变有天生的敏锐。黄昏时,粮食晾晒区翻谷的几个老汉抬头望天,发现西北方向乌云聚集的速度快得反常,乌云底边压得极低,像一块烧焦的锅底倒扣在山头,气压沉得让人胸口发闷。 老汉们不声不响收了工具,把晾晒的粮食一 御墨亭闻言面沉若水,他蓦地起身,朝着宁静一步步靠近,然后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杜鹊然忍不住了,这种人简直是不讲道理!眼看着还有人打算附和,他赶紧跑到苏龄玉的身边。 何薇手中握着手机,她在想到底要给谁打电话,是打给田涯还是打给魏来?除此之外她想不出来能打给谁了。 所以,他就猜想,这个总教官,军衔定然不是很高,又是那种有些沉不住气的人。 姚勇的头到现在都一阵阵地发疼,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地上好大一滩血,险些没救回来。 何薇走到门前,拉开车门上了车,将车钥匙插入锁孔里面,发动了汽车。 此时再看,大山河流都在,那殿宇和各种树木也都没事儿,不过空间中似乎还有什么,梓瑶突然恍悟天上刚刚飞过的那些鸟兽已经不见了。 中午吃饭,这豪猪‘肉’倒是大受欢迎,确实是比家猪或是野猪‘肉’更加细腻,味道也鲜美很多,实在是比猎到野猪要让人兴奋一些。 老百姓需要扶持,因为“百业农为先”,朱见济作为后来人,有一种天然的使命,去帮助这时候的底层人民活得好一些。 不管是她笑的样子,还是伤心的样子,他都喜欢极了,他想把她每一个表情都收藏起来,从此以后,只有他能独享。 不对,费虹跟忻凝云不会无缘无故的受伤,我周围一定有我看不到的东西。 她拉着他来到洗手盘,扭开水龙,抓住他的手,在水流下柔柔地搓洗着,他的手好大,骨节分明,又白又修长,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漂亮帅气的,一个男人的手好看成这样,真是造孽。 而那份喷向天空的挥发性物质,扩散处老远老远,以至于整个岛国的天空都没遮蔽。 民心并没有那么重要,是可以扭转的,法空的威胁却是没办法消除的。 明明才过去一年有余,兀良哈三卫就因为汉人给出的好处而自己起了纷争。 “他们的服装好像同样能隐秘气息。”我强压住心中的震撼,一点点向他们靠近,宋苏怡还在牵着我的手,我明显能感觉她手心在冒汗。 对方已短信的方式发过来,说明不想这个事情让外人知道。而且张成自己也不希望让外人知道,所以他就没在电话里面说什么,短信回复了一个字好。 徐夫人接过林飞扬托过来的茶盏,亲自端给法空,再端给徐恩知,静静坐到一旁。 反正金皇早就瞄准了徐铮,而徐铮又有金格儿撑腰,不必怕金皇真的出大军踏灭他大理。奈何这一箭双雕的美计,在今天被徐铮彻底断送,让一向胸有把握的段恒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跟你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发生!”夜玄离激动的吼起来,想到聂梓云身着未缕,便只是侧着脸说道。 温星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席亦铭,她已经完全忘记了生气的事情,只是望着席亦铭这般靠近自己,她也不拒绝,任由席亦铭靠近自己,亲吻自己。 第三十八章 信任与坦白 灾后第五天的公示栏表彰,对连队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司景救人时绳子系在自己腰上那个细节,已经在各人的转述版本里被反复提及,早成了公认的实事。苏云云的名字与他并列,连仓房里见过她那夜处置伤员全程的人,也都认为理所当然。 倒是顾长怀来找过苏云云一次。换药回来的路上,他站在晒场边等 火锅店经理用力的点了点头,他让几个服务生将地上的男生们抬出火锅店,然后急忙离开,他真不想继续面对恐怖的尹若君了。 高温还冒着焦灼的热气,如果不是金发青年出手抵挡,那么死的人会更多。 暗自真气游走,在四肢百骸中暗自的流转一圈之后,叶梵天身上气血的翻滚开始变得稳定下来,右手上点点的火芒开始微微收缩。 如果没有认识勺子,大仙要是这样说一句,就算知道是陷阱,唐唐也会试着跳一下的,或许摔不死,就捡到宝贝了。 霜冻大厦的通道上,毛英龙身形闪现,他把玩着手中的钢丝,笑眯眯的踢了踢若莹莹的脑袋。 而市上的刘副市长则涉嫌教唆、报复、滥用职权等被双规,同样被双规的还有市农业银行的宋行长、工商局副局长刘昆、税务局副局长宋武1,。 梅雪莲在天照差点抵挡不住的时候将其救了出来,醒过来之后的天照浑身都已经湿透,到了她这样的实力,根本就不存在流汗的,可此时的她却是被她的汗水给打湿的,可见这考验对他有多大的改变之力。 “没错是我”花媚儿站在沐卿宇的身前,满脸嬉笑的凝视着他那张俊美非凡却满是怒气的脸,没心没肺的高声笑着,却在一瞬间一切的声音都归于静寂。 帝王龙气此时比起原本所见帝后之时所产生的浓郁程度已经超出了原本的一倍还要多。 又过了一会儿,柳耀溪又感觉夏梦幽竟贴在了他的背上!他不禁又咽了一下口水来缓解自己的紧张,然而这根本就没有卵用。夏梦幽又“得寸进尺”地凑到了柳耀溪的耳边,他也感受到了她的呼吸,她的每一次呼吸。 她在地底世界,憋了多少年了?此时此地没有自然的风景更让她痴迷。 “‘远鹰号’客运舰里面的人听着,立刻缴械投降!”频道中又有人突然开口道,却是边防军了。 “这不可能!他只出了两拳为什么就能对我造成这样大的伤害?我不相信!”沙鲁咬着牙朝着走过来的悟饭甩出去了一脚。 王方就不言不语,看着崇祯,眼睛里充满了委屈与同情,但偶尔扭头的时候,也闪现出一丝幸灾乐祸。 这么短的时间,宋晓冬竟然掌握了孙通运这么多违法犯罪的证据,这就显得太不简单了。 两位老婆像两条死鱼直挺挺的躺在毯子上时不时抽动,宋晓冬无可奈何,带动两位老婆,把毯子向靠岸的位置拖动了一下,又回到两位身边。 昊天就地盘膝而坐,将自己身上的灵气和精神提升到顶点。今天这一战,可是决定一切的战斗,他必须用最好的状态面对。 “赵风,注意你说话的语气,现在我是你的主公,你作为下属胆敢质疑我么?”宋晓冬看了一眼颜色,知道他并不情愿,但必须正视一下自己的身份。 一旁的唐钰则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安良,关明也是一脸期待,还带些紧张和忐忑,不知道安会长接下来会出什么样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