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之裂渊》 第一章 雪域奇缘 #第一章雪域奇缘 北冥雪域,万古冰封。 狂风暴雪如亿万把利刃,撕裂苍穹,将整座雪山染成一片血色素白。天地间唯有一片死寂,连最顽强的雪鹰都不敢在此翱翔。在这冰封三尺的绝境之中,一道少年身影如蝼蚁般艰难爬行,身后拖曳着长长的血痕,在纯白世界中格外刺目。 凌霄,年方十六,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极寒侵蚀,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三日三夜,滴水未进,竟能在这死亡绝地中苟延残喘——这已不是奇迹,而是命运的嘲弄! “爷爷...孙儿不甘啊!“ 少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那是对命运不屈的抗争。他乃九霄神州五大世家之一凌家的嫡系子弟,本该前途无量,却因无法觉醒武魂,沦为族中笑柄。六岁那年,当他看着同龄孩童一个个觉醒武魂,光芒万丈时,自己却如一块顽石,毫无反应。 “废物!““凌家的耻辱!““千劫道体又如何?没有武魂,终究是废物!“ 族人的冷嘲热讽犹在耳边,曾经的娃娃亲纷纷退婚,连最疼爱他的爷爷凌石也将他送入商行,弃武从商。这一次押运货队,是他最后的机会,却不想半路杀出神秘蒙面杀手,将整个货队屠戮殆尽。 那日,夕阳如血。 凌家货队行至万仞雪山脚下,忽然遭遇伏击。数十名蒙面杀手从四面八方杀出,个个修为高深,出手狠辣。随行的凌家护卫虽奋力抵抗,却如螳臂当车,瞬间被屠戮殆尽。 “少主快走!“ 老管家凌忠拼死为他断后,却被一剑穿心。凌霄含泪逃离,身后是族人的惨叫声和蒙面杀手的狞笑。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截杀凌家货队,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追杀至此。 逃亡途中,凌霄回想起自己的身世。他从未见过父母,据说在他出生时,母亲便因难产而逝,父亲也在不久后离奇失踪。凌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每当他问起,爷爷总是神色黯然,沉默不语。 “难道我的身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凌霄心中疑惑。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喝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孽畜!今日若让你逃入雪脉,我寒月宫颜面何存!“ “师姐小心!玄冥真火已成气候,莫要硬拼!“ 只见数十名白衣女子踏雪而来,手中符箓闪烁,光华冲霄。她们追逐的,正是一团幽蓝火焰——那火焰虽光芒黯淡,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所过之处,连万年玄冰都要融化,却又瞬间冻结,形成诡异的冰火交织之象。 “那是...玄冥真火?“凌霄勉强抬头,瞳孔骤缩。 传说中,玄冥真火乃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陨落后,其毕生修为凝聚而成的天地灵火。十万年才现世一次,可助修士突破桎梏,问鼎巅峰。多少强者为争夺此火,血染山河! 那玄冥真火似有所感,竟直扑凌霄而来,瞬间没入其胸膛。刹那间,凌霄只觉一股极寒之力在体内肆虐,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冻结!但奇怪的是,这股极寒之力并未伤害他,反而与他的千劫道体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似乎能感受到玄冥真火的意识!那是一种古老而沧桑的意念,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沉淀。 “这是...怎么回事?“ 凌霄来不及细想,意识便彻底陷入黑暗。 “糟了!玄冥真火与这少年融合了!“寒月宫女修惊呼。 一位风华绝代的紫衣女子缓步上前,美眸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带回寒月宫。此子...或许另有玄机。“ “大长老,这...“一名长老欲言又止。 玉璇玑冷冷扫了一眼:“怎么?你们想违抗我的命令?“ 众人噤若寒蝉。玉璇玑不仅是寒月宫大长老,更是九霄神州赫赫有名的强者,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是,大长老!“ ... 北冥雪域,寒月宫深处。 殿内,寒月宫诸位大人物齐聚,目光如刀般落在床上昏迷的少年身上。这座宫殿通体由万年玄冰筑成,晶莹剔透,却感受不到半分寒意,反而温暖如春。 大长老玉璇玑为凌霄把脉,俏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竟是千劫道体!难怪能在雪山绝境中存活。玄冥真火入体,想必是想借道体之力涅槃重生!“ “千劫道体?“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传说中万年难遇的绝世道体,竟在此刻现世! 据古籍记载,千劫道体乃是上古时期一位大帝的体质,历经千劫而不灭,万死而不朽。拥有此体质者,肉身强度远超常人,恢复力惊人。但同样,此体质也极为罕见,数万年来未曾现世。 然而玉璇玑随即叹息:“可惜,虽有道体,却无武魂。年过十六,仍是黄阶二重,此生难有大成就。“ 寒月宫圣女梅吟雪冷笑出声,声音如寒冰刺骨:“没有武魂的道体,不过是废物罢了!“ 她与凌霄同龄,却已是地阶三重天,的确有傲视群雄的资本。梅吟雪不仅天赋异禀,更是寒月宫宫主苏明月的亲传弟子,被誉为九霄神州年轻一代的绝世天骄。 玉璇玑意味深长地看着梅吟雪:“吟雪,这玄冥真火本是宫主为你准备的机缘,助你突破地阶桎梏,问鼎年轻一代王者。如今落入他体内,唯有...“ “唯有如何?“众人齐声追问。 “唯有与他结为道侣,方能以秘法转移真火。“ “什么?“梅吟雪美眸圆睁,怒火中烧,“让我嫁给一个无武魂的废物?大长老,您莫不是在戏耍我?“ 殿内杀意如潮,众长老眼中凶光闪烁,皆欲夺真火。玄冥真火对修炼冰系功法的寒月宫修士来说,简直是无上至宝! 但玉璇玑既已开口,无人敢违。 玉璇玑轻叹:“若错过此次机缘,终生难再遇。牺牲小我,成就大道,何乐不为?“ 梅吟雪银牙紧咬,忽然眼中杀机毕露:“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杀了他,夺取真火!“ 床上装睡的凌霄心中怒骂:“好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玉璇玑摇头,语气冰冷:“若他身死,玄冥真火也会随之消散。届时,你将永远失去这次机缘!“ “难道真要我嫁给这等废物?“梅吟雪眼中满是屈辱。她可是九霄神州的天之骄女,多少年轻俊杰对她倾心,却要嫁给一个废物? 玉璇玑故作惋惜:“若吟雪不愿,我倒是愿意代劳。玄冥真火十万年一现,错过终生遗憾。况且...“她瞥了凌霄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这小子虽无武魂,却是千劫道体,将来未必不能搅动九霄风云。“ “大长老您...“梅吟雪震惊不已,心中竟生悔意。她深知玉璇玑的眼光,能让大长老如此评价,此子必有不凡之处。 “呵呵,有何不可?“玉璇玑轻笑,风华绝代,“不过倒是便宜了这臭小子!“ 众长老面面相觑,从未见过威严的大长老露出这般神色。 凌霄心中得意:“哈哈,大美人要嫁给我,真是天大的福分!“ “小子,继续装睡吧。“玉璇玑的声音直接在凌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凌霄尴尬不已,只得继续装睡。 “我...我愿意与他成婚。“梅吟雪忽然开口,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玉璇玑洒脱一笑:“既然如此,我这就去禀报宫主!“ 梅吟雪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大长老的计。只有快要失去时,才会懂得珍惜。 殿内众人离去,只余梅吟雪与凌霄二人。 梅吟雪盯着床上的少年,眼中杀机闪烁:“凌霄...你最好祈祷别落在我手里!“ 凌霄心中苦笑:“哎,这下可真是惹上了个煞星!“ 谁能想到,一个被视为废物的少年,竟能娶得天之骄女为妻? 这一日,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凌霄并不知道,在他昏迷期间,体内的玄冥真火已经与千劫道体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正在他体内悄然苏醒。这股力量似乎与某个远古的传说有关,那个关**劫道体真正来历的秘密,正等待着他去揭开... 与此同时,在九霄神州的某个隐秘角落,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注视着北冥雪域的方向。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凌霄,你以为逃到寒月宫就安全了吗?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在寒月宫深处,还有一双眼睛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那是寒月宫的太上长老墨婆婆,她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似乎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章 世态炎凉 #第二章世态炎凉 梅吟雪独立殿中,如寒梅傲雪。 她凝视着床上昏睡的少年,眼中杀机与不甘交织。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人,连姓名都未曾知晓,何其可笑!堂堂寒月宫圣女,九霄神州年轻一代的绝世天骄,竟要嫁给一个无武魂的废物? “凌霄...你最好祈祷别落在我手里!“梅吟雪咬牙切齿,恨意滔天。她玉手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凌霄虽闭目装睡,却能感受到那刺骨寒意,心中打颤:“这小女人怕是要将我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待梅吟雪离去,凌霄才敢喘息。屋内仍残留着少女幽香,却让他如坐针毡。他悄悄睁开一只眼,打量四周。这间屋子通体由寒玉砌成,四壁晶莹剔透,却温暖如春。屋内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一张寒玉床,一张青玉桌,几把檀木椅,处处透露着寒月宫的底蕴。 肩上伤口已愈大半,千劫道体的恢复力果然惊人!凌霄活动了下肩膀,除了些许酸痛,竟已无大碍。这让他心中稍安,至少在这龙潭虎穴中,还有自保之力。 回想起三日前的亡命之途,凌霄仍心有余悸。 他乃九霄神州五大世家之一凌家的嫡系子弟,奉命押运货队,却遭神秘蒙面杀手截杀。随行修士拼死相护,他才得以逃脱,但肩头重伤,一路逃入万仞雪山。 那日,夕阳如血。 凌家货队行至万仞雪山脚下,忽然遭遇伏击。数十名蒙面杀手从四面八方杀出,个个修为高深,出手狠辣。随行的凌家护卫虽奋力抵抗,却如螳臂当车,瞬间被屠戮殆尽。 “少主快走!“ 老管家凌忠拼死为他断后,却被一剑穿心。凌霄含泪逃离,身后是族人的惨叫声和蒙面杀手的狞笑。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截杀凌家货队,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追杀至此。 茫茫雪山,天寒地冻,若非千劫道体,早已冻毙。所幸大雪封山,妖兽蛰伏,否则以他黄阶二重的实力,早已沦为妖兽腹中餐。 九霄神州,修士境界划分为黄阶、玄阶、地阶、天阶、真元境、神变境六大境,每境又分三重。凌霄虽为道体,却因无武魂,被视为废材,只能做些跑腿差事。 就在他即将倒下之际,恰遇寒月宫修士,这才捡回一命。 “咕咕——“腹中饥鸣如雷。 凌霄目光落在桌上果盘,眼中精光闪烁,抓起瓜果狼吞虎咽。此时方知,平日厌弃之物,竟成人间至味!这些瓜果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灵气,入口即化,甘甜无比。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公子,大长老命奴婢送来饭菜。“温婉女声传来。 凌霄慌忙整理仪容,将啃过的瓜果藏于盘底,故作镇定:“进来。“ 门开处,十四五岁的侍女端着饭菜款款而入,见凌霄正襟危坐,忍不住“扑哧“一笑。 凌霄低头一看,自己衣衫褴褛,形如乞丐,却故作威严,难怪惹人发笑。 “哼,很好笑吗?“凌霄故作凶狠,眼中却闪过一丝窘迫。 “啊?好像是有点...“侍女天真答道。 “嗯?“凌霄瞪眼,气势逼人。 “不不不!一点都不好笑!公子恕罪!“侍女吓得连连道歉,如受惊小鸟般瑟瑟发抖。 凌霄心中愧疚,连忙收敛气势:“不必害怕,我不是坏人。“ 见凌霄面庞清秀,年纪相仿,侍女恐惧稍减,心中却暗笑:贵客竟如此落魄! 凌霄顾不得许多,抓起鸡腿大快朵颐。这鸡腿香气扑鼻,肉质鲜嫩,显然是用灵药喂养的灵禽。每一口下去,都能感受到丝丝灵气流入体内,滋养经脉。 侍女见状,心中更觉有趣:“公子慢用,这些都是大长老特意吩咐准备的。“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无修为却在寒月宫?“凌霄问道。 “奴婢青鸾,本是孤儿,蒙大长老收留,才得在此侍奉。“青鸾轻声答道。 凌霄闻言轻叹。青鸾身世勾起他的回忆——他虽出身世家,却从未见过父母。 六岁那年,他未能觉醒武魂。无武魂者,在战斗中必受压制。虽有道体,族人仍寄予厚望。然而命运弄人,每当他欲突破黄阶二重时,总有神秘力量将其打回原形。 那股力量如同一道无形枷锁,将他牢牢束缚。他曾无数次尝试冲破桎梏,却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渐渐地,族人对他失望透顶。昔日闪耀之星,沦为众人笑柄。曾经的娃娃亲纷纷退婚,人情冷暖,尽尝其中。 最让他痛心的是,连最疼爱他的爷爷凌石也将他送入商行,弃武从商。 “公子,您在想什么?“青鸾见凌霄神色黯然,小心翼翼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凌霄平静道,眼中却闪过一丝痛楚。 青鸾犹豫片刻,轻声道:“公子莫要灰心。大长老说,千劫道体万年难遇,将来必有大作为。“ 凌霄苦笑:“大长老不过是安慰我罢了。没有武魂,终究是废物。“ “公子...“青鸾欲言又止。 “用完饭后,奴婢要为您沐浴更衣。“青鸾满脸羞红。 “这...不必了。“凌霄婉拒,耳根微红。 “是大长老吩咐的...公子嫌弃奴婢吗?“青鸾委屈道,眼中泛起泪光。 “并非嫌弃,只是不习惯。衣物留下即可。“凌霄连忙解释。 青鸾如释重负。若非大长老吩咐,她怎敢为男子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后,凌霄焕然一新。新衣乃是用寒蚕丝织就,轻若无物,却温暖如春。清秀面庞配上整洁衣衫,倒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范。 “公子,大长老来了。“青鸾在外传讯。 玉璇玑一袭紫袍,气质脱俗,如仙子临尘。她打量凌霄一眼,眼中闪过赞许:“不错,倒也有几分模样。“ “小子,你叫凌霄对吧?“玉璇玑问道。 “您怎知我名?“凌霄惊讶。 “千劫道体万年难现,你的故事我早有耳闻。“玉璇玑美眸闪烁,“刚才议事,你都听见了吧?宫主已定下婚期,三日后你与圣女成婚,可有异议?“ “能娶寒月宫圣女,天下多少人梦寐以求,我怎会有异议?“凌霄自嘲道,心中却想:我有选择吗? 玉璇玑笑道:“你倒是洒脱,天地异宝说让就让。“ “我不过废体,要这真火也无用。“凌霄黯然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莫要灰心,道体出世,将来必有作为。“玉璇玑勉励道,语气忽然转冷,“这三日你可在寒月宫随意走动,但莫要越界。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凌霄明白其中威胁。 凌霄强笑道:“放心,还有个大美人等着我娶,怎会逃跑?“ “你能这般想最好。“玉璇玑语重心长,随即消失不见。 “这女人深不可测,逃跑无望。“凌霄暗叹,“既来之,则安之。爷爷莫要担忧,孙儿好着呢,再过三日就给您娶个孙媳妇回去!“ 只是...这个孙媳妇,恐怕是个要命的主啊! 凌霄走到窗前,眺望远方。寒月宫坐落于北冥雪域之巅,四周云雾缭绕,宛如仙境。但他知道,在这仙境之下,隐藏着多少杀机与算计。 “玄冥真火...千劫道体...究竟有什么秘密?“ 凌霄摸了摸w胸口,那里似乎有一团火焰在静静燃烧。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已经与这团火焰紧紧相连。 夜深人静,凌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他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涌动。那是玄冥真火的力量,但它似乎在与他的千劫道体产生某种共鸣。 “这是...怎么回事?“ 凌霄尝试着引导这股力量,却发现它异常温顺,仿佛认他为主一般。更让他震惊的是,他似乎能感受到玄冥真火的意识!那是一种古老而沧桑的意念,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沉淀。 “难道玄冥真火有自己的意识?“ 就在凌霄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屏住呼吸,装作熟睡。 “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凌霄心中一惊,那是寒月宫太上长老墨婆婆的声音! “婆婆,您觉得此子如何?“另一个声音问道,正是玉璇玑。 “千劫道体...没想到真的现世了。“墨婆婆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此子的命运,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您的意思是...“ “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吟雪嫁给他,或许并不是坏事。“ 两人的对话渐行渐远,凌霄却久久无法平静。太上长老的话让他心中疑惑更深,自己的身世和千劫道体,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与此同时,在九霄神州凌家,家主凌石正召集所有长老,商议寻找凌霄的下落。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霄儿!“凌石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凌家的血脉,绝不能就此断绝!“ 而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那双阴冷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北冥雪域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凌霄,你的命运,早已注定...“ 第三章 突现变故 北冥雪域,罡风呼啸。 寒月宫矗立在万仞雪山之巅,通体由万年玄冰筑成,晶莹剔透,宛如一座冰雪宫殿。今日,这座素来清冷的宫殿却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之气。 凌霄站在铜镜前,任由青鸾为他整理新郎服饰。这套服饰乃是用寒蚕丝织就,绣着九霄祥云纹,华贵而不失庄重。镜中的少年面庞清秀,眼神却深邃如渊,仿佛藏着无尽秘密。 “公子今日真是俊朗非凡。“青鸾抿嘴笑道,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凌霄苦笑:“俊朗又有何用?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公子莫要妄自菲薄。“青鸾轻声道,“大长老说过,千劫道体万年难遇,将来必有大作为。“ 凌霄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三日来,他尝试了无数次冲击黄阶三重,却每次都以失败告终。那股神秘力量如同一道无形枷锁,将他牢牢束缚。 “大道始于源,源化为天地万物,天地万物皆为精元,通其筋骨,渡其身心...“ 凌霄默念凌家入门心法,这是他每晚必修之课。虽然数十年来再无进展,但他从未放弃过一丝希望。丝丝精元在他体内脉络中流转,最后流入丹田气海。 蓦然间,屋内光芒大盛! 金光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直冲云霄,照亮了整个寒月宫。一股强大的神力席卷四方,连万年玄冰都要为之颤动! “怎么回事?“寒月宫众人震惊不已。 “是凌霄那小子的住处!“玉璇玑感应到这股神力,瞬间消失在原地。 寒月宫宫主苏明月也被惊动。她一袭白衣,肤如凝脂,成熟风韵中带着威严。眨眼间,她已站在凌霄住宅门前。 “宫主。“玉璇玑微微躬身。 “不必多礼。“苏明月目光凝重,“看来千劫道体果然非同凡响,连黄阶突破都能引起天地共鸣!“ 屋内,凌霄身体被圣光笼罩,天地灵气疯狂涌入他的丹田。就在即将突破的关键时刻,那股神秘力量再次出现,将所有灵气打散! 耀眼的光芒瞬间消散,屋内归于平静。 “哎...“苏明月幽幽长叹,“千劫道体真的被天地封印,永远无法突破黄阶之境了吗?“ 玉璇玑也是满脸惋惜:“道体十万年难得出世,却被天地封印,命运坎坷啊!“ 消息很快传遍寒月宫。 “想不到这天地异象,却是千劫道体引来的一出闹剧!“ “不过道体还真挺强大的,那凌霄不过是黄阶二重,突破时竟能引起天地变动!“ “不管怎么说,道体已废,据说此人连武魂都没有觉醒,终身也不会有什么大成就咯!“ 寒月宫弟子议论纷纷。梅吟雪傲立人群中,如一支冷艳的寒梅。她既期望凌霄能突破桎梏,却又有些抵触。希望的是自己未来的夫君不会是一介废材,抵触的是怕道体突破后掩盖她的光芒。 突破再次失败... 凌霄的心态却比所有人都要平静。因为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被神秘力量打回原形。他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全然不知因为自己,寒月宫刚经历了一场大动荡。 “凌公子,今天是您和圣女的大婚之日,我来给您送新郎官的衣裳了!“青鸾端着礼服走进房间,欣喜地说道。 闻言,原本双眼空洞的凌霄立马打起了精神。对于修道的事情他早已经平常心了,但想到今天就能娶到世人梦寐以求的圣女,嘴角还是咧出了傻乎乎的微笑。 “别愣着傻笑了,口水都快流出来啦!“青鸾打趣道。 “咳咳,来侍奉本少穿衣!“凌霄瞬间如换了个人似的,精神饱满,英姿勃发。 青鸾轻应一声,为他穿上红色大袍,梳好长发。整个人都变得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然而也是同一天,九霄神州凌家却如发生了大地震一般,一片死寂。 原因是,凌家嫡系子弟凌霄在外运商时被人截杀,整个商队无一人生还!凌家家主凌石听完这消息后勃然大怒。凌霄是他唯一的亲孙子,他怎么可能平静? “哼,饭桶!全是一群饭桶!这么多人连一个小孩都找不到!“凌石坐在客厅上,大声厉叱。英气的眉宇间已被岁月刻下沧桑皱纹。 “家主,我等已经拼尽全力寻找少爷的下落,但在商队死去的人群中并没有找着少爷的下落。“一名凌家修士跪在凌石面前,心中万分委屈。 “我不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给我找!“凌石充满威严的声音,字字如大山般压来,将底下一行修士震得身躯颤抖。 “是!“一名修士领命,带着众人退出客厅。 跟随凌石多年的老管家凌忠轻声说道:“家主,既然死去的修士中未曾找到凌霄少爷下落,或许他还活着!“ “希望如此...“凌石头发已白,不甘叹息,“霄儿从小就身世可怜,出身以来从未见过父母,拥有道体却被老天封印,无法修炼,如今被派去商行历练,却也落得如此下场...“ 但下一刻,这位强大世家的家主目光变得极其凌厉:“给我查一查,到底是谁敢伤害我孙儿的性命!“ 简单的几个字,其中蕴含的杀意令人心底发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在凌家上下都浑浑噩噩度日时,凌霄此刻却在与寒月宫圣女成婚。 不得不说,这场婚礼极其简单,只有苏明月、玉璇玑以及寒月宫其他几位长老在场见证。这都是梅吟雪要求的。对她来说,与凌霄成婚简直是莫大的耻辱,怎会张灯结彩,广邀宾客? 不过凌霄心里倒是乐开了花,时不时打量着身旁这位靓丽的新娘。 “你们两个如今已结为夫妻,希望以后的日子能相濡以沫,白头偕老。“苏明月看着两位新人微微笑道。 “娘亲,我们只是做戏而已,何必说得那么认真呢?“梅吟雪十分抵触地喊道。 苏明月笑道:“吟雪啊,虽然你和凌霄只是因为玄冥真火结缘,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要冰释前嫌才对!“ “丈母娘,我以后定会照顾好吟雪的,您就放心好了!“凌霄脸皮极厚地插口道。 “你?“梅吟雪气结,用杀人般的眼神瞪了凌霄一眼。她没想到凌霄脸皮竟然如此之厚,开口就管自己的母亲喊娘了! 但凌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梅吟雪也无可奈何。 苏明月不禁莞尔:“这小子够油滑的...“ 就在此时,天空中传来一声老者的咆哮:“寒月宫宫主,老夫赵天罡前来拜会,还请出来叙一叙!“ 老者声势如雷,回音在天地间震荡,修为高深莫测! “赵家老祖?他怎么恰恰这个时候跑到寒月宫来了?“苏明月心里一惊。 玉璇玑神色凝重:“恐怕是为了吟雪而来。“ 原来,赵家天骄赵云澜爱慕梅吟雪已久,屡次前来提亲,却被苏明月婉拒。如今听闻梅吟雪竟与凌霄成婚,心急如焚,叫上了自己的祖爷爷赵天罡前来讨说法! 在赵云澜心里,整个九霄神州也只有他才配得上梅吟雪。这位骄傲的年轻一代强者,早已把梅吟雪当成自己未来的娇妻,容不得他人染指! 寒月宫外,白雪飘絮,寒风刺骨。 一名瘦骨如柴的老者负手而立,须发皆白,眼神浑浊,皮肤褶皱,如一名风烛残年的普通老者。但他的大名却响彻整个九霄神州——五大世家之一赵家老祖,赵天罡! 赵天罡身后站着一名面如冠玉、英俊不凡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却已是天阶三重境界的大陆强者,此人正是赵云澜。 苏明月白衣胜雪,如飞仙下凡般出现在寒月宫外。随之而来的还有玉璇玑以及寒月宫一代长老级人物。 “不知赵前辈驾临寒月宫,有何要事?“苏明月平静地问道。 “哼!“赵天罡毫不客气,“先把梅吟雪和凌霄那小子叫出来!“ 苏明月神色微变:“不知前辈找我家吟雪和凌霄有何事?“ “梅吟雪是我玄孙儿的未婚妻,你却私自把她交给一个凌家的废体,我是为孙儿来讨一个公道的!“赵天罡十分强势,毫不退让。 “这...我家吟雪并未接受赵家的求婚,何来未婚妻之说?“苏明月出口反驳。 “哼,如今你想翻脸不认账了?“赵天罡极为强势,语气咄咄逼人。 看似身上没有一丝精元流动,如一个普通老人,但寒月宫几位大人物皆是心惊。暗中传音告诫众人:“赵天罡一身修为高深莫测,不要轻举妄动!“ “赵天罡,你好大的威风啊,从南域跑到我寒月宫来撒泼了!“忽然,天空中传来一位老妪的声音,令赵天罡的眼皮为之一跳。 只见一位身穿黑袍的老妪踏空而来,面容枯槁,眼神却如星辰般明亮。她手持一根乌木拐杖,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虚空之上。 “太上长老!“苏明月惊喜道。 这位老妪正是寒月宫的太上长老墨婆婆,修为深不可测,已有数百年未曾现身。今日竟为了凌霄的婚事而出关! 赵天罡脸色阴沉:“墨婆婆,此事与你无关!“ 墨婆婆冷笑:“赵天罡,你当我寒月宫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两大绝世强者对峙,天地间风云变色。凌霄的命运,再次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第四章 同心血契 赵天罡与墨婆婆两位老古董于虚空之中遥遥相对,一个须发如霜、骨瘦嶙峋,一个黑袍如墨、形容枯槁,看似都已是风烛残年,可那一缕缕从他们身上溢出的气息,却令万仞雪山的玄冰隐隐发出“咔咔“的细响,似有崩塌之兆。 “墨婆婆,老夫敬你修为高深,今日也只是来讨一个公道。“赵天罡负手而立,浑浊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两点幽光,“梅吟雪与我赵家云澜,乃是早有口约的姻亲。寒月宫如此行事,置我赵家颜面于何地?“ “口约?“墨婆婆乌木拐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涟漪自杖尖荡开,竟将赵天罡身上溢出的气势硬生生压了回去,“老身在闭关之前,就听过你赵家的口约。说得好听是姻亲,说得难听,是仗着五大世家的名头,强抢民女罢了。“ “你!“赵天罡眉头一拧,身后的赵云澜更是脸色铁青,几乎要按捺不住。 寒月宫上下皆屏息凝神。 苏明月白衣胜雪,立于墨婆婆身侧,神色却比谁都要冷静。她心中清楚,赵家此次前来,绝非单纯为了一桩婚事——梅吟雪身负玄冥真火,乃是九霄神州万年难遇的奇火灵种,赵家觊觎已久。如今真火即将托与凌霄,赵家若再不出手,便是连最后一线机会都要失去了。 “赵前辈。“苏明月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寒月宫的圣女,要嫁谁,由谁说了算,自有寒月宫的规矩。赵家若想讨个说法,明日大可正大光明递上拜帖,今日是吟雪的大喜之日,还请前辈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赵天罡冷笑一声,“老夫这一趟若空手而归,赵家百年颜面何存?也罢,老夫今日不为难你寒月宫,只要那凌家小儿出来,让老夫看一眼——他若真是九霄神州万年难得一遇的千劫道体,老夫便认了这桩婚事;他若只是个连黄阶三重都迈不过去的废物,那这场大婚,便由不得寒月宫一家说了算!“ 此言一出,寒月宫上下尽皆色变。 谁不知凌霄三日前那场惊天异象,最终却以失败告终?千劫道体被天地封印,连黄阶都难以寸进,这桩事在寒月宫早已不是秘密。赵天罡此言,分明是要当众揭凌霄的短,将这场婚事按死在“名不正言不顺“上。 “老前辈这话,未免欺人太甚。“苏明月眼中寒芒一闪。 “欺人?“赵天罡须发飘动,气势愈盛,“老夫只是讨个公道。寒月宫若真有底气,便让那小子出来,与我家云澜走上三招。三招之内,他若能在云澜手中走脱,今日之事,老夫一笔勾销!“ 赵云澜身形一动,自空中飘然落下,立于雪地之上。他天阶三重的修为如山岳般沉重,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玄冰都被碾出一道蛛网般的细纹。这位赵家天骄一袭青袍,眉目之间俱是傲色,眼神扫过寒月宫上下时,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凌霄?“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便如冷锋出鞘,“一个连黄阶都迈不过去的废物,也配站在梅吟雪身旁?今日,便由我赵云澜来替天行道,让他知道——这九霄神州,什么人才配仰望梅吟雪。“ 寒月宫大殿之中。 凌霄正坐在玉案之前,望着身旁那位刚刚成婚的新娘,嘴角咧得几乎合不拢。 梅吟雪一袭嫁衣,红得似要将这整座由万年玄冰筑成的宫殿都染上一层暖色。她肤如凝脂,眉似远山,那双璀璨眼眸却如刀子一般,正死死剜在凌霄脸上。 “凌霄,你再敢笑一下试试。“梅吟雪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宛若千年寒冰。 “娘子莫恼。“凌霄毫不在意,伸手便从玉盘中抓起一颗血红的灵果,大大咧咧地塞入口中,“咱俩既已拜了天地,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你这般凶神恶煞地瞪着我,回头长了皱纹可怎生是好?“ “你——“ “咳。“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玉璇玑紫袍曳地,缓步而入,身后跟着捧着一只玉盆的青鸾。那玉盆中清水盈盈,水面之上隐隐有一道淡淡的光晕浮动,如月华凝霜,正是寒月宫秘传的“同心血契“之器。 “两位新人,请上前来。“玉璇玑神色端凝,“按九霄神州古礼,新婚之夜,需以一滴心头之血,落于同心玉盆之中,由长辈以秘法相融,方可成就同心血契,往后两位新人便可心意相通,福祸相依。“ 梅吟雪眉头一挑,原本满腔的怒火竟瞬间平息了下去。 她心中冷笑——同心血契便同心血契,只要她能与凌霄达成血契,明日玉璇玑便可借这血契之力,将她体内未能彻底融合的玄冥真火彻底引出。届时,玄冥真火归她所有,凌霄这个挂名夫君,便再也没有半点用处。 “凌霄。“梅吟雪声音忽然柔了下来,连带着那双眼眸也含了三分笑意,“过来罢,我们一同滴血入盆。“ 凌霄一愣。 他可不傻,方才还恨不得吃他生肉的小娇妻,转眼间竟换了副笑面,这其中必有蹊跷。可他转念又想——管他什么蹊跷,能与这位天仙般的圣女滴血同心,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走一遭。 “娘子有命,焉敢不从?“凌霄哈哈一笑,伸出右手食指,运起一丝精元便要划开。 “且慢。“玉璇玑忽然开口,“凌霄,你修为不济,无法以精元破指,由本座代劳。“ 她纤指一弹,一缕紫光自指尖飞出,“啪“地一声轻响,凌霄食指上便已被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一滴鲜红血珠悬于指尖,欲坠未坠。 梅吟雪也以精元划开食指,一滴血珠晶莹剔透,映着她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 “啵——“ “啵——“ 两滴鲜血几乎同一刻落入玉盆,清水之中蓦然荡开两道殷红的涟漪,似有两道细线在水中游走,时而交织,时而分离。 玉璇玑双目微闭,纤指掐诀,口中默念秘咒。她的精元如紫色游丝,渗入玉盆之中,将那两滴鲜血缓缓牵引、相融。 “嗡——“ 玉盆之中骤然腾起一道淡淡的红光。 凌霄只觉胸口一震,仿佛有一道极细极轻的丝线,自他心口飞出,直直钻入了梅吟雪的胸膛。与此同时,他脑海之中也多出了一缕陌生而熟悉的气息——那是梅吟雪的心跳,那是梅吟雪的呼吸,那是梅吟雪…… 那是梅吟雪此刻正在心中咒骂他的恶毒话语! “……凌霄你这个无耻的登徒子,等本小姐拿到玄冥真火,第一个就把你扔到万仞雪山喂雪狼,让你尸骨无存——“ 凌霄嘴角抽了抽。 下一刻,他的心声也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梅吟雪耳中: “嘿嘿,圣女小娇妻,往后这同心血契一立,你心里想啥我都晓得,看你还怎么瞒着夫君我胡来——“ “!!!“ 梅吟雪美眸瞬间瞪圆,俏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旋即又转为铁青。她猛地抬手,一道凌厉的掌风便要朝凌霄拍去—— “霜……不,吟雪!“玉璇玑一声断喝,“血契初成,万不可妄动精元,否则血脉反噬,你与他便都要重伤!“ 梅吟雪那一掌生生顿在了半空。 她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凌霄那张笑得犹如偷腥成功的猫一般的脸,恨不得当场拔剑将他剁了。可玉璇玑那一句“血脉反噬“,却如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生生束缚在原地。 “哈哈,娘子莫气莫气。“凌霄一边笑,一边连忙后退两步,“这不是寒月宫的规矩么,怪不得为夫……“ “凌霄。“玉璇玑忽然打断他,神色凝重,“宫主有令,让你与吟雪即刻入新房安歇。“ 凌霄一愣:“这……这就入房了?“ 他心中却乐开了花——洞房花烛,人生大事,这一遭他可是盼了三日三夜! “娘亲!“梅吟雪急了,“娘亲分明答应过我,今夜便引玄冥真火入体,怎的又要我入新房?“ 殿外,苏明月白衣翩然而入,神色却比平日更冷三分。她目光扫过梅吟雪,缓缓道:“吟雪,玄冥真火之事,明日再议。今夜你与凌霄既已成血契,便依九霄古礼,入新房安歇。“ “娘亲——“ “过来。“苏明月轻轻一招手。 梅吟雪犹豫片刻,终究是上前两步。苏明月纤指一伸,竟在她肩颈“玉清穴“之上连点三下! “嗡——“ 梅吟雪只觉浑身一麻,体内那如江河奔涌般的精元竟在瞬息之间被尽数封印,凝结于丹田气海之内,无论她如何运转,都再难抽出一丝一缕。 “娘——娘亲!“梅吟雪美眸瞪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会做出此等事情,“你为何封我灵脉?“ “傻孩子。“苏明月眼中闪过一丝怜爱,又有一丝无奈,“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娘亲岂会不知?玄冥真火寄于你体内,若你今夜便强引入体,与凌霄的血契便会瞬间崩裂,他必死无疑——为娘的不愿你担这条人命。“ 梅吟雪一怔,竟无言以对。 “还有一事。“苏明月语气一沉,“赵家来人了。“ 梅吟雪与凌霄齐齐变色。 “赵天罡?“梅吟雪声音发紧。 “还带着赵云澜。“苏明月凝眉,“赵天罡放出话来——若凌霄能在赵云澜手下走过三招,便认了这场婚事;若走不过,今夜之婚便要作废。“ 殿中一时寂静。 凌霄手中那颗刚啃了一半的灵果“啪“地一声落在玉案之上。 赵云澜,天阶三重,九霄神州年轻一代第一人,纵观整个东境也罕有敌手。三招?莫说三招,就是一招,也能将他这个连黄阶三重都迈不过去的“废物“拍成肉泥。 可若他不应——这场婚事便要作废。寒月宫颜面尽失,梅吟雪也将被赵家强抢而去。 “娘亲。“梅吟雪忽然开口,声音竟有了一丝罕见的凝重,“让我去。云澜与我有过数面之缘,他不会真下杀手——“ “不必。“凌霄忽然站起身。 他手中还捏着那颗未啃完的灵果,脸上笑意未散,可那双原本有些痞气的眼眸里,竟蓦然多出一缕极深的东西,深得连梅吟雪透过血契都看不真切。 “既是冲我来的,自然由我去会。“ “凌霄你疯了!“梅吟雪急道,透过血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心头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森然杀意,“你修为不及人家十之一二,去了便是死路一条!“ “娘子放心。“凌霄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却莫名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从容,“为夫这条命金贵着呢。三招而已——“ 他望着殿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三日之前那场惊天异象,想起体内那道神秘的、将他牢牢束缚的力量,想起九霄山脉中那只口出人言、要将他炼成太一玄丹的黄犬老怪…… ——这一身被天地封印的千劫道体,肉身之坚,远胜寻常天阶强者。论精元他不敌,论拳头,他凌霄从不曾输过。 “——为夫还偏不死给他看。“ 殿外,风雪骤起,万仞雪山之巅一道身影缓步而出,迎向那位早已剑出鞘的赵家天骄。 寒月宫上下,齐齐屏息。 而梅吟雪立在大殿之中,胸口忽然莫名一颤——透过那刚立下的同心血契,她竟清晰地“听“见了凌霄心底最深处的一句话: “——若我今夜不死,从今往后,这九霄神州,再没有人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红烛摇曳。 少女红着脸,低下了头。 第五章 乾坤移火 天地之间忽然安静得诡异,连那本该呼啸不绝的罡风,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住了喉咙。寒月宫前那片广袤的雪原之上,只剩下两道身影——一红一青,遥遥对立。 红的是凌霄。 他还穿着那身寒蚕嫁衣,红得似要灼伤这一片白雪。那身衣裳在他身上原本是何等的喜庆,可此刻立于风雪之中,却莫名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凛然,似乎下一刻这一身红,便要化作血色。 青的是赵云澜。 九霄神州年轻一代第一人,天阶三重,未及而立便已声震东境。他青袍负手,眉目之间俱是傲然,眼神扫过凌霄时,那一缕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凌霄。“赵云澜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如冷锋出鞘,“祖父说与你三招,我赵云澜却嫌多。“ 他抬手,五指虚虚一并。 “——一招便够。“ “嗤——“ 一道青芒自他指间暴起,如长虹贯日,撕裂虚空,直取凌霄眉心。 天阶三重的一指,已不止于“快“。那一指落下,万仞雪山之巅的每一片雪花都为之凝滞,连远在寒月宫殿门之内的玉璇玑都不禁脸色一变——这一指若中,凌霄连一具囫囵尸首都剩不下! “凌霄!“ 寒月宫殿门之内,梅吟雪美眸瞬间瞪圆。同心血契尚在,她甚至能透过那缕细线感受到凌霄胸口那一阵剧烈的心跳——竟不是恐惧,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近乎兴奋的悸动。 雪原之上。 凌霄没有躲。 他甚至连半步都没有退,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硬生生迎上了那一道刺破苍穹的青芒。 “找死!“赵云澜眸中寒意一闪。 “砰——!!!“ 一声闷响,仿佛万年玄冰被人当胸砸开。 雪原之上,一道气浪以两人对峙之处为中心,狠狠荡开!周遭百丈雪地被生生掀翻,露出底下黑色的山岩;万仞雪山之巅,更有数道冰柱“咔嚓“断裂,轰然砸落。 寒月宫一众长老齐齐变色。 “这……这小子的肉身——“ 赵天罡那双浑浊的老眼,也在这一刻骤然缩成了针尖! 烟尘散开。 凌霄依旧站在原地。 他那只硬接了一指的手掌之上,赫然只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从掌心蜿蜒至腕骨,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嘀嗒“一声,砸入雪中,瞬间被白雪吞没。 仅此而已。 赵云澜却已退了三步!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食指——那一根方才凝聚了天阶三重全部精元的指头,竟在凌霄掌心那一接之下,骨节寸寸震裂,鲜血淋漓。 “不可能……“赵云澜面色惨白,瞳孔之中尽是不可置信,“你不过黄阶二重——“ 凌霄缓缓抬手,将掌心那一抹血渍漫不经心地往嫁衣上一抹,咧嘴一笑: “我说过——为夫这条命,金贵着呢。“ 那笑容在风雪中竟显得有些痞气,可那一双眼眸之中,却深得叫人发寒。 “赵天罡。“凌霄忽然转过头,望向虚空之上那位赵家老祖,“你说三招——这一招,算我接住了。“ “还要再来两招么?“ 赵天罡老脸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方才那一指,绝非赵云澜留手。可这小子竟以一具肉身硬生生扛下,反震得云澜三步而退、骨节寸断!这何止是“千劫道体“四个字能解释的?这分明是……分明是某种已绝迹于九霄神州的上古血脉,重现于世! “哼。“赵天罡袖袍一拂,气势瞬间收敛,“老夫今日只为讨个公道。既然这小子能接住云澜一指,这桩婚事,老夫便认了。“ “——但梅吟雪与云澜的旧约,老夫亦不会就此作罢。来日方长。“ 他袖袍一卷,将面色铁青的赵云澜裹起,化作一道长虹便要离去。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寒月宫上空传来。 墨婆婆乌木拐杖横于胸前,黑袍翻飞:“赵天罡,你赵家暗影堂那帮蒙面杀手,三日前在九霄神州拦截凌家货队、屠戮货队全员之事——也是来日方长么?“ 赵天罡身形一顿。 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杀机。可他终究只是冷哼一声,未作回应,化作长虹消失在风雪尽头。 雪原之上,凌霄怔在原地。 ——三日前?凌家货队? 他自己便是从那场屠杀中被人拦下、辗转至寒月宫的。原来截杀他的,竟是赵家? 血契之中,梅吟雪清清楚楚“听“到了凌霄心底那一声压抑到几近无声的低吼,仿佛有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于此刻终于睁开了一只眼。 她忽然有些怕。 也忽然有些……心疼。 寒月宫,新婚寝宫。 红烛已燃了一夜,烛泪堆得如一座小山。 凌霄盘膝坐在玉地之上,闭目调息。那一掌虽是接住了,可天阶三重的一指岂是好接的?掌心血痕看着不深,骨缝里却隐隐作疼,体内精元更是被震得四处乱窜。 玉榻之上,梅吟雪倚着青纱帐,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经望了半个时辰。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这个无耻、油嘴、动不动就调戏她、连娘亲都敢喊“丈母娘“的混蛋——竟会为了她,去硬接赵云澜一指。 “凌霄。“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平日低了几分,“你……手怎么样?“ “啊?“凌霄睁眼,咧嘴一笑,“娘子心疼为夫了?“ “做梦!“梅吟雪美眸一瞪,“本小姐只是怕你死在这屋里晦气!“ “哦——“凌霄拖长了语调,眼神往她身上一扫,那一抹熟悉的痞气又回来了,“那娘子今夜要不要过来给为夫暖暖身子,免得为夫晦气死在你榻前?“ “滚!“ 一只玉枕飞了过来,被凌霄轻松接住。 血契之中,梅吟雪心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死无耻……死混蛋……可他刚才那一掌真的好帅……不行不行不行我在想什么……“ 凌霄嘴角咧得几乎合不拢。 他抱着那只玉枕,悠悠地往墙角一靠,闭上眼,假寐。 红烛跳了一下。 玉榻之上,少女红着脸,狠狠把头埋进了被里。 —— 如此过了三日。 三日之间,凌霄竟真的安分了下来。除了青鸾来送饭那两顿会贫嘴几句,其余时辰皆是盘膝调息,或是翻看寒月宫的几本残卷,对梅吟雪连多一眼都不愿看。 梅吟雪倒是憋出了一肚子气。 她原本恢复了修为,是想着寻个由头狠狠收拾这登徒子一回。可这混蛋分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改往日作风,活活把她憋得牙痒痒,又寻不到一丝下手的由头。 “凌霄。“梅吟雪忍不住开口。 “嗯?“ “……没事。“ 凌霄继续闭目。 血契之中,梅吟雪心头那一缕“……他怎么不理我了……“的失落清清楚楚传到凌霄耳中。 他嘴角一翘,憋住了笑。 —— 第四日清晨。 玉璇玑亲至,神色凝重:“凌霄、吟雪,乾坤移火阵已布成,今日便引玄冥真火转入吟雪体内,二位随我来。“ 凌霄一愣:“这般快?“ “宫主已下令,三日为期。“玉璇玑沉声道,“赵家虽暂退,背后却必有后手。早一日成阵,便早一日断了赵家的念想。“ 寒月宫深处,玄冰大殿。 殿中央铺陈着一座方圆十丈的大阵,阵纹如游龙走凤,密密麻麻交织于玄冰之上,看似杂乱,细看之下却暗合天地造化,玄妙无方。 阵中四角,各立一座灵晶塔。 塔之最底,垒着无数颗黄阶灵晶,发着微弱白光;其上一层,是一千颗玄阶灵晶,光华内敛;再上一层,乃百颗地阶灵晶,光晕缓缓流转;塔顶之上,每一座都安放着一颗鸽卵大小的天阶灵晶,灵光如月华倾泻,照得整座玄冰大殿如同昼日。 凌霄望得心头一颤。 ——黄阶为众人之财,玄阶为修士之资,地阶已是世家之储,天阶则是大世家方有的镇族之宝。圣阶、神阶之物,便是九霄神州中数一数二的大世家也未必拿得出几颗。 而眼前这座阵法,光是塔基之上铺陈的天阶灵晶,便已有四十枚! “好大的手笔。“凌霄喃喃。 “乾坤移火阵。“玉璇玑沉声道,“以四十枚天阶灵晶为引,千枚地阶为脉,万枚玄阶为肌,黄阶为血。借天地之力,将寄于你胸口的玄冥真火,化作一朵玄冥火莲,移植至吟雪丹田。“ 凌霄望了一眼身旁的梅吟雪——她已换下嫁衣,一身淡蓝劲装,发束高高挽起,眉目之间满是凝重。 “动手罢。“凌霄说。 苏明月白衣胜雪,立于阵心之上,长发无风自动。她美眸轻阖,纤指掐诀,整座乾坤移火阵之上的符纹瞬间亮起,化作万千流光,自四角向阵心汇聚! “凌霄、吟雪,盘膝对坐,以双掌相抵。“玉璇玑道,“心境合一,万勿生杂念。一旦走神,玄冥真火必趁隙而走,二位皆有性命之忧。“ 凌霄盘膝。 梅吟雪盘膝。 四掌相抵。 血契一启,二人神识便如两股清流交汇于一处。 凌霄第一次“看“清了沉于自己胸口深处的那团火—— 那是一朵幽蓝色的火莲,七瓣,每一瓣都凝着寒霜,似冰非冰,似火非火,幽幽燃烧于心脉之畔。这便是九霄神州万年难遇的奇火灵种——玄冥火莲。 梅吟雪也“看“见了。 她的呼吸忽然一窒。 ——那朵玄冥火莲的莲心之中,竟还沉着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的纹路,一闪即没,仿佛某种远比玄冥真火更为古老的存在,正蛰伏在这朵火莲之下! “那是什么……“梅吟雪心声颤抖。 “专心!“苏明月一声轻喝,“勿生杂念!“ 梅吟雪强行收敛心神。 阵法轰然运转! 四角灵晶塔之上的天阶灵晶第一个炸亮,化作四道璀璨光柱直冲玄冰大殿穹顶;其下千枚地阶、万枚玄阶、亿万黄阶灵晶随之共鸣,光华自塔基之中喷薄而起,如四道光河汇入阵心! 凌霄只觉胸口一凉,一股不可抗拒的牵引之力自阵法中涌出,那朵幽蓝火莲被生生自他心脉之畔剥离,顺着血契之线,缓缓流向梅吟雪的丹田。 火莲剥离的那一瞬,他几乎痛得闷哼出声。 血契之中,梅吟雪握紧了他的手——尽管二人此刻的“手“,其实只是神识相抵。 “忍着。“她罕见地柔声,“快了。“ 火莲将至梅吟雪丹田。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刻—— “轰隆隆——!!“ 一声老者的怒吼自寒月宫万里之外传来,宛若九天雷劫,震得整座万仞雪山都在颤抖: “寒月宫宫主——老夫澹阳司马家司马冲霄,前来讨一个公道,还请赐见!“ 声未落,万里风雪同时一滞。 苏明月猛然睁眼,秀眉紧蹙:“澹阳司马家?!“ 玉璇玑脸色更是骤变:“他怎会此时来!“ 凌霄与梅吟雪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眸中读出了同一句话—— 阵法不能停。停则火走,二人皆死。 苏明月当机立断:“吟雪、凌霄,心境合一,将玄冥火莲压入丹田!吾与璇玑出宫退敌!阵法自行运转,万勿分神!“ 玉璇玑紫袍一卷,与苏明月双双化作两道流光,自玄冰大殿穹顶冲出,迎向那道老者声音。 殿中只剩下守阵的四名寒月宫女弟子,皆脸色发白。 “澹阳司马……是大陆五大世家之一……“ “司马冲霄上一回出关,是百年前在赤血裂谷以一杖镇压三尊地阶圆满……“ “他怎会此时来……莫非也是为了圣女?“ 议论之声丝丝传入凌霄耳中。 他眉头一皱——为了圣女?又一个? 血契之中,凌霄那一声压抑到极低的“奶奶的,谁敢抢老子的婆娘“被梅吟雪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原本紧绷如弦的脸蛋,竟莫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死无耻……都什么时候了。 可她心头那一丝隐隐的慌乱,竟也在这一声“奶奶的“之中,悄然散去。 玄冥火莲缓缓沉入梅吟雪丹田。 殿外,天空之上,墨婆婆已横杖出迎;苏明月、玉璇玑双双现身。三道身影齐齐立于风雪苍穹之巅,望向那一道自澹阳阔海方向破空而至的老者长虹。 那一道长虹之后,紧紧跟着另一名青年。 青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年纪轻轻便已是天阶三重之境,正是澹阳司马家的天骄——司马锐。 而立于司马锐身后那一片虚空之中,竟还隐隐有数道暗影若隐若现,气息阴冷,正是赵家暗影堂的口号—— “黑沉舔血。“ 凌霄盘坐于玄冰大殿的阵心之中,闭目,凝神。 血契之中,他听见梅吟雪的心跳,听见远在万里之外苏明月的怒喝,听见那道被赵家收买的暗影正缓缓向寒月宫合围。 他缓缓睁开一只眼。 那一只眼睛深处,幽蓝火莲与一缕极淡的、金色的纹路,遥遥相照—— “……来吧。“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第六章 火灵破禁 玄冰大殿之内,万籁俱寂。 乾坤移火阵仍在运转。四角灵晶塔上,天阶灵晶的光华已消耗去大半,光柱由璀璨渐转黯淡,如一炷香将燃尽前最后的喘息。玄冥火莲沿血契之线,缓缓向梅吟雪丹田沉落—— 就在此刻,殿外忽然风云大变。 “澹阳司马家司马冲霄,前来讨一个公道——“ 那道老者怒吼挟裹着真元余威,穿透万仞雪山的层层冰岩,轰然灌入大殿之内。四名守阵的寒月宫女弟子面色惨白,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阵纹险些断接。 殿外,更有另一道杀机如刀,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那是赵家暗影堂的气息。 凌霄盘膝坐于阵心,双掌与梅吟雪四掌相抵,神识沉于血契之中,却分出一丝余神悄然感知殿外动静。他听见了苏明月的怒喝,听见了玉璇玑紫袍翻卷破空而出的声响,也听见了那些蒙面杀手正如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向寒月宫悄然合拢。 司马冲霄……赵家暗影堂…… 两路人马,竟在此刻同时发难! 凌霄眉头死死拧成一股绳。 他清楚得很——乾坤移火阵一旦中断,玄冥火莲便会如脱缰之马,在两人体内横冲直撞,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殒命。苏明月、玉璇玑已出殿迎敌,殿内只剩四名地阶修为的弟子守阵,若暗影堂的蒙面杀手趁机破阵而入—— “凌霄。“ 血契之中,梅吟雪的声音传来,比平日冷静,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颤意。 “我知道。“凌霄低声应道,“专心。火莲快到了。“ “……嗯。“ 玄冥火莲又沉了三分,莲瓣舒展,幽蓝火光在梅吟雪丹田气海的边缘轻轻触碰,似乎正在小心探路,辨认方向。凌霄只觉胸口那处空了一块,风从四面灌进来,说不出的空旷——那是他从出生起便与之相伴的玄冥真火,此刻正一点一点地离他而去。 他没有不舍。 只是心里有些怪。 就在这时—— “小子。“ 一道声音在凌霄脑海深处骤然炸响。 那声音既非梅吟雪,也非殿外任何人,而是从他丹田最深处传来的——苍老,冰冷,带着某种远超时间本身的沧桑,仿佛一块在万年玄冰中沉睡了太久的顽石,此刻才终于开口。 凌霄猛地一震:“谁?!“ “是我。“ 那声音再度响起,语调依旧平静,平静到近乎漠然,“你体内那团火。“ ——玄冥真火的火灵! 凌霄在第一章初入昏迷时,曾在意识深处与之有过一面之缘。彼时火灵言说自己已沉眠,不知何时才能再度苏醒。凌霄以为此后再难相见,不想竟在这乾坤移火阵运转的当口,再度听见这把声音。 “你醒了?“凌霄神识一紧,“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火莲正在移——“ “我知道。“火灵打断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正因如此,我才开口。“ “……什么意思?“ “外头那些人,“火灵缓缓道,“有一支队伍,已悄悄绕过苏明月和玉璇玑的防线,正向大殿侧门潜近。为首者修为在地阶圆满与天阶初重之间,带着一件能干扰阵纹的上古破阵器。“ 凌霄心头猛地一沉。 守阵的四名弟子皆是玄阶修为,遇上地阶圆满的强者,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大殿防线告破,乾坤移火阵便会当场崩溃—— “你能感知到这些?“凌霄急问。 “我在你体内存身十余日,这寒月宫的山川地脉,已在我神识之中留下印迹。“火灵轻描淡写,“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想不想保住这座阵法?“ “废话。“凌霄咬牙。 “那便放开你身上的桎梏,让我借你的肉身,出手一次。“ 凌霄沉默了。 他明白火灵所说的“桎梏“是什么——那是压在他千劫道体之上、数年来令他永远困在黄阶二重的神秘封印。那封印如铁壁铜墙,连他自己百般冲撞都无法撼动分毫,此刻火灵竟说能将其暂时松开? “你能做到?“ “我存于你体内,与你道体早已相融。你那封印,不过是一把锁,而我,恰好知道钥匙在哪。“火灵停顿片刻,“但我说清楚——只是暂时松动,维持不了多久。且借力之后,你会有三日虚弱,精元散乱,比现在还不如。“ “三日而已。“凌霄嘴角扯了扯,“行,你来。“ “……“火灵沉默了一息,似乎对他答应得如此爽快颇感意外,随即道,“还有一事。“ “说。“ “玄冥火莲移入那女孩体内之后,我便彻底离开你的丹田。“火灵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往后你我之间,只余血契一线相连。我的神识,你再感知不到。“ 凌霄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第一章那场大梦——火灵苍老的声音,“千劫道体的主人,你终于出现了“,“我等了十万年,就是为了等到你的出现“…… 那时他以为,这是一段因缘的开始。 而此刻,竟已是告别。 “……好。“他闷声答应,“照顾好她。“ “。“火灵没有回答,只是一声轻哼。 下一刻,凌霄只觉丹田深处轰然一震—— 那道压了他十年的神秘封印,如一堵被人从内部悄悄抽走了关键砖石的厚墙,蓦然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 一缕精元,从那裂缝中挣扎渗出,如被关押了十年的囚徒第一次看见光。 仅仅一缕,却已令凌霄浑身毛孔骤然洞开,每一处经脉都在以一种近乎饥渴的姿态,拼命吸纳着这迟来的力量。 “……“梅吟雪透过血契,感受到凌霄体内那道骤变,睫毛微微一颤,却没有开口——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凌霄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他对着四名守阵弟子中年纪最长的那位低声道:“侧门,有人摸过来了。你们守住阵纹,侧门交给我。“ 那名女弟子愕然:“你……“ “我是这里的夫君。“凌霄唇角微勾,眼中却有一道极深的东西一闪而过,“守家,是我的事。“ 他转身,向大殿侧门走去。 脚步不快,却稳得如同钉入玄冰地面。 殿外,侧门之后的廊道之中。 三道黑影贴着墙根无声摸近,为首者手中托着一枚形如算盘、通体漆黑的物件——正是那件赵家暗影堂秘藏多年的破阵重器,“冥算盘“。此物一经激活,方圆百丈内的任何阵法符纹,皆会陷入紊乱。 “再近二十步,老大便激活冥算盘。“其中一名黑影传音道。 “动作快,司马老祖在外头拖不了太久——“ 侧门轰然洞开! 三道黑影同时一凛,手中兵刃毫不犹豫地刺出。 可迎面出来的,只有一个少年。 他穿着那身已经皱了的嫁衣红袍,衣角拖着大殿里烛光映出的暖色,站在廊道正中,两手空空,姿态散漫得仿佛只是出来透透气。 “哟。“凌霄眼神在三道黑影身上扫了一圈,停在那枚冥算盘上,嘴角慢慢咧开,“赵家的人?行了一夜的夜路,跑到北冥雪域来,就为了砸人家的喜宴?“ 为首的黑影眯起眼睛——这少年身上,有一丝极淡却令他莫名心悸的气息。 “废话少说,拿下他!“ 两名黑影扑出,刀光如匹练横斩! 凌霄抬手。 不是躲,是直接向前踏出半步,迎着刀光,以右掌正面硬接—— “铮——!!“ 两把精铁长刀,同时断成两截。 那一掌的肉身之力,丝毫未见精元波动,却如磐石砸入豆腐,将两柄刀的全部力道吃进掌心,反手一震,刀身寸断,碎铁横飞。两名黑影虎口崩裂,倒退三步,面色骤变! “这……这小子的肉身——“ “千劫道体。“ 凌霄平静地开口,语气如同在报自己的名字,“别想砸那个盘子了。“ 他目光落在为首黑影托着冥算盘的那只手上。 下一刻,那只手腕,被凌霄以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喀——“ 手腕骨折的闷响,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冥算盘“啪“地落地,凌霄一脚踩住,俯身捡起,翻来覆去看了看,随手揣入袖中。 “你——“那名黑影面色铁青,强忍剧痛,退开两步,眼中杀机大盛。他真元暴涌,一道地阶圆满的威压如山岳倾压而下,廊道两侧的玄冰墙壁“咔嚓“出现了蛛网般的细纹! 凌霄没有动。 那股威压落在他身上,他只是眯了眯眼,如同感受到一阵稍强了些的山风。 封印松动之后,千劫道体的肉身之坚,已远超他过去十年间的任何一次感受。精元依旧只有黄阶二重那点家底,可这一身骨肉,却是任何同境强者都难以企及的铜皮铁骨。 “地阶圆满……“凌霄喃喃,随即抬起头,“你打不过我。“ 语气平静,不是威胁,就是陈述事实。 那名黑影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赵家暗影堂行走数十年,阅人无数,此刻望着眼前这个少年,竟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战意——不是畏惧,而是某种深植于武者本能的直觉:这少年的眼神,不像一个黄阶废体,而像一头已经觉醒、正在慢慢睁开眼的上古凶兽。 僵持片刻。 黑影终于冷哼一声,一把将两名同伴拉住,身形一晃,向来路遁去。 凌霄站在廊道中,目送三道黑影消失于风雪之中,长吐一口气。 方才那一瞬间,封印松动所漏出的精元已消耗七七八八,如今那道裂缝正在缓缓重新合拢,千劫道体的铜皮铁骨依旧在,可那股短暂涌出的战意,已渐渐回落。 他转身,走回大殿。 玄冥火莲,已几乎完全沉入梅吟雪丹田。 乾坤移火阵的光华再度稳住——侧门威胁解除,守阵弟子的神识得以重归专注,阵纹再度咬合严密,如一张重新收紧的网。 凌霄重新盘膝坐回原位,将双掌搭回梅吟雪掌上。 四掌相触的瞬间,他感受到——梅吟雪的手,微微颤抖着。 不是恐惧,是用力太久的那种抖。 血契之中,她的心跳急促而凌乱,却没有一丝杂念,全部心神都在压制丹田气海的波动,防止玄冥火莲入驻时引起的逆冲。 “快了。“凌霄低声说。 “……嗯。“梅吟雪的回应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辰—— “轰——“ 玄冥火莲的最后一片莲瓣,沉入梅吟雪丹田气海深处,与她的精元交融,碰撞出一阵令整座玄冰大殿都隐隐震颤的气浪! 梅吟雪猛地闷哼一声,身形前倾。 凌霄下意识向前一探,将她接住。 她的额头触上他的胸口,滚烫,却又仿佛带着某种久违的寒意——那是玄冥真火扎根之后,正在与宿主融合的征兆。 “痛吗?“凌霄问。 “……比你想象的要痛。“梅吟雪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低哑,却没有一丝软弱,“但我撑得住。“ 乾坤移火阵的光华,在这一刻轰然熄灭。 四角灵晶塔上的天阶灵晶,尽数成了尘灰,四十枚天阶灵晶,就此化为乌有。 殿外,苏明月与玉璇玑双双落回,衣袍凌乱,神色却都舒展了些。司马冲霄在两人联手之下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加之殿内阵法已完成,暗影堂三人也已遁逃,他寻不到再闹的由头,拂袖而去,扔下了一句“来日方长“。 “吟雪——“苏明月第一步踏入大殿,看见女儿伏在凌霄胸口,双眸骤然一红,随即压下去,转而望向凌霄,“大殿完好?“ “完好。“凌霄答道,“有几个摸进来的,我打走了。“ “……你打走了?“玉璇玑一愣,目光落在凌霄面上,随即察觉他气息有几分异样,紫袍袖中纤指微动,替他悄悄探了一息真元,眉头骤然微蹙——那道封印,竟似松动过? 她没有当场说破,只是深深看了凌霄一眼,收回目光。 “火莲移入顺遂,吟雪体内无碍。“苏明月俯身检视女儿气息,片刻后缓缓吐气,眼中终于漫出真正的如释重负,“好孩子,撑过来了。“ 梅吟雪缓缓从凌霄怀中直起身,神情有几分恍惚,又有几分倔强地将背脊挺直,仿佛不愿让任何人看出她方才的软弱。 她望向凌霄。 他正垂着眼,用袖角随手擦了擦掌心那道又开裂了的旧伤——他没说,可血契里的一丝钝痛,梅吟雪感受得到。 “凌霄。“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凌霄抬眼,嘴角已经弯了,“娘子要谢我?“ “……“梅吟雪微微咬牙,“我问你,侧门那边,是你去处理的?“ “算是。“ “你怎么做到的。“ “打了几个人。“凌霄耸肩,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凌霄。“梅吟雪加重了语气,眼眸直直地盯着他,“我是认真在问你。“ 凌霄沉默了片刻。 他想到火灵的那番话——往后,你我之间,只余血契一线相连。 “有人帮了我。“他最终平静道,“一个欠了我一份情,趁机还债的家伙。“ 梅吟雪看了他半晌,没有追问。 血契之中,她感受不到他在说谎——那份平静是真实的,那份细微的怅然,也是真实的。 她垂下眼,忽然轻声道:“……方才,火莲完全入丹田的前一刻,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那朵火莲的莲心里,有一丝东西,在临走之前,将我的丹田气脉……轻轻地梳理了一遍。“梅吟雪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奇怪,像是在讲述一件自己都半信半疑的事,“像是……在道别。“ 凌霄没有说话。 良久,他转过头,望向大殿穹顶——那里,四角灵晶塔的碎灰已经冷透,混着一点点飘入的雪花,落了满地。 “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是呼出了一口气。 殿外,风雪已渐渐止了。 万仞雪山之巅,天色将晓未晓,云层在极远处裂开一条细缝,透出一线淡淡的金光——还算不上日出,只是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正在悄悄消退。 寒月宫,新婚寝宫。 红烛燃了整整两夜,此刻只剩了一截短短的烛芯,跳着细小的火苗。 凌霄盘膝坐在玉地之上,闭目调息。 玉榻之上,梅吟雪倚着青纱帐,丹田气海里那朵玄冥火莲的余热仍在,她并不急于感受,只是慢慢地平复着呼吸。 她已经许久没有说话,凌霄也是。 奇怪的是,这沉默并不叫人难受。 “凌霄。“她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分。 “嗯。“ “你的手,又破了。“ “小事。“ “……拿过来。“ 凌霄睁眼,看见梅吟雪正坐在玉榻边沿,从妆台的匣中取出一枚瓷白小瓶,神情倔强而别扭,完全是那副“我不是心疼你我只是不想晦气“的面孔。 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将手伸了过去。 梅吟雪没有抬头,低着眼替他将那道掌心血痕仔细清理,倒了两滴药液——那是寒月宫秘制的愈合灵药,入肉即化,凉丝丝的。 凌霄看着她低垂的睫羽,忽然轻声道:“娘子,往后这九霄神州,我凌霄的名字,迟早让你听了不嫌丢人。“ 梅吟雪手上一顿。 “……说大话。“她哼了一声,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不是大话。“凌霄眼神认真了一息,随即又咧开那副痞里痞气的笑容,“当然,现在嘛,为夫还是那个废材,劳烦娘子多担待几年。“ “几年?“梅吟雪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楚的光,“你若十年都窝在黄阶二重,本小姐第一个把你扔出去喂雪狼。“ “哈!“凌霄低低笑了一声,“放心,不会叫你等十年。“ 红烛跳了一下,在晓风中忽明忽暗。 梅吟雪低头,将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利落地松开手。 可血契之中,凌霄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你最好说话算数,凌霄。“ 那一句话轻得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话都更真实。 他望着那截即将燃尽的红烛,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第一缕晨光,越过万仞雪山的山脊,落入这座冰雪宫殿,落在地上那一片灵晶的碎灰里,折射出细碎的金色。 而在凌霄的丹田深处,封印的裂缝虽已重新弥合,却有一丝极细极淡的光,如蝉翼一般薄,却在那黑暗中,始终没有熄灭。 那是火灵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 也是这段因缘,最后的尾声。 —— 寒月宫偏殿,玉璇玑端坐于案前,眸光深邃。 苏明月推门而入,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查出来了?“ “嗯。“玉璇玑点头,“他的封印,在乾坤移火阵运转期间,短暂松动过。“ 苏明月沉默片刻:“是玄冥真火的火灵。“ “应当是。“玉璇玑手指轻叩桌面,“火灵寄于他体内,与千劫道体相融已深,有能力短暂干预封印。只是……“ “只是那封印究竟是何人所设,才是真正的关键。“苏明月神色凝重,“能将千劫道体封印得密不透风,且持续十年,这背后之人的修为……“ 玉璇玑没有接话,只是将眸中那丝复杂压了下去。 寒月宫之外,万仞雪山已在晨光中渐渐显出轮廓。 司马冲霄去了,赵家暗影堂退了,可那些藏于暗处的棋局,不会因为一场婚礼的完成便就此收手。 九霄神州,太大,也太危险。 而那个少年,才刚刚在这棋局中落下他的第一枚子。 ——风暴,远未结束。 第七章 雪林杀机 天色刚亮,寒月宫便静得出奇。 昨夜一场大动荡——司马冲霄叫阵、赵家暗影堂渗入、乾坤移火阵险些崩散——事后的疲惫像一层厚雪压在所有人身上,连巡守的弟子脚步都放得极轻。寒月宫诸位长老闭关调息,苏明月陪着梅吟雪在寝宫安养,玉璇玑则在偏殿枯坐整夜,将那枚被凌霄顺手揣来的冥算盘翻来覆去看个不停。 凌霄没有睡。 他靠着窗台,看了一夜的雪,等到天光刚破,便悄无声息地起了身。 临出门前,他在玉案上摆了半块啃剩的灵果,又拿了一件寒月宫弟子的素白外袍套在嫁衣外头,把那一身扎眼的红压了下去——这出戏法他在凌家商行混日子时就惯用,易容没有,遮眼先行。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血契之中,那一头微微躁动了一下——梅吟雪在浅眠,感受到了他的动静。但凌霄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轻轻压了压那根细线,像是在说:我去去就回,别醒。 梅吟雪翻了个身,继续睡。 —— 寒月宫坐落于万仞雪山之巅,往下三千里,是一片绵延无际的雪域松林,被北冥修士称作“冥渊雪林“。 说是松林,实则是整个北冥雪域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妖兽横行,修士杂居,各路江湖佣兵混迹其间,打家劫舍、猎兽夺宝,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修为不够的人进去,往往连尸骨都剩不下。 凌霄一路从雪山脚下摸下来,花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此行的目的,说起来有些可笑——是为了找药。 三日虚弱,这是昨夜火灵借力之后留下的后遗症。他的精元散乱如一盘散沙,随时可能走火入魔,需要一味叫做“冰髓玄参“的北冥特产灵药压制。此药生于极寒之地,寒月宫药库里有,但他不想叫任何人知道他昨夜动用了封印——那件事情太深,深到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不想在想清楚之前让旁人插手。 冰髓玄参生在雪林深处的古松根下,凌霄曾跟着凌家货队路过北冥雪域时,在旧志典籍里读到过。 “也就是说,你把自己一个人扔进了妖兽横行、修士杀人不眨眼的雪林里,就为了挖一根草?“ 那个声音,在他踏入雪林约莫一炷香后,忽然从胸口附近传来。 凌霄脚步一顿。 那声音……不在脑海里,而是贴着同心血契的那根细线,从极远处飘来。 是梅吟雪。 她醒了。 “娘子醒的真早。“凌霄嘴角微扯,压低声音,“昨夜没睡好?“ “……“沉默片刻,“你去哪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血契相连,她已经感受到他所处位置的寒意和那股草木气息。 “出来透透气。“凌霄随口道。 “冥渊雪林。“梅吟雪冷静地报出地名,语气像刀,“你把透透气三个字理解成了进雪林?“ “雪大,气新鲜。“ “凌霄。“ “嗯?“ “你精元散乱,我感受得到。“梅吟雪的声音降了半度,“你现在的状态,连黄阶三重的妖兽都未必拦得住。你进雪林是去找死的吗?“ 凌霄没有回答。 他脚下没停,继续沿着古松根部寻找——冰髓玄参长在极阴之处,根须细白,叶如碎冰,需得在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仔细找。 血契那头,梅吟雪的气息微微一变,似乎坐起了身。 “你去找药。“她说,语气已不是质问,“为了昨夜封印松动的后遗症。“ 凌霄手上一顿。 “……玉璇玑大长老查出来了?“ “没有。“梅吟雪停顿片刻,“是我。血契一线,你体内的精元状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凌霄低下头,将一丛枯草拨开,露出下面灰白的松根——什么都没有,继续往前。 “找什么药,告诉我,我让青鸾去寒月宫药库取。“梅吟雪道。 “不用。“ “为什么。“ “麻烦。“ 血契那头沉默了比较长的时间。 凌霄已经摸进了雪林更深处,脚下的雪厚达膝盖,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拔出来。林子深处的风声变了,不再是万仞雪山顶那种割肉的罡风,而是一种低沉的、在林间穿梭的呜咽,听起来像是哪个倒霉的妖兽在远处发出的嘶鸣。 凌霄的步子慢下来,竖起耳朵。 “……“梅吟雪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低了许多,“你不想让人知道封印的事。“ 不是问句。 凌霄嘴角动了动,没有否认。 “为什么。“梅吟雪问。 “因为我还不知道那道封印是谁设的,为什么设。“凌霄轻声道,脚步已经停住,他蹲下身,将手压进雪地感受地温,“在弄清楚这件事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梅吟雪没有再说话。 血契里传来的,是一种凌霄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被人当作自己人、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都叫凌霄难受。 “行了,不说这个了。“他低声道,“你好好养着,玄冥火莲刚入丹田,这两天别乱动精元。“ “凌霄——“ “嗯?“ “古松的北侧阴面,地温最低处。“梅吟雪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平静,像是在背诵什么早已烂熟的东西,“冰髓玄参的根须不在土里,贴着松皮生长,呈白色,指甲盖大小,需整株剥离,折断即失效。北冥雪域里,能查到此药的典籍不超过三本,其中两本在寒月宫药阁。“ 凌霄怔了一下。 “……你知道这个?“ “寒月宫圣女,药典是基本功。“梅吟雪语气淡然,“北侧松皮,仔细找。“ 凌霄直起身,转向最近一株老松的北侧,弯腰,扒开松皮与积雪之间那道细缝—— 一丛细白的根须贴着老松皮如蛛网般蔓延,每一节不过指甲盖大小,却在极阴的幽暗中发着若有若无的蓝光,冷意沁人。 “找到了。“他低声说。 血契那头,梅吟雪似乎轻轻呼了口气。 “整株剥,别折断。“她补充道。 “知道了,娘子。“凌霄嘴角扯了扯,小心翼翼地将那丛冰髓玄参从松皮上一点点揭下,连着细根,完整地摊在掌心。 就在这时—— 远处,一声低沉的兽吼,破林而来! 凌霄猛地抬头,将冰髓玄参稳稳揣入袖中,身形本能地贴向老松背面。 林间积雪被震得纷纷落下,不远处的几株古松剧烈晃动,像是有什么重物正在全力狂奔——接着,他看见了那头妖兽。 那是一头冰血玄熊。 足有三米高,通体覆着厚实的白色甲毛,甲毛下隐约流动着蓝色的精元光泽——玄阶一重的妖兽,放在九霄神州任何一处山野里,都足以令一个小型修士队伍闻风丧胆。 可眼下这头冰血玄熊,正以一种狼狈到近乎荒诞的速度,拼命往凌霄这个方向逃窜。 它的侧腹被一剑贯穿,剑伤极深,每一步落地,便有鲜血混着雪沫砸出一个深坑,腥气弥漫开来。 “那妖兽受了重伤,还有追杀它的人。“血契那头,梅吟雪的声音压低,显然也通过血契感受到了这边的动静,“你现在的状态,遇上玄阶修士必死无疑。凌霄,躲好,等它们过去。“ 凌霄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头冰血玄熊。 更准确地说,他盯着那头冰血玄熊受伤的侧腹——剑伤周围,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光泽正在随着血液渗出,随即被雪地迅速吸收。那不是普通妖兽的精元颜色,而是—— “它吃了什么东西。“凌霄喃喃,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判断。 “什么?“梅吟雪一愣。 “这头冰血玄熊的血色不对,有金光。“凌霄压低声音,眼神急速转动,“它吞了某种天地灵药,药力还没化开,随血液流动——“ “滚开!“ 一声暴喝,伴随着凛冽剑气,从林间斜斜切过! 那头冰血玄熊被追上,在距凌霄藏身处不过五步远的地方轰然倒下,砸起的积雪铺天盖地,将周遭百年老松都震得雪粒纷落,如骤然降下的一阵小型白色风暴。 巨大的兽躯就倒在凌霄视线正前方,喷出的热气在极寒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腥甜的血气扑面而来。 踏着积雪的脚步声,随后而至。 一名中年男子手持长剑,自林间缓步而来,面色因为长途追击而微微泛红,气息却始终平稳——玄阶二重的修为,已让他将体能消耗压缩到极致。 他眼神中有炽热的光。 那是猎人盯着猎物时的光。 他扫了一眼倒地的冰血玄熊,嘴角漾出满意的弧度,随手从腰间取出一只储物玉瓶,准备收取熊血——这头被灵药浸染了血液的冰血玄熊,哪怕只是血,拿去药市也能卖出一个令人咋舌的价钱。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目光猛地一凝。 老松背面,有人。 “小子,躲得倒深。“中年男子缓缓直起身,手中长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凌霄藏身的方向,嘴角挂着一种冷静的、来自绝对实力差距的漫不经心,“出来吧,让我看看是哪路的雏儿,连这种地方都敢往里闯。“ 凌霄从老松背后缓缓走出来。 他套着那件素白外袍,帽沿压低,面孔隐在阴影里,个头比中年男子矮了小半个头,却站得极稳,双手拢在袖中——左手护着袖里的冰髓玄参,右手空着。 “雏儿?“凌霄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那名男子,“前辈,我媳妇儿刚过门,您就说我是雏儿,我媳妇儿听见了会伤心的。“ 中年男子一愣,随即冷笑:“倒是嘴皮子利索。修为如何?“ “黄阶二重。“凌霄如实回答。 男子眸中闪过一丝轻蔑,那种漫不经心更甚:“黄阶二重的小子,一个人跑进冥渊雪林,是活腻了?“ “采药。“凌霄平静道。 “采药?“男子视线往他袖口方向一瞥,嘴角的弧度慢慢变了形状——那不再是轻蔑,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冥渊雪林里能采的药,没几样是便宜货。小子,你采的是什么?“ 凌霄没有回答。 男子的剑尖微微一沉,又抬起来,轻描淡写:“把袖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冥渊雪林里没有天地法则,你懂我意思吧?“ “懂。“凌霄点头,“弱肉强食,杀人越货。“ “孺子可教。“ 凌霄低头看了看那头倒地的冰血玄熊,忽然道:“前辈,这头熊,我能要一壶血吗?“ 男子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这笑声里没有什么善意,只是纯粹地觉得荒唐——被人以剑逼着,开口要的不是活命,而是一壶熊血? “你倒有意思。“他眯起眼,“一壶血,拿你袖里的东西换,如何?“ 凌霄神色不变:“不换。“ “那就一起拿走。“男子眼中杀机乍现,长剑平平送出,剑气如冷锋,直取凌霄咽喉! 凌霄已经算过了。 玄阶二重,对他而言,正面拼精元是找死。可这人是猎手,在林中追杀妖兽追了许久,精元虽说底子厚,却已消耗不少。而千劫道体的肉身之坚,哪怕在精元散乱的今日,依然是他最大的底牌。 剑气到了。 凌霄没有躲—— 他向前踏半步,迎着剑气,以右掌横拍! “铮——“ 剑气被生生拍散,余劲震得凌霄右臂发麻,掌心血痕再度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流出——可那一道从玄阶二重精元中逼出的剑气,只在他掌心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男子眉头猛地一跳! “这肉身……“ 他面色骤变,身形后撤,重新审视凌霄。 黄阶二重的精元底子,肉身却硬扛了他玄阶二重的一道剑气——这绝非寻常体修能做到的事! “千劫道体。“ 凌霄平静地开口,语气和报名字没什么两样,“前辈,我这身皮囊金贵,伤不了。但我打伤前辈,也费劲。不如各取所需——我要一壶熊血,前辈要我袖里的冰髓玄参,各走各路,如何?“ 男子盯着他,眸中情绪变了又变。 他在赌——赌这少年说的是真的,也赌对方是否还有后手。 千劫道体……这四个字,在九霄神州不是秘密,但见过的人,寥寥无几。 沉默了约莫三个呼吸。 男子缓缓收剑,从腰间摸出一只大肚玉葫芦,走到冰血玄熊侧腹,伸手取了大半葫芦的熊血,拎起,往凌霄面前一扔:“接着。“ 凌霄一手接住。 他从袖中取出那株冰髓玄参,极为小心地捧着,将完整的一株递了过去——男子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低头查验,眸中精光一闪。 “……完好无损,整株。“他喃喃,抬头看向凌霄,“你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不知道。“凌霄如实道,“但我知道我自己需要什么。“ 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踩着积雪,消失在林间。 凌霄抱着那只大肚玉葫芦,站在倒地的冰血玄熊旁边,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寂静,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眼右掌——血已经渗透了袖口,染出一片暗红。 “凌霄。“ 血契那头,梅吟雪的声音再度传来,已不似方才那般压着,而是清晰而直接,“你那笔交易,亏了。“ “是吗?“凌霄捏了捏那只玉葫芦,感受到里面液体的重量,“冰髓玄参我多的是,采一株不过再来一趟。可这玄熊血……“ 他把葫芦向光处一照,只见葫芦里的深红色熊血中,隐隐流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 “……这东西,对你有用。“梅吟雪忽然道,语气有片刻的停顿,“玄冥火莲刚入我丹田,根脉未稳,需要外力温养。含有灵药金精的妖兽血液……“ “能给火莲养根。“凌霄接口,嘴角慢慢咧开,“所以血契里,你把这东西的用处告诉我,是因为——“ “因为那是我的火莲,我当然清楚需要什么。“梅吟雪语气冷淡,不容置疑,“与你无关。“ “哦,与我无关。“凌霄收起笑,低头看了眼染血的掌心,“那这血,算是为夫孝敬娘子的?“ 血契那头,罕见地没有立刻骂回来。 沉默了约莫两个呼吸。 “……回来的时候,走北坡。“梅吟雪最终道,声音极淡,“南坡有人守着,你这身行头,懂事的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寒月宫的,容易惹麻烦。“ 凌霄怔了一下,随即大笑——压着声,在寒冷的雪林里,是一种很轻、很低的笑。 “得令,娘子。“ 他将玉葫芦揣好,抬起头,看了看林间漫天的飞雪,辨了辨方向,迈步朝北坡走去。 脚步踩进深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印迹,在晨光里慢慢被新落的雪覆平。 —— 与此同时,寒月宫偏殿。 玉璇玑将那枚冥算盘翻了最后一面,修长手指轻叩桌沿,眸光深沉。 “宫主。“她开口,对着身旁的苏明月,“此物是赵家暗影堂的东西。但昨夜渗入的那三人,将它留了下来,人却跑了。“ “凌霄打走的。“苏明月神色平静,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起的细雪上,“三日虚弱,今早他不见了。“ “……你知道他出去了?“ “血契一线,吟雪感知得到,我问了她。“苏明月眼中有淡淡的什么东西掠过,“吟雪说,出去采药,很快回来。“ 玉璇玑沉默片刻。 “宫主不担心?“ “担心。“苏明月如实道,“但不拦。“ 她将目光收回,落在桌面上,声音极低:“封印的事,璇玑,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那道封印的手法……“苏明月顿了一顿,“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类似的痕迹。“ 玉璇玑霍然抬头。 “宫主的意思是……“ “还不确定。“苏明月摇头,“所以不说,也不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视线越过层叠的冰峰,望向万仞雪山脚下那片白茫茫的雪林,“等他自己回来。“ 殿内,炭火细细地燃着。 殿外,雪仍在下。 那个少年的脚印,此刻已被风雪抹去了最后一截,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干净,又倔强。 ——风暴之中,有些种子,是要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发芽的。 第八章 北坡奇逢 (一) 雪林深处,朔风呜咽。 凌霄一手揣着冰髓玄参,一手提着那只装着冰血玄熊血的玉葫芦,沿北坡缓缓而上。脚下积雪深及膝头,每一步都要费上几分力气,掌心那道再度崩裂的伤口顺着指缝沁着血,落在雪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点,又被新落的雪花迅速吞没。 他走得很慢。 封印松动的后遗症此刻已发作得相当厉害——精元在经脉中四处乱窜,如一群无主的野马在山涧中横冲直撞,每行半里便要停下来调息片刻,否则一旦走火入魔,便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凌霄。“ 血契那头,梅吟雪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一丝压低的关切,“你停下,靠树坐下。“ “还能走。“ “我说停下。“她语气陡然一沉,“再走半里,你那一身经脉就要废了——你以为冰髓玄参能压住一切?冰髓玄参是压惊药,不是续命丹。“ 凌霄咧了咧嘴,没再嘴硬,老老实实地靠着一株古松坐下。 掌心翻过来,他从怀里摸出一片晒干的玄参叶,碾碎了塞进嘴里。极寒的清凉之气顺着舌尖游走,缓缓沉入丹田,那群乱窜的“野马“竟当真被这股寒意安抚下来了几分。 “……“血契那头静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嚼叶子有效?“梅吟雪忽然问。 “瞎试的。“凌霄随口答道,“凌家商行送过几次北冥药材,我跟过一回,听老药师吹牛说过。“ 血契那头又是一片沉默。 凌霄合上眼,将后脑靠在粗糙的松皮上。 林间寂静——寂静到一丝细微的、近乎不存在的呼吸声,都被他清晰捕捉到。 那呼吸声不在他面前,也不在他身后,而是—— 正上方。 凌霄整个人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掀,只是借着血契将一缕极轻的神识悄然往头顶古松的枝叶之间扫了过去—— 枝叶之间,蜷着一团毛茸茸的、暖黄色的影子。 那是一头狗。 确切地说,是一头浑身金黄、体型却比寻常猎犬大上一倍有余的怪犬,正趴在距凌霄头顶约莫三丈高的横枝上,鼻尖朝着他这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不像是兽的光。 “……“凌霄缓缓睁眼,仰头。 那条黄犬同时低头。 一人一狗,对视。 雪花从枝叶间缓缓落下,落在两者中间。 “小子。“ 那条黄犬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痞气,仿佛村口蹲着抽旱烟的糟老头,“老子蹲了你半个时辰,你才发现啊?“ 凌霄手上一抖,玉葫芦差点没拿稳。 ——这狗,开口讲人话。 “……“血契那头,梅吟雪显然也听见了,“凌霄,那是什么?“ “一只……老黄狗。“凌霄字斟句酌,“会说人话的。“ “……“梅吟雪沉默了三个呼吸,“你又在跟我开玩笑?“ “娘子,为夫这条命都快没了,没空跟你开玩笑。“凌霄轻声道,“它正趴在我头顶上方三丈处。“ 血契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凌霄抬头,望着那条黄犬,缓缓道:“前辈是?“ “前辈?“黄犬眯起眼,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小子,你倒识趣。老子在这九霄山脉一带蹲了几百年,能认出老子是前辈的人族小辈,你算第三个。“ 它说着,从横枝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四爪轻巧无声,竟连一片雪花都未曾溅起。 “老子号黄犬老怪,乃这九霄山脉外围一带的散仙之流。“它甩了甩尾巴,蹲在凌霄三步开外,眼睛眯成一条线,“你身上那道封印,老子有兴趣得很。“ 凌霄心头猛地一沉。 他下山时刻意压着气息,连寒月宫诸位长老都未曾惊动,可这条黄犬竟一眼看穿他身上的封印? “前辈眼力好。“凌霄面色不动,缓缓将玉葫芦放下,做出戒备姿态,“不知前辈所言封印,是何物?“ “装。“黄犬嗤笑一声,“小子你接着装。“ 它伸出一只爪子,往自己脑后挠了两下,懒洋洋道:“老子告诉你罢——你那道封印,可不是寻常货色。是用血契封魂咒打底,外加三道古老的镇魂纹相辅。这一套组合,整个九霄神州,能用得出来的,老子一只爪子数得过来。“ 凌霄瞳孔微缩。 血契封魂咒……镇魂纹…… 这些词他从未听过,可“血契“二字一出,他心头便是一震——他与梅吟雪之间,正是同心血契。莫非这道封印的根源,与“血契“一脉同源? “……前辈知道是何人所设?“凌霄声音放低。 “知道。“黄犬慢条斯理。 “是谁?“ “不告诉你。“ “……“ 凌霄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 血契那头,梅吟雪也罕见地沉默了一息,似乎在压住一句“这老狗欠揍“。 “前辈这是吊我胃口?“凌霄勉强笑笑。 “非也。“黄犬甩着尾巴,“老子要价不高,不告诉你只是因为——告诉了你,你也对付不了。倒不如先告诉你点别的,让你慢慢长本事,到时候自己去找。“ 它抬起头,金黄的眼眸盯着凌霄,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又有一丝……极淡的、连凌霄都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怀念。 “小子,你那道封印之内,藏着不止一缕魂识。“ “不止一缕?“凌霄一愣。 “嗯。“黄犬颔首,“你只当它是把你压在黄阶二重的牢笼。可老子告诉你——那牢笼之内,还关着一缕属于你父亲的护子之念。“ 凌霄整个人僵住。 他坐在雪地里,掌心还在淌血,可那一瞬间,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血契那头梅吟雪的呼吸,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我父亲?“ 他的声音哑了。 “对。“黄犬缓缓道,“你那位连面都没见过的爹,在你出生前后,亲手在你道体之中下了这一道封印——既是封,也是护。十年来,这道封印替你挡了什么,老子不便细说,但若没有这道封印,你这具千劫道体早被人挖出来当药引炼了。“ 凌霄五指深深掐入雪中。 雪冷如刀,可他半点感觉都没有。 血契那头,梅吟雪的呼吸也变得极轻,她什么都没说——她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话都不该由她来说。 “……“凌霄良久,才低声开口,“前辈何以知晓得这般清楚?“ “老子这条命,是你爹救的。“黄犬眯起眼,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认真,“几十年前,老子在九霄山脉深处闯了一处大凶之地,被人封了灵识,扔在山谷里等死。是你爹路过,揭了我那一身封印。“ “我爹……“凌霄喉头滚动了一下,“我爹是何人?“ 黄犬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风雪在两者之间穿过,吹得黄犬一身金黄毛皮微微翻卷,宛如一片秋日的稻浪。 “小子。“它最终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老子不是不告诉你。是你爹临走前,托老子若日后见到他儿子,不许直接说他姓甚名谁、所在何处。他要你自己去查——查到了,再来认。“ “……为何?“ “因为他要你查的,不只是他自己。“黄犬眼中精光一闪,“还有他为何将你藏在凌家、为何留下封印、为何宁可十年不见,也不许凌石老儿告诉你半个字。“ 凌霄沉默良久。 他原以为父母失踪是凌家的旧伤,是无人愿提的禁忌。却原来——爷爷凌石那十年间每每神色黯然、欲言又止,竟是被人下了“不得言说“的约束。 “……前辈。“凌霄抬头,眼神里那股痞气尽去,剩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峻,“我若想查清此事,从何查起?“ “封印。“黄犬盯着他,“先把你身上那道封印一层一层揭开。“ “如何揭?“ “老子有法子。“黄犬甩着尾巴,“但代价不小——你得替老子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在九霄山脉深处,有一处叫裂魂崖的地方。崖下封着一具老子的旧友尸骨,被人镇了三百年。老子年迈体衰,进不去那地界。你帮老子把骨头取出来,老子帮你揭第一道封印。“ 第九章 北坡奇逢 (二) 凌霄沉吟。 血契那头,梅吟雪终于开口:“凌霄,慎言。这老怪开口便是九霄山脉深处,裂魂崖三字我听过,那是九霄山脉中段一处禁地,连寒月宫的太上长老都未曾涉足。“ “我知道。“凌霄在心底答道。 “那你还要应?“ “娘子,要查清我爹的事,这一步早晚得迈出去。“凌霄的声音很平静,“不如趁早。“ 血契那头沉默。 “我陪你去。“梅吟雪最终道,语气罕见地不容反驳。 “娘子刚移火入丹田,火莲根脉未稳,去那种地方——“ “我陪你去。“她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凌霄抿了抿唇,没再争辩。 他抬头望着黄犬,缓缓道:“前辈,这事我应。但我需要时间——不仅是养伤的时间,还有让我修为有所长进的时间。我现在这具皮囊,连冥渊雪林都走不利索,去裂魂崖等同送死。“ “老子知道。“黄犬慢悠悠点头,“老子也不急。给你一年。“ “一年?“ “一年之后,老子在九霄山脉北麓的断戟坡等你。“黄犬眯起眼,“这一年间,老子可以教你一门散修身法踏雪无痕——好歹让你从冥渊雪林出去时,不至于连命都丢了。“ “凭什么教我?“凌霄眼眸一沉,“前辈不是那种白送好处的人。“ “嘿。“黄犬一笑,“小子心眼多。“ 它甩了甩尾巴,懒洋洋道:“你想错了,老子不是白送——那门身法是老子年轻时跟着你爹学的半吊子货色,老子用不上,留着也是浪费。你拿去,权当老子还你爹一个人情。“ 凌霄一怔。 ——他爹会“踏雪无痕“? “……前辈。“凌霄低声道,“我爹他……还活着吗?“ 黄犬没有立刻回答。 风雪打在它金黄的毛皮上,又被它身上的某种气息悄无声息地驱散。它慢慢站起身,朝凌霄走近两步,金色眼眸凝视他片刻,最终缓缓道: “老子不知道。“ “七年前老子最后一次见他,他往九霄山脉极深处去了,至今未归。“ “但他若死了——你那道封印,会自行崩散。“ “封印仍在,所以——“ 黄犬尾巴一甩,将那句“所以“留在风雪里。 凌霄望着它,许久许久,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应了。一年之约,不见不散。“ “成。“黄犬颔首,“过来,老子先把那门身法心诀传给你。“ 它走到凌霄面前,伸出一只爪子,搭在他眉心。 一道极淡的温热气息顺着眉心涌入,化作一篇晦涩的口诀,慢慢沉入凌霄识海。 那一刻,凌霄忽然感到一股极为熟悉、却又极为遥远的气息——那气息不属于黄犬,也不属于他自己,而是某种……隐约从口诀的字里行间渗透出来、属于另一个人的余韵。 像是父亲的气息。 凌霄眼眶骤然一热。 但他没有让它落下。 —— 黄犬老怪传完心诀,踱开两步,回头看了凌霄一眼,咧嘴一笑。 “小子,老子还有一事提醒你。“ “前辈请讲。“ “你这一身嫁衣外头套着的那件素白外袍,已经被人盯上了。“黄犬眯起眼,朝南坡方向瞟了一眼,“南坡来了三个人,玄阶三重,一路追着你的脚印来的。看路数,不像是赵家或司马家的——反倒像是凌家自己人。“ “凌家?“凌霄一愣。 “嗯。“黄犬点头,“老子隔着五里都能闻到他们身上凌家祖祠的香火气。“ 凌霄眉头深锁。 凌家之人,来此何为?是寻他?还是—— 血契那头,梅吟雪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凌霄,避开。凌家如今正乱,你三日前被截杀,凌家上下未必都是干净的。“ 凌霄缓缓站起身。 “前辈,借你那门踏雪无痕,今日就要试试了。“ “嘿,刚学便用,胆子不小。“黄犬甩了甩尾巴,“成,老子在这看着你跑。能跑出冥渊雪林,老子就承认你是块料。“ 凌霄苦笑一声,将玉葫芦与冰髓玄参揣紧,深吸一口气,按那篇口诀运起一缕仅余的精元—— 下一瞬间。 他的脚尖在雪地上一点。 那一点之处,竟未陷下分毫。 凌霄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掠出三丈,再一点,又是三丈—— 风雪中,那道身影越来越快,如一道极淡的影子,向北坡更深处掠去,所过之处,竟当真未留下半个雪印。 黄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金色眼眸里那一缕怀念终于显露出来。 “……老伙计,你这小子,倒是有几分你当年的样子。“ 它喃喃了一句,转身一跃,重新蹿回古松横枝之上,蜷成一团毛茸茸的金色,闭上眼。 风雪渐歇。 —— 而在南坡,三道身影正循着方才凌霄留下的脚印缓缓上行。为首一名身着凌家青纹外袍的中年男子蹲下身,伸手抚过一道脚印,眉头紧紧锁起。 “少主到了此处……“他喃喃,“可前面的脚印突然消失了。“ “长老,会不会是被人劫走了?“身旁一人焦急道。 中年男子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沉重:“不像。这脚印的消失方式……有点像踏雪无痕的身法。“ 他缓缓站起,望向北坡的茫茫风雪,低声道: “少主……您到底,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门功夫?“ 风雪呼啸,无人作答。 —— 寒月宫深处。 苏明月与玉璇玑对坐于偏殿,案上那枚冥算盘已被收入一只玉匣。 “凌家已派人入冥渊雪林。“玉璇玑沉声道,“是凌家三长老凌岳,玄阶三重,带了两名弟子。“ 苏明月闭上眼:“凌石找到他了。“ “嗯。“ “……让吟雪盯着血契那头。“苏明月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若凌家来人当真是凌石所派,那这场风暴,就要从北冥雪域,吹回九霄神州了。“ 殿外,雪渐止。 天色微明。 而在万仞雪山的某一处雪坡之上,一道身影正以一种极为陌生的步法,向更深的雪林之中掠去——脚下无痕,背上无影,仿佛整个人已与这片白茫茫的世界融为一体。 ——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第十章 火莲初显 (一) 雪林北坡,风声渐缓。 凌霄一口气掠出十余里,方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之下停住身形。他双脚落地的那一瞬,按那篇“踏雪无痕“的诀窍轻轻一震脚踝——脚下积雪竟如水波一般向四周荡开,他这一身重量便被分摊于方圆三尺的雪面之上,未陷分毫。 “……“ 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望向身后那一道延绵到看不见尽头的脚印——确切地说,那是一道“不存在“的脚印。 风雪填补了他来时的痕迹,远远望去,仿佛从未有人踏过这片北坡。 “小子。“血契那头,梅吟雪罕见地用了这个称呼,“那门身法你竟当真练成了?“ “现学现卖。“凌霄低声回道,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兴奋,“娘子,方才那一段路,我没用半分精元。“ 血契那头沉默了一息。 “……你的意思是——“ “踏雪无痕,主修的不是精元,是势。“凌霄缓缓平复呼吸,将玉葫芦与冰髓玄参一一安置妥当,“借天地之势,借雪林之势,借自身道体之势。我精元乱得像一锅粥,可这门身法竟然不挑——“ “不挑精元的身法,背后必有更深的渊源。“梅吟雪打断他,语气低了下去,“凌霄,那条老黄狗给你的东西,恐怕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嗯。“凌霄点头,“但眼下不是钻研这个的时候。我得回寒月宫。“ 血契那头静默片刻。 “……快点回。“梅吟雪最终道,语气中那一丝藏得极深的牵挂,被血契放大了七八分,被凌霄清清楚楚捕捉到。 他嘴角一挑,没说破。 —— 回程比来时快了一倍有余。 凌霄沿着北坡更隐蔽的岩缝间穿行,一路避开所有可能的脚印,约莫两个时辰之后,万仞雪山之巅那座由万年玄冰筑就的寒月宫,已遥遥可见。 他没有从正门进。 按着先前与血契那头梅吟雪的约定,他绕到寒月宫西侧一处隐秘的偏门——那是寒月宫弟子日常采药出入的通道,此刻被青鸾守在门后。 “公子!“ 门一开,那位十四五岁的小侍女几乎扑了上来,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却又生生忍住没掉泪,“圣女说您天亮便出去了,奴婢——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傻丫头。“凌霄哑然,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我去采药,不是去送命。“ “采药要采到现在?“青鸾抹了抹眼角,又破涕为笑,转身将偏门关严,“圣女在寝宫等着您呢,让奴婢一见您回来就把您带过去。还有——大长老和宫主在偏殿议事,吩咐您回宫之后立刻去见。“ 凌霄脚步一顿。 “……宫主和大长老找我?“ “嗯。“青鸾压低声音,“圣女说,让您先回寝宫,再去偏殿。“ 凌霄会意,没多问,跟着青鸾穿过几道回廊,向新婚寝宫走去。 寝宫之内,红烛早已撤下,换上了几盏寻常的玉灯。 梅吟雪盘膝坐在玉榻之上,一袭淡蓝劲装,发束高高挽起,整个人比昨夜更显清冷——只是那双美眸抬起的瞬间,那一抹再如何掩饰都遮不住的关切,被凌霄一眼捕捉。 “回来了。“她语气平淡,眼神却往他掌心一扫。 凌霄笑笑,将那只玉葫芦与一束冰髓玄参摊放在玉案上: “娘子,孝敬。“ 梅吟雪没接话,纤指一抬,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蓝光,向他掌心点去。 那道再度崩裂的伤口在蓝光触及的瞬间被一股极寒之气包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是寒月宫秘传的疗伤之术“凝霜诀“,凡是宫中圣女嫡传弟子方能修习。 血契两端,气息相连,他能清晰感受到梅吟雪掌心一边凝霜疗伤、一边在压住一股极细的颤——她其实很担心他。 只是这位寒月宫圣女永远不会承认。 “凌霄。“梅吟雪一边运指,一边低声道,“那只玄熊血,我能用。“ “嗯。“ “但若我真用了它温养火莲,便意味着……“她顿了顿,“我体内的玄冥火莲,从此有了你的印记。“ 凌霄微微一怔。 血契那头,梅吟雪解释道:“玄熊血中的金精,本是天地灵药所化。可它今日落入我丹田之前,先经了你的手,又是你冒险换来的。这一份缘,会顺着金精融入火莲根脉。火莲乃我命脉所在——往后我每一次运转真火,便都带着一缕你的气息。“ 凌霄沉默良久。 “……娘子是问我介不介意?“他低声道。 “我是在告诉你。“梅吟雪眼睛终于抬起来,眸光直直撞进他眼里,“由不得你介意。“ 那一瞬,血契那头的心跳清清楚楚——一下,两下,急促而坚定。 凌霄望着她,许久许久,嘴角忽然慢慢扯开一抹极轻的笑。 “那娘子……可要好好养这一缕气息。“他声音低低地,“日后这九霄神州,若有人敢欺娘子半分,娘子手中真火,便是为夫的拳头。“ 梅吟雪美眸微微一颤。 她没有应,只是低下头,重新将那一缕蓝光凝在他掌心。 可血契那头那一阵悄悄涌起的柔软,连她自己都没能压住。 —— 少顷,疗伤完毕。 凌霄的掌心已愈合如初,连那道旧疤也淡了几分。 梅吟雪将一只白瓷小瓶推过来:“这是凝霜诀所配的白霜膏,你揣着,往后这几日多上几次。“ “娘子贴心。“ “——少贫嘴。“她轻哼,随即神色一肃,“凌霄,黄犬老怪那一节,我已盘算过。踏雪无痕你练得,但那篇心诀我建议你不要急着深修——它脱胎于你父亲的功法,若没你父亲那一身底子兜着,怕有反噬。“ 凌霄点头:“我知道。今日之所以敢用,是因为身后追的人是凌家。打不过我也未必下死手。“ “那你猜对了。“梅吟雪看他一眼,“凌家三长老凌岳今早已入冥渊雪林。是凌石所派。“ “……爷爷?“ “嗯。“梅吟雪抿了抿唇,“凌石老人家三日前听闻你死在货队,悲怒交加。可后来寒月宫已托人放出风声——千劫道体已在寒月宫,只是身份未明。凌石半信半疑,便派了凌岳这位心腹长老前来探查。“ 凌霄缓缓握紧了拳。 爷爷三日前那种悲怒,他是想得到的。 “娘亲让你先回寝宫,便是要你与我先理清这段关系。“梅吟雪平静道,“凌岳此人——你可了解?“ “凌家三长老,玄阶三重。“凌霄沉吟片刻,“为人方正,少时与我爷爷一同上过沙场。他若入雪林,为的不是抢我,是迎我。“ 梅吟雪点头:“娘亲与大长老的判断,与你一致。但——“ “但?“ “但凌家此刻并非铁板一块。“梅吟雪眸光微凉,“赵家暗影堂屠你们货队一事,已经传回凌家。凌家上下震怒之余,必有人开始追究:为何赵家偏偏选在你押送的那一支货队下手?“ 凌霄一愣。 “……娘子的意思是?“ “凌家之内,有人借货队一事,将矛头指向你。“梅吟雪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我若没猜错,凌岳此行虽是迎你,但他背后那些人,恐怕等的是另一个结果——你死。“ 凌霄沉默良久。 血契那头,梅吟雪的话语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一颗颗投入他心湖。 他六岁被族人弃如敝履,那一段记忆从未真正离开过他。可他一直以为——爷爷凌石护着他,凌家便至少不会对他下死手。 如今看来,他想得还是太简单。 “凌霄。“血契那头,梅吟雪忽然轻声道,“我陪你。“ “嗯?“ “娘亲已与我商议过。“梅吟雪缓缓道,“三日后,待我玄冥火莲根脉初稳,我以寒月宫圣女的身份,随你回凌家祖地。“ 凌霄微微一震。 “娘子……“ “凌家若有人敢动你,我以圣女之名压。“梅吟雪眼神平静而坚定,“赵家若再有动作,寒月宫便是你最硬的后盾。“ 血契那头那一缕坚定的气息,顺着细线缓缓淌入凌霄心底。 他望着她,许久许久,最终轻声笑了一下: “……娘子,原来你不是只会瞪我啊。“ “再敢嘴贫,本小姐立刻让你滚出寝宫。“梅吟雪美眸一瞪,可那眸光深处的笑意,却又被血契出卖了个干净。 凌霄哈哈一笑,老老实实地站起身。 “那为夫先去偏殿见宫主与大长老,娘子稍候。“ —— 第十一章 火莲初显 (二) 寒月宫偏殿。 苏明月端坐主位,一袭白衣胜雪,眉目之间那一份与梅吟雪如出一辙的清冷,此刻更添了几分执掌一宫的威严。 玉璇玑陪坐侧位,紫袍曳地,一双美眸自凌霄踏入殿门那一刻起,便从未离开他的身上——准确地说,是从未离开他的丹田。 凌霄上前行礼,规规矩矩:“拜见丈母娘——啊不,拜见宫主,拜见大长老。“ 苏明月唇角微微一弯,似乎对这小子的厚脸皮已经免疫了。 玉璇玑却没接他的玩笑,开门见山:“凌霄,你这一去,回来时身上的封印松动了一寸有余。“ 凌霄心头一凛。 ——他这一身气息收得已经够小心,竟还是被玉璇玑一眼看穿。 “大长老好眼力。“凌霄苦笑。 “不必玩笑。“玉璇玑眸光深沉,“那道封印的手法极其特殊,松动一寸,便意味着你体内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我若不问清楚,便不能放你出寒月宫半步。“ 凌霄沉吟良久。 他既然已经决定让梅吟雪陪他回凌家,便没有再瞒着寒月宫主事之人的必要——更何况,眼前这两位,是梅吟雪最亲近的人。 他低声将冥渊雪林之中遇黄犬老怪、得知封印手法、知“护子之念“为父亲所留、约定一年之期取裂魂崖旧骨、传承“踏雪无痕“等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只略去了“凌岳此行可能藏有杀机“那一节——那是他与梅吟雪之间的判断,未到能在偏殿明说之时。 苏明月听罢,眉头深锁。 玉璇玑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凌霄,你父亲——可叫凌昭?“ 凌霄一震。 “……宫主、大长老识得家父?“ 苏明月与玉璇玑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苏明月长叹一声:“七年前,凌昭曾过寒月宫一面。“ 凌霄整个人僵住。 “他来寒月宫干什么?“凌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来托一件事。“玉璇玑缓缓道,“——他知道自己即将前往九霄山脉极深处,凶多吉少,恐怕回不来。所以他来寒月宫,托墨婆婆,若日后有一个名叫凌霄的少年进入北冥雪域,无论以何种方式,请寒月宫务必护他周全。“ 凌霄怔在原地。 整整一息,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所以。“他声音有些哑,“我落入万仞雪山,被寒月宫所救——不是巧合?“ “是巧合。“苏明月平静道,“也不是巧合。“ “玄冥真火无意识中扑入你怀中,是巧合;可我们救你回宫之后,按墨婆婆所托认人——便不是巧合了。“玉璇玑接道,“你与吟雪的婚事,真火转移之事,也都是依此局而定。“ 凌霄深深吸了一口气。 血契那头,梅吟雪也已听见了这番话。 她先是愕然,继而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血契里翻涌——原来她与凌霄的这一桩“为玄冥真火不得已的婚事“,背后还藏着这般渊源。 “……宫主。“凌霄压住心底那一阵翻涌,缓缓开口,“家父可有留下别的话?“ 苏明月顿了一顿。 “留了。“她最终道,“他说——若霄儿当真踏入北冥雪域,便意味着他已经走到了不能不查清自己身世的地步。届时,请告诉他:凌家祖祠之下,有一物等他取。“ 凌霄手指轻轻一颤。 ——凌家祖祠之下,有一物等他取? 那便是黄犬老怪所暗示的方向。也是凌岳此行若藏杀机的根源—— 凌家祖祠之下藏着的东西,恐怕并不止一个老人留给孙儿的遗物。 “凌霄。“玉璇玑声音放得极柔,“你既知此事,便须早作打算。寒月宫今日告知你这些,是因为——你父亲临走前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玉璇玑深深望着他。 “他说——若霄儿能撑到今天,便请告诉他:他的母亲,未死。“ 殿内骤然死寂。 殿外北风呼啸,将厚厚的雪粒砸在窗棂之上,发出一阵又一阵闷响。 凌霄一动不动。 血契那头,梅吟雪轻轻按住自己心口——她“听“得见凌霄此刻的每一下心跳,那心跳沉重得仿佛要将整副胸膛击碎。 良久,凌霄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一片清澈,却深得叫人发寒。 “……多谢宫主。“他声音很轻,“多谢大长老。“ 说完这句话,他深深一礼,然后转身。 苏明月没有叫他。 玉璇玑也没有。 她们只是看着这个昨日还嬉皮笑脸喊着“丈母娘“的少年,背着双手,缓缓走出了偏殿,消失在长廊尽头。 那一道身影背脊挺得笔直,一如三日之前迎赵云澜那一指时那般倔强。 殿内,烛火轻轻一跳。 苏明月缓缓闭上眼。 “——这孩子,会改变九霄神州的格局。“ 玉璇玑望着殿外那道远去的背影,紫袍轻轻一动。 “宫主可担心他承不住?“ “不担心。“苏明月睁开眼,眸中第一次落下一丝极深的暖意,“因为吟雪在他身边。“ —— 寝宫之内。 凌霄推门而入的时候,梅吟雪已经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她什么都没问。 血契一线,方才偏殿那一段话,她字字句句都听见了。 凌霄走到她身后,停步,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 “娘子。“他低声开口。 “嗯。“ “三日后,我们一同回凌家。“ “嗯。“ “这一次去,我未必能毫发无损地回来。“ “……嗯。“ “娘子若怕,可以不去。“ 梅吟雪缓缓转过身。 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上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极为平静的笃定。 “凌霄。“她抬起眼,眸光直直地望进他眼里,“本小姐若怕,三日前你接赵云澜那一指时,本小姐便不会让玄冥火莲入我丹田。“ 血契两端,气息相连。 凌霄望着她,沉默良久,最终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们便一同去。“ —— 寒月宫偏殿之外。 风雪渐歇,天色微明。 玉璇玑独自立于廊下,望着远处万仞雪山的山脊,紫袍微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简,那玉简之上刻着一道古朴至极的纹路——正是七年前凌昭交予墨婆婆、再由墨婆婆转交给她保管的那一枚信物。 玉简的底部,今日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玉璇玑盯着那道裂纹,许久许久,眸光骤然一沉。 “……他在唤你了。“ 她将玉简轻轻收回袖中,转身向偏殿深处走去。 殿外风雪之中,那道再度复行其上的少年身影,已与未来的某种命运,悄然连成了一线。 ——风暴未停,棋局正展。 第十二章 断契夺女 (一) 寒月宫,新婚寝宫。 天光大亮,红烛早撤,玉灯渐熄。凌霄盘膝坐于玉地之上,正按“踏雪无痕“心诀缓缓引气。梅吟雪倚在玉榻边沿,纤指间捏着一枚极小的玉牌,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未发。 血契之中,一切心思皆已坦然——他们之间,已不再需要太多的话。 便在这一刻—— “轰隆——!!“ 一道惊天动地的破空之声自寒月宫上空骤然炸响,宛如九重雷劫迎面砸落!整座由万年玄冰筑成的寒月宫殿宇,在这一声轰鸣之下竟微微震颤,殿外飞雪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生生掀开,露出底下乌青色的天空。 凌霄猛地睁眼。 梅吟雪手中那枚玉牌“啪“地一声落地。 她的脸色——白了。 不是因震惊而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的、连血色都被抽走的惨白。 “凌霄。“ 她声音微颤,却异常清晰,“……父族来人了。“ 凌霄霍然起身:“父族?“ 血契那头,他清清楚楚“听“见梅吟雪心底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慌乱——那慌乱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多年、终于在此刻被人撕开的旧伤。 “梅家。“梅吟雪两个字咬得极重,“九霄神州东境,梅家祖地。“ 凌霄一愣。 九霄神州五大世家——凌、赵、司马、林、苏。“梅“不在其内。然而梅吟雪冠“梅“姓,绝非寒月宫所赐——苏明月乃寒月宫宫主,按理梅吟雪当姓“苏“才是。 凌霄从未问过她的姓氏来历。 她也从未提过。 而此刻—— “梅家。“凌霄缓缓重复,眸光一沉,“娘子的父族?“ 梅吟雪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平复呼吸。她抬起眼,眸光中那份惯常的清冷此刻被一股极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恨,有怨,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疲倦。 “凌霄。“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没时间细说,但你必须立刻知道——“ “梅家不在五大世家之列,因为梅家是隐世九族之一。“ 凌霄瞳孔骤缩。 ——隐世九族。 这是九霄神州最古老的传说之一。九族隐于神州各地,从不参与五大世家之争,却各自坐拥不下于天阶圆满的强者。寻常修士百年难见其踪,江湖之中只闻其名,不见其形。九族一旦出手,往往便是惊天动地之事。 梅吟雪——竟是梅家之女? “我母亲苏明月十六年前与我父私奔。“梅吟雪一字一字道,“父亲为护母亲,被梅家除名。十二年前——母亲告诉我,父亲死了。死在九霄山脉一场遭遇战之中。“ 她说到“死了“二字时,唇线极轻地一颤。 凌霄霎那间懂了—— 那一份十二年来对亡父的怀念,是这位寒月宫圣女骨子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所以她从不冠“苏“姓——她要让自己永远是“梅吟雪“,是父亲的女儿。 “娘子……“凌霄声音低了几分。 “母亲带我躲入寒月宫,自此与梅家断绝往来。“梅吟雪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又恢复了那一份沉静,“梅家从未承认过我,我也从未认过梅家。“ 血契一线,凌霄“听“见梅吟雪心底深处那一句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终究还是来了。“ —— 寒月宫上空。 风雪被尽数掀开,露出灰青色的苍穹。 苍穹之下—— 不是一道身影。 而是足足七道。 为首一人,一袭墨梅纹深衣,年约四旬,眉宇间英气逼人,气息沉静如渊——此人面容竟与梅吟雪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被岁月磨出的沧桑与硬度。 他身后,跟着六位梅家长老——皆是地阶圆满与天阶初重之间的强者,各自气息内敛,一身墨梅纹长袍迎风猎猎。 苏明月、玉璇玑、墨婆婆——寒月宫三位主事者,几乎在同一刻齐齐现身于寒月宫殿门之上。 苏明月看见为首那位中年男子的瞬间—— 整张脸的血色霎那褪尽。 她踉跄半步,被身侧玉璇玑一把扶住。 那一双素来清冷威严的美眸,此刻竟极快地涌上了一层水雾,却又被她以最大的意志力生生压回去——压得太狠,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梅嵇。“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仿佛怕这一声唤出口,对面那个人便会再次消失。 —— 寝宫之内。 血契一线,凌霄“听“见了那两个字。 也“听“见了梅吟雪在那一瞬间心底掀起的、连血契都几乎承载不住的轰然巨响—— 那是十二年来一切信念被一只大手当胸砸碎的声音。 “……梅嵇。“凌霄缓缓重复,声音低沉,“娘子,那是——“ “——我父亲的名字。“ 梅吟雪的声音平静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凌霄整个人僵住。 “娘子……“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你父亲——不是已经……“ “对。“梅吟雪缓缓抬起眼,那双美眸里的颜色,正在以一种极慢、极深的方式变冷,“母亲告诉我,他十二年前死在九霄山脉。“ “——母亲告诉我的。“ 血契一线,凌霄感受到—— 那一刻,她对这世间最后一份温情,正在悄然崩塌。 第十三章 断契夺女 (二) 寒月宫殿门之外。 中年男子梅嵇望着十六年未见的妻子,眸中也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但那抹复杂只持续了一息,便迅速被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覆盖。 “明月。“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稳,“我是奉家主之命来的。“ 苏明月的嘴唇动了动。 她有千言万语想问——为何当年战报为真?为何十二年从未来过一个口信?为何今日带着六位长老携古血令而来? 可她最终只是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只有眼角那一丝极快闪过的水光,泄露了她内心的崩塌。 “领回吟雪。“梅嵇平静道,“还有——解除她身上的同心血契。“ 殿门之上的诸位寒月宫长老齐齐变色。 墨婆婆乌木拐杖横于胸前,黑袍翻飞:“梅嵇!吟雪已是寒月宫圣女,且三日前刚与凌家凌霄成婚。你十二年不见女儿,今日一来便是夺契夺人——你梅家欺人未免太甚!“ “墨婆婆。“梅嵇平静回望,“梅家此来,循的是九霄古血盟。“ 墨婆婆瞳孔一缩。 ——九霄古血盟。 那是一段早已被掩埋于历史尘埃之中的旧约。三千年前,寒月宫初代宫主与梅家初代家主曾立下盟约:梅家之女入寒月宫,寒月宫不得阻其归族;寒月宫秘传血契,梅家可以“古血令“破之。 这一道盟约存在于寒月宫的祖训碑上,墨婆婆当年亲手刻下。 她以为这道盟约一辈子都用不上。 她错了。 梅嵇身后,一位须发皆白的梅家老者——梅家八长老梅长青——缓步而出,一袭墨梅长袍迎风猎猎,气息已是天阶初重之境。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令牌。令牌之上,一朵墨梅纹路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极为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古血令在此。“梅长青声音低沉,“墨婆婆,按盟约——请寒月宫诸位让开。“ 墨婆婆紧紧握住乌木拐杖,指节发白。 她比谁都清楚——盟约一立,便不可违。寒月宫立宗三千年的根基,便建立在这一份“信“上。今日若违约,寒月宫的名望与根基便要崩塌一半。 可若不违—— “梅嵇。“ 苏明月忽然开口,声音从未有过的冷,“我问你三句话。“ 梅嵇望向她。 “第一——“苏明月眸光直直撞进他眼里,“十二年前,是不是你诈死?“ 殿外的风雪在那一瞬间仿佛凝住。 梅嵇沉默片刻。 “……是。“ 苏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极长,仿佛要将整个胸腔的痛压下去。 “第二——“她缓缓道,“诈死十二年间,你可知吟雪每年清明,都要向北冥雪域之北焚香祭你?“ 梅嵇没有说话。 但他眸中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压住的痛色,被苏明月清清楚楚捕捉。 “第三——“苏明月字字如刀,“今日你携六位长老、带古血令而来——是为了认女儿?“ “还是为了梅家有所图谋?“ 殿外死寂。 梅嵇久久未答。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至极: “……明月,对不住。“ 仅此一句。 苏明月闭上眼。 那一刻,她整个人如一根被风雪打了十六年终于断裂的青松,缓缓向后倾去——玉璇玑慌忙将她扶住。 殿外的梅嵇望着妻子那一刹那的崩塌,喉头滚动了一下,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 寝宫之内。 血契一线。 梅吟雪听完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站起身。 凌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娘子——“ “凌霄。“ 她抬起眼,眸光平静得近乎可怕,“放手。“ “娘子你听我——“ “我说,放手。“ 血契一线,凌霄“感“到了—— 那已不是平日的冷艳,而是一种连他这条同心一线都几乎承不住的、压到骨子里的冰冷。 那位骄傲的寒月宫圣女,此刻正以她生平最大的克制,压住自己心底那一头要破笼而出的兽。 凌霄缓缓松开手。 梅吟雪不再看他,转身,推门,走出寝宫。 凌霄怔在原地三个呼吸。 随即——他咬牙跟上。 —— 殿前玉阶。 梅吟雪一袭淡蓝劲装走出寝宫,缓步登上玉阶。 她背脊挺得笔直,一如三日前迎赵云澜叩门那夜——只是那时她身后有凌霄,今日她身侧空无一人。 凌霄落后她三步,停在玉阶之下。 他没有再上前。 殿前空地,梅嵇独立于雪中。 他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少女——望着这个从襁褓之时便不曾抱过、十二年来从不曾敢去看一眼的女儿——眸中那一份压了十六年的复杂,此刻终于压不住,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 梅吟雪在距他三丈处停步。 她没有跪,也没有拜,更没有称“父亲“。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一双美眸里,没有泪。 没有怒。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彻底的——空。 “……吟雪。“梅嵇终于开口,声音略哑,“爹——“ “谁是你女儿。“ 梅吟雪打断他,声音平静而清冷。 殿前空地上的风,仿佛在那一刻凝住。 梅嵇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父亲十二年前死于九霄山脉。“梅吟雪平静道,“母亲为我立过衣冠冢。我每年清明,向北冥雪域之北焚一炷香。“ “——那座衣冠冢里埋的不是你。“ “埋的是我十二年来的悼念。“ 她每说一句,殿外那位身经百战的中年男子,便似被一柄无形的剑刺入胸口一寸。到最后一句出口时,梅嵇这位修为已臻天阶之境的强者,竟极轻地、不可察觉地—— 晃了一下。 殿前一片死寂。 良久,梅吟雪缓缓道: “梅家八长老。“ 她没有看父亲,只是望向那位手持古血令的老者,“动手吧。“ 梅嵇浑身一震。 “吟雪——!“ “梅嵇先生。“梅吟雪平静地打断他,“我不是吟雪。“ “——我是梅家八小姐。“ 她从牙缝里压出这一句,连血契那头的凌霄都不禁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这一句话,砍下了她与梅嵇最后一份血脉之外的温情。 也砍下了她自己十二年来对这位“亡父“全部的悼念。 梅嵇怔在原地。 他张了张口,最终只是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那一退,仿佛将自己十二年的诈死,一并退回了苦寒的过往。 —— 殿前空地。 梅家八长老梅长青缓步而出,一双古井般的眸子在凌霄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回梅吟雪面上。 “梅家八小姐。“他声音低沉,“恕老夫得罪。“ 他抬起手—— 那枚血红色的“古血令“悬于半空,缓缓爆出一道古朴至极的光华—— 光华自令牌中飞出,化作一根极细的红色丝线,悄无声息地穿过虚空,落在梅吟雪心口。 也落在凌霄心口。 血契一线——那条早已与两人神识相融的细线——在这道红光的笼罩之下,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裂。 凌霄眉头骤然紧蹙。 他感觉到——血契里那一缕属于梅吟雪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极为安静的方式,从他身体里被一点一点抽离。 那不是疼。 那是一种比疼更难熬的——空。 血契尽头那一头,梅吟雪同样面色苍白。她紧紧咬着唇,强自不发一声,可那一双美眸里,已悄然泛起了泪光——只是这泪不是为了眼前断契,而是为了方才殿门之外那一位“亡父“的归来。 她最后一次“看“向凌霄的方向。 血契里最后传递的那一缕气息——不是话,不是字,是一瞬间的两个画面: 一是新婚之夜,红烛摇曳,少年痞气一笑:“娘子要不要过来给为夫暖暖身子。“ 二是雪林深处,他单膝跪在松根之下,仰头与黄犬老怪对视,一字一句道——“我应了。“ 那是他最痞的样子,也是他最认真的样子。 她记下了。 凌霄站在玉阶之下,身上那道血契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被生生剥离。他双拳紧紧握住,骨节寸寸发白,却一步未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殿外那七位梅家强者,每一位都在他之上至少四五个大境界。他若此刻冲上去,结果只有两个:他死,或者梅吟雪连“被强行带回梅家“都换不到——而是当场就要看他死在玉阶之下。 那一刻,凌霄第一次真切地、透彻骨髓地,感受到了“无力“二字的重量。 —— 便在这一瞬,殿外远空之上—— 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微的兽吟。 那一声兽吟若有若无,仿佛只是风中偶然掠过的一声低鸣,连地阶圆满的强者都未必能捕捉。 可凌霄“听“见了。 那是黄犬老怪的声音。 距此万仞雪山三千里之外、九霄山脉外围、那只蹲在古松横枝之上的金黄色怪犬,此刻竟以某种他听不懂的方式,遥遥送来一声极轻的提示—— 【小子,沉住。】 【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凌霄死死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一寸。 他抬起头,望向玉阶之上那道淡蓝身影—— 血契那一线在他胸口彻底断裂的最后一瞬,他将自己心底最后一句话—— 通过那根即将湮灭的细线,狠狠地、清清楚楚地—— 塞了过去: “娘子。“ “——我活着等你回来。“ 血契尽头,梅吟雪美眸微微一颤。 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啪——“ 血契彻底崩散。 梅吟雪身形微微一晃,被身侧两位梅家长老从两旁稳稳扶住。 凌霄在玉阶之下闷哼一声,胸口剧痛——可他一步没退,一字没说,只是死死盯着殿前那道淡蓝身影。 梅长青收回古血令,目光最后扫了凌霄一眼。 那一眼——并无敌意,亦无怜悯,只是淡淡道: “凌家小子,老夫提醒你一句。“ “梅家八小姐三年内不得离开梅家祖地半步。“ “三年之后,你若有本事登梅家祖地正门——梅家自有家训规矩。“ “否则——莫要再来打扰小姐清修。“ 凌霄缓缓抬起头。 那一双眸子早已不复昨夜的痞气,而是一种被血契强行剥离后、被空旷与冰冷反复淬炼出来的——锋。 “梅家八长老。“ 他声音很平,“在下记住了。“ “——三年之约,请梅家候我。“ 梅长青眸光极微地闪了一下,便不再言语。 —— 殿前空地。 梅嵇最后看了苏明月一眼。 她没有看他。 他转身,望向梅吟雪:“吟雪——“ “梅嵇先生。“梅吟雪头也不回,“请走。“ 梅嵇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袖袍一卷,将梅吟雪与六位长老尽数裹入气流之中。 七道墨色长虹自寒月宫上空冲天而起,瞬息消失于北冥雪域的苍穹之巅。 —— 风雪重新落下。 寒月宫前的玉阶之上,空空荡荡。 苏明月一直未曾再睁开眼。 直到那七道墨色长虹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抬起眼皮——眼角已悄然落下了一滴清泪。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起手,将那滴泪极轻地按了下去,仿佛十六年里所有委屈与等候,连同今日这场断契夺女,都被她一并按入掌心。 她望向玉阶之下的凌霄。 凌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外袍已被风雪打湿,整个人仿佛一根钉入雪地的桩。 他没有哭。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梅吟雪消失的那个方向。 良久,他低声道: “……宫主。“ “嗯。“ “我要修炼。“ 苏明月深深望了他一眼。 “凌岳已到寒月宫山下,半个时辰前到的。“她平静道,“你想见他,还是不见?“ 凌霄沉默片刻。 “见。“ 他将袖中那只装过玄熊血的玉葫芦轻轻按了按——那葫芦如今已空,血已被梅吟雪连同火莲一同带走。 “——我要回凌家。“ 凌霄缓缓转身,向偏殿走去。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极稳。 走到偏殿门口时,他停了一停,没有回头,淡淡道: “宫主,麻烦一件事。“ “你说。“ “……若有一日吟雪从梅家逃出来,请寒月宫务必接她。“ 苏明月怔了一下。 随即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凌霄推门,入殿。 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外头的风雪声便被彻底隔绝。 —— 苏明月独自立于殿前玉阶之上,许久未动。 玉璇玑悄然走到她身侧,紫袍轻动:“宫主……“ “璇玑。“苏明月声音平静,“你说,梅嵇此次诈死十二年,今日突然现身——梅家究竟在图什么?“ 玉璇玑沉默片刻。 “宫主。“她低声道,“梅嵇当年与你私奔之时,已是地阶圆满。十二年之后他归来,竟已修至天阶——这绝非一个被族中除名之人能在十二年内走完的路。“ 苏明月眸光微微一沉。 “你的意思是——“ “梅家不仅没有当真除名于他。“玉璇玑缓缓道,“反而暗中将一份天大的资源,倾注在了他身上。“ 苏明月闭上眼。 “……为吟雪。“ “嗯。“玉璇玑点头,“梅家从十六年前——不,从更早——就盯着吟雪了。她不是梅家私奔之女,她是梅家这一代真正的——核心血脉。“ 殿外,风雪再起。 苏明月静静望着远方那片云海,许久许久,唇线终于轻轻一颤。 “……璇玑。“ “嗯。“ “你去给凌霄准备一份东西。“ “什么?“ 苏明月缓缓睁开眼,眸光里那一抹极深的、连风雪都掩不住的锋利—— “——寒月宫历代圣女的功法残卷。“ “凡是能让一个黄阶二重的少年,在三年内冲到天阶之上的——全都给他。“ 玉璇玑一震。 “宫主……这是寒月宫立宗根基啊。“ 苏明月平静道:“给他。“ “梅家从我手中夺走了我的女儿。“ “——那便由我,来铸出一柄能从梅家祖地把她接回来的剑。“ —— 寒月宫偏殿。 凌霄推门而入。 殿内,凌岳一袭凌家青纹外袍,正立于殿中,背手而立,神色复杂——他刚被苏明月引入寒月宫,便撞上了梅家那一道惊天动地的破空之声,方才殿外那一场风波,他在偏殿内听了个清清楚楚。 凌岳望着推门而入的少年——那个三日前还被传“死于货队之乱“的凌家嫡系少主,如今一身风雪未消,眼神却已沉得叫他一时认不出来。 凌霄缓缓抬眼,望向凌岳。 “三长老。“他声音很平。 “……少主。“凌岳张了张口,“老夫——奉家主之命,前来接您回家。“ 凌霄沉默片刻。 “好。“他点头,“我跟你回去。“ 凌岳一怔——他原以为眼前这位被传成“废材“的少主会有诸多难缠之处,未料对方一口便应。 “少主,何时启程?“ “现在。“凌霄淡淡道。 殿外,风雪未停。 而那一道刚刚分离的血契空缺,在凌霄胸口隐隐作痛——他将这份痛深深压入丹田,化作一道沉甸甸的、冰冷的、却又燃着火的力。 ——三年。 ——他记得。 —— 梅家祖地,云海深处。 七道墨色长虹自云端落下,停于一座古朴至极的青石广场之上。 梅嵇袖袍一展,将梅吟雪缓缓放下。 少女站在那座她从未踏足过的广场之上,望着头顶那一片陌生的云海,眸光平静。 梅嵇望着她的背影,许久许久,终于压低声音: “……吟雪,待你听完爹这十二年,你便会明——“ “梅嵇先生。“ 梅吟雪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梅家八小姐入主梅家,按家规——“ “——是不是该有人引我去拜见祖父?“ 梅嵇怔在原地。 风过云海,墨梅纹深衣猎猎翻飞。 那位归来十二年的男子,望着自己亲生女儿那一道挺得笔直的、不肯回头的背影,喉头滚动了好久好久—— 终是什么都没再说。 他抬起手,向身后挥了挥。 一名梅家年轻弟子上前,恭敬道:“八小姐,请。“ 梅吟雪缓步前行。 走出三步之时,她抬起手,从袖中摸出那一枚冰髓玄参子,握入掌心。 ——三年。 ——她记得。 风雪之中,少女背影坚定地走入了梅家祖地的云海深处,未曾回头。 第十四章 断契夺女 (三) 殿前空地。 梅家八长老梅长青缓步而出,一双古井般的眸子在凌霄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回梅吟雪面上。 “梅家八小姐。“他声音低沉,“恕老夫得罪。“ 他抬起手—— 那枚血红色的“古血令“悬于半空,缓缓爆出一道古朴至极的光华—— 光华自令牌中飞出,化作一根极细的红色丝线,悄无声息地穿过虚空,落在梅吟雪心口。 也落在凌霄心口。 血契一线——那条早已与两人神识相融的细线——在这道红光的笼罩之下,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裂。 凌霄眉头骤然紧蹙。 他感觉到——血契里那一缕属于梅吟雪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极为安静的方式,从他身体里被一点一点抽离。 那不是疼。 那是一种比疼更难熬的——空。 血契尽头那一头,梅吟雪同样面色苍白。她紧紧咬着唇,强自不发一声,可那一双美眸里,已悄然泛起了泪光——只是这泪不是为了眼前断契,而是为了方才殿门之外那一位“亡父“的归来。 她最后一次“看“向凌霄的方向。 血契里最后传递的那一缕气息——不是话,不是字,是一瞬间的两个画面: 一是新婚之夜,红烛摇曳,少年痞气一笑:“娘子要不要过来给为夫暖暖身子。“ 二是雪林深处,他单膝跪在松根之下,仰头与黄犬老怪对视,一字一句道——“我应了。“ 那是他最痞的样子,也是他最认真的样子。 她记下了。 凌霄站在玉阶之下,身上那道血契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被生生剥离。他双拳紧紧握住,骨节寸寸发白,却一步未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殿外那七位梅家强者,每一位都在他之上至少四五个大境界。他若此刻冲上去,结果只有两个:他死,或者梅吟雪连“被强行带回梅家“都换不到——而是当场就要看他死在玉阶之下。 那一刻,凌霄第一次真切地、透彻骨髓地,感受到了“无力“二字的重量。 —— 便在这一瞬,殿外远空之上—— 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微的兽吟。 那一声兽吟若有若无,仿佛只是风中偶然掠过的一声低鸣,连地阶圆满的强者都未必能捕捉。 可凌霄“听“见了。 那是黄犬老怪的声音。 距此万仞雪山三千里之外、九霄山脉外围、那只蹲在古松横枝之上的金黄色怪犬,此刻竟以某种他听不懂的方式,遥遥送来一声极轻的提示—— 【小子,沉住。】 【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凌霄死死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一寸。 他抬起头,望向玉阶之上那道淡蓝身影—— 血契那一线在他胸口彻底断裂的最后一瞬,他将自己心底最后一句话—— 通过那根即将湮灭的细线,狠狠地、清清楚楚地—— 塞了过去: “娘子。“ “——我活着等你回来。“ 血契尽头,梅吟雪美眸微微一颤。 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啪——“ 血契彻底崩散。 梅吟雪身形微微一晃,被身侧两位梅家长老从两旁稳稳扶住。 凌霄在玉阶之下闷哼一声,胸口剧痛——可他一步没退,一字没说,只是死死盯着殿前那道淡蓝身影。 梅长青收回古血令,目光最后扫了凌霄一眼。 那一眼——并无敌意,亦无怜悯,只是淡淡道: “凌家小子,老夫提醒你一句。“ “梅家八小姐三年内不得离开梅家祖地半步。“ “三年之后,你若有本事登梅家祖地正门——梅家自有家训规矩。“ “否则——莫要再来打扰小姐清修。“ 凌霄缓缓抬起头。 那一双眸子早已不复昨夜的痞气,而是一种被血契强行剥离后、被空旷与冰冷反复淬炼出来的——锋。 “梅家八长老。“ 他声音很平,“在下记住了。“ “——三年之约,请梅家候我。“ 梅长青眸光极微地闪了一下,便不再言语。 —— 殿前空地。 梅嵇最后看了苏明月一眼。 她没有看他。 他转身,望向梅吟雪:“吟雪——“ “梅嵇先生。“梅吟雪头也不回,“请走。“ 梅嵇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袖袍一卷,将梅吟雪与六位长老尽数裹入气流之中。 七道墨色长虹自寒月宫上空冲天而起,瞬息消失于北冥雪域的苍穹之巅。 —— 风雪重新落下。 寒月宫前的玉阶之上,空空荡荡。 苏明月一直未曾再睁开眼。 直到那七道墨色长虹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抬起眼皮——眼角已悄然落下了一滴清泪。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起手,将那滴泪极轻地按了下去,仿佛十六年里所有委屈与等候,连同今日这场断契夺女,都被她一并按入掌心。 她望向玉阶之下的凌霄。 凌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外袍已被风雪打湿,整个人仿佛一根钉入雪地的桩。 他没有哭。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梅吟雪消失的那个方向。 良久,他低声道: “……宫主。“ “嗯。“ “我要修炼。“ 苏明月深深望了他一眼。 “凌岳已到寒月宫山下,半个时辰前到的。“她平静道,“你想见他,还是不见?“ 凌霄沉默片刻。 “见。“ 他将袖中那只装过玄熊血的玉葫芦轻轻按了按——那葫芦如今已空,血已被梅吟雪连同火莲一同带走。 “——我要回凌家。“ 凌霄缓缓转身,向偏殿走去。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极稳。 走到偏殿门口时,他停了一停,没有回头,淡淡道: “宫主,麻烦一件事。“ “你说。“ “……若有一日吟雪从梅家逃出来,请寒月宫务必接她。“ 苏明月怔了一下。 随即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凌霄推门,入殿。 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外头的风雪声便被彻底隔绝。 —— 苏明月独自立于殿前玉阶之上,许久未动。 玉璇玑悄然走到她身侧,紫袍轻动:“宫主……“ “璇玑。“苏明月声音平静,“你说,梅嵇此次诈死十二年,今日突然现身——梅家究竟在图什么?“ 玉璇玑沉默片刻。 “宫主。“她低声道,“梅嵇当年与你私奔之时,已是地阶圆满。十二年之后他归来,竟已修至天阶——这绝非一个被族中除名之人能在十二年内走完的路。“ 苏明月眸光微微一沉。 “你的意思是——“ “梅家不仅没有当真除名于他。“玉璇玑缓缓道,“反而暗中将一份天大的资源,倾注在了他身上。“ 苏明月闭上眼。 “……为吟雪。“ “嗯。“玉璇玑点头,“梅家从十六年前——不,从更早——就盯着吟雪了。她不是梅家私奔之女,她是梅家这一代真正的——核心血脉。“ 殿外,风雪再起。 苏明月静静望着远方那片云海,许久许久,唇线终于轻轻一颤。 “……璇玑。“ “嗯。“ “你去给凌霄准备一份东西。“ “什么?“ 苏明月缓缓睁开眼,眸光里那一抹极深的、连风雪都掩不住的锋利—— “——寒月宫历代圣女的功法残卷。“ “凡是能让一个黄阶二重的少年,在三年内冲到天阶之上的——全都给他。“ 玉璇玑一震。 “宫主……这是寒月宫立宗根基啊。“ 苏明月平静道:“给他。“ “梅家从我手中夺走了我的女儿。“ “——那便由我,来铸出一柄能从梅家祖地把她接回来的剑。“ —— 寒月宫偏殿。 凌霄推门而入。 殿内,凌岳一袭凌家青纹外袍,正立于殿中,背手而立,神色复杂——他刚被苏明月引入寒月宫,便撞上了梅家那一道惊天动地的破空之声,方才殿外那一场风波,他在偏殿内听了个清清楚楚。 凌岳望着推门而入的少年——那个三日前还被传“死于货队之乱“的凌家嫡系少主,如今一身风雪未消,眼神却已沉得叫他一时认不出来。 凌霄缓缓抬眼,望向凌岳。 “三长老。“他声音很平。 “……少主。“凌岳张了张口,“老夫——奉家主之命,前来接您回家。“ 凌霄沉默片刻。 “好。“他点头,“我跟你回去。“ 凌岳一怔——他原以为眼前这位被传成“废材“的少主会有诸多难缠之处,未料对方一口便应。 “少主,何时启程?“ “现在。“凌霄淡淡道。 殿外,风雪未停。 而那一道刚刚分离的血契空缺,在凌霄胸口隐隐作痛——他将这份痛深深压入丹田,化作一道沉甸甸的、冰冷的、却又燃着火的力。 ——三年。 ——他记得。 —— 梅家祖地,云海深处。 七道墨色长虹自云端落下,停于一座古朴至极的青石广场之上。 梅嵇袖袍一展,将梅吟雪缓缓放下。 少女站在那座她从未踏足过的广场之上,望着头顶那一片陌生的云海,眸光平静。 梅嵇望着她的背影,许久许久,终于压低声音: “……吟雪,待你听完爹这十二年,你便会明——“ “梅嵇先生。“ 梅吟雪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梅家八小姐入主梅家,按家规——“ “——是不是该有人引我去拜见祖父?“ 梅嵇怔在原地。 风过云海,墨梅纹深衣猎猎翻飞。 那位归来十二年的男子,望着自己亲生女儿那一道挺得笔直的、不肯回头的背影,喉头滚动了好久好久—— 终是什么都没再说。 他抬起手,向身后挥了挥。 一名梅家年轻弟子上前,恭敬道:“八小姐,请。“ 梅吟雪缓步前行。 走出三步之时,她抬起手,从袖中摸出那一枚冰髓玄参子,握入掌心。 ——三年。 ——她记得。 风雪之中,少女背影坚定地走入了梅家祖地的云海深处,未曾回头。 第十五章 家族刁难 (一) 寒月宫,偏殿。 凌霄在偏殿之中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再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盘膝坐在玉案前。 那一个时辰里,玉璇玑前后来了三次。 第一次,她送来一只极小的紫檀木匣。匣子薄如一卷书册,揭开之后,里面竟整整齐齐叠着九卷以最细的玄蚕丝织成的薄帛——每一卷帛上都密密麻麻刻着古朴至极的篆纹,那是寒月宫历代圣女所留的核心心法残卷。 凌霄掀开第一卷,目光落在那一行小字之上—— 【寒月九诀·第一诀:碎月归元】 他看了片刻,缓缓合上。 第二次,玉璇玑送来一颗指尖大小的、通体幽蓝的丹丸:“此为凝魂丹,可用以稳固你心脉之中那道刚刚被剥离的血契空缺。三日之内服下,否则那一道空缺会引动你体内封印生变,你这具千劫道体,便保不齐又要被压一寸。“ 凌霄接过,将那枚丹丸郑重收入怀中。 第三次,玉璇玑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进来。 她只是远远望着凌霄,眸光极深:“凌霄,你可知,宫主将寒月九诀予你,意味着什么?“ 凌霄抬头。 “意味着——“玉璇玑缓缓道,“从今日起,寒月宫便已与梅家结下死结。三千年的九霄古血盟,今日是寒月宫最后一次履约。“ 凌霄手指微微一颤。 “……宫主不必这般。“他低声道。 “是宫主自己的决断。“玉璇玑摇头,“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一点——你若三年之内不能让寒月宫看见你能撑起这份决断的份量,那这份决断本身,便成了寒月宫的劫数。“ 凌霄沉默良久。 他缓缓起身,向玉璇玑深深一礼:“多谢大长老。“ “不必谢我。“玉璇玑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凌霄,往后这一路,宫主与寒月宫,都是你的后盾。但九霄神州大如沧海,最难的几步——还是要你自己走。“ 她说完,紫袍一卷,没入殿外风雪之中。 凌霄盯着殿门看了许久。 转过身,他将那枚紫檀木匣紧紧贴在心口处,缓缓塞入怀中。 —— 午时刚过,凌霄随凌岳走出寒月宫。 宫门之外,风雪未停。 苏明月并未亲自送行——她还在偏殿之中处理梅家走后的诸多余波,但她派了青鸾来送。 青鸾站在宫门玉阶之下,眼眶通红。她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递到凌霄面前:“公子,这是奴婢替您收拾的——里面有几件素袍、些许干粮、白霜膏两瓶,还有……“ 她声音哽了一下:“还有圣女平日里最爱的那几颗冰糖梅,奴婢都打包了。“ 凌霄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那是娘子的。“ “圣女说过——“青鸾倔强地压住眼泪,“若有一日她不在,让奴婢把这些都给公子,让公子在路上想她的时候吃。“ 凌霄手指轻轻一颤。 那是何时说的话? 他不记得了。 可梅吟雪记得。 他接过包袱,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更重。 “……青鸾,多谢。“他低声道,“代我向宫主与大长老告辞。“ “嗯。“青鸾抹了抹眼角,“公子,多保重。“ 她将一封信塞入凌霄手中——“公子,这是宫主托奴婢转交的。她说让您出寒月宫三百里之后再拆。“ 凌霄点头,将信收入袖中。 凌岳在一旁等着,神色复杂——他亲眼看着这位被传成“废材“的少主在寒月宫上下一片不舍之中告辞,心中那些原本怀疑的话语,已经一句都说不出口。 “少主,启程?“凌岳低声道。 “走。“凌霄淡淡道。 —— 万仞雪山脚下,云海茫茫。 凌岳带来的不是寻常马车,而是一只寒月宫赠借的“寒月雕“——一头展翅可达三丈、通体雪白的九阶妖兽。这种雕鸟乃北冥雪域特产,专为长途飞行而生,速度极快,且能避过寻常修士的灵识探查。 凌岳本是奉命入冥渊雪林“探“凌霄,并未带寒月雕。这一头雕鸟,是苏明月临行前命人从寒月宫雕舍中调出的。 “宫主厚谊。“凌岳叹道。 凌霄点头未语,跨上雕背。 寒月雕一声长唳,振翅而起,一道雪白长虹直冲云霄。 万仞雪山之巅,那座由万年玄冰筑成的寒月宫,渐渐在云雾中变得模糊。 凌霄坐在雕背之上,回头望了一眼。 那是他这一生第一次离开北冥雪域。 也是他与梅吟雪相识、相遇、相依的全部地方。 雪山之巅,寒月宫殿门之上,似有一道紫色身影遥遥而立——是玉璇玑。她未曾挥手,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雕鸟远去的方向。 凌霄收回目光,正过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 寒月雕飞行极快。 出北冥雪域,过断魂岭,越九霄山脉外围那一片连绵的赤血峡——凌岳指尖一动,雕鸟便会按他的意念调整方向,避开沿途任何一处修士聚集的城镇与关隘。 走的是凌家秘道。 凌霄坐在凌岳身后,盘膝调息。 那一道凝魂丹他未曾立刻服下——他想再多体会一会儿,那血契空缺之处隐隐的钝痛。 那是梅吟雪留在他身上的最后一丝印记。 血契一断,再无心声相通——可那一丝痛,仿佛在替他守着什么。守着那一个三年之约,守着那一个“我活着等你回来“的承诺。 约过了一个时辰,飞至寒月宫三百里之外的一处空荡云海上方。 凌霄从袖中取出苏明月那封信,缓缓展开。 信极短。 只有三行字。 【霄儿,吟雪幼时不喜冰糖梅。她爱吃,是因你头一回入寒月宫那日,青鸾当着她面端给你的果盘里有冰糖梅。】 【她默默学着吃了三日,第三日上你才发现她原来怕酸。】 【——这是她从未对你说过的事。我代她说与你听。】 凌霄怔在原地。 雕背之上,风雪扑面,他握着那封信,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 最后一遍看完,他将信轻轻折好,贴胸放入怀中。 那一刻,他没有哭。 可血契空缺之处的钝痛—— 在那一瞬,竟以一种说不清的方式,慢慢地、温柔地暖了起来。 第十六章 家族刁难(二) 寒月雕飞行三日三夜。 第四日清晨,雕鸟越过九霄神州中部的“青螺江“,一路南下,已可遥遥望见九霄神州西陲那一片连绵苍翠的山脉——那是凌家祖地所在的“凌山“。 凌霄醒来时,凌岳正回头看他,神色凝重。 “少主,前方……不对劲。“ 凌霄凝神望去。 凌山外围的天空之上,黑云压城——那不是寻常风云之变,而是一种因大量精元交战所引动的气流凝结。九霄神州修真界谁都看得懂这种征兆—— 凌山,正在打仗。 “是赵家。“凌岳脸色一沉,“——他们竟敢直接攻打凌山!“ 凌霄缓缓握紧拳头。 他这一身刚刚从血契剥离中缓过气来的精元,霎那间被那一股莫名的怒意点燃。 赵家屠他货队、断他归路、暗影堂渗入寒月宫——如今他还未到凌家,赵家便已经打上了凌山。 “凌岳。“凌霄声音低沉,“加速。“ 寒月雕一声长唳,雕翼骤然展开三丈,化作一道白色长虹——速度比方才足足提高了一倍! 云海呼啸退去。 凌霄低头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青翠群山——他生于斯,长于斯,被族人弃如敝履的所在,也是爷爷凌石放他出门、商队遭屠的起点。 十年了。 他第一次以“凌家少主“的身份回到这里,竟是在血雨腥风的边缘。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云海深处。 梅家祖地。 九座连绵的青石宫殿沿一座巨大的“梅花型“广场展开,每一座宫殿都古朴至极,似已矗立了千年之久。广场正中那座最高的“墨梅殿“前,立着一棵足有十丈高的古梅树——那不是寻常梅树,而是一株通体墨色的“血墨梅“,每年只开一季,开则万朵齐绽,染整片云海为墨色。 梅吟雪一袭淡蓝劲装,独立于墨梅殿前的青石台阶之下。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 身侧一名梅家弟子恭敬道:“八小姐,家主在殿内候您。“ 梅吟雪没有立刻进去。 她只是抬眼,望着那株在云海风中静静摇曳的血墨梅。 那是梅家立族三千年的图腾。 每一位梅家嫡系核心血脉的女子,自出生之时起,体内便要被栽下一缕“墨梅之种“——那是一种与血墨梅同源的灵种,以血脉之力滋养,可助修士终生与梅家血脉感应相通。 可—— 梅吟雪自出生起,便从未被栽下墨梅之种。 母亲苏明月护得太紧。 而今日—— 她抬起手,缓缓抚向自己心口。 血契之处那一道空缺,仍在隐隐作痛。 那一道刚刚被强行剥离的同心血契空隙,恰好落在墨梅之种当种入的位置之上。 “小姐?“身侧弟子轻声唤。 梅吟雪缓缓收回手,抬眼,望向那座墨梅殿。 “——走罢。“她声音很平。 她迈步登上青石台阶。 身后云海呼啸,吹得墨梅纹长袍猎猎翻飞——那是梅家弟子方才递过来的,她接过,没有更换。 但她并未真正穿上。 她只是搭在臂弯处。 —— 墨梅殿。 殿内极为空旷,唯有一座青玉太师椅静静立于正中。 椅上端坐一位身着墨梅深衣的老者——须发皆白,气息沉静如渊,仅是端坐,便已让整座墨梅殿的空气都微微凝滞。 那是梅家当代家主——“墨梅老祖“梅鼎臣。 他正是梅嵇之父,梅吟雪的亲祖父。 梅吟雪进殿之时,殿内已有六道身影侧立——分别是梅家七位长老中除梅长青之外的另外六位(梅长青此时正立于殿外)。她父亲梅嵇也立于其中,垂眸不语。 梅吟雪缓步走至大殿正中。 她没有跪。 也没有拜。 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青玉椅上那位据说是她生身祖父的老者。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墨梅老祖梅鼎臣开口,声音低沉而稳: “吟雪。“ 梅吟雪没有回答。 “……梅家八小姐。“梅鼎臣微微改了口,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疲倦,“老夫想问你一句话。“ “请讲。“梅吟雪平静道。 “你恨梅家么?“ 梅吟雪沉默片刻。 “……不恨。“她缓缓道。 殿内众长老一震。 “我从未踏入过梅家。“梅吟雪声音平静,“恨——是给曾经亲近之人的。梅家于我,未有亲近,何来仇恨。“ 梅鼎臣眸光微微一沉。 “那你恨你父亲么?“ 殿内骤然死寂。 梅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垂着眼,未敢抬头。 梅吟雪缓缓望向那位站在长老之列、垂眸不语的中年男子。 许久许久—— 她平静道: “梅嵇先生于我,是十二年前的一座衣冠冢。“ “我不恨衣冠冢。“ “——衣冠冢只是埋着一段我自以为真实的过往。“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梅嵇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一颤,被殿内几乎所有人捕捉。 梅鼎臣望着自己的孙女,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动容。 良久,他缓缓开口: “……好。“ “梅家八小姐。“他声音低沉,“老夫问你最后一件事。“ “请讲。“ “你愿不愿入梅家,承梅家血脉?“ 殿内众长老齐齐屏息。 ——这是真正的核心。 梅家十六年前便盯着的,从来不是“夺一个外孙女“。而是这位拥有“梅家这一代真正核心血脉“的少女,能否以自愿的方式,承下梅家的传承。 梅吟雪缓缓抬起眼。 那一双美眸里,平静无波。 “——可以。“她答道。 殿内众长老倒吸一口气。 梅吟雪望着青玉椅上的老者,一字一字道: “承梅家血脉,于我是顺水之事。“ “但——梅家八小姐入主梅家,自有梅家八小姐入主梅家的方式。“ “我的修炼之路,由我自己定。“ “我的功法选择,由我自己择。“ “我的婚事、我的归处、我的同心血契——梅家不得再插手分毫。“ “——三年之约已立。“ “三年之后,凌霄若来梅家祖地正门,请梅家依家训规矩相见。“ “若他不能来——我自归我的路。“ “梅家只是我的来处,不是我的归宿。“ 殿内死寂。 梅鼎臣望着这个少女,望着她那一道挺得笔直的、骄傲到近乎冷艳的背影,许久许久,缓缓闭上眼。 “——成。“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殿内其余六位长老虽眸光闪动,却无人出言反驳——家主一字既出,便是梅家之令。 梅嵇缓缓抬起头。 他望向自己的女儿,眸中那一抹复杂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欣慰的颤抖——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对不起这个女儿。 可他亲眼看着这个他十二年未敢见的孩子,以这般傲骨姿态站在墨梅殿之中,逼迫梅家家主承诺那“三年之约“—— 他突然觉得,这十二年的诈死,至少守住了一件事情。 ——他守住了自己女儿那一份从未被梅家磨灭的——锐。 —— 梅家祖地深处,“墨梅别院“。 这是按梅家八小姐身份所安排的居所。 院落古朴雅致,三面环梅,一面临云海。墨梅别院之内的所有侍女皆为梅家嫡系内部最精锐的一支——七名“梅影“,皆是玄阶圆满之境的修士,专司护卫与照拂。 梅吟雪推门而入。 她将搭在臂弯的那件墨梅纹长袍,轻轻搭在屋内一处衣架之上。 “——八小姐。“为首一名梅影女子上前,恭敬道,“奴婢梅烟,奉家主之命随侍小姐左右。请小姐吩咐。“ 梅吟雪缓缓回头。 “梅烟。“她语气平静,“我有三件事请你转告家主。“ “小姐请讲。“ “第一——我自即日起开始独自闭关修炼,三年内闭关不出。除每月一次的宗门例会之外,墨梅别院谢绝任何梅家族人探望,包括梅嵇先生。“ 梅烟一震,垂首:“是。“ “第二——我闭关期间,我所需的灵药、灵晶、典籍,按梅家核心血脉例例配齐,少一分也是不行。“ “是。“ “第三——“梅吟雪停顿了一息,“九霄神州西陲凌家近况,有什么消息报至我案前。“ 梅烟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小姐这是想——“ “我不想插手。“梅吟雪平静道,“我只是想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梅烟怔了一下。 许久,她深深一礼:“是,小姐。“ —— 第十七章 家族刁难(三) 梅吟雪将那一枚自袖中摸出的冰髓玄参子,轻轻置于案上。 那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玄参子,泛着极淡的蓝光——是凌霄从冥渊雪林古松根下额外多采的那一枚,临行前塞入她掌心的。 她望着它许久许久。 —— 凌山之外。 寒月雕长唳一声,俯冲而下。 凌霄一跃而下,落在凌山外围一道丛林边缘。 凌岳紧随其后,神色凝重:“少主,凌山外围已被赵家围了三层。我们走秘道,从西北侧凌岳谷入山。“ 凌霄抬眼望向那座漆黑如墨的天空。 天空之下,凌山深处隐隐传来阵阵爆鸣——那是修士级别的精元交战。 “凌岳。“凌霄声音很平,“凌家此刻有多少修为之士?“ “凌山祖地常驻的——“凌岳沉吟片刻,“长老级别的修士九人,其中地阶圆满以上者三人;玄阶以上的弟子约一百三十人;黄阶门徒近三百。“ “凌家家主——爷爷的修为?“ “家主已是地阶圆满之境,但近年因为忧思过度,修为有所滑落。“ 凌霄缓缓握紧拳头。 ——三日前,赵家暗影堂曾屠他凌家货队。 ——昨日,梅家在寒月宫强行夺契夺女。 ——今日,赵家直接围攻凌山。 九霄神州这一片棋局,自他踏入北冥雪域那一刻起,便已经悄然展开。 而每一步,都在收紧。 “凌岳。“凌霄缓缓道,“——告诉我凌岳谷的入口怎么走。“ “少主——您不能直接入山!“凌岳急道,“您此刻修为不济,赵家若发现您的踪迹,必会先除您而后图凌山!“ 凌霄缓缓转头,望着这位凌家三长老。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 平静得像一面深潭。 凌岳怔了一下。 “凌岳。“凌霄淡淡道,“在下问你——你此次入冥渊雪林探我,是奉爷爷的密令,还是奉凌家长老议会的明令?“ 凌岳一惊。 “少主——这是何意?“ “密令还是明令。“凌霄重复了一遍,“——三长老不必装糊涂。“ 凌岳张了张口。 许久,他长叹一声,垂下眼:“……是奉家主密令。“ “长老议会那边——“凌霄追问。 “长老议会有人……“凌岳声音压得极低,“——议主张若少主健在,则少主须在长老议会公开演武三场,证明实力,方可继承凌家少主之位。否则,便须按凌家祖训,废嫡。“ 凌霄缓缓闭上眼。 他果然没有猜错。 凌家此刻外有赵家围攻,内有长老议会逼宫——爷爷凌石若这一关挺不过去,他凌霄连“少主“二字都保不住。 而一旦他失去少主之位—— 凌家便可名正言顺地,不必再为他出头。 赵家暗影堂屠货队的旧账,凌母失踪的旧账,凌昭出走的旧账——便都再无凌家替他追查。 这步棋,赵家早已等他多时。 凌霄缓缓睁开眼。 那一双眸子里,平静的深潭之下,悄然浮起一缕极淡、却极锋的光。 “凌岳。“ “少主请讲。“ “将凌岳谷入口告诉我。“凌霄一字一字道,“再——把寒月雕留给我。“ “少主您要——?“ “——独自入山。“凌霄淡淡道,“你绕至凌家东门,公开亮出旗号,告知凌家长老议会:少主已归。“ 凌岳浑身一震。 “少主,您只身入山——“ “凌岳。“凌霄缓缓抬眼,望着这位三长老,眸光极深,“在下身上有一物,足以让赵家暂时不敢动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他从冥渊雪林雪山侧门夺来的、赵家暗影堂秘藏的破阵重器—— 冥算盘。 凌岳瞳孔骤缩。 “——这是?!“ “赵家暗影堂的根基之物。“凌霄淡淡道,“赵家暗影堂为夺此物而失了三人,方才退去;他们此刻断不愿让寒月宫或凌家知道这桩事。所以——只要我手握此物,赵家不敢杀我。“ “至少在他们能保证此物毁于无形之前,不敢杀我。“ 凌岳愣愣地望着自家少主手中那枚漆黑算盘,许久许久—— 他缓缓深深一礼。 “……少主。“ “嗯。“ “老夫这一辈子,第一次后悔——“凌岳声音极沉,“——后悔自己当年没能拦下凌家长老议会的那一句凌霄是废材之议。“ 凌霄静静望着他。 “凌岳。“ “少主请讲。“ “——爷爷他,可还撑得住?“ 凌岳深深吸了一口气:“家主撑得住。但若您再迟到三日——“ “不会迟到三日。“凌霄淡淡道,“今夜,我便入凌山。“ —— 夜色降临。 凌山之外,黑云压城。 寒月雕一声长唳,沿凌山西北侧一道极隐秘的山脊,悄然滑入一道翠色山谷之中。 谷中云雾缭绕,连灵识探查都难以穿透——那是凌家立宗千年的“凌岳谷“秘道之入口。 凌岳谷之内,唯有凌家嫡系少主与三长老知晓其方位。 凌霄背着那只装着寒月九诀的紫檀木匣,胸前怀揣着青鸾的青布包袱,左袖暗藏冥算盘,右袖收着苏明月那封三行短信—— 少年立于雕背之上,俯视着那座沉沉如夜的青翠群山。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血契空缺处的钝痛,仍在隐隐作痛。 ——梅吟雪。 ——爷爷。 ——爹。 ——娘。 ——三个最让他心动的名字,如今分别处于云海深处、凌山之中、九霄山脉极深、不知何方。 凌霄缓缓将寒蚕外袍领口扣紧。 那一瞬,他低声开口,仿佛是在对自己,也仿佛是在对那一道已经断绝的、却始终盘踞在他胸口的血契空缺: “——娘子。“ “为夫这就回家。“ “——一笔一笔,开始算账了。“ 寒月雕长唳一声,振翅而下,没入凌岳谷的云雾之中。 凌山之夜,自此点燃。 第十八章 神魂引印(一) 凌霄随凌岳下山,行至冥渊雪林北坡断崖之上时,他忽然停步。 “三长老。“ 凌岳一愣:“少主?“ 凌霄望着远方那片苍茫雪海,缓声道:“三长老先回凌家祖地,回禀爷爷——孙儿三月之内必到。“ 凌岳脸色骤变:“少主,老夫此行便是奉家主之命接您归家,怎可——“ “三长老。“凌霄缓缓转身,那一双眼眸里再无昔日那份痞气,“此刻凌家内部如何,您比我清楚。我若以现在这一身废材之姿回去,是给爷爷添麻烦。“ 凌岳张了张口。 “——三月。“凌霄低声道,“您告诉爷爷,孙儿要在三月之内,做一件事。“ “何事?“ 凌霄望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还隐隐残着血契崩散时留下的那一缕极细的金色纹路——那是当日玄冥火莲离体之时,火灵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 “——破我这一身桎梏。“ 凌岳浑身一震。 他是玄阶三重的修士,自然听得懂这四个字的分量——破桎梏,便是破封印;破封印,便是从黄阶二重,一步迈入真正的修炼之途。 可这件事,凌石一族搜遍九霄神州,找了整整十年,没有半分进展。 凌霄要在三个月内做到。 凌岳望着这位从万仞雪山走下来的少主,许久许久,长揖到地。 “老夫等少主归家。“ —— 风雪渐止。 凌霄独自折返冥渊雪林,脚下踏雪无痕,身形如落叶飞渡。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他在那株他第一次遇见黄犬老怪的古松之下停步。 “前辈。“他压低声音,“出来罢。“ 古松横枝之上,一团毛茸茸的金黄色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小子,你回来得倒快。“黄犬老怪打了个哈欠,“老子还以为,你被那位墨梅老祖一脚踹散,回不来了。“ 凌霄微微一怔:“前辈也知道梅家来过?“ “老子蹲在这棵松上,连寒月宫殿门哪一片瓦掀了几寸老子都听得见。“黄犬老怪从横枝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梅鼎臣那一道气息冲进北冥雪域时,老子的尾巴都炸了一下。“ 它绕着凌霄踱了半圈,眯起眼:“小子,你血契被解了。“ 凌霄沉默地点头。 “嗯。“黄犬老怪打量着他掌心那一缕极细的金光,“——但你身上还残着一道她的印。这印子,便是当日玄冥火莲离体时,火灵留下的最后一缕神魂。“ 凌霄一震:“前辈是说——火灵的意志,并未随火莲一同走?“ “火莲是火灵的本体。“黄犬老怪缓缓道,“但火灵的神魂,曾在你这具千劫道体里寄养十余日,自然留下了一缕。当日为何留下,老子猜——是火灵自己的私心。“ “私心?“ “它知道你身上那一道封印有多深,知道你哪一天会想破。“黄犬老怪眯起眼,“于是它走的时候,留了一缕神魂在你身上——留给你,破封印之用。“ 凌霄低头,凝视掌心那一缕金光。 那金光极细极淡,几乎要被忽略。 可此刻——他清晰感觉到,那金光之中,隐隐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温度“。 那温度极冷,又极柔。 像是一个早已道别的故人,将自己最后一份气息悄悄留在了他身上。 “小子。“黄犬老怪低声道,“你想破封印?“ “嗯。“ “你想三个月之内破?“ “嗯。“ “……正常修士做这件事,一年都未必够。“黄犬老怪甩了甩尾巴,“但你身上有这一缕神魂,老子身上有一座当年与你爹一同推演过的残破阵纹——勉强能凑出一线生机。“ “几成把握?“凌霄问。 黄犬老怪沉默良久。 “——三成。“它最终缓声道,“七成的可能性,你会在阵中神魂俱碎,连尸首都剩不下。“ 凌霄长长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 血契虽断,可那份“娘子,活着等我自己回来“的气息,依旧深深刻在他骨头里。 ——三年之约。 ——梅鼎臣那一句“凌家小子,你若有本事“。 ——梅吟雪走前最后一眼里那一抹未落的泪光。 凌霄缓缓抬眼。 “破。“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小子。“黄犬老怪眯起眼,第一次在金黄眸光里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许。 它甩动尾巴,朝雪林深处一指:“九霄山脉余脉有一处石窟,地势隐蔽,灵气沉郁,正合布阵。老子带你去——但老子提醒你一件事。“ “前辈请讲。“ “破封印之时,你必须独自承受。“黄犬老怪沉声道,“老子能为你护阵,但阵中真正撕裂封印的那一段,无人能助你。火灵神魂会引你走第一步,但若你心境一散,便是七成那一边。“ 凌霄点头。 “——那我便不散。“ —— 九霄山脉余脉,深处石窟。 石窟极为隐蔽,藏于一片倒悬的玄冰之下,洞口仅容一人侧身而入。可入了洞中,便豁然开朗—— 洞内方圆约莫十丈,洞顶倒悬着一根根青色钟乳,钟乳尖端凝着千年寒霜,源源不绝地散发出极为浓郁的灵气。洞底是一片天然黑曜石地面,石面光滑如镜,反射出洞顶钟乳那一片幽幽蓝光。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灵窟,乃是天地间极为罕见的修炼宝地。 “地方不错。“凌霄环顾四周。 “你爹当年带老子来过一次。“黄犬老怪缓声道,“他说,若他哪天遭了大难,便会回这里布一座阵自救。可他后来再没回来过——这地方便空了七年。“ 凌霄望着那一片黑曜石地面,许久许久,缓缓蹲下身,将手按在石面上。 ——冰冷而温润。 他不知道为何,竟从这一片石地之中感受到一股极为熟悉的、几乎要让他眼眶发热的气息。 那是父亲的气息。 第十九章 神魂引印(二) 破封印的准备,足足花了三日。 第一日,黄犬老怪以爪尖在洞底黑曜石地面上一点一点刻下阵纹——那阵纹古朴至极,每一道笔划都带着一股极淡的金光,与凌霄掌心那一缕火灵神魂的色泽,遥相呼应。 第二日,凌霄按黄犬老怪的指点,将自己十年来私下偷学的凌家入门心法运转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将体内那一身散乱的精元尽量梳理成一道相对清明的细流。 第三日,凌霄盘膝坐于阵心。 阵纹早已铺满石窟四壁与洞底,凡是阵纹经过之处,皆隐隐流转着一缕极淡的金光。 黄犬老怪蹲在阵眼之外,神情第一次没有了那份痞气。 它金黄的眸子凝视凌霄,沉声道:“小子,最后问你一遍——破封印这件事,一旦启动,便不能停。中途停一秒,你的千劫道体便要从内部炸开。“ “你想清楚了?“ 凌霄缓缓睁眼。 他手中握着的,是那枚他出冥渊雪林前在最后一株古松根下采的、整株完整的冰髓玄参——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命门。 “想清楚了。“他声音很平。 “——动手罢。“ 黄犬老怪深深望了他一眼。 “破阵第一步,老子来。“ 它抬起爪子,重重一拍洞底。 整座石窟猛地一震! 阵纹齐齐亮起! 那古朴至极的金光自阵纹深处喷薄而出,化作四道金色光柱,从石窟四角直冲洞顶——再于洞顶汇成一道庞大的金色光环,缓缓罩落于阵心之上。 ——光环正落在凌霄头顶。 凌霄只觉脑后一沉,整个人仿佛被一块千斤重石压住—— 紧接着,胸口骤然一痛! 那道沉睡了十年的神秘封印,在金光的笼罩之下,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反应——血契封魂咒外围那三道镇魂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出极其刺目的红光,宛如三道烧红的铁箍,紧紧勒在他丹田周围! “啊——!“ 凌霄闷哼一声,五指深深掐入石地。 ——封印感知到威胁,开始反扑。 “小子撑住!“黄犬老怪一声厉喝,“火灵神魂,启!“ 凌霄按下心神,将识海之中那一缕极细的、属于火灵的金色神魂——尽数引出。 那一缕金光自他眉心飞出,缓缓化作一道极小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火莲虚影,悬于他胸口前方三寸。 火莲虚影一出,三道镇魂纹的红光骤然一颤! ——它们认得这道气息。 毕竟血契封魂咒以“血契“为根,而火灵在凌霄体内寄养十余日,留下的神魂已沾染了同心血契的气息。这道神魂之于封印,宛如一把找对了锁芯的钥匙。 镇魂纹的红光开始动摇。 可镇魂纹之内——那才是真正的封印核心。 凌霄深深吸气,将那一缕火灵神魂引入丹田深处。 刹那间—— 他的整个意识,被卷入了一片混沌的虚空。 —— 虚空之内,空无一物。 凌霄“看“见自己——一个赤足的少年,立于一片漆黑深渊之上,脚下是一汪深不见底的血色湖水,湖水之中沉浮着无数破碎的、属于他自己记忆的碎片。 碎片之一:六岁那年觉醒大典,觉醒石毫无反应,族人冷笑——“废物。“ 碎片之二:娃娃亲一家来到凌家退婚,老家主神色僵硬。 碎片之三:爷爷凌石一夜之间白了双鬓,将他送入凌家商行——“霄儿,或许你真的不适合修武。“ 碎片之四:万仞雪山逃亡,老管家凌忠被一剑穿心。 碎片之五:寒月宫初见,梅吟雪眼中那一缕杀机——“凌霄,你最好祈祷别落在我手里。“ 碎片之六:新婚夜,红烛摇曳——“娘子要不要过来给为夫暖暖身子?“ 碎片之七:乾坤移火阵,玄冥火莲沉入梅吟雪丹田,她伏在他胸口——“比你想象的要痛。“ 碎片之八:寒月宫前,梅吟雪一袭淡蓝劲装登上玉阶,背对着他。 碎片之九:血契崩散瞬间——“凌霄,你给我活着。“ 每一片碎片,皆带着极重的痛。 而那一汪血色湖水之下,深渊最底处——蜷着一道金色的、极淡的纹路。 那便是封印的真正核心。 “——人类。“ 一道极轻的、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虚空之中响起。 凌霄一震。 “……火灵?“ “是我。“那声音平静得几乎不带任何情感,“也不是我。我只是火灵留下的一缕神魂——我没有真正的她的全部记忆。“ 凌霄怔了一下。 “……你还在。“ “还在。“那神魂淡淡道,“但我维持不了多久。所以你听我说——“ “封印之核,是你父亲为你设的。“ “封印之外,是另一道古老的力量在压。“ “你父亲的护子之念,本意是封住外面那道力量,让它在你尚弱小时不至于将你吞噬。可十年下来,封印自身已经与你血肉相融——破它,便是破你父亲的一道魂。“ 凌霄一震:“……破父亲的魂?“ “嗯。“火灵神魂缓缓道,“你父亲在你六岁那年留下的护子之念,已耗尽。如今封印之内剩下的,只是一道纯粹的镇压秘咒。它若不破——你十年困于黄阶二重;它若破——你父亲那一缕魂识,便随之消散。“ 凌霄整个人僵住。 ——破父亲的魂。 血色深渊之上,赤足少年怔在原地,整个意识都仿佛被这一句话生生劈成了两半。 他可以挨封印反扑的痛。 他可以挨千劫道体内部撕裂的痛。 他甚至可以挨神魂俱碎、尸骨无存的代价。 可他不能—— ——他不能为了破封印,亲手断送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缕魂。 虚空寂静。 火灵神魂没有催他。 “……“良久,凌霄沙哑开口,“还有别的法子吗?“ “有。“ “什么?“ “放弃破印。“火灵神魂淡淡道,“你这具千劫道体,便永远困于黄阶二重。三年之约——你赴不了。“ 第二十章 残烬归途(一) 冥渊雪林深处,倒悬玄冰之下。 凌霄怀抱着昏睡的黄犬老怪,一步一步走出石窟。 他每走一步,肩头便微微一颤——破印之后那十年积累的精元终于得以奔涌,可代价是他这具肉身的经脉与骨节,几乎被生生重塑了一遍。寻常修士境界跃迁,皆是水到渠成;他这一次三日内强破封印、连冲数重,相当于将一座积压了十年的水库,于一夜之间硬生生炸开——堤坝崩了,水势顺了,可堤坝下那一片被冲刷过的土地,已是满目疮痍。 他需要静养。 可他没有时间。 血契虽断,可那一份“凌霄,你给我活着“的气息犹在骨头里。三年之约,三月之内须归家——凌霄一刻都不能停。 —— 走到雪林边缘时,天色已近黄昏。 凌霄寻到一处避风岩缝,将黄犬老怪小心安置在干燥的松针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冰髓玄参子——这是他出冥渊雪林前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枚——犹豫片刻,将它轻轻塞入黄犬老怪嘴边。 那一抹苍白的金黄毛皮微微动了动,黄犬老怪在睡梦中将玄参子含住,呼吸缓缓平稳了几分。 凌霄望着它,许久许久,低声道: “前辈,对不住。“ “这一年,您先睡。“ “等我修为再上一层,便回来接您。“ 他自袖中取出一道符纸——那是寒月宫给他的“清守符“,可隔绝外人窥探,掩去一应气息——将符纸贴在岩缝外侧。 灵光一闪,整道岩缝便如被一片淡淡白雪覆盖,从外观察,与寻常的雪堆无异。 凌霄深深望了岩缝一眼,转身离去。 —— 冥渊雪林南端,乃是凌岳一行三日前入林时所走的旧路。 凌霄选了一条更偏僻的山涧小径,不为掩人耳目——破印之后他这一身气息已是玄阶三重,区区雪林散修再不入他眼——而是为了沿途调息。 他需要这一段独行的时间,将体内那一股新生的、却仍带着撕裂感的精元,慢慢驯顺。 行至半途,山风骤起。 凌霄盘膝坐在一处松林背风之地,闭目调息。识海之中,那一缕沉眠的火灵神魂已沉得极深,像是化作识海最底处的一颗暗淡的火种——还在,却再无声息。 他缓缓将心神沉下去—— 下一瞬间,他猛地睁眼。 ——识海最深处。 父亲那一缕已融入他识海的“护子之念“——并未真正消散。 它化作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缠绕在他丹田气海最核心之处,宛如一道再细微不过的脉络。 那道脉络,正在以一种极缓的节奏——搏动。 ——它还活着。 凌霄怔了许久。 良久,他在心底极轻地低唤了一声: “……父亲?“ 那道金色脉络极微地颤了一下。 没有回应。 ——它已不再是一道独立的魂识,而是融入了凌霄千劫道体之中,成为了道体的一部分。可它残留下的最后一份气息——仍然在以最沉默的方式,护着他。 凌霄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将那一份不舍压回心底最深处。 ——父亲,孩儿懂了。 ——这条路,剩下的,孩儿自己走。 —— 调息完毕,他重新启程。 下山之途,凌霄又遭遇了两次小麻烦。 一次是冥渊雪林边缘的玄阶散修小队,五人一伍,正欲对一支落单的凌家货队下手——凌霄自暗处一掠而出,未动精元,仅以踏雪无痕逼近,一拳一个,将五人尽数打晕。 ——这具千劫道体的肉身之力,配合玄阶三重的精元,已远非他三日前所能想象。 另一次,是雪林边缘一只玄阶二重的妖兽,扑向他时被他单手按下,连精元都未运。 凌霄望着自己掌心那一道几乎瞬间愈合的伤口,缓缓握拳。 ——这一身力量。 ——若三日之前,他便已有这一身力量,梅鼎臣那一道古血令落下时,他敢不敢拦? 凌霄深深闭上眼。 风雪呼啸。 ——拦不住。 他清楚得很——纵使他玄阶三重,面对天阶圆满的梅鼎臣,依然如蝼蚁。 修为这一道,是慢功夫。 可他没有慢功夫的时间。 —— 下山之后第三日,凌霄抵达北冥雪域南端的“望雪关“——这是九霄神州进入北冥雪域的唯一关口,由凌家与几个北方世家共同把守。 他在关口换了一身寻常旅人衣装,掩去玄阶三重的气息,只露出黄阶二重的薄薄一层伪装——这是他破印之前那十年间最熟悉的“招牌“。 入关时,关口守卫扫了他一眼,冷冷道:“姓名,籍贯。“ 凌霄垂下眼:“凌家旁支,凌十七。“ ——这是他在凌家商行混日子时用的化名。 守卫翻了翻名册,皱眉:“凌家商行那边——“ “奉命押后。“凌霄淡淡道。 守卫迟疑了一瞬,最终摆手放行。 凌霄走入关口。 —— 入关之后的第一件事,他没有去任何驿站,而是去了关口外一座废弃的茶寮。 茶寮中独坐着一位身着青纹外袍的老者——正是凌家三长老凌岳。 凌岳一见他,霍然起身。 “少主——!“ 凌霄抬手压了压。 “三长老压低声音。“他平静道,“您已经在此候我九日了?“ 凌岳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 “……老夫从冥渊雪林南坡折返之时,便已心生不安。少主三月之约虽是壮志,可您破封印一事——“ “破成了。“凌霄淡淡道。 凌岳一震。 他望着眼前这位看似仍是黄阶二重伪装的少主,许久许久,缓缓抬手,运起一缕极细的精元探入凌霄气息—— 下一刻,他整张老脸都白了。 “……玄、玄阶三重?“ 凌霄轻轻按住他手腕:“三长老,气息收住。“ 凌岳浑身僵硬。 他做凌家三长老三十余年,见过的天才不少——可没有一个,是从“被天地封印的废材“一夜跨越七重境界、跨入玄阶之巅的。 这种事,但凡传出去,整个九霄神州都要为之震动。 更不必说——凌家内部那些早已视凌霄为“祸根“之人,闻此消息会作何反应。 “少主……您是怎么——“ “前辈相助。“凌霄简短道,“细节不必多问。“ 他望了凌岳一眼,缓缓道:“三长老,我要一件事。“ “少主请讲。“ “我要您——回到凌家之后,对所有人,皆只说一句话——少主已寻到,但仍是黄阶二重,无大变化。“ 凌岳一怔。 “少主的意思——“凌岳压低声音,“您要回家时,依然以废材之身回?“ “嗯。“ “为何?“ 第二十一章 残烬归途(二) 凌霄望着茶寮外飘扬的雪花,缓缓道:“三长老,凌家货队被屠那夜,赵家暗影堂为何偏偏选在我那一支?“ 凌岳一震。 ——这正是梅吟雪三日前在血契中点醒过他的疑问。 “……家中有人通敌。“凌岳沉声道,“少主一回家,那人必心生忌惮。若您此时显露玄阶之力,对方便会立刻动手——杀人灭口。“ “嗯。“凌霄点头,“所以我要以废材之身归家。让那些人——以为他们仍占着上风,仍可徐徐图之。“ “——而我,正好借这一段时间,慢慢把那些人挖出来。“ 凌岳深深望着他。 ——这位三日前还嬉皮笑脸喊“娘子“的少主,如今眼神里那股冷峻,已让他这位玄阶三重的老长老都心头发紧。 “少主……“凌岳长揖,“老夫明白。“ 凌霄点头,转身欲走。 行至茶寮门口时,他停住脚步,背对凌岳,淡淡道: “三长老,还有一事。“ “少主请讲。“ “待我归家之时,请您——让爷爷亲自来祖祠等我。“ 凌岳一震。 ——祖祠。 ——凌家祖祠之下,那一物。 凌岳深深躬身。 “老夫,遵命。“ —— 九霄神州中部,凌家祖地。 这一日清晨,凌家家主凌石独自一人立于祖祠之前。 祖祠之内,香火袅袅。 凌石须发已白,额上沟壑纵横。他望着祠堂之内那块刻着“凌昭“二字的灵位——那是七年前他亲手立下的、他独子的灵位。 灵位之前,常年不熄一盏长明灯。 凌石凝视那盏长明灯许久,缓缓抬手。 老人的手——苍老而稳定。 他将一封早已封好的密信,自怀中取出,缓缓拆开。 那封密信,正是凌岳数日前用秘法传回凌家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少主已寻到。仍是黄阶二重,无大变化。三月之内归家。途中曾路过寒月宫——“ 凌石看到“寒月宫“三个字时,老眸微微一颤。 他将密信压在长明灯旁,长长吁出一口气。 ——七年了。 ——昭儿入九霄山脉极深处,至今未归。 ——他独子留下的那个孩子,从黄阶二重困到十六岁。 ——那孩子的母亲—— 凌石极缓地抬头,望向祖祠最深处那一道紧紧上锁的暗门。 那暗门之下,便是凌家祖祠的“祠下“——凌家百年来从未对任何人开启过的禁地。 也是七年前,凌昭最后一次离开凌家时,凌石亲手锁上的那一道门。 老人望着那一道门,许久许久,缓缓闭上眼。 “霄儿——“ 他喃喃自语。 “——爷爷在这里等你。“ —— 凌家祖地外围,五十里。 凌霄独自一人,缓步而行。 他依旧是那一身寻常旅人衣装,气息收得极淡,仿佛真就是一个黄阶二重的废材小子。 行至半途,他抬头望了一眼远方那座苍老而厚重的凌家祖宅—— 那座祖宅他六岁觉醒大典之后便鲜少踏入。 那座祖宅他十年来在族人冷眼之中度过。 那座祖宅,便是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少年时所居之地。 凌霄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严冬里凝成一团白雾。 ——爷爷。 ——孩儿,回来了。 —— 而在更远的天边—— 九霄神州东境,云海深处,梅家祖地。 一座古朴的青石高阁之上,梅吟雪独自立于风中。 她已换下淡蓝劲装,穿着一身梅家女儿专属的墨梅纹深衣。她背对着阁门,望着脚下那一片永不散去的云海,那双美眸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极为沉静的笃定。 她缓缓抬起手,将袖中那一枚极小的、还带着冥渊雪林寒气的冰髓玄参子,轻轻置于掌心。 她已经在这阁上独立了整整七日。 ——她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让她从这云海深处的牢笼里挣脱出来、亲自飞回北冥雪域、亲自飞向九霄神州中部、亲自—— 亲自回到那个曾喊她“娘子“的少年身边的机会。 血契虽断,可那一份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凌霄,你给我活着。“ “——本小姐,会自己回来。“ 风过云海,少女眸光冷而清澈。 她将冰髓玄参子收回袖中,缓缓转身,进入阁内。 阁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整片云海,于她身后无声翻涌。 —— 凌家祖宅大门外。 凌霄缓步而至。 老远,他便看见祖宅大门之外,独立一人—— 那是一位须发尽白、却背脊依旧挺直的老者。 老人手中握着一根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旧拐杖,站在凌家祖宅的青石门槛之外,望着远方那一道渐渐走近的少年身影。 ——凌石。 ——他从未见过的爷爷,一夜白头的爷爷,将他送入凌家商行的爷爷,七年间将他独子灵位独自守着的爷爷。 凌霄停在了距凌石十步远的地方。 风雪吹过祖宅门前,将祖宅檐下挂着的那一对褪色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凌石望着那少年。 少年望着那老人。 良久—— 凌霄缓缓单膝跪下。 “爷爷。“他声音低低的,“——孙儿回来了。“ 凌石苍老的眼眶骤然湿透。 他没有上前,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握着拐杖的手,朝凌霄招了招。 “——回来便好。“ 老人声音苍老而沙哑,“——回家。“ 凌霄抬起头,眼眶亦红了。 他缓缓起身,迈步—— 跨过凌家祖宅那道百年青石门槛。 —— 凌家祖宅深处。 祖祠暗门之下。 那一道紧锁了七年的禁地之中—— 一道极淡的、与凌霄识海最深处那道金色脉络遥相呼应的气息,微微一颤。 仿佛—— ——它在等。 ——它等了七年。 ——它等的是这一刻。 第二十二章 装拙引蛇(一) 凌家祖宅,深秋肃寒。 凌霄随凌石进入祖宅大门那一刻,整座凌家便如一锅被人骤然丢入活鱼的开水,表面平静,底下早已翻涌。 ——少主回来了。 这五个字以一种谁也说不清的速度,自前院传到中院,自中院传到内院,自内院传到祖祠,再自祖祠传到那一位位长老的耳朵里。 不到半个时辰,凌家诸位长老齐聚正堂。 凌霄被凌石领着步入正堂时,他刻意垂着眼,肩膀微微往下塌,气息散乱得像一根被吹了十年的破旧风筝—— 那是黄阶二重的破旧风筝。 正堂之内,七位长老分两侧而坐。 居首一位,须发斑白,面相儒雅,正是凌家二长老**凌震**——十年前那场觉醒大典,便是他亲口宣布“凌霄武魂未觉醒“。 凌震一见凌霄,便霍然起身,面上一副真情流露之态: “霄儿——!“ 老人快步迎上,握住凌霄双手,眼眶竟当真湿润: “……活着便好,活着便好啊。“ 凌霄垂着眼,脸上挂着一抹疲惫到近乎木然的笑: “二爷爷。“ ——这是他六岁起便习惯的称呼。 凌震握着他的手,低头打量他全身,眸光在他脸上、肩上、丹田处缓缓扫过,似关切,似试探。 凌霄任由他打量,识海最深处那道极淡的金色脉络微微一颤—— ——父亲留下的护子之念,竟在这一刻无声地涌起一丝“警觉“。 凌霄面色不动,将那丝警觉压回。 他已经在赌。 ——赌内鬼是谁,赌内鬼会不会自己跳出来。 而此刻,凌震握着他双手的那一刹那,赌局已开。 —— 正堂议事,整整一个时辰。 七位长老围着凌霄问长问短——货队是如何被截的?他是如何脱身的?为何在北冥雪域寒月宫待了十余日才归家?为何回程独行?为何身上有玄阶气息的余韵? 每一个问题,凌霄都答得极为“诚恳“。 ——他说货队遭蒙面杀手伏击,他借乱逃入万仞雪山。 ——他说他被寒月宫修士所救,因玄冥真火意外入体,被迫与寒月宫圣女成婚以转移真火。 ——他说真火已转移完毕,他这一身气息之所以略有变化,是因吸收了少许玄冥真火外泄的余息——并非破封印,破不了的。 ——他说他归途独行,是寒月宫不便护送至凌家边境,三长老凌岳已护他至望雪关。 每一句话,七分真,三分假。 ——七分真足以让人查证。 ——三分假足以让人误判。 凌震听罢,频频点头,眸光中那一抹关切始终未变: “霄儿在外这一遭,受苦了。“ “二爷爷不必挂怀。“凌霄摇头,“孙儿……这一身,依旧是黄阶二重,没什么用处。“ “霄儿何必妄自菲薄?“凌震慈眉善目地拍了拍他肩膀,“你能从蒙面杀手手下逃生,又能与寒月宫圣女结契——已是凌家之幸。“ 凌霄垂下眼,未答。 那一刻,他清晰地“听“见了识海最深处那道金色脉络,再一次极轻地颤了一下。 ——父亲的护子之念,在示警。 —— 议事散后,凌石单独将凌霄叫到祖祠门前。 老人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负手立于祖祠青石阶上,望着远方的天色。 良久,凌石苍老而平静地开口:“霄儿,方才正堂之上,二爷爷握你手时,你可察觉?“ 凌霄一震。 ——爷爷竟也察觉了? 凌石没有回头,只缓声道:“你二爷爷握你手时,往你脉门递了一缕极细的精元探查。手法极淡,寻常修士绝难察觉。“ “……爷爷。“凌霄低声开口。 “你二爷爷探查的,不是你的修为。“凌石转过身,那一双苍老眸子在此刻竟透出一抹极冷的清明,“是你身上有没有——某物。“ 凌霄心头猛地一沉。 “——某物?“ 凌石沉默良久。 老人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由七层黑檀盒套叠而成的木匣。 他将木匣递到凌霄面前。 “霄儿,你是凌家嫡长孙。这件东西,你父亲十二年前,曾要我交予你的母亲。可你母亲……未及取走,便已离开凌家。“ 老人停顿一息。 “——七年前,你父亲临入九霄山脉极深处之前,托我将它转交于你。“ “今日,爷爷把它给你。“ 凌霄缓缓接过那只七层套匣,指尖一颤—— 匣内传出的气息,与他识海最深处那道金色脉络——遥相呼应。 ——父亲的气息。 凌霄屏住呼吸,缓缓打开匣盖。 ——一层,两层,三层…… 打开最后一层时,匣内静静躺着一块约莫拇指大小的、通体赤红如血的玉佩。 那玉佩温润如肌肤,赤色之中隐隐流动着一缕极淡的金线——那金线,与他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护子之念,色泽完全一致。 凌霄怔在原地。 “……爷爷。“他低声开口,“这是何物?“ “凌家祖传赤玉。“凌石平静道,“传于凌家始祖之手,至今已有八百年。“ “它有何用?“ “——爷爷不知。“ 凌霄一愣。 “凌家世代相传,皆视它为传家之宝。可八百年来,从无一人能解其中奥秘。“凌石望着那块赤玉,眸光极深,“——你父亲是个例外。“ “爹爹?“ “七年前你父亲入九霄山脉极深处之前,曾抱着这块赤玉于祖祠之中独坐了一夜。“凌石声音放得极低,“次日清晨,他将赤玉重新交回我手中,只留下一句话——“ “爹,若霄儿日后归家,请把它给他。但请告诉他——这块玉的真正主人,从来不是凌家。“ 凌霄整个人僵住。 “……不是凌家?“ “嗯。“凌石苍老的眸子凝视着那块赤玉,“你父亲那一夜对赤玉做了什么——爷爷不知。但他离开之后这七年,凌家之内便有人开始反复在祖祠周围打转。表面是为巡视,实则——“ “——他们在找这块赤玉的下落。“ 凌霄五指微微一收。 ——果然。 ——果然有人在找。 凌石望着自己的孙儿,缓缓道:“霄儿,今日二爷爷握你手时探查脉门,便是想确认——你身上是否带回了这块玉。“ 凌霄抬眼:“爷爷的意思——“ “二爷爷凌震。“凌石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认了的事,“——便是凌家内贼。“ 凌霄并未流露出半分震惊。 ——他从望雪关一路归家时,便已隐约猜到。 凌家货队被屠那夜,赵家暗影堂之所以选了他押送的那一支——绝非偶然。能调动凌家货队行程的人,整个凌家不过五人。除却凌石与凌岳,剩下三人之中,只有凌震一人有动机。 ——他六岁觉醒大典上宣布“武魂未觉醒“的那一句,凌霄记了十年。 如今想来,那一句话,未必是真。 —— 凌霄与凌石密谈之后,便回到了他十年来所居的西院。 西院冷清,落叶满地,与凌家其余诸院的张灯结彩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凌霄并未介意——这院子他住了十年,每一片落叶他都熟悉。 入夜之后,他熄了灯。 盘膝坐于榻上,将那块凌家祖传赤玉轻轻置于掌心。 赤玉静静躺着,温润如初。 凌霄闭上眼,将识海之中那道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缓缓引出,轻轻探向赤玉—— 下一瞬间—— 那块赤玉之中,那一缕极淡的金线骤然亮起! 赤玉与凌霄识海中的金色脉络,于此刻彼此呼应—— 第二十三章 装拙引蛇(二) 整块赤玉,仿佛活了过来。 凌霄呼吸一窒。 他清晰地“看“见——赤玉之内,并非空无一物。 ——那玉中,竟封着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那影子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的轮廓。 她背对凌霄,身形纤细,长发披肩,立于一片极远的、看不见尽头的虚空之中。 她未曾回头。 可在赤玉与父亲魂识相互呼应的那一刻——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颤! ——那女子的气息—— ——与他识海最深处那一缕父亲的护子之念,**血脉相连**。 凌霄整个人僵住。 ——母亲。 ——这是他母亲的影子。 凌霄死死握紧赤玉,指节发白。 赤玉之中那道女子的影子并未对他做出任何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立于那一片极远的虚空之中,仿佛已在那虚空中立了十六年。 凌霄怔怔望着,许久许久,眼眶发热。 ——母亲未死。 ——母亲的“魂“,被父亲封在这块赤玉之中。 ——而父亲临入九霄山脉之前,将赤玉交回凌家,托爷爷转交给他。 ——意味着……母亲的肉身在何处?母亲的魂为何会被封入赤玉?父亲入九霄山脉,是去——救母亲? 那一夜,凌霄未眠。 他抱着赤玉坐到天明,识海深处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与他自己的呼吸渐渐合一。 天将晓未晓时,凌霄缓缓闭上眼。 “……父亲。“他在心底低声道,“——孩儿,明白您为何要孩儿亲眼见这一切了。“ “——这块玉,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 次日。 西院。 凌霄“无意中“将一只装着赤玉的旧木匣,落在了西院偏厅的桌上——盖子并未盖紧,赤玉在烛光下隐隐露出半角红光。 他自己则推门而出,去了凌家正堂——以“晨省“为由。 正堂之内,凌霄陪凌石用早膳,气息散乱依旧,话不多,神色木然,一副典型的“修炼无望、混日子“之态。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二长老凌震端着一碗补汤,缓步入堂。 “霄儿,你刚归家,二爷爷做了一碗参汤,给你补补气血。“ 凌霄垂着眼:“……多谢二爷爷。“ 凌震慈眉善目地坐下,与凌石寒暄数句,言谈之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向门外—— 那一眼,极淡。 凌霄垂着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上钩了。 —— 午后。 凌霄“借口“修炼无望,独自出了凌家祖宅,去往凌家西边一座小镇上“散心“。 他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而西院偏厅那只装着赤玉的旧木匣——独自留在桌上。 夜幕降临。 凌霄归家。 他看似随意地推开西院偏厅的门,目光在桌上扫过—— 那只旧木匣,未动。 赤玉,仍在。 凌霄不动声色地收起木匣,回到内室。 回到内室之后——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血契虽断,可血契留下的那一份对“细微气息“的洞察力,依然在他骨子里。 ——那只木匣的盖角,比他离开时偏移了一寸。 ——而桌上那一缕本应在午后阳光里堆积的薄灰,被人极小心地擦去过。 ——有人来过。 ——有人看过赤玉。 ——但有人没有动赤玉。 凌霄合上内室的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内贼至此暴露。 ——可他没有动手。 ——因为他要的,不止内贼。 ——他要的,是内贼背后那只手。 —— 是夜,三更。 凌霄独自一人,潜入凌家后山。 凌家后山有一座废弃的旧观,乃是凌家百年前一位老祖修炼之所,如今早已无人问津。 凌霄行至旧观之外,藏于一片古松之下。 ——果然。 旧观之内,烛光微微一闪。 凌霄运转踏雪无痕,悄无声息地接近旧观,藏身于旧观窗下的阴影之中。 旧观内,一道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 正是凌震。 而他面前,立着一名身着黑袍、面容隐于斗笠之下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声音极冷:“凌震,我家家主问——东西取到了吗?“ “未取到。“凌震声音很低,“那小子并未将玉随身携带——他将玉留在了西院。我今日已偷看过——玉确在西院偏厅。“ “那你为何不立刻取来?“ 凌震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家主,那小子虽是废材,却是凌家嫡长孙,凌石眼皮底下,我若动玉,必被察觉。还请家主再容我两日,我自有办法。“ 那黑袍男子冷哼一声:“家主等了七年,等不及两日么?“ “——等得及。“凌震压低声音,“但若功亏一篑,便万事皆休。“ 黑袍男子沉默片刻。 “——也罢。两日。“ “两日之后若仍无消息——“ 那男子伸手按了按斗笠:“家主便要亲自上门讨这块玉了。“ 凌震面色微微一变: “……家主要亲自来凌家?“ “家主早就想来了。“那黑袍男子缓声道,“——只是当年他答应过你父亲,不会再踏入凌家祖地一步。“ “如今——“ “凌昭已死了七年,那一份承诺,也早该作废。“ 凌震面色铁青。 凌霄藏于窗下的阴影里,瞳孔骤缩—— ——当年他答应过你父亲。 ——他答应过我祖父——凌家上一代家主——不会再踏入凌家祖地一步! 凌霄整个人猛地一震。 ——这名背后之人,竟是凌家上一代的故交? ——这名背后之人,与凌昭、与凌家上一代家主——皆有旧约? 旧观之内。 凌震沉默良久,最终低声道:“替我转告家主——两日之内,必有结果。“ “很好。“ 那黑袍男子转身欲走。 行至旧观门口时,他停了一停,背对凌震,淡淡道: “凌震,家主让我提一句——“ “——你那位早年觉醒武魂失败的侄孙,最好不要让他再经手那块赤玉。“ “那块玉,认凌家血脉——“ “也认你侄孙父亲的魂。“ 凌震整张脸色霎那一变。 ——他从未对外提过赤玉与凌昭之间那一份隐秘的关联。 ——这个家主,竟连这一节都知道? 旧观之外的窗下阴影里,凌霄缓缓握紧拳头。 ——他不仅找到了内贼。 ——他还触到了内贼背后那只手的边角。 那只手—— ——与凌家上一代有旧。 ——与他父亲凌昭有约。 ——并且,知道赤玉与凌家血脉、与父亲魂识之间的真正关联。 整个九霄神州——能符合这三条的人,凌霄只能想到一个名字。 ——一个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凌家旧志典籍中数次出现过的名字。 凌霄缓缓压下心头那一阵翻涌,悄然退离旧观。 回西院的路上,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那弯极冷的下弦月。 ——爷爷。 ——孩儿,要动手了。 ——但这一次动的不只是凌震一人。 第二十四章 斩贼追源(一) 凌霄回到西院之时,天将破晓。 他静坐于内室榻上,将那块凌家祖传赤玉再度置于掌心,闭目调息。 赤玉之中那道母亲的影子依旧背对着他,立于一片极远的虚空之中。 凌霄不再去探。 他需要先解决眼前。 旧观之中那一段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家主“两日之内将亲自来凌家祖地讨玉。 而“家主“,与凌家上一代有约,与凌昭有约。 能符合“凌家上一代有旧、与凌昭有约、知赤玉认凌家血脉“三条的人,整个九霄神州他能想到的 便是凌家旧志典籍中那位“白家家主“。 凌霄缓缓睁眼。 九霄神州五大世家凌、赵、司马、林、苏。 而凌家旧志典籍之中,曾数次提及过一支名为“白氏“的没落世族 那是百年之前曾位列五大世家之一的家族。 百年之前,白家因一桩极大的内乱,元气大伤,被林家取代,自此自五大世家之列除名。可白家底蕴犹在,七十年间隐忍蛰伏,传到当代家主**白纳川**之手时,白家虽已不属“五大“,但一身实力,与五大世家之中末席相比,并不逊色多少。 而凌家与白家,便是百年前那场内乱中相帮过的旧交。 凌霄在凌家旧志典籍中读到过这一节: “白氏蒙难,凌氏始祖出手相援,护其嫡脉血裔得以延续。自此白凌两家立约三世为友,互不相侵。“ 三世为友。 凌霄祖父凌石,乃凌家第二代家主。 凌霄父亲凌昭,乃凌家第三代嫡子。 凌霄自己,乃凌家第四代。 第三世已过。第四世,便是约定终止之时。 而白纳川,正好是白家第三代家主 也正好是当年,与凌昭立下“不再踏入凌家祖地一步“之约的那个人。 凌霄缓缓握紧赤玉。 白纳川。 你与父亲,七年前到底立了什么样的“约“? 你又凭什么,在父亲死后七年,便要“作废“这一份约? 凌霄掌握情报之后,并未立刻动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凌石。 清晨,凌石如往常般独自坐在祖祠前的青石阶上。 凌霄上前,行礼。 “霄儿。“凌石抬头,“你昨夜未眠。“ 凌霄并不掩饰:“孙儿夜探后山旧观。“ 凌石老眸微微一颤。 凌霄缓缓将昨夜旧观所见、所闻、所思一字一字、原原本本告知凌石。 凌石听罢,整张老脸沉如玄铁。 良久,老人缓缓开口: “……白纳川。“ 老人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霄儿,你确定?“ “孙儿不敢确定。“凌霄平静道,“但凌家上一代有旧、与父亲有约、知赤玉与父亲魂识三条孙儿目前能想到的,只有此人。“ 凌石长久沉默。 许久,老人极缓地抬起手,覆上凌霄的肩。 那只手,苍老,颤抖。 “霄儿。“ 老人声音哑了,“你父亲入九霄山脉之前,确曾独自见过白纳川一面。“ 凌霄一震:“爷爷见过他们?“ “未见。“凌石摇头,“只是你父亲离家那一夜,曾对我说过一句白叔我已说过了,他答应了。这块玉,留给霄儿。“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白纳川不仅见过父亲。 还曾与父亲达成了某种“约定“。 一个父亲死后七年,他便准备亲手撕毁的“约定“。 凌石苍老的眸光中第一次泛起一抹真正冷峻的光: “霄儿,二长老凌震爷爷亲手处置。“ “白纳川“ 老人停顿一息: “便要靠你了。“ 凌霄缓缓单膝跪下: “孙儿不负爷爷。“ 当日午后,凌家正堂。 凌石以“凌家货队遭屠一案需重审“为由,召集七位长老议事。 七位长老齐至。 正堂之内,气氛肃然。 凌石负手立于堂上,须发尽白,面色平静得一如往常。 “诸位长老。“老人缓缓开口,“三日前,凌家货队遭赵家暗影堂屠戮一事,老夫已查明前因后果。“ 七位长老齐齐肃然。 凌震坐在正堂左首,神色不动,可凌霄站在凌石身后,清晰看见凌震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颤。 “是凌家家中之人,将货队行程透与赵家暗影堂。“ 凌石淡淡道。 七位长老齐齐变色。 凌震亦做出“震惊“之态:“……家主何以确定?“ 凌石没有回答他。 老人只是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简。 “这枚玉简,是凌岳从冥渊雪林中、那名内贼联络赵家暗影堂时使用的传讯玉简残片中取出的。“ 老人将玉简轻轻置于堂上桌面。 “残片之中,留有那名内贼一缕极淡的精元印记。“ “诸位长老,请上前。各以一缕精元,与玉简比对。“ 七位长老面面相觑。 这是凌家最古老的“印记验真“之法。寻常修士相互留下的精元印记,无人能模仿,无人能假造。 七位长老不敢迟疑,依次上前。 凌震坐于左首,是第三位上前者。 他面色平静地伸出手,将一缕精元探入玉简 下一瞬间。 那枚玉简骤然爆出一道极淡的金光! 整座正堂为之一震。 七位长老齐齐变色。 凌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凌震。“凌石淡淡开口,老眸如刀,“还有何话说?“ 凌震面色霎那间惨白。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竟笑了。 “……家主。“他声音极冷,“三日来您与霄儿独坐祖祠两次,与凌岳密谈三次。我便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 “您想动我,便请动手。“ 凌石眸光冷峻: “凌震,你为何如此?“ 凌震冷笑,“七年前,凌昭独闯九霄山脉之时,将赤玉留下。我便知道这块玉,不是寻常之物。“ “七年来,我反复探查赤玉之秘一无所获。“ “但我知道,世上必有人,知道这块玉的真正用处。“ “那个人,便是白家家主,白纳川。“ 凌石浑身一震。 凌震缓缓抬头:“家主,您可知白纳川他给我开的价?“ “天阶之资。“ “白家秘传天阶之资白龙髓三斤。“ 七位长老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白龙髓。 第二十五章 斩贼追源(二) 白家百年传承之秘,可助玄阶圆满之修士直接突破天阶门槛之天才之资! 凌震眼神逐渐疯狂:“凌家之中,我入凌家七十年,由凡阶修至玄阶圆满再无寸进之机!我已六十有八,再过十年便要陨落于此!“ “可我不甘啊!“ “白纳川只要我一件事只要我替他取得这块赤玉!“ “我便能延寿百年,更能突破天阶成为凌家百年来第一位天阶强者!“ “这等机缘,我如何能拒?!“ 正堂之内,死寂。 凌石望着这位与他同辈的二弟,那双苍老眸子里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 良久,老人缓缓闭上眼。 “凌震。“ 老人声音平静而沉重。 “凌家庇护你七十年。“ “你为一斤白龙髓,卖凌家三十六条性命。“ 老人睁开眼,眸光骤冷。 “按家法,灭族。“ 凌震面色一颤:“家主!“ “但念你与老夫同辈,老夫许你一个体面。“ 凌石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小药丸,置于桌上。 是夜。 凌家后山,旧观。 凌霄独自一人,立于旧观之内。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寻常旅人衣装,气息依旧伪装在黄阶二重可他此刻全身上下,已悄然透出一抹极锋利的冷意。 子时三刻。 旧观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那名昨夜来过的黑袍中年男子,缓步而入。 他一进门,便嗅出不对 旧观之内,无凌震。 只有一名陌生少年,立于厅心。 黑袍男子瞬间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凌霄:“你是谁?凌震何在?“ 凌霄抬眼。 那一双眼眸再无早晨“晨省“时的木然,再无白日的散乱,亦无装拙的疲惫。 那一双眼眸冷峻、清明、深得仿佛有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于此刻终于睁开。 “凌震。“凌霄缓缓开口,“已死。“ 黑袍男子瞳孔骤缩。 “你……“ “我是凌霄。“ 凌霄一字一字道,“凌昭之子。“ 黑袍男子整张脸色刷地一变。 下一瞬间,他剑芒暴起 可凌霄已经动了。 踏雪无痕配合玄阶三重的精元 凌霄身形在黑袍男子瞳孔之中骤然消失! 下一瞬间他已立于黑袍男子身后。 “啪“ 凌霄轻轻一掌,按在黑袍男子后心。 黑袍男子整具身体一震,剑应手脱落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被凌霄一掌打散五脏六腑的精元,浑身经脉皆乱。 “……你“黑袍男子艰难回头,“玄阶……三重……?!“ 凌霄并未回答。 他伸手将黑袍男子斗笠掀落。 斗笠之下,是一张约莫五十岁、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的脸。凌霄并不识得。 但那张脸并不重要。 “白家,何人?“凌霄平静道。 那男子嘴角溢出鲜血,冷笑:“白家执令使,白阙。“ “白纳川,何在?“ “……在路上。“白阙艰难开口,眸光中却有一抹疯狂的笑意,“你既已知道家主要来,又何必问?“ “家主三日之内必至凌家。“ “他要的,不是赤玉。“ 凌霄一震:“不是赤玉?“ 白阙嘴角的鲜血越流越多,他望着凌霄,眸光逐渐涣散: “是你。“ “他要的,是你这个人。“ “为何?“ 白阙缓缓闭上眼,吐出最后一口气: “……因为你父亲七年前进入九霄山脉之前“ “将一道血脉之印,封入了你的体内。“ “那道印,是开启九霄山脉极深处一处禁地的唯一钥匙。“ 凌霄整个人僵在原地。 血脉之印。 禁地钥匙。 他这具千劫道体,竟还藏着这样一道东西? 白阙说完最后一个字,整具身体彻底瘫软于地,气息全断。 凌霄怔在原地,许久许久。 血契空缺的胸口,再一次闷闷一痛。 他闭上眼,轻轻按了按胸口 梅吟雪。 若你还在,听见这一段,会怎么想? 那一刻,他几乎能“听“见血契另一端那一句熟悉的、带着冷意的“凌霄你这傻子“。 可血契已断。 他什么都听不见。 凌霄缓缓睁眼,将白阙尸首封入虚空袋中这是适才从黑袍男子身上搜出的储物之物。 而后,他独自一人,走出旧观。 凌家祖祠之外。 凌霄归来之时,凌石已立于祖祠青石阶上,等候多时。 老人见凌霄归来,并未开口。 凌霄缓步上前,跪下 将白阙之死、与白阙临死前那一句“血脉之印“,一一禀告。 凌石听罢,整张老脸沉静如水。 良久,老人缓缓抬手,扶起凌霄。 “霄儿。“ “嗯。“ “白纳川三日之内必至。“ “嗯。“ “你打算如何?“ 凌霄抬眼。 那一双眼眸冷得几乎要冻住整片夜空。 “爷爷。“他低声道,“孙儿想请您一件事。“ “你说。“ “开启祖祠下的禁地。“ 凌石浑身骤震。 老人沉默了极久极久。 风过祖祠檐角,悬挂的旧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许久,凌石缓缓开口: “好。“ “明日子时。“ “爷爷与你,一同入禁地。“ 凌霄深深一礼。 明日子时。 凌家祖祠下,那道紧锁了七年的暗门 将于他归家的第三日,缓缓开启。 九霄神州东境,云海深处。 梅家祖地,青石高阁。 梅吟雪独立阁中,缓缓抬眼。 她望向极北方向 那一刻,她身上墨梅深衣的衣袖之中,那一枚她从冥渊雪林带回的冰髓玄参子 竟极轻地颤了一下。 少女眸光骤然一凝。 凌霄。 你那边,怎么了? 风过云海,无人作答。 可她已隐隐感觉到 九霄神州的中部某处,一道她最熟悉的气息 正在悄然苏醒。 第二十六章 祠下惊变(一) 凌家归宗的第三日,天阴。 自清晨起便有一层沉得压不开的厚云堆在凌家祖宅之上,整片九霄神州中部似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连风都不曾来过。 凌霄独坐西院落叶之中,闭目运功。 破印至今已有数日,他这一身玄阶三重的精元仍在缓缓沉淀。每一缕从丹田流出的气息,都需经过他十年所修的凌家入门心法反复打磨,方能重归经脉。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静默如初,可凌霄已能感觉到它与丹田之间的牵连,正在以极缓的节奏一点一点加深。 他没有催它。 他知道,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份气息,凡事不可强求。 午时,凌石派人来传话。 凌霄整理衣袍,将那块凌家祖传赤玉用丝绢仔细包好,贴身收入怀中。临出门前,他在西院石阶上停了一停,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年的院子。 落叶铺地,秋风未起。 这个院子,他从六岁觉醒大典之后便搬入。族中诸子皆住在祖宅东侧的清雅院落,唯独他被安置在西边这间曾经是杂役所居的偏院。十年间,他在这院子里偷偷修炼凌家入门心法,每每将要突破之际便被神秘力量打回原形。十年间,他在这院子里独自吃饭,独自练功,独自看着族中同辈一个个突破玄阶。 十年了。 凌霄缓缓收回目光。 他朝祖宅深处走去。 —— 凌石在祖祠之外等他。 老人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外袍,须发尽数梳起,神色平静而肃穆。他身侧立着凌岳,凌岳今日亦换了一身玄色长衫,腰间挎着一柄家传长剑——那是凌家三长老镇压家祠的象征。 凌霄上前行礼。 凌石将一枚极小的玉质钥匙取出,置于凌霄掌心。 “霄儿,此为祠下禁地的引魂钥。“老人声音很低,“非凌家直系血脉不能持。你父亲七年前亲手将它封上之时,曾说除非霄儿亲临,否则任何人不得开启此门。“ 凌霄低头望着掌心那枚通体温润的玉钥,许久不语。 那枚玉钥极小,不过指甲盖大小,却于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感应到了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自发与之相互呼应。 “爷爷。“凌霄抬眼,“白纳川何时到?“ “探报言今日傍晚之前。“凌岳上前半步,“凌家诸位长老已尽数被家主以家法约束在西厅议事,不得擅离。祖祠周遭三里之内的眼线,凌岳已亲手清理。“ 凌霄缓缓点头。 凌石望了一眼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进。“ 老人推开祖祠正门。 —— 祖祠之内,香火袅袅。 正中央一排排凌家先祖的灵位整齐排列,自凌家始祖之上往下,至凌霄祖父这一辈,每一座灵位前皆点着一盏长明灯。最末端,那一座刻着“凌昭“二字的灵位,香火不绝,长明灯静静燃烧—— 凌石每日必亲自为这盏灯添油,七年从未间断。 凌霄行至凌昭灵位之前,缓缓单膝跪下。 他没有说话。 凌石在他身后立着,老人苍老的眸光落在那座灵位上,许久。 良久,凌石低声开口:“霄儿,磕三个头。“ 凌霄重重叩首三次。 第一次,他想起自己出生之时父亲已不在。 第二次,他想起十年来族人冷眼。 第三次,他想起冥渊雪林石窟之中,那一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他与父亲的第一次相见,便是最后一次。 第三次磕完,凌霄缓缓抬头。 灵位前那盏长明灯—— ——极轻地颤了一下。 凌石浑身一震。 凌霄望着那盏灯,眼眶骤然一热。 他并未抬手去抹,只是缓缓起身,将手中那枚引魂钥按入凌昭灵位下方一处隐蔽的青石小孔之中。 “咔——“ 整座祖祠的青石地面随之发出一声闷响。 凌昭灵位之下,那一道紧锁了七年的暗门——缓缓自地面之下浮现。 —— 暗门开启的那一刻,一股极为古老的气息自地下涌了上来。 那气息并不冰冷,反而温润,仿佛某个曾经熟悉之人于久别之后伸出的手,轻轻拂过凌霄面庞。 凌霄微微一震。 ——这股气息。 ——他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护子之念,于此刻第一次真正活了过来。那道金色脉络竟于丹田之中骤然伸展开来,化作一道贯穿他全身经脉的极淡金光,与暗门之下涌出的气息遥相呼应! “……父亲。“ 凌霄在心底极轻低唤。 那道金色脉络微微一颤,随即归于沉寂。 凌石望着面色泛红的孙儿,老人没有问,只是缓缓道: “霄儿,下去罢。“ “——爷爷与凌岳,在此守门。“ 凌霄一愣:“爷爷不下去?“ “祠下之物,唯有你父亲所留。“凌石苍老的眸光中第一次浮起一抹极重的疲倦,“你父亲临走之前曾留言——此门一开,唯霄儿可入,他人不得入内一步。“ “爷爷七年来从未开过这道门。“ “——今日依然不开。“ 凌霄望着祖父,许久许久,深深一礼。 “——孙儿明白。“ 他将那块凌家祖传赤玉重新自怀中取出,紧握于掌心。 随即转身,迈步—— 走入暗门之下那一片漆黑的地下通道。 —— 通道之中,无灯无光。 可凌霄并未感觉黑暗。 他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此刻已化作一抹极柔的光晕,自他身上散开,照亮前方约莫三丈方圆的青石路面。 通道极深。 凌霄一阶一阶往下走,每走一阶,便感觉空气之中那股古老而温润的气息浓郁一分。 约莫走了数十阶之后,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方圆十丈的地下石室。 石室之内,没有香火,没有摆设,没有任何凌家祖祠该有的家族标记。 唯有正中央,端端正正立着一具青石棺椁。 而棺椁之前—— 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道身影一袭白衣,长发束起,背脊挺直,面朝石棺,闭目静坐。 凌霄整个人僵在通道尽头。 那道身影没有呼吸。 那道身影没有气息。 那道身影通体散发着一种极为沉静的气场——既非生人,亦非死者。 凌霄缓缓上前一步。 那道身影于此刻—— 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双眼眸——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父亲。“ 那道身影没有动。 那道身影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霄儿。“ 声音极轻,仿佛风过松针。 凌霄整个人怔在原地,许久许久不能动弹。 他能感觉到—— ——这并非父亲本体。 ——这是一道魂魄虚影,依托于这具青石棺椁之内某物所凝聚而成。 ——它存在的时间极为有限,每一次开口,都在消耗它仅存的存续之力。 凌霄强迫自己冷静。 他缓缓单膝跪下,望着那道虚影: “……父亲。“ “嗯。“ “孩儿来迟了。“ 那道虚影望着他,眼中那一抹笑意更深了一分,却始终未答。 许久,他缓声道:“霄儿,过来。“ 凌霄缓缓起身上前,立于那道虚影面前三步之处。 凌昭——这位他从未见过的父亲——抬起手,那只手并无实质,只是一道极淡的虚影。可那只手缓缓覆上凌霄头顶之时,凌霄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温润的气息,自头顶缓缓渗入识海。 “长得像你母亲。“凌昭那道虚影低声道,眸中那一抹笑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你母亲那双眼,最是好看。“ 凌霄眼眶一热。 “……父亲。“他声音哑了,“娘亲她——“ “她未死。“凌昭虚影的眸光转向凌霄怀中那块赤玉,“她的魂识,便藏在那块赤玉之中,由我七年前亲手所封。“ 凌霄缓缓将赤玉自怀中取出。 赤玉一出,那道父亲虚影眸中那一抹笑意终于浮现一丝极深的痛色。 “霄儿。“凌昭虚影声音低了一些,“父亲今日要告诉你的事,请你听完,再问。“ 凌霄重重点头。 —— “凌家始祖名讳凌玄,乃八百年前九霄神州出名的散修之一。他年轻时曾入九霄山脉极深处闯荡,于一处禁地之中得了这块赤玉。“ “赤玉乃古物,并非凌家之物。“ “凌玄以赤玉为根基,立下凌家。八百年来,赤玉历代由凌家家主珍藏,从未对外人提及它的真正秘密。“ “——直到我那一辈。“ 凌昭虚影顿了一顿,眸光望向极远。 “我于二十三岁之时,于九霄山脉外围闯荡,遇上了你母亲。“ “你母亲是九霄山脉之中一支隐世之族——霜羽族最后的血裔。“ 凌霄一震。 ——霜羽族。 凌家旧志典籍之中,从未出现过这三个字。 “霜羽族在九霄山脉极深处栖居数千年,从不与外界往来。八百年前凌家始祖凌玄入九霄山脉时,曾被霜羽族所救。凌玄出山时,赤玉便是霜羽族族长亲手交予他的——此玉乃我族至宝,因族运将衰,托付于你。八百年后若有归人,必持此玉认祖归宗。“ 凌霄死死握紧赤玉。 ——这便是父亲所谓“赤玉的真正主人,从来不是凌家“那一句话的根源。 “我与你母亲相识、相知、相恋。“凌昭虚影的声音低了几分,那眸中那一抹温柔仿佛透过虚空回到了二十年前,“她随我离开九霄山脉,与我成婚于凌家。可你母亲她——“ “她那一身霜羽族血脉,本就不该离开九霄山脉。“ “出山之后,每过一年,她的身子便弱一分。“ “待她怀上你之时——她已知道,自己撑不过你出生那一日。“ 凌霄浑身骤然一颤。 ——母亲,是为了生下他而死? 凌昭虚影的眸光看着他,那一抹痛色更深了: “霄儿,你母亲走前,对我说过一句话——昭郎,将我魂识封入赤玉之中。日后若你能携此玉归霜羽,或可让我重塑肉身。“ “——这是赤玉的真正用法。“ “——它能为霜羽族之人,重塑一具肉身。“ 凌霄整个人僵在原地。 ——重塑肉身。 ——也就是说,母亲的魂识封入赤玉之中,并非死亡,而是等待——等待父亲找到霜羽族祖地,重新为她塑出肉身。 第二十七章 祠下惊变(二) 凌昭虚影望着自己的儿子,许久许久,缓声道: “霄儿,七年之前,我接到了一封自九霄山脉极深处传出的密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霜羽现世,归人速归。“ “那是霜羽族最后一支血裔尚存之人对我母族归人的召唤。“ “——你母亲的族人,在等她回去。“ “我不能不去。“ “我去,你母亲便能重塑肉身。“ “——你便能见到她。“ 凌昭虚影望着凌霄,眼眶虚化得几乎无法对焦,可那眸光之中却清清楚楚地流出一缕父亲对孩子的无尽愧疚: “——所以我去了。“ “我去之前,将赤玉留下;将你母亲魂识所在留下;将护子之念封入你体内;将这一道虚影留于此处——“ “为的,便是若有一日我未能归来——“ “——你能凭一己之力,承接这一切。“ 凌霄重重闭上眼。 ——七年了。 ——爷爷七年沉默,是因为他知道。 ——父亲七年未归,是因为他在为母亲奔波。 ——他凌霄一身被天地封印的所谓“千劫道体“,不是天地无情—— ——是父亲在他出生之前,便为他留下的一道护身符。 凌霄良久未动。 凌昭虚影也未再说话。 那道虚影的存续之力已经消耗大半,眼眸中的光在缓缓黯淡。 许久,凌昭虚影缓缓开口: “霄儿,父亲此身虚影,时间无多。最后两件事——“ 凌霄睁眼:“您说。“ “第一,赤玉认你血脉,但你此刻修为尚弱,承不住玉中你母亲之魂。“ “赤玉真正能为你母亲重塑肉身之处,唯有九霄山脉极深处霜羽族祖地。那处禁地需以血脉之印开启,我已将其封入你体内千劫道体之中。“ “封印之外原有的天地镇压秘咒已被你破开——血脉之印已苏醒。“ “凡你此身经脉打通到天阶之境,便能开启那道禁地。“ 凌昭虚影望着凌霄,“——这一步,需要你自己走。“ “嗯。“ “第二——“ 凌昭虚影的眸光忽然转冷。 那一抹冷意之深,凌霄从未在父亲眼中见过。 “——白纳川。“ 凌霄一震:“父亲!“ “我七年之前,曾与白纳川立约。“凌昭虚影的声音变得极冷,“他与我,本是少年同游九霄山脉外围的旧友。我入九霄山脉极深处之前,曾告诉他我要去寻你母亲——他答应替我看顾凌家三年。“ “作为交换,他要的是——若我七年内未归,他可入凌家祖祠下,取一物。“ “那一物,便是赤玉。“ “我答应他。“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父亲为何答应他?“ 凌昭虚影摇头:“白纳川是我的旧友,却不是良善之辈。我七年前便已知他眼中之贪。我答应他是因为——“ “——他根本拿不到赤玉。“ 凌霄一愣。 “赤玉认凌家血脉。“凌昭虚影淡淡道,“他纵然取走,也无法启动玉中秘力。我答应他这一约,是为了换取他三年之内不动凌家。“ “我以为,我七年之内必定归家。“ “七年之内若我未归——“ 凌昭虚影沉默了一息。 “——便意味着我已死于霜羽祖地之中。“ 凌霄瞳孔骤缩。 “霄儿。“凌昭虚影望着他,“父亲不知此刻我之肉身是否还在世间。但若白纳川此刻已经动手,便意味着——“ “——意味着我那一具肉身,不在世上了。“ 凌霄整个人僵住。 ——父亲已死。 凌昭虚影望着自己的儿子,眸光那一抹冷意之中极轻地浮现一丝极深的不舍: “霄儿,父亲不能再陪你了。“ “白纳川此人贪婪而毒辣。他若亲至凌家,是因为他已发现——“ “——你身上的血脉之印,比赤玉本身更值钱。“ “赤玉只能为霜羽族之人重塑肉身——白纳川非霜羽血脉,赤玉于他无用。“ “——但你身上的血脉之印,能开启九霄山脉极深处的霜羽祖地。“ “霜羽族数千年传承,藏有大量天地至宝、上古秘法。白纳川若得此地——“ “——便足以让白家重回五大世家之列,乃至凌驾五大世家之上。“ 凌霄眸光骤冷。 凌昭虚影望着他,那道虚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霄儿,父亲此身将散。最后几句话——“ “白纳川至少地阶圆满,比你高三大境界。你正面拒敌必败。“ “但他有一个弱点——“ “七年之前他与我立约之时,我于他袖中藏了一道极淡的返身咒。那道咒只在他动手伤害凌家直系血脉之时方会触发,触发之时可削他三成修为,瞬间。“ “霄儿,记住这个机会。“ “那是你父亲——“ “——为你留下的最后一手。“ 凌昭虚影的身形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凌霄缓缓抬手,那只手悬在父亲虚影面庞之前,颤抖着。 他想触碰。 可他不敢。 ——这是他与父亲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他这只手若触上去,便会戳穿父亲虚影最后那一缕凝聚之力。 凌昭虚影望着儿子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眼眶虚化得已无法成形。 那双眼眸——与凌霄一模一样的眼眸—— 最后笑了一笑。 “霄儿。“ “嗯。“ “——长大了。“ 凌霄眼眶骤然湿透。 凌昭虚影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青石棺椁—— 棺椁之内,并非尸首。 棺椁之内,盛着一缕父亲于七年前入九霄山脉之前所留下的、最为完整的一道魂识。 那是父亲将自己的“思念“亲手封入此地——为的是有朝一日凌霄归家,能与父亲见上一面。 七年了。 那道魂识已耗尽。 凌昭虚影对着儿子,极轻地点了点头。 “霄儿。“ “——找到你母亲。“ “——为父,等你们回家。“ 那道虚影最后一缕光,在这一瞬间化作无数极淡的金色光点,缓缓融入凌霄识海之中。 随之融入的,还有父亲生前最为完整的修炼心得,以及关于霜羽族、九霄山脉极深处、血脉之印的所有记忆碎片。 凌霄盘膝跪在地上。 他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可他没有哭出声。 —— 石室之内,许久许久。 凌霄抬起头。 他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块凌家祖传赤玉重新贴身收好。 那具青石棺椁之内已空,唯有一道极淡的余香缓缓升起,在石室之中盘旋了数息,最终化为虚无。 凌霄朝那具空棺深深一拜。 ——父亲,孩儿先去会一会您的“旧友“。 他转身,迈步—— 走出石室。 —— 祖祠之外。 天色已暗。 凌石与凌岳一直立于祖祠门外,七个时辰未曾移动。 他们看见凌霄出来时,齐齐上前半步。 凌霄望着祖父,许久许久,缓缓开口: “……爷爷。“ “——爹爹他,已不在世上了。“ 凌石浑身一颤。 老人苍老的眼眶骤然一红,可他没有哭。 老人只是缓缓闭上眼,于祖祠门前深深一躬——这一躬,并非对儿子,而是对七年来自己仍抱有的最后一丝期盼。 风过祖祠檐角,悬挂的旧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良久,凌石睁开眼,眸光骤然清冷如刀。 “霄儿,白纳川呢?“ 凌霄抬起眼,望向祖宅大门方向。 ——在祠下与父亲虚影相见时,他便已感觉到了。 ——那一道极为深沉、却又极为压抑的气息,已抵达凌家祖宅之外。 凌霄缓声道:“——已到。“ —— 凌家祖宅大门之外。 风雪未起,天阴沉得仿佛压住了人的呼吸。 一道身着雪白大氅的男子负手立于祖宅大门之前。 那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俊朗,气度从容,唯独那一双眼眸—— 眼眸深处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湖。 那湖一旦泛起涟漪,便足以让寻常修士窒息。 他是白纳川。 ——百年没落世族白家的当代家主,地阶圆满,修为之深远超五大世家末席之主。 他立于凌家祖宅大门之外,望着那一对早已褪色的旧灯笼,神色平静而漠然。 身后随行八人,皆是白家“执令使“级别的强者,最低修为也是玄阶圆满。 白纳川立了约莫一炷香。 随即,他缓缓抬步—— 凌家祖宅那两扇厚重的青石大门,在他迈步的同时—— ——嘎吱一声,自行打开。 白纳川缓步而入。 身后八位执令使紧随其后。 —— 凌家正堂。 凌石早已端坐主位。 凌岳立于凌石身后,腰间长剑出鞘半寸。 凌霄立于凌石身侧。 正堂之内的灯火比平日更亮,可那一抹更亮之中,却隐隐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白纳川缓步入堂。 他在距凌石十步之处停下,并未行礼,只是淡淡道:“凌兄,多年未见。“ 凌石冷冷望着他。 “白纳川。“老人开口,“你七年前对我儿凌昭立过约。“ “——不再踏入凌家祖地一步。“ 白纳川唇角微扯:“凌兄,约者,时也。凌昭已死七年,那一份约——“ “——还作不作数?“凌石冷声打断。 白纳川一愣。 凌石那一双苍老眸子骤然清冷如刀。 “白纳川,你今日踏入凌家祖地——“ “——便是凌家与白家三世为友之约,至此为止。“ 正堂之内霎那一片死寂。 白纳川面色微微一变。 ——三世为友之约。 ——百年前凌家始祖救白家始祖于水火之中,立下“三世为友,互不相侵“之约。这一约对白家的护佑何其之深,他比谁都清楚。 凌石此言一出,便意味着—— ——凌家与白家从今日起,再不为友。 ——此后两家之间,任何冲突,皆按敌族而论。 白纳川眸光深沉望着凌石,许久许久,忽然笑了。 “凌兄好气魄。“ “——可凌兄可知,凌家若与白家结仇,凌家是否承受得起?“ “今日老夫前来,本是想与凌兄叙旧、取走赤玉,便此别过。“ “——凌兄既然将话说到这般地步——“ 白纳川缓缓抬手。 身后八位执令使齐齐踏前一步! 刹那之间,整座凌家正堂之内的空气骤然一沉,如山岳一般压在每一位凌家修士的心头! 凌岳腰间长剑“铮“一声尽出。 凌石站起身。 ——但白纳川的目光,并未停在凌石身上。 他淡淡望向凌石身侧那位一直未曾开口的少年。 “——凌霄。“ 白纳川唇角的笑意扯得更深,“凌昭之子。“ “老夫今日来,要带的,是你。“ 凌霄抬眼。 那一双与凌昭一模一样的眼眸,第一次直直撞进了白纳川的眸光之中。 “——白叔叔。“ 凌霄缓缓开口。 那一声“白叔叔“叫得极平静,仿佛真就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寻常称呼。 可那一声的尾音之中—— ——藏着一道极冷的杀意。 白纳川眸光微微一动。 凌霄缓步上前。 “白叔叔,您七年前与家父之约,孩儿方才于祠下听家父亲口讲过。“ “——那一约,本是家父之让步。“ “——您所要的赤玉,根本不能为您所用。“ “——您今日真正要的——“ 凌霄走到距白纳川五步之处停下: “——是孩儿身上的血脉之印,开启九霄山脉极深处霜羽祖地。“ 白纳川面色霎那一变。 ——这少年竟连血脉之印的事都已知晓! 凌霄望着他,唇角缓缓扯出一抹与白纳川此刻一模一样的笑: “白叔叔,孩儿今日有一句话,要敬告白叔叔——“ “——那一道印,在孩儿身上。“ “——白叔叔若想要,便请白叔叔自己取。“ 白纳川眸光骤冷。 下一瞬间—— 他那只一直负在身后的手,徒然出鞘! 那一掌—— 地阶圆满的精元洪流自其掌心倾泻而出,化作一道刺破整座正堂的青色掌印,直奔凌霄面门! 正堂之内,凌岳与凌石齐齐变色! ——白纳川出手了! ——出手即用全力! 可就在白纳川掌印将要击中凌霄面门的那一刹那—— 凌霄唇角的那抹笑—— 骤然变得极冷。 他识海最深处,父亲临走前所留的最后一道伏笔—— 那道封入白纳川袖中的“返身咒“—— 于白纳川掌中那一道地阶圆满的精元洪流喷出之时—— ——触发了。 “——七年前的旧约。“凌霄低声道。 “——白叔叔,您动手了。“ 白纳川面色霎那大变! 他袖中那一道存续了七年、他从未察觉的极淡咒纹—— 蓦然炸亮! 下一瞬间。 白纳川胸口骤然剧痛—— 他的精元在那道咒纹的反噬之下,三成修为于一瞬之间被抽离! 那一道地阶圆满的青色掌印,在击中凌霄面门之前—— 骤然衰竭! 凌霄抬手,一掌迎上。 “砰——!!“ 正堂之内,气浪暴涨! 凌霄被那一掌震退三步,鲜血自指缝渗出,可他人未倒下! 而白纳川—— ——后退了七步! 地阶圆满之主,被一名玄阶三重的少年以肉身硬接一掌之后,竟当场后退七步! 正堂之内,鸦雀无声。 凌石、凌岳、白家八位执令使——所有人皆面色僵硬地望着这一幕。 凌霄缓缓直起身。 他唇角的鲜血未抹,眼神却愈发清冷。 “白叔叔。“他平静开口,“——您方才那一掌,已用了您当下七成精元。“ “——可您只用得上四成。“ “——剩下三成,是七年前家父留给您的还礼。“ “——所以白叔叔此刻的修为——“ “——也不过地阶五重之境。“ 白纳川面色铁青! 凌霄缓缓抬眼,那一双眼眸再无半分痞气,再无半分稚嫩。 “——那便容孩儿,替家父——“ “——讨一份公道。“ 风过祖宅檐角,旧灯笼在夜风中骤然剧烈摇晃。 凌家正堂之内,那一场凌昭七年布局、凌霄三日苦心、白纳川七年贪图的—— ——最后一战。 正式开始。 第二十八章 七年一掌(一) 凌家正堂。 灯火通明。 那一掌相交之后的余波犹在堂上盘旋,正堂顶上的几盏铜灯被那股气浪生生震得灯油泼出,几缕黑烟自灯罩缝隙中渗出,在凝重的空气中盘成一缕一缕极细的灰丝。 凌霄立于厅心。 他唇角的鲜血未抹,那一抹猩红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最后于他衣襟处晕开一小片暗红。他这一身玄阶三重的精元方才被白纳川那一掌震得暴乱,丹田之中那道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刚刚平复,便又被这一掌强行牵动。可他依旧站着。背脊挺得笔直,气息收得极沉。 而白纳川。 白家家主,地阶圆满,在百年没落世族的深渊之中独自一人撑起整族的男人。 他后退了七步。 那七步并不踉跄,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可对于他这等修为之主,“被一名玄阶三重的少年逼退七步“这件事本身,便是天大的耻辱。 他立于大门一侧,雪白的大氅微微凌乱。那一张面如冠玉的脸上,平静依旧。可那一双眸子深处的湖水,已被搅成一片翻腾的暗潮。 良久,白纳川极轻地、极慢地,开口。 “……凌昭。“ 他叫的并非凌霄,而是凌昭。 “你这个老狐狸。“ 他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那笑意之中带着一缕被自己旧友算计了七年才发觉的、纯粹的怒。 “七年。“白纳川声音冷得几乎结冰,“我用了七年时间养这一掌。今日我以为这一掌足以一击破局“ “却不曾想,被你于七年前留下的那一缕咒纹,废在掌中。“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凝视那只手。 那只手掌心至此刻仍微微颤抖不是因力竭,而是因怒。 正堂之内一片死寂。 凌石负手立于主位之前,须发尽白,老人那一双苍老眸子静静注视着白纳川。 凌岳腰间长剑出鞘三寸,剑身寒光乍现,可他的目光不在白纳川身上而是死死锁住白家那八位执令使。 主战为凌霄。 副战为凌岳与执令使。 而凌石 是这一战之中所有人最后的退路。 凌霄于厅心立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体内那股因接掌而暴乱的精元缓缓按回经脉,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微微一颤,随之安抚下来。 破印之后这一身玄阶三重,他已能驾驭得当。 但他清楚得很白纳川此刻被削三成修为,其本身仍在地阶五重之境。地阶五重对玄阶三重,依旧是横压两个大境界的差距。 胜算微薄。 可微薄不等于无。 “小辈。“ 白纳川收回那只仍在颤抖的手,眸光重新落回凌霄身上,“你方才那一句白叔叔叫得倒是挺顺。“ 凌霄淡淡道:“家父曾说过,您是他少年同游九霄山脉外围的旧友。“ “孩儿叫您一声叔叔,不算辱了您。“ 白纳川眸光极冷地一动:“凌昭与我同游九霄之时,我们曾约定若有一日他先死于我之前,我必为他养子三十载。“ “若我先死于他之前,他亦如此。“ 凌霄一震。 他没料到 父亲与白纳川之间,竟有过这样一段约定。 可那是少年时的约定。 人长大以后,许下的诺都会变。 白纳川望着凌霄的眼神,那一抹翻涌的暗潮中竟当真浮现出了一缕极淡极淡的、属于二十年前的旧情。 “可惜。“白纳川淡淡道,“凌昭,他先死了。“ “而我此刻看着他的儿子。“ “心中却无一丝怜悯。“ “只觉这少年身上那道印“ “值我白家百年崛起之机。“ 凌霄眸光骤冷。 “白叔叔何必动情?“凌霄缓缓开口,“您来凌家,本就不是为了养子之诺。“ “嗯。“白纳川点头,神色重归冷漠,“少年凌兄,老夫不与你绕弯子了。“ “你若识相,自缚双手随老夫去白家祖地,老夫便保凌家上下不死。“ “你若不识相“ 白纳川的眸光转向凌石与凌岳,那一抹冷意之深叫整座正堂都仿佛霎那间结了一层霜: “便由凌家全族三百口,陪你殉这一道印。“ 凌石眸光一沉,正欲开口。 凌霄抬手,极轻地按住了凌石的袖角。 老人一怔。 凌霄望着白纳川,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里没有半分稚嫩,反倒透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痞气。 那是六岁觉醒大典失败之后,他在凌家偏院里一个人撑了十年才长出来的一抹笑。 “白叔叔。“ 凌霄缓声道,“孩儿三日之前还困于黄阶二重,是个废材。“ “三日之内,孩儿破封印,跨七重,至玄阶三重。“ “白叔叔以为,孩儿这一身修为是为了让您带回白家祖地的吗?“ 白纳川眸光一动。 凌霄缓缓抬眼,那一双与凌昭一模一样的眸子之中,骤然浮起一缕森冷至极的杀意: “白叔叔,孩儿这一身修为,是为了今日。“ “是为了今夜。“ “是为了在这正堂之上,亲手为家父讨一份公道。“ 白纳川面色霎那一沉。 凌霄缓缓上前一步。 那一步落地之时,他周身那股一直被压制于玄阶三重的气息 骤然爆发! 不是七重,不是三重 而是凌霄此刻一身千劫道体所能催发的、最为完整的一身气血! 整座正堂之内的灯火霎那为之一颤! 凌霄足下青石“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每踏出一步,那道蛛网便扩大一圈! 千劫道体的肉身之力,从来不止于精元。 精元,他不及白纳川。 肉身,他要与白纳川赌一赌。 白纳川眸光骤然紧缩! 他终于在这一瞬感觉到了 这少年,绝非区区玄阶三重那般简单。 他这一身千劫道体,竟可以在精元至玄阶之时,将肉身的力量发挥到地阶之巅! 白纳川并未给凌霄继续逼近的机会。 他袖袍一卷,口中低喝: “白家八执令,列阵!“ 身后八位白家执令使齐齐踏前一步 下一刻,八人各自抬手,每一人指尖凝出一道极细极锐的青色精芒,八道精芒于空中相互联结 霎那之间,凌家正堂之中竟自半空垂下一座极淡的、由八道精元光线构成的“白家八绝阵“! 那八绝阵一成,整座正堂之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如浆所有人的精元在这阵势之中皆要被生生压去三分! 凌霄足下青石蛛网细纹微微一顿。 他眉头微皱。 白家八绝阵。 这是他在凌家旧志典籍中读过的、白家百年传承的镇族阵法之一。布阵者修为越高,阵法威能越强;阵中之敌精元越高,被压制越甚。 好阵。 专为他这一身突然爆发的气息所设。 可凌霄没有退。 他抬眼,望向白纳川。 “白叔叔,您从踏入凌家正堂那一刻起,便已布好了阵。“ “您亲自上前与孩儿交手,那只是为了试探孩儿的虚实。“ “孩儿懂了。“ 白纳川眸光冷然:“既懂了,便束手就擒。“ 凌霄缓缓抬手。 他指尖轻轻按上自己胸口 按上了那块凌家祖传赤玉所在之处。 那一刻,赤玉之中那道母亲的影子,与凌霄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 竟在此刻同时颤动。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震! 母亲! 父亲! 那是他此刻心底唯一的两个字。 下一瞬间 赤玉竟自他衣襟之内自行飞出! 赤玉飞至凌霄掌心,整块玉骤然爆出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赤红光华! 那道光华之中 母亲那一道封于玉中的魂识,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并非真正苏醒。 她依旧背对凌霄。 可她的右手,竟在那虚空之中 为凌霄轻轻指了一指。 那一指,指向白家八执令使之间最为脆弱的一处接合点。 凌霄整个人怔在原地。 母亲! 母亲虽魂识封于赤玉,可她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她在等他的同时,一直默默护着他! 凌霄眼眶骤然一热。 他没有再迟疑。 下一瞬间 他足下蛛网细纹彻底炸开! 整道身影如一道金红交织的流光,循着母亲所指的那一处缝隙 直直撕裂了白家八绝阵! “破阵!“ 凌岳一声厉喝。 腰间长剑骤然出鞘三尺寒光落地有声! 凌岳玄阶三重的全部精元贯入剑身,剑身之上一道近乎实质的剑芒喷薄而出,宛如一条破云青龙,自正堂左侧斜斜砍向白家八执令使其中两位! 破阵之机一现,便不容白纳川重新结阵! 凌岳这一剑是他凌家三长老三十余年苦修压箱底的全部! 那两名白家执令使骤然变色,连忙抬手相迎。 “叮铛“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凌岳一剑虽未斩落任何一位执令使,但那两位玄阶圆满之主于他这一剑之下竟齐齐后退半步 剑芒既出,八绝阵彻底破! 白纳川面色骤变。 “凌昭老贼留下的家底“他声音冷得似冰,“竟还有这等深厚!“ 他抬手。 身后两道执令使瞬间扑出,欲从两侧夹击凌霄。 可凌霄已经动了。 他借着破阵那一刻所积聚的全部前冲之势,整道身影化作一道几乎透明的金红流光 直奔白纳川而去! 正面对决! 白纳川眸光骤冷,迎掌而上! 地阶五重的精元洪流自其掌心喷薄而出! 凌霄不躲。 他心中只有一念。 母亲指的方向。 父亲留的这一身。 他这一具千劫道体,便是为了今日这一掌而生。 “砰!!“ 正堂中央骤然爆出一声闷雷! 凌霄被这一掌正面震退五步 七窍同时溢出鲜血! 可他没有倒。 而白纳川 胸口炸开一道极细的血痕! 那道血痕极细,深不过一寸。 可对地阶圆满之主而言 能在地阶五重的精元护体之下被一名玄阶三重的少年伤了胸口 这一道伤,已是不可饶恕之耻! 白纳川面色霎那铁青! 他终于真正动了真火。 那一袭雪白大氅上,几枚精致刺绣的白梅花纹“咔嚓“一声寸寸碎裂那是白家家主之氅,绣纹之中藏着白纳川压底的真元。 他要解开真元封印! 他要以全力之姿,将这少年捏死于此! 第二十九章 七年一掌(二) 凌石浑身一震! 白纳川若解封真元,地阶圆满的全部修为将于一瞬之间爆发! 届时凌霄必死! 凌石长袖一卷,老人那一身从未在族人面前展露过的真正修为 于此刻彻底苏醒! 地阶巅峰! 凌家家主凌石,竟是隐藏了一身修为的地阶巅峰! 老人苍老的身影于此刻骤然年轻了三分,那一缕灰白须发竟被自身气势吹得猎猎有声! 凌石抬手 “白纳川!“ 老人一声厉喝,整道身影化作一道苍灰流光,硬生生横在了凌霄与白纳川之间! “凌兄?“白纳川眸光骤变。 他从未想过,凌石那一身修为竟已至地阶巅峰! 他更未想过,凌石竟会在此刻为孙儿挡刀! 凌石苍老的眸光冷冷望着昔日的旧友: “白纳川,你今日若动我孙儿一根毫毛“ “便要先从老夫尸首之上踏过。“ 白纳川面色变了又变。 良久,那一袭雪白大氅之上,那原本即将彻底炸碎的白梅刺绣 硬生生被白纳川压了回去。 他不解封真元了。 地阶巅峰对地阶巅峰 那不是他所要的。 他要的是赤玉。 他要的是凌霄。 他要的是九霄山脉极深处霜羽祖地。 他不是来与凌石拼命的。 白纳川眸光极冷地凝视凌石,许久许久,缓声道: “凌石,你藏得倒深。“ “老夫今日小看你了。“ 凌石冷笑:“你白纳川若敬老夫,老夫这一身修为,便永远与你相安。“ “可你今日动了我儿留下的孙儿“ “便不要再喊老夫一声凌兄。“ 白纳川面色铁青。 正堂之内,气氛紧绷如弦。 那条紧绷的弦,第一个断裂的 竟是白纳川。 他缓缓抬手,向身后八位执令使 那八人之中已有两位被凌岳那一剑震退,另外六位此刻面色复杂地立于厅外。 白纳川淡淡开口:“收。“ 八位执令使齐齐一愣。 “家主?“ “收阵。“白纳川声音冷如冰霜,“撤。“ 八位执令使面面相觑。 撤? 白家家主亲临凌家祖地,开战不到半盏茶 竟撤? 可家主令既出,无人敢违。 八位执令使缓缓收回手中精芒。 白纳川转身,缓步向凌家祖宅大门走去。 行至大门之时,他停了一停,背对凌石与凌霄,淡淡道: “凌兄。“ “嗯。“ “老夫今日未尽全功,不是因为怕你这一身地阶巅峰。“ “是因为老夫想起了一件旧事。“ 凌石沉默不语。 白纳川缓缓道:“二十年前你那位儿媳“ “她从九霄山脉里出来之时,我曾在外围之地远远见过她一面。“ “那一日她乘风而至,立于九霄之巅,那一身霜羽之姿,如仙临凡。“ 凌石浑身骤然一震。 白纳川没有回头。 “那一日老夫便已猜到凌昭娶的,绝非寻常女子。“ “可那一日老夫敬她,不忍出手。“ “七年后她生下的孩儿便是你这位孙儿。“ “老夫今日见这孩儿身上那一缕极淡的霜羽气息“ “心中那一份对她的敬“ “竟还在。“ 凌石与凌霄齐齐怔在原地。 白纳川缓缓走出凌家祖宅大门。 行至门外两丈之时,他停步,背对祖宅,淡淡道: “但敬归敬。“ “老夫终究还是要那道印的。“ “一年之内,老夫必至。“ “届时凌兄若仍在,便请凌兄陪老夫,再走一遭。“ 那一袭雪白大氅在夜风中骤然飞起 下一瞬间,白纳川一行九人化作九道流光,消失于凌家祖宅夜空之中。 正堂之内。 死寂良久。 凌石缓缓收回那一身骤然爆发的地阶巅峰修为,须发尽白的老人于这一刻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年。 老人缓缓转身,望着自己的孙儿。 凌霄面色苍白,七窍鲜血未止,可他立得依旧笔直。 凌石上前两步,伸出那只苍老的手,轻轻抚过孙儿被白纳川一掌震伤的胸口。 老人那只手 颤抖。 凌霄望着自己祖父,那一双红了的眼眶之中,终于浮起了一抹真正属于少年的脆弱: “……爷爷。“ “嗯。“ “您一身地阶巅峰,何以匿于凌家七十年?“ 凌石望着孙儿,许久许久,缓声道: “因为你父亲。“ 凌霄一愣。 “你父亲十六岁那年,便已超越了爷爷的修为。“凌石苍老的眸光中浮现一抹极深的怀念,“他那一身天纵之资,是凌家百年来唯一一位在天阶之前便能压老夫一头的天才。“ “爷爷藏修为,是因为“ “爷爷想让你父亲安心。“ “让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凌家始终有一道家底,可以为他与他的家人,撑起最后一片天。“ 凌霄望着祖父,眼眶猛地一热。 凌石老人缓缓摇头:“可如今爷爷这一身藏了七十年的修为,到头来,没能护住你父亲。“ “只能护住你。“ “也算……不辜负你父亲那一片心。“ 凌霄整个人僵在原地。 良久,他缓缓单膝跪下: “爷爷。“ “嗯。“ “孙儿,从此愿与爷爷一同“ “撑起凌家这一片天。“ 凌石望着自己的孙儿,那一双苍老的眸子里第一次落下了一滴老泪。 凌岳立于厅角。 老人将腰间长剑缓缓收回鞘中,那一身贯尽全力的玄阶三重精元此刻已耗去八成。 他望着主座之上那对相对无言的祖孙,眸光复杂。 白家退了。 凌家这一战,居然守住了。 可白纳川临走前那一句“一年之内,老夫必至“ 便意味着这一战,只是开始。 夜色深沉。 正堂之外,风起。 凌岳缓步上前,对凌石与凌霄齐齐一躬。 “家主,少主。“老人声音苍劲,“老夫已派人封锁凌家祖地三十里外所有眼线。今夜白家撤退之事,必不会传出凌家。“ “嗯。“凌石极轻一颔首。 “但凌家上下,今夜必有一阵动荡。“凌岳沉声道,“二长老凌震伏诛、白家亲临、家主显露真修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足以令凌家七位长老彻夜难眠。“ 凌石长叹一声。 “凌岳。“ “老夫在。“ “明日卯时,召集凌家七位长老于祖祠之外。“ “老夫要“ 老人顿了一息: “重立凌家家规。“ 凌岳浑身一震。 重立家规。 这是凌家百年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意味着凌家家主将于明日卯时,宣布凌家彻底洗牌。 凌岳深深一躬:“老夫,遵命。“ 凌霄独自一人,回到了西院。 他在西院石阶之上坐了很久。 夜深,月凉,落叶满地。 凌霄怀中那块赤玉,一直在微微发烫。 母亲。 方才那一刻,您为孩儿指路。 孩儿,记下了。 凌霄缓缓将赤玉自怀中取出,置于掌心。 赤玉之中,那道母亲的影子依旧背对着他,立于一片极远的虚空之中。 可凌霄此刻却清晰地“看“到 那道影子的肩头,与方才相比 挺直了一寸。 凌霄怔了许久。 许久许久,他缓声开口: “……娘亲。“ 那道影子未动。 “……孩儿这一年,会修至地阶。“ 那道影子未动。 “……明年此时,孩儿持赤玉,亲赴九霄山脉极深处霜羽祖地。“ 那道影子未动。 “……孩儿会带您回家。“ 那道影子的肩头 又微微动了一下。 凌霄眼眶湿透。 他不再说话。 只是将赤玉重新紧紧握于掌心,闭上眼,让那一缕极淡的赤红光华缓缓渗入识海最深处 与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遥相呼应。 那一刻,他识海之中 母亲那一缕极淡的赤红气息,与父亲那一道金色脉络,于丹田核心之处 第一次,缓缓相触。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颤! 这是他出生以来,父亲与母亲的气息,第一次真正在他体内“相遇“。 那一相遇,竟令他那一身被破印之后仍乱跳如野马的精元,于此刻骤然平复。 经脉之中那股始终压不住的暴乱之气,在父亲的金色脉络与母亲的赤色气息相互拥抱的一瞬 化作了一片温润清明的海。 凌霄整个人骤然轻了一分。 他缓缓睁眼。 他的玄阶三重根基 彻底稳了。 那一刻,凌霄缓缓低头,望着掌心赤玉。 那块温润如肌肤的赤红玉佩,于此刻无声地,缓缓暗了一分 那是母亲的魂识,又消耗了一分。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不! 他霍然意识到 母亲那一道封于玉中的魂识,并非永恒。 每一次她“动“,便意味着她那一份本就极为微弱的存续之力被消耗一分。 七年了。 她已经为他指过几次方向?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 他没有时间再等了。 凌霄死死握紧赤玉。 母亲。 再坚持一年。 孩儿一定准时归来。 云海深处,梅家祖地。 青石高阁之上,少女独立至深夜。 她已换下白日里那一身墨梅深衣,此刻只着一袭单薄的白色寝衣,长发披肩,立于阁中窗棂之前。 云海翻涌,月华如水。 梅吟雪缓缓抬起手 她的手中,握着那一枚极小的、仍带着冥渊雪林寒气的冰髓玄参子。 那枚玄参子方才 竟极轻地颤了三次。 第一次是凌霄识海之中父亲虚影出现之时。 第二次是凌霄于正堂之上引动赤玉之时。 第三次是凌霄识海之中父母气息相遇之时。 血契虽断,可它毕竟曾以“同心“为根。 那一份连接,未必随血契崩散而尽数消散。 它只是化作了某种更深、更细、更不可捉摸的丝线 藏在两人各自的骨血之中。 只在彼此的气息发生剧变之时,才会以一种近乎不可辨识的方式,遥相感应。 梅吟雪望着掌心那枚玄参子,许久许久,缓缓抬眼。 她望向极北方向。 那一双清冷美眸之中,第一次浮起了一抹与白日里那一份“等待“截然不同的 决意。 “……凌霄。“ 少女极轻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 “你那一边“ “好像,比我想象的更深。“ 她将玄参子重新收回袖中。 随即,她缓缓转身,走向阁内深处。 阁内深处的供桌之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枚极为古朴的玉质令牌 那是梅鼎臣三日之前亲手交予她的“梅家八小姐令“。 少女望着那枚令牌,许久许久。 良久 她抬起手 将那枚令牌重新按入怀中。 她从阁中一面纱柜之内,缓缓取出一卷极薄的丝绢。 那卷丝绢之上,所记的乃是梅家秘传的几册基本心法 是梅鼎臣允她研习的。 少女手中执绢,缓缓展开。 她于阁内灯下盘膝坐下,将那卷丝绢摊于膝头 那一双清冷的美眸,开始一字一字、缓缓阅读起那些她从未涉足过的“梅家心法“。 三年。 母亲那一边,她不能拖。 凌霄那一边,她更不能等。 那一夜。 九霄神州中部凌家西院,少年抱赤玉入眠。 九霄神州东境云海深处,少女执丝绢苦读至天明。 而在更远的、更幽深的 九霄山脉极深处。 一片永不见天日的浓雾之中。 一座被某种古老阵法封锁了七年的禁地深处 一道苍白而极淡的人影,自一片寒泉之畔,缓缓睁开了眼。 那人影的脸 与凌霄一模一样。 只是更深邃,更苍老,更布满风霜。 凌昭。 他的肉身。 七年前他入九霄山脉极深处之后,便倒于此处。 他这具肉身被霜羽族最后一位族老以秘法保下,于这片阵法之内沉睡了七年。 而此刻 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双与凌霄一模一样的眸子,微微仰起,望向极远的天际。 他喃喃开口,声音苍老而虚弱: “……霄儿“ “爹爹这具身子,怕是撑不到你来寻我了。“ “但爹爹会替你母亲“ “再守这一族最后一支血裔,三年。“ 寒泉之畔,雾气深重。 那道身影缓缓闭上了眼,再度沉入寂静。 凌家正堂之外。 风雪未起。 凌石独自一人立于祖祠门前。 老人望着祖祠之内那一座座灵位 凌家始祖凌玄。 凌家上一代家主他自己的父亲。 凌昭。 老人苍老的眸光在凌昭那座灵位之上停了许久。 良久,他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极旧的、早已发黄的丝绢。 那卷丝绢之上,乃是凌昭十六岁那年 亲手为自己父亲所写的家训。 那家训的最后一句是: “凌家之兴,不在富贵权势,而在血脉相承。“ “子孙若得真传,凌家不灭。“ “子孙若失真传,凌家自亡。“ 凌石望着那一行字,许久许久。 老人缓缓将那卷丝绢折好,收回怀中。 那一双苍老眸子,于此刻第一次浮现一抹真正轻松的神色。 昭儿。 你那一句“子孙若得真传,凌家不灭“ 爹爹今日,看见了。 夜深沉。 凌家祖宅之上,那一片厚重的乌云,于半夜悄然散开。 一轮极冷的下弦月自云后缓缓升起。 月光洒下。 恰好,落在凌家祖宅西院的石阶之上 那一道少年的剪影之上。 凌霄抱玉而眠。 他的呼吸已然极为平稳。 识海之中,父亲的金色脉络与母亲的赤色气息,正以最为温柔的姿态,缓缓相依。 而他的丹田核心之处 一颗自玄阶三重之巅悄然萌生的、极为细微的 地阶门槛之芽。 正于这一片父母气息所凝成的温润之海中 悄然抽出第一片新叶。 风过西院。 落叶微响。 本卷至此,落幕。 下卷启程,群山再开。 第三十章 九幽初探 (一) 凌家归宗之后第七日,卯时。 凌霄背着一只极简的玄铁包袱,独自一人立于凌家祖宅之外的青石长道之上。 他这一身行装极为朴素一袭灰色粗布外袍,一只半旧的玄铁包袱,腰间系着一块凌家嫡系子弟特有的青纹腰牌。除此之外,便只有怀中那块温润的凌家祖传赤玉,与识海之中沉默不语的两道气息。 七日之内,凌家发生的变化堪比天翻地覆。 凌石宣布了重立家规之后的第三日,七位长老之中又有两位因牵涉凌震一案被剥去长老之位,迁往凌家偏院静修;剩余五位长老经凌石亲自考核之后,重新排定座次。凌岳由三长老晋为大长老,新拔擢的四长老凌霜云为凌昭旧友之子,玄阶圆满,性情沉稳。 凌家七十年来从未有过这般大动作。 凌石将所有可能与白家、与赵家暗影堂有过暗中往来的长老一并清出,凌家自此真正成了一块铁板。 而凌霄此次离家 是凌石与他议定的下一步。 “霄儿。“凌石立于祖宅大门之内,望着自己的孙儿。 老人今日并未送出大门,他知道孙儿不喜欢这般送别。 凌霄回过头,对着祖父深深一礼。 “爷爷保重。“ “三月之内,孙儿必归。“ 凌石缓缓点头,老人苍老眸光中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牵挂被强压下去: “霄儿,你父亲十六岁那年,便是去九幽山闭关的。“ “他从九幽山出来之时,已是地阶。“ 凌霄一震。 父亲十六岁便破地阶。 那是何等的天纵之资。 凌石望了望远方那一片蜿蜒至天际的青黛色山影,缓声道:“九幽山乃凌家祖地东南三百里外的一片荒山。山中有妖兽,有散修,有古遗,亦有……一道你父亲十六岁那年留下的引线。“ 凌霄抬眼:“引线?“ “嗯。“凌石点头,“那道引线是你父亲临走前亲口告诉爷爷的。他说若霄儿日后须冲击地阶,可入九幽山,于山腹之中那一处叫回声谷的地方,寻一道他当年留下的痕迹。“ “那道痕迹乃他十六岁突破地阶时留下的境界余韵,可助你借势冲击。“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又是父亲。 七年前父亲入九霄山脉之前,竟连他十六岁须破地阶之事,也已经悄然布好了路。 凌霄缓缓闭上眼。 父亲。 孩儿这一身的“路“,竟无一寸不是您当年走过的。 凌石望着孙儿,许久许久,缓缓道:“九幽山虽不及九霄山脉险恶,但近年来散修聚集,鱼龙混杂。爷爷给你三件东西“ 老人自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青铜小镜、一块刻着“凌“字的腰牌、一只装着五粒丹药的玉瓶。 “青铜小镜,乃凌家祖传照影镜,可照出妖兽与人类修士的真实修为。寻常修士的伪装,于此镜之下无所遁形。“ “凌字腰牌,乃凌家嫡系出行之凭。九霄神州之内,但凡见此牌者,皆需对你以礼相待。九幽山周遭并无凌家产业,但若入更远之地,此牌或有用处。“ “玉瓶之中,乃养元丹五粒。每一粒可助你于精元枯竭之时强行吊命半个时辰。乃凌家长老级修士护命之物。“ 凌霄郑重接过三件物事。 凌石望着孙儿,许久许久,缓缓抬手 老人那只苍老的手轻轻覆上凌霄头顶。 那一刻,凌霄识海之中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极轻一颤,仿佛在与凌石那一身地阶巅峰的气息遥相致意。 凌石缓缓收回手。 “霄儿,去罢。“ 凌霄重重一躬。 转身。 迈步。 走入清晨那一片淡淡的薄雾之中。 九幽山。 凌家祖地东南三百里。 这一片连绵青黛色的群山自西向东蜿蜒数百里,最高之峰名“九幽峰“,海拔约莫万丈,常年云雾缭绕。 山势险峻,林木森森。 凌霄花了三日,徒步至九幽山外山脚下。 之所以徒步而非腾云他这一身玄阶三重的修为虽足以踏空御风,但他不愿暴露行迹。九幽山地处九霄神州中部边缘,往来之间难免会有各路眼线,稳妥起见,他便如寻常少年一般徒步而来。 九幽山外山脚下有一座小镇,名“幽水镇“。 镇上人口不多,约莫两千。可这两千人之中,至少有八百是来九幽山闯荡的散修。镇上唯一一间客栈“望云楼“日夜爆满,下榻的修士谈笑间皆是各地江湖传闻。 凌霄入镇之时,恰逢黄昏。 他并未直接入望云楼,而是先在镇外的一处小溪边洗净了一路风尘,又将那身灰色粗布外袍浆洗了一番。 入望云楼之时,他这一身穿着极不起眼,气息又收敛在黄阶三重的伪装之上,店小二只当他是一个寻常的山中采药少年,并未多看一眼。 凌霄要了一壶清茶,独自坐在角落,听四下闲谈。 “你听说了吗?前几日在九幽山外围,血锋会的人和九霄客栈的几个师兄弟干上了“ “哎呀那一场架闹得大,听说血锋会死了三个,九霄客栈那边也折了一个!“ “啧啧,最近九幽山可不太平啊。听说山腹深处出了什么稀罕物,引得各路散修都拥过来。“ “是啊我听说好像是有人在回声谷附近见到了一道极淡的金光。“ 凌霄持茶的手骤然一顿。 回声谷。 金光。 那是父亲十六岁突破地阶时所留的“境界余韵“。 凌霄面色不动,将茶盏缓缓放下,竖起耳朵。 “金光?“ “嗯,听说那道金光极淡,时隐时现。已经有几支散修小队进了回声谷,但都未曾归来。“ “未曾归来?被妖兽吃了?“ “未必。回声谷地势极为复杂,里面有古阵,有迷雾,进去的人多半是迷了路。“ “古阵?这九幽山什么时候有古阵了?“ “嘿,这便要追溯到几十年前了据说凌家有一位天纵之资的少年家主,当年于九幽山闭关。那位少年家主于回声谷中突破地阶之时留下了什么东西,自此回声谷便有了变化“ 凌霄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果然有人盯上了父亲当年留下的引线。 那一桌散修又压低了声音:“据说血锋会的会主,便是为这个东西亲自来的。“ “血锋会会主?那不是地阶四重的高手吗?“ “嗯,地阶四重,已是这九幽山方圆千里之内最强的存在了。“ 凌霄默默听完,将那壶清茶饮尽,结账离开。 他出客栈之后并未立刻入山,而是绕着幽水镇外围转了大半夜。 血锋会。 地阶四重。 回声谷。 这三个词在他脑中反复回旋。 凌霄不怕血锋会会主。 凌石将那枚照影镜交给他时,便已知晓九幽山近期的局势。爷爷既肯让他独自来此,便意味着他这一身玄阶三重之修加上千劫道体之肉身,足以在血锋会会主之前留出足够的腾挪空间。 但他也不能莽撞。 地阶四重之主于他而言,依旧是不可正面相抗的强者。他若被对方盯上,纵然能逃,却必失父亲所留的引线。 凌霄于幽水镇外围一处隐秘的山坳之中盘膝而坐。 他将那枚青铜照影镜置于掌心,缓缓运起一缕极淡的精元注入镜身 照影镜骤然亮起一道极淡的光华。 镜身之上,竟于此刻浮现出一片淡淡的影像那是一幅以凌霄此刻所在为中心、方圆三里之内所有“修士气息“的分布图。 凌霄整颗心一震。 好物。 这枚照影镜不仅可照修为,竟还能于持镜者方圆三里内,标记所有修士的位置与修为深浅。 他缓缓凝视那幅影像。 幽水镇之内,约有八百道大小不一的气息光点。最强的一道光点位于望云楼三楼最深的一间客房气息浓郁,应是一位玄阶圆满之主。 镇外山脚下,有几支约莫二三十人的散修小队,最强者皆在玄阶三重至玄阶圆满之间。 而真正引起凌霄注意的,是镜中影像最东端 那里有一道极为浓郁的、近乎要冲破镜面的强大气息,沉静地盘踞于山腹深处。 地阶四重。 血锋会会主。 凌霄望着那道气息,许久许久,缓缓收起照影镜。 会主已入山。 那么此刻他若想抢得引线,便须比会主更早赶到。 凌霄缓缓闭眼,将体内那一道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缓缓引出。 那道脉络如丝如缕,于丹田之中静默游走。 凌霄于心底极轻地、极轻地,唤了一声: “……父亲。“ “孩儿,要走您当年走过的路了。“ 那道金色脉络微微一颤,未答。 凌霄缓缓睁眼,眸光一片清冷。 那一晚,他于山坳之中独自调息至天明。 次日,破晓。 凌霄于幽水镇北门入九幽山。 他没有走主路,而是循着照影镜上“修士气息“最为稀疏的几条小径,绕着主路向山腹深处摸进。 九幽山外围的林子并不险恶。高大青松之下,间或有几只玄阶以下的小妖兽窜过。凌霄一概不理,遇上便施展踏雪无痕避开。 他这一身踏雪无痕已练得颇为娴熟,行走于松林之间,几乎不留任何痕迹。 行至日暮,凌霄已深入九幽山约莫六十里。 这里的山势已开始变得险峻,林木愈密,雾气渐起,照影镜之上方圆三里之内的修士气息光点亦减少至个位数。 凌霄行至一处石壁之下,正欲歇脚 照影镜骤然一颤。 镜面之上,于他东侧约莫一里之处,浮现出三道极浓郁的气息光点。 凌霄面色一沉。 三人,皆是玄阶圆满之主。 这三人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这边掠近。 他们应当是发现了他。 第三十一章 九幽初探(二) 凌霄缓缓收起照影镜。 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靠着石壁坐下,将那一身气息进一步压低,伪装成一个气息极弱的黄阶二重修士。 若是寻常散修,他装一装废材便可避祸。 若是冲他来的,他便要查清来意。 约莫一炷香后 林间松枝晃动,三道身影自雾气中破空而出。 那三人身着同一色赤色短打,腰间各悬一柄短刀,刀柄之上皆刻有一朵极小的黑色梅花纹。 凌霄一眼认出。 那是黑梅纹。 隐世九族之一,**梅家**的标记。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梅家的人,竟也来了九幽山? 那为首一名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目光极冷地扫过凌霄,眸光一动,似乎看穿了他这一身黄阶二重的伪装。可他并未立刻动手,反而上前两步,淡淡道: “少年人,你叫什么?“ 凌霄垂着眼,故作怯弱:“小……小人凌十七,凌家旁支。“ 那中年男子眸光极淡地一动:“凌家旁支?“ “是。“凌霄低声道,“小人来九幽山,是想……找点能换钱的草药。“ 那中年男子静静望着凌霄,许久许久,忽然唇角一扯。 “凌十七。“他冷笑,“你这名字,倒是巧了。“ 凌霄垂着眼,未答。 那中年男子缓缓蹲下身,与凌霄平视,眸光深处那一抹冷意第一次显露: “凌十七,不就是凌家嫡长孙凌霄于商行混日子时所用的化名吗?“ 凌霄整个人骤然一震。 这名字,他只在凌家商行内部使过。 梅家之人,竟连这一节都查得清清楚楚? 那中年男子缓缓站起身,对身后两名同伴打了一个手势: “是他没错。“ “拿下。“ 身后两人骤然出手! 四道精元光带自二人指尖喷涌而出,化作两道白色绳索,自左右夹击凌霄! 凌霄霍然睁眼。 那一双装作怯弱的眼眸于此刻骤然透出一抹森冷至极的杀意。 他足下青石蛛网般地裂开 下一瞬间,凌霄整道身影已自原地消失! 踏雪无痕配合千劫道体的爆发 那三名玄阶圆满之主只觉眼前一花,凌霄已至那为首中年男子的身后! “你!“中年男子骤然回头,眸光剧变。 凌霄一掌 不是攻击,而是挂于中年男子后腰那枚短刀的刀柄之上! 那枚短刀骤然脱鞘 凌霄反手一握,再回身 一刀斩出! 中年男子那一身玄阶圆满的精元尚未来得及护体,胸口便已被自己的短刀划出一道极深的血痕! “扑“ 中年男子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三步。 其余两名同伴齐齐变色! 这少年的身形之快、出手之狠,远远超出了他们此前所收到的“凌霄玄阶三重“之情报! 这分明是地阶之主才有的爆发力! 凌霄持刀立于厅心,那一双眼眸冷冷望着三人。 “你们是梅家的什么人?“凌霄缓声道。 那为首中年男子捂着胸口血痕,面色铁青:“梅家墨梅七锋之三。我等奉……奉**梅家二房**之命,前来寻你。“ 凌霄一震。 梅家二房。 梅吟雪是梅家嫡系,那“二房“便意味着 “墨梅老祖知道吗?“ 那中年男子冷哼:“墨梅老祖此事不知。“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梅家内部,竟有支系暗中行事。 而这一支系,竟在凌霄抵达九幽山之时便已派人来寻他。 凌霄缓缓将手中短刀转了一圈:“你们二房所为何事?“ 中年男子眸光阴冷:“夺玉。“ 凌霄一顿:“赤玉?“ “对。“那中年男子冷笑,“梅家二房七年之前便已知凌昭与霜羽族之事。“ “那一年凌昭入九霄山脉极深处之前,二房的家主曾试图向凌昭买下赤玉,被凌昭一口回绝。“ “七年来二房隐忍未发。“ “直到三日前“ 中年男子眸光一闪:“三日前墨梅老祖将八小姐带回梅家。八小姐的归来,对二房而言是天大的机会。“ 凌霄面色一沉:“什么机会?“ “你大可以慢慢猜。“中年男子冷哼,“反正你今日“ 他话音未落 凌霄身形再动! 那中年男子的话已经够用了。 剩下的,凌霄不需要再问。 凌霄手中短刀化作一道极锋利的弧光,自下而上斩出! 中年男子骤然护体可那一道弧光绕过他护体精元的角度极为刁钻,正中他持刀手腕 “喀嚓!“ 手腕骨节寸断。 中年男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凌霄并未给他喘息之机,足下蛛网细纹再度裂开 身形闪至那两名同伴身前。 那两人本是最为不擅近战的远程精元修士,骤然被凌霄欺身近前,连凝精元都来不及 凌霄左掌一拍,右手反斩 一掌震飞一人,一刀划过另一人咽喉! 整场厮杀,自凌霄真正动手起算 不过十息。 三名玄阶圆满,二死一伤。 凌霄立于厅心,呼吸略略急促。 他这一身玄阶三重的精元,于这十息之间已耗去四成。可他这具千劫道体的肉身之力,却还远远未到极限。 他俯身将那中年男子从地上提起。 中年男子面色惨白,手腕骨断,眸中那抹疯狂之色已然褪尽,只剩绝望。 “梅家二房。“凌霄沉声开口,“家主何人?“ 中年男子苦笑:“你既然连墨梅老祖都听过,又怎会没听过梅家二房的家主血梅**梅九霜**?“ 凌霄一震。 梅九霜。 这名字他从未听过。 但“血梅“这二字,让他识海最深处那一道父亲的金色脉络极轻一颤仿佛父亲对这个名字,亦有所知。 凌霄沉声追问:“梅九霜,何境界?“ “天阶圆满。“中年男子声音极冷,“若真到了你与二房正面对抗之日,你们凌家三百口“ “便是血梅拭刀的牲口。“ 凌霄面色铁青。 天阶圆满。 梅家二房之主,竟已是天阶圆满。 隐世九族之深,远超他想象。 凌霄缓缓将手中短刀贯入中年男子胸口。 中年男子瞳孔一缩,未及发出最后一声,便已气绝。 凌霄蹲下身,将那三具尸首身上的储物袋一一取下,扔入自己怀中。 随即,他施展踏雪无痕,将三具尸首拖入石壁之后的密林深处,以雪封掩。 梅家二房的人,三天之内必派人来查。 他来不及多停留。 凌霄立于密林之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声谷。 那是父亲留下的引线所在。 他必须比血锋会会主、比梅家二房、比所有人都更早抵达。 凌霄取出照影镜,再度凝视那幅气息分布图。 镜中 血锋会会主那道地阶四重的气息,仍稳稳盘踞于山腹深处。 而东南方向回声谷所在 一道极淡的、几乎要被忽略的金色光点,正于雾气深处缓缓闪烁。 那道金光虽极淡,却令凌霄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 遥相呼应。 凌霄缓缓闭上眼。 父亲。 孩儿来了。 他迈步,朝东南方向疾掠而去。 夜色降临。 九幽山深处。 雾气越发浓重,林木亦愈发繁茂。山间那一阵阵幽幽的兽鸣自远处隐隐传来,每一声都带着令普通散修闻之色变的杀意。 可凌霄一概未理。 他凭借照影镜与父亲的金色脉络遥相呼应,朝着那一道极淡的金光所在,一路疾掠而去。 行至深夜 他终于抵达了一处极为奇特的所在。 那是一片极广的山谷。 谷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入。可入了谷口之后,谷内豁然开朗 整座山谷方圆约莫二十里,谷壁之上布满了奇形怪状的凿痕。每一道凿痕之中皆嵌着一颗极小的玉石,玉石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看似并不起眼。 可凌霄一入谷中 他立刻感觉到 那些玉石所连成的,是一道极为庞大的古阵! 这便是**回声谷**! 凌霄循着照影镜上那道金光所在,缓步走入谷腹深处。 谷内寂静无声。 谷顶之上的雾气将月光生生割成一道道极细的银线,洒落于谷底,如一片散落的破碎月光。 凌霄行至谷腹中央 他停步。 那一道父亲所留的“境界余韵“,便藏于他眼前那一面极为光滑的青色石壁之内。 凌霄缓缓抬手。 他将那块凌家祖传赤玉自怀中取出,置于掌心。 随即,他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与赤玉之中那道母亲的赤红气息 齐齐唤出! 赤玉骤然绽出一道淡赤光华 凌霄识海中的金色脉络则化作一道极淡的金光,自他眉心射出 赤、金两道光芒,于这片青色石壁之前 交织。 下一瞬间 那面青色石壁骤然震颤! 整面石壁之上,一道又一道极为古老的纹路缓缓亮起 那些纹路最终于石壁中央 汇聚成一行字。 凌霄抬眼,望那行字。 那行字 是父亲的笔迹。 “霄儿,若你能至此“ “便意味着你已步步走到此处。“ “爹爹于此处留下的这一缕境界余韵“ “可助你三日之内,强行突破地阶。“ “但代价是“ “你父亲我,再无任何后续之力可以护你。“ “这一缕余韵一旦取出,爹爹这一生为你布的所有引线“ “便至此为止。“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父亲。 这是您留给孩儿的最后一道引线。 一旦取出 孩儿往后所有的路,便要孩儿自己走了。 凌霄望着那行字,许久许久,缓缓伸出手 将掌心覆于石壁之上。 那一刻 父亲的金光,母亲的赤光,于石壁之前融为一道。 那一道光华缓缓渗入石壁深处 随之渗出的,是一道极淡极淡的、属于父亲十六岁那年的“地阶之意“。 凌霄盘膝坐于石壁之前。 他缓缓闭上眼。 三日。 他要在这三日之内,将父亲所留的最后一缕引线 彻底化为自己的。 谷外,雾起。 而在数百里之外 血锋会会主那道地阶四重的气息 骤然朝回声谷方向,疾掠而至。 第三十二章 回声夺韵 九幽山,子夜,雾起如潮。 回声谷沉于这片雾海之底,谷外百里,飞鸟不至,走兽匿迹。便连那些常年盘踞于山腹深处的玄阶妖兽,今夜也悄然遁入了更深的洞穴——它们感知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血脉本能的避让。 那是一种远古生灵面对另一种更古老存在时的伏低。 ——回声谷,要醒了。 谷腹深处,青壁之前,一道灰色身影盘膝而坐。 凌霄闭着眼。 掌心覆于青壁之上。 一缕赤红的光自青壁深处缓缓渗出,沿着他的掌心,顺着腕脉,沉入丹田。 那光极淡。 可凌霄识海最深处那道由父亲护子之念所化的金色脉络——于这缕光触及丹田的刹那—— 亮了! 整片识海如一口被人投入炽石的古井,于这一刻陡然翻涌! —— 地阶,于九霄神州修者而言,是一道渊。 寻常修士过此渊,需以自身精元生生撑开经脉,再以天地灵气一寸一寸填补。撑开之时,痛如刀绞;填补之时,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是经脉俱裂、神魂尽断。 每一名地阶之主,皆是于此渊之上独自走过的人。 可凌霄—— 他这一道渊,由父亲十六年前替他撑开了。 他这一寸经脉,由父亲所留的余韵替他填补。 他要做的,仅仅是——让那一缕余韵,自然地,沉。 沉至丹田最深。 沉至千劫道体的本源。 沉至——他这一身十年蛰伏所积压的——道之根。 —— 便在余韵将沉未沉的那一刻—— 整片回声谷古阵——骤然——一震! 谷壁之上每一颗嵌于凿痕之中的玉石齐齐发出极淡的青光。那一缕青光自谷壁内部浮出,于谷腹之上盘旋一圈,最终凝成一道极为庞大的——阵符。 凌霄识海最深处那道金色道印——与那阵符遥相呼应。 ——他“知“。 ——他知这阵符不是父亲十六年前所留。 ——这是更早、更古、属于回声谷地脉本源的“古印“。 ——而父亲十六年前所留的境界余韵——竟无意之间——唤醒了它。 凌霄怔住。 那一道古印之中所散发出的气息——并非属于父亲,并非属于赤玉,并非属于这一片九霄神州—— 而是属于更深、更远、属于上古时期那一位曾以一念定乾坤的——无名之主。 凌霄识海剧颤。 千劫道体本源那一缕极远的心跳——于此刻——与这一缕远古道意——遥相呼应! —— 谷外,雾气陡然一颤。 ——来了。 凌霄缓缓睁眼。 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属于父亲的金光——第一次,于眸底深处——浮出。 —— 谷口外百丈,墨色长虹骤然顿住。 为首一名身披墨色斗篷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出,眉骨极高,颧骨极尖,一双眼睛深陷于眉骨之下——浑浊却又锋锐,宛如沉于深海的两枚利刃。 ——血锋会会主,钟铎,地阶四重。 身后十二道气息如雁字般紧紧跟随。 钟铎抬眼,望向回声谷腹之中那一道刚刚浮起的——赤光。 他眸光骤然一寒。 “——血锋契有感。“ 老人低声开口,声音如刀刃刮过青石。 “——不是金光——是赤。“ 身后一名手下面色一变:“——会主,赤乃是凌家祖传赤玉的颜色——“ 钟铎缓缓颔首。 那一缕“嗯“字之中——藏着一缕极为浓重的——惊。 —— 钟铎袖袍一拂,整支血锋会精锐于雾气之中骤然加速。 谷口门槛之上的青光于地阶四重一拳之下寸寸崩裂。 钟铎率十二人冲入谷腹—— 那一道由十三人凝成的墨色长虹,于入谷之时竟将整片谷腹之上盘旋的雾气——齐齐——带起! 雾起如卷,化作一片漫天倒卷的赤褐色血雾。 那血雾自十二名玄阶圆满之主身上溢出,与钟铎血锋甲之上那一缕极为浓重的赤褐色光华——遥相呼应! ——血锋会立于九霄神州中部边缘的“立身之根“。 ——但凡此雾所到之处,任何低于地阶之主的修士,皆要心生骇意,神志为之夺! 可凌霄——立于谷腹深处青壁之前—— 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父亲的金光——非但未被这一缕血雾压住—— 反而——愈发——清。 —— 钟铎一行人于谷腹之外百丈处——骤然顿住! 钟铎瞳孔骤缩。 那少年一袭灰色粗布外袍,发束随意挽起,手中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旧刀。 气息——仅仅是地阶一重。 可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金光——竟令钟铎这一具地阶四重的老身骨——骤然——发寒。 老人缓缓沉肩。 二十二年来未曾感受过的“忌“。 “——小子。“钟铎缓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凌霄抬眼。 那一双眸子里再无装拙的怯弱,再无伪装的散乱。 “——凌霄。“ 钟铎瞳孔骤缩。 “——凌昭之子?!“ 凌霄微微颔首。 钟铎沉默良久。 “——余韵已入你丹田?“ “——嗯。“ “——古印亦感于你识海?“ 凌霄一震——钟铎竟连古印之事都“感“到了?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之中藏着一缕极为浓重的——惜。 “——小子。“钟铎缓声开口,“——余韵已入你丹田,老子无话可说。“ “——但古印——“ “——古印不能由你一人独占。“ 凌霄一震:“——为何?“ 钟铎缓缓抬眼,望向那一面已然发着极淡金光的青壁。 “——回声谷之地脉古印——乃是九霄神州中部七大地脉之一——回声脉的本源之印。“ “——七年来——老子血锋会苦心经营九幽山方圆千里——所图者——便是这一道古印。“ —— 凌霄面色一沉。 ——七年。 ——又是七年。 ——七年前父亲入九霄山脉极深处。 ——七年前白纳川与父亲立下“不踏凌家祖地“之约。 ——七年前血锋会苦心经营九幽山方圆千里。 ——这一切的“七年“——绝非偶然。 凌霄缓缓抬眼。 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父亲的金光——第一次——化作了——杀意。 “——钟会主。“凌霄缓声开口,“——孩儿这一身地阶——是父亲留给孩儿的。“ “——孩儿这一柄残虹——亦是父亲留给孩儿的。“ “——可古印——古印是孩儿自己感的。“ “——若钟会主想要——“ 凌霄缓缓抬刀—— 那一柄锈迹斑斑的残虹——于他掌心——震了一下。 刀身之上的锈迹褪去三分,露出那一缕极锋的、于雾气之中泛着极淡虹光的——刀刃。 凌霄唇角缓缓扯起。 “——便从孩儿这一柄残虹之下——“ “——夺过去。“ —— 钟铎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人缓缓抬手——身后十二名玄阶圆满之主齐齐变阵! 血杀十二阵成。 钟铎那一袭墨色斗篷被他随手扯下——斗篷之下,一身赤褐色短打之上每一寸布料皆隐隐泛着血光,凝成一颗又一颗极小的“血珠“。 ——血锋甲。 ——以三百名玄阶以上之主鲜血祭炼整整二十年——一旦穿上,地阶四重的钟铎便等同于地阶圆满! 钟铎缓声开口: “——小子。老子陪你走一招。“ “——你若能挡——古印归你。“ “——你若挡不住——老子今夜便取你这一具千劫道体——一缕一缕剥出残虹与地阶余韵。“ —— 便在钟铎话音将落之刻—— 凌霄足下青石微微一震! 下一瞬间——他这一身才破地阶一重的精元——尽数倾注于足下! 那一缕“势“——化作一道极淡的灰影——自原地——消失! 钟铎瞳孔骤然一缩——血锋甲彻底启动—— 可——晚了。 —— 凌霄那一道身影——已立于他头顶之上——三丈之处。 那少年于半空之中以一种极为悠然的姿态握着那柄残虹朝他俯身。 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父亲的金光——与那一缕回声谷地脉的远古道意——交织绽放! 凌霄手中残虹——斩出! 那一刀之中——有踏雪无痕之“势“,有父亲所留地阶余韵之“意“,有回声谷地脉古印之“威“,更有他这一具千劫道体十年蛰伏所积压的——整整十年的——心。 那一缕“心“——化作一道极为锋锐的、于雾气之中绽出的虹色刀光——自上而下——直取钟铎眉心! —— 便在那一道虹色刀光将至钟铎眉心一寸之刻—— 身后那一面青壁——骤然——亮! 整面青壁之上那一道刚刚浮起的远古古印——骤然喷出一道极为厚重的金色光华——化作一道金色光墙——自凌霄背后——绕至凌霄手中残虹之上! 那一缕金色光墙——竟将凌霄那一刀之力——整整放大三倍! ——这一道光墙——是父亲十六年前于此处布阵之时——所留下的“护子之机“! 钟铎当机立断——血锋甲之上每一颗血珠齐齐崩裂——化作一道血色光盾——挡于眉心之前! 噗——! 那一柄残虹斩在血色光盾之上—— 钟铎一身二十年苦心祭炼的血锋甲——于那一刀之下——尽数寸断! 那一柄残虹——已斩在他眉心之前一寸! —— 凌霄手中残虹稳稳停住。 刀刃之上那一缕虹光与钟铎眉心皮肉相隔——仅一根发丝。 钟铎喉头滚动了一下。 许久许久——老人缓缓开口: “——小子……你父亲……他还活着么?“ 凌霄垂眸。 许久许久——他缓声开口: “——孩儿不知。“ “——但孩儿这一身——是为了去问个清楚。“ —— 钟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人再睁眼时——那一抹刀锋一般的杀意——已尽数褪去。 “——老子今日——认输。“ 身后十二名玄阶圆满之主齐齐一震! ——血锋会会主——于一名地阶一重的少年面前——认输了?! 钟铎深深望着凌霄:“——七年前你父亲过九幽山一面,曾于幽水镇外的酒肆之中与老子对饮一夜。“ “——那一夜你父亲只对老子说了一句话——若日后我儿子来取这一柄残虹,请血锋会让一让。“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父亲。 ——七年前您便已知今日之局。 ——七年前您便已替孩儿——铺好了所有的路。 那一缕父亲的金光——第一次——溢出眼眶——化作一滴极为滚烫的泪。 那一滴泪落于残虹的刀身之上——刀身之上残余的最后一缕锈迹——尽数褪去。 整柄残虹——彻底——苏醒。 —— 钟铎抬手,于身后十二人眉心各点一道精元丝线。 “——夺识印已下。“ “——他们今夜所见之事——尽数封于识海最深处。“ 凌霄一震——夺识印!这是地阶四重之主才能施展的禁术,施术者本人要损一缕本源精元,三十年之内不得恢复! 钟铎缓声道:“——三十年之后,若你已成天阶圆满,便回九幽山——替老子收尸。“ 凌霄深深叩首: “——孩儿,记下了。“ —— 谷外,雾未散。 钟铎一行人退出回声谷腹。 而在更远的—— 九霄神州东境——澹阳司马家闭关之地,司马冲霄骤然睁眼:“——千劫之印——开了?!“ 九霄神州南境——赵家祖地石塔之巅,赵天罡负手而立:“——白纳川,你那位侄孙——动了。“ 九霄神州西境——望霜城梅家二房别院,一名身着血色长袍的女子缓缓抬眼,那一双美眸于这一刻——红如血:“——霜羽族的血脉——苏醒了。“ 九霄神州极北——万仞雪山之巅寒月宫偏殿,苏明月案上那枚冥算盘骤然转了一颗珠。 而梅家祖地,云海高阁—— 梅吟雪独立阁中,缓缓抬眼,望向极北方向。 她身上墨梅深衣的衣袖之中,那一枚她从冥渊雪林带回的冰髓玄参子——竟极轻地颤了一下。 少女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凌霄。“ “——你这傻子——总算——动了。“ —— 九幽山,回声谷腹深处。 凌霄独立于青壁之前,望了一眼谷顶之上那一片将晓未晓的天光。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声极远、极沉、属于一具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远古之主——心跳。 凌霄识海最深处那一缕千劫道印——于此刻——第一次——回响——了一声。 —— 天,亮了。 九幽山深处,群兽伏低的山林之中—— 一道少年身影负刀缓步走出。 那身影并不高大,亦不雄壮。 可那一道身影于这一片晨光之中——立得极为——稳。 仿佛这一片雾散之后的天地——于今日之后——便要——为他——而——开。 第三十三章 残虹出鞘 第三十三章残虹出鞘(第1/2页) 九幽山,破晓。 雾未尽散,山脊之上却已透出一缕极淡的金。 那金光自东方来,斜斜地洒在万山之巅,照得九幽山深处那一片连绵不绝的青黛色山骨——竟有了几分像是被人重新“翻过一次“的味道。 ——回声谷昨夜之事,于这一片山骨之上,留下了痕迹。 一道身影沿着山脊缓步而下。 灰色粗布外袍,发束随意挽起,腰间悬着一柄锈迹尽褪、刀身之上仅余一缕清冷虹光的——旧刀。 凌霄。 他这一身气息已被他重新压回了“玄阶三重“的伪装之下——可这一缕伪装之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沉“,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 地阶。 一旦破入此境,便如海底之礁——纵将自己埋于沙下,那一缕沉甸甸的“势“,依旧会顺着每一块沙粒缓缓溢出。 凌霄知道。 他清楚得很——他这一身伪装,骗得过寻常修士,骗不过真正的地阶之主。 ——可他也不需要骗过地阶之主。 ——他只需要骗过那一群——尚未确知他破了境的——眼线。 —— 行至山腰一处岔道,凌霄停步。 他将那枚青铜照影镜从怀中取出,缓缓注入一缕极淡的精元。 镜面之上一片淡淡的影像浮起—— 幽水镇方向,气息密度未变。望云楼三楼最深处那一道玄阶圆满之主的气息仍然沉静地驻于原位。 可—— 镇外山脚下,原本驻扎着的那几支二三十人的散修小队—— 不见了。 照影镜上方圆三里之内的镇外区域,气息光点骤减—— 只余下三道极为浓重的、新近抵达的——气息。 凌霄眸光骤然一沉。 ——三道。 ——皆是地阶之主。 ——一道地阶一重,两道地阶二重。 ——这三道气息所在之处,恰恰是凌霄出山必经的山口。 —— 凌霄缓缓收起照影镜。 ——昨夜钟铎那一道“夺识印“封住了血锋会十二人的记忆。 ——可昨夜回声谷腹之上那一缕“赤光“——并非夺识印能封。 ——那一缕赤光自青壁深处升起之时,凡是九幽山方圆千里之内具备“地脉感应“的修士,皆能感知。 凌霄唇角缓缓扯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这三道地阶之主——并非血锋会的人。 ——是从别处赶来的。 ——从九霄神州中部某一处——以极快的速度赶来——欲于他凌霄出山之前——拦下他。 —— 凌霄没有走那条山口的主路。 他绕至九幽山西侧一道极为偏僻的山涧。 那山涧名“枯井涧“——涧底常年无水,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切,寻常修士过此涧需借身法腾跃,而踏雪无痕一路下来,几乎无声。 凌霄一路掠至涧底—— 便在他足尖将落未落的那一刻—— 涧底之上一道极为细微的“风“——拂过他的耳际。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埋伏。 —— 那“风“并非寻常的山风。 那是一缕修士潜伏之时,不慎泄出的——气息。 凌霄足下骤然一震! 整道身影于半空之中——硬生生扭转方向—— 一道极为锋锐的精元光华自他身侧三尺之处擦身而过—— 落于他方才将要踩下的那一片青石之上—— “——轰!“ 那一片青石——化作一片碎屑! —— 凌霄足尖于半空之中再点——身形一闪——已立于涧底之内三十丈之外的另一片青石之上。 他抬眼。 涧底之上,一道身影自一片青色的雾气之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清癯,眉目如刀,身材瘦削得仿佛一阵风便可吹倒——可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极为浓重的“沉“——令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震。 ——地阶二重。 ——而且并非寻常的地阶二重——是那种已于地阶二重之境停了多年,几乎要破至地阶三重的——老地阶。 凌霄垂眸。 那中年男子缓步而出,于涧底之上立定,缓声开口: “——凌家嫡长孙——“ “——凌霄?“ 凌霄抬眼,缓声开口:“——阁下何人?“ 那中年男子唇角缓缓扯起一抹极淡的笑。 “——''青萝山庄'',**柳青阙**。“ 凌霄一震。 ——青萝山庄。 ——九霄神州中部一座颇有些来历的中型势力。 ——其庄主柳青阙,地阶二重,于九霄神州中部享名已逾三十年。 ——可这柳青阙与凌家素无往来。 ——他今日为何来此?为何独自前来? —— 凌霄垂眸:“——柳庄主有何事?“ 柳青阙缓缓上前两步,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沉“——于这一刻骤然显露: “——昨夜回声谷之上那一缕赤光——“ “——是你引动的?“ 凌霄面色不动:“——不知柳庄主所言何意。“ 柳青阙缓缓笑了。 那一抹笑之中,藏着一缕极为浓重的——杀。 “——小子。“老人缓声开口,“——青萝山庄三代单传,老子这一身地阶二重——是自十五岁那年于青萝山一座古洞之中——苦修了五十年才得来的。“ “——可昨夜——“ “——回声谷地脉古印一动——“ “——老子识海之中那一缕封了三十年的''感应''——便骤然亮了。“ 老人缓缓抬眼,眸光锁住凌霄。 “——那一缕感应——告诉老子——回声谷之中——有一名''与古印同源''之人——破了地阶。“ “——破了地阶之人——身上必带着一缕''古印之意''。“ “——老子今日——便是为这一缕意而来。“ ——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竟是冲他识海最深处那一缕远古道意而来。 ——昨夜回声谷地脉古印苏醒之时,所引动的“感应“——竟不止司马冲霄、赵天罡那等老怪。 ——连这等隐于九霄神州中部、于一座中型山庄之中守了五十年的老地阶——也于昨夜被那一缕古印唤醒了识海中沉睡多年的“感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残虹出鞘(第2/2页) —— 九霄神州,远比他想象之中——更深。 —— 凌霄缓缓抬眼。 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父亲的金光——于这一刻——再度浮出。 “——柳庄主。“凌霄缓声开口,“——孩儿这一身——并不是给您来取的。“ 柳青阙缓缓抬手—— 掌心一缕极为浓郁的青色精元凝聚——化作一柄极为细长的青色剑影——悬于他掌心之上。 “——小子。“老人缓声开口,“——你既已破地阶——便是修者。“ “——修者一道,以强凌弱——本是天经地义。“ “——你这一身''古印之意''——若不于今日交于老子——“ “——老子便从你这一具千劫道体——一缕一缕——自经脉之中——挖出来。“ —— 凌霄缓缓垂眸,望了望腰间那柄残虹。 许久许久——他缓缓抬手——握住了刀柄。 那一柄残虹——于他掌心——震了一下。 刀身之上那一缕清冷的虹光——于这一片青色雾气之中—— 绽。 —— 便在凌霄将拔未拔之刻—— 涧底之外那一片青色雾气之中—— 骤然——传来一声极为悠然的——咳嗽。 那一声咳嗽极为苍老,仿佛一名走了几十年江湖的糟老头被人拍了一下背—— 可那一声咳嗽落入柳青阙耳中—— 老人那一双眸子——骤然——色变! —— 涧底之上的青色雾气缓缓散开。 一名衣衫褴褛、肩上扛着一个糖葫芦架子的老头自雾气之中缓步而出。 那老头满头白发凌乱披散,一双眯成一线的眼睛仿佛常年未曾真正睁开过,腰间还别着一只半旧的酒葫芦。 那糖葫芦架子之上插着十几串红艳艳的山楂——糖衣之上还沾着一片片极为新鲜的——晨露。 凌霄怔住。 ——这是何人? 柳青阙整张老脸于这一刻——惨白如纸。 “——叶——叶老前辈——“老人喉头滚动了一下,“——您——您怎会——“ 那扛着糖葫芦的老头缓缓抬眼,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轻轻一掀—— 掀开的那一瞬—— 一缕极为深沉、深得仿佛已经把九霄神州中部所有的山川河流——都看穿了的——眸光—— 自那两道窄缝之中——溢出。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青阙啊。“ “——糖葫芦——要不要来一串?“ —— 柳青阙整个人——僵立于原地。 许久许久—— 老人那一身地阶二重的精元——竟于这一刻——尽数收回! 掌心那一柄青色剑影——尽数消散! 柳青阙缓缓后退三步,深深一躬。 “——前辈在此——晚辈——告辞。“ 老人转身——化作一道青色长虹——朝涧外疾掠而去! 那一身于青萝山苦修五十年的地阶二重之主——于这一名扛糖葫芦的老头之前——竟如一只见了猫的耗子——逃得连半句话都不敢多留! —— 凌霄怔在原地。 那扛着糖葫芦的老头缓缓转过头——望向凌霄——咧嘴一笑。 “——小子。“ “——你爷爷——还好么?“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震。 ——爷爷? ——这老头——识得爷爷? 凌霄垂眸,缓声开口:“——前辈是?“ 那老头缓缓将糖葫芦架子从肩上卸下——立于涧底之上一块青石之旁——慢悠悠地抽出一串糖葫芦——递向凌霄。 “——叶无尘。“老人缓声开口。 “——你爹少年时——挂名拜过我为师。“ 凌霄整个人——僵在原地。 ——叶无尘。 ——父亲少年时的——挂名师父。 —— 那老头眯起眼,望着凌霄手中那柄已彻底苏醒的——残虹。 许久许久——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子。“ “——你这一柄刀——“ “——总算——“ “——出鞘了。“ —— 九幽山外,幽水镇。 望云楼三楼最深处那一名玄阶圆满之主——于此刻——骤然推开窗。 那人抬眼——望向九幽山深处那一片仍未散尽的薄雾—— 许久许久—— 低声开口: “——老爷子——“ “——你的''糖葫芦''——出山了。“ —— 而在更远的—— 九霄神州中部——凌家祖宅。 凌石独立于祖祠青石阶上,许久许久,缓缓抬眼。 老人那一双苍老的眸子之中——第一次——浮起一缕极为浓重的——湿。 “——叶兄——“ “——这一回——“ “——拜托你了。“ —— 九幽山,枯井涧底。 凌霄望着那位扛糖葫芦的老头——望着他手中那一串还沾着晨露的红山楂—— 许久许久—— 终于—— 缓缓伸出手。 接过。 那一串糖葫芦入手极沉——竟仿佛压着这一座九幽山七年来所有的——风雪。 “——前辈——“凌霄缓声开口,“——孩儿——叨扰了。“ 叶无尘咧嘴一笑。 “——叨扰个屁。“ “——走,下山。“ “——老子有些话——“ “——要替你爹——“ “——慢慢——讲给你听。“ —— 涧外,雾散。 天,已大亮。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 朝幽水镇方向——缓步而去。 那扛糖葫芦的老头一身褴褛衣衫于晨光之中竟透出一缕极为苍茫的味道。 那一缕味道—— 凌霄说不出是什么。 可识海最深处那一缕父亲的金光—— 于这一刻—— 却极轻地—— ——颤了一下。 仿佛—— 父亲,亦于这一缕晨光之中—— ——叹了一口气。 第三十四章 糖葫芦客 第三十四章糖葫芦客(第1/2页) 九幽山外,幽水镇。 辰时三刻,雾未尽散。 镇外那条由青石板与碎石泥土混铺而成的山道之上,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缓步而来。 那少年灰衣粗布,腰悬旧刀。 那老头衣衫褴褛,肩扛糖葫芦。 一柄已彻底苏醒的残虹。 一架还沾着晨露的红山楂。 这两样东西若分开搁在江湖之上,皆不算什么稀奇之物。 可这两样东西,于此刻,于这一片九霄神州中部最不起眼的幽水镇外山道之上,并立。 幽水镇外那座唤作“望云楼”的三层木阁,临街而立,飞檐斗拱,已有百年。 百年来,这一座小小的酒楼之中,曾下榻过的旅客无数。 可此刻,望云楼三楼最深处,靠窗那一桌,竟空了。 那位驻于此处长达七日、气息沉静如古井的玄阶圆满之主,便在凌霄与那位扛糖葫芦的老头自枯井涧步出之后的半盏茶之内,悄然离去。 凌霄并未察觉。 他只是隐隐觉得,自打那位扛糖葫芦的老头自雾中走出之后,这一片九幽山外的天地,竟像是被人悄悄地抽空了。 抽空的不是雾。 抽空的是压。 七日来盘踞于幽水镇方圆三里的那一缕缕极淡的“窥伺之意”,尽数退。 凌霄眸光极轻地一动。 他知道。 这并非那扛糖葫芦的老头主动施了什么手段。 这只是一种“在场”。 便如苍鹰立于古松之巅。 林中松鼠不必看见苍鹰,却已知今日不可下树。 “小子。” 身侧那扛糖葫芦的老头忽然慢悠悠地开口。 “前面那一家叫‘醉仙居’,他家的烧刀子,三十年前老子来过一回。” 老头眯着眼,望了望幽水镇口那一面随着晨风轻轻摆动的酒幡。 “那时酒坛子上贴着的‘三十年陈’。”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是真的‘三十年陈’。” 凌霄默了一默。 许久,他缓声开口:“前辈是说如今……” “如今?”叶无尘哼了一声,“如今这天下,‘三十年陈’之下,多得是没存满三个春秋,便被人灌在坛子里、贴一张破纸便敢叫‘陈’的鬼东西。” 老人将糖葫芦架子轻轻地从肩上卸下,搁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之下。 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轻轻地抬。 “可老子今日,还是想去喝一坛。” 凌霄怔了一下。 许久,他唇角缓缓地扯起一抹极淡的笑。 “前辈想喝,孩儿陪着便是。” 老人眯起眼,望了他一眼。 许久,老人忽然嗤笑出声。 “哎哟,‘孩儿’?这一句叫得……啧啧,你爹当年第一回跟着老子下九幽山,也是这么一句。” “‘师父,孩儿陪您喝一坛。’” 老人咧嘴一笑。 “结果他那一具半大小子的身板,三杯下去,便栽于柜台之下。老子一个人把那一坛烧刀子喝完了。”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颤。 父亲。 少年时的父亲。 也曾如他此刻一般,于这一片幽水镇外的晨光之中,跟在这位扛糖葫芦的老头身后,唤一声“师父”,去赴一坛三十年前的烧刀子。 凌霄垂眸。 许久许久,他缓声开口:“前辈……” 老人摆了摆手,重新将糖葫芦架子扛起。 “别一口一个‘前辈’。” 老人慢悠悠地朝镇内走去。 “你爹挂名拜的,便挂名拜的。” “你既是他儿子,叫一声‘叶爷爷’便是。” 幽水镇里,青石板路。 晨市将起,未起。 豆腐摊主刚卸下木盖,那一抹白生生的豆腐之上还带着夜里凝下的水珠;卖胡饼的老汉自巷口推出独轮小车,车斗之中那一摞胡饼被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粗布盖得严严实实;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小女童蹲于巷口,正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给一只瘦得肋骨分明的黄狗喂残羹。 那扛糖葫芦的老头自巷口缓步而过。 那只瘦黄狗忽然支起耳朵,朝那老头摇了摇尾巴,呜咽了一声。 老人脚步一顿。 许久,他自糖葫芦架子之上轻轻取下一串,弯腰,递到那小女童面前。 “丫头。”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叶爷爷请你吃。” 那女童怯生生地抬眼,望了望老人,又望了望那串红得发亮的山楂,咽了一口口水。 老人将糖葫芦轻轻塞入女童手心。 “拿好。” 老人缓缓直起腰。 “一会儿若是镇里头出了什么动静,你便领着这小狗子往镇南那条河边跑。”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出动静。 这位老前辈分明是已经感到了什么。 凌霄缓缓抬眼,望了望那一片晨雾未尽的天空。 一只极远的灰隼自九幽山方向掠过,于幽水镇上空盘旋了一圈,竟未停留,便朝镇外北方某处疾掠而去。 那只灰隼之上,分明系着一缕极淡的青色精元。 青萝山庄的传讯隼。 凌霄唇角缓缓扯起一抹极淡的冷。 柳青阙。 这一位青萝山庄庄主逃出枯井涧之后,果然没有逃远。 他立刻便将这一片九幽山外的“动静”传了出去。 传给了某一位隐于九霄神州中部更深之处的人物。 老人扛起糖葫芦架子,朝那家“醉仙居”缓步而去。 行至门口,老人脚步未停,只极轻地将糖葫芦架子搁于醉仙居门外那一根栓马的歪脖子木桩之旁。 稳稳地立住。 那十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于这一片晨光之中,竟透出一缕极为奇异的暖。 仿佛这一架糖葫芦,便是这一座小小幽水镇今日清晨最稳的一根定海针。 醉仙居内,伙计正在擦拭桌椅。 见着这一老一少自门外缓步而入,那伙计抬眼。 下一瞬间,整个人僵于原地。 他这一身仅修到玄阶一重的微薄气感,于那扛糖葫芦的老头身上,只感到一片空。 空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空得像一座没有云的天。 那伙计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只是堆出一脸笑。 “两位客官,里边请。” 老人摆了摆手,自顾自走到靠窗那一张最不起眼的方桌之前,一屁股坐下。 “一坛烧刀子。” “花生米一碟。” “卤豆腐切两块。” 老人抬眼,望了望凌霄。 “再给这小子上一碗素面。” 凌霄怔了一下。 素面? 老人嘿嘿一笑。 “你这小子昨夜破地阶,耗了元神,肠胃虚得很。” “少喝点儿,多吃点儿,是为你好。” 凌霄无奈地抿了抿唇。 许久许久,他缓缓拱手。 “多谢叶爷爷。” 烧刀子上来。 老人一巴掌拍开泥封,那一缕极冲的酒气自坛口腾起,竟于这一片晨光之中隐隐化作一只虚幻的“鹤”形,盘旋于桌面之上一圈,方才散去。 凌霄整颗心又是一震。 这位老前辈,不是在用手段。 他这一身气息收敛得极深极深,可一缕酒气出坛,便能于无意之间被他带出“鹤形”。 这分明是道已入骨。 已入这一日之清晨、这一坛之烧刀、这一阵之微风之中。 凌霄垂眸。 天阶。 绝不止天阶。 老人自顾自地倒了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好。”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烧刀子还是这个味儿。” 许久许久,老人缓缓放下酒碗。 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终于睁开了一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糖葫芦客(第2/2页) 那一线之中,凌霄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一缕极远的、几乎要把这一座九霄神州的山川河流尽数望穿的眸光。 “小子。” 老人缓声开口。 “你爹叫凌昭。” 凌霄垂下眼睑。 “是。” “他十六岁那年,”老人缓声开口,那一缕嗓音于这一片清冷的晨光之中,竟像是被人轻轻地浸了一遍三十年的陈酒,“他十六岁那年,自凌家祖地出走,一路向北。” “一路打。” “一路逃。” “一路……” 老人嗤笑了一下。 “一路被人追着屁股撵到老子的糖葫芦架子之下。” 凌霄一震。 撵到糖葫芦架子之下? 老人慢悠悠地又倒了一碗,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那一日,老子蹲在九幽山东麓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之下卖糖葫芦。” “卖到第七串,便有一名小子一身鲜血,从老子糖葫芦架子之下钻了过去。” 老人顿了一下。 “你爹那一年十六。” “身后追他的是赵家暗影堂十二人。”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震! 赵家。 赵家暗影堂。 七年前屠他凌家货队的那一支赵家最阴暗的禁卫,竟早在父亲十六岁那一年,便已与父亲结下死仇? 凌霄缓缓抬眼。 “叶爷爷,为何赵家暗影堂会追父亲?” 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再度缓缓眯上。 许久许久,老人缓声开口: “因为你爹,那一年,于赵家祖地,抢走了一样本不该被赵家收着的东西。” 凌霄整颗心再度一沉。 “什么东西?” 老人沉默了许久。 许久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缓缓望向桌面之上那一坛已开封的烧刀子。 许久许久,老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支白羽。” 凌霄整颗心彻彻底底僵住。 白羽。 他识海最深处那一缕来自父亲护子之念的金色脉络,于这一刻骤然颤了一下。 “霜……” 凌霄那两个字尚未出口,老人已经摆了摆手。 “别说。” 老人将那一碗烧刀子一饮而尽。 许久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缓缓抬起。 那一双眸子之中,终于第一次浮出一缕极为浓重的湿。 “你爹,是为了你娘,才去抢的。” 凌霄整颗心尽数空。 镇外。 那只系着青色精元的灰隼已掠过九幽山外北方百里。 百里之外,一座极不起眼的青色山门之前,那名于枯井涧落荒而逃的青萝山庄庄主柳青阙,一身衣袍未整,立于山门青石阶之前,深深地叩首。 “禀……禀庄祖。” 老人喉头滚动了一下。 “‘糖葫芦’出山了。” 山门之内,一片极深的青色雾气之中,许久,许久,一缕极为苍老、苍老得仿佛已经把九霄神州中部所有的青萝枝叶尽数望穿了的叹息,自雾中传出。 “青阙,你这五十年的青萝山,白守了。” “糖葫芦客既已出山,这一位‘凌家小辈’,便不是你我能动得了的。” 许久,雾中那道极远的声音再度响起: “传令,青萝山庄上下三百年内,不得再涉九幽。” 九霄神州西境,望霜城,梅家二房别院。 一名身着血色长袍的女子,那双美得惊心动魄、却于眸底深处沉着一缕浓得化不开的“血”色的眸子,于此刻骤然一颤。 女子缓缓放下手中那一盏血色的茶。 许久许久,那一抹猩红的唇角缓缓扯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叶无尘。” “你这一具老骨头,为了凌昭,竟肯再出一次山。” 女子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片极远的东方天空。 许久许久,那一双眸子之中那一缕“血”色骤然更深。 “既如此,这一局,本宫便亲自下场。” 九霄神州极北,万仞雪山之巅,寒月宫。 苏明月案上那枚冥算盘骤然又转了一颗珠。 宫主苍白的面容之上,第一次,第一次,浮出一缕极为浓重的慰。 老人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片皑皑雪海。 许久许久,低声开口: “叶老前辈,若是您,那便好了。” 九霄神州中部,梅家祖地,云海高阁。 梅吟雪独立阁中。 少女衣袖之中,那一枚自冥渊雪林带回的冰髓玄参子,于此刻竟不曾再颤。 它彻底静了下来。 少女怔了一下。 许久许久,她缓缓低头,望向衣袖之中那一枚静止下来的玄参子。 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凌霄。” “你身边,总算有了一位能替你撑伞的人。” 九霄神州中部,凌家祖宅,祖祠青石阶之上。 凌石独立。 老人那一双苍老的眸子之中,那一缕昨夜方才浮出的湿,于这一刻更湿。 老人缓缓抬手,自胸前怀中取出一枚极为陈旧的、已被人摩挲了至少三十年的青色铜牌。 铜牌之上,只刻了一个字。 “叶”。 凌石缓缓地将那枚铜牌握于掌心。 许久许久,老人颤声开口: “叶兄。” “昭儿当年欠你的,不止那一支白羽,还有这一具他自己的半条命。” 幽水镇,醉仙居。 凌霄整颗心尽数空于胸腔之中。 许久许久,他缓声开口: “叶爷爷,那一支白羽,后来呢?” 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缓缓望向他。 许久许久,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支白羽,你爹于赵家祖地之中抢出来之后,便一路背着伤,一路逃命。” “逃了三个月。” “逃过九霄山脉。” “逃入九霄山脉极深处。” “亲手交到了你娘的掌心之上。” 凌霄整颗心颤。 老人缓缓地又倒了一碗烧刀子。 许久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之中,那一缕极远的眸光再度浮起。 “小子。” “这世上,能让一名修者以身犯险,孤身夺一支本不该被夺的白羽的人,只有一种。” 老人将那一碗烧刀子一饮而尽。 “他爱的人。” 凌霄整颗心彻底化作了一片极深极深的湿。 那一片湿之中,仿佛有一道极远、极远的、十六岁的少年,背着伤,一路逃,一路握紧掌心那一支极轻、极轻的白羽,一路朝九霄山脉极深处飞奔。 醉仙居外,那一架糖葫芦于晨光之中,红得发亮。 那十几串红艳艳的山楂之上,晨露仍在。 老人缓缓搁下酒碗。 许久,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再度眯上。 “小子。” 老人缓声开口。 “吃面。” “吃完,咱爷俩上路。” 凌霄整颗心震。 “上哪儿?” 老人嘿嘿一笑。 “你爹少年时逃过的那一条道。” 老人慢悠悠地抬眼,望了望窗外那一片仍未尽散的薄雾。 许久许久,老人缓声开口: “咱爷俩,一寸一寸倒着走回去。” 幽水镇外。 晨雾尽散。 天,已大亮。 那一架红艳艳的糖葫芦稳稳地立于醉仙居门外那一根歪脖子木桩之旁。 晨风轻轻一拂,那十几串糖葫芦之上,晨露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仿佛这一座九霄神州,于今日之后,便要为这一架糖葫芦和这一对倒着走的师徒而开。 第三十五章 王朝在望 第三十五章王朝在望(第1/2页) 幽水镇外,北风停了半日。 停得极不寻常。 九幽山一带常年有阴湿山风,自沟壑之间卷起,裹着雾,贴着人的骨缝往里钻。可这一日午后,风声忽然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连镇口老柳树上最后一片枯叶都不再摇晃。 凌霄站在镇外石桥上,望着远处那条渐渐向南延伸的官道。 官道尽头,有尘烟极淡。 叶无尘蹲在桥头,糖葫芦架子斜斜靠在肩上,正用一根竹签拨弄桥缝里的青苔。他像是全然不急,也像是天地崩在眼前,他仍要先把那一点青苔挑干净。 “神武王朝,听过没有?” 老人忽然开口。 凌霄收回目光,缓缓道:“听过。九霄神州中部第一王朝,立国一千二百年,号称不属五大世家、不入隐世九族,却能与各方平坐。” 叶无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听过的都是皮毛。” 老人将竹签折断,丢入桥下枯水沟里。 “这世上最会藏刀的,不是赵家的暗影堂,也不是白纳川那种老狐狸。是王朝。” 凌霄眼神微凝。 叶无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世家有祖祠,宗门有山门,隐世族有血脉,散修有命。王朝有什么?王朝有人。” 他说到这里,抬起枯瘦手指,点了点远方官道。 “千万人。” “读书的,握刀的,行商的,种田的,铸兵的,守城的,抬轿的,卖馄饨的,替人写状纸的,替死人哭丧的。” “这些人看似凡俗,可一旦被一座王朝用律令、户籍、军府、学宫、税银、香火、龙气拧成一股绳,便是一条真正的大龙。” 凌霄沉默。 他自凌家而出,见过寒月宫之冷,见过梅家之古,见过白家之贪,见过血锋会之狠,也见过回声谷那一道上古之意的苍茫。可叶无尘此刻说起“王朝”,语气竟比说起任何一方势力都要沉。 “神武王朝的都城,名天京。”叶无尘慢悠悠道,“天京之内,有三座山,九条河,十二重城门。外城住百姓,中城住官吏与军府,内城住皇族。皇城最深处,有一座祖龙台。” “祖龙台下,镇着神武王朝开国以来收来的三千六百道气运。” 凌霄心头一震。 气运。 这两个字,他在凌家古籍之中见过寥寥数笔。修士修精元,妖兽修血脉,王朝修气运。可气运玄妙,非天阶之上难以真正触碰,寻常地阶修士甚至连看都看不到。 “那武道大比,便在天京举行?” 叶无尘点头:“五年一届。名义上,是神武王朝替天下年轻修士开的一座擂台。凡三十岁以下,玄阶以上,皆可入城报名。若能上武榜,王朝给官身、给灵晶、给功法、给封地。若能入前十,甚至可进祖龙台观气一日。” 观气一日。 凌霄眸底深处有光微微一动。 他体内有血脉之印,识海有千劫道印,又与回声谷古印产生过呼应。若能借神武王朝祖龙台一观气运,也许能窥见霜羽祖地的路,也许能看清母亲赤玉之中的魂识还能撑多久。 叶无尘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别把祖龙台想得太干净。那地方,是宝地,也是网。” 凌霄道:“网谁?” “网天下少年英杰。” 老人仰头望天,眯成一线的眼睛里浮出一缕讥嘲。 “神武王朝这五年一届武道大比,看似给天下寒门、散修、世家旁支一个出头机会。可真正的用意,是看。” “看谁有潜力。” “看谁有后台。” “看谁的血脉能被收用。” “看谁不肯被收用。” 凌霄轻轻按住腰间残虹。刀未出鞘,却有一缕极淡清虹在旧鞘边缘一闪而逝。 叶无尘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要去。” 凌霄怔住。 老人继续道:“你现在不能回凌家。赵家、司马家、白家、梅家二房,全都在看凌家。你回去,等于把祸水往你爷爷身上引。你也不能直接去梅家,三年之约未到,去了就是把梅吟雪架在火上烤。你更不能去霜羽祖地,以你现在地阶一重的修为,连九霄山脉极深处第一层风雪都走不过去。” “那便只剩一个地方。” “天京。” 叶无尘扛起糖葫芦架子,转身向南。 “天下人的眼睛都在天京。你藏在暗处,别人会到处挖你。你站到天京擂台上,反而没人敢随便伸手。” 凌霄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话很荒唐。 却又极有道理。 当一个人弱时,暗处最危险。当一个人已足够让人忌惮时,万众瞩目之下,反而是一层甲。 “神武王朝有几大势力?”凌霄问。 叶无尘笑了笑:“问到正地方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座皇室,两座文府,三大军门,四家王侯,七座宗院。” “这只是明面上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王朝在望(第2/2页) “暗处还有皇城司、黑麟卫、供奉殿、天机楼、三教客卿,以及那些从五大世家、隐世九族里伸进去的手。” 凌霄眉头微皱。 老人嘿嘿一笑:“怕了?” 凌霄摇头:“不是怕。是觉得热闹。” 叶无尘怔了一下,旋即大笑。 笑声震得桥下枯水沟里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起。 “好,好一个热闹!” 老人笑罢,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 “先记住三个人。” “神武皇帝,风长渊。” “太子,风沉舟。” “九公主,风灵犀。” 凌霄默默记下。 叶无尘道:“风长渊在位四十七年,年轻时以武立国威,中年后以文治天下,晚年却闭关不出。有人说他寿元将尽,有人说他欲破神变,也有人说,他早已不是原来的风长渊。” “太子风沉舟,文武双修,温润如玉,满朝文臣拥立。可这小子心思太深,深得不像少年,像一口放了百年的井。” “九公主风灵犀,皇帝幼女,生母出身寒微,却掌黑麟卫半枚令符。她不争储位,却能让许多争储的人夜里睡不着。” 凌霄道:“皇室内斗?” “王朝哪一日没有内斗?”叶无尘淡淡道,“皇子争龙,文府争道,军门争权,王侯争封,宗院争徒。武道大比这座擂台,说是少年人的擂台,其实也是各方势力挑人的猎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是杀人的好地方。” 官道远处,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个独臂老汉,车辕上挂着一枚褪色铜铃,铃声很轻,却极稳。马车后方跟着七八名行脚商人,肩挑货担,脚步匆匆。 叶无尘抬手拦车。 独臂老汉原本有些不耐,可看清叶无尘肩上那架糖葫芦后,整张脸忽然白了一瞬。他不敢问,不敢喊,只低低道:“老爷子去哪?” “天京。” “这车只到南陵渡。” “那就先到南陵渡。” 独臂老汉连忙点头。 凌霄看了叶无尘一眼。 老人已经爬上马车,懒洋洋躺在车厢里,糖葫芦架子横在膝前。 “上来。” 凌霄也上了车。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吱呀声。幽水镇渐渐被抛在身后,九幽山的阴影也一点点远去。 凌霄掀起车帘,望向北方。 那里有凌家,有祖父,有母亲赤玉,有父亲旧路,也有梅吟雪所在的遥远梅家。 而他此刻,却要向南。 向神武王朝。 向天京。 向一座比山门、世家、宗族更庞大的泥潭走去。 车厢内,叶无尘忽然道:“小子,到了神武王朝,少说自己姓凌。” 凌霄放下车帘:“那我姓什么?” 老人想了想,随手从糖葫芦架子上拔下一根竹签,在车厢木板上写了两个字。 “霄木。” 凌霄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沉默片刻。 霄,仍是凌霄之霄。 木,却像一棵暂时离土的树。 “好。” 他轻声道。 “从今日起,去天京之前,我叫霄木。” 车外风又起。 这一回,风向向南。 神武王朝篇,由此开幕。 马车行至傍晚,官道旁出现一座废弃的烽亭。 烽亭半塌,砖石间生满野草,墙面还留着百年前妖潮南下时的焦黑痕迹。独臂车夫不敢在亭前久停,只说这地方夜里不干净,催着马继续走。叶无尘却让他停下,拎着酒葫芦下了车。 凌霄跟在老人身后,踏入烽亭。 亭内有一面残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多数已被风雨磨平,只剩几行尚能辨认:神武七百三十二年,北妖越岭,南陵军一百七十三人守亭三日,无一生还。 叶无尘伸手抚过碑面,指尖沾了一层灰。 “这也是王朝。” 老人低声道。 “不是皇帝,不是太子,不是文府军门,是这些死了也没人记得长相的小卒。他们一死,后头一个郡县的人才有时间逃。你日后若在天京看见那些锦衣玉带的贵人,别忘了,神武王朝不是他们撑起来的,是这些名字撑起来的。” 凌霄沉默良久,向那残碑拱手一礼。 他忽然明白,叶无尘让他慢慢走,不只是为了避眼线。 老人要他先看见王朝的骨。 若只看天京宫阙,便容易只见权势;若先看这座残破烽亭,才知道那权势之下埋了多少血。 马车重新上路时,天边晚霞如烧。 凌霄坐在车厢里,掌心按着“霄木”二字,心中那一缕浮躁彻底沉下去。神武王朝不是一座擂台那么简单。它是一片人间。要在这样的人间里出刀,便不能只凭少年意气。 第三十六章 文武分流 第三十六章文武分流(第1/2页) 南陵渡在幽水镇以南八百里。 八百里路,对地阶修士而言,若全力御空,不过半日可至。可叶无尘偏偏不急。他带着凌霄坐一辆慢得出奇的青篷马车,白日走官道,夜里住驿馆,遇见茶棚便停,遇见酒肆便喝,遇见卖糖人的孩子还要下车讨价还价半炷香。 凌霄最初不解。 第三日黄昏,车过青槐驿时,他终于明白了几分。 这一路上,每隔二三十里,便有王朝驿卒换马传书;每一座小镇,都有神武王朝官府贴出的武道大比告示;每一处渡口,都有腰悬铁牌的巡河军盘查来往修士。 王朝的力量,不在一掌一剑。 它在每一张告示上,在每一枚铁牌里,在每一条官道铺下的青石间。 青槐驿外,天色将暮。 驿馆门前挂着四盏黄灯,灯下站着一名青衫书生,手执竹简,正替一群赶考士子讲解神武王朝今年的新律。那些士子有的年纪不过十七八,有的鬓边已有霜,听得极认真。 叶无尘蹲在马车旁啃烧饼,含糊道:“看见没有?那便是神武王朝两座文府之一,青衡文府的人。” 凌霄望去。 那青衫书生气息不强,约莫玄阶一重,可他开口时,驿馆门前竟隐隐有一股端正之气,压得几个路过的散修不自觉收敛了粗话。 “文府也修行?” “当然修。”叶无尘道,“天下修行,不止刀剑。文府修的是浩然气、律令意、民心火。青衡文府掌王朝典籍、科举、律法,门下弟子未必人人善战,却能以一纸诏令调郡兵,以一篇檄文动民心。” 他又指向驿馆二楼。 那里坐着一名白衣中年,面前摆着棋盘,独自对弈。棋盘无子,唯有纵横线条,可那人每落一指,周遭灯火便微微一暗,仿佛有无形棋子落在天地之间。 “那是另一座文府,白鹿策院的人。” “青衡重法,白鹿重策。青衡的人讲规矩,白鹿的人算人心。王朝历代宰辅,十之六七出自这两处。” 凌霄目光沉静。 修士看力量,王朝看秩序。 青衡文府与白鹿策院,便是神武王朝的文骨。 “那武骨呢?” 叶无尘咧嘴一笑,朝驿馆外努了努嘴。 暮色里,一队骑兵正沿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落地整齐如鼓,骑兵皆着黑甲,背负长枪,胸前镌有一枚赤色鹰纹。为首者不过二十出头,气息却已至玄阶圆满,眉目冷硬,眼中没有半分散漫。 他们经过驿馆时并不停留,只出示一枚军令,驿丞立刻让开道路,驿卒换马,整队骑兵如黑潮般再次南下。 “赤鹰军。”叶无尘道,“三大军门之一。” “神武王朝三大军门,北镇妖、南平海、中赤鹰。镇妖军守北境妖岭,平海军镇南疆水泽,赤鹰军驻天京与中州,是皇室握在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刀。” 凌霄道:“赤鹰军听皇帝?” “名义上听。” 叶无尘笑得意味深长。 “赤鹰军大将军魏长空,是皇帝风长渊一手提拔的寒门武夫。可这些年风长渊闭关,太子风沉舟常代皇帝监国,赤鹰军中已有不少人向东宫靠拢。” 凌霄明白了。 军门也不是铁板一块。 叶无尘继续道:“北镇妖军主帅拓跋野,出身边荒蛮族,手下全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人。他们看不起天京贵胄,也不大听文官指手画脚。南平海军主帅谢观潮,世代海侯,掌水师、盐道、海贸,富得流油,笑起来像弥勒佛,杀人时也像弥勒佛。” 他说得轻描淡写,凌霄却听得出其中的凶险。 三大军门,一镇北,一平南,一守中。 表面拱卫神武王朝,实则各有根基,各有算盘。 “武道大比,军门也会挑人?” “会。”叶无尘道,“赤鹰军挑速度与杀性,镇妖军挑体魄与胆魄,平海军挑心眼与耐力。你若在擂台上露出太多东西,三大军门都会递牌子。” 凌霄问:“能拒吗?” 叶无尘笑了。 “能。只要你不怕得罪他们。” 夜色渐深。 驿馆中人越来越多。 有背刀的散修,有佩玉的世家子,有披兽皮的北地少年,也有带着女眷的王侯旁支。所有人都在谈天京,谈武道大比,谈今年谁有望入榜。 凌霄坐在角落,安静吃面。 他听到许多名字。 赤鹰军少将魏沉戟,二十二岁,地阶一重。 镇妖军小蛮王拓跋烈,二十岁,玄阶圆满,却曾徒手撕裂地阶妖兽幼种。 南海侯府谢清商,女扮男装入军营三年,善水元术,疑似地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文武分流(第2/2页) 青衡文府柳照夜,以一卷律书镇杀三名玄阶邪修。 白鹿策院沈观棋,三年前便在天京棋会上算败十三名老辈谋士。 这些名字像一颗颗棋子,陆续落入凌霄心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走出凌家之后,所见天地还是太小。 九霄神州,从来不是只有世家恩怨。 它有王朝,有军府,有文脉,有边疆,有无数人各自燃烧着命。 叶无尘饮了一碗劣酒,忽然压低声音:“除了文府与军门,还有四家王侯。” 凌霄抬眼。 “东宁王府,西陵王府,南海侯府,北凉侯府。” “东宁王府守东境粮仓,与青衡文府走得近。西陵王府控西山矿脉,私下与几大铸兵宗院牵连极深。南海侯府不用说,谢观潮便是他们的人。北凉侯府最特殊,祖上曾救过神武开国帝,有半块免死铁券,代代镇守王朝北门,与镇妖军既合作又互防。” 凌霄记住这些名字。 “七座宗院呢?” 叶无尘摆摆手:“那些明日再说。今晚你先记住一点——到了天京,任何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背后都可能站着一座府、一座军门、一家王侯,甚至一位皇子。” 凌霄道:“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叶无尘望着他。 凌霄平静道:“若什么都没有,还敢去天京争武榜,那便更不该小看。” 叶无尘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错。” “你爹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凌霄筷尖微顿。 叶无尘没有继续说凌昭,只将酒碗放下,伸了个懒腰。 “睡吧。明日到南陵渡,那里会有第一批真正去天京的大比修士。你会见到神武王朝的另一面。” “哪一面?” “人心。” 夜深。 凌霄独坐窗前,残虹横膝。 窗外青槐摇影,驿馆灯火渐熄。远处那名青衡书生仍在讲律,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传入夜里。二楼白鹿策院的中年人终于落完了最后一枚无形棋子,棋盘旁的灯火骤然一亮,又恢复寻常。 凌霄闭目。 识海深处,千劫道印静静悬浮。 回声谷古印留下的一缕波纹,仍未彻底散去。 而在更深处,那一缕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像是被“神武王朝”四字触动,轻轻颤了一下。 凌霄睁眼。 他仿佛看见很多年前,少年凌昭也曾坐在这样一间驿馆里,听叶无尘讲神武王朝的文府、军门、王侯、皇室。 也许那时的父亲,比他更锋利。 也更孤独。 凌霄轻轻握住残虹刀鞘。 “父亲。” 他在心中低声道。 “您走过的路,我正在走。” “可我不会只做您的影子。” 窗外,官道尽头有马蹄声再起。 一支新的队伍抵达青槐驿。 为首之人披着赤鹰军黑甲,身后却跟着一名白鹿策院书生。文武并行,灯火照在他们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神武王朝的棋局,已在夜色中缓缓展开。 夜半时分,驿馆外忽然响起一阵争吵。 一名散修因无钱付房费,被驿卒拦在门外。他身上有伤,衣衫破烂,却死死攥着一枚青铜武牌雏形,显然也是要去天京搏命的人。驿卒不肯放他入内,几名世家子弟在旁看笑话,有人甚至丢出两枚铜钱,叫他趴下学狗叫便赏一间柴房。 凌霄刚要起身,叶无尘却按住了他。 “看。” 那名青衡文府书生走了出去。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动用精元,只取出一册王朝驿律,翻到其中一页,平静念道:凡持大比武牌者,沿途驿馆不得拒其投宿;贫者可记账,三月内由所属郡县补齐。 驿卒脸色一变,只得放人。 那几名世家子弟冷笑,问书生何必为一个散修得罪人。书生合上律册,只说了一句:“律在这里,不在你我脸色里。” 凌霄看着这一幕,许久没有说话。 叶无尘慢悠悠道:“这就是文府厉害的地方。刀能杀一个人,律能让一群人低头。可若掌律之人心歪了,也能用同一本律册逼死无数人。” 凌霄点头。 他想起凌家正堂之上,家法二字曾让凌震伏诛;也想起梅家以古血盟断他血契。规矩从不是善恶本身,执规矩的人才是。 这一夜,他对神武王朝的文脉,多了一分敬,也多了一分戒。 第三十七章 七院与暗流 第三十七章七院与暗流(第1/2页) 南陵渡之所以叫渡,并非只因一条河。 神武王朝中州有三条大河,东曰青沧,西曰黑澜,中曰龙渭。三河于南陵郡外分流,又在百里之外重新交汇,像三条巨蟒绕着一块平原盘了一圈。南陵渡便建在三河分流处,渡船如织,帆影遮天,是天京以北最大的水陆枢纽。 凌霄抵达南陵渡时,正值午后。 阳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万片金鳞。渡口两岸人声鼎沸,马车、货船、修士、官吏、僧道、异族商旅混杂一处,空气里有鱼腥、酒香、汗味、香粉味,也有灵兽皮毛被水汽蒸出的腥热气。 这是凌霄第一次真正看见王朝的繁盛。 幽水镇也热闹,可那只是山脚小镇的烟火。南陵渡不同,它像一只巨大的胃,吞下北方来的矿石、药草、兽皮、灵晶,又吐出天京来的敕令、税符、锦缎、兵器和消息。 叶无尘下车后,第一件事不是找船,而是买酒。 他在渡口酒摊前挑挑拣拣,最后买了一坛最便宜的浊酒,喝了一口便骂:“掺水。” 酒摊老板怒目而视。 叶无尘把糖葫芦架子往地上一杵。 老板立刻低头擦桌:“老人家好眼力。” 凌霄已经习惯了。 这一路上,凡是稍有修为、稍有见识的人,看见叶无尘那架糖葫芦,反应都不太一样。有人茫然,有人疑惑,有人恐惧,也有人像这酒摊老板一般,明明不知老人是谁,却被一种本能压得不敢抬头。 “今日讲七座宗院。” 叶无尘蹲在渡口台阶上,指着远处一艘艘挂着不同旗帜的大船。 “神武王朝允许宗门存在,却不许宗门不受管束。于是王朝立了七座宗院,名义上是替天下宗门登记品秩,实则是把宗门命脉抓在手里。” “七院分别是铸兵院、丹鼎院、御兽院、阵法院、符箓院、玄音院、问剑院。” 凌霄顺着他手指望去。 一艘铁灰色大船上挂着锤炉旗,船头站着十几名赤膊壮汉,肌肉如铁,臂上纹着火焰符文。那是铸兵院的人。 另一艘青木大船药香弥漫,甲板上摆着数十只丹炉,几个年轻弟子一边赶路一边控火炼丹,引得周围修士频频侧目。那是丹鼎院。 河岸另一侧,有几头巨大的白羽灵鹤匍匐在地,羽毛洁白,眼眸却冷如玄冰。灵鹤旁边站着一群衣着兽纹长袍的弟子,腰间悬着骨哨。御兽院。 阵法院的人最安静,他们占据渡口一角,脚下铺开一张丈许宽的阵图,过往人群都下意识绕开。 符箓院弟子则最忙,许多参加武道大比的修士围在他们摊前购买护身符、清心符、疾行符,价格高得离谱,仍供不应求。 玄音院来的是一群女修,皆背琴或箫,衣袂轻柔,一出现便令渡口喧嚣都低了三分。 最后一艘船最简单。 一面剑旗,一座小舟,七名白衣剑修。 问剑院。 那七人坐在船头闭目养神,膝上皆横一剑。河风吹过,他们衣袖不动,剑穗却同时轻轻一颤。 凌霄的目光在问剑院那艘小舟上停留稍久。 叶无尘嘿嘿一笑:“你用刀,看剑做什么?” 凌霄道:“看他们的锋。” “有锋无骨。”叶无尘撇嘴,“问剑院这些年被皇室养得太顺,剑是好剑,人差些火候。不过这一代出了个例外,叫江照雪,二十三岁,地阶一重,剑心通明,据说曾在问剑崖下一剑问得老院主闭关三日。” 凌霄记下此名。 叶无尘又道:“七院在武道大比里有特权。每院可免试举荐十人入初榜,且有资格在大比后收徒。许多寒门修士来天京,不是为了入皇室,也不是为了入军门,而是为了拜七院。” “拜七院,比入军门自由?” “不一定。”叶无尘道,“军门要你的命,宗院要你的手艺。铸兵院要你十年打铁,丹鼎院要你十年试药,阵法院要你十年守阵。天下没有白拿的好处。” 凌霄轻轻点头。 他想起寒月宫赠他的寒月九诀。 那是苏明月以一宗根基送出的重礼,也是寒月宫与梅家决裂后的押注。世间所有馈赠,都有重量。 渡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艘金顶画舫缓缓靠岸。画舫之上垂着明黄帘幕,船头立着两排黑甲卫士,甲胄胸口镌着一枚麒麟纹。 黑麟卫。 叶无尘眼睛眯了一下。 “皇室的人来了。” 画舫停稳,一名身穿银白劲装的少女自帘幕后走出。她年纪约莫十七八,眉眼清亮,腰间悬着一柄短剑,身后只跟着一名灰衣老太监。 她一出现,渡口许多官吏立刻跪下。 “参见九公主。” 九公主,风灵犀。 凌霄心中一动。 叶无尘昨日才让他记住此人,今日便见到了。 风灵犀没有让众人久跪,只抬了抬手:“起。” 她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天然的清脆与冷静。她的目光扫过渡口,掠过七院,掠过军门来客,最后竟在叶无尘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 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凌霄察觉到了。 风灵犀似乎认得叶无尘,或者至少知道“糖葫芦客”意味着什么。 叶无尘却像没看见,低头继续喝那坛掺水浊酒。 风灵犀收回目光,转向身旁一名黑麟卫统领:“传令,南陵渡今日起设大比通行台。凡赴天京参加武道大比者,验明骨龄、修为、籍贯,发临时武牌。无牌者,不得入天京外城武坊。” “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七院与暗流(第2/2页) 黑麟卫迅速行动。 渡口中央很快搭起三座临时高台。第一座测骨龄,第二座验修为,第三座登记籍贯与势力归属。 叶无尘咂了咂嘴:“麻烦来了。” 凌霄道:“不能绕过去?” “能。”叶无尘道,“但绕过去就更显眼。你既要去天京,就得有一块牌。” “籍贯怎么填?” “山野散修。” “势力归属?” “无。” “姓名?” 叶无尘看着他,咧嘴一笑:“霄木。” 凌霄走向高台。 人群拥挤,他排在第三队。前方一名魁梧少年测骨龄十九,玄阶圆满,来自北境镇妖军附属部落,引来一阵惊叹。再前方一名紫衣女子骨龄二十一,地阶一重,登记为南海侯府客卿,周围顿时安静许多。 轮到凌霄时,负责测骨龄的青衡文府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姓名。” “霄木。” “骨龄。” “十六。” 那弟子手中笔尖一顿。 周围几名修士也转头看了过来。 十六岁来参加神武武道大比,并不罕见。可敢在十六岁时站到这座台前的,至少要有玄阶修为。 青衡弟子将一枚白玉骨尺递来:“握住。” 凌霄伸手。 骨尺微亮。 十六。 没有作假。 青衡弟子眼神变了些:“修为。” 凌霄略作沉吟,将气息压在玄阶圆满。 他不能再装黄阶,也不能显露地阶一重。玄阶圆满,刚好足够入场,也刚好不至于让所有人立刻盯死。 验修为的黑麟卫皱了皱眉:“十六岁玄阶圆满,散修?” 凌霄平静道:“山中修行,师承不便言。” 黑麟卫冷冷道:“神武王朝境内,参加大比者须留根脚。” 凌霄尚未开口,远处风灵犀忽然道:“给他牌。” 黑麟卫一怔,随即低头:“是。” 一枚青铜武牌落入凌霄掌心。 牌面刻着两个字:霄木。 背面刻着:玄阶圆满,散修,无属。 凌霄抬眼看向风灵犀。 九公主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很清,很亮,却不像少女看少年,更像执棋者看见一枚突然落入棋盘的新子。 她轻轻点头,随即转身回到画舫。 叶无尘不知何时已走到凌霄身旁,懒洋洋道:“被盯上了。” 凌霄收起武牌:“早晚的事。” 老人笑道:“有胆。” 就在此时,渡口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道冷笑。 “十六岁玄阶圆满,散修无属?” 一名锦衣少年从人群中走出,腰间玉带,眉目倨傲,身后跟着两名玄阶护卫。他手中折扇轻摇,扇面上写着一个“西”字。 叶无尘低声道:“西陵王府旁支,西门烈。小角色,但烦人。” 西门烈上下打量凌霄:“山野散修,也配拿青铜武牌?小子,敢不敢在入京之前,先与本公子过一手?” 周围人顿时来了兴趣。 武道大比尚未开始,路上先斗一场,这种事每届都有。 凌霄看了他一眼,摇头:“不敢。” 西门烈怔住。 周围也一静。 凌霄转身便走。 西门烈脸色瞬间涨红:“你——” 他话未说完,凌霄已经回到叶无尘身旁。 叶无尘笑得肩膀直抖:“好,好一个不敢。” 凌霄淡淡道:“他不配让我拔刀。” 这句话声音不大。 却刚好让西门烈听见。 锦衣少年脸色由红转青。 远处画舫帘幕后,风灵犀唇角微微一弯。 南陵渡风声渐起。 凌霄握着青铜武牌,第一次真正踏入神武王朝为天下少年铺开的这张大网。 而网的另一端,天京已在等他。 凌霄离开通行台后,并未立刻上船。 他在七院船队前缓缓走过,像一个真正初入世面的散修,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铸兵院一名赤膊少年正用小锤敲打一块赤铁,锤声九轻一重,每十下便有一缕火星化作兽形;丹鼎院船上,一名少女开炉失败,满脸黑灰,却仍盯着炉底残渣发笑;符箓院弟子一边卖符一边吵架,阵法院弟子则用一根木尺把他们摊位外溢的符光一寸寸推回去。 这些画面极琐碎。 可凌霄看得很认真。 宗院弟子并非都是高高在上的天骄。他们也会失败,也会争执,也会为一块材料、一道符纹、一次灵火温度争得面红耳赤。正因如此,他们身上的技艺才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日复一日磨出来的东西。 问剑院那艘小舟旁,一名白衣剑修忽然睁眼,看了凌霄腰间残虹一眼。 “刀不错。” 凌霄停步:“剑也不错。” 那剑修微微一怔,随后笑了:“问剑院,江照雪。” 凌霄心中一动。 叶无尘才提过此人。 他拱手:“散修,霄木。” 江照雪没有多问,只道:“天京若遇,望你拔刀。” 凌霄平静道:“看对手值不值得。” 江照雪眼中剑意微亮,不怒反笑。 远处西门烈正好听见这句话,脸色更加阴沉。 风灵犀的画舫帘幕后,有人轻轻记下了这一幕。 第三十八章 龙庭三脉 第三十八章龙庭三脉(第1/2页) 自南陵渡入天京,尚有一千三百里。 这一段路最宽,也最难走。 宽,是因为神武王朝修了天下第一官道。青石铺地,八车并行,道旁每隔十里便有茶亭,每隔五十里便有驿站,每隔二百里便有郡城。难走,则是因为所有拿到武牌的修士,都开始向天京汇聚。 人一多,恩怨便多。 恩怨一多,刀剑便多。 南陵渡后的第三日,凌霄一路上已见了七场斗法。两场为争座船,三场为旧仇,一场为女子,最后一场最荒唐,只因一名宗院弟子嘲笑北境少年吃饭用手,那北境少年便掀了桌子。 叶无尘每场都看。 看得津津有味。 有时还点评两句。 “这个刀法花,砍柴都嫌慢。” “那个拳头硬,脑子软。” “哎哟,这小姑娘符箓贴反了,炸自己一脸,真俊。” 凌霄多数时候沉默。 他在看人的路数,也在看神武王朝的规矩。 只要不死人,黑麟卫很少插手。若有人下死手,暗处立刻会有铁牌飞出,将出手之人钉在原地。王朝允许少年争斗,却不允许他们破坏大比之前的秩序。 这便是王朝的度。 既养蛊,又控蛊。 第六日傍晚,他们抵达云河县。 云河县不大,却因临近天京,城墙修得极高。城中最大的一座客栈名为“听龙楼”,据说站在楼顶天气晴好时,可遥遥望见天京外城的灯火。 叶无尘进城后,破天荒没有去酒摊,而是带凌霄住进听龙楼最便宜的柴房。 柴房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堆干草,一扇漏风小窗。 凌霄看了看木板床,又看了看叶无尘。 老人理直气壮:“穷。” 凌霄想起他一路卖了不知多少串糖葫芦,收的钱少说也能住上房三月。 叶无尘已经躺到干草堆上,打了个哈欠:“今晚讲皇室。” 凌霄在门边坐下。 夜色从漏风小窗里流进来,远处楼上传来丝竹声与少年人的笑声。柴房里却很静。 叶无尘的声音也罕见地低了几分。 “神武皇室姓风。开国帝风无极,原本只是边军一名小卒。乱世之中,他自北境起兵,斩妖王,平诸侯,收文府,定七院,最后在天京筑祖龙台,建神武王朝。” “风氏皇族传到如今,分三脉。” “嫡龙脉,隐龙脉,逆龙脉。” 凌霄眼神微凝。 叶无尘道:“嫡龙脉,就是明面皇室。皇帝风长渊,太子风沉舟,诸皇子公主,都在此脉。” “隐龙脉,则是开国帝当年留下的暗支。每代只传三五人,不入宗籍,不享富贵,专替皇室做见不得光的事。皇城司与供奉殿里,便有隐龙脉的人。” “逆龙脉呢?”凌霄问。 叶无尘沉默片刻。 “逆龙脉,是被逐出皇族的一支。” “百年前,神武王朝出过一次大乱。那时的三皇子风烬夜天资绝世,二十九岁入天阶,却因修炼禁术,欲吞祖龙台气运破神变。失败之后,他被皇室联手文府、军门镇压。其后人被削去皇姓,流放西荒。” “可逆龙脉没有死绝。” 凌霄道:“他们也会参加武道大比?” “每一届都会。”叶无尘道,“他们不一定姓风,不一定承认自己是逆龙脉,可他们身上有一缕被祖龙台厌弃的气。若靠近天京,祖龙台会有反应。” “皇室为何允许?” “因为皇室也要用他们。” 叶无尘冷笑:“龙气这种东西,越纯越容易腐。嫡龙脉高居皇城太久,气运厚,却血性薄。逆龙脉被驱逐百年,代代在荒漠与兽潮中活下来,气运残,却命硬。风长渊年轻时便曾说过一句话——王朝若只剩坐龙椅的人,便离亡国不远了。” 凌霄若有所思。 皇室三脉,竟并非简单敌我。 嫡龙掌名,隐龙掌暗,逆龙掌血。 “太子风沉舟属于嫡龙脉。”凌霄道,“九公主风灵犀呢?” “也是嫡龙。”叶无尘道,“但她母亲不简单。” 老人翻了个身,枕着糖葫芦架子。 “风灵犀的母亲,原是天京外城一名医女。无世家,无宗门,无文府背景。十八年前,风长渊巡夜染疾,被她救了一命,带回宫中封为灵妃。后来灵妃生下风灵犀,三年后暴毙。” “暴毙?” “宫里的暴毙,多半不是病。” 叶无尘淡淡道。 “灵妃死后,风灵犀被送去皇陵守孝。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小公主废了,谁知她十二岁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拿着半枚黑麟令,查出当年灵妃之死牵涉三名宫妃、两名内监、一名皇城司暗使。” “然后呢?” “都死了。” 柴房里静了一瞬。 叶无尘补了一句:“那年她十二。” 凌霄想起南陵渡上那个清亮冷静的少女。 十二岁查母案,杀宫妃,动皇城司。 这位九公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太子风沉舟没有阻拦?” “没有。”叶无尘笑了笑,“他还替她递了一把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龙庭三脉(第2/2页) 凌霄皱眉。 “风沉舟此人最难看透。他待兄弟姐妹都好,待文臣武将也好,待百姓更好。天京人人称他贤太子。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要小心。” 叶无尘抬眼看向凌霄。 “因为你不知道他哪一句真,哪一句假。也许全真,也许全假,也许真假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凌霄点头。 “还有谁?” “二皇子风沉岳,军中势力最重,与赤鹰军部分将领走得近。四皇子风沉璧,背后是东宁王府与青衡文府。六皇子风沉鸦,生母出自西陵王府,性子阴,爱结交宗院。还有一位十三皇子风小满,年纪太小,暂时不用管。” 叶无尘说到这里,忽然坐起。 “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凌霄看向他。 “最要紧的是风长渊。” 老人眯眼。 “神武皇帝闭关九年,九年不朝,九年不见群臣。可王朝没乱,太子能监国,军门没反抗,文府没逼宫,王侯没裂土。你觉得是为什么?” 凌霄沉吟道:“他们仍怕皇帝。” “对。” 叶无尘道:“风长渊只要没死,神武王朝便还是他的。可他到底在闭什么关,谁也不知道。” 窗外忽然有风穿过。 柴房门缝里,一张薄薄的纸片被风送了进来,落在凌霄脚边。 凌霄没有立刻去捡。 叶无尘看了一眼,笑了:“捡吧。没有毒。” 凌霄弯腰拾起。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辰时,听龙楼顶,九公主请霄木公子一叙。” 字迹清秀,笔锋却极稳。 凌霄抬眼。 叶无尘啧啧道:“看,被盯上的好处来了。饭有人请。” 凌霄将纸片收起:“她为何找我?” “因为你十六岁玄阶圆满,因为你是散修无属,因为你在南陵渡拒了西门烈,因为我在你旁边。” 叶无尘顿了顿。 “也可能因为她看出你压了修为。” 凌霄眼神一凝。 叶无尘摆手:“别紧张。她未必看出你是地阶,只是觉得不对。黑麟卫看人很毒,风灵犀比黑麟卫更毒。” 凌霄沉默。 这一趟天京,比他想象中更快卷入皇室视线。 “去吗?” “去。”叶无尘道,“不去显得你怕她。去了,也别全信她。” 凌霄点头。 夜半。 听龙楼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凌霄推门而出,抬头望去。 只见楼顶之上,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片刻后化作一张巨大的榜单虚影,悬于云河县夜空。 榜单最上方写着四个古篆。 神武初榜。 其下已有数十个名字亮起。 魏沉戟。 拓跋烈。 谢清商。 江照雪。 沈观棋。 柳照夜。 风灵犀。 榜单末尾,一行新字缓缓浮现。 霄木,十六,玄阶圆满,散修。 整个听龙楼瞬间沸腾。 无数目光投向柴房方向。 凌霄站在门口,神色平静。 叶无尘躺在草堆上,懒洋洋道:“欢迎入局。” 凌霄望着夜空中的名字,轻轻笑了一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霄木这个名字,会被带往天京。 也会被带到赵家、司马家、梅家二房,乃至白纳川耳中。 但那又如何? 既然要登擂台,便总要有人先看见。 夜空榜单渐渐散去。 凌霄转身回屋,残虹在鞘中轻轻一震。 像是在笑。 初榜显化之后,听龙楼这一夜再无人真正睡得安稳。 有人连夜改注赌榜,有人向天京传讯,有人想来柴房结交,却被叶无尘一串糖葫芦插在门口挡了回去。那串山楂红得发亮,糖衣在月色下泛着冷光,竟无人敢越过半步。 凌霄坐在屋内,静静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他并不意外。 从凌家祖宅装拙引蛇,到回声谷破地阶,再到如今化名入王朝,他早已明白一件事:只要身怀秘密,便不可能永远无人注目。所谓隐藏,不是让天下人看不见你,而是让他们看见一个你愿意让他们看见的影子。 “霄木”便是这个影子。 玄阶圆满,十六岁,散修,无属,有些天赋,有些傲气,身边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卖糖葫芦老人。 这个身份足够引人注意,却还没有直接暴露凌家、千劫道体、霜羽血脉与回声谷古印。 叶无尘靠在门边,忽然道:“影子立住了,接下来就要让影子学会走路。” 凌霄问:“怎么走?” “该赢时赢,该退时退;该让人看见拳头时,别拔刀;该让人以为你只有刀时,别忘了你还有拳头。” 老人打了个哈欠。 “天京里人人都在演。你若不演,便会被他们写进别人的戏里。” 凌霄望向窗外渐淡的初榜余光,轻轻点头。 第三十九章 天京城下 第三十九章天京城下(第1/2页) 辰时未至,听龙楼顶已有茶香。 楼顶四面无遮,清晨的风自云河县外的平原吹来,带着青草、河水与远处炊烟的味道。站在这里向南望,天色尽头隐约可见一线极淡的金光,像有一座巨大城池卧在地平线上,尚未露出全貌,气势却已先压了过来。 凌霄登楼时,风灵犀已经在等。 她今日未穿南陵渡那身银白劲装,而是一袭淡青长裙,发间只簪一枚玉钗。若不看身后两名黑麟卫,只像一名出门踏青的富家少女。 可凌霄不会真把她当富家少女。 十二岁查母案、掌半枚黑麟令、能在南陵渡一句话替他发武牌的人,绝不会简单。 “霄木公子。” 风灵犀起身,微微一礼。 凌霄还礼:“九公主。” 她笑了笑:“坐。” 茶案上有三盏茶。 一盏给她,一盏给凌霄,还有一盏空着。 凌霄看了一眼。 风灵犀道:“给叶老前辈备的。” “他不来。” “我知道。” 少女轻轻推过一盏茶。 “但礼要有。” 凌霄没有喝茶。 风灵犀也不催,只望着南方那一线金光:“再有两日,便到天京。霄木公子第一次去?” “是。” “那你会失望,也会震撼。” 凌霄道:“为何失望?” “因为天京没有传闻中那么干净。”风灵犀平静道,“外城有乞儿,中城有贪官,内城有死人,皇城有鬼。许多第一次来天京的人,都以为王朝都城该如天上宫阙,后来才发现,天京也是人间。” “为何震撼?” “因为它虽是人间,却仍是天下第一城。” 风灵犀说这句话时,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天京外城三百里,十二门昼夜不闭。城中有七十二坊,三十六市,九大学宫,二十四武场。每一日有百万百姓醒来,有十万车马入城,有三千修士登记,有无数消息从那里发向天下。” “你站在天京城下,会觉得自己很小。” “可你若能在天京擂台上赢一场,整个天下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凌霄道:“九公主想让我赢?” 风灵犀看向他。 她的眼眸很清,清得近乎锋利。 “我想知道你能赢到哪一步。” 凌霄笑了笑:“若只是好奇,九公主不必请我喝茶。” 风灵犀也笑了。 “好,那便说正事。” 她取出一枚黑色小令,放在茶案上。 令牌只有半枚,断口处参差不齐,正面刻麒麟,背面刻一个“麟”字。 “武道大比分三轮。” “第一轮,外城十二武场初试,三日淘汰七成。” “第二轮,中城天武台排位,决出武榜三百名。” “第三轮,皇城外祖龙台前,三百入百,百入十,十人登龙门。” 凌霄安静听着。 这些消息迟早能打听到,但由风灵犀说出来,必有别的用意。 “今年不同。” 果然,她继续道。 “父皇闭关九年,太子监国九年。各方都想借这次武道大比看一件事——祖龙台是否还听父皇的。” 凌霄眼神微动。 风灵犀压低声音:“第三轮登龙门时,祖龙台会降下一缕龙气,替前十洗身。若龙气纯正,说明父皇仍稳。若龙气浑浊,说明皇室气运有变。若龙气不降……” 她没有说下去。 可凌霄已明白。 若龙气不降,神武王朝这座庞然大物,便会在天下人面前露出裂痕。 “这与我有关?” 风灵犀道:“原本无关。但你出现在南陵渡后,初榜有了反应。” “初榜不是人工登记?” “登记只是表。真正让名字上榜的,是天京祖龙台外放的一缕气机。每一枚青铜武牌,都与那缕气机相连。寻常人登记后,需到天京外城才会被初榜正式录入。可你昨夜人在云河县,名字已经亮了。” 凌霄心头微沉。 千劫道印?回声谷古印?还是体内血脉之印? 风灵犀凝视他:“霄木公子,你身上有能让祖龙台提前注目的东西。” 凌霄平静道:“也许是我天赋不错。” 风灵犀笑了笑:“也许。” 她没有追问。 聪明人知道,有些话问到这里便够了。 “所以九公主想让我做什么?” “入前十。” 风灵犀道。 “登龙门时,站在祖龙台前,替我看一眼龙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天京城下(第2/2页) 凌霄眉梢微挑:“九公主自己也在初榜。” “我不能入前十。” “不能,还是不想?” 风灵犀沉默片刻:“不能。”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我是皇女。我若入前十,龙气无论如何变化,都会被说成皇室自导自演。我要一个非皇室、非军门、非文府、非王侯、非七院的人站上去。” “所以你选我。” “暂时是你。” 风灵犀很坦白。 凌霄反而不讨厌这种坦白。 他问:“报酬?” 风灵犀似乎早知他会如此问,取出一卷薄册。 “天京藏书阁三日阅览权。范围包括王朝地志、九霄山脉旧图、霜雪异族录、古印残篇。” 凌霄心中猛地一动。 霜雪异族录。 古印残篇。 这两样,正是他需要的。 风灵犀看着他,眸底光芒更深。 她捕捉到了凌霄那一瞬间的波动。 凌霄知道她捕捉到了,却没有掩饰。 “成交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不入任何一方势力。” 风灵犀点头:“我请你看,不请你跪。” 凌霄终于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 茶很淡。 却有回甘。 “若我入不了前十?” “那便说明我看错人。”风灵犀道,“看错人的代价,我自己担。” 楼顶风声微起。 远处天边那一线金光渐渐明显,像沉睡巨兽的鳞甲在朝阳下缓缓亮起。 凌霄放下茶盏。 “九公主还有事?” 风灵犀犹豫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显露犹豫。 “有。” 她轻声道:“小心太子。” 凌霄目光一凝。 “为何?” “因为昨夜初榜亮起你名字后,东宫也派人查了你。” “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风灵犀看着他。 “一个什么都查不到的人,比查到一百条假来历更危险。太子不会放任这种人不在他视线里。” 凌霄起身:“多谢提醒。” 他转身欲走。 风灵犀忽然道:“霄木公子。” 凌霄停步。 少女站在晨风里,淡青衣裙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天京不是只有刀。很多时候,杀人的不是刀,是一杯茶,一句话,一道诏令,一个笑脸。” 凌霄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知道。” “但若真有刀来呢?” 凌霄轻轻按住残虹。 “那便让它断。” 他说完,下楼而去。 楼下柴房门口,叶无尘正蹲着吃馄饨。见他回来,老人头也不抬:“谈完了?” “谈完了。” “卖身了?” “没有。” “卖刀了?” “也没有。” “那卖什么了?” 凌霄想了想:“卖一次看。” 叶无尘愣了愣,旋即大笑:“好一个卖一次看!” 他端起馄饨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走吧。” “去哪?” 老人扛起糖葫芦架子,朝南方一指。 “天京城下。” 两日后。 平原尽头,一座城出现了。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城。 它像一片山脉横亘在大地上。城墙高达百丈,青黑色墙体上刻满岁月与刀兵留下的痕迹。十二座城门如十二张巨兽之口,吞吐车马人流。城墙之后,楼阁层层叠叠,宫阙金顶刺破云海,最深处有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龙形气机盘旋于天穹之下。 凌霄站在官道上,第一次感到一种来自人间的压迫。 不是天阶老怪的威压。 不是上古古印的苍茫。 而是千万人、千年城、千重规矩共同压来的重量。 叶无尘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天京。” 凌霄望着那座天下第一城,缓缓吐出两个字。 “来了。” 城门之外,武道大比的巨鼓已经立起。 鼓面如山,鼓槌如梁。 一名赤鹰军将领登上高台,手中令旗一挥。 咚—— 第一声鼓响,震动平原。 神武王朝武道大比,正式启幕。 第四十章 武鼓初鸣 第四十章武鼓初鸣(第1/2页) 天京外城,十二武场同时开门。 那一日清晨,整座天京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缓缓睁眼。十二座城门之外,人潮如江,武牌如星。来自王朝各郡、各军门、各宗院、各王侯府,乃至神州各地的少年修士,沿着黑麟卫划出的长道入城。 城门上方悬着巨大的铜镜。 每一名修士经过时,铜镜便会落下一缕淡金光芒,照过骨龄、修为、武牌与气息。有人冒名顶替,当场被镜光照出骨龄四十二,黑麟卫一句话未说,铁索穿肩,拖入暗门。有人试图隐匿邪修血煞,铜镜之中立刻浮出赤影,守门供奉一指点碎丹田,扔到城外。 王朝的规矩,在天京城门前显得冷酷而清晰。 凌霄排在人流中,灰衣旧刀,面容平静。 叶无尘不知去了哪里。 入城前,老人只留下一句话:“第一轮自己打。打不死便别喊我。” 凌霄当然不会喊他。 铜镜金光落下时,他体内千劫道印微微一静,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古山。残虹也没有震动。武牌亮起青铜色,镜面浮出两行字。 霄木。 十六,玄阶圆满,散修。 守门黑麟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挥手放行。 入城的一瞬,喧嚣扑面而来。 天京外城比凌霄想象中更大,也更杂。街道宽阔,车马如流,两侧酒楼、兵器铺、丹药坊、赌榜楼、茶馆、客栈鳞次栉比。每一处都在谈武道大比,每一面墙都贴着初榜名单。 霄木二字,已在榜末。 有人指着他的名字议论。 “十六岁玄阶圆满,散修?真的假的?” “南陵渡登记的,九公主亲自放的牌。” “那便有意思了。听说西陵王府旁支西门烈在南陵渡被他一句话气得半死。” “哼,散修无根,进了武场便知天高地厚。” 凌霄听着这些声音,神色不动。 他跟随人流来到外城第九武场。 第九武场占地极广,中央有十六座青石擂台,每座擂台四角皆立黑铁柱,柱上刻阵纹。擂台之外是层层看台,早已坐满观战百姓、各方探子与势力使者。高台最北面,悬着一面金榜,实时记录胜负。 第一轮规则简单。 所有参赛者随机抽签,三战两胜者入下一轮。败两场者淘汰。不可杀人,不可废人根基,不可借外物超出自身境界。违者,黑麟卫斩。 简单,粗暴,也最能看出底子。 凌霄抽到第九武场,乙字台,第三十七号。 他的第一战在午后。 因此他有足够时间看别人出手。 乙字台第一战,是一名铸兵院弟子对一名北境散修。铸兵院弟子用一柄重锤,锤法沉稳,火元精纯;北境散修身法粗糙,却体魄强悍,硬吃三锤后近身,一拳打断对方护臂。最终北境散修胜。 第二战,玄音院女修对西陵王府门客。琴音起时,整座擂台如入春水,门客连拔刀都慢了半拍,被一根琴弦缠住咽喉,主动认输。 第三战,赤鹰军少年对符箓院弟子。赤鹰军少年只用了七息,冲破三重符阵,长枪停在对方眉心。 凌霄看得很认真。 这些人未必强过他,却各有体系。王朝的武道,不像散修那般杂乱,也不像世家那般重血脉。军门重杀伐,宗院重技艺,文府重意,王侯重资源。 若将这些路数尽数看过,对他日后极有好处。 午时三刻,金榜一震。 乙字台,第三十七号。 霄木,对西门烈。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这也太巧了!” “南陵渡那事今日要了结了!” “西门烈虽只是西陵王府旁支,但也有玄阶圆满修为,且修西陵碎山掌,力大无比。” “那个霄木怕是麻烦了。” 凌霄缓步登台。 另一侧,西门烈已飞身而上。他今日换了一身金纹劲装,腰间折扇不见,双手戴着一副黑金拳套。看见凌霄,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冷笑。 “山野散修,终于敢上来了?” 凌霄看着他:“抽签而已。” 西门烈眼角抽动。 他最恨的,便是凌霄这种平静。 在南陵渡,他挑衅,凌霄一句“不敢”便转身离去,让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后来那句“他不配让我拔刀”传开,更让他在一众王侯子弟面前丢尽脸面。 今日,他要当着天京外城无数人的面,把这散修踩下去。 “放心,本公子不杀你。” 西门烈缓缓抬手,黑金拳套上亮起土黄色精元。 “但会让你跪着认输。” 裁判黑麟卫面无表情:“开始。” 话音未落,西门烈已动。 他一步踏出,整座擂台都微微一震。土黄色精元自他脚下蔓延,像一层厚重山影压向凌霄。西陵碎山掌讲究以势压人,一旦被其山势困住,身法便会迟滞,随后掌力层层叠加,直至把对手震出擂台。 西门烈虽跋扈,却并非草包。 这一掌,有真功夫。 凌霄没有拔刀。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 踏雪无痕不是只能踏雪。 踏风,踏尘,踏山势,皆可。 西门烈压来的土黄山影,在凌霄脚下像被一缕无形清风穿开。凌霄身形没有变快,却恰好避过了第一重掌势最沉处。 西门烈瞳孔一缩。 “有点本事!” 他双掌齐出,掌影如山崩。 擂台四角黑铁柱同时亮起,防护阵纹被掌力震得嗡嗡作响。 凌霄仍不拔刀。 他左手负后,右手并指如刀,在漫天掌影间轻轻一点。 点在西门烈右掌掌心。 没有惊天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咔”。 西门烈脸色骤变。 他整条右臂的精元运转,竟在这一点之下被截断了半息。 半息,对擂台而言已经足够。 凌霄第二步踏出,肩头轻轻一撞。 西门烈如被古木撞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双脚在青石擂台上犁出两道长痕,最后撞在黑铁柱前。 全场一静。 西门烈没有倒下。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若不是凌霄留手,那一撞足以震断他胸骨。 西门烈脸色铁青,怒吼一声,体内精元疯狂涌动,竟强行催动拳套中的阵纹。 黑金拳套亮起一抹不属于玄阶圆满的深黄色光芒。 裁判黑麟卫眼神一冷。 “外物越阶,警告一次。” 西门烈像没听见。 他此刻只想赢。 “碎山印!” 他双拳合拢,一道丈许高的山印虚影自拳套之上凝聚,朝凌霄当头砸下。 看台上有人惊呼。 这一击已近地阶门槛。 凌霄终于停步。 他抬头看着那道山印,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残虹在鞘中轻轻一震。 但他仍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千劫道体的肉身之力,在这一刻被他压到玄阶圆满能解释的极限。 山印落下。 凌霄掌心迎上。 轰! 气浪横扫乙字台。 防护阵纹骤然大亮,看台前排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尘烟散去。 凌霄站在原地,手掌抵着山印,脚下青石裂开三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武鼓初鸣(第2/2页) 除此之外,他没有退半步。 西门烈脸上血色尽失。 “不可能……” 凌霄五指轻轻一握。 山印碎。 碎成漫天土黄光点。 下一瞬,凌霄身影已至西门烈身前。 他没有打脸,也没有羞辱,只以指尖点在西门烈眉心前三寸。 “认输。” 声音很轻。 却像刀。 西门烈浑身颤抖,嘴唇动了数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认。” 黑麟卫裁判高声道:“乙字台第三十七战,霄木胜。” 看台轰然。 无数目光落在凌霄身上。 有人震惊,有人兴奋,有人皱眉,有人暗中记录。 高台一角,白鹿策院沈观棋轻轻落下一枚棋子。 “有趣。” 另一侧,赤鹰军魏沉戟抱枪而立,眼中战意一闪。 玄音院有人低声道:“他一直没拔刀。” 问剑院小舟方向,江照雪隔着人海看向凌霄腰间旧刀,目光第一次认真起来。 外城一座酒楼上,风灵犀站在窗边,轻声道:“第一步,稳了。” 而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名灰袍中年将这一战从头看到尾。他低头在传讯玉简上写下一行字。 “霄木疑似藏修为,肉身极强,未拔刀胜西陵旁支。请东宫示下。” 玉简光芒一闪,消息传向天京中城。 凌霄走下擂台。 他的神色仍然平静。 第一场,只是开始。 他知道,从他不拔刀而胜的这一刻起,霄木这个名字不会再安静地挂在初榜末尾。 它会往上走。 而他,也会一步一步,走向祖龙台。 傍晚时,西门烈被人抬出第九武场。 不是伤重。 是怒急攻心。 西陵王府的管事脸色难看得像一块铁,临走前隔着人群看了凌霄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少年人的争强好胜,只有世家门阀习惯性的冷意。 凌霄看见了,却没有理会。 他的第二战在入夜之后。 第九武场四周点起成排铜灯,灯火照在青石擂台上,像一层冷霜。夜战比白日更残酷,因为许多人已经看了一日,心中有了计较,也有了杀念。第一场可试探,第二场便要分命。 金榜再震。 霄木,对符箓院弟子,秦放。 这一次看台上没有哄笑,只有更多压低的议论。 “符箓院的人最难缠。” “秦放虽不在符箓院十杰之列,却是出了名的稳,身上至少三十张符。” “那霄木肉身再强,冲不破符阵也无用。” 秦放登台时,向凌霄拱手。他面容普通,背着一只旧布囊,看不出半点锋芒。 “符箓院秦放,请霄木兄指教。” 凌霄回礼:“请。” 裁判一声令下,秦放袖中九张黄符同时飞起。 九符落地,连成一圈。 擂台上风声顿改。 凌霄眼前的青石台忽然拉远,秦放的身影也在一瞬间变成九道,或远或近,或真或假。 “九转迷身符。” 看台上有懂行的人低呼。 秦放没有嘲讽,也没有废话。他的打法与西门烈截然不同。西门烈急着用一拳把凌霄踩碎,秦放却像织网的人,一层一层往内收。 疾行符,缠风符,锁脉符,重砂符。 一张张符箓无声燃起。 凌霄周围的空气忽轻忽重,脚下青石忽硬忽软,连精元运转都被数道符意往外牵扯。 这是另一种战斗。 不是刀对刀,拳对拳,而是以术压人,以阵困人,以细密如针的手段把对手所有长处一一封死。 秦放隔着九道虚影轻声道:“霄木兄,你肉身强,身法也妙,但若不能找到我真身,便只能耗到精元枯竭。认输不丢人。” 凌霄闭上眼。 全场微怔。 秦放神色也凝了一下。 下一息,凌霄向左踏出半步。 那半步,落在九符阵中唯一没有风声的地方。 随后他抬手,向虚空一弹。 铛。 一枚藏在符灰后的铜钱被弹飞。 九道秦放虚影同时晃动。 凌霄再踏一步,指尖如刀,划开一缕缠风。 第三步,重砂符崩。 第四步,锁脉符灭。 第五步时,他已站在秦放真身前。 秦放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会阵?” 凌霄道:“不会。” 他顿了顿:“我只是听得见风。” 那是踏雪无痕练到极深处后生出的本能,也是回声谷古印留在他识海里的一点余韵。万物有声,符也有声;风过符角,真假自分。 秦放沉默一瞬,忽然后退,双手一合。 布囊中最后三张紫符飞出。 裁判黑麟卫眼神一变:“秦放,紫符越阶。” 秦放咬牙:“我不用其杀力,只用其困力。” 三张紫符燃起,化作三道紫色锁链,从三个方向缠向凌霄。 这一刻,秦放眼中有不甘。 他不是王侯子弟,也不是名师爱徒。他出身南郡贫寒之家,十年画符,画到手指骨节变形,才换来今日一张大比武牌。他不愿认输,不愿在这里停下。 凌霄看见了那份不甘。 于是他没有一掌把秦放轰下台。 残虹依旧未出。 但刀鞘动了。 凌霄握住旧刀连鞘横斩。 没有刀光,只有一缕清亮的鞘影。 三道紫色锁链齐齐一震,随即从中折断。 凌霄一步上前,刀鞘停在秦放肩前。 “到此为止。” 秦放低头看着断开的紫锁,又看着那柄仍未出鞘的旧刀,苦笑一声。 “我认输。” 第二胜。 霄木,入下一轮。 金榜上,他的名字从榜末向上跳了一格,又跳了一格。 看台上掌声响起。 不知是谁先拍的。 或许是那些无根散修,或许是被秦放的沉默打动的贫寒少年,也或许只是天京百姓喜欢看一个无名人撕开门阀的脸。 凌霄走下台时,秦放忽然在身后开口:“霄木兄。” 凌霄回头。 秦放深吸一口气:“你若能走到中城,替我们这些没走到的人,多看一眼天武台。” 凌霄沉默片刻,点头。 “好。” 夜风吹过第九武场。 天京的灯火一重又一重亮起,像有人在黑暗里铺开万里星河。 而在中城东宫深处,太子风沉舟放下手中的玉简,笑了笑。 “散修。” 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像在念一枚棋子的名字。 “没有根脚,便给他一条根。没有主子,便让他知道天下何人为主。” 殿中灯火无声一颤。 一名黑衣人跪在阴影里。 太子温和道:“明日之前,我要见他。” 黑衣人低头:“若他不来?” 风沉舟仍在笑。 “天京之内,很多人都以为自己可以不来。” “后来他们都来了。” 第四十一章 东宫请帖 第四十一章东宫请帖(第1/2页) 霄木二胜的消息,在第二日天明之前传遍了外城。 这并非因为他已经强到无人可比。 天京武道大比,藏龙卧虎,第一日便有数十名玄阶圆满连胜,甚至有人一招败敌,有人以文府浩然气压得对手吐血,也有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只凭一只灵兽便取得两胜。 霄木之所以被人记住,是因为他太像一个矛盾。 十六岁。 散修。 玄阶圆满。 不拔刀胜西陵王府旁支,不出刀破符箓院九符阵。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根脚。 在天京,没人怕一个天才,怕的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天才。 有根脚,便能查祖上三代,能看师承,能看性情,能看软肋。没有根脚,便像一柄蒙在布里的刀,谁也不知道它何时出鞘,刀锋又指向何处。 清晨,凌霄推开客栈木窗。 外城街市已经醒了。卖早茶的老人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铜壶白汽蒸腾;赌榜楼前挤满修士,下注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远处第九武场的巨鼓还未响,已有无数人向那里涌去。 叶无尘坐在屋顶上,怀里抱着半坛酒,糖葫芦架子插在瓦缝里。 “昨夜睡得好?”老人问。 凌霄道:“还行。” “有人在你房外站了两回,一回是东宫的人,一回是黑麟卫的人。” 凌霄不意外:“他们为何不进来?” 叶无尘咧嘴一笑:“因为老子在屋顶。”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凌霄知道,这一句背后,便是天京无数规矩之外的另一层规矩。 刀可以不出鞘。 人却必须让别人知道你有刀。 叶无尘从屋顶跳下,落地无声:“今日你还有一战。赢了便算三战全胜,外城初试稳入下一轮。若输了,也不碍事,两胜已够。但老子劝你别输。” “为何?” “因为已经有人想看你输。” 凌霄关上窗。 “那便让他们看不成。” 第九武场今日比昨日更挤。 霄木刚入场,便有许多目光转来。昨日那些目光多是好奇,今日却多了审视、敌意、试探,甚至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杀意。 西陵王府的人坐在看台东侧。 西门烈没有出现。 但那名铁脸管事坐在那里,身旁多了一名穿玄色蟒纹衣的青年。青年眉宇狭长,手指修长,掌心有厚茧,像常年握刀。他没有看擂台,只看凌霄。 叶无尘昨夜提过此人。 西陵王府正支子弟,西门照。 二十四岁,地阶一重。 按规则,地阶修士并非不可参赛,只要骨龄三十以下便可。可外城初试中,地阶修士极少第一日便下场,大多由初榜直接安排在后半段,以免太早遇上寻常玄阶,失去筛选意义。 西门照出现,显然不是为了看热闹。 他是来记仇的。 凌霄收回目光,走向候战区。 候战区里,秦放正坐在角落给自己手指上药。昨夜一战,他的符阵被破,紫符反噬,指尖裂了七八道口子。见凌霄进来,他起身拱手。 “霄木兄。” 凌霄点头。 秦放低声道:“小心你今日对手。” 凌霄看向金榜。 他的第三战尚未滚出名字。 秦放道:“我在符箓院有同乡,听说昨夜有人临时换签。你第三战原本该对一名御兽院弟子,现在恐怕不是了。” 凌霄眼神微动。 换签。 天京大比有祖龙台气机连榜,又有黑麟卫监管,寻常人自然换不了。 能换签的,必然不是寻常人。 秦放苦笑:“我不知道是谁,也没证据。你只当我多嘴。” 凌霄道:“多谢。” 秦放摇头:“我只是想看看,一个散修能走多远。” 这句话里没有谄媚。 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执拗。 巳时,金榜震动。 乙字台,第九十一战。 霄木,对萧不闻。 候战区瞬间安静。 秦放脸色变了。 不仅他,连周围几个宗院弟子都抬起头。 “萧不闻?” “东宫门客?” “他不是白鹿策院弃徒吗?怎么会在第九武场?” 凌霄看向擂台。 一名灰衣青年已经站在那里。 他年纪约莫二十五六,身材瘦削,眉眼平凡,腰间无刀剑,只在手中握一卷竹简。若不是他站在擂台上,几乎像一个落魄书生。 可凌霄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极不舒服的气息。 不是杀气。 是像细线一样的算计。 一缕一缕,绕着人的心口。 萧不闻看见凌霄,微微一笑。 “霄木公子,久仰。” 凌霄登台:“你认识我?” “昨日之后,外城大概很少有人不认识你。” 萧不闻展开竹简,竹简上没有字,只有一道道细密横线。 “在下萧不闻,曾入白鹿策院,后因性情不合离院,如今在东宫做些抄书杂务。” 东宫二字一出,看台上议论声顿时压低。 凌霄终于明白。 这不是一场普通擂台。 这是太子递来的第一张请帖。 裁判黑麟卫看了两人一眼,冷声道:“开始。” 萧不闻没有动。 他只将竹简横在身前。 下一刻,擂台四周的声音忽然变远。 凌霄眼前景象未变,可心底却骤然浮出一幅画面——自己拔刀,斩断萧不闻竹简,刀锋失控,连人带竹简劈成两半。黑麟卫登台,宣布霄木违例杀人,废去武牌,东宫来人,温声安抚,却在转身时将他送入皇城司暗牢。 画面极真。 真到连血溅到手背的温热都清晰可感。 凌霄眼神一冷。 他一步不退,识海中千劫道印微微一震。 那幅画面顿时如水中倒影,被一颗石子击碎。 萧不闻瞳孔缩了一下。 “心志不错。” 凌霄道:“白鹿策院教人幻术?” “不是幻术,是局。” 萧不闻语气平和。 “人只要入局,便会自己杀自己。我不需杀你,只需让你做错一步。” 话音落下,竹简上第一道横线亮起。 凌霄脚下擂台像被无形棋盘切割,前后左右四处气机全部错位。他向前一步,眼前便浮现十几种可能:一步踏错,被竹简反震;一步太急,被诱入边角;一步太慢,被气机锁住。 这人很强。 不是强在修为。 是强在把擂台变成棋局,把对手变成棋子。 看台上,沈观棋终于抬头。 他是白鹿策院这一代最出名的少年谋士,此刻看见萧不闻的布局,眼中没有轻视,只有一丝冷淡。 “离院三年,仍只会这些歪局。” 他身旁书童低声道:“先生,霄木能破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东宫请帖(第2/2页) 沈观棋道:“若他只是武夫,三十息内必败。” “若不是?” 沈观棋没有回答。 擂台上,凌霄闭目。 又闭目。 这已经是第二次。 许多人以为他故技重施,要听风辨位。 萧不闻却笑了。 “没用的。我的局不在风里,在你心里。” 凌霄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回声谷。 那一日,古谷无声,却有万古回响。所谓局,所谓算,所谓心线,终究都要依附于念。而他的识海中,有千劫道印,有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有一缕从上古苍茫中照来的回声。 萧不闻的局像一张细网。 可细网再密,也网不住一座山。 凌霄睁眼。 他没有破局。 他向前走。 第一步,棋盘线断一根。 第二步,竹简上横线灭三道。 第三步,萧不闻脸上的笑容消失。 凌霄走得不快,甚至很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脊梁上,任由周围气机如何错位,他只取最直的一条路。 萧不闻双手迅速翻动竹简。 横线一根根亮起。 他开始布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 可凌霄依旧向前。 不管你如何织网,我只走我的路。 十步之后,他站在萧不闻三尺外。 萧不闻额头已有汗。 “你到底修的什么?” 凌霄道:“走路。” 萧不闻怔住。 下一息,凌霄一指点出。 这一指没有点萧不闻眉心,而是点在竹简中央。 咔嚓。 竹简从中裂开。 无数细密气机像断线一样弹回,萧不闻脸色一白,连退七步,嘴角溢血。 凌霄收手:“认输。” 萧不闻死死盯着他,忽然笑了。 “霄木公子,东宫请你一叙。” 他没有认输。 他竟在此时说出这句话。 看台上顿时一静。 东宫二字,在天京有别样重量。太子监国九年,他的邀请,很多时候便是半道诏令。 凌霄平静道:“现在在擂台。” 萧不闻擦去嘴角血迹:“我知道。” “那便先认输。” 萧不闻眯起眼。 凌霄向前一步。 这一步带起的风吹开了萧不闻散乱的发。 “若不认,我便打到你认。” 声音不高。 却传遍乙字台。 萧不闻脸色终于沉下。 他是东宫门客。 他可以败。 但不能被人当众逼到如此难堪。 他眼中狠色一闪,裂开的竹简中忽然飞出一枚黑色小钉,直刺凌霄胸口。 那小钉无声无息,快得像一道阴影。 不是符,不是阵,不是竹简之力。 是暗器。 而且淬了毒。 黑麟卫裁判脸色骤变:“放肆!” 可已经晚了。 小钉到了凌霄胸前。 凌霄眼神冷了下来。 他的右手终于握住残虹刀柄。 没有完全拔刀。 只拔出一寸。 一寸清光。 像晨昏交界处第一缕冷月。 叮! 黑钉断成两截。 同一瞬,凌霄还刀入鞘,左手一掌拍在萧不闻胸前。 萧不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黑铁柱上,喷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寸刀光。 仅一寸。 便让人觉得整座擂台都冷了一瞬。 裁判黑麟卫登台,检查黑钉,脸色极沉。 “萧不闻违例使用暗器,霄木胜。萧不闻押入黑麟卫狱,待查。” 这句话落下,看台反而更静。 押入黑麟卫狱。 一个东宫门客,被当众押入黑麟卫狱。 这是规则,也是耳光。 打在萧不闻脸上,也打在东宫脸上。 远处酒楼,风灵犀放下茶盏,眸光微动。 “他拔刀了?” 身旁黑麟卫统领低声道:“只一寸。” 风灵犀看向第九武场方向,忽然笑了。 “这一寸,够太子睡不好了。” 中城东宫。 风沉舟听完回报,沉默很久。 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 棋盘上原本无局。 这一枚子落下,便像一座孤城。 “萧不闻太急。” 他轻声道。 黑衣人跪在下方,不敢出声。 风沉舟又道:“请帖送到了吗?” “送到了。霄木未接。” “那便再送。” “殿下?” 太子笑了笑,笑意温润。 “第一次是请他来。” “第二次,是请天下人看他不来。” 同一时刻,第九武场外,一名东宫内侍捧着玉帖穿过人群。 玉帖明黄,边缘绘有云龙纹。 他站到凌霄面前,尖细声音传遍四周。 “太子殿下闻霄木公子少年英杰,邀公子今夜入东宫赏灯论武。” 无数目光再度落来。 有羡慕,有嫉妒,有惊恐,有幸灾乐祸。 赏灯论武。 说得好听。 实则是太子在问:你来不来? 凌霄看着那张玉帖,没有立刻伸手。 他想起风灵犀说过的话。 杀人的不是刀,是一杯茶,一句话,一道诏令,一个笑脸。 此刻,这张玉帖便是笑脸。 而笑脸之后,是刀。 叶无尘不知何时站到了街角,远远啃着糖葫芦,眼神像在看一出好戏。 凌霄忽然笑了笑。 他伸手接过玉帖。 东宫内侍松了口气,正要开口。 凌霄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玉帖翻过来,用指尖在帖背写了一行字。 字是以精元刻下的。 锋利如刀。 “今日有战,不赴闲宴。” 写完,他将玉帖递回内侍。 “烦请转告太子殿下。” 内侍脸色惨白。 看台、街巷、酒楼,所有声音都像被掐断。 拒了。 一个散修,在外城,当众拒了东宫玉帖。 凌霄转身离开。 身后,夜色缓缓压下天京。 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不只是大比参赛者。 他成了棋盘上的一枚逆子。 而天京最不缺的,就是想折断逆子的人。 第四十二章 逆子入局 第四十二章逆子入局(第1/2页) 天京的夜,从不真正黑下去。 外城灯火如海,中城宫灯如星,皇城深处有一道淡淡龙气盘旋于云上,像一盏给整座王朝续命的古灯。人间万户在灯下买卖、饮酒、争吵、欢笑,权贵在灯下写折、布网、杀人。 凌霄拒东宫玉帖的消息,也在灯下传开。 有人说他狂。 有人说他蠢。 也有人说,他是九公主推出来试探太子的刀。 更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散修,而是某个隐世古族暗中派入天京的种子。 谣言像春草,一夜之间遍地生根。 第二日清晨,第九武场外的赌榜楼把“霄木能否活过外城初试”的盘口抬到第三位,仅次于赤鹰军魏沉戟与问剑院江照雪。 盘口上写着四个字。 逆子入局。 叶无尘看见时笑得前仰后合。 “逆子,哈哈哈,小子,你爹当年都没被人叫得这么难听。” 凌霄站在赌榜楼下,抬头看那四个字,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逆谁?” 叶无尘灌了一口酒:“他们觉得你逆太子,逆门阀,逆天京规矩。” 凌霄道:“那便随他们叫。” “你不怕?” “叫得越响,盯着我的人越多。盯着我的人越多,暗处的手便越不好伸。” 叶无尘咂了咂嘴:“学得挺快。” 他忽然收起笑意,低声道:“但你要记住,天京不是九幽山。这里的人未必在暗处杀你,也可能让你在规矩里死。今日外城第二轮开始,规则变了。” 凌霄看向武场大门。 那里已经贴出新告示。 外城初试第二轮,采用混战夺旗。 每二十人入一座小战场,战场中立三面青旗。一个时辰内,持旗者晋级。若旗毁,则全场淘汰。不可杀人,不可废根基,但可重伤。每人只可携自身兵器,不可携越阶外物。 二十进三。 比擂台更残酷。 擂台上至少是一对一,混战里却不讲公平。强者会被围杀,弱者会抱团,门阀弟子会天然结盟,散修则最容易被第一个踢出局。 凌霄看完规则,终于明白叶无尘那句“在规矩里死”。 若有人想针对他,混战是最好的地方。 辰时,外城十二武场同时开阵。 第九武场中央十六座擂台下沉,取而代之的是十六片小战场。每片战场由阵法幻化,或山林,或废城,或河谷,或荒漠。虽不是真正山河,却有风沙水火,足以逼出参赛者真正手段。 凌霄被分入第七战场。 阵光落下,他眼前景象一变。 一座废城出现在脚下。 断墙残垣,街巷交错,三面青旗分别插在城北钟楼、城中广场、城南残塔。 二十名参赛者同时落入废城各处。 凌霄站在一条破街上,背后是坍塌的酒肆,前方雾气弥漫。 阵外看台上,人群可以通过水镜看见战场全貌。 水镜中,凌霄的位置被一道淡光标出。 许多人立刻发现,已有六人从不同方向朝他靠近。 “果然被盯上了。” “那六人里有两个西陵王府门客,一个东宫侍卫出身,还有一个符箓院外院弟子。” “二十人混战,先把最扎眼的踢出去,倒也合理。” “合理个屁,这明显是局。” 秦放站在人群后方,手指缠着白布,脸色很沉。 他已经被淘汰,按理可以离开,可他还是来了。 他想看霄木能走多远。 废城之内,凌霄也察觉到了六道气息。 他没有立刻动。 混战夺旗,最忌急。 旗在那里,不会跑。 人会跑,人心会变,结盟会裂。 他沿着破街向前走,脚下尘土无声扬起。第一道杀机来自左侧残墙。 一道寒光贴地而来,斩向他的脚踝。 凌霄脚尖一点,身形如落叶向后飘半尺,寒光擦着鞋底掠过,斩断街边半截石柱。 石柱断口平滑。 出手的是刀客。 同一瞬,右侧屋顶有人拉开长弓,三支黑羽箭同时射来。箭上有符光,封前、封后、封上。 凌霄仍未拔刀。 他抬手捏住第一支箭,手腕一转,箭身横扫,打偏第二、第三支。三箭相撞,爆出一团黑火。 黑火尚未散去,脚下街面忽然软化成泥。 重土术。 身后又有两人扑来,一人持枪,一人持棍,配合极熟。 六人围杀,在十息内成形。 看台上不少人倒吸冷气。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提前演过。 废城中,凌霄终于停步。 他看向四周,淡淡道:“东宫的人,还是西陵王府的人?” 没人回答。 回答他的是更密的杀招。 长枪如龙,棍影如山,暗刀贴地,符箭追魂,重土锁足,还有一名藏在雾中的修士不断以神识扰他心神。 六人皆是玄阶后期到圆满。 若换寻常玄阶圆满,哪怕能胜其中一两个,也必然被拖到重伤。 凌霄却闭上了眼。 又是闭眼。 可这一次,无人觉得可笑。 因为前两次,他闭眼之后都赢了。 雾中那名神识修士冷笑:“还敢闭眼?找死!” 他双指按眉,一道细如针的神识刺向凌霄识海。 下一刻,他惨叫一声。 阵外水镜都晃了一下。 那名神识修士七窍渗血,抱头跪倒。 他像把一根针刺进了古钟。 针碎了。 钟只是响了一声。 凌霄睁眼。 他的眸子深处,仿佛有一缕极古老的暗金色光芒一闪而逝。 他动了。 第一步,踏出重土泥沼。 第二步,避开长枪锋芒,肩撞持枪者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 第三步,他夺过那杆长枪,反手一挑,把屋顶弓手连人带弓挑下瓦脊。 第四步,长枪倒转,枪尾点在持棍者手腕。铁棍落地,持棍者痛得半跪。 第五步,他掷出长枪。 长枪穿过雾气,把藏在残墙后的刀客钉在墙上。没有穿身,只穿透衣肩,把人死死压住。 第六步,凌霄来到最后那名符术修士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逆子入局(第2/2页) 符术修士面色惨白,手中黄符燃到一半。 凌霄看着他:“还打?” 那人咽了一口唾沫。 “我认——” 话未说完,他袖中忽然有一道血光亮起。 不是符箓。 是血咒。 血咒一出,那人自己脸色也变了,像是连他都不知道袖中为何藏着这东西。 血光化作一只猩红小手,直抓凌霄腰间武牌。 阵外高台上,黑麟卫统领猛地起身。 “夺牌血咒!谁带进去的?” 武牌若被血咒污染,祖龙台气机便会判参赛者气息不纯,轻则淘汰,重则被押入皇城司审查。此咒不为杀人,只为毁路。 凌霄看着那只血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第一次在混战中拔刀。 残虹出鞘三寸。 清虹如一线天光。 血手无声断开。 但残余血咒却化作一缕红烟,仍想钻入武牌。 凌霄左手按住武牌,掌心千劫道印微微一震。 红烟像遇到天火,瞬间消散。 阵外,祖龙台初榜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 却足以被高台上几名真正强者看见。 风灵犀坐在远处黑麟卫席位后,眼神一凝。 沈观棋手中棋子停在半空。 魏沉戟眯起眼。 江照雪看向凌霄的刀。 而中城一座高阁内,太子风沉舟也看见了那一闪而逝的榜光。 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祖龙台护了他?” 没人敢答。 废城战场内,符术修士已经吓瘫。 “不是我!我不知道袖中有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凌霄没有杀他。 他只是抬头看向阵外水镜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看。 很多人。 于是他对着水镜,平静开口。 “这种手段,也算王朝规矩?” 声音透过阵法,传遍第九武场。 看台哗然。 这句话,比拒东宫玉帖更锋利。 拒玉帖,是不给太子面子。 问规矩,是把刀架在整个大比脸上。 黑麟卫统领脸色阴沉。他不是东宫的人,也不是风灵犀的人。他只负责大比秩序。夺牌血咒混入战场,是在打黑麟卫的脸。 “封第七战场。” 他一声令下。 阵光大亮。 所有人暂时停战。 可就在封阵之际,废城北侧钟楼忽然传来巨响。 有人趁乱夺旗。 而且不止一人。 三方势力同时向三面青旗扑去。 凌霄看见了。 他没有再追究血咒。 因为现在仍在比试。 规矩既然还没停,他便要赢。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惊鸿掠过废街,直奔城中广场。 那里已有四人混战,一面青旗插在石狮旁。四人见凌霄赶来,脸色皆变。 “先挡他!” 有人大喊。 四人同时转身。 凌霄没有给他们合围的机会。 残虹仍只出三寸,连鞘带刀横扫。 青石广场上爆出一圈气浪。 四人倒飞。 凌霄伸手拔旗。 青旗入手,武牌微亮。 持旗者,霄木。 同一时刻,城北钟楼和城南残塔也各有一面青旗易主。 一个时辰未到,可三旗已定。 战场结束。 阵光散去时,凌霄手持青旗,灰衣上沾了尘,旧刀归鞘。他的神色仍然平静,可整个第九武场已无人再把他当作普通散修。 六人围杀。 夺牌血咒。 当众问规矩。 强夺青旗。 每一件都足以让人议论三日。 而这些,全在一个时辰内发生。 黑麟卫统领亲自登台,声音如铁。 “第七战场,霄木晋级。夺牌血咒一事,黑麟卫会查。” 凌霄看着他:“查到何时?” 统领眼中寒意一闪。 很少有人敢这样追问黑麟卫。 可此刻数万双眼睛看着,他不能退。 “三日内,给你交代。” 凌霄点头:“我等。” 他说完转身下台。 人群自动分开。 秦放站在路边,忽然低声道:“你真敢问。” 凌霄道:“不问,他们便当我怕。” 秦放苦笑:“问了,他们更想你死。” 凌霄停步,看向远处天京中城。 那里宫阙重重,云气森然。 “想我死的人已经不少。” 他轻声道。 “多几个,不差。” 这一日傍晚,外城初榜再变。 霄木之名从榜末跃至第五十七。 排名不算最高。 可他的名字后,多了一行小字。 “持旗晋级,疑破夺牌血咒。” 这行字一出,天京外城再次沸腾。 夜里,叶无尘没有喝酒。 他坐在客栈屋顶,看着远处皇城上方那道龙气,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凌霄上屋顶时,老人开口道:“今日那血咒,不像东宫手笔。” 凌霄道:“为何?” “太子爱棋,不爱泥。他要杀你,也会杀得干净漂亮。血咒太脏,太急,像有人想把脏水泼到东宫和黑麟卫身上。” 凌霄眼神微动:“第三方?” 叶无尘点头。 “逆龙脉。” 这三个字在夜风里很轻。 却让凌霄心头一沉。 叶无尘继续道:“百年前被逐出皇族的那一支,最恨祖龙台,也最懂如何污染祖龙台气机。若他们真来了,武道大比就不只是挑人了。” “是什么?” 老人望着皇城方向。 “是开棺。” 凌霄沉默。 远处天京灯火万盏,照不穿皇城深处的黑。 而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日拿到的不是一面青旗。 是入局的令牌。 第四十三章 青旗之后 第四十三章青旗之后(第1/2页) 黑麟卫查得很快。 第二日午时,告示贴遍外城十二武场。 第九武场第七战场中夺牌血咒一事,查明为参赛者梁骁私藏禁物,梁骁已废武牌,押入黑麟卫狱;负责入场复检的两名执事失察,各杖八十,革去职衔;其余牵涉者仍在追查。 告示很长,措辞很硬。 可天京人看告示,从来不只看字。 “梁骁?” “就是那个符术修士?他不像有胆子私藏夺牌血咒。” “废话,有些事总要有人扛。” “黑麟卫肯贴告示,已算给霄木脸了。” “给霄木脸?是给天下人脸。昨日那么多人看着,若无交代,今日十二武场都要炸。” 凌霄站在人群外,看完告示便走。 他没有愤怒。 也没有失望。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王朝查案,有时查的是凶手,有时查的是裂缝。有些裂缝太深,便只能先拿泥堵住,等风声过了,再看泥下埋着谁的骨头。 秦放跟在他身旁,低声道:“你不去黑麟卫问?” 凌霄道:“问不到。” “那便算了?” 凌霄看了他一眼:“谁说算了?” 秦放一怔。 凌霄没有解释。 他还要打。 只要他继续往上走,藏在血咒后的人便迟早会再出手。人一出手,就有痕迹。痕迹多了,泥再厚也盖不住血。 今日外城初试第三轮,百人分组排名战。 规则再次变化。 不再是单纯混战,也不是擂台三胜,而是“连台”。每组百人,抽十名守台者,其余九十人可任意挑战。守台者败则下台,胜则累积战功。两个时辰后,按战功与留台时间取前十。 这规则很王朝。 看似给所有人机会,实则极考人心。 强者若一开始上台,会被车轮战耗死;弱者若迟迟不上台,又可能没有足够战功。门阀弟子可以互相避战,散修却容易被围攻消耗。 凌霄抽入丙组。 丙组里有几个熟人。 秦放也在。 西门照也在。 看到西门照名字时,周围人齐齐安静了一瞬。 地阶一重。 西陵王府正支。 若说西门烈是门阀旁支里的骄横小少爷,西门照便是西陵王府真正拿得出手的刀。 他站在人群中,玄衣蟒纹,神色冷漠,腰间挂着一柄宽背长刀。周围几名西陵王府门客自然聚在他身后,像群狼聚在狼王后方。 西门照看向凌霄。 “你昨日问规矩,今日便按规矩来。” 凌霄道:“好。” 西门照道:“我会守第七台。你若有胆,来战。” 他说完,飞身落上第七座擂台。 宽背长刀未出鞘,刀鞘往台面一顿。 轰。 青石擂台裂开一道细缝。 许多人脸色变了。 地阶与玄阶之间,有一道真正的门槛。玄阶圆满再强,终究仍在借天地灵气淬炼筋骨经脉;地阶却已能引地脉之力入体,举手投足皆带厚重根基。 外城初试中,地阶少见。 一旦出现,便如山入水,波浪自生。 十座擂台很快有人占据。 凌霄没有上。 他站在人群里,看每一座台的战况。 秦放低声道:“你真要挑战西门照?” 凌霄道:“会。” “现在?” “不是现在。” 秦放松了口气。 凌霄看了他一眼:“你先去第九台。” 秦放愣住:“我?” “第九台那人出手急,精元浮,连胜三场后会有一处破绽。你若以缠风符封他左脚,再用重砂符压右肩,有三成机会。” 秦放张了张嘴。 他本想问凌霄为何帮他。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他咬牙点头,转身登台。 果然,第九台守台者连胜三场后急于立威,精元运转出现一瞬浮躁。秦放抓住机会,符阵铺开,硬生生以轻伤换胜,成为新的守台者。 看台上有散修叫好。 凌霄却仍在看。 他看秦放,看第七台,也看其他门阀子弟如何暗中让台、避台、送战功。 大比从来不是只比强弱。 它比的是资源,是眼界,是势力间无需言明的默契。 半个时辰后,西门照已连胜九场。 他每一场都只出三刀。 第一刀破势,第二刀压人,第三刀停在对手要害前。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羞辱,也没有废话。 西陵碎山掌到了他这里,已化入刀中。刀出如山崩,刀停如山岳压顶。 这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第七台周围渐渐没人敢上。 西门照终于抬头,看向凌霄。 “还不上来?” 声音不大,却压过整片丙组战场。 所有人都看向凌霄。 秦放在第九台上刚刚艰难守住第五场,闻声脸色一变。 凌霄终于动了。 他走向第七台。 不是飞身,不是纵跃,只是一步步沿石阶上台。 台下有人低声道:“他若赢了,便真要进中城了。” “赢?玄阶圆满胜地阶?别忘了,他昨日破血咒时,祖龙台初榜亮过。” “那又如何?西门照不是西门烈。” 凌霄登台。 西门照伸手握刀。 “拔刀。” 凌霄道:“你先。” 西门照眼神一冷。 宽背长刀出鞘。 刀身厚重,泛着暗黄色光芒,像一截从山腹中挖出的铁脊。 “此刀名断岳。” 凌霄看了看腰间残虹。 “残虹。” 他说出刀名,却仍未拔刀。 西门照冷笑:“你怕出刀暴露身份底细?” 凌霄道:“你还不够。” 全场哗然。 西门照没有怒吼。 真正的刀客,不会把怒意挂在嘴上。 他一步踏出,地脉之力从台下涌起,断岳刀横斩。 刀光厚重如山梁,横压而来。 凌霄右手握住刀鞘,连鞘上扬。 铛! 金铁交鸣,气浪炸开。 凌霄退了半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青旗之后(第2/2页) 这是他入天京以来第一次在正面碰撞中后退。 看台上顿时响起惊呼。 西门照眼中寒光一闪,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比第一刀更沉。 凌霄仍以刀鞘挡。 铛! 他又退半步。 西门照第三刀没有停。 他对之前九名对手皆是三刀止战,可对凌霄,他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连续斩出。刀光越来越沉,擂台四角黑铁柱阵纹被压得一层层亮起。 凌霄一退再退。 有人看得心惊。 “霄木被压住了!” “地阶就是地阶,他藏得再深,也差一境。” 叶无尘坐在远处看台栏杆上,嘴里叼着糖葫芦,含糊道:“蠢货。” 旁边一名观众听见,怒道:“你说谁蠢?” 叶无尘指了指擂台:“说那个拿刀的。” 观众看了看擂台上威势如山的西门照,又看了看衣衫破旧的老人,决定不与疯子争论。 擂台上,西门照第十三刀落下。 凌霄退至黑铁柱前三尺。 已无可退。 西门照终于开口:“你所谓不拔刀,便是一路退?” 凌霄抬眼。 “你刀势到顶了。” 西门照瞳孔微缩。 他这才发现,自己十三刀一刀重过一刀,看似压得凌霄不断后退,实则每一刀都被凌霄以刀鞘引偏一寸。十三刀之后,他的山势已经堆到极高处。 山太高,便易崩。 凌霄向前踏出一步。 退了十三步之后,他第一次向前。 刀鞘点在断岳刀脊。 不是硬碰。 是轻轻一点。 西门照积蓄到极致的刀势像被人在山腰凿出一个洞。 轰! 刀势反震。 西门照手腕剧震,整个人后退一步。 这一步,让整个丙组战场安静。 玄阶圆满,逼退地阶。 哪怕只是借力,也是惊人。 西门照脸色终于变了。 “好。” 他低声道。 “你有资格让我用西陵刀印。” 断岳刀竖起。 他眉心浮出一道土黄色印记。 地阶一重气息彻底爆发,擂台下方仿佛真有一座山在醒来。 黑麟卫裁判皱眉,却没有阻止。 这是自身修为,不算违规。 凌霄感到脚下青石变重,空气变重,连身上的灰衣都像挂了铁。 西陵刀印,借地脉压敌。 此刻,西门照不再试探。 他要以境界压人。 凌霄沉默一息。 然后拔刀。 残虹终于出鞘。 不是三寸。 是一尺。 一尺清虹照青石。 擂台上厚重地气被那一尺清光划开,像夜色被晨光割出缝隙。 西门照眼中第一次出现凝重。 “你果然藏了刀意。” 凌霄没有回答。 他出刀。 一刀。 没有繁复招式,没有惊天名字。 只是从下而上,斜斜一挑。 这一刀,带着回声谷的余韵,带着父亲金色脉络里沉默的锋,也带着他一路从废材之名中走出的执拗。 刀光撞上西陵刀印。 轰! 擂台阵纹全亮。 西门照断岳刀脱手半寸,又被他死死握住。他连退七步,脚下青石寸寸碎裂,最终单膝跪地,刀尖插入台面,才没有被震下擂台。 凌霄站在原地,残虹出鞘一尺,衣袖猎猎。 他没有追击。 西门照抬头,嘴角溢血,眼神复杂。 “为何不继续?” 凌霄道:“你未用暗器,未用血咒,只用刀。我不羞辱用刀的人。” 西门照沉默。 台下西陵王府众人脸色铁青。 若凌霄羞辱西门照,他们尚可怒骂。可他偏偏不羞辱,反而让西门照这个败者显得更像一个刀客。 这比打脸更难受。 西门照缓缓起身,收刀。 “我认输。” 丙组战场像被雷劈中。 西门照认输。 地阶一重,认输于霄木。 金榜大亮。 霄木,战功暴涨。 这一战之后,他入丙组前十已无悬念。 而外城十二武场,也第一次真正记住了他的刀。 不是未拔刀的神秘。 而是出鞘一尺,压地阶。 战至尾声时,秦放也守住第九台,虽浑身是血,却以微弱战功挤入丙组第十。 他下台时几乎站不稳。 凌霄扶了他一把。 秦放咧嘴笑:“我看见天武台了。” 凌霄点头:“还没到。” 秦放道:“总比昨天远。” 这句话很轻。 却让凌霄心中微微一动。 很多人来天京,不是为了第一。 他们只是想比昨天远一点。 傍晚,外城初试结束。 十二武场钟声齐鸣。 三千六百名参赛者,余三百六十人。 三百六十人,将入中城天武台。 霄木名列第五十一。 秦放名列第三百五十二。 西门照虽败,仍凭此前战功入榜,名列一百零七。 榜单升起时,天京外城万人欢呼。 可欢呼之上,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缕淡金龙气自皇城方向垂下,扫过三百六十人的名字。 轮到霄木二字时,那缕龙气微微停顿。 很短。 短得像错觉。 但凌霄看见了。 风灵犀看见了。 太子风沉舟看见了。 叶无尘也看见了。 老人脸色更沉。 “麻烦了。” 凌霄问:“怎么?” 叶无尘低声道:“它不是在看你。” “那是在看什么?” 老人盯着凌霄腰间武牌,又像透过武牌看向他体内更深处。 “它在认你。” 夜风骤起。 天京万灯摇晃。 皇城深处,祖龙台上,一口尘封多年的古钟无声震了一下。 第四十四章 天武台前 第四十四章天武台前(第1/2页) 外城初试结束后的那一夜,天京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却冷。 雨丝落在青黑城墙上,像无数细小银针,洗去擂台上残留的血气,却洗不去天京人眼中的兴奋。三百六十个名字高悬在外城金榜之上,像三百六十枚被王朝挑出的星。 第二日,这些星要入中城。 中城不同于外城。 外城是市井,是酒楼,是武场,是喧嚣;中城是官署、军府、文府别院与王侯行馆,是王朝真正运转的齿轮。寻常百姓未经允许不得入中城,散修若无武牌,连城门前三十丈都走不到。 清晨,三百六十名晋级者在第九城门前集合。 凌霄站在人群中,灰衣旧刀,仍不显眼。 但这一次,没人再真正忽视他。 西门照站在西陵王府队伍最前方,脸色仍有些苍白。他看见凌霄,只微微点头,没有怨毒。 秦放则站在最后一排,脸上贴着药布,手指仍缠白布。他身边几个散修原本不认识他,此刻却都愿意让他站在中间,仿佛昨日他挤入三百六十名,便替许多人争了一口气。 魏沉戟也在。 他穿赤鹰黑甲,长枪背在身后,站得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旗。他身旁无人敢靠太近。 江照雪立在问剑院队伍里,白衣不染雨,膝前横剑,闭目养神。 沈观棋坐在一辆木轮车上,手里捧着棋盘。他看似病弱,身旁却有两名白鹿策院弟子护持。 拓跋烈赤着双臂,肩披兽皮,在雨里咧嘴笑。 谢清商穿一袭青衣,眉眼温和,像个富家公子,可他身后平海军修士皆对其恭敬异常。 三百六十人,各有锋芒。 这才是真正的同代争雄。 城门上,黑麟卫统领宣读中城天武台规则。 中城战分两段。 第一段,问心阶。 所有晋级者须走过天武台前九十九阶问心石阶。石阶不考修为,只照心志、杀念、执念与过往。能走完者入天武台;走不完者淘汰。 第二段,天武台排位。 走完问心阶者,以抽签排位战定前三十六。前三十六者,方有资格参加皇城外登龙门。 此言一出,人群中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问心阶。 这不是常规项目。 以往武道大比外城之后便是天武台排位,问心阶只在某些特殊年份开启。它不伤肉身,却能照出心魔。曾有天才在问心阶上笑着走了九十八阶,最后一步疯了;也曾有屠夫般的边军少年一路踏血而上,毫发无损。 它看的是心。 也是王朝最会用来筛人的东西。 凌霄听见身旁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今年怎么开问心阶?” “祖龙台气机不稳,王朝要先筛心。” “筛心?是筛谁忠,谁不忠吧。” 黑麟卫统领冷冷扫来,说话之人立刻闭嘴。 城门开启。 三百六十人入中城。 道路两侧,官署林立,朱门肃穆。偶尔有官员立在廊下观望,衣冠整齐,眼神深沉。与外城百姓的喧闹不同,中城的目光更安静,也更重。 凌霄行走其中,忽然感到赤玉在怀中轻轻温了一下。 很轻。 像母亲魂识睡梦中的一次呼吸。 他脚步未停,心却沉了一分。 自入天京后,赤玉极少有反应。 此刻为何动? 是祖龙台气机? 还是问心阶? 叶无尘没有同行。他被挡在中城之外。 但凌霄知道,若老人真想进,没有城门挡得住。老人不进,只说明这段路必须他自己走。 中城中央,天武台终于出现。 那是一座悬在半空的巨大青铜台。 台下九十九阶石阶由黑白两色古石交错铺成,从地面一路升向空中。石阶两旁没有栏杆,只有云雾翻滚。青铜台四角悬着四口大鼎,鼎中无火,却有淡淡烟气升起。 在天武台更远处,皇城金顶隐约可见。 皇城深处,有一处高台被云气遮住。 祖龙台。 凌霄只望了一眼,识海中的千劫道印便微微一动。 不是畏惧。 像沉睡的东西被另一种古老气息唤醒。 风灵犀坐在黑麟卫席位后,太子风沉舟坐在东宫席位上。两人相隔很远,却像隔着整座天京对弈。 四周还有军门、文府、王侯、七院、供奉殿诸位强者。 这已经不是外城武场。 这里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问心阶开启。 第一批三十人上阶。 有人十阶便脸色惨白,像看见了最恐惧的过往;有人走到三十阶忽然跪地痛哭,口中喊着娘;有人走到六十阶时拔剑乱舞,被黑麟卫拖下;也有人面色沉稳走完九十九阶,站在天武台边,浑身被汗浸透。 问心阶不问出身。 富贵子弟未必能走过,血海边军未必会倒下。 轮到秦放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上第一阶。 凌霄在下方看着。 秦放走得很慢。 第十阶,他看见自己幼年寒屋漏雨,母亲把唯一一碗热粥推给他。 第二十阶,他看见符箓院外院弟子嘲笑他的手,说画符的手粗得像挖泥。 第五十阶,他看见无数张失败的符纸,烧成灰,落满十年。 第七十阶,他看见自己昨日几乎被人打下台,浑身是血,却死死抓住擂台边缘。 第八十九阶,他停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走不下去了。 秦放脸上有泪。 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最后,他咬破舌尖,又走一步。 九十九阶。 秦放走完了。 散修席位上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凌霄也轻轻点头。 这时,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沈观棋。 沈观棋坐在木轮车上,隔着人群道:“霄木公子,你觉得问心阶问的是什么?” 凌霄道:“问人怕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天武台前(第2/2页) 沈观棋微笑:“我觉得问的是人想要什么。” 凌霄看了他一眼。 沈观棋继续道:“怕什么,会让人退。想要什么,会让人疯。王朝不怕会退的人,怕会疯的人。” 凌霄道:“你会疯吗?” 沈观棋轻轻落子。 “我不会。” 他顿了顿。 “因为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凌霄不再说话。 一个说自己没有想要之物的人,往往最危险。 又过半个时辰,轮到凌霄。 与他同批上阶的,还有拓跋烈、谢清商、西门照,以及几名宗院天才。 凌霄踏上第一阶。 冰冷。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不是石阶冷。 是某种力量从脚底升起,沿经脉、骨骼、血液,直入识海。 眼前景象一变。 他看见了北冥雪域。 风雪如刀,老管家凌忠倒在血泊里,货队尸体横七竖八。蒙面杀手提刀走来,而六岁的自己站在雪里,黄阶二重的废物之名像枷锁挂在脖子上。 他走上第二阶。 雪域碎。 寒月宫红烛亮起,梅家古血令落下,同心血契断裂,心口空得像被人剜去一块。 凌霄脚步微顿。 只是微顿。 他继续上。 第三十阶。 凌家祖祠下,父亲虚影回头,笑着说“霄儿,长大了”,随后化作金色脉络融入他体内。那一瞬,他明明得到力量,却像又失去一次父亲。 第五十阶。 赤玉中,母亲背影立在虚空尽头。她没有转身,却像在等他喊一声娘。 凌霄手指微微收紧。 他继续走。 第七十阶。 回声谷古印震动,无名之主的苍茫气息如万古黑潮压来。那不是他的记忆,却像早已埋在他血肉深处。 第八十阶。 他看见霜羽祖地。 无尽风雪中,父亲凌昭的肉身坐在寒泉边,身上结满冰霜。那人睁眼,嘴唇微动。 “霄儿,爹爹这具身子,怕是撑不到你来寻我了。” 这一句话像刀。 比西门照的断岳刀更沉。 凌霄停下。 天武台下,无数人看见他停在第八十阶。 风灵犀的手指轻轻扣住茶盏。 太子风沉舟眼中笑意微深。 叶无尘在中城城门外抬头,雨水落在他皱纹里,他没有擦。 问心阶上,凌霄看着父亲。 那只是幻象。 可有些幻象,正因太真,才最难走出。 凌霄低声道:“等我。” 幻象中的凌昭没有回答。 凌霄又道:“若撑不到,我便从阎罗手里把你抢回来。” 他抬脚。 第八十一阶。 幻象碎。 问心阶震了一下。 不是很大,却让天武台四鼎烟气同时一乱。 许多强者脸色微变。 因为问心阶不是被动承受了他的心志,而像是被他的心志顶了一下。 凌霄继续向上。 第九十阶,第九十五阶,第九十八阶。 最后一阶前,他看见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一枚古老道印,悬在天地尽头。 道印之下,有无数身影跪伏,有,有妖族,有人皇,有他从未见过的古老生灵。那些身影同时抬头,看向他。 他们没有说话。 可凌霄听见一个声音。 像从自己血里传来。 “归来。” 凌霄站在第九十八阶,神色冷到极致。 归来? 归何处? 归谁的座下?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我不是谁的归人。” “我是凌霄。” 他踏上第九十九阶。 轰。 问心阶最上方,一缕暗金光芒冲起,又被凌霄硬生生压回体内。 外人只看见他灰衣微动,武牌亮了一瞬。 但祖龙台方向,一道龙气猛然抬头,像巨龙嗅到了久违的气息。 皇城深处,尘封古钟再次震动。 这一次,有声。 咚。 声音不大。 却传遍中城。 所有席位皆静。 太子风沉舟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风灵犀缓缓站起。 供奉殿几名老者同时睁眼。 黑麟卫统领失声道:“祖钟?” 问心阶上,凌霄站在第九十九阶,抬头看向皇城深处。 他不知道祖钟为何响。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藏不住了。 或者说,天京不再允许他藏。 天武台烟气翻滚。 三百六十名少年英杰中,能走完问心阶者,最终只有二百一十七人。 凌霄名列其中。 而他的名字旁,第一次浮现出一道淡金小龙纹。 小龙纹极淡,却真实存在。 沈观棋看着那道纹,轻声道:“原来如此。” 江照雪睁开眼,剑心微颤。 魏沉戟握紧长枪。 拓跋烈咧嘴笑得更凶。 西门照沉默地擦拭断岳刀。 秦放望着凌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路同行的散修,离他们所有人都远了一步。 不是身份远。 是命远。 雨停了。 云层后有阳光落下,照在天武台上。 下一刻,天武台排位签开始飞旋。 第一轮,霄木对阵—— 青衡文府,柳照夜。 人群再次哗然。 柳照夜。 青衡文府年轻一代执律者,以一卷律书镇杀三名玄阶邪修。 这不是刀与刀之战。 这是人,与规矩之战。 第四十五章 律书镇刀 第四十五章律书镇刀(第1/2页) 柳照夜登上天武台时,中城安静得像一座古庙。 他身穿青衡文府青衫,腰间无剑,手中只持一卷黑皮律书。书页很旧,边角磨损,像被无数人翻过。可当他踏上青铜台的那一刻,四周鼎烟微微下沉,仿佛连烟都要遵守他的脚步。 青衡文府重律。 律不是纸上字。 在神武王朝,律可以调兵,可以定罪,可以开城,可以封山。修士修到深处,一剑断江,一拳崩山;青衡文府修到深处,一字落下,便能让一郡低头。 柳照夜年纪二十二,面容清瘦,眼神干净,却不是温和的干净,而是像冷水洗过的刀面。他看着凌霄,先行一礼。 “青衡文府,柳照夜。” 凌霄回礼:“散修,霄木。” 柳照夜道:“昨日夺牌血咒一事,我看过水镜。你问‘这种手段,也算王朝规矩’,问得很好。” 凌霄道:“所以?” 柳照夜翻开律书。 “所以我想看看,一个敢问规矩的人,是否也愿受规矩。” 天武台四周,许多人神色微妙。这句话太青衡。也太锋利。 凌霄昨日用“规矩”逼迫黑麟卫给交代,今日柳照夜便用“规矩”来问他。若凌霄抗拒,便显得只拿规矩当刀;若他顺从,便会被柳照夜的律意牵着走。 沈观棋在席间轻笑:“柳照夜还是这么讨厌。” 风灵犀看向凌霄。太子风沉舟则重新恢复温润笑意。对他而言,柳照夜是最适合试探霄木的人。文府不是东宫。至少明面上不是。若霄木败,说明其止步于武夫;若霄木胜,也会在青衡律意下暴露更多底牌。黑麟卫裁判举旗。 “天武台第一轮,霄木对柳照夜。” “开始。” 柳照夜抬手,律书第一页亮起。“神武律,武场第一条。”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有无数人在耳边同时诵读。 “不得杀人。” 四字落下,天武台上浮出一道青色文字。 杀字一出现,凌霄腰间残虹忽然一沉。 不是刀变重。是刀中的杀意被某种力量压住。 凌霄眼神微凝。柳照夜道:“霄木公子,你刀意锐,心中杀念也重。此条律,先封你三分杀机。”凌霄没有反驳。 他确有杀念。从北冥雪域一路走来,赵家暗影堂、白纳川、梅家二房、血咒暗手,许多人都在他的心里留下了该杀的名字。青衡律意不问恩怨。 它只照此刻。 柳照夜翻第二页。 “不得废人根基。” 又一道青字落下。 废。 凌霄体内精元流转一滞。他常以指截脉,以肉身震敌,这条律意正压在他惯用手段上。 第三页。“不得借外物越阶。” 外。 残虹刀鞘上的清光微微暗了一分。三道律字悬在台上。 杀、废、外。 像三枚青色钉子,钉住凌霄三处锋芒。看台上,有人惊叹。 “青衡三律镇身。” “柳照夜一开始便不让他出全力。” “这还怎么打?出手重了便撞律,出手轻了破不了柳照夜浩然气。” 秦放脸色紧张。他见过凌霄破符、破局、破刀,却没见过这种战斗,律意不是束缚肉身那么简单,它束缚的是“可为”与“不可为”。柳照夜站在三道律字后,继续道:“请出手。” 凌霄没有拔刀。他向前走。 第一步落下,杀字青光压来。凌霄体内残虹刀意被削去三分锐气。 第二步,废字青光落下,他指尖劲力散去半截。 第三步,外字青光罩住残虹,刀鞘冷光归寂。 三步之后,他像被无形枷锁扣住。 柳照夜抬手,律书中飞出一道青光,化作戒尺。戒尺三尺长,通体古青,向凌霄肩头落下。凌霄抬臂格挡。 砰。 他退半步。戒尺不重,却打在律字压住的地方,让人有一种无法还手的憋闷。柳照夜第二尺落下。凌霄再挡。 第三尺,第四尺,第五尺。 每一尺都不致命,却极稳,像先生训徒,也像官府行杖。看台上渐渐响起议论。 “霄木被克制了。” “他不敢重手。” “柳照夜这人太难缠,和他打,像和一部王朝律法打。” 凌霄又退一步。他的手臂已有青痕。柳照夜眉头却微微皱起。因为他发现,凌霄退得很稳。不是狼狈。是在听。听律意落下的节奏,听三道律字之间的空隙,听戒尺中浩然气的来路。终于,凌霄开口。 “规矩只禁我杀人、废人、借外物。” 柳照夜眼神微动。凌霄抬头:“没禁我赢。” 话音落下,他向前踏出一步。杀字压来。他不动杀念。废字压来。他不截脉,不震根基。外字压来。他不借残虹。他只是握拳。很普通的一拳。不带杀意,不伤根基,不借外物。可那拳头是千劫道体的拳头。 纵然他将力量压在玄阶圆满范围内,也依旧沉得像一块被天雷反复锻打过的古石。 拳与戒尺相撞。 砰! 戒尺震退。柳照夜第一次后退半步。天武台四周一静。 沈观棋笑意更深:“他找到缝了。” 柳照夜眼中不惊反亮。 “好。” 他翻开律书第四页。“凡斗武者,当正其名。” 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律书镇刀(第2/2页) 一个青字落下。凌霄武牌骤然亮起。霄木二字悬在他身前。 下一刻,律书上竟有一道淡淡光芒扫向他的面容、骨龄、气息、血脉。 柳照夜要验名。 全场气氛陡然一变。凌霄眼神冷了。这是擂台,也是问审。青衡文府以律压战不算违规,可当众验他根脚,便越过了线。风灵犀站起。太子风沉舟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温和,却传入台上。 “柳学士,问名不问私。大比只验武牌。” 他替凌霄挡了一句。 许多人意外。风灵犀眼神微冷。 她知道太子为何出声。若柳照夜真验出霄木身份,秘密便属于所有人。太子不愿所有人知道,他要霄木这个谜继续留在自己可控范围内。柳照夜合上第四页,向太子席位微微一礼。 “照夜失礼。” 名字青光消散。 凌霄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含笑点头,像方才真的只是公允提醒。凌霄收回目光。天京的笑脸,果然比刀难防。柳照夜重新抬手。 “既不问名,那便问心。” 律书第五页亮起。“王朝律,民为重。” 民。 这一字落下,天武台四周忽然浮现出万千虚影。有农夫,有驿卒,有边军,有哭丧妇人,有卖馄饨的老人,有被妖潮烧毁村庄的孩子。 这些虚影不是幻术。是神武王朝千年民意,被青衡文府以律意借来一缕。柳照夜的声音穿过虚影。 “霄木公子,若你一刀能杀一恶人,却会使十户无辜受牵连,你杀不杀?” 凌霄沉默。这不是战斗。 这是青衡文府最擅长的诘问。若答杀,便显轻狂;若答不杀,便显软弱。无论怎样,心意一乱,三律便会压得更深。看台上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凌霄却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些虚影,想起废弃烽亭残碑,想起叶无尘说过的话。王朝不是皇帝太子撑起来的,是那些名字撑起来的。 他终于开口。“不让十户无辜受牵连,是王朝该做的事。” 柳照夜眸光一凝。凌霄继续道:“我若杀恶人,王朝该护无辜。王朝若护不住,便不是我该不该杀的问题,是王朝够不够资格立律的问题。” 轰。 民字青光震动。整座天武台一片死寂。 这句话太大胆。它不是无视规矩。它是把规矩推回给立规矩的人。柳照夜盯着凌霄,许久没有说话。 “你这是狡辩。”凌霄道:“你问我,我答了。” “若王朝失律呢?” “那便有人问律。” “谁问?” 凌霄向前一步。三道律字、万千民影同时压来。 他抬拳。 “今日我问。”一拳落下。 这一拳仍不杀人,不废根基,不借外物。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势。不是王侯之势,不是军门之势,不是宗院之势。 是一个少年从废墟、雪域、祖祠、回声谷一路走来,终于敢站在王朝律书前问一句“凭什么”的势。拳光撞上民字。 民字没有碎。但被轰得倒退三尺。 柳照夜脸色一白,律书哗啦啦翻动。杀、废、外三字青光骤然大盛,要重新压下凌霄。凌霄向前再踏。 第二拳。 第三拳。 第四拳。 每一拳都避开杀、废、外三律边界,却又打在律意最难承受的地方。他不破规矩。他在规矩里赢。柳照夜终于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退到天武台边缘时,他忽然合上律书。三道律字消散。万千民影也随风而去。他看着凌霄,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 “我认输。” 全场哗然。凌霄收拳。柳照夜向他一礼。 “你不是不受规矩。” 他轻声道。“你是不愿跪着受规矩。” 凌霄道:“规矩若正,我会守。规矩若歪,我会问。” 柳照夜沉默片刻,点头。“愿你一直问得起。”他说完,转身下台。 金榜变动。霄木,入天武台第二轮。名次跃至前三十六候选。这一战没有刀光万丈,没有血溅青铜台,却比许多生死战更让人心惊。因为它撕开了一个问题。少年英杰入王朝,是成为王朝的刀,还是成为问王朝的人? 太子风沉舟轻轻鼓掌。掌声温和。随即,东宫席位上也响起掌声。风灵犀没有鼓掌。 她看着凌霄,眼底有一抹更深的复杂。她想要一个人替她看龙气。 可这个人,似乎不只会看。 他会问。而问,有时比看更危险。 第二轮抽签很快开始。三十六座小签飞入半空,化作一道道金光。凌霄的武牌亮起。金光落下,浮出一个名字。 魏沉戟。赤鹰军少将,魏沉戟。 天武台四周的喧哗顿时消失。如果说柳照夜代表王朝之律,那么魏沉戟代表王朝之兵。律书之后,便是军枪。远处,魏沉戟缓缓起身。他取下背后长枪,枪尖在青铜台边轻轻一点。一点火星迸溅。他看向凌霄,眼中战意如火。 “终于轮到我了。” 凌霄握住残虹。残虹在鞘中低鸣。天武台上方,云气翻卷,祖龙台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龙吟。而皇城最深处,那口祖钟第三次震动。 咚。 咚。 两声。 像有什么沉睡千年的东西,正被这场少年大比一步步唤醒。。 第四十六章 赤鹰军锋 第四十六章赤鹰军锋(第1/2页) 祖钟两响之后,天武台上方的云气久久未散。 那两声钟并不高,却像从皇城最深处传来,穿过层层宫墙,穿过中城肃穆的官署与军府,最后落在三百六十名少年修士心头。许多人明明站在天光之下,却觉得脊背微寒,仿佛有一双古老的眼睛自云后睁开,正在一一审视他们的血、骨、心、命。 凌霄站在青铜台边,手还未离开残虹刀柄。 柳照夜已经下台,青衡文府席位中有人迎上去,有人神色复杂,有人仍皱眉看着凌霄。那一战没有见血,却让青衡文府的律意在众目睽睽之下退了三步。对于文府而言,退的不是柳照夜一个人,而是那卷黑皮律书背后积累多年的威严。 可柳照夜下台前那句话,又让许多人无法发怒。 “你不是不受规矩,是不愿跪着受规矩。”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天京的缝隙里。 王朝喜欢天才,也喜欢规矩。可它更喜欢愿意跪着接受规矩的天才。一个不愿跪的人,哪怕遵守规矩,也会显得危险。 风沉舟坐在东宫席上,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他的掌声早已停下,指尖却还轻轻摩挲着杯沿。杯中茶水没有半点涟漪,映着他淡淡的眉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东宫席位四周的内侍与门客都比先前更沉默。 风灵犀则坐在黑麟卫席后,手边放着一枚小小的墨色令符。她看着天武台上那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开出的价码太轻。 藏书阁三日。 对于寻常散修,那自然是天大的机缘。可对于一个能让祖钟连震三次、能让柳照夜合上律书的人,那只是钥匙,不是枷锁。 她想用一把钥匙换他看一眼龙气。 如今看来,他若真的看见,未必只看一眼。 “殿下。”黑麟卫统领低声道,“魏沉戟已经上台。” 风灵犀收回目光。 天武台另一端,魏沉戟踏上了青铜台。 他没有像柳照夜那样先行礼,也没有像西门照那样擦刀。他只是把长枪立在身侧,站得极直。赤鹰军的甲衣并不华丽,暗红色甲片上有细小伤痕,枪缨也是旧的,像曾在风沙中泡过血。可他一站在那里,整座天武台的气息就变了。 柳照夜是律。 魏沉戟是兵。 律意压人,是让人低头,承认自己在规矩之内。兵锋压人,却是告诉你,若前方有令,便踏过去;若前方有敌,便杀过去;若前方是山河崩碎,尸骨成城,也要举旗向前。 魏沉戟二十三岁,赤鹰军少将。 少将二字听着轻,可赤鹰军不是世家私兵,也不是宗院护卫。那是神武王朝三大军门之一,曾在西北赤砂原与妖族搏杀百年,军中一阶一职,皆用人命与战功堆成。二十三岁的少将,意味着他至少在真正的战场上活下来过很多次,也亲手埋过很多同袍。 凌霄看着他。 魏沉戟也看着凌霄。 两人之间隔着一座青铜台,却像隔着一片战场。 片刻后,魏沉戟开口:“柳照夜问你规矩,我不问。” 凌霄道:“那你问什么?” 魏沉戟握住枪杆,掌心骨节微白。 “我问你,若军令要你退,你退不退?” 台下顿时安静。 这不是寻常开战前的废话。 军令两个字,在神武王朝比律书更重。律书可以辩,军令不可辩。战场之上,一人迟疑,十人死;十人迟疑,一营亡;一营迟疑,边城破。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凌家货队被屠的雪夜,想起老管家凌忠倒在血里,想起北冥雪域三日三夜的寒风。那时没有军令,没有援兵,只有一群蒙面杀手和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少年。 他也想起废弃烽亭残碑上那些无名军卒。 王朝的骨头,有时候不是皇室撑起来的,是这些人撑起来的。 所以他没有嘲讽军令。 他只是问:“退后能救更多人,便退。退后只是让该死的人替不该死的人死,便不退。” 魏沉戟眼神一沉。 “战场不容你想这么多。” 凌霄道:“所以我不是军中人。” 魏沉戟缓缓抬枪。 “那我今日便让你看一看,军中人如何杀敌。” 黑麟卫裁判立在台外,声音如铁:“天武台第二轮,霄木对赤鹰军魏沉戟。不得杀人,不得废根基,不得借外物越阶。开始!” 开始二字落下的一瞬,魏沉戟没有冲。 他向后退了半步。 半步之后,他身后竟有一片暗红色烟尘升起。那不是实物,而是兵势。烟尘中隐约浮现出一列列模糊身影,披甲,持戈,沉默,无声。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整齐而沉重的步伐。 咚。 咚。 咚。 像战鼓敲在心脏上。 赤鹰军席位上,几名军中老将同时坐直。 “兵魂势。” “少将竟第一枪便引兵魂。” “他不是要胜得漂亮,是要逼霄木接军门正锋。” 看台四周许多人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自己也站在了战场中央,四面皆是铁甲,前后皆无退路。 凌霄衣袍被那股兵势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拔刀。 面对西门烈,他可以不拔刀。面对柳照夜,他可以用拳。可面对魏沉戟,他若还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对手,便是轻慢。 他敬真正用刀的人。 也敬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残虹出鞘三寸。 清冷刀光落在青铜台上,像一道被压住的月华。 魏沉戟眼中战意更盛。 “好。”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 青铜台轰然一震。 那一步不快,却像带着百人同踏的重量。长枪自他手中刺出,枪尖并未直取凌霄咽喉,而是刺向凌霄身前三尺虚空。 枪未到,兵势先到。 凌霄眼前像出现了一片赤砂原。 天低,风急,妖影如潮。军阵中有人断臂仍举盾,有人腹部被妖爪撕开却死死抱住长矛,有少年兵哭着向前冲,有老卒一脚踹在他背上,吼他别回头。魏沉戟的枪不是一杆枪,而像是把这一片战场压缩进了枪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赤鹰军锋(第2/2页) 这就是军门武道。 不求玄妙,不求飘逸,只求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敌人的骨头、心志与退路一并刺碎。 凌霄踏雪无痕运转,脚下轻轻一滑。 可这一滑竟未能完全避开。 兵势封住了他左右两侧,像两堵移动的军墙。魏沉戟不追人,他封路。他早已预判凌霄身法的轨迹,将枪势落在凌霄必须经过的地方。 枪尖擦过凌霄衣袖。 一缕布帛飞起。 台下顿时响起低呼。 这是天武台至今为止,第一次有人在第一招中逼得凌霄避而不净。 魏沉戟第二枪已至。 第一枪封路,第二枪夺位。 枪杆横扫,暗红精元如鹰翼张开,压得空气爆鸣。凌霄横刀格挡,残虹刀鞘与枪杆相撞,一声巨响如雷。凌霄脚下青铜纹路亮起,他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 可这一步,让太多人眼神变了。 柳照夜能压凌霄,是以律意借王朝之势。西门照能逼凌霄出刀,是地阶修为与西陵刀印。魏沉戟此刻却是同代军门之锋,凭枪与兵势,让凌霄退了一步。 秦放站在台下,脸色苍白却眼睛发亮。 “这才是天武台。” 西门照抱刀而立,低声道:“魏沉戟比在外城时更强。” 沈观棋看着台上,棋子悬在指间。 “不是更强,是终于有人让他愿意把战场搬上台。” 台上,凌霄退后一步后,反而停住。 魏沉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三枪落下。 枪尖一化三,三化九,九道枪影带着赤鹰军的杀伐之气,从不同方向钉向凌霄四肢与胸腹。每一道枪影都避开要害,却又足以将人钉在台上,失去战力。 不杀。 不废根基。 但可以让你再也站不起来。 凌霄眼底终于有锋芒亮起。 他左脚踏地,体内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微微一热。不是借力越阶,而像某种沉默的提醒。 战场之上,不只是军人有不退之心。 逃亡三日的少年,也有。 他拔刀一尺。 刀光横开。 九道枪影被一刀尽数斩偏,却没有碎。魏沉戟借枪影反震之力,整个人高高跃起,像一只赤鹰自云端俯冲而下。 “赤鹰三叠,第一叠,落城!” 枪势骤沉。 天武台上,仿佛真有一座残城从天而降。 凌霄抬头。 那一瞬,他看见的不是枪,而是一面军旗。 军旗之下,无数人抬头看着城墙,看着从天而降的妖潮,看着生死,也看着身后不能退的家园。 这一枪,有大义。 也有压迫。 若凌霄以纯粹蛮力破之,便等于与那面军旗硬撞。撞得碎,也伤己心。魏沉戟要的,正是让他在“问王朝之律”之后,再面对“王朝之兵”的正面质问。 你能问律。 你可敢破兵? 凌霄握刀的手更稳。 他没有退。 残虹又出一寸。 两寸刀光汇聚,像雪夜里被血洗过的月。 他一刀向上。 刀光不宏大,也不绚烂。 却极直。 直到像一根从少年胸膛里拔出来的骨头。 轰! 刀与枪在半空相撞。 气浪向四面炸开,青铜台四角大鼎同时喷出白烟,阵纹一层层亮起。凌霄脚下青铜裂出细密纹路,魏沉戟在半空翻身落下,枪尾点地,滑出三丈。 两人第一次真正拉开距离。 魏沉戟低头看了一眼枪杆。 枪杆上有一道极细刀痕。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没有轻蔑,只有更浓的战意。 “我十四岁入赤鹰军,第一次上战场时,吓得连枪都握不稳。老营头告诉我,怕不丢人,怕了还向前,才是兵。” 他抬起头。 “霄木,你怕过吗?” 凌霄想起北冥雪域的夜,想起火灵扑入胸口的灼痛,想起血契断裂时梅吟雪背影远去,想起祖祠下母亲赤玉中那道虚影。 他道:“怕过。” “那你为何还往前走?” 凌霄看着他。 “因为身后有人。” 魏沉戟握枪的手轻轻一紧。 这句话像一柄未出鞘的刀,落进了军门最深处的道理里。 军人为什么不退? 因为身后有人。 凌霄不是军中人,却懂这句话。 台下赤鹰军几名老将神情稍缓,可魏沉戟眼中战意反而更烈。 “既然懂,那便接我第二叠。” 他双手握枪,赤色精元自甲片缝隙中汹涌而出。身后兵魂烟尘猛地拔高,隐约化作一只巨大的赤鹰。赤鹰无声振翼,羽翼之下,是百战军魂。 “第二叠,断河!” 长枪横斩。 不是刺,是斩。 这一枪要断的不只是河,也是退路,是犹豫,是活路。 凌霄终于将残虹拔出三尺。 刀身清亮,旧锈尽去,却仍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意。回声谷的余韵在识海深处轻轻一荡,像远古山谷里有人敲响石壁。千劫道印沉静如山,没有暴起,却让凌霄的每一寸血肉都变得坚韧。 他向前一步。 不是踏雪无痕。 是最简单的一步。 一步向前。 刀光迎向枪河。 天武台四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击之后,霄木与魏沉戟的战斗,不再只是胜负。 这是散修之心与军门之锋第一次真正碰撞。 皇城深处,祖钟旁,一名白发供奉缓缓睁眼。 他听见钟壁内传来极轻的回音。 不是钟声。 像龙鳞摩擦。 也像有人在沉睡中,低低念了一个尚无人敢确认的名字。 青铜台上,刀枪相撞。 天地一白。 第四十七章 一枪问命 第四十七章一枪问命(第1/2页) 白光散去时,天武台上出现了两道深痕。 一道来自枪。 一道来自刀。 枪痕横贯半座青铜台,像一条被强行截断的大河,边缘仍有赤色精元灼烧。刀痕则自凌霄脚下向前延伸,笔直、沉默、锋利,硬生生抵住了那条大河的断口。 魏沉戟站在枪痕尽头,胸甲上多了一道细细裂纹。 凌霄站在刀痕尽头,右袖裂开,手腕处有血珠渗出。 血不多。 可这是他入天京以来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见血。 台下众人一片寂静。 很多人直到此刻才明白,魏沉戟与柳照夜不同。柳照夜要让凌霄入律,魏沉戟却只要他进战场。入了战场,所有漂亮的话都会变得苍白,所有身份、根脚、传闻都会被枪尖剥开,只剩下能不能站住。 凌霄站住了。 魏沉戟也站住了。 所以这一战还未结束。 “你很强。”魏沉戟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凌霄道:“你也一样。” 魏沉戟摇头:“我不是一个人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赤鹰军席位。 那里没有欢呼,没有高喊,只有几名老将与军中少年沉默坐着。他们的背脊很直,像一排插在风沙里的枪。 “我的枪里有很多死人。”魏沉戟道,“老营头,断臂的百夫长,第一次给我分干粮的伙头兵,还有那个十四岁就死在赤砂原的传令小卒。他们都死了,所以我活到今天。” 这句话让天武台周围的气息沉了一沉。 王朝大比是少年争锋,是势力试探,是皇室棋局。可军门少年身上的杀气,并非来自擂台,而来自真正的尸山血海。 魏沉戟看向凌霄。 “你问王朝之律,我不拦。可若有一日,你问到军旗之前,而军旗之后是边城万户,你还问不问?” 凌霄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天武台,鼎烟低低流动。 他知道魏沉戟不是为难他。 这个赤鹰军少将,是真的把这个问题放在枪尖上。因为在他看来,王朝可以有错,太子可以有私,黑麟卫可以失察,甚至皇室也可以腐朽;但边关军旗不能倒。军旗若倒,妖族入境,最先死的不是权贵,而是平民。 凌霄曾在废弃烽亭前沉默许久。 他见过那块残碑。 也听叶无尘说过王朝的骨。 所以他缓缓道:“军旗之后若真是万户生民,我不问旗,我问让军旗流血的人。” 魏沉戟目光一凝。 凌霄继续道:“若有人借军旗藏私,我斩藏私之人。若有人让军旗替他背罪,我斩背后之手。若军旗本身已烂到要吃人血才能立住……” 他顿了顿。 “那我会问旗。” 台下骤然一静。 赤鹰军席位中,有年轻军修勃然变色。几名老将却没有立刻发怒,反而盯着凌霄看了许久。 魏沉戟沉默。 然后他点头。 “好。” 这个好字落下,他身后的赤鹰兵魂忽然收敛。 所有烟尘、军影、赤鹰虚像都缩回他的枪中。天武台上一瞬间安静得可怕,仿佛所有战场都消失,只剩下一个握枪的年轻人。 沈观棋指间棋子落回掌心。 “第三叠。” 江照雪睁眼。 西门照握刀。 柳照夜站在青衡文府席位边,脸色仍苍白,却目不转睛。 魏沉戟的第三枪还未出,许多人已经感觉到一种难言的压迫。 前两叠,落城,断河,皆是军门杀法。 第三叠是什么? 魏沉戟没有急。 他缓缓抬枪,枪尖指向凌霄心口。 “赤鹰三叠,第三叠,我只练成半枪。” 凌霄握紧残虹。 魏沉戟道:“这一枪叫问命。” 问命。 不是夺命。 是问你这条命,愿意往何处去,能背住多少东西,又敢不敢在该死的时候向前一步。 枪尖微颤。 天武台四周忽然传来风声。 那风不是天京的风,而像远在万里外的赤砂原吹来。风里有沙,有血,有断旗,有夜里巡营的脚步,有重伤士卒压在喉咙里的**,也有大战前军营中短暂而奢侈的笑声。 凌霄眼前出现了一条路。 路尽头站着无数人。 有老管家凌忠,有寒月宫红烛下的梅吟雪,有祖祠前满头白发的凌石,有赤玉虚空里背对他的母亲,有回声谷中父亲留下的刀意,也有沉睡在雪林岩缝中的黄犬老怪。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魏沉戟这一枪,没有先攻肉身,而是先问心。 若你的命只属于自己,枪势便轻。 若你的命背着太多人,枪势便重。 背得越多,越难动。 凌霄的肩膀忽然微微一沉。 不是幻觉。 天武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他脚下青铜台又裂开了一寸。 魏沉戟脸色同样苍白。 问命枪不是轻易能用的。它问敌,也问己。他问凌霄背负多少,自己也要承受多少军魂回望。赤鹰军这些年死的人太多,每一个名字都像压在他枪杆上的铁。 “霄木。”魏沉戟低吼,“你若连自己的命都答不清,便下台!” 凌霄低头。 他看见自己握刀的手有血滴落。 那一刻,他忽然笑了笑。 笑意很轻,却让心口那股沉重松了一丝。 “我的命,从来不是别人给我安排的。” 他抬头。 “也不是古印,不是血脉,不是王朝,不是祖龙台。” 识海深处,千劫道印微微一震。 回声谷余韵如水波散开,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在丹田中亮起一瞬,又迅速沉寂。凌霄没有放任修为越界,仍将气息压在玄阶圆满能承受的边缘。但他的意志不在玄阶。 意志无阶。 他向前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一枪问命(第2/2页) 问命枪压下的重量更沉。 青铜台裂纹沿着脚边蔓延,像蛛网。 凌霄又向前一步。 台下有人下意识站起。 秦放嘴唇发干:“他在顶着枪势走?” 柳照夜低声道:“不是顶。” 沈观棋接过话:“是在答。” 每一步,都是回答。 我的命背着父母,所以我向前。 背着三年之约,所以我向前。 背着凌家血债,所以我向前。 背着我要亲手看清这世间规矩与真相的心,所以我向前。 魏沉戟的枪越来越沉,手臂微微颤抖,额头青筋浮起。他没有退,也不能退。问命枪一旦问出,若问不倒对手,便会被对手的答案反压。 凌霄走到第三步时,残虹出鞘半尺。 走到第五步时,刀光如雪。 走到第七步时,他与魏沉戟只剩一丈。 魏沉戟低吼,第三叠半枪终于落下。 枪尖化作一点赤芒。 那一点赤芒很小,却像压着一片赤砂原的黄昏。 凌霄拔刀。 不是三尺。 不是一尺。 残虹在这一刻出鞘过半。 刀身清光照亮他的眼睛,也照亮天武台上方低垂的云气。许多人在那刀光里听见了极远处的回声,像山谷回应少年,又像古老岁月中有人轻叹。 凌霄一刀斩出。 这一刀没有斩向魏沉戟的咽喉,也没有斩向他的丹田,而是斩向枪尖之前那一点赤芒。 问命之问,被刀光正面劈开。 轰! 天武台大震。 四口大鼎同时喷出浓烟,阵法光幕急剧荡漾。赤鹰兵魂虚影在半空中浮现,又被刀光与枪芒交错撕开。风声、战鼓声、龙吟声在一瞬间混在一起,震得许多人耳膜生疼。 魏沉戟倒退。 一步,三步,七步。 他每退一步,枪尾便在青铜台上点出一个深坑。退到第九步时,他强行稳住身形,胸口却猛地一震,吐出一口血。 凌霄也退了两步。 他右臂微麻,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流下,滴在青铜台上。 但他仍站着。 残虹斜指地面,刀光未散。 全场鸦雀无声。 魏沉戟以枪撑地,抬头看他。 “你为何不斩我枪杆?” 凌霄道:“你的枪里有死人。” 魏沉戟怔住。 凌霄收刀半寸。 “我敬他们。” 赤鹰军席位上,一名老将忽然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胜负更重。 魏沉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直,双手持枪,向凌霄行了一个军礼。 不是王朝礼。 是赤鹰军礼。 “魏沉戟,认输。” 天武台四周轰然沸腾。 赤鹰军少将,认输。 霄木继柳照夜之后,再胜魏沉戟,入前三十六已成定局。 金榜大亮,霄木二字跃上前三十六候选之列。那道淡金小龙纹在名字旁盘旋一瞬,似乎比先前更清晰了些。 皇城深处,祖钟又震了一下。 咚。 这一次只有一声。 可这一声之后,天武台上方的云气裂开极细一线,有一缕淡金龙气垂落,尚未落到凌霄身上,便被皇城中一道无形禁制拦下。 风沉舟眼中笑意终于淡了一分。 风灵犀手边的墨色令符啪的一声裂开一道纹。 黑麟卫统领脸色骤变。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符,立刻转身。 “殿下,黑麟狱出事。” 风灵犀站起。 凌霄尚未下台,便感到怀中赤玉轻轻一热。 不是先前那种睡梦般的呼吸。 这一次,像母亲在黑暗中忽然握紧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中城北侧,一座不起眼的黑色石楼里,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黑麟狱。 那里关着萧不闻,也关着梁骁。 更关着夺牌血咒背后的第一截线头。 爆响之后,天京城中无数铜铃同时震动。黑麟卫如黑潮般自街巷掠出,封锁中城四门。可在黑麟狱最深处,一道暗金色龙影贴着地面游走,像一条断尾之龙,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地下水道。 石室内,梁骁倒在血泊中,眉心被人刻下逆鳞纹。 萧不闻则跪在墙边,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龙不归正统,正统便当死……” 风灵犀赶到黑麟狱时,只看见满地血符。 太子风沉舟几乎同时到来。 两人在狱门前相遇。 一个黑衣如夜,一个白袍如玉。 风沉舟看了一眼血符,轻声道:“看来皇妹的黑麟卫,也并非铁桶。” 风灵犀冷冷道:“东宫门客在狱中出事,皇兄来得倒快。” 风沉舟笑了笑。 “我来看看,他是否还活着。” 两人说话时,凌霄也到了。 他没有资格入狱。 可他手中武牌上那道淡金小龙纹忽然发亮,竟让狱门前的封禁迟疑了一瞬。 所有黑麟卫看向他。 风沉舟也看向他。 风灵犀眸光微动。 凌霄站在狱门外,望着石室内那枚逆鳞血纹,识海深处的回声谷余韵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 像有人在古老岁月里,敲了一下龙骨。 他低声道:“不是血咒。” 风灵犀问:“是什么?” 凌霄看着那道暗金逆鳞纹。 “是引路符。” 狱中风声骤冷。 太子风沉舟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因为这意味着,梁骁也好,萧不闻也罢,都不是最终目的。 有人借黑麟狱的血,在给某个东西引路。 而那条路的尽头,很可能是祖龙台。 第四十八章 夜狱龙影 第四十八章夜狱龙影(第1/2页) 黑麟狱没有灯。 或者说,这里的灯不是给人看的。 一盏盏幽青石灯嵌在墙壁里,光很低,像埋在骨头里的冷火。石道两侧刻满细小符纹,每一道符纹都与中城地下的阵脉相连。寻常修士被押入此地,精元会一寸寸变沉,神识会像被浸进黑水,连呼吸都会带着铁锈味。 凌霄站在狱门内,第一次真正看见神武王朝阴影中的手。 外城有鼓,天武台有榜,皇城有龙气。 可王朝不只有这些光亮的东西。 还有黑麟狱。 还有那些被悄无声息拖入暗门的人。 还有一切不适合摆到律书上、却又必须被王朝处理掉的血与骨。 风灵犀走在前面,黑色披风擦过石阶,没有一点声音。她没有再装出外城酒楼中那副闲散模样,眉眼冷得像一柄薄刃。黑麟卫统领落后半步,脸色沉得可怕。 太子风沉舟也进来了。 他身边只跟着两名内侍,白袍在幽青灯火里显得格外刺眼。按理说,黑麟狱属九公主与皇帝亲令掌控,东宫不该轻易入内。可死的是东宫门客,牵涉夺牌血咒与逆龙脉,谁都没有理由拦他。 这便是天京。 每一道门后都有规矩。 每一道规矩后又都有漏洞。 凌霄本不该进来。 可他武牌上的淡金小龙纹在狱门前亮起时,黑麟狱禁制竟没有第一时间排斥他。风灵犀只看了片刻,便说了一句:“让他进。” 风沉舟没有反对。 他只是笑着问:“皇妹就不怕他看见不该看的?” 风灵犀道:“已经有人把不该看的送到他眼前了。” 这句话落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梁骁的尸体还在最深处。 那名曾在外城废城幻阵中袖藏夺牌血咒的符术修士,此刻躺在一张黑石台上,胸口被剖开,心脉被抽走大半。眉心逆鳞纹呈暗金色,边缘混着血,像一片倒生的龙鳞。 凌霄靠近时,怀中赤玉又热了一下。 这一次热意很短,却很清晰。 他心头微震。 母亲魂识对逆鳞纹有反应。 是因为霜羽族血脉?还是因为这逆鳞纹牵涉祖龙台,而祖龙台的气机又触动了血脉之印? 他没有开口。 很多秘密,在天京不能轻易露出一丝。 风灵犀看向负责验尸的黑麟卫。 那人低头:“梁骁死于半个时辰前。狱中禁制没有被外力强破,巡守未见可疑之人。其心脉被抽走,神魂被燃尽,眉心逆鳞纹是在死后刻下。血符残留显示,施术者极懂黑麟狱阵脉,甚至能借阵脉反遮踪迹。” 风沉舟温声道:“极懂黑麟狱阵脉的人,不多。” 黑麟卫统领抬头看他:“殿下想说什么?” “孤什么也没说。”风沉舟笑意温和,“只是觉得,若逆龙脉连黑麟狱阵脉都摸得如此清楚,那皇妹这几年确实辛苦。” 风灵犀冷冷道:“若东宫门客不先以暗器坏大比规矩,萧不闻也不会进黑麟狱。” 风沉舟叹道:“萧不闻只是门客,门客有罪,自当受罚。可他若在黑麟狱死了,便不只是他的罪。” “所以他还活着。” 风灵犀说完,转身走向另一间石室。 萧不闻就在里面。 这位白鹿策院弃徒、东宫门客,昨夜还敢在擂台上布心局,今日却像被抽掉了脊骨。他跪坐在墙边,双手被黑铁链锁住,眼神空洞。嘴唇干裂,反复念着那句话。 “龙不归正统,正统便当死……” 风沉舟走进石室,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萧不闻。” 萧不闻没有反应。 “看着孤。” 这一次,萧不闻缓缓抬头。 他看见风沉舟的一瞬间,眼中忽然浮出极深的恐惧,像看见的不是太子,而是一座即将倾塌的宫城。 “殿下……不是我……我没开门……” 风沉舟道:“谁开的门?” 萧不闻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声音。 “龙影……墙里有龙影……它从梁骁血里爬出来……问我想不想活……我说想……它说那就念……念给霄木听……” 霄木二字一出,石室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凌霄身上。 凌霄神色不变。 风灵犀问:“念给他听?” 萧不闻点头,额头冷汗不断滚落。 “它说……霄木会来……它说祖龙台已经闻到旧主的血……它说……它说……”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 脖颈处浮现出一道暗金细线。 黑麟卫统领脸色一变:“退!” 可凌霄比他更快。 在暗金细线亮起的瞬间,他识海中的回声谷余韵骤然一荡。那不是提醒,而像某种古老本能被触碰。凌霄一步踏出,残虹未出鞘,刀鞘却横在萧不闻咽喉前三寸。 铛! 一声极轻的撞击从虚空中响起。 像有什么无形刀刃斩在刀鞘上。 萧不闻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脖颈暗金细线碎开半截,却没有彻底散去。 风灵犀掌心令符飞出,黑麟卫阵纹瞬间封住石室。 风沉舟袖中白光一闪,一枚玉印压在萧不闻头顶,暂时护住其神魂。 两人出手几乎同时。 一个用黑麟禁令。 一个用东宫太子印。 石室内青白二光交错,萧不闻终于从濒死边缘被拽回。 他看着凌霄,眼泪和血混在脸上。 “它在你身上……不……不是你……它认错了……它说旧主……旧主……” 话未说完,他再次昏死过去。 石室死寂。 旧主。 这个词像一块冰,落入每个人心底。 风沉舟看着凌霄,眼神深了许多。 “霄木公子,你知道旧主是什么意思吗?” 凌霄道:“不知道。” 这不是全假。 他确实不知道逆龙脉口中的旧主是谁。 可他知道,回声谷古印、千劫道印、祖龙台的认主感应、萧不闻口中的旧主,很可能在某处交汇。 风沉舟轻轻一笑。 “那真巧,孤也不知道。” 风灵犀冷声道:“皇兄不知道,却不惊讶。” “皇妹也不惊讶。” 两人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 凌霄忽然意识到,风灵犀请他看龙气,太子阻止柳照夜验名,黑麟狱中逆龙脉刻符引路,这三件事看似不同,其实都绕着同一个核心。 祖龙台。 神武王朝最古老的根基,可能出了问题。 而他这个外来者,恰好被那根基看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夜狱龙影(第2/2页) 风灵犀转向验尸黑麟卫:“地下水道查到了吗?” “查到一道残留龙影,往皇城外护城河方向走,随后消失。沿途三处阵眼被短暂遮蔽,手法不是黑麟卫体系,像百年前旧皇城阵图。” “逆龙脉。”风灵犀低声道。 风沉舟道:“也可能是有人假借逆龙脉。” 风灵犀看向他。 “皇兄这话说得及时。” “孤只是提醒皇妹,百年前的旧案,牵一发而动全身。” 百年前。 逆龙脉被逐出皇族。 旧皇城阵图失传。 祖龙台重定正统。 这些词从先前的大纲背景变成了眼前的血。梁骁死了,萧不闻疯了,黑麟狱被侵,天武台上祖钟连响。所有线索都像黑暗中的水流,汇向皇城最高处那座被云气遮住的台。 凌霄忽然问:“登龙门还开吗?” 风灵犀看向他。 风沉舟也看向他。 黑麟卫统领皱眉:“此事不是你能问的。” 凌霄道:“若不开,逆龙脉白忙一场。若开,他们便还有后手。” 风灵犀沉默。 风沉舟则笑了。 “霄木公子觉得该开还是不该开?” 凌霄看着石室内的逆鳞血纹。 “该开。” “理由?” “他们已经把路引到了门前。门不开,他们会换一扇更脏的门。” 风沉舟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风灵犀则第一次没有反驳。 凌霄继续道:“况且王朝若连一场大比都因暗手而停,祖龙台即便不出事,也会被天下人看出出事。” 这句话很直。 直得让黑麟卫统领都无法开口呵斥。 因为这就是事实。 神武王朝太大,大到不能轻易露怯。皇帝闭关九年,太子监国,九公主执黑麟,逆龙脉暗动,祖钟三响。此时若封停登龙门,消息传出去,天下不知会生出多少猜测。 风沉舟轻声道:“皇妹,你看,孤为何越来越欣赏霄木公子。” 风灵犀冷笑:“欣赏到让门客暗器试他?” 风沉舟叹息:“旧事何必重提。” 凌霄不想听他们交锋。 他看向梁骁尸体眉心的逆鳞纹,忽然抬手。 黑麟卫统领刚要阻拦,风灵犀却抬手止住。 凌霄指尖没有碰血纹,只停在三寸之外。 他的神识极细地探出一缕。 轰! 识海中,回声谷古印骤然震动。 他眼前不再是黑麟狱,而是一片破碎的金色台阶。台阶尽头,有一座高台,台上盘着一条断角之龙。断角之龙的眼睛已经腐烂,却仍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模糊身影。 看不清面容。 只听见一道嘶哑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旧主血醒,正统当崩。” 下一瞬,画面碎裂。 凌霄猛地收回神识,脸色微白。 风灵犀立刻问:“你看见了什么?” 凌霄没有全说。 他只道:“登龙门那日,逆龙脉会动祖龙台。” 风沉舟道:“你确定?” 凌霄看着他:“你们不也确定吗?” 太子笑意一顿。 风灵犀眼底则掠过一抹冷光。 石室中再次沉默。 半晌后,风灵犀道:“明日登龙门照开。黑麟卫全数入暗位,供奉殿增三位天阶,东宫若要派人,也请皇兄把人放在明处。” 风沉舟温和道:“自然。” 风灵犀又看向凌霄。 “你也照常参加。” 凌霄道:“我本就要参加。” “登龙门前三十六人会重排。你现在有资格争前十。” “我只要藏书阁三日。” 风灵犀深深看了他一眼。 “若你能在登龙门上看清龙气,我给你七日。” 风沉舟轻笑:“皇妹倒是舍得。” 风灵犀道:“皇兄也可以加价。” 太子看向凌霄。 “孤给你一个承诺。若你入东宫,藏书阁、武库、军府旧卷,皆可为你开。” 这句话落下,石室里的温度似乎更低。 凌霄看着他。 “我不入东宫。” 风沉舟并不意外。 “现在不入,不代表以后不入。” 凌霄道:“以后也不入。” 太子笑了笑,没有生气。 “话不要说死。天京的路很长,很多人走着走着,便发现自己只剩一条路。” 凌霄平静道:“那我便再开一条。” 风灵犀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像是听见了某句极不合时宜、却又极合她心意的话。 太子也笑。 可他的笑里没有温度。 “好。孤等你开。” 离开黑麟狱时,天已经入夜。 中城被封了半个时辰后重新解禁,百姓只知道黑麟卫抓捕逆贼,却不知道狱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天武台四周的金榜仍悬在夜色里,前三十六候选名字一一亮着。 霄木二字旁,那道小龙纹越发清晰。 凌霄站在街口,看着远处皇城。 叶无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手里仍拿着糖葫芦,却没有吃。 “进黑麟狱了?”老人问。 凌霄点头。 “看见脏东西了?” “看见一条断角龙。” 叶无尘沉默了一下。 这很罕见。 老人平日里即便面对天阶,也像看路边石头。可听见断角龙三个字,他脸上的笑意淡了。 “明日登龙门,别离我太远。” 凌霄问:“你能进皇城外?” 叶无尘咧嘴。 “老子年轻时,皇城门槛都坐过。” 他说得轻佻,眼神却望着皇城深处。 “不过明日,麻烦不在门外。” 凌霄道:“在门里?” 叶无尘摇头。 “在门下。” 门下。 登龙门之下,祖龙台气机所压之地。 凌霄握住残虹,心中忽然有种预感。 明日之后,霄木这个名字或许还能遮住他的脸。 但未必还能遮住他的命。 皇城云气之中,一道暗金龙影一闪而逝。 无人看见。 只有祖钟内壁,轻轻渗出了一滴金色的血。 第四十九章 登龙门前 第四十九章登龙门前(第1/2页) 天未亮,皇城外已经有万人等候。 与外城十二武场的喧嚣不同,皇城外的声音很低。百姓被拦在三重铁线之外,王侯车驾停在东侧,宗院与文府席位列在西侧,军门在北,皇室与供奉殿在正南。中间留出一条极宽的白石大道,从天武台方向一路通向皇城外那座古老石门。 那便是登龙门。 它并不高。 至少与天京城墙、皇城金阙相比,这座门显得有些朴素。两根黑色石柱,一道横梁,石面斑驳,布满岁月剥蚀的痕迹。可当第一缕晨光落在门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下来。 因为门后不是宫殿。 门后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白石阶。 白石阶通向云气深处。 云气之后,便是祖龙台。 神武王朝三千六百道气运汇聚之地,皇室风氏立国根基所在。传说每逢大比,能登过此门者,皆可得一缕龙气洗礼。洗礼不一定提升修为,却能在王朝金册留名,受气运照见。对于宗院、文府、军门、王侯而言,这是荣耀,也是资格。 而对于凌霄而言,这是答案。 藏书阁三日,霜羽族旧录,古印残篇,九霄山脉旧图。 所有这些,都压在今日一门之后。 前三十六人陆续到场。 秦放没有入前三十六。他站在外围符箓院席位后,手指仍缠着白布,却挤到最前,看见凌霄时,远远抬手。凌霄也向他点头。 秦放笑了。 他没能走到登龙门前。 可他看见了。 这对他而言,已经比昨日更远。 柳照夜站在青衡文府前,脸色仍略苍白,却已换了一卷新律书。他没有参战第三轮,只以积分列在三十六末位。看见凌霄,他微微颔首。 魏沉戟披甲而来,枪杆上那道刀痕没有修补。他走过凌霄身旁时停了一下。 “昨日黑麟狱的事,我听说了。” 凌霄看向他。 魏沉戟道:“若登龙门上真有逆龙脉出手,我先挡人。” “为何?” “军旗之后是万户生民。”魏沉戟看着登龙门,“祖龙台若乱,边关军心先乱。” 凌霄点头。 “那我看台。” 魏沉戟咧嘴:“正好。” 不远处,西门照抱刀而立。西陵王府众人仍脸色难看,可他本人神色平静许多。败给凌霄后,他没有像西门烈那样怨毒,反而像卸下一层骄气,整个人更像刀。 江照雪一袭白衣,背剑,闭目。她的剑气很淡,却让周围三丈无人靠近。问剑院几名弟子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拓跋烈赤着双臂,肩披兽皮,正咧嘴啃一块烤肉,像不是来登龙门,而是来赴一场草原猎宴。谢清商穿青衣,温润如玉,平海军修士立在他身后,眼中却都有海潮般的深沉。 沈观棋最后到。 他手里没有棋盘,只捏着一枚黑子。走到凌霄身侧时,他停下脚步。 “昨夜黑麟狱,热闹吗?” 凌霄道:“你消息很快。” 沈观棋道:“白鹿策院别的不多,耳朵多。” “那你听见了什么?” 沈观棋看着登龙门。 “听见逆龙脉用梁骁的命引了一条路,听见萧不闻差点死,听见太子和九公主都想把你放到自己能看见的位置。” 凌霄道:“你想说什么?” 沈观棋轻轻转动指间黑子。 “登龙门不是擂台。擂台上,敌人站在对面。登龙门上,敌人可能站在你身边,也可能站在你脚下,甚至可能是你自己体内被祖龙台照出的东西。” 凌霄沉默。 沈观棋又道:“若你看见不该看的,别急着说。” “为何提醒我?” 沈观棋笑了笑。 “我想知道,你能走到哪一步。棋盘上难得有一枚不听话的子,太早被人捏碎,没意思。” 凌霄看了他一眼。 “你也把我当棋子?” “人人都在棋盘上。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沈观棋顿了顿,“而你比较麻烦,你知道自己在棋盘上,却总想掀桌。” 凌霄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不算错。 晨光渐盛。 皇城外的云气忽然向两侧分开。 供奉殿三名天阶供奉出现。 他们皆穿灰袍,面容苍老,气息却深如渊海。三人一到,皇城外原本躁动的气息顿时被压下。随后东宫仪仗出现,风沉舟缓步而来,白袍金冠,温润如玉。许多王侯子弟与宗院弟子低头行礼。 另一侧,风灵犀一身黑衣,腰悬黑麟令,带着黑麟卫从阴影中走出。 两人一白一黑,分立登龙门两侧。 这画面本身,便像神武王朝如今的局势。 一个在明处监国。 一个在暗处执刀。 可皇帝风长渊仍未出现。 闭关九年,今日祖龙台开,仍不出现。 人群中有许多目光闪烁。 太子风沉舟抬手,场中渐静。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借阵法传遍皇城外。 “神武立国千年,祖龙台照见少年英杰。今日登龙门,取前十入皇城藏书阁,前三可入武库择兵,第一者,可得祖龙台三息问气。” 三息问气。 此言一出,许多人呼吸一滞。 以往大比第一,也只是得龙气洗礼。问气二字却不同。那意味着可以在祖龙台前问王朝气运一个问题。问题未必有文字回答,却可得气机显象。 风灵犀看了风沉舟一眼。 这个条件,先前并未公开。 太子这是临时加码。 他要让所有人都往前冲,也要让凌霄不得不往更前面走。 因为凌霄要看龙气。 看一眼不够。 三息问气,更可能看见风长渊闭关真相,也更可能引动逆龙脉后手。 风沉舟温和地继续道:“登龙门不比擂台,不以单纯胜负排名。门后白石阶共三百六十级,每三十六级一重压。压身、压骨、压魂、压心、压命,能走多远,全凭自身。中途可互助,也可相争,但仍守三律:不得杀人,不得废根基,不得借外物越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登龙门前(第2/2页) 柳照夜的目光微微一动。 三律又出现。 可同样的三律,在登龙门上会变得更复杂。不能杀,不代表不能推人下阶;不能废根基,不代表不能断其登门机会;不能借外物越阶,不代表不能借势、借阵、借人心。 风沉舟看向三十六人。 “登门之后,诸位姓名、步数、气机皆入金榜。天下共观。” 最后四字落下,金榜升空。 三十六个名字一一亮起。 霄木二字位列其中,旁边淡金小龙纹盘旋不散。 许多目光落在他的名字上。 凌霄却看向登龙门下。 昨夜叶无尘说,麻烦在门下。 门下有什么? 他用神识轻轻扫过,只觉白石门下气机厚重,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水面平静,水下却似乎有暗流缠绕。那暗流并非完全污浊,反而带着一种极古老的金色气息。 像龙气。 也像龙血。 叶无尘今日没有站在他身边。 老人蹲在百姓席后方一处石狮子上,糖葫芦架子靠在肩头,像个看热闹的老混子。可凌霄知道,老人眼神从未离开登龙门下那片阴影。 黑麟卫已经布满暗位。 供奉殿三名天阶立于云气中。 东宫门客与皇城司暗探混在更远处。 所有人都等着门开。 而逆龙脉若真有后手,也一定在等这一刻。 风灵犀抬手。 黑麟令飞起,落在登龙门左柱。 风沉舟抬手。 太子印飞起,落在登龙门右柱。 两道光同时亮起。 黑与白交错,门上斑驳石纹渐渐苏醒,像一片片沉睡的龙鳞睁开眼。云气向门后涌动,白石阶一点点显现。 三十六人依次上前。 排序不是名次,而是抽签。 凌霄排在第十九。 排在他前方的是江照雪。 江照雪忽然睁开眼。 “你的刀很重。”她说。 凌霄道:“你的剑也不轻。” “若能入前十,我想与你一战。” “会有机会。” 江照雪点头,走入门中。 她刚踏上第一阶,剑气便如一线雪光直上三十六级,引来问剑院席位一片低呼。她走得不快,却稳,像一柄剑插入云气。 拓跋烈随后入门,前三十六级几乎是跑过去的,白石阶被他踩得轰轰作响。谢清商脚下有海潮虚影,每一步都温和,却没有被龙气压下半分。沈观棋走得最慢,像在数阶,又像在布子。 魏沉戟入门时,长枪背在身后,一步一军鼓。 轮到凌霄时,皇城外忽然起风。 风很轻。 却让登龙门上的龙鳞纹同时亮了一下。 风沉舟看着他。 风灵犀看着他。 三名天阶供奉也睁眼看他。 凌霄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武牌。 霄木。 这个名字帮他走到了这里。 可门后那座祖龙台,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只看这个名字。 他踏入登龙门。 第一阶。 白石阶上,一缕龙气落下,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脚面。 凌霄体内千劫道印微微一静。 第二阶。 怀中赤玉轻轻发热。 第三阶。 回声谷古印传来遥远回响。 第四阶。 武牌上的霄木二字忽然亮起,随即暗了一瞬。 凌霄停步。 不是他想停。 而是门下那片平静暗流,忽然从白石阶缝隙中伸出一缕暗金龙气,缠住了他的影子。 没有人看见这缕暗金龙气。 至少寻常人看不见。 但叶无尘看见了。 风灵犀手中黑麟令微震。 风沉舟杯中茶水无风自皱。 祖钟在皇城深处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敲响。 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 凌霄低头,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有一片倒生的逆鳞缓缓浮现。 下一瞬,白石阶上的金榜亮起。 霄木二字旁的小龙纹猛地扭曲,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撕开表皮。 金榜震动。 众目睽睽之下,霄木二字没有消失,却在其后浮现出一个极淡、极模糊的字影。 凌。 只有一个字。 淡得像错觉。 可太子风沉舟看见了。 风灵犀看见了。 三名天阶供奉看见了。 叶无尘也看见了。 皇城深处,祖钟内壁那滴金色血珠终于坠下。 咚。 钟声大作。 不是一声。 是九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九声祖钟震天京。 满城抬头。 登龙门下,那道暗金龙气骤然化作断角龙影,沿着凌霄影子盘旋而上,像要把某个藏在他血脉最深处的名字从天地间拖出来。 凌霄握住残虹。 识海中,那个来自问心阶第九十八阶的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归来。” 这一次,比先前更近。 更冷。 也更像命令。 凌霄站在第四阶上,抬头望向云气深处的祖龙台。 他一字一句道:“我说过。” “我是凌霄。” 话音落下,残虹在鞘中长鸣。 登龙门风云骤起。 本章完。 第五十章 真名照门 第五十章真名照门(第1/2页) 第三十七章真名照门 “我是凌霄。” 四个字落在登龙门第四阶上,并不高,却像刀鞘轻轻磕在千年石阶之上。 那一瞬,天京城的风停了。 皇城外,万人仰头。 九声祖钟尚在云层间回荡,钟声一层叠着一层,撞入宫墙,撞入街巷,也撞入那些久居高位者的心口。许多人并不知道“凌”字意味着什么,可他们看见了太子风沉舟脸上的笑意淡了,看见九公主风灵犀眼底墨色骤深,也看见供奉殿三名天阶老者同时睁开了眼。 一个外来的散修,一个以霄木之名入榜的少年,竟让祖钟九响。 神武王朝立国千年,祖钟九响的次数屈指可数。 有人说,那是祖龙台见帝资。 有人说,那是王朝气运见血。 也有人在更隐秘的旧卷里见过另一句批注——九响非福,九响必有旧门重开。 登龙门下,凌霄的影子被暗金断角龙影缠住。那龙影不大,却极冷。它不像活物,更像从一段腐烂的历史里爬出来的残念,鳞片倒生,断角滴着虚幻的金血,盘在少年影子上,一寸寸向上攀,像要钻进他的脚踝、骨缝、血脉,最后拖出那个被天地藏了十六年的真名。 金榜之上,霄木二字还在。 但其后那个“凌”字更清晰了。 先是淡得像水痕,随后像有人用无形刀锋,在金榜上慢慢刻下一笔。每一笔落下,祖钟余响便重一分。金榜周围盘旋的小龙纹不再温顺,而是痛苦地扭动起来,像被两股气机同时撕扯。 一股是神武王朝的正统龙气。 另一股,来自门下暗流。 凌霄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竟抬头看他。 不是人的脸,而是一片逆鳞。 逆鳞中有一只腐烂的龙眼,冷冷地映出他的眉眼。古老声音再次自识海深处响起,这一次不再遥远,像贴着他的耳骨在说话。 “名归于吾,血归于吾,骨归于吾。” “旧主血醒,当替旧主开门。” 凌霄眼底没有慌乱。 他握着残虹,刀还在鞘中。鞘内刀身长鸣,如雪下有雷。识海深处的千劫道印沉寂不动,可那沉寂不是畏惧,而像一座万古山岳坐在风暴中心,任凭外界龙影嘶吼,仍不移半寸。 第四阶上的压力,忽然变了。 原本登龙门前三十六阶只压身,压肉体承受之力。可此刻,落在凌霄身上的不仅是肉身之压,还有名讳之压、血脉之压、王朝气运之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他整个人摁在白石阶上,要他跪下,要他承认自己不是凌霄,而是某个旧时代的钥匙。 “跪。” 古老声音冷漠。 门下暗金龙气猛地一拽。 凌霄的衣袍向后猎猎翻飞,脚下白石阶泛起细密金纹。第四阶周围浮现出一圈圈古老篆文,那些篆文不是今日神武的文字,而更像王朝立国之前的旧文,扭曲、森冷,带着祭祀时的血腥味。 台外,风灵犀一步踏出。 黑麟卫统领立刻低声:“殿下,不可入门。登龙门一开,外人强入,祖龙台会视作乱门。” 风灵犀没有停。 她手中黑麟令发出低鸣,墨色符纹从掌心蔓延至袖口。她看着第四阶上被龙影缠住的少年,声音冷得像刀。 “他若在门中出事,你们告诉天下,这是祖龙台显圣,还是王朝杀客?” 供奉殿一名老者缓缓开口:“九公主,登龙门自有门规。” “门规?”风灵犀抬眼,“昨夜黑麟狱死了梁骁,萧不闻差点被禁线灭口。今日门下藏逆龙暗流,祖钟九响。供奉殿现在还要和我谈门规?” 老者皱眉。 风沉舟轻轻抬手,示意东宫众人莫动。他看着门中凌霄,眼中第一次没有完全遮住思索之色。 “皇妹。”太子温声道,“他自己说了,他是凌霄。” 风灵犀侧目。 “皇兄此刻倒信他。” 风沉舟道:“不是信,是等。” “等什么?” “等祖龙台承不承认。” 这句话很轻,却让周围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承认。 一个非王朝宗室的凌姓少年,若被祖龙台承认,其意义绝不只是登门异象。祖龙台照的是少年英杰,也是王朝气运。若它承认凌霄,便等于承认这个外来者有资格问王朝之气。更可怕的是,若九声祖钟不是因王朝而响,而是因少年体内某种更古老的东西而响,神武千年正统便第一次在天下人眼前出现裂缝。 门内,三十六天骄也停了不少。 江照雪立在三十六阶前,回头看向下方。她的白衣被云气吹动,剑鞘上有霜色光华流转。她看不见暗金龙气的全貌,却看得见凌霄的影子被门下之物钉住。 拓跋烈咧嘴的笑意消失了。 谢清商眉头微蹙。 魏沉戟站在二十七阶,长枪已被他握在手中。他没有回头喊话,只是把枪尾重重顿在阶上。 咚! 一声军鼓般的震响传开。 “霄木。”他沉声道,“人我挡不了,门我也破不了。但若有人趁你被压时出手,我先捅他。” 这句话在登龙门上极重。 因为登门允许相争。 此刻凌霄被门下暗流缠住,任何人推他一把,或许都不算违三律。不能杀人,不得废根基,不得借外物越阶,可借门势压人,本就是规则缝隙。 魏沉戟把话说在前面,就是把赤鹰军的枪横在这个缝隙上。 柳照夜在十六阶停下,黑皮律书浮于掌前。他脸色仍有旧伤之白,却眼神清明。他翻开律书,缓缓道:“登龙门三律之下,另有一条旧注。凡门内异象,不得趁乱夺人根基,不得借气运反噬污人真名。违者,以乱门论。” 有人冷笑:“柳照夜,你青衡文府何时开始替散修说话?” 柳照夜看向那人。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替规矩说话。” 那人噎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真名照门(第2/2页) 沈观棋立在更高处,指间黑子轻轻落在掌心。他没有出手,却有三缕白色气机悄无声息地落在凌霄周围的阶纹上,像三颗看不见的棋子,把暗金龙气外溢之路钉住一瞬。 他低声道:“这一步,不能让你这么早被吃。” 凌霄听见了,也感觉到了。 江照雪的剑气没有斩来,却在前方三十六阶处立起一线雪光,像为他指明继续向上的路。魏沉戟的枪声,柳照夜的律书,沈观棋的棋子,还有那些沉默而复杂的目光,都在这一刻落入他的心中。 不久前,他们还是对手。 此刻,却在同一座门里,被同一条暗流逼得必须做选择。 凌霄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他对脚下那片逆鳞道:“你听见了吗?” 逆鳞龙眼冷漠。 “蝼蚁相扶,亦是蝼蚁。” 凌霄道:“错了。” 他握刀的手慢慢用力。 “人站在一起时,不是蝼蚁。” 古老声音骤寒。 “跪!” 暗金龙影猛地暴涨,沿着影子向凌霄膝盖缠去。白石阶震动,第四阶两侧的龙鳞纹竟向内合拢,像一副要锁住双腿的枷。凌霄衣袍贴身,骨骼发出细微声响,肉身被压得一寸寸沉下去。 所有人都看见,少年的膝盖弯了一丝。 皇城外人群传来惊呼。 风灵犀眼中杀意骤起。 风沉舟手指也按住了太子印。 但就在膝盖即将再弯一分时,凌霄体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祖钟。 不是龙吟。 像少年骨中有一根尘封多年的弦,被人拨响。 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在丹田中一闪,赤玉热意自怀中涌出,母亲魂识似乎在极远的黑暗中轻轻唤了他一声。那声音没有字,却有温度。它不是命令,不是召唤,只是让他记起自己为何叫凌霄。 凌于九霄。 不跪旧主。 不跪断龙。 也不跪这座门下的阴影。 残虹出鞘一寸。 刀光没有斩向龙影,而是斩向自己的影子。 台外无数人倒吸冷气。 斩影极险。 影为人身映照,门中气运缠影时,强行斩影等同自伤神魂。稍有不慎,不需逆龙脉动手,他自己便会神魂裂开。 可凌霄这一刀极准。 刀光落在暗金龙气与自身影子的连接处,像切开一根寄生在血肉里的细线。 嗤! 第四阶上升起一缕暗金烟气。 断角龙影发出无声嘶吼,龙眼中第一次出现怒意。凌霄身形微晃,唇角溢出一丝血,但膝盖重新挺直。 他抬头看金榜。 “霄木是我。” 金榜震动。 “凌霄也是我。” 那个“凌”字骤然亮起,随即在霄木之后又有一道极淡的“霄”字虚影一闪而逝。没有完全显现,却足以让三名供奉面色大变。 “按住金榜!”一名供奉失声喝道。 云端三道天阶气息同时落向金榜。 金榜发出刺耳颤音,像不愿被按,又不得不被王朝之力压住。于是天下人只看见霄木之后“凌”字闪烁,却没看清另一个字。 但风沉舟看清了。 风灵犀也看清了。 叶无尘蹲在远处石狮子上,咬了一口糖葫芦,咧嘴笑了笑。 “好小子。” 登龙门内,暗金龙影被斩退半寸,却未散去。它缩回第四阶下方,像毒蛇盘踞石缝。凌霄知道,它还在等。 等他上到更高处。 等压骨、压魂、压心、压命一重重落下。 等他真正接近祖龙台。 他收刀半寸,向上走去。 第五阶。 第六阶。 第七阶。 每一步都很慢。 不是因为走不动,而是他要确认每一阶下方的暗流走向。他答应风灵犀看龙气,也答应自己要看清这座祖龙台。既然门下有东西伸手,那他便顺着这只手,看它究竟藏到哪里。 魏沉戟看着他走上来,枪尖斜垂,仍守着那句话。 无人趁乱出手。 或者说,有人想,却被军枪、律书、剑气与棋子压住了念头。 第三十六阶之前,凌霄停了一次。 这一阶是第一重压的终点。 江照雪站在前方,侧身看他。 “你受伤了。” 凌霄抹去唇角血迹。 “小伤。” 江照雪道:“影伤不是小伤。” 凌霄看了她一眼:“问剑院也懂神魂?” “剑斩身,也斩心。”她平静道,“你的影子里还留着它的鳞。” 凌霄低头。 影子里,果然有一点极淡暗金色,如一枚钉子,钉在脚踝处。 他道:“暂时拔不掉。” 江照雪沉默片刻,道:“那便别让它往上爬。” 凌霄笑了笑:“多谢。” 她转身,继续向上。 三十六阶一过,白石阶气息骤变。 压身退去。 压骨降临。 那不是重量,而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有人把每一寸骨头从血肉中抽出,放在龙气里一根根敲问:够不够硬,够不够承受,够不够走到台前。 许多天骄脸色当即一白。 凌霄刚踏上第三十七阶,脚踝影中那点暗金鳞光便再次微微一动。 门下暗流在笑。 “骨若归吾,名自归吾。” 凌霄低声道:“那你试试。” 第三十七阶上,少年缓缓抬头。 云气深处,祖龙台仍不可见。 可他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今人的血。 是百年前,被埋在这座门下的旧血。 第五十一章 白石压骨 第五十一章白石压骨(第1/2页) 第三十七阶之后,登龙门不再像一条通往高处的石路。 它更像一条白色脊骨。 每一级石阶都是一节古老龙骨,沉默地横在云气里。踏上去时,修士的脚掌并不疼,疼的是骨髓深处。那种疼不是刀割,也不是火灼,而像一枚枚细小龙纹钻入骨内,沿着骨缝缓慢爬行,敲开每一处旧伤,每一寸暗疾,每一道曾经被压住的恐惧。 王朝以此筛选天骄。 能扛住压身者,说明肉身尚可。 能扛住压骨者,才算根基足够。 三十六人中,有人刚踏上第三十七阶,便闷哼一声停住。那是中城一位侯府子弟,先前在天武台上风采极盛,掌中金环曾震退三名同境。可此刻他双腿颤抖,额头汗如雨下,竟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金榜上,他的名字旁步数停在三十七。 无人嘲笑。 因为很快,又有两人停住。 白石压骨,不看出身。 侯府血脉、宗院传承、军门旧伤、散修筋骨,在这里都要被龙气一寸寸照过。强者未必轻松,弱者也未必全无机会。那些少年平日藏得极深的短处,在龙门之上被放大到众目睽睽之下。 这便是登龙门最残酷之处。 它不只是试炼,更是示众。 凌霄走得不快。 他的脚步比先前更慢了。每一步落下,体内骨骼都会传来细微闷响。千劫道体肉身强横,可他刚刚斩影,神魂与影子之间留有一道极细裂口。压骨之力沿影中逆鳞往上渗,像一滴冷毒,想借白石阶的龙气敲开他的骨。 若是普通修士,此刻早已痛得变色。 凌霄却只是沉默。 他经历过更深的痛。 十六年封印,每一次修炼突破都被打回原形,每一次体内精元汇聚又被神秘力量撕碎,那些不见血的日子,比刀伤更长。北冥雪域三日三夜,玄冥真火入体,火莲移根,血契断裂,父亲魂识融入识海,哪一桩不是剥骨? 白石阶在问他骨头够不够硬。 凌霄给出的回答很简单。 向前。 第三十八阶。 第四十二阶。 第四十九阶。 他每上一级,脚踝影中的暗金逆鳞便轻轻颤一次。像有一个耐心极好的猎手,没有急着扑杀,只是将钩子留在他体内,等压骨之力把伤口敲得更深。 “霄木。”魏沉戟与他并肩了一段路,低声道,“你的步子不对。” 凌霄道:“哪里不对?” “你在看脚下,不在看前方。” 魏沉戟身上的赤鹰军甲发出低沉摩擦声。他也受压骨之苦,尤其军中旧伤多,骨里藏着风沙和刀痕。每一级石阶都像在翻他的旧账,可他的背仍然直,枪仍然稳。 “战场上,低头太久会死。”魏沉戟道。 凌霄笑了笑:“登龙门下有东西,我得看清它怎么走。” 魏沉戟皱眉:“那东西还在你影子里?” 凌霄点头。 魏沉戟没有说拔枪帮他斩。刚才凌霄斩影,他看得清楚。外人若贸然出手,未必是帮忙,反可能把影伤撕开。 “需要我挡谁?” “暂时不需要。” “暂时就是之后需要。” 凌霄看他。 魏沉戟道:“军中听命,听清楚些总没坏处。” 凌霄沉默一瞬,道:“若有人身上也有逆鳞,不要直接杀。他们可能不是自愿。” 魏沉戟眼神微沉。 “像萧不闻?” “像梁骁。” 梁骁死了。 萧不闻疯了。 这两个名字对登龙门上的多数人而言只是昨夜传闻,对凌霄而言却是两截断线。他看见了逆鳞引路符,看见了断角龙影,也知道逆龙脉不一定只在门下。三十六人中,未必没有被提前埋过血符的人。 魏沉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没有再问,只是将长枪换到左手,右手按住腰侧短军刺。 那是军中近战用的兵刃。 若有人忽然发作,他会先断其行动,而不是取命。 凌霄继续向上。 第五十六阶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宗院弟子被人一掌逼退,险些跌下石阶。出手者是皇族旁支风玄策,身披淡金纹袍,眉心有一道细小龙纹。他在先前擂台中并不算最耀眼,却凭借稳健修为进入前三十六。此刻压骨之下,他反而走得很快,已到六十一阶。 被他逼退的宗院弟子怒道:“风玄策,你做什么?” 风玄策冷冷道:“挡路。” “登龙门这么宽,我何曾挡你路?” “你气机乱了,影响龙气流向,便是挡路。” 这理由很霸道。 却也很王朝。 登龙门允许相争,只要不杀,不废,不借外物。风玄策一掌逼退对手,恰好卡在规则之内。那名宗院弟子咬牙,却不敢再上前,因为他看见风玄策眉心龙纹亮起时,周围龙气明显偏向他。 皇族血脉在祖龙台前有天然优势。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会摆到明面上的事。 风玄策转头看向凌霄。 “霄木,或者凌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借石阶云气传开。 “登龙门照的是神武英杰,不是九霄世家的旧血。你以假名入榜,已是不敬。如今又引祖钟九响,扰乱门压。若还有自知之明,便自己下去。” 魏沉戟停步。 江照雪也停步。 柳照夜翻书的手一顿。 台外风灵犀眸光冷下,风沉舟却仍看着,没有阻止。 风玄策的发难,来得太巧。 巧到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凌霄看着他,道:“登龙门三律里,有不得改名入门?” 柳照夜在后方淡淡道:“没有。” 风玄策眼神一冷:“律书管不到祖龙台。” 柳照夜合上黑皮律书:“那你也管不到。” 人群中有人低笑,却很快压住。 风玄策脸色阴沉。 他不是柳照夜的对手,也不愿在此刻与青衡文府结怨,于是重新看向凌霄。 “你敢说自己没有引动门下邪气?” 凌霄道:“引动邪气的人,不一定是我。” 风玄策向前一步,眉心龙纹更亮。 “那你说是谁?” 凌霄没有回答。 他在看风玄策脚下的影子。 那影子很正常。 至少外表正常。 可当风玄策眉心龙纹亮起时,他脚下影子的边缘,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暗金反光。不是逆鳞,却像被逆鳞照过的水面。 不是被寄生。 是被借势。 风玄策未必知道自己已成了门下暗流的刀。他或许只是皇族旁支中急于证明自身的人,或许只是看不惯外姓少年被祖钟九响照见,或许更复杂。但此刻,暗流正借他的嫉恨与皇族血脉,试图逼凌霄分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白石压骨(第2/2页) 凌霄忽然道:“你眉心的龙纹,是生来就有?” 风玄策冷笑:“皇族血痕,岂是你能问的?” “昨夜是否疼过?” 风玄策瞳孔微缩。 这微小变化没逃过凌霄眼睛。 凌霄继续道:“疼在眉心,像有鳞片倒生。你以为是祖龙台提前感召,其实不是。” 风玄策怒意上涌:“胡言乱语!” 他一步踏下,六十一阶龙气骤然卷动,竟化作一只淡金龙爪向凌霄压来。龙爪不杀人,却要把凌霄从第五十六阶摁回三十六阶以下。若被压退,影伤借势反噬,凌霄不仅步数受损,刚刚斩开的逆鳞也会重新爬上来。 魏沉戟长枪刚动,凌霄便抬手制止。 “我来。” 他向上踏了一阶。 第五十七阶。 骨压骤增。 龙爪已至头顶。 凌霄没有拔刀,只是抬起右手,五指成拳。千劫道体的血肉在压骨之下发出沉闷回响,父亲金脉一闪即逝,他仍将修为压在玄阶圆满边界,不越规,不借外物,只以肉身与意志迎那只皇族龙爪。 拳起。 没有华丽精元。 只有直直一拳。 轰! 龙爪被拳锋轰得一震。 风玄策退了一步。 凌霄也退半步,却稳住。 他脚下影中的逆鳞猛地向上一蹿,似乎要趁他气血震荡钻入小腿。凌霄早有准备,残虹刀鞘向下一点,正点在自己影子边缘。 嗤的一声。 暗金烟气被钉回脚踝。 风玄策见状,眼神一狠,再度催动眉心龙纹。可这一次,他眉心忽然裂开一道极细血线。 他自己也怔住了。 血线中,有一枚倒生的小鳞片慢慢浮出。 台外黑麟卫统领脸色大变。 “逆鳞!” 风灵犀抬手,黑麟令震动。 供奉殿三名老者同时看向风玄策,神色阴晴不定。皇族旁支眉心浮现逆鳞,这比凌霄真名显影更刺眼。因为凌霄毕竟是外人,风玄策却是风氏血脉。 风玄策摸到眉心血,终于慌了。 “这是什么?” 无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难听。 凌霄看着他,声音很沉:“你昨夜是不是见过一个人?或者收到过一枚玉符?” 风玄策脸色苍白。 “我……我只是收到族中长辈给的醒龙符,说今日登门可护我龙纹不散。” 他话音刚落,眉心逆鳞骤然亮起。 一道暗金细线从鳞片中射出,直指凌霄影子。门下暗流终于露出獠牙,它不是想靠风玄策压退凌霄,而是想借皇族血脉,把逆鳞钉入凌霄斩开的影伤。 凌霄眼神一冷。 残虹出鞘半寸。 刀光如雪。 这一刀没有斩风玄策的头,也没有斩他的丹田,而是斩向他眉心前方三寸虚空。虚空里,那道暗金细线被刀光截住,发出婴儿哭泣般的尖声。 风玄策惨叫一声,跌坐在石阶上。 眉心逆鳞被斩出半片,化作烟气消散。 可剩下半片仍嵌在血肉里,像不肯走。 “别动。”凌霄道。 风玄策满脸冷汗,再也没有先前傲气。 “救我。” 这两个字一出口,许多人心中都生出异样。 方才还以皇族身份压人的旁支天骄,此刻竟向凌霄求救。 凌霄看着他,没有立刻动手。 “你要我下去时,没想过救人。” 风玄策嘴唇发颤。 “我……我不知这是逆龙脉。” 凌霄道:“不知,不等于无错。” 风玄策脸色更白。 凌霄又道:“但错归错,命归命。” 他伸出左手,按向风玄策眉心前方。没有直接触碰血肉,只以神识牵引那半片逆鳞。影子里的暗金鳞光立即躁动,仿佛感应到同源之物,想要反扑。 凌霄闷哼一声。 江照雪忽然一指点出,剑气如细雪,落在凌霄脚边,替他切断一缕外溢龙气。 柳照夜翻开律书,念出一段旧律,压住风玄策周围暴乱的门纹。 魏沉戟持枪横立,挡住那些想趁乱靠近的人。 沈观棋笑了笑,指尖黑子一转:“这局,越来越像样了。” 三息之后,半片逆鳞被凌霄从风玄策眉心牵出。 那逆鳞离体时,竟发出一声极低的龙吼。 “旧主血醒……” 它还未说完,凌霄一刀将其斩碎。 暗金烟气散开,风玄策软倒在阶上,步数停在六十一,再无力上行。黑麟卫不能入门,只能等他自行退出。他抬头看凌霄,眼神复杂到极点,羞愧、恐惧、怨恨、感激都有。 凌霄没有再看他。 他继续向上走。 第六十二阶。 第六十三阶。 门内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先前众人争的是名次。 此刻,他们都明白,登龙门里藏着一只更大的手。那只手可以借梁骁的命引路,可以借萧不闻传话,也可以借皇族旁支的醒龙符种逆鳞。谁也不知道,下一枚逆鳞会从谁身上长出来。 第七十二阶时,第二重压骨将尽。 凌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门下。 暗金龙气不再掩饰,像细蛇般在更低处石缝中游动。可被他看见的瞬间,那些暗流又缩回去,像在忌惮,也像在嘲笑。 因为真正的祖龙台还在上面。 压骨之后,是压魂。 影伤未愈,逆鳞未拔,压魂一至,才是它真正出手的时候。 凌霄抬头。 前方云气深处,江照雪的剑光已经踏入第七十三阶,沈观棋落子无声,谢清商身后海潮轻响,魏沉戟一身旧伤硬扛龙骨之压。 这些人都在往上。 而王朝的龙气,也在往下看。 第七十二阶最后一息,凌霄怀中赤玉忽然一热。 这次不是提醒。 像是母亲的魂识在梦中惊醒,隔着无尽黑暗,艰难地吐出两个模糊音节。 “霄儿……” 凌霄心神一震。 赤玉热意一闪即逝,随即被门中龙气压了回去。 可那两个字已经足够。 凌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寒意更深。 他轻声道:“敢惊扰我娘。” “你这条断角龙,最好藏深一点。” 说完,他踏上第七十三阶。 压魂降临。 第五十二章 断角旧主 第五十二章断角旧主(第1/2页) 第七十三阶之后,天地忽然远了。 不是山远,不是云远,而是人的五感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台外万人喧哗还在,却像隔着深水传来;身边天骄脚步还在,却只剩模糊轮廓。白石阶上,龙气不再压肉身,也不再敲骨,而是化作一缕缕无形丝线,顺着眉心钻入识海。 压魂。 这一重,最安静,也最凶险。 肉身受压,人会流血。 骨骼受压,人会停步。 神魂受压,却可能连自己为何倒下都不知道。 凌霄刚踏上第七十三阶,眼前便出现了雪。 不是天京的云气,也不是登龙门的白雾。 是北冥雪域的雪。 风像刀一样刮过脸颊,他又回到了那三日三夜。身后是凌家货队残破车辕,雪中埋着老管家凌忠的尸身,蒙面杀手的脚印一路追到远方。胸口空荡,火灵未入,封印未破,他只是那个被世人叫了十年废材的少年。 前方有人喊他。 “少爷,别回头。” 凌忠的声音。 凌霄停步。 雪地里,老管家满身血污,仍像当年一样弯着腰,挡在他面前。那些蒙面杀手的刀从凌忠背后穿出,一柄又一柄,血滴在雪地上,却没有晕开,反而化作暗金色逆鳞。 “少爷。”凌忠回头,脸上带着慈和笑意,“你为什么不救我?” 这句话像冰锥刺入心口。 凌霄知道这是压魂幻象。 可知道,不代表不痛。 他一生中有许多亏欠。 凌忠是第一道。 若没有老管家拼死拖住追兵,他走不到北冥雪域,更遇不到玄冥真火。可凌忠死了,凌家货队三十六人死了,他们的尸骨埋在那场雪里,连最后一句遗言都被风吞掉。 “少爷。”凌忠仍在笑,“你如今能登龙门,能让祖钟九响,为何当日不能救我们?” 雪地骤然安静。 暗金逆鳞在凌忠伤口中生长。 门下那道古老声音贴着幻境传来。 “愧疚即门。” “开门,吾替你救。” “血债可逆,亡者可还。” 凌霄看着凌忠。 很久。 然后他低声道:“忠伯不会这么问我。” 幻境中的凌忠笑容僵了一瞬。 凌霄道:“他只会让我活下去。” 雪风骤停。 凌霄向前一步,伸手替老管家理了理染血衣襟。那具幻象在他指尖颤动,暗金逆鳞想钻入他的手腕,却被残虹刀鞘轻轻一压,尽数碎裂。 “我救不了过去的你。” 凌霄声音很轻。 “但我会杀现在该杀的人。” 凌忠的幻象终于露出真正笑意,随后化为雪光散去。 第一重魂幻破。 凌霄回到白石阶上,额头有汗,脚步却未停。 第七十八阶。 第八十四阶。 第九十阶。 压魂幻象一重接一重。 他看见寒月宫红烛,看见梅吟雪背对他,被梅家七人带走。血契崩断的痛再次从心口撕开,少女冷冷说“梅家八小姐”时的声音像冰刃。幻象里,梅吟雪回头问他:“你说三年后来接我,可若你走不到梅家祖地呢?” 凌霄站在红烛下,沉默片刻。 “那我爬也爬过去。” 幻象碎。 他看见祖祠下父亲虚影,看见凌昭盘膝棺前,问他:“借了我的魂,背得起我的路吗?” 凌霄道:“背不起也要背。” 幻象碎。 他看见赤玉深处母亲背影,听见那声“霄儿”越来越远。门下声音趁机低语:“开门,吾给她肉身。” 凌霄眼神骤冷。 “你也配提她?” 残虹出鞘三寸,刀光将整片赤玉幻象外的暗金裂纹斩断。真正的赤玉在怀中轻轻一热,像母亲在黑暗里安静下来。 压魂到第九十八阶时,凌霄再次听见了回声谷。 那不是幻象制造的声音。 是真正来自识海深处的古印回响。 山谷、石壁、无名之主、古老道意。 还有那个曾在问心阶上出现过的声音。 “归来。” 这一次,它与断角龙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却又并不完全一样。一个更古老,更高远,像站在天地尽头看众生;一个腐烂、怨毒,像被从正统中剜去后仍不甘死去的残龙。 凌霄停在第九十九阶。 白石阶上,暗金龙气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 不再是一缕。 而是一片。 前方江照雪、谢清商、沈观棋等人同时回头。压魂之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幻境里挣扎,能在此刻分神回望,已说明他们不凡。 魏沉戟在九十一阶低吼一声,长枪顿地。他眼前似乎也有无数军魂幻象,可他硬生生用枪声敲醒自己。 柳照夜的律书被风翻得哗哗作响,他脸色惨白,却念出一句:“真魂不可夺,真名不可污。” 律意很弱。 却像一盏灯。 凌霄看着第九十九阶上的暗金龙气,终于看见了门下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条断角龙。 它盘在白石阶内部,身体由无数碎裂的龙纹和旧血组成。它不是完整龙魂,更像一段被斩下的龙气残脉,被百年前的怨念喂养,被逆龙脉之人供奉,藏在祖龙台门下,等待一个能与更古老之主产生呼应的人。 而凌霄,正是它等到的那个人。 断角龙张开腐烂龙眼。 天地骤暗。 所有压魂幻象消失。 凌霄站在一片破碎金色台阶之上,台阶尽头是一座旧祖龙台。那台比今日云气中的祖龙台更荒凉,四周满是血。百年前的神武皇族跪满台下,断裂的龙旗倒在血泊中,一名被剥去龙袍的男子站在台上,眉心逆鳞滴血。 他的脸模糊。 可那双眼睛,和梁骁眉心逆鳞里的龙眼一模一样。 “吾名风烬。” 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 “神武第七代帝子,祖龙台曾照吾三息,言吾可承天命。然风氏惧吾,供奉殿惧吾,宗室惧吾。他们斩吾龙角,剥吾龙骨,污吾名,逐吾脉,称吾为逆。” 凌霄沉默看着。 画面流转。 他看见一个少年帝子在祖龙台上被龙气环绕,看见供奉殿老者俯首,看见宗室中有人面色阴沉。随后画面一转,血夜降临,帝子被锁在台前,龙角被斩,血流进白石阶下。那血没有干,百年之后仍在门下游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断角旧主(第2/2页) “吾不是逆。” 断角龙影低吼。 “吾才是正统。” 凌霄终于开口:“所以你要借我血脉回来?” “你不是风氏。”断角龙影盯着他,“可你体内有旧主之息。比风氏更古,比祖龙台更古。吾借你之名,可入台问天。你借吾之血,可得王朝龙气。吾与汝,各取所需。” “旧主是谁?” 断角龙影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凌霄清晰感觉到恐惧。 这条怨龙提起旧主时,并非全然敬畏,更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既渴望门开,又害怕门后的身影真正醒来。 “不可问。”断角龙影低声道,“旧主不可名。” 凌霄道:“那你也没资格让我归来。” 断角龙影眼中怨毒暴涨。 “汝不愿?” 凌霄握刀。 “我说过,我是凌霄。” “凌霄又如何?”断角龙影咆哮,“你的命早被血脉写好。霜羽也好,千劫也罢,回声谷古印也罢,皆是旧主门前之尘。你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不过是在回头!” 这句话像雷,震入识海。 凌霄眉心一痛。 识海深处的千劫道印第一次出现一丝波纹。不是被断角龙影撼动,而是“旧主”二字触及了某个更深层的沉睡。回声谷古印也随之发出悠长回响,像万古前有一双眼睛,隔着时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无比遥远。 凌霄的呼吸停了一瞬。 断角龙影大喜,猛地扑来。 “开门!” 暗金龙气化作无数锁链,缠向凌霄神魂。只要此刻让它钉入识海,它便能借千劫道印与古印的震动,绕过祖龙台正统禁制,直入台心。 然而锁链刚到凌霄身前三尺,便停住了。 不是它不想进。 而是凌霄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很冷,也很清醒。 “你说得对。” 断角龙影一怔。 凌霄道:“我的路上,有血脉,有古印,有父母,有霜羽,有千劫,也有很多我现在还看不懂的东西。” 他缓缓拔刀。 残虹清光照亮破碎金台。 “但这些东西,只能成为我的来处。” “不能替我决定去处。” 刀出。 不是斩龙身。 而是斩锁链。 第一刀,斩“归来”。 第二刀,斩“旧主”。 第三刀,斩“借名”。 三刀之后,凌霄脚下破碎金台裂开,幻境轰然塌陷。断角龙影发出愤怒嘶吼,它不甘地扑来,却被凌霄一脚踏在第九十九阶的现实石面上。 这一脚,踏碎幻境,也踏进真实。 第九十九阶上,所有人都看见凌霄身后浮现出一条巨大的暗金断角龙影。龙影张口,似要吞他神魂。少年却反手拔刀,刀光向后,正斩在龙影咽喉。 轰! 白石阶剧震。 云气炸开三层。 台外金榜终于压不住霄木之后的字影。 霄木二字猛地一暗。 随后,在它之后,两个字缓缓浮现。 凌霄。 不是全部替代。 而是并列。 霄木,凌霄。 金榜之上,少年真名第一次在天京城外显现。 满城哗然。 “凌霄?九霄凌家的凌霄?” “那个寒月宫圣女血契里的凌家少主?” “不是说他不过玄阶?不是说他已离开神州?” “祖钟九响,真名显榜……他到底是什么人?” 风沉舟看着金榜,许久没有说话。 风灵犀则轻声道:“原来你藏的,是这个。” 叶无尘在石狮子上笑得更开心,却也更冷。 “藏不住喽。” 供奉殿三名老者脸色铁青,其中一人沉声道:“封榜!” 风沉舟却抬手拦下。 “封不住。” 老者看向太子。 风沉舟声音温和,却有一丝不容置疑:“祖钟九响之后,天下人都看着。此刻封榜,等于告诉天下,王朝怕一个名字。” 老者沉默。 风灵犀看了风沉舟一眼。 她知道太子不是替凌霄说话。他是在权衡。凌霄真名已显,越遮越脏,不如让它明着出现,再看谁会先动。 门中,凌霄斩退断角龙影后,身形晃了一下。 第九十九阶的压魂之力几乎将他识海撕开一线。影中逆鳞虽未继续上爬,却仍钉在脚踝,如毒未拔。 江照雪从一百零八阶上回头:“还能走?” 凌霄看向前方。 一百零八阶之后,云气更浓。 压魂还未完全结束,而一百四十四阶后,便是压心。 他知道断角龙影不会这么轻易退走。 真名显榜,只是把暗处的刀变成明处的刀。接下来,太子、九公主、供奉殿、王朝宗室、五大世家暗探,都会重新衡量他。 但这些都不是此刻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看见断角龙影来处,也知道旧主之谜比他想象更深。 他把残虹收回鞘中,声音有些哑,却很稳。 “走。” 魏沉戟大笑一声:“这才像话。” 沈观棋轻轻落下一枚黑子,像在无形棋盘上把“凌霄”二字圈住。 柳照夜看着金榜,低声道:“真名既显,规矩便更难了。” 谢清商叹道:“不是规矩难,是人心难。” 第九十九阶后,凌霄继续向上。 而白石阶下,断角龙影缩回暗处。 它咽喉处有一道刀痕。 刀痕不深,却斩断了一缕旧血。 旧血落入门下更深处,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住。 那只手干枯、苍白,指尖有暗金龙鳞。 “凌霄……” 极深处,有人第一次念出了他的名字。 声音不像断角龙。 更像人。 也更像从百年旧棺里醒来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