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龙渊》 第一章 丹田如渊 天元历九千四百年,苍云国,青石镇。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镇西头的练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下一个,陆渊。” 执事长老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只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 陆渊从队伍末尾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与其他少年身上绣着族徽的练功服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单薄,面色有些苍白,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沉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走到场中央那块半人高的测灵石前,将右手按了上去。 测灵石表面泛起微光,一道细若游丝的白气从石面升腾起来,勉强爬到一尺的高度,便再也无力向上,摇摇晃晃地散开了。 “陆渊,灵气值……三。” 执事长老顿了一下,似乎连念出这个数字都觉得多余,“练气一层,初期。” 身后的人群彻底哄笑起来。 “三年了还是练气一层,我要是他,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 “好歹也是家主之子,怎么废成这样?当年老家主可是咱们青石镇百年来唯一踏入灵海境的强者。” “家主之子?呵,他爹三年前就失踪了,他娘又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他算哪门子的家主之子?”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陆渊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收回手,转身走回队伍的末尾,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执事长老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随即翻开手中的名册,继续念道:“下一个,陆明。” 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路过陆渊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陆渊被撞得踉跄了一步,却没有抬头。 陆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大步走到测灵石前,一掌拍上去。 测灵石光芒大盛,一道青色的气柱冲天而起,足足蹿升到三尺有余,整块石头都在微微震颤。 练武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叹声。 “三尺七寸!练气四层!” “陆明少爷上个月还是练气三层吧?这修炼速度,不愧是咱们陆家第一天才!” 执事长老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提笔在名册上记录:“陆明,练气四层,中期。不错,继续保持。” 陆明昂首挺胸地走回来,在经过陆渊身边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废物堂弟,你猜你爹当年在秘境里,是不是也跟你现在一样,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被人弄死了?” 陆渊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动。 陆明大笑着走远了。 深夜,月凉如水。 陆渊独自坐在后山的一块青石上,面前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断崖。从这里望下去,整个青石镇尽收眼底,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碎星。 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体内那点可怜的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三年了,无论他如何修炼,丹田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深渊,灵气进去多少就散掉多少,永远存不住。 练气一层的门槛,他跨了三年都没能真正站稳。 “爹,你到底在哪里……” 陆渊低声喃喃,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玉佩。这是他父亲陆天风失踪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块通体漆黑、触手温润的古玉,上面刻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纹路。 三年前,陆天风带着族中几位长老深入苍云山脉深处的上古秘境,一去不返。有人说他们遭遇了秘境中的凶兽,全军覆没;有人说他们触动了上古禁制,被永远困在了秘境之中;还有人说,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害死了陆天风。 真相如何,没有人知道。 但陆渊知道的是,父亲失踪之后,他在族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二叔陆天海接管了家主之位,他的堂兄陆明成了族中重点培养的天才,而他这个前家主之子,则被赶到了族中最偏僻的院落,每月领取的修炼资源连最低等的杂役都不如。 他将玉佩攥在手心,闭上眼睛,继续运转那套父亲教给他的最基础的引气诀。 灵气如丝,从天地之间被牵引而来,顺着经脉流入丹田。 然后,一如既往地,消散了。 陆渊叹了口气,正准备收功,忽然感觉到手心里的玉佩微微一热。 那热度极其微弱,如果不是他此刻全神贯注,根本不可能察觉。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手中的黑色玉佩。 月光下,玉佩表面那些他看了三年都没看出名堂的纹路,此刻竟然在隐隐发光。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暗金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佩深处苏醒了过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他的脑海。 陆渊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接从青石上栽倒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看到了九条横贯天穹的金色巨龙,每一头都庞大到足以缠绕星辰,龙吟之声震动寰宇。九条巨龙盘旋飞舞,最终汇聚成一座顶天立地的巨大烘炉,炉中燃烧着焚尽万物的金色火焰。 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烘炉之前,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人抬手间,天地为之色变,星辰为之倒转。那人将一方世界投入烘炉之中,以天地为薪,以大道为火,炼化万物。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雷霆铸就,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九霄为炉,天地为薪,炼万道于一炉,是为——九霄龙渊诀!” “吾乃九霄龙帝,纵横万界三千纪,终感大道有缺,遂以毕生修为铸此烘炉,欲炼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通天之路。” “后世有缘者,得吾传承,当以丹田为炉,以万法为薪,炼化诸天,重开大道!” “然,此诀入门极难。修炼者需碎尽丹田,以丹田碎片为炉基,以周身经脉为炉壁,以神魂为炉火,方可铸就龙渊烘炉。” “丹田不碎,烘炉不成。烘炉不成,此诀不启。” “此乃逆天之法,修炼者需有大毅力、大勇气、大机缘。若丹田破碎后三年之内未能铸成烘炉,则修为尽废,经脉尽断,形神俱灭。” “汝,可敢一试?” 陆渊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这三年修炼的灵气之所以全部消散,不是因为他天赋废柴,而是因为他的丹田深处,一直沉睡着这枚玉佩中封印的传承。那传承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将他修炼出的每一丝灵气都吞噬殆尽,等待着一个觉醒的契机。 而今天,在他引气入体整整三年的这个夜晚,传承终于苏醒了。 碎尽丹田,以丹田碎片为炉基。 三年之内若不能铸成烘炉,则形神俱灭。 这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绝路。 陆渊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明月,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三年压抑之后终于决堤的畅快。 “三年?” 他坐起身来,将黑色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贴在心口的位置。玉佩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我陆渊已经浪费了三年,难道还要再浪费一辈子吗?” 他重新盘膝坐好,双手结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运转的不再是引气诀。 丹田深处,那扇从未被他感知到的大门轰然洞开,一股沉睡了三年的力量如惊涛骇浪般涌出,沿着他的经脉疯狂奔涌。那股力量狂暴而炽热,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但陆渊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他引导着那股力量,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向自己的丹田。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他体内响起。 那一瞬间,陆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撕裂了。丹田破碎的痛苦远超他的想象,像是有人把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掏出来揉碎了一样。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从青石上滚落下去。 但他没有停。 他按照脑海中那篇《九霄龙渊诀》的功法指引,将破碎的丹田碎片一片片重新排列,以自身精血为引,以经脉为基,开始搭建那座传说中的龙渊烘炉。 月落日升,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陆渊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在那双幽深的瞳孔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火苗在跳动。 他的丹田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以丹田碎片为基、以经脉为壁、以神魂为火的——烘炉雏形。 虽然只是一个最简陋的雏形,距离真正铸成龙渊烘炉还有十万八千里,但陆渊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灵气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他涌来,不再消散,而是被那座烘炉雏形尽数吸纳、炼化。 他的修为,从练气一层初期,直接跃升到了练气一层巅峰。 仅仅一夜之间。 陆渊缓缓站起身来,迎着初升的朝阳,攥紧了拳头。 “陆明,二叔,还有那些所有欺我辱我的人……你们欠我的,欠我爹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还有爹,不管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晨风吹过断崖,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他站在崖边,身后是青石镇的万家烟火,面前是苍云山脉的连绵群峰。 山高水远,前路漫漫。 但陆渊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不同。 第二章 炉火初燃 天元历九千四百年,苍云国,青石镇,陆家后山。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断崖上那个盘膝而坐的少年身上。 陆渊没有急着下山。 丹田破碎的痛苦余韵还在体内翻涌,像是有人拿钝刀在他的小腹里来回锯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经脉中传来的灼烧感,那是昨夜那股狂暴力量冲刷后留下的创伤。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出奇地好,三年来的浑浑噩噩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泥泞噩梦中突然醒了过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削。但此刻,这双手的指尖上隐隐缠绕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陆渊试着催动体内的那座烘炉雏形,指尖的金光骤然明亮了一瞬,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位置涌出,沿着经脉直达指尖。 他随手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五指用力一握。 咔嚓。 青石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虽然没能彻底捏碎,但这个结果已经让陆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三天前他在练武场上偷偷试过,全力一拳打在同样的石头上,石头纹丝不动,他的手背反倒肿了三天。而现在,仅仅是随手一握,就能让石头开裂。 练气一层巅峰和练气一层初期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而这还只是开始。 按照《九霄龙渊诀》的记载,他现在连烘炉的雏形都算不上完整。真正的龙渊烘炉需要以丹田碎片为炉基、以周身经脉为炉壁、以神魂为炉火,三者合一,方能初成。他现在只是勉强搭了个架子,炉基不稳,炉壁残破,炉火更是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但即便如此,这座简陋到极点的烘炉雏形,已经展现出了远超普通修炼法门的恐怖之处。 陆渊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体内。 在他的感知中,原本丹田所在的位置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那里不再是一个储存灵气的囊袋,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团金色的火苗,小得可怜,只有黄豆大小,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度。周围的天地灵气被这股温度吸引,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漩涡之中,经过那团金色火苗的灼烧提炼,化作一缕缕精纯了数倍的灵气,沉淀在漩涡底部。 普通修炼者引气入体,灵气中混杂着大量杂质,需要在丹田中反复提纯才能化为己用。这个过程耗时费力,而且提纯的效率因人而异,天赋越高提纯越快,天赋越低提纯越慢。陆渊之前三年修炼毫无寸进,固然有传承吞噬灵气的原因,但他本身的天赋也确实算不上好,即便没有传承的影响,修炼速度也不会太快。 但现在不一样了。 龙渊烘炉就像是一个全天候运转的提炼工厂,天地灵气进入其中,被炉火一烧,杂质瞬间蒸发,只留下最精纯的部分。这意味着他修炼一天,相当于别人修炼数日甚至更久。而且随着烘炉的不断完善,这个效率还会进一步提升。 “九霄为炉,天地为薪……” 陆渊默念着这句口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创造这门功法的那位九霄龙帝,究竟是何等通天彻地的人物,才能创出如此逆天的法门?以天地为柴薪,以自身为烘炉,炼化万物为己用——这种气魄,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震撼归震撼,陆渊很快就把注意力拉回到了现实。 九霄龙帝再厉害也是上古时代的人物了,跟他这个练气一层的小修士没有半文钱关系。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活下去,是变强,是在三年之内铸成完整的龙渊烘炉。否则一切宏图伟业都是空谈,三年后他连命都保不住。 想到这里,陆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下山。 刚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断崖下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穿行。陆渊警觉地后退一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柄父亲留下的短刀,虽然品级不高,只是最普通的凡铁兵器,但好歹也算一件防身之物。 草丛分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体型只有家猫大小,圆滚滚的身子配上四条短得出奇的小腿,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看上去颇为滑稽。它的耳朵又长又尖,顶端各有一撮金色的绒毛,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大得不成比例,此刻正滴溜溜地盯着陆渊看。 陆渊愣了一下。 他在后山修炼三年,对这片山林再熟悉不过。青石镇背靠苍云山脉的余脉,后山虽然不算什么险恶之地,但偶尔也会有低阶妖兽出没。镇上的猎户们经常能打到一些一阶下品的妖兽,比如铁毛鼠、青鳞蛇之类,拿到集市上能卖不少银子。但眼前这只小兽,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妖兽图鉴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你是从哪里跑来的?” 陆渊蹲下身子,试探性地伸出手。小兽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迈着四条小短腿,一摇一摆地走到他面前,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指。 它的鼻尖冰凉冰凉的,蹭在皮肤上像是一滴冷水。 陆渊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丹田中的烘炉雏形猛地一震。那团黄豆大小的金色火苗骤然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渴望从烘炉深处涌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闻到了肉香。 这股渴望指向的方向,正是眼前这只白色小兽。 陆渊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但已经晚了。小兽张开嘴,露出一口细密的小白牙,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没有疼痛,没有攻击,只是一个湿漉漉的舔舐。 但陆渊却如遭雷击。 一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灵气从小兽的舌尖涌入他的体内,精纯得令人发指,比他刚才用烘炉提炼过的灵气还要纯粹数倍。这股灵气沿着经脉奔腾而下,直接汇入丹田位置的烘炉漩涡中。那团金色的火苗像是被浇了一勺滚油,猛地窜高了一大截,从黄豆大小变成了蚕豆大小,火焰的颜色也从淡金变成了明亮的金色。 烘炉漩涡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发出嗡嗡的低鸣声。陆渊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撑大了几分,原本残存的那些创伤在这股精纯灵气的冲刷下迅速愈合,甚至连丹田破碎留下的隐痛都减轻了不少。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小兽收回了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尖,碧绿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味道还不错”的神情。然后它转过身,一摇一摆地走向草丛,圆滚滚的屁股扭了几下,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陆渊呆立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一小片湿漉漉的口水印。然后他又内视了一下丹田中的烘炉雏形,确认那团金色火苗确实变大了一圈,烘炉漩涡的运转速度也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小兽消失的方向。草丛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但丹田中那股澎湃的力量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一只闻所未闻的白色小兽,仅仅是舔了他一口,就让他得到了相当于苦修数月的灵气。 如果能把这只小兽抓回来养着…… 陆渊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那只小兽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能蕴含如此庞大灵气的生物,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不简单。以他现在练气一层的修为,别说抓它了,不被它一口吞了都算烧高香。 不过,这次意外的遭遇也让陆渊确认了一件事——《九霄龙渊诀》的感应能力远超他的想象。刚才烘炉雏形对小兽产生渴望的瞬间,那种感应敏锐得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这意味着以后他遇到蕴含强大灵气的东西,烘炉都会自动示警。 这倒是个不错的保命手段。至少在遇到惹不起的存在时,他能提前有所察觉。 陆渊整理了一下衣服,将短刀重新别好,沿着山路往下走。 清晨的青石镇已经热闹起来了。镇口的早市上摆满了各种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药材的、卖兽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扛着刚猎来的铁毛鼠从山上下来,引来一群孩子的围观。铁毛鼠虽然只是一阶下品妖兽,但体型足有半人高,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硬毛,嘴里两根长长的门牙像是凿子一样,看着颇为唬人。 陆渊穿过早市,朝镇西的陆家大宅走去。 陆家在青石镇是首屈一指的大族,祖上出过好几位灵海境强者,最辉煌的时候据说还有一位踏入了灵台境的老祖。虽然近些年日渐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家大宅依然占据了青石镇最好的地段,占地数十亩,红墙碧瓦,门前的两尊石狮足有一丈高,气势不凡。 陆渊没有走正门。正门是族中嫡系和贵客才能走的,他现在虽然名义上还是家主之子,但实际上连旁系子弟都不如。他从侧门进去,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大宅最深处的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瓦房,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倒是茂盛,遮住了大半个院子,让这里显得格外阴凉。这就是陆渊现在的住处——陆家大宅里最偏僻、最破旧的一个院子。 他推开院门,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中年妇人正坐在槐树下择菜。妇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面容清瘦,但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看到是陆渊,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渊儿回来了?昨晚又去后山了?娘给你留了早饭,在灶上热着呢。” 这妇人便是陆渊的母亲,柳如眉。 柳如眉出身普通,是青石镇一个小商户的女儿,没有修炼天赋,一辈子都是个凡人。当年陆天风力排众议娶了她,在族中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但陆天风是家主,修为又高,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后来陆天风失踪,柳如眉在族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若非陆渊好歹还有个家主之子的名分,母子俩恐怕早就被赶出陆家了。 “娘,我自己来就行,您歇着吧。” 陆渊走过去,从灶台上端出一碗小米粥和两个杂面馒头。粥已经不烫了,刚好入口的温度。他就着一碟咸菜,三两口把馒头啃完,又将粥喝得干干净净。 柳如眉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目光温柔而心疼。儿子这三年来的遭遇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她一个凡人女子,在陆家这种修炼世家里毫无话语权,只能尽量把日子过得精细一些,不让儿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还要饿肚子。 “渊儿,”柳如眉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娘昨天听人说,城里的灵宝阁在招学徒,不需要多高的修为,只要识字会算账就行。你要不要……去试试?” 陆渊放下碗,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表情,心中一阵酸涩。 灵宝阁是苍云国最大的修炼资源商行,在各大城池都有分号,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但母亲的意思他明白——修炼这条路走不通,不如早点学一门手艺,将来也好有个营生。在母亲看来,他修炼三年还是练气一层,与其在陆家受人白眼,不如另谋出路。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他或许真的会考虑这个提议。 但现在不一样了。 “娘,”陆渊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您再给我一点时间。三年,最多三年,我一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到时候,没有人再敢看不起我们母子。” 柳如眉怔怔地看着儿子,忽然发现今天的陆渊好像有些不一样了。那双一直沉静得有些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竟然亮着一簇她从未见过的光。那光芒不刺眼,却异常坚定,像是一颗被埋在灰烬中的火种,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没有再多说什么。 知子莫若母。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池中之物,就像他爹一样。 吃过早饭,陆渊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练武场。今天不是族中统一授课的日子,练武场上只有几个旁系子弟在自行修炼,他去了也是被人嘲笑。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窗,盘膝坐在床上。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个破旧的衣柜,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那是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陆渊小时候经常对着这幅画出神,想象画中的山水是什么地方,父亲是不是去了那里。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黑色玉佩,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玉佩在白天看起来平平无奇,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表面刻着的纹路也模糊不清,像是被岁月磨蚀了大半。如果不是昨夜亲眼看到它发光,陆渊怎么也无法相信这块不起眼的古玉中竟然藏着一部逆天功法。 “九霄龙帝……” 陆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试图在记忆中搜寻相关的信息。陆家的藏书阁里有一些关于上古时代的典籍,但都是些残缺不全的杂记野史,他小时候翻过几本,从未见过“九霄龙帝”这四个字。要么是这位龙帝的年代太过久远,久远到连史书都遗忘了他的存在;要么是他根本就不属于这片大陆。 苍云国所在的大陆叫做天玄大陆,地域广袤无垠,苍云国不过是东域边陲的一个小国。在天玄大陆之外,据说还有更广阔的世界,但那些都不是陆渊现在能接触到的层次。 他将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身收好。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按照《九霄龙渊诀》的功法运转灵气。 这一次,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灵气在体内的流动路径。天地灵气从周身的毛孔中渗入,沿着经脉汇聚到丹田位置的烘炉漩涡中,被金色火苗灼烧提纯,然后沉淀下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顺畅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三年了,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修炼的感觉。 那种力量在体内缓缓增长的充实感,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陆渊沉浸在修炼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时辰。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两个时辰的修炼,效果相当于他以前苦修一个月的总和。而且这还是在烘炉雏形极不完整的情况下。如果能找到足够的资源,将烘炉彻底铸成,修炼速度还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想到这里,陆渊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资源。 这是所有修炼者都绕不开的问题。修炼一途,财侣法地,财排在第一位。丹药、灵石、功法、兵器,哪一样都离不开钱。陆家每个月会给族中子弟发放修炼资源,按照修为和天赋分配。像陆明那样的天才,每个月能领到十块下品灵石和两枚聚气丹。而陆渊这种“废物”,每个月只有一块下品灵石,聚气丹更是想都别想。 一块下品灵石,勉强够他修炼三天。 以前他修炼毫无效果,灵石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龙渊烘炉,每一块灵石都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修为。资源不足的问题,一下子变得迫在眉睫。 “得想办法弄点钱。” 陆渊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倒是知道几个赚钱的路子——去山里猎杀低阶妖兽,把兽皮兽骨卖到集市上;或者去镇上的药铺当学徒,一边干活一边赚点工钱;再或者,去苍云城接一些散修联盟发布的任务,帮人跑腿送信、采集药材之类。 但这些路子来钱都太慢了。猎杀妖兽需要实力,他现在练气一层巅峰,对付一阶下品的妖兽勉强可以,但效率不会太高。当学徒更不用说,一个月能赚几块下品灵石就不错了。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陆渊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幅山水画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父亲失踪之前,曾经带他去过一次苍云城。那是他第一次离开青石镇,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修炼者世界。苍云城比青石镇大了何止百倍,城中的修炼者多如牛毛,各种商铺鳞次栉比,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功法的、卖妖兽材料的,应有尽有。 其中最让陆渊印象深刻的,是一种叫做“炼器师”的职业。 炼器师能够将各种材料熔炼成法器,品级越高的炼器师越受追捧。一件最普通的一阶下品法器,价格也在数十块下品灵石以上。而那些高阶法器,动辄成百上千块灵石,甚至还有价无市。 陆家就有一位炼器师,是二叔陆天海花重金从苍云城请来的客卿,专门为族中子弟炼制兵器。那位客卿在陆家的地位极高,连陆天海跟他说话都要客客气气的。 如果自己能成为炼器师…… 陆渊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炼器师的门槛极高,首先需要修炼火属性功法,其次需要大量的实践和材料积累,最后还需要有师傅领进门。这三样他一样都不占,想靠炼器赚钱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炼器不行,炼药呢? 陆渊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九霄龙渊诀》的核心就是一座烘炉,而烘炉的本质是炼化。炼化灵气、炼化丹药、炼化天材地宝,甚至炼化他人的修为为己用——这门功法的霸道之处就在于一个“炼”字。如果烘炉能炼化万物,那么用来炼药,是不是也行得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陆渊重新坐回床上,开始仔细回忆脑海中那篇《九霄龙渊诀》的内容。昨晚传承涌入的信息量太大,他当时只顾着消化最核心的功法部分,很多边边角角的内容都还没来得及细看。 他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识海。 识海之中,那篇功法以金色文字的形式悬浮着,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陆渊逐字逐句地翻阅,很快就在功法的后半部分找到了一段之前被他忽略的内容。 “龙渊烘炉,可炼天地万物。以炉炼丹,无需地火天炉,无需丹鼎器皿,以身为炉,以神为火,药材入体,自成丹药。此乃九霄炼丹术,为吾自创之法,天下无双。” 陆渊猛地睁开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无需地火,无需丹鼎,以自身为烘炉直接炼丹?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技! 要知道,炼丹师和炼器师一样,都是修炼界最受尊崇的职业。但炼丹的门槛比炼器更高,因为炼丹需要地火,需要丹炉,需要精确到毫厘的火候掌控,需要大量的药材来堆砌经验。培养一个合格的炼丹师,花费的资源足以让一个小型家族倾家荡产。 但如果《九霄龙渊诀》上说的是真的,那这些门槛对他来说统统不存在。他的身体就是最好的丹炉,他的神魂就是最好的炉火,只要掌握了方法,炼丹对他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弄到足够的药材来练手。 陆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连一株最低等的灵药都买不起,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先弄到一笔启动资金,哪怕只有几块下品灵石也好。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柳如眉正在晾晒衣服。看到儿子出来,她擦了擦手,笑着问道:“修炼完了?饿不饿?娘给你下碗面。” “娘,我不饿。”陆渊走到母亲身边,犹豫了一下,问道,“娘,爹留下的东西,除了那块玉佩,还有别的吗?” 柳如眉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她放下手中的衣服,看着儿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看看,”陆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爹好歹也是灵海境强者,总该留下点值钱的东西吧?” 柳如眉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陆渊跟在后面,看到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箱子不大,只有两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 “你爹失踪之前,把这个箱子交给我保管。”柳如眉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铜锁,“他说,如果三年之后他还没回来,就把箱子交给你。” 陆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父亲失踪到现在,正好三年。 柳如眉掀开箱盖,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法器。箱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册子,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盒,以及一封信。 信是写给陆渊的。 他拿起信封,手指微微颤抖。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用苍劲有力的笔迹写着四个字——“渊儿亲启”。 第三章 父亲的遗物 信封的纸质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但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火漆上盖着一个陆渊从未见过的图案——一条盘旋的龙,龙首高昂,龙尾隐入云雾,寥寥几笔却气势磅礴。 陆渊的手指按在火漆上,停顿了片刻。 三年了。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父亲留下音讯的场景,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的手反而有些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火漆,从信封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的字迹和信封上一样苍劲有力,但写到后面明显变得潦草了一些,仿佛写信之人当时正在赶时间。 “渊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应该已经不在青石镇了。”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陆渊的心沉了一下。父亲用的是“不在”,而不是“失踪”。这说明三年前陆天风出发去秘境的时候,就已经预感到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你不必为爹难过。有些事,爹必须去做,就像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娘。” “你从小性子就倔,像你爷爷。这是好事,修炼一途,没有一股子倔劲走不远。但你也要记住,刚则易折,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为了更好地向前。这句话你现在可能不懂,将来总有一天会懂的。” “箱子里有一本《百草注》,是爹年轻时在外游历偶得的一本药草图谱,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秘籍,但里面记载了许多常见的灵药辨识和基础丹方,对你日后修炼或许有些用处。那个铁盒,爹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它是爹在那座秘境的外围找到的,研究了很久也没能打开。爹猜测它可能需要某种特殊的条件才能开启,也许你的机缘比爹好,能解开它的秘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写到这里,信纸上的字迹突然变得格外用力,笔锋几乎要刺穿纸面。 “不要相信你二叔。” “不要相信你二叔。” “不要相信你二叔。” 同样的话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用力,最后一遍的墨迹甚至洇开了一大片,像是写信之人的情绪在那一刻骤然翻涌。 “爹的失踪,不是意外。秘境中的那场变故,是有人提前布置好的。爹没有证据,但爹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你二叔陆天海,和苍云城里的某些人,脱不了干系。” “渊儿,爹不让你现在就做什么。在你拥有足够的实力之前,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问。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连你娘也别说。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好好修炼,保护好自己和你娘。等你有一天足够强大了,再去查清真相。如果爹还活着,我们父子终有再见之日。如果爹已经不在了,你也不要让仇恨蒙蔽了双眼,走好自己的路,比什么都重要。” “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踏入了灵海境,也不是当了陆家的家主,而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好好照顾你娘。” “父,陆天风,绝笔。” 最后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陆渊的眼睛里。 他拿着信纸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老槐树上知了的鸣叫声,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柳如眉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脸上变幻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也了解自己的儿子。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过了很久,陆渊才缓缓将信纸重新折叠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将信纸放回信封中,然后贴身收进了怀里,紧贴着那块黑色玉佩。 “娘,”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但语气出奇地平静,“爹在信上说,他很想您。” 柳如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笑着转回来,声音有些哽咽:“你爹那个人啊,嘴上从来不说这些的。当年他追我的时候,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讲,就知道每天在我家铺子门口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天,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陆渊看着母亲的笑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把信上真正的内告诉母亲。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想让她担心。母亲只是个凡人,这些年来为了把他拉扯大,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修炼者之间的恩怨纠葛,对她来说太沉重了。 “娘,这箱子里的东西,我拿回房间慢慢看。” “拿去吧,本来就是留给你的。”柳如眉将箱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叮嘱道,“别太累了,中午娘给你炖了鸡汤,记得出来喝。” “嗯。” 陆渊抱起木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将箱子放在桌上。 他先拿起了那本《百草注》。 册子大约有巴掌厚,封面是深褐色的牛皮纸,上面用楷书写着“百草注”三个字,字体端正工整,和陆天风那种锋芒毕露的字迹截然不同,应该是原书作者的手笔。陆渊翻开第一页,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纸张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天地生万物,草木有灵性。识其性,明其用,方可言丹道。余游历天玄三十载,录常见灵草一百二十三种,附辨识之法、采摘之要、炮制之术,以供后来者参考。著者,青木散人。” 青木散人。陆渊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天玄大陆太大了,隐世的高人如过江之鲫,能被史书记录下来的只是极少数。 他继续往后翻。 正文的第一页画着一株灵草的图样,墨线勾勒,笔触细腻,叶片上的脉络都画得清清楚楚。图样旁边用小字标注了灵草的名称、性味、生长环境、辨识特征和药用价值。 “聚灵草,一阶下品灵药。叶如兰,色青碧,叶缘有细齿,根茎呈淡紫色。多生于灵气充沛的山谷溪涧旁,喜阴湿。性温,味甘,可聚天地灵气于体内,是炼制聚气丹的主药。采摘时需以玉器割取根茎以上三寸,保留根部以便再生。忌铁器,遇铁则灵气溃散。” 短短百余字,将聚灵草的方方面面介绍得清清楚楚。陆渊看得入神,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一百二十三种灵药,从一阶下品到三阶上品,每一种都有详细的图文说明。册子的最后几页还附录了八种基础丹方,包括聚气丹、回灵丹、辟谷丹、清心丹、续骨丹、止血散、解毒丸和凝神香。都是最常见的一阶丹药,但丹方的记载极为详尽,从药材配比到火候掌控,从入药顺序到成丹手法,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 对于真正的炼丹师来说,这些基础丹方可能不值一提。但对于陆渊这个连丹炉都没摸过的门外汉来说,这本《百草注》简直就是一座宝藏。 更重要的是,这八种基础丹方所需要的药材,大部分都能在后山找到。青石镇背靠苍云山脉余脉,山中灵气虽然不算浓郁,但胜在无人开采,野生灵药的数量并不少。镇上那些猎户进山打猎时偶尔也会顺手采些药材回来卖,但因为不懂辨识和炮制,往往把上好的灵药当普通草药贱卖了。 如果他能把后山的灵药采回来,用龙渊烘炉炼成丹药,再拿到集市上去卖…… 陆渊的眼睛亮了起来。 炼丹的利润有多高,他早有耳闻。一枚最普通的聚气丹,在青石镇的药铺里要卖到五块下品灵石,而炼制一枚聚气丹所需要的聚灵草和其他辅料,成本最多不超过两块下品灵石。一进一出,就是两倍多的利润。这还是最低等的一阶丹药,如果是品级更高的丹药,利润更是高得吓人。 当然,炼丹有成功率的问题。普通炼丹师炼制聚气丹,十炉里能成个五六炉就算不错了。但陆渊有龙渊烘炉,按照《九霄龙渊诀》的说法,以身为炉炼丹,理论上不存在失败的可能——因为烘炉会自动将药材中的药力提炼到极致,废渣排出体外,不存在火候失控或者药材配比失误的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炼丹的成功率,将是百分之百。 陆渊压下心头的激动,将《百草注》放在一边,拿起了箱子里最后一样东西——那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盒。 铁盒入手很沉,比同等大小的铁块要重上不少。盒身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也看不到任何缝隙,仿佛就是一整块实心的铁疙瘩。但陆渊将它拿在手里摇了摇,能隐约听到里面有东西在晃动,声音很轻,像是沙粒滚动的声音。 “爹说他在秘境外围找到的,研究了很久也没能打开……” 陆渊将铁盒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实找不到任何开启的机关。他试着用力掰了掰,铁盒纹丝不动。又试着注入灵气,灵气刚一接触到铁盒表面就像泥牛入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想了想,催动丹田中的烘炉漩涡,将一缕经过金色火苗灼烧后的精纯灵气注入铁盒。 这一次,铁盒终于有了反应。 盒身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制图案,一闪而逝。陆渊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纹路的样子,它们就消失了,铁盒重新恢复了死寂。 “果然需要特殊的条件。” 陆渊没有气馁。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至少证明了两件事:第一,这个铁盒确实不是凡物;第二,龙渊烘炉提炼过的灵气对它有效,只是目前的强度还不够。等他修为提升,烘炉进一步完善之后,或许就能打开它了。 他将铁盒和《百草注》一起收好,然后坐在床边,开始认真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有两件:一是提升修为,二是赚取灵石。这两件事其实是相辅相成的——修为越高,赚钱越容易;钱越多,修炼资源越充足,修为提升越快。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突破口,让这个良性循环转起来。 而《百草注》和龙渊烘炉的炼丹能力,就是这个突破口。 陆渊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背篓,这是以前他跟镇上的猎户进山时用的。背篓虽然旧,但还算结实,装几株灵药不成问题。他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刀,刀刃有些钝了,但砍砍杂草灌木绰绰有余。 准备工作做完,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柳如眉正坐在槐树下缝补衣服。看到儿子背着背篓出来,她愣了一下:“渊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进山采点药。”陆渊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娘,您别担心,我就在后山外围转转,不走远。” 柳如眉看着儿子那双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儿子为什么要去采药,也没有唠叨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她只是站起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递到儿子面前。 “先把汤喝了,喝完再去。” 陆渊接过碗,一口气将鸡汤喝了个底朝天。鸡肉炖得烂熟,入口即化,汤里还放了几片当归和黄芪,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喝吗?” “好喝。” “那就早点回来,晚上娘给你包饺子。” “嗯。” 陆渊将碗放回灶台,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青石镇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打盹,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吐着舌头。陆渊穿过镇子,沿着一条羊肠小道朝后山走去。 出了镇子,空气渐渐变得清凉起来。苍云山脉的余脉在这里拔地而起,郁郁葱葱的林木覆盖了整片山峦,远远望去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横亘在天边。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陆渊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一边走一边回忆《百草注》中关于聚灵草的描述。 “叶如兰,色青碧,叶缘有细齿,根茎呈淡紫色。多生于灵气充沛的山谷溪涧旁,喜阴湿。” 聚灵草是一阶下品灵药中最常见的一种,也是炼制聚气丹的主药。因为需求量大,附近的修士经常进山采摘,外围的聚灵草基本上都被采光了。要想找到,就得往深处走。 陆渊沿着溪流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逐渐升高,两岸的山壁也变得越来越陡峭。溪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碧绿幽深,周围长满了茂密的蕨类植物。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丹田中的烘炉漩涡轻轻震颤了一下,那团金色的火苗微微跳动,传递出一种微弱的感应——前方不远处,有灵气汇聚之物。 陆渊心中一喜,循着感应的方向走过去,拨开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小片隐藏在岩壁阴影下的湿润洼地。洼地中,七八株通体青碧、叶形如兰的植物正静静地生长着,淡紫色的根茎在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聚灵草!而且足足有八株! 陆渊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聚灵草的状态。按照《百草注》上的说法,聚灵草的根茎颜色越紫,年份越久,药效越好。眼前这几株聚灵草的根茎呈现出深紫色,说明至少生长了三年以上,药效比市面上那些一年生的聚灵草要好得多。 他没有急着动手采摘,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四周。 在妖兽横行的山林中,灵药旁边往往会有妖兽守护。聚灵草虽然只是一阶下品灵药,但它散发的灵气波动足以吸引一些低阶妖兽前来。陆渊现在虽然踏入了练气一层巅峰,但实战经验几乎为零,真要对上一头一阶妖兽,胜负还很难说。 周围很安静,除了溪水潺潺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烘炉漩涡也没有发出任何警示——按照之前的经验,如果附近有危险,烘炉应该会有所感应。 确认安全之后,陆渊才从腰间拔出短刀,开始小心翼翼地采摘聚灵草。 《百草注》上特别强调,聚灵草忌铁器,遇铁则灵气溃散。所以他不能用短刀直接切割,而是从背篓里翻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这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专门用来代替玉器。虽然效果肯定不如真正的玉器,但总比铁器强。 他用瓷片小心地割取聚灵草的根茎以上三寸部分,保留根部以便再生。每割下一株,就用一片提前准备好的大树叶包好,轻轻放入背篓中。八株聚灵草全部采完,背篓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绿叶。 陆渊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了三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八株聚灵草,按照市价,一株能卖到一块下品灵石左右。如果炼成聚气丹,一株聚灵草配合辅料能炼出三到五枚丹药,一枚聚气丹卖五块下品灵石——八株聚灵草,理论上最多能炼出四十枚聚气丹,价值两百块下品灵石。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最大值。实际炼丹还需要辅料,还需要考虑损耗,而且他也不可能一口气炼出那么多。但即便如此,这笔买卖的利润也足够让他激动了。 两百块下品灵石是什么概念?陆家每个月发给陆明的修炼资源,也不过十块下品灵石。两百块,相当于陆明将近两年的份额。 陆渊将背篓背好,正准备原路返回,丹田中的烘炉漩涡忽然猛地一震。 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感应到聚灵草时要强烈得多,那团金色的火苗剧烈跳动,传递出一种混合着渴望和警惕的复杂信号。陆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拔出短刀,转身背靠岩壁,目光扫向感应传来的方向。 溪流对面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 那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压迫感,踩得地面的碎石咔咔作响。灌木丛剧烈摇晃,然后猛地向两边分开,一头体型硕大的黑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头熊。 准确地说,是一头铁背熊。 成年铁背熊体型堪比一头水牛,浑身覆盖着暗褐色的粗硬毛发,背脊上有一道从脖颈延伸到尾椎的银灰色骨板,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四肢粗壮得像是四根石柱,爪子足有成人手掌大小,尖端闪烁着乌黑的光芒,一爪子下去,碗口粗的树木都能拦腰拍断。 铁背熊是一阶上品妖兽,实力相当于人类修炼者的练气七层到九层之间。而且妖兽天生肉身强横,同阶之下,人类修炼者往往不是妖兽的对手。以陆渊现在练气一层巅峰的修为,在这头铁背熊面前,跟一只蝼蚁没什么区别。 铁背熊从溪流中蹚过来,溪水只淹到它的膝盖。它走到距离陆渊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昂起巨大的头颅,黑色的鼻头微微翕动,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 陆渊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岩壁,手心里的冷汗让刀柄变得有些滑腻。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拼命回忆关于铁背熊的一切信息。 铁背熊的视力不好,但嗅觉极其灵敏,能闻到数里之外的血腥味。它的速度不算快,但耐力惊人,一旦锁定猎物就会穷追不舍。它的弱点是腹部和眼睛,背部的骨板坚硬如铁,普通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以他现在的实力,正面硬刚绝对是找死。唯一的活路就是跑——但铁背熊的耐力比他强得多,跑也跑不过。 怎么办? 就在陆渊脑子飞速转动的时候,铁背熊又往前迈了一步。它低下了头,黑色的鼻头几乎贴到了地面,沿着陆渊刚才采摘聚灵草时留下的气味一路嗅过来。 陆渊忽然明白了。 这头铁背熊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聚灵草来的。这片聚灵草很可能本来就是这头铁背熊守护的灵药,它定期会来吞食聚灵草以增长修为。自己刚才采摘聚灵草时留下的气味,被它嗅到了。 想到这里,陆渊心中一动。 他缓缓蹲下身子,动作极其缓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从背篓里取出一株用树叶包好的聚灵草,放在脚下的地面上,又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铁背熊的鼻子抽动了两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那株聚灵草前,低头嗅了嗅。然后它张开血盆大口,连草带叶子一起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 吃完之后,它抬起头,又朝陆渊的方向嗅了嗅。 陆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只手握紧短刀,另一只手又摸向背篓里的聚灵草,随时准备再丢一株出去。 但铁背熊似乎对那株聚灵草还算满意,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色的雾气,然后转过身,慢悠悠地蹚过溪流,消失在了对岸的灌木丛中。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林间的风声里。 陆渊靠在岩壁上,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头妖兽。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那种生死一线的紧张感,是他在练武场上永远无法体会到的。刚才那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里,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奇怪的是,恐惧之余,他体内竟然隐隐有一种兴奋感。 那种感觉来自丹田中的烘炉漩涡。在铁背熊靠近的时候,烘炉漩涡的转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金色火苗疯狂跳动,像是在渴望什么。陆渊能感觉到,烘炉对那头铁背熊的血肉、妖丹、甚至骨骼都充满了吞噬的欲望。 “你想吞了它?”陆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位置,苦笑了一声,“人家一口就能把我吞了,你还想吞它?” 烘炉漩涡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某种不屑。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个见惯了大世面的老怪物,在嘲笑一头小小的铁背熊也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陆渊摇了摇头,没有理会烘炉的“情绪”。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背篓,确认剩下的七株聚灵草都完好无损,然后加快脚步朝山下走去。 这一趟进山的收获远超预期,但也让他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弱小。一头一阶上品的铁背熊就差点要了他的命,而在这片山脉的深处,还有二阶、三阶甚至更高品级的妖兽存在。以他现在的实力,连在外围活动都要小心翼翼,更别说深入山脉去寻找更高品级的灵药了。 变强,必须尽快变强。 回到青石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镇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陆渊背着背篓穿过街道,在路过镇口的公告栏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纸张还很新,墨迹也才刚干不久。告示的抬头写着四个大字——“族比公告”。 陆渊的目光往下扫去,很快找到了关键信息。 “兹定于下月初一,举行陆家年度族比。凡陆家子弟,年满十二岁、不满十八岁者,皆须参加。族比前三名,可获得进入家族藏书阁二层挑选一部功法的资格,并额外奖励灵石、丹药若干。族比第一名,将获得参加苍云城四族大比的资格,代表陆家与城中其他三大家族的天才切磋交流。” “另,本次族比增设一项特殊奖励:凡进入前八名者,可获得进入苍云山脉外围‘灵雾谷’历练的资格。灵雾谷为陆家祖传禁地,谷中灵气充沛,灵药众多,是难得的修炼宝地。” 陆渊的目光在“灵雾谷”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灵雾谷,他小时候听父亲提起过。那是陆家先祖在苍云山脉中发现的一处天然福地,谷中常年笼罩着浓郁的灵雾,灵气浓度是外界的数倍。谷中生长着大量野生灵药,其中不乏二阶甚至三阶的珍品。陆家历代都会将族中最优秀的子弟送入谷中历练,据说有人在里面获得了天大的机缘,一飞冲天。 但这处福地在父亲失踪之后就被二叔陆天海封禁了,对外宣称是谷中出现了异变,有高阶妖兽闯入,为了族中子弟的安全考虑,暂时关闭。三年来,除了陆天海的嫡系之外,没有人再踏足过灵雾谷。 现在突然重新开放,而且还是作为族比的奖励…… 陆渊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公告栏。不管二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场族比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机会。距离下月初一还有二十多天,如果他能在这段时间里将修为提升到练气二层甚至三层,再加上龙渊烘炉的炼丹能力带来的资源加持,未必不能在族比中杀出一条路来。 前八名就能进灵雾谷。而他的目标,是第一名。 陆渊加快了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回到小院时,柳如眉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儿子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她脸上的担忧才消散开来,换上了笑容。 “怎么去了这么久?娘都担心死了。” “采药花了点时间。”陆渊将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株聚灵草给母亲看,“娘您看,这是聚灵草,能卖不少钱呢。” 柳如眉不懂灵药,但她看到儿子脸上那种久违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她接过背篓放在一边,拉着儿子的手往屋里走。 “先别管那些了,饺子都快凉了。今天包的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 堂屋的桌上摆着两大盘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醋和一碟蒜泥,都是陆渊喜欢的口味。他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满嘴鲜香。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柳如眉坐在对面,一边给儿子夹饺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闺女嫁到了城里,谁家的猎户在山里打到了一头罕见的白鹿,卖了五十两银子。陆渊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应两声,母子俩就这么在昏黄的油灯下,度过了一个平凡而温暖的夜晚。 吃过晚饭,陆渊回到自己的房间,将七株聚灵草从背篓里取出来,整齐地排列在桌上。 在昏黄的灯光下,聚灵草的淡紫色根茎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叶片青翠欲滴,看上去品相极好。按照《百草注》上的记载,这种三年份以上的聚灵草,药效比市面上常见的一年生聚灵草要高出三成以上。 但光有主药还不够。炼制聚气丹还需要三种辅料:灵泉草、百年份的黄精,以及一种叫做“凝露花”的一阶下品灵药。这三种辅料都不算稀有,镇上的药铺里应该都能买到。问题是,他现在身无分文,连最便宜的辅料都买不起。 陆渊想了想,决定明天先拿两株聚灵草去镇上的药铺卖掉,用卖得的灵石购买辅料,然后再用剩下的聚灵草尝试炼丹。如果炼丹成功,利润就会翻好几倍;就算失败了,至少还有几株聚灵草可以继续卖,不至于血本无归。 打定主意之后,他盘膝坐在床上,开始今晚的修炼。 丹田中的烘炉漩涡缓缓旋转,金色火苗比昨晚明亮了不少,从蚕豆大小变成了指甲盖大小。周围的天地灵气被漩涡牵引,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经过火苗的灼烧提炼,化作一缕缕精纯的灵气沉淀下来。 陆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距离练气二层的门槛越来越近了。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十天,他就能突破到练气二层。 十天突破一层,这个速度如果传出去,整个青石镇都会为之震动。要知道,陆家公认的第一天才陆明,从练气一层到练气二层也用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而陆渊,仅仅用了十天——还是在没有任何丹药辅助的情况下。 这就是九霄龙渊诀的恐怖之处。 但陆渊并不满足。十天突破一层,在外人看来已经是神速,但对他来说还不够快。二十多天后就是族比,陆明现在是练气四层,他至少要达到练气三层,才有一战之力。而要稳赢,练气四层才保险。 二十多天,从练气一层巅峰跨越到练气四层,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陆渊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做到。 因为他要拿第一。 因为他要进灵雾谷。 因为他在父亲的信上,看到了那句写了三遍的话。 “不要相信你二叔。” 陆渊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杂念排出脑海,全身心地沉浸在修炼之中。金色火苗在丹田中静静燃烧,像一个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着他前方的路。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苍云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山脚下那个小小的院落,和院落中那个正在拼命修炼的少年。 第四章 初试炼丹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渊就背着竹篓出了门。 青石镇到苍云城有三十里山路,步行需要两个多时辰。他在镇口的车马行问了一圈,正好有一辆运药材的骡车要进城,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老汉,姓周,常年跑这条线。陆渊帮他把几捆晒干的草药搬上车,老汉一高兴,就让他坐在车尾捎上了。 骡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山路上,周老汉叼着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陆渊唠嗑。 “小兄弟进城干啥去?” “卖点药材。” “哦?你也懂药材?”周老汉回头瞥了一眼他背篓里用布盖着的东西,咧嘴笑了,“后生可畏啊。不过城里那些药铺的掌柜一个比一个精,看你年纪小,八成会压价。你卖的时候硬气点,别被他们唬住了。” 陆渊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日上三竿的时候,骡车终于到了苍云城。 这是陆渊第二次来这座城池。三年前父亲带他来的时候,他只有十二岁,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如今再来,城还是那座城,但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苍云城是苍云国仅次于都城的第二大城池,城墙高达五丈,全部由青条石砌成,城头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气势恢宏。城门洞宽两丈,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侧各站着一队披甲执锐的城卫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的行人。 陆渊跟着人流进了城,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城东走去。苍云城的东区是修炼者聚集的地方,灵宝阁、万药堂、***这些赫赫有名的大商号都在这里设了分号。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一块比一块气派,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不乏气息强大的修炼者,有的腰悬长剑步履如风,有的骑着异兽招摇过市,还有的干脆御使法器低空飞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陆渊没有直接去最大的万药堂。周老汉的话提醒了他,大商号虽然价格公道,但店大欺客,他一个练气一层的小修士拿着几株聚灵草进去,人家未必会正眼瞧他。倒不如先去那些中小规模的药铺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谈出更好的价钱。 他在东区转了两条街,最后在一家名叫“百草斋”的药铺门前停了下来。 这家铺子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法器店和一家符箓店中间,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看着有些寒酸。但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药柜也码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闻着让人心神安宁。 陆渊刚走进门,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者就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上下打量了陆渊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竹篓上停留了一瞬。 “小友是来买药还是卖药?” “卖药。”陆渊将背篓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用树叶包裹的聚灵草,“三株三年份的聚灵草,请掌柜的过目。” 老者微微挑眉,拿起一株聚灵草仔细端详。他先看了看叶片的颜色和纹理,又凑近闻了闻根茎的气味,最后用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根茎的表皮,看到渗出的汁液呈现出淡紫色,这才点了点头。 “确实是三年份的,品相不错。采摘的手法也还算讲究,没用铁器,灵气保存得完整。”老者将聚灵草放回树叶上,抬头看向陆渊,“小友是炼丹师?” “不是,只是懂一点辨识之法。” “能从山里找到这种品相的聚灵草,不容易。”老者笑了笑,“三株我都要了,一株一块二品灵石,一共三块六品,凑个整给你四块,怎么样?” 陆渊心中一动。市面上聚灵草的收购价确实是一块下品灵石左右,但那是普通一年生的价格。三年份的聚灵草药效高出三成,按理说应该更贵一些。老者开出一块二的价格,已经算是公道了,最后还主动凑整到四块,说明这人做生意厚道。 “多谢掌柜的。”陆渊接过四块下品灵石,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掌柜的,贵店有没有炼丹的辅料卖?我想要灵泉草、百年黄精和凝露花。”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三种辅料加上聚灵草,正好是炼制聚气丹的配方。眼前这个少年刚才还说不是炼丹师,转眼就要买炼丹辅料,要么是在撒谎,要么就是有别的门路。 不过他在苍云城做了几十年生意,深知不该问的不问。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三包药材,放在柜台上。 “灵泉草五株,百年黄精切片三两,凝露花十朵。都是常规辅料,不值什么钱,一共一块下品灵石。” 陆渊付了钱,将药材小心地收进背篓,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了。 他刚走出店门,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友,若是炼出了丹药,也可以拿到老夫这里来卖。老夫给的价钱,不会比万药堂低。” 陆渊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老者一眼。老者笑眯眯地站在柜台后面,冲他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 陆渊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街上的人流中。 他没有急着回青石镇,而是又在城里逛了一圈,把苍云城的物价摸了个大概。聚气丹的零售价是五块下品灵石一枚,品质好的能卖到六块。回灵丹更贵一些,八块灵石一枚。至于那些二阶丹药,动辄几十上百块灵石,根本不是他现在能奢望的。 在路过灵宝阁的时候,陆渊在门口站了很久。 灵宝阁的门面足足占了半条街,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口立着两根白石柱子,柱子上盘绕着两条栩栩如生的金龙。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有的穿着绣有家族徽章的锦袍,有的腰悬品级不低的法器,门口迎宾的伙计都是练气三层以上的修为。 陆渊没有进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层次还不够格踏入那道门槛。但他暗暗记住了灵宝阁的样子,总有一天,他会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不是作为顾客,而是作为被灵宝阁郑重对待的贵宾。 回青石镇的路上,陆渊没有搭车。三十里山路对他来说是最好的修炼——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既能锻炼体魄,又能磨炼意志。他将灵气灌注双腿,迈开步子奔跑起来,速度比骡车还快了几分。 跑到一半的时候,丹田中的烘炉漩涡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陆渊立刻放慢了脚步,警觉地环顾四周。有了上次铁背熊的经历,他对烘炉的预警信号格外敏感。但这一次的震动很轻微,不像是有危险,倒像是之前遇到白色小兽时的那种感应。 他循着感应的方向走过去,在路边的一片竹林里发现了一株通体银白色的蘑菇。蘑菇只有拇指大小,伞盖上布满了细密的银色鳞片,在幽暗的竹林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银鳞菇! 陆渊几乎是瞬间就从记忆中调出了这种灵药的信息。《百草注》上有记载:银鳞菇,一阶中品灵药,生于竹林中阴湿腐朽的竹根之上,吸收竹之精华而生。性寒,味辛,有剧毒,不可直接服用。但若以特殊手法炮制,可炼制成“银鳞丹”,服用后可大幅提升修炼者的神识强度。 神识,是修炼者感知外物、操控灵气、御使法器的核心能力。普通修炼者的神识强度随着修为提升而自然增长,但增长速度极慢。专门增强神识的丹药极为稀有,价格往往是同阶其他丹药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陆渊小心翼翼地用瓷片将银鳞菇连根挖出,用一片干净的大树叶包好,放入背篓最底层。这株银鳞菇的价值比那八株聚灵草加起来还高,如果炼成银鳞丹,价格更是不可估量。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百草注》上只记载了银鳞菇的辨识方法和药用价值,并没有附上银鳞丹的丹方。没有丹方,光有药材也没用。陆渊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下次进城时去百草斋问问那位老者,看他有没有银鳞丹的丹方出售。 回到青石镇时已经是下午时分。陆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后山。他在山脚的小溪边找了一处僻静的石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别有洞天。这个石洞是他三年前无意中发现的,以前经常一个人躲在这里发呆,现在正好用来当炼丹的密室。 他将背篓里的药材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三株聚灵草、五株灵泉草、三两百年黄精切片、十朵凝露花——这些是炼制聚气丹的全部材料。按照《百草注》上的丹方,一株聚灵草配一株灵泉草、一钱黄精、两朵凝露花,可以炼出一炉聚气丹,一炉大约能出三到五枚丹药。 他现在有三株聚灵草,理论上可以炼三炉。 但陆渊不打算一次炼完。第一次炼丹,他决定只用一株聚灵草的量来试手,就算失败了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他盘膝坐在石洞中央,闭上眼睛,开始调整状态。 丹田中的烘炉漩涡缓缓旋转,金色火苗安静地燃烧着。陆渊按照《九霄龙渊诀》中记载的炼丹之法,将神识沉入烘炉之中,与那团金色火苗建立联系。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召唤,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丹田蔓延到全身。 他拿起一株聚灵草,按照功法中的指引,没有将它吞下去,而是用双手捧住,催动烘炉漩涡产生一股吸力。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聚灵草的叶片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光晕越来越亮,然后化作一缕缕青色的气流,顺着他的掌心钻入经脉,沿着经脉一路下行,汇入丹田中的烘炉漩涡。整株聚灵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叶片变黄、卷曲,根茎失去了淡紫色的光泽,最后变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而在他的丹田中,烘炉漩涡已经将那缕青色气流吞了进去。金色火苗猛地窜高,将青色气流包裹其中,开始灼烧提炼。青色气流在火焰中翻滚、收缩、凝练,杂质被一点点烧尽,只留下最精纯的药力精华。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金色火苗重新恢复平静时,漩涡底部已经多了一团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药液,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的灵气波动。 陆渊心中一喜,但没有急着高兴。这才完成了第一步——提炼主药。接下来还要提炼辅料,然后将所有药液融合,凝成丹药。 他依次拿起灵泉草、黄精和凝露花,用同样的方法将它们一一炼化。三种辅料的药力远不如聚灵草那么充沛,提炼起来也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烘炉漩涡底部就多了三团颜色各异的药液——乳白色的灵泉草药液、土黄色的黄精药液、淡粉色的凝露花药液。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融合。 陆渊深吸一口气,催动金色火苗将所有药液包裹在一起。四团药液在火焰中缓缓靠近,彼此接触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排斥力从药液中爆发出来。四种药力互相冲撞,金色火苗剧烈摇晃,险些被这股力量冲散。 陆渊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全力催动神识稳住火苗。他知道这是炼丹中最危险的一步——药力融合。不同药材的药性各不相同,强行融合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如果控制不住,轻则药液溃散前功尽弃,重则炸炉反噬。 但他没有退路。 金色火苗在他的全力催动下重新稳定下来,将四团药液牢牢包裹住,不断灼烧、挤压、融合。排斥力越来越弱,四团药液开始缓慢地互相渗透,颜色逐渐混合,从最初的青、白、黄、粉四色,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琥珀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渊感觉到药液中的最后一丝排斥力也消散了。四团药液彻底融合为一体,形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琥珀色药液,在金色火苗的包裹下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凝丹。 陆渊咬紧牙关,催动烘炉漩涡加速旋转。金色火苗骤然收缩,将琥珀色药液紧紧包裹,以极高的速度旋转起来。药液在旋转中不断被压缩、拉长、分裂,最终分裂成了四团大小均匀的小药液团。每一团小药液都在金色火苗的灼烧下迅速凝固、收缩,表面变得越来越光滑,形状越来越圆润。 当旋转停止时,四枚圆滚滚的丹药静静地悬浮在烘炉漩涡之中。 每一枚都有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表面光滑如镜,隐隐可以看到内部有一缕青色的灵气在缓缓流动。丹药散发出的清香比之前浓郁了数倍,仅仅是闻上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聚气丹,成了。 陆渊睁开眼睛,摊开手掌。他催动灵气,将丹田中的四枚丹药沿着经脉缓缓上移,从掌心排出体外。四枚丹药落在他的掌心,还带着微微的温热,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煮鸡蛋。 他看着掌心中的四枚丹药,忍不住咧嘴笑了。 四枚!第一次炼丹就出了四枚,而且每一枚的品质都远超他之前在药铺里见过的普通聚气丹。那些药铺里卖的聚气丹,颜色暗淡,表面粗糙,药香也很淡。而他炼出来的这四枚,色泽温润,表面光滑,药香浓郁——按照《百草注》上的品级划分,这至少是上品聚气丹。 上品聚气丹,市价至少八块下品灵石一枚,而且有价无市。因为普通炼丹师炼制聚气丹,十炉里能出一炉上品就算运气好了,大部分都是中品甚至下品。 而他用龙渊烘炉炼出来的第一炉,就全是上品。 陆渊将四枚丹药小心地收入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小瓷瓶中,塞好瓶塞,贴身收好。然后他没有急着炼第二炉,而是闭上眼睛,仔细体会炼丹前后的变化。 丹田中的烘炉漩涡比之前又凝实了几分,金色火苗的颜色也更加明亮。刚才炼丹的过程虽然辛苦,但对烘炉本身也是一种锤炼。每一次炼化药材、融合药力、凝聚丹药,都相当于对烘炉进行了一次锻造,让它的结构更加稳固,运转更加流畅。 而且,他发现自己对灵气的感知能力提升了。 以前他感知天地灵气,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现在那层毛玻璃好像被擦干净了一些,灵气的流动、浓度、属性,都变得更加清晰可辨。这种变化虽然微妙,但对他日后的修炼和炼丹都大有裨益。 陆渊休息了片刻,然后一鼓作气,将剩下的两株聚灵草也全部炼成了丹药。 第二炉出了五枚,第三炉出了四枚。加上第一炉的四枚,总共十三枚聚气丹,全部是上品。 十三枚上品聚气丹,按照最低市价八块下品灵石一枚计算,总价值一百零四块下品灵石。而他投入的成本是多少?三株聚灵草是他自己采的,辅料花了一块下品灵石,加起来总共一块下品灵石。 一块变一百零四块,一百零四倍的利润。 陆渊将十三枚丹药分装在三个小瓷瓶里,然后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夕阳的余晖从洞口藤蔓的缝隙中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有了龙渊烘炉的炼丹能力,灵石将不再是问题。只要有足够的药材,他就能源源不断地炼出上品丹药,换取大量的修炼资源。二十多天后就是族比,他要在那之前将修为提升到练气三层甚至四层,没有海量的资源支撑是不可能的。但现在,这条路已经通了。 陆渊将三个瓷瓶收好,正准备离开石洞,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从背篓最底层翻出那株银鳞菇。银白色的蘑菇在昏暗的石洞中散发着幽幽荧光,伞盖上的鳞片细密而精致,像是一件天然的艺术品。银鳞丹的丹方他没有,但《九霄龙渊诀》中有一段话他记得很清楚。 “龙渊烘炉,可炼天地万物。以炉炼丹,无需丹方,无需配伍,药材入炉,炉火自炼之。药性相冲则炉火调和之,药力不足则炉火补足之,药毒有余则炉火烧尽之。天地万药,皆可入炉,皆可成丹。” 无需丹方。 这四个字如果让其他炼丹师听到,一定会嗤之以鼻。炼丹之所以难,丹方是最大的门槛之一。每一种丹方都是前人经历了无数次失败才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药材的配比、火候的掌控、入药的顺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没有丹方就想炼丹,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陆渊隐隐觉得,《九霄龙渊诀》上说的可能是真的。 因为刚才炼丹的过程中,他确实没有严格按照《百草注》上的丹方来操作。丹方上说要先将主药提炼三次,再加入辅料,但他一股脑把所有药材都扔进了烘炉,结果不但没有失败,反而炼出了上品丹药。这说明龙渊烘炉的炼丹方式,和传统炼丹术有着本质的不同。 如果“无需丹方”是真的,那他完全可以直接将银鳞菇扔进烘炉,看看能炼出什么来。 陆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银鳞菇重新包好,放回了背篓。银鳞菇太珍贵了,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不想冒险。等下次进城,先去百草斋问问那位老者,看能不能买到银鳞丹的丹方。如果买不到,再考虑用烘炉硬炼。 他收拾好东西,将石洞的洞口重新用藤蔓遮好,沿着小溪下了山。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柳如眉正站在门口等他,看到儿子从巷子口走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娘都准备去找你了。” “去了一趟苍云城,来回路上花了些时间。”陆渊跟着母亲走进屋里,将背篓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母亲,“娘,这个给您。” 柳如眉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下品灵石和一小袋碎银子,加起来大约相当于五两银子。她的手一抖,差点把布包掉在地上。 “渊儿,这……这是哪来的?” “我卖了几株药材赚的。”陆渊握住母亲的手,将布包按在她掌心里,“您收着,以后不用再省吃俭用了。想买什么就买,不够我再给您。” 柳如眉看着掌心中的灵石和银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这些钱,而是因为儿子长大了。三年来,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给人洗衣缝补赚点微薄的工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从来没有在儿子面前抱怨过一句,但那些苦和累,她都一个人默默咽下去了。 而现在,儿子终于能赚钱了。 “好,好,娘收着。”柳如眉擦了擦眼角,将布包小心地收入怀中,然后拉着儿子在桌边坐下,“快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桌上的饭菜比平时丰盛了许多。一大碗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盆蛋花汤,还有几个白面馒头。陆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娘,您也吃。” “娘不饿,你多吃点。” 母子俩就这么在昏黄的油灯下吃着晚饭,窗外传来蟋蟀的鸣叫声,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吃过晚饭,陆渊回到房间,将三瓶聚气丹放在桌上,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十三枚上品聚气丹,他打算留三枚自己用,剩下的十枚全部卖掉。十枚上品聚气丹,按八块下品灵石一枚算,能卖八十块下品灵石。八十块下品灵石,足够他买一大批修炼资源了。 但问题是,在青石镇卖上品聚气丹太扎眼了。青石镇只有一家药铺,是陆家的产业,他如果去那里卖丹药,不出半天整个陆家都会知道陆渊手里有上品聚气丹。到时候二叔陆天海一定会起疑心,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应付不了。 所以丹药只能拿到苍云城去卖。 百草斋那位老者给陆渊的印象不错,价格公道,人也厚道,而且似乎对他的炼丹能力有所察觉但并没有追问。把丹药卖给百草斋,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打定主意之后,陆渊取出一枚聚气丹,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然后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涌入腹中,然后轰然散开,化作磅礴的灵气沿着经脉奔涌而去。这股灵气比他从天地间吸收的灵气要浓郁得多、精纯得多,几乎不需要怎么提炼就能直接吸收。 陆渊连忙运转功法,催动烘炉漩涡全力吸收这股灵气。金色火苗在灵气的滋养下越烧越旺,漩涡的转速越来越快,将丹药中的药力一丝不剩地全部吸纳、转化、沉淀。 一枚聚气丹的药力,相当于他苦修三天的成果。 当药力被完全吸收之后,陆渊能清晰地感觉到,练气二层的门槛已经近在咫尺了。只要再有一两枚聚气丹,他就能突破。 他没有犹豫,又吞下了第二枚。 这一次,灵气来得更加汹涌。烘炉漩涡疯狂旋转,金色火苗窜起老高,将涌入的灵气全部吞没。陆渊的经脉在灵气的冲刷下微微发胀,但这种胀感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就像是一个干涸的水渠终于迎来了洪流。 当第二枚丹药的药力被完全吸收时,陆渊听到体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强大了数倍的力量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奔腾流转,冲刷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肌肉在微微颤抖,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灰色汗珠——那是体内杂质被排出的迹象。 练气二层! 陆渊睁开眼睛,双拳紧握,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的视力变得更加清晰,即使在昏暗的油灯下也能看清墙角蜘蛛网上的每一根丝线。他的听力也大幅提升,能听到院子里母亲在厨房洗碗的水声,甚至能听到隔壁院子里那对老夫妻压低声音的交谈。 更重要的是,丹田中的烘炉漩涡比之前大了一圈,金色火苗也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凝实。如果说之前的火苗是一簇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烛火,那么现在的火苗就是一盏有了灯罩的油灯,虽然还不够强,但已经稳稳地扎下了根。 陆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的身体比之前轻盈了许多,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力量感。他试着朝空中挥了一拳,拳风呼啸,带起一阵低沉的破空声。 这一拳的力量,至少是突破前的三倍。 从练气一层巅峰到练气二层,他只用了三天。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陆渊推开窗户,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远处的苍云山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距离族比,还有二十三天。 他的目标,是练气四层。 陆渊关上窗户,重新盘膝坐在床上,开始了今晚的第三轮修炼。 窗外,夜风轻拂,万籁俱寂。只有少年体内那座金色烘炉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像是一首古老而雄浑的战歌。 第五章 苍云风波 接下来的三天,陆渊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白天修炼,晚上炼丹,困了就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母亲送来的馒头。三天的苦修下来,练气二层的境界彻底稳固,丹田中的烘炉漩涡又凝实了几分,金色火苗已经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核桃大小,运转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第三天傍晚,陆渊将最后一批聚气丹炼完,清点了一下存货。除去自己用掉的三枚,还剩十枚上品聚气丹,分装在两个小瓷瓶里。他打算留一瓶备用,另一瓶拿到苍云城卖掉。 这一次进城,他还有一个目的——打听银鳞丹的丹方。 第二天一早,陆渊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便搭上周老汉的骡车再次前往苍云城。周老汉见他隔了三天又进城,笑呵呵地打趣道:“小兄弟生意做得勤快啊,三天跑两趟,比我这老骨头还能折腾。” 陆渊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到了苍云城,他轻车熟路地直奔东区的百草斋。然而到了地方,却发现百草斋的门板紧闭,门上挂着一块“歇业”的木牌。陆渊皱了皱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打算另找一家药铺,隔壁法器店的伙计探出头来。 “小兄弟找孙掌柜?他昨天回老家奔丧去了,说是要七八天才能回来。” 陆渊心中一沉。七八天,他等不了那么久。族比迫在眉睫,他需要尽快把丹药变现,换成修炼资源。 他向伙计道了声谢,转身朝另一条街走去。 东区的药铺不止百草斋一家。陆渊在两条街外找到了另一家药铺,门面比百草斋大得多,招牌上写着“同仁堂”三个鎏金大字,门口还站着两个迎客的伙计。他刚走到门口,其中一个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脚上还是一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 “买药还是卖药?” “卖药。” “卖什么药?我们同仁堂只收二阶以上的灵药,低等货色不收。” 陆渊从怀中掏出瓷瓶,倒出一枚聚气丹托在掌心:“上品聚气丹,收不收?” 伙计的目光落在丹药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上品聚气丹的色泽和药香做不了假,他在这药铺干了三四年,一眼就认出了品质。他的态度立刻热络了几分,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 “上品聚气丹?您稍等,我去叫掌柜的。”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接过陆渊手中的丹药,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确实是上品,品质极佳。小兄弟,这丹药是你炼的?” “不是,是家师炼的。”陆渊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家师闭关前留了几枚给我,我用不上这么多,想换些灵石。” 中年掌柜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散修之中不乏脾气古怪的炼丹师,不愿意抛头露面也很正常。他将丹药还给陆渊,笑眯眯地问道:“小兄弟有多少枚?打算怎么卖?” “五枚。市价八块下品灵石一枚,五枚四十块。” “四十块?”掌柜的摇了摇头,笑容不变,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压价的味道,“市价是市价,但我们药铺收货总得留点利润。这样吧,七块一枚,五枚三十五块,公道得很。” 陆渊沉默了一瞬,将丹药收回瓷瓶,转身就走。 掌柜的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么干脆。他连忙叫住陆渊:“哎,小兄弟别急着走啊,价钱好商量。七块五,七块五总行了吧?” 陆渊脚步不停。 “八块!八块就八块!四十块灵石,成交!” 陆渊这才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将瓷瓶放在柜台上:“早这样不就好了。” 掌柜的苦笑着摇了摇头,从柜台下面取出四十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地码在陆渊面前。陆渊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将灵石收入怀中。四十块下品灵石在怀里沉甸甸的,硌得胸口微微发疼,但这种感觉让他无比踏实。 “掌柜的,贵店有没有银鳞丹的丹方?” “银鳞丹?”掌柜的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陆渊一眼,“那可是增强神识的丹药,丹方比普通一阶丹方贵得多。小店倒是有一份,不过价格嘛……五十块下品灵石。” 五十块。 陆渊刚刚到手的四十块灵石,连一份丹方都买不起。他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同仁堂。 走在街上,陆渊心中盘算着。四十块下品灵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全部用来购买聚气丹的辅料,能炼出上百枚聚气丹,利润翻上好几倍。但聚气丹吃多了会产生抗药性,效果会越来越差。他需要更高级的丹药来支撑接下来的修炼。 而银鳞丹,能够提升神识强度,这对他的诱惑太大了。龙渊烘炉炼丹靠的就是神识操控,神识越强,炼丹越稳,能炼的丹药品级也越高。如果能把神识提升上去,他甚至可以尝试炼制二阶丹药。 但五十块下品灵石的丹方钱,他拿不出来。 陆渊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灵宝阁门口。那座三层高的楼阁依然气势恢宏,门口的白石柱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灵宝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被人从大门里扔了出来,重重摔在街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少年的年纪和陆渊差不多大,身上的锦袍料子极好,但此刻沾满了灰尘,袖口还撕破了一道口子。他爬起来,冲着灵宝阁大门破口大骂。 “狗眼看人低!本少爷有的是钱!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 门口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冷冷地看着他,语气淡漠:“小公子,灵宝阁有灵宝阁的规矩。没有修为在身,不得入内。这是为了你好,里面的东西不是凡人能碰的。” “谁说本少爷没有修为?本少爷只是……只是暂时还没有觉醒而已!”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你们等着,等我觉醒了,把你们灵宝阁整个买下来!” 管事摇了摇头,转身回了阁内,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 少年站在门口又骂了几句,见没人理他,只好悻悻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瘸一拐地走到街对面,正好停在陆渊旁边。他抬头看了陆渊一眼,见陆渊也在看他,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被人赶出来啊?” 陆渊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少年有点意思。他打量了少年一眼,发现对方身上确实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但少年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通体碧绿,水头极好,一看就不是凡品。能戴得起这种玉佩的人,家世绝对不简单。 “你进灵宝阁做什么?”陆渊问道。 “关你什么事?”少年嘴上不客气,但大概是憋了一肚子委屈没处说,顿了一下又自己接上了话,“我想买一枚洗髓丹,他们说有,但不卖给我,说凡人吃了会爆体而亡。放屁!本少爷天赋异禀,怎么可能爆体?” 洗髓丹。陆渊听说过这种丹药,二阶中品,能够伐毛洗髓,有一定几率帮助凡人开启修炼资质。但这种丹药价格极其昂贵,而且成功率并不高,十个凡人吃下去,能有一个觉醒就算烧高香了。 “洗髓丹多少钱?” “五百块下品灵石。”少年撇了撇嘴,“不贵,本少爷一个月的零花钱而已。但他们就是不卖。” 五百块下品灵石,一个月零花钱。陆渊的眼角跳了一下。他辛辛苦苦炼丹,三天三夜没合眼,才赚了四十块灵石。眼前这个凡人少年,一个月的零花钱就是他的十几倍。 “你叫什么名字?” “本少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少阳是也!”少年挺了挺胸膛,随即又蔫了下来,“算了,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也是修炼者吧?练气几层了?” “练气二层。” “才二层啊。”秦少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不过没关系,等我觉醒了,肯定比你强。到时候我罩着你,怎么样?” 陆渊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动。 “秦少爷,你想不想现在就变强一点?不一定非要洗髓丹,增强神识的丹药,你听说过吗?” 秦少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增强神识?你是说那种能让人耳聪目明、过目不忘的丹药?有吗有吗?” “有,银鳞丹。不过我现在没有,需要过几天才能炼出来。” “你还会炼丹?”秦少阳上下打量了陆渊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行啊兄弟,没看出来。多少钱一枚?本少爷先预定十枚!” “丹方我还没拿到,需要五十块下品灵石。如果你愿意出丹方钱,炼出来的第一炉银鳞丹,我分你一半。” 秦少阳想都没想,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陆渊手里:“五十块是吧?给你,不用找了。丹炼好了送到城南秦府,报我的名字就行。” 陆渊打开钱袋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块下品灵石,一块不多一块不少。他抬头看向秦少阳,少年的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五十块下品灵石对他来说真的只是零花钱。 “你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跑?”秦少阳眨了眨眼睛,“你要是敢跑,本少爷就让我爹发通缉令。整个苍云国通缉你,看你往哪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陆渊莫名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成交。七天之内,我把丹药送到秦府。” “一言为定!”秦少阳伸出右手,和陆渊击了一掌,然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陆渊喊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渊。” “陆渊?好名字!比我的差一点,但也不错了!”秦少阳哈哈大笑,挥了挥手,消失在了街角。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这个秦少阳虽然纨绔,但性子直爽,倒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他将五十块灵石收好,转身回了同仁堂。 掌柜的见他去而复返,而且直接拍出五十块灵石要买银鳞丹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从柜台最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递给了陆渊。 “银鳞丹方,一阶上品丹方。主药银鳞菇一株,辅料凝神草三株、月光石粉末一钱、百年檀木心三两。小兄弟,这丹方虽然是一阶上品,但炼制难度不低,令师若是没有把握,最好不要轻易尝试。银鳞菇可不好找,浪费一株少一株。” 陆渊将丹方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收入怀中。他又在同仁堂买了足够的辅料——凝神草、月光石粉末和百年檀木心都不算稀有,总共花了不到五块灵石。 离开同仁堂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陆渊在街上买了两笼肉包子揣在怀里当干粮,然后搭上了一辆回青石镇的顺路牛车。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柳如眉照例在门口等他,看到儿子回来,脸上的担忧才消散。陆渊把肉包子递给母亲,说是从城里带回来的,柳如眉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儿子懂事了。 吃过晚饭,陆渊回到房间,将银鳞丹方摊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研究。 银鳞丹的炼制难度确实比聚气丹高出一大截。聚气丹是一阶下品丹药,药性温和,融合起来相对容易。银鳞丹是一阶上品,主药银鳞菇本身含有剧毒,需要用凝神草和月光石粉末来中和毒性,再用百年檀木心调和药力。四味药材的药性互相牵制,任何一步出了差错,轻则丹药报废,重则毒性反噬。 但陆渊并不担心。龙渊烘炉的炼丹方式和传统炼丹术不同,不需要他去操心药性冲突的问题。烘炉会自动调和药性、烧尽毒素、补足药力。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提供足够的神识来操控整个过程。 而这恰恰是他目前最薄弱的一环。 练气二层的修为,神识强度只能算入门中的入门。操控聚气丹这种低级丹药还勉强够用,但银鳞丹的炼制过程更复杂、耗时更长,对神识的消耗也更大。如果在炼丹过程中神识耗尽,后果不堪设想。 陆渊没有急着动手。他盘膝坐在床上,先运转了一个时辰的功法,将身体和精神都调整到最佳状态。然后他取出那株银鳞菇,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银白色的蘑菇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幽荧光,伞盖上的鳞片细密而精致,像是一件天然的艺术品。谁能想到这么美丽的东西,竟然含有足以毒死一头牛的剧毒? 陆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银鳞菇握在双掌之间。 丹田中的烘炉漩涡开始加速旋转,金色火苗窜起老高,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掌心涌出,将银鳞菇中的药力一丝丝抽离出来。银鳞菇的荧光越来越亮,然后骤然黯淡下去,整株蘑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色,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而在丹田之中,烘炉漩涡已经吞入了一团银白色的药液。这团药液比聚灵草的药液要浓稠得多,表面泛着诡异的银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味——那是银鳞菇的毒素。 金色火苗将银白色药液包裹住,开始灼烧提炼。毒素在火焰的灼烧下化作一缕缕黑烟,被烘炉漩涡甩出体外。陆渊的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黑色汗珠,那是毒素被排出体外的痕迹。 提炼主药就花了将近半个时辰。 接下来是三种辅料。凝神草、月光石粉末、百年檀木心,依次被吸入烘炉,提炼成三团颜色各异的药液。凝神草是淡蓝色的,月光石粉末是银灰色的,檀木心是深褐色的。 四团药液在金色火苗的包裹下缓缓靠近,开始了最关键的融合。 排斥反应比聚气丹强烈了数倍。银鳞菇的毒性虽然被提炼掉了大半,但残存的药性依然霸道,和其他三味辅料一接触就产生了剧烈的冲突。金色火苗被冲得摇摇欲坠,陆渊的额头青筋暴起,全力催动神识才勉强稳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渊的神识在飞速消耗,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紧抿,双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放弃,依然死死地撑着,催动金色火苗不断灼烧、挤压、融合那四团顽固的药液。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团药液终于开始互相渗透。排斥力越来越弱,颜色逐渐混合,从银白、淡蓝、银灰、深褐四色,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月白色。药液中散发出的腥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幽远的香气,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凝丹。 陆渊咬紧牙关,催动烘炉漩涡加速旋转。金色火苗骤然收缩,将月白色药液紧紧包裹,以极高的速度旋转起来。药液在旋转中被压缩、分裂,最终分成了三团大小均匀的小药液团。 然而就在丹药即将凝固的瞬间,陆渊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神识在这一刻彻底耗尽,大脑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金色火苗失去了神识的支撑,剧烈摇晃起来,三团即将成型的丹药也开始不稳定地颤动,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糟了——” 陆渊心中暗叫不好,但他已经连催动神识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前功尽弃的时候,丹田中的烘炉漩涡忽然自行加速旋转起来。那座以丹田碎片为基、以经脉为壁的烘炉,竟然在他神识耗尽的情况下,自动接管了炼丹的过程。 金色火苗重新稳定下来,将三团丹药牢牢包裹,完成了最后的凝固步骤。 三枚月白色的丹药静静地悬浮在烘炉漩涡之中,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如镜,隐隐可以看到丹药内部有一缕银色的光晕在缓缓流转。丹药散发出的清冷香气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仅仅是闻上一口,陆渊就感觉自己的神识恢复了一丝。 银鳞丹,成了。 陆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被汗水浸得透湿。他的脑袋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敲,但嘴角却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三枚银鳞丹,全部是上品。 更重要的是,在最后关头,龙渊烘炉展现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能力——自主炼丹。这说明烘炉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工具,它本身就具有一定的灵性,能够在关键时刻自行运转。 这让他对《九霄龙渊诀》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神识恢复了一些,陆渊才坐起身来,将三枚银鳞丹从体内排出。月白色的丹药落在掌心,触手冰凉,像是握着三颗冰珠。丹药表面的银光在掌心流转,美得令人窒息。 他留下一枚,将另外两枚装入瓷瓶,准备按照约定分一枚给秦少阳,另一枚留作备用。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枚银鳞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冰凉的气流沿着喉咙涌入腹中,然后直冲脑门。陆渊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到颅骨再到大脑深处,每一个角落都被这股冰凉的气流冲刷了一遍。那种感觉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就像是一个被堵住了多年的鼻子突然通了气,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神识在这股冰凉气流的冲刷下飞速增长。原本只能感知到周围三尺范围的灵气波动,现在扩大到了三丈。他能清晰地“看到”院子里母亲在厨房洗碗的动作,能“听到”隔壁院子里那对老夫妻压低声音的交谈,甚至能感知到老槐树内部汁液流动的微弱声响。 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立体、丰富。 当药力完全吸收之后,陆渊睁开眼睛,双眸中闪过一缕极淡的银色光芒,转瞬即逝。他摊开手掌,心念一动,桌上的一个空瓷瓶便轻轻漂浮起来,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隔空御物! 这是神识强度达到一定境界后才能做到的事情。普通修炼者至少要练气五层以上才能勉强做到,而他仅仅练气二层,服用了银鳞丹之后,神识强度已经堪比练气五层的修炼者。 陆渊将瓷瓶轻轻放回桌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神识的提升带来的好处是多方面的。首先是炼丹,以后炼制一阶丹药对他来说将毫无压力,甚至可以尝试炼制二阶丹药。其次是感知,三丈范围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神识探测,这在战斗中将是巨大的优势。最后是修炼,强大的神识能够更精准地操控灵气,修炼效率也会随之提升。 一枚银鳞丹,让他的综合实力提升了至少一个台阶。 陆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 距离族比,还有二十天。 他的修为是练气二层,神识强度堪比练气五层。而他的目标——陆明,练气四层。 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陆渊关上窗户,重新盘膝坐在床上。他没有休息,而是取出两枚聚气丹,一起吞了下去。 二十天后,他要让整个陆家都记住一个名字。 那个被他们嘲笑了三年的废物,要回来了。 窗外,夜色深沉。苍云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山风穿过峡谷,发出低沉的呼啸,像是远古巨兽的鼾声。山脚下那个小小的院落里,一盏油灯彻夜未熄,昏黄的光芒透过窗纸,在夜色中摇曳,像是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第六章 风雨前夕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渊几乎住在了后山的石洞里。 他每天只回一趟家,陪母亲吃顿晚饭,其余时间全部泡在石洞中修炼、炼丹。柳如眉虽然担心儿子太过拼命,但她知道儿子在做正事,便也不多问,只是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鸡汤、排骨、红烧鱼,顿顿不重样。半个月下来,陆渊不但没瘦,反而壮实了几分。 修炼的进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在聚气丹和银鳞丹的双重加持下,他的修为一路高歌猛进。练气二层到练气三层,普通修炼者需要三到五个月,他只用了七天。练气三层到练气四层,普通修炼者需要半年以上,他又用了八天。半个月的时间,从练气二层一路突破到练气四层,这个速度如果传出去,恐怕整个苍云国都会为之震动。 但陆渊并不满足。 练气四层,只是和陆明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要想稳赢,他还需要更多的底牌。 这半个月里,他除了修炼和炼丹之外,还做了一件事——研究《九霄龙渊诀》中记载的战斗法门。 《九霄龙渊诀》虽然是一部炼丹功法,但其中也包含了一些运用灵气的战斗技巧。其中最基础的是一套名为“龙渊九式”的拳法,据功法记载,这套拳法共有九式,每一式都蕴含了不同的灵气运转法门,练到极致可以开山裂石、断江分海。 当然,以陆渊现在的修为,连第一式都只能勉强摸到门槛。 龙渊九式第一式,名为“潜龙出渊”。 这一式的核心在于将全身灵气汇聚于一点,然后瞬间爆发,形成一股穿透性的力量。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陆渊在石洞里练了整整三天,打碎了七八块石板,才勉强掌握了灵气汇聚的法门,但距离“瞬间爆发”还差得远。 不过即便如此,这一式的威力也已经相当惊人。他试过全力一拳打在石壁上,能在坚硬的青石上留下一个深达寸许的拳印,拳印周围的石面呈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这样的一拳如果打在人身上,练气五层以下的修炼者绝对扛不住。 除了拳法之外,陆渊还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 那天他在石洞里炼丹时,不小心将一枚炼废的丹药残渣滴在了短刀上。那柄短刀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就是一把普通的铁刀,刀身上锈迹斑斑,刀刃也钝得厉害。但丹药残渣滴上去之后,刀身上的锈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了下面暗沉的刀身。陆渊拿起短刀试了试,发现刀刃变得锋利了许多,切石头像切豆腐一样轻松。 他这才意识到,龙渊烘炉提炼过的药液残渣,竟然还有淬炼兵器的功效。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不已。他将短刀反复用丹药残渣淬炼了七八次,刀身变得越来越亮,从暗沉的铁灰色变成了一种幽深的青黑色,刀刃上隐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挥动时带着一股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 这柄短刀现在已经不能叫凡铁了。虽然还算不上真正的法器,但论锋利程度和坚固程度,已经远超普通的百炼精钢刀。陆渊给它起了个名字——“龙牙”。 有了龙牙,他在战斗中的杀伤力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族比前三天,陆渊停止了所有修炼和炼丹。 他将石洞里的东西收拾干净,把这段时间炼制的丹药清点了一遍。除去自己用掉的,还剩聚气丹二十枚、银鳞丹两枚、回灵丹十枚、辟谷丹五枚。这些丹药如果全部卖掉,至少价值三百块下品灵石,相当于陆家一个旁系子弟三年的修炼资源。 但陆渊不打算卖。这些丹药都是他为族比准备的底牌。回灵丹可以在战斗中快速恢复灵气,辟谷丹可以支撑长时间的战斗消耗,而银鳞丹更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在关键时刻服用第二枚银鳞丹,或许能让他的神识再上一个台阶。 他将丹药分类装好,龙牙短刀挂在腰间,然后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陪伴了他半个月的石洞。 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拳印,深浅不一,从最初浅浅的凹痕到最后深达寸许的裂纹,记录了他这半个月来的每一次进步。石洞中央那块被他当炼丹台用的石板,表面已经被丹药残渣腐蚀得坑坑洼洼,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五彩斑斓的颜色。 “下次再来,应该就是族比之后了。” 陆渊转身走出石洞,将洞口的藤蔓重新遮好,沿着小溪下了山。 回到青石镇时,天色尚早。陆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镇口的公告栏。公告栏上的族比告示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的告示,上面写着族比的具体安排和参赛名单。 陆渊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陆渊,练气一层。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份名单应该是三天前拟定的,那时候他确实还是练气一层。但现在,他已经练气四层了。陆家的人还不知道这个消息,而他也打算继续瞒下去,直到族比当天再给他们一个“惊喜”。 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是陆明,练气四层。第二位是陆天海的女儿陆雪晴,练气三层。第三位是陆家大长老的孙子陆远,练气三层。再往后还有十几个名字,修为从练气一层到练气三层不等。 陆渊将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了公告栏。 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了三个少年。为首的那个穿着锦缎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镶着宝石的长剑,正是陆明。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叫陆虎,一个叫陆鹏,都是陆家旁系子弟,修为在练气二层左右。 陆明看到陆渊,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了那种让陆渊无比熟悉的轻蔑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陆家的‘天才’吗?怎么,你也来看族比名单?”陆明走到陆渊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练气一层,排在倒数第三。啧啧,陆渊,你说你上去干什么?丢人现眼吗?” 陆虎和陆鹏跟着笑了起来。陆虎凑趣道:“明哥,人家好歹也是前任家主的儿子,总得给个面子嘛。说不定人家这三年偷偷练了什么绝世神功呢?” “绝世神功?”陆明哈哈大笑,“就他?连丹田都碎了,还绝世神功?陆渊,我劝你还是主动弃权吧,免得在擂台上被打得哭爹喊娘,丢你爹的脸。” 陆渊静静地看着陆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年了,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嘲讽。以前他会愤怒,会握紧拳头,会恨不得冲上去跟对方拼命。但现在,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就像一头猛虎不会因为几只野狗的狂吠而动怒一样,他只觉得这一切很可笑。 “说完了?”陆渊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完了就让开,你挡着我的路了。” 陆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陆渊会是这种反应——不愤怒,不害怕,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感觉让陆明很不舒服。 “你什么态度?”陆明伸手就要推陆渊的肩膀,“废物还敢嚣张——” 他的手还没碰到陆渊的肩膀,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攥住了。 陆明脸色一变,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他的手腕像是被一道铁箍箍住了一样,纹丝不动。他下意识地催动灵气想要震开陆渊的手,但灵气刚一涌出,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尽数弹了回来。 陆明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陆渊不是丹田碎裂的废物吗?他身上怎么会有灵气波动?而且这股灵气……竟然比他还要浑厚? 陆渊松开了手,轻轻拍了拍陆明的肩膀,像是在拍掉一片落在肩头的灰尘。 “族比见。” 说完这三个字,他绕过陆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明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红印,隐隐作痛。陆虎和陆鹏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看来,陆渊只是握了一下陆明的手腕,然后陆明就僵住了。 “明哥,你没事吧?”陆虎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明没有回答。他盯着陆渊远去的背影,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忌惮。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陆渊的修为,绝对不止练气一层。 “去查。”陆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给我查清楚,这个废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渊回到小院时,柳如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儿子回来,她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修炼告一段落,回来陪您。”陆渊接过母亲手里的木盆,帮她把剩下的衣服晾完。母子俩一边晾衣服一边聊天,柳如眉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琐事,陆渊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两句。 晾完衣服,陆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母亲。 “娘,这个给您。” 柳如眉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块下品灵石和一小袋银子,加起来大约相当于二十两银子。她的手又抖了一下,抬头看向儿子。 “渊儿,你哪来这么多钱?” “炼丹赚的。”陆渊这次没有隐瞒,“娘,我现在是炼丹师了。以后您不用再给人洗衣缝补了,儿子养您。” 柳如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 “好,好,娘不做了。娘以后就等着享儿子的福。” 陆渊看着母亲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半个月来他没日没夜地修炼、炼丹,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吗?不就是为了查清父亲失踪的真相吗?不就是为了拿回属于他们母子的一切吗? 三天后,族比就要开始了。 他等了三年,不在乎再多等三天。 夜深人静,陆渊盘膝坐在床上,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他没有再修炼,而是让身体和精神都彻底放松下来。半个月的高强度修炼让他的经脉有些疲惫,最后这三天正好用来休整,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族比。 他闭上眼睛,神识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小院。 母亲在隔壁房间已经睡下了,呼吸平稳而绵长。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一只夜鸟蹲在枝头打盹,偶尔发出几声梦呓般的低鸣。远处的青石镇笼罩在夜色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陆渊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三天后的族比,将会是一场风暴。而他,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两样东西——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和那块始终没有反应的黑色玉佩。 “爹,”他在心中默默说道,“三天后,儿子要让整个陆家都知道,您的儿子,不是废物。”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陆渊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巍峨的山巅之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璀璨的星河。一条金色的巨龙从云海中腾空而起,龙吟声响彻天地,震得群山都在颤抖。巨龙盘旋在他的头顶,巨大的龙首缓缓低下,一双金色的竖瞳注视着他,那目光古老而深邃,像是穿越了无尽的岁月。 然后,巨龙开口了。 “你终于来了。” 陆渊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族比,还有两天。 与此同时,陆家大宅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陆天海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族比名单。他的手指在“陆渊”两个字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密室的阴影中站着一个黑衣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查清楚了吗?”陆天海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查清楚了。”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石头,“半个月前,陆渊去了一趟苍云城,在一家叫同仁堂的药铺卖了几枚聚气丹。据药铺掌柜说,丹药品质极高,全部是上品。” “上品聚气丹?”陆天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哪来的丹药?” “不清楚。但属下在青石镇后山发现了一处石洞,洞中有明显的炼丹痕迹。石壁上还有大量拳印,最深的一拳,入石一寸三分。” 陆天海的手指停住了。 入石一寸三分,这个力量至少需要练气三层以上的修为才能做到。而半个月前,陆渊还是一个丹田碎裂的废物。 “还有一件事。”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昨天傍晚,陆明和陆渊在镇口发生了冲突。据陆虎说,陆渊单手攥住了陆明的手腕,陆明竟然挣脱不开。”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陆天海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杀意。 “看来,我那个好大哥,给儿子留了不少东西啊。”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一幅山水画前,伸手在画轴后面按了一下。墙壁无声地裂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黑色的木盒,盒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陆天海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通体漆黑的丹药。丹药表面布满了诡异的血色纹路,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原本不想用这个东西的。”陆天海拿起丹药,在指尖轻轻转动,血色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但既然我那好侄儿不老实,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叔叔的心狠手辣了。” 他将丹药放回木盒,盖上盖子,转身对黑衣人说:“去告诉陆明,族比第一场,让他抽签对上陆渊。另外,把这个交给陆明,让他比试前服下。” 黑衣人接过木盒,身形一闪,消失在了阴影中。 陆天海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名单上“陆渊”两个字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大哥,你当年压了我一辈子。现在你的儿子,也休想翻出我的手掌心。” 密室里回荡着他低沉的笑声,像是夜枭的啼鸣,阴森而刺耳。 窗外,乌云渐起,遮住了月光。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第七章 族比风云 九月十五,秋风飒爽。 天还没亮,陆家大宅就已经热闹起来。下人们忙着在练武场上搭建观礼台,红色的绸缎从屋檐垂下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练武场中央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擂台,擂台四周竖着八根铜柱,柱身上刻满了加固符文,在朝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是陆家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 族比,不仅是年轻一辈展现实力的舞台,更是决定各房未来一年资源分配的关键。按照陆家的规矩,族比前十名都有奖励,前三名更是能获得进入家族藏经阁挑选一门功法的资格。而族比的最终排名,还会直接影响到各房在家族长老会中的话语权。 所以每年族比,各房都是铆足了劲,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给自家子弟武装上。 辰时刚过,练武场四周的观礼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正北面的主位上坐着陆家现任家主陆天海,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面色沉静,不怒自威。在他左右两侧依次坐着四位长老——大长老陆天岳、二长老陆天峰、三长老陆天林和四长老陆天云。 四位长老都是陆家上一辈的佼佼者,修为最低的也在练气七层以上。大长老陆天岳更是达到了练气九层,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是陆家仅次于家主陆天海的第二高手。 观礼台两侧坐的是陆家各房的族人,男女老少加起来足有两三百人。练武场外围还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青石镇百姓,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有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陆渊站在参赛子弟的队伍里,安静地打量着四周。 今天的参赛子弟共有二十四人,年纪都在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修为最高的是陆明,练气四层。其次是陆雪晴和陆远,都是练气三层。其余子弟大多在练气一层到练气二层之间,偶尔有几个练气三层的,也都是刚刚突破不久,根基不稳。 陆渊的目光在陆明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的陆明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柄镶宝石的长剑,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意气风发。但陆渊注意到,陆明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面色微微发青,眼白中带着几缕极淡的血丝,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这种症状,陆渊在《百草注》上见过。 “暴血丹。”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暴血丹,一阶上品丹药,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灵气运转速度,让修炼者的战力提升三到五成。但这种丹药有严重的副作用——药效过后会陷入虚弱期,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倒退。而且暴血丹的药性极为霸道,服用过程中会给身体带来巨大的负担,所以服用者的面色和眼白会出现异常变化。 陆明为了赢,竟然不惜服用暴血丹。 陆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陆天海为了确保儿子夺冠,下了不少血本。不过这样也好,陆明服用了暴血丹,战力确实会大幅提升,但副作用也同样致命。只要他能扛住陆明前期的猛攻,拖到药效消退,胜利就是他的。 “肃静!” 大长老陆天岳站起身来,声如洪钟,压过了全场嘈杂的人声。他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虎目扫过全场,目光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噤声。 “今日是陆家一年一度的族比大典,老规矩,老夫就不多说了。比试规则照旧——抽签对决,败者淘汰,胜者晋级,直至决出前三名。比试过程中,不得使用法器、符箓等外物,不得故意伤人性命,违者取消资格,逐出家族!” 他顿了顿,目光在参赛子弟的队伍中扫过,在陆渊身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移开了。 “现在,开始抽签!” 一个下人捧着一个黑色的签筒走到队伍前面,签筒里插着二十四支竹签,每支竹签的底部都刻着一个数字,从一到二十四。抽到相邻数字的两人互为对手,一号对二号,三号对四号,以此类推。 陆明第一个走上前去,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看了一眼底部,大声报了出来:“一号!” 陆虎和陆鹏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抽到一号,意味着第一个上场,对手是抽到二号的人。而按照往年的经验,第一个上场的往往是最强的,因为家主希望用一场漂亮的开门红来给族比定调。 陆明抽到一号,显然是陆天海提前安排好的。 接下来,子弟们依次上前抽签。陆雪晴抽到了五号,陆远抽到了九号,都是不错的签位。轮到陆渊时,签筒里只剩下最后几支竹签。他伸手进去,随便摸了一支出来,翻转一看——二号。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二号?那不就是第一场对陆明?” “这下有好戏看了,陆渊对陆明,这不是找死吗?” “我听说陆渊到现在还是练气一层,陆明可是练气四层,这怎么打?” “唉,这孩子也是命苦,第一轮就抽到陆明,怕是连十招都撑不过去。” 陆明看到陆渊手中的竹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走到陆渊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看来老天爷都不帮你。陆渊,上了擂台,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你要是现在跪下来求饶,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输得体面一点。” 陆渊将竹签收入怀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废话真多。” 陆明的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他拍了拍陆渊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行,你有种。待会儿上了擂台,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抽签结束后,大长老宣布比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陆明对陆渊。 陆明率先跃上擂台,身法轻盈,白衣飘飘,引得台下不少少女发出一阵尖叫。他站在擂台中央,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陆渊则不紧不慢地走上擂台,步伐沉稳,面色平静。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刀,看上去和台下那些看热闹的普通少年没什么区别。 两人在擂台上相对而立,一个白衣如雪意气风发,一个灰衣朴素沉静如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长老站在擂台边缘,看了两人一眼,沉声道:“比试开始!” 话音刚落,陆明就动了。 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陆渊冲来,右拳裹挟着凌厉的拳风,直取陆渊的面门。这一拳速度极快,空气中甚至响起了轻微的爆鸣声——那是灵气高速运转产生的音爆。 练气四层的实力,在这一拳中展露无遗。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呼。陆虎和陆鹏更是兴奋地大喊起来:“明哥,一拳打爆他!” 陆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在陆明的拳头距离他的面门只有三尺的时候,陆渊终于动了。他的身体微微一侧,堪堪避过了拳锋,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陆明的手腕。 这一扣,精准、迅猛、力道十足。 陆明只感觉手腕上传来一股巨力,整条手臂竟然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他心中大骇,想要抽回手臂,却发现对方的手劲比三天前在镇口时又强了一大截。 “你——” 陆明的话还没说完,陆渊的左手已经握拳,一拳轰在了他的胸口。 “潜龙出渊!” 这一拳,陆渊只用了五成功力。但即便如此,拳锋中蕴含的穿透力依然恐怖。陆明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擂台边缘,差点滚下台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上的这一幕。 陆明,练气四层,陆家年轻一辈第一人,竟然被陆渊一拳打飞了? 陆虎和陆鹏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观礼台上,几位长老齐齐变色,大长老陆天岳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暴射。主位上的陆天海虽然面色不变,但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 “练气四层!”二长老陆天峰惊呼出声,“这小子什么时候突破到练气四层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三年前丹田碎裂、被所有人认定终身无法修炼的废物陆渊,竟然不声不响地突破到了练气四层?而且看他一拳打飞陆明的架势,这练气四层的根基还相当扎实,绝不是刚刚突破的样子。 擂台上,陆明艰难地爬了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拳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刚才那一拳的力量,绝对不是一个练气一层的废物能打出来的。 “你……你隐藏了修为!”陆明咬牙切齿地说道。 陆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种平静让陆明更加愤怒。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台上卖力表演了半天,对方却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他怒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血红色的丹药,仰头吞了下去。 台下的陆渊眉头微微一皱。那枚丹药不是暴血丹——暴血丹是暗红色的,而这枚丹药是血红色的,而且散发出的气息更加狂暴、更加不祥。 丹药入腹,陆明的身体骤然发生了变化。 他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将白色劲装撑得鼓鼓囊囊,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扭曲的蚯蚓。他的双眼变得血红,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像是某种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更可怕的是他的灵气波动——在丹药的刺激下,陆明的灵气波动疯狂攀升,从练气四层一路飙升到练气五层,然后继续攀升,最终停在了练气六层的门槛上。 “血煞丹!”大长老陆天岳脸色剧变,厉声喝道,“陆明,你疯了!血煞丹是禁药,服用后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快停下!” 但陆明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他的理智被丹药中的煞气吞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陆渊。 “吼!” 陆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脚在擂台上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朝陆渊猛扑过来。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拳头上的灵气凝聚成了一团血红色的光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煞气。 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练气六层!这一拳的力量已经达到了练气六层的水平,比他整整高出两个小境界。硬接是绝对接不住的,只能避。 他脚下一错,身形如游鱼般侧滑而出,堪堪避过了陆明的拳锋。但那团血红色光球擦过他的肩膀,光是余波就将他的衣袖撕开了一道口子,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强的力量! 陆渊心中一凛,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他全力催动灵气,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擂台上不断闪转腾挪,躲避着陆明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陆明的拳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拳都在擂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台下的观众看得心惊肉跳。陆明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头疯狂的野兽,攻击毫无章法,但力量和速度都远超正常水平。陆渊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稍有不慎就会被打成重伤。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陆渊一边闪避一边冷静地分析着局势,“血煞丹的药效比暴血丹更霸道,但持续时间也更短。只要再撑一会儿,药效就会开始消退。问题是,我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就在这时,陆明的速度骤然又快了一截。 陆渊躲闪不及,被一拳擦中了左臂。一股狂暴的煞气顺着伤口涌入经脉,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陆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死!” 陆明抓住这个机会,双拳齐出,两团血红色的光球同时轰向陆渊的胸口和面门。这一击封死了陆渊所有的退路,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陆渊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龙牙短刀上。 “不能硬接,那就斩开!” 他拔刀出鞘,刀身在朝阳下泛起一层幽深的青黑色光泽,刀刃上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陆渊将全身灵气灌注于刀身,龙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 然后,他一刀斩出。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竖斩。但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刀刃与血红色光球碰撞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两团血红色光球被一刀斩开,化作漫天血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刀势不止,继续斩向陆明。 陆明虽然失去了理智,但战斗本能还在。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避,但刀锋太快了,还是擦过了他的右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啊——”陆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右臂连连后退。 陆渊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龙牙短刀斜指地面,刀尖上还滴着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左臂的伤口也在流血,但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平静中带着一丝冷冽。 “你输了。”他淡淡地说。 陆明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渊,胸口剧烈起伏。他不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他服用了血煞丹,付出了经脉受损的代价,竟然还是输给了这个废物? “我没输!”陆明嘶吼着,用左手从怀中又掏出一枚血红色的丹药,就要往嘴里塞。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 大长老陆天岳不知何时已经跃上了擂台,一把夺过陆明手中的丹药,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一巴掌力道十足,直接将陆明扇翻在地,半边脸肿得像馒头一样。 “混账东西!”陆天岳怒发冲冠,须发皆张,“一枚血煞丹不够,还想吃第二枚?你是嫌命长吗?来人,把这个不肖子孙给我拖下去,关进思过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两个陆家护卫冲上擂台,将半昏迷的陆明拖了下去。擂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触目惊心。 陆天岳转过身来,看向陆渊。他的目光在陆渊身上停留了很久,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陆渊,”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这一场,你赢了。”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那些原本等着看陆渊笑话的人,此刻全都换上了敬畏的表情。青石镇的百姓更是激动得不行,纷纷议论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战。 “天呐,陆渊居然赢了陆明!” “那一刀你看到了吗?太快了,我都没看清!” “谁说陆渊是废物?这要是废物,那我们是什么?” 陆渊收刀入鞘,朝大长老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下擂台。他的脚步依然沉稳,背影依然挺直,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之战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观礼台主位上,陆天海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他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指甲深深嵌入了木料之中。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陆渊竟然隐藏了修为,更没有算到陆明服用了血煞丹还是输了。 这一输,不仅输掉了族比,更输掉了他这一房在家族中的威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不怒自威的表情。但他的眼底深处,一抹阴冷的杀意正在悄然凝聚。 陆渊走下擂台后,没有回到参赛子弟的队伍中,而是径直走向了练武场边缘的一棵大树下。柳如眉正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眶通红,显然刚才被吓得不轻。 看到儿子走过来,她一把抓住陆渊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哭腔:“渊儿,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快让娘看看!” “娘,我没事,都是皮外伤。”陆渊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慰道,“您别担心,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柳如眉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儿子在做正事,她不能拖后腿。她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帮陆渊包扎左臂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陆渊任由母亲包扎,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了观礼台主位上的陆天海。 叔侄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碰撞在一起。 陆天海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冲陆渊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赞许一个表现出色的晚辈。但陆渊从他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杀意。 那杀意虽然短暂,却冰冷刺骨。 陆渊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比试,陆渊一路过关斩将,轻松击败了所有对手。他的修为虽然只有练气四层,但神识强度堪比练气五层,战斗意识更是远超同龄人。再加上龙牙短刀的锋锐和龙渊九式的精妙,同阶之中几乎没有对手。 半决赛中,他对上了陆雪晴。 陆雪晴是陆天海的女儿,练气三层巅峰的修为,在陆家年轻一辈中排名第二。她使的是一柄细长的柳叶剑,剑法轻盈灵动,颇有几分火候。但在陆渊面前,她的剑法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 陆渊只用了三招就挑飞了她的柳叶剑,龙牙短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冰凉的刀锋贴着她的皮肤,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认输。”陆渊的声音平静而冷淡。 陆雪晴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我认输。” 决赛中,陆渊的对手是陆远。 陆远是大长老陆天岳的孙子,练气三层巅峰的修为,使的是一对判官笔,招式刁钻狠辣。他在半决赛中击败了另一个练气三层的子弟,势头正盛。但面对陆渊,他连十招都没撑过去,就被陆渊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飞出了擂台。 当陆远摔在擂台外的沙地上时,全场再次沸腾了。 “冠军!陆渊是冠军!” “太强了!这真的是那个丹田碎裂的陆渊吗?” “三年前他是天才,三年后他还是天才!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大长老陆天岳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走到擂台中央,举起陆渊的右手,声如洪钟地宣布:“本届族比的冠军是——陆渊!” 全场掌声雷动,欢呼声震耳欲聋。 陆渊站在擂台中央,环顾四周。他看到了母亲在台下激动得泪流满面的样子,看到了陆天海强装笑脸却眼神阴冷的样子,看到了陆家各房族人复杂的表情——有敬佩的,有嫉妒的,有畏惧的,也有欣慰的。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苦修,三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释放。 但他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族比的冠军,只是一个开始。他还要查清父亲失踪的真相,还要拿回属于他们母子的一切,还要让那些曾经欺辱过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擂台上,将陆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光影之中,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而在观礼台的阴影中,陆天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身影。那双眼睛里,杀意越来越浓。 当天夜里,陆家大宅深处的那间密室里。 陆天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三个黑衣人。密室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打破寂静。 “明天,陆渊会进入藏经阁挑选功法。”陆天海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从九幽地狱中传来,“藏经阁后山有一条废弃的矿道,入口就在藏经阁地下室的暗门后面。你们三个,提前埋伏在那里。”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三枚血红色的丹药,扔在三个黑衣人面前。 “每人一颗血煞丹,必要时服用。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个黑衣人齐声应道:“是!” 陆天海挥了挥手,三个黑衣人无声地退出了密室,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里只剩下陆天海一个人。他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大哥啊大哥,”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你当年处处压我一头,现在你的儿子也压了我儿子一头。不过没关系,很快,你们父子就能团聚了。” 烛火摇曳,将他脸上的笑容映得忽明忽暗,狰狞如鬼。 窗外,夜色如墨,乌云遮月。 一场针对陆渊的杀局,正在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