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替兄赴死?我灭个门不过分吧》 第一章 浮生归来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二小姐,都已经日上三竿了,你还没起么?” “二少爷不就是拿走了你的炎火石,又不小心伤到你,你至于要装受伤这么久么?” 门外女子不耐烦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开始的询问也变成恼火的质问。 敲门声逐渐变成砸门声,而门内的床上的女子,正满头大汗,小脸上写满了挣扎的痛苦。 直到某一刻,似是银瓶乍破,女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满是惊恐和恨意。 一阵闷哼响起,随后是长长的喘着粗气。 “这是哪里......我还活着?” 女子无意瞥见铜镜中的自己,顿时愣住了。 这是一张稚嫩又苍白的脸。 这是少女的脸。 这是曾经的她。 曾经的,林清辞。 “我重生了?” ......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过去,上一世,她作为被家族献祭的“火种”,被送到了圣烛殿参加选拔。 于烛火秘境中,她经受万般苦难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她这个最不被看好的林家废物,竟成了万年以来唯一被圣灯选中的执掌者。 她欣喜无比,转头和家人分享这份喜悦,可是她的大姐林凤瑶和幼弟林景明却联手害死了她! 不,或许,一开始他们没想让她死。 林凤瑶凄凄惨惨戚戚,向她诉说嫁到国师府后的委屈和受人白眼,她明明已经承诺,明明已经保证,待日后她成为掌灯使,于夏衍之国地位高涨后,会全心庇护她最爱的姐姐。 可林凤瑶不愿意。 “我的好妹妹,你要是真心疼姐姐,就把你在圣烛殿得到的传承给我吧!” 她本能地拒绝,还想说些什么,可林凤瑶却掏出了一件足以改换天命的法器。 在这件远远超出她所知的高阶法器面前,她根本无力拒绝,便被生生剖出了好不容易凝练的烛泪,那是她被圣灯认可的证明。 她身心剧痛,难以置信于姐姐的狠辣。 但林凤瑶得到烛泪却依然不满足,她吞服烛泪后,满是血污的脸上写满了疯狂。 “妹妹,还有!还有你从圣殿得到的天阶功法呢!快,快告诉姐姐!” 天阶功法,即便他们林家是夏衍之国第一流的贵族,最高品阶的功法,也不过是地阶五品。 她不愿意,于是她表面答应林凤瑶,趁其不备,转身便想逃离后山。 但她没有成功,林景明那个蠢货从背后突然出手,杀死了她。 就像过去无数次暴虐的他虐杀那些小猫小狗一样,她的生命,也被可笑地终结了。 临死前,她似乎听到了林凤瑶气急败坏的尖叫,还有林景明不服的反驳。 “啊啊啊!你这个蠢货,她还没交出功法,你怎么能打死她!这下全完了!” “我怎么知道她这么废物,一掌就打死了,是她自己太没用,怎么能怪我!” 真可笑啊...... 她的死,原来只是弟弟的一次失手,一场意外。 ...... 她看着铜镜中稚嫩苍白的自己,眼中,唯有漠然。 她是这个家里的小女儿,她真心疼爱弟弟,真心敬爱兄长、大姐。 圣烛选拔前出现变故,家族怕大哥这位少族长出意外,强迫自己去参加选拔,直面危险。 圣烛试炼后她获得万年不曾有人做到的成就,没人在意她经历的噩梦,却有人满心贪婪想摘她的道果! 真是好一个林家! 上辈子一心奉献家族,一心讨好家人,是她蠢,是她该死! 这辈子她绝不会放过这些害她之人! 当下,眼前这只烦人的苍蝇,该解决掉了。 门外砰砰作响的砸门声越来越大,全然不在乎她这个重伤未愈的女主人正在休息。 “二小姐!你到底醒了没啊!” “青霜可是专门来给你送药的,都在外面喊你半天了!你再不说话,我可就进来了啊!”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本就岌岌可危的小门被人一脚踢开。 门外走进来一个青衣女子,女子明明穿着下人的服饰,鬓间却插满了金银簪子,珠翠环绕下,显得又富贵又突兀又俗气,似乎是刻意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与众不同。 青霜端着汤药进来,看到床上的林清辞已然坐起,她怔了一下,随即一边随意的走过去放药,一边不满地开口说道:“不是我说啊二小姐,你也忒娇气了,少爷无心之失伤到了你,他一个小孩,能有多大力气,你这伤哪里用得着什么药?像我们这些奴婢,随便养两天就好了。” “你也别因为这个就到夫人那儿告状,儿女间打闹是常有的事,再说......” 青霜瞥了一眼,不屑地撇撇嘴道:“夫人哪次不是护着少爷,照我说啊,你就忍忍算了。今日正好是大小姐的生辰,不妨你就去和二少爷道个歉,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青霜坐在椅子上自说自话,眼看着她就把林清辞接下来的事都安排了,可对方却对此一言不发,青霜只觉怪异,她的声音说着说着停了。 直到此刻,她才对上林清辞的眼睛。 那是一双安静的盯了她许久的眼睛,那双眼血红,眼中满是寒意,可双眼下的嘴角又轻轻勾起,全然不似温和笑意,反而透着极致的诡异。 仿佛恶鬼在凝视她一般,直刺得她汗毛耸立。 青霜瞬间惊起,她猛地站起身,强压下心头的惧意,慌道:“二小姐,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床上的女子不答,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她,只是嘴角的笑意更甚,讽刺也更甚。 青霜被这目光盯得发毛,惊惧之心又很快变得恼怒。 她是谁? 她是林家二少爷看上的人,虽是婢女,但也只是暂时的,林景明曾在月色黄昏下抱着她许诺,待他成年便会立刻收她入房。 自那以后她便不再是卑贱寻常的婢女,而是眼前女子未来的弟妹! 虽然她未来大概率会做妾,那也是林家少爷的贵妾,绝不是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二小姐可以比的! 至少青霜是这样认为的。 既如此,那林清辞这个看似高贵实则卑贱的女人,凭什么敢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她真的怒了,所以她决定给她一个教训。 砰! 只听得一声脆响,青霜端来的汤药洒落一地,药汁四溅,没有一滴落入受伤的林清辞口中。 见此状,林清辞的笑容终于淡了些,连带着眼神也彻底淡漠了下来。 青霜全然不察,她冷哼一声,只觉活该。 “二小姐,这可是你自己不小心弄碎的,可不是我没把药带到,二少爷的错就此揭过,我告退了。” 她转身就要离开,却在此时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因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那样柔软,是少女的纤细,可握住青霜的力道却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只听得“咔嚓”一声。 一声凄厉剧痛的惨叫响彻房间。 “啊啊啊!” 第二章 刁奴欺主? 有人不请自来,是恶客。 青霜强行破门而入,是不敬。 更何况,青霜不过是林家养的奴婢,连客都算不上。 于是,林清辞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于是青霜的手腕便碎了。 就算林清辞的天赋只是地灵根,就算她在林家再不受重视,她也是凝真境的修士,于世俗而言,她已是踏入修行界的仙人,她可以轻易杀死青霜这样修为全无的凡人。 “啊啊啊!” 林清辞听着青霜的惨叫,二人双手交界处已是血肉模糊,但她眼中平静依旧。 “林清辞你放开我!” 林清辞指如铁钳,不为所动。 “林......二小姐求求你放了我,我错了,求你饶了我吧!” 林清辞依然不为所动。 眼看手腕已经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血水横流,青霜彻底崩溃,她眼中已被惊惧占满。 一旦她成了残废,还如何能再得二少爷的喜爱? “二小姐,奴婢错了,求您放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林清辞看着无比煎熬的青霜,淡淡道:“你刚才不是很有主见么?你不是要做我的主么?现在还做么?” “不做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青霜涕泪横流,颤声应道。 啪的一声轻响,林清辞放开了青霜。 “滚吧。” 青霜连连告辞,转身之前,眼中的怨毒简直快要溢出来。 林清辞没有错过她目光中的恨意。 但她不在乎。 杀她如杀一只鸡,跳梁小丑而已。 上一世,这位以弟妹自居的贴身婢女,对她也是诸多挑剔要求,她念着是弟弟心爱的人,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直把她让成了她院里的主人。 可她真的成为林景明的贵妾了么? 那般只爱自己的畜生,于情浓时许下的承诺,真的可靠么? 想起上一世青霜的结局,林清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她缓缓下床,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深深吸了口气。 体内堪称滞涩的灵力运转,让她很不习惯自己现在的弱小,仅仅凝真境三重的微末修为,在这个以天赋修为定尊卑的林家,她是最不起眼、资源最少的那个。 踏入修行界的修士境界分为七等,五境为人,六境为圣,七境为尊,每层境界又分为九重: 第一境,启灵境; 第二境,凝真境; 第三境,金丹境; 第四境:元婴境; 第五境:炼虚境; 第六境:融道境; 第七境:至尊境。 林家四子中,大哥林宸宇是天级火灵根,一身火道修为霸道无双,四子中他最强,金丹境七重,少族长之势锐不可当; 大姐林凤瑶是冰火双灵根,双灵根皆为天级,这本为顶级天赋,然冰火不相融,她反而修行不顺,但即便如此,也已是金丹境三重,远超林清辞; 小弟林景明,天级冰灵根,天赋过人,虽怠于修行耽于玩乐,但凝真境二重的他,战力也稳压她一头。 原因无他,修士以灵根区分资质,圣灵根为王,天灵根为优,地灵根次之,凡灵根最次之。 天灵根修士的实力远超地灵根。 她虽然勤勉修行,但天资不高,是四子中唯一的地灵根。 重生之前,她在圣殿得到烛火洗礼,修为暴涨,已入金丹境九重,差一步便是元婴境大修士。 重生之后,林清辞还是家族中天资最低、最不受重视的孩子,似乎面对备受父母宠爱、长袖善舞的大姐林凤瑶,她没有任何优势。 而对上上一世害死她的林景明,她的修为虽然略高于他,但灵根资质相差太多,真实战力又远远不如。 看上去重生归来,她没有任何筹码,想要报仇,想要雪恨,想要把亲人拖入深渊,似乎没有任何资本。 但,她是在圣烛殿走过一遭的人,一遇圣地,焉能没有机缘收获?更何况,她是被圣灯选中的执掌者! 圣烛殿最重要的宝贝,被她带到了现世。 那宝贝不是物件,不是法器,不是实体之物,所以可以伴随她一起重生。 那宝贝就在她脑海中,那是圣烛殿的天阶功法,那是整个大陆最高阶的修行圣典,那是尘封万年都没人有资格获得的无上传承! 《九转烛煌经》! 大陆四宗七国,修行体系于宗门和世俗共通,修行之功法分天地两极,地阶五品,天阶只有两品。 《九转烛煌经》便是天阶上品的功法,堪称当世最强功法之一! 林家是夏衍之国一等一的贵族,可林家所掌握的最强功法,也不过是地阶五品的《赤阳焚天诀》,凭此功法,林家之人便已可修至第五境——炼虚。 那么拥有天阶功法的林清辞,未来又会走到什么地步? 只是当下,她还太过弱小,变强,是复仇唯一的出路。 她这样想着。 好在,正因为她现在太过弱小,此时换法重修的难度亦不高,只要散去《赤阳焚天诀》的筑基修行即可。 林清辞再次回到床上,她盘膝而坐,双手结印,一道炙热暴烈的阳火自她掌心迸发而出。 火气炙热,不过片刻便让这清凉的小屋焖燥起来,所有被褥摆设都被炙烤着。 而真正煎熬的却是林清辞本人。 散功,意味着自废修为,剥离《焚天诀》为她塑造的经脉体系,这意味着极大的痛楚。 不过片刻她便大汗淋漓。 她眉头紧皱,痛苦异常,可她却没有丝毫犹豫,相比于前世的仇恨,这都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异常的寒气从她经脉中流过。 啪! 同一时间,刚刚被关上的房门再次被一脚踹开,这次来人的力道极大,这道悲催的门轴瞬间断裂,整个门板歪斜着砸在地上,彻底报废。 伴随巨响的是一个男孩充满暴戾的吼声。 “林清辞,谁给你的狗胆动我的人?赶紧跪下给青霜道歉,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他人未至,却携风雷之势,抱着一个瓷瓶便向林清辞砸了过去! 那瓷瓶速度极快,更是直奔林清辞的脑袋,若真被砸中,必是头破血流。 林清辞却毫不意外,她眼神冷漠,瞬间收了散功的印法,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 砰! 瓷瓶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在床上炸成无数碎片,一片狼藉中,林清辞的手被划开个数个口子,血珠渗出。 她浑然不在意,只是抬头看向来人。 这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男孩,身形已见壮硕,偏偏一张脸上却长满横肉,将原本尚可的五官挤得变了形。 “你他娘的还敢躲?老子打你你就该受着!就算告到爹娘那里,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是了。 来人便是林家二子——林景明。 也是前世暴虐之下直接打死林清辞的罪魁祸首。 林景明为何而来? 片刻之前,青霜手腕尽碎,剧痛之下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去疗伤,而是去告状。 她满心怨毒,跌跌撞撞跑到林景明院中,哭得梨花带雨,一个劲儿地诉苦说二小姐如何欺凌她,她虽是婢女,却早已是二少爷的人,如何受得起这般羞辱。 昨日二少爷不过无心之失伤了二小姐,她不过为二少爷求情几句,便被二小姐虐打伤害,好生委屈。 林景明见美人含泪诉苦,如何还能忍,立刻便冲入二姐的闺房,不管不顾地从院中拖了个瓷瓶砸了过去。 “她虽是婢女,却是我看中的人,姐姐本该好好待以弟妹之礼奉为上宾,怎可随意辱骂责打?如此泼辣恶毒,哪有半分林家千金的气度?难怪爹娘和全家都看不上你,你和大姐简直是云泥之别!” 第三章 弟弟上门? “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对我的耻辱,你就不能跟大姐学学恭良温俭让么!” 听着这些毫无缘由的指责和辱骂,林清辞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前世她就是被这样的蠢货杀死的。 她抬眼扫过他扭曲丑陋的脸,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与这种人多费一句口舌,都是在浪费她重来的生命。 “你是说那块炎火石么?你想要就拿走吧。” 闻言林景明暴怒的神色猛地一滞,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曾经他从她这里抢走的宝物也从没有归还过,但这么痛快的、没有跟爹娘告状的,还是第一次。 他有些震惊问道:“你的资源就那么点,不是要用炎火石来提升焚天诀的修为么?昨天你还怎么都不肯,非要我打你一顿才给我,现在怎么突然舍得了?” 林清辞看出他的震惊,她微微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原来他知道啊。 他知道她修行不易,林家家主一脉的资源,大半都倾斜到大哥林宸宇身上,他每月可得一百块上品灵石。 而他们三人每月本来有五十块中品灵石,可她却因天资不高,被林凤瑶硬生生改成每月只能得五十块下品灵石。 一块上品灵石可抵百块中品,一块中品同样可抵百块下品。 可是林景明挥霍无度,每月自己手里的灵石月初就花完了,他不满足,便每月从她这里夺走四十块。 后来,执事堂更是直接把五十块下品灵石送到林景明那里,她甚至还要上门讨要那十块。 每次都像乞讨一般。 炎火石是她近日意外所得,本不想告诉任何人,偏偏青霜与她不同心,这块对她修为大有裨益的灵物被林景明知道了。 他上门来要,她不愿给,他便动手硬抢。 想起这些明明已经是上一世创伤,却又是昨日发生的事,她面无表情地摩挲了下手指。 好在,现在的她不需要了。 无论是炎火石,还是弟弟的良心。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林景明狐疑地看着她,片刻后自以为想明白了,有些得意和明悟,“哼,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好,你毕竟是我姐姐,让着我是应该的。” 但很快,他的神色又恢复责怪,语气也抱怨起来:“那你为何要伤了青霜?” 林清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反而让林景明的气势莫名一窒。 她语气冷淡:“一个签了死契、以下犯上的奴才,我依家规处置,何时需要向你请示了?” 林景明被噎住,随即强词夺理道:“我说是就是!她不是奴才,是你未来的弟妹,你——” “我怎样?” 林清辞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有些锐利: “弟妹?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还未娶妻张口就是纳妾,你想让父亲母亲知道?还是说你林家少爷昨日打伤亲姐,导致她重伤卧床,这些事你想我跟陈家知会一声?” 林景明瞳孔一缩,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打伤姐姐这事可大可小,若被他的死对头陈家陈浩知道,他的脸可就丢尽了……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刚刚不是说不计较了么,而且那是意外,我又不是故意打伤你的,是你非要跟我抢,而且你也太不经打了......” 林清辞又听到上一世死前的狡辩,脸上淡漠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是不是意外,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看向林景明腰间的玉佩,眯了眯眼睛。 她知道那是他拿炎火石打赌赢来的战利品。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罢了,为一个婢女,不值得你我姐弟生分。”她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跟陈家少爷关于那柄烈焰刀的赌约,快到期了?” 林景明一愣,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上一世也有这么一场赌约。 她记得最后是陈浩误打误撞,击中了那只虎妖的命门,赢得了烈焰刀的赌约,而林景明输了面子暴怒无比,回家后寻个由头发泄在她身上。 当时的她因为炎火石之争本就受伤,如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的身体遭遇重创,直到林海秘境开启她都下不了床。 想起旧事,林清辞微微一笑,竟显得有些友善:“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那只赤炎虎的致命弱点。” 林景明闻言嗤笑一声,“你怎么可能知道?” “那只虎妖是只雄虎,妖力达到二阶,主要在星陨山脉的南部活动,让我想想......它的额间是不是还有一缕白毛?” 林景明猛地愣住,“你居然真的知道!” 林清辞靠着床榻,摸了摸床上的碎瓷片,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确。 林景明眼中怒意一闪而过,又很快压下来,他面露讨好之色,忍着性子把碎片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见状,林清辞这才开口,“虎妖的左后腿第三骨节有处旧伤,届时你猛攻此处,它必露破绽,到时候你便能赢下这场赌约。” 林景明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急切地问:“当真?你可别骗我!” “自然当真。”林清辞垂下眼帘,“只是......这个消息我知道,现在你也知道,若是今后我再听到从你口中说的难听的话……” 她抬眸,眼中寒光一闪。 “这秘密,我就会让陈家的人也恰好知道。” 林景明被那眼神看得一哆嗦,他本想发火,却硬生生忍下来了。他双眼提溜一转,立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姐!你这是哪里话!我们可是亲姐弟!以后谁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林景明过不去!” 林景明眼神闪烁,很明显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对这个姐姐一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如今也只是暂时低头,忍耐几日罢了。 等这个赌约结束,他才不会再给她脸呢! 烈焰刀的赌约重要,他压过陈浩的风光才最重要! 林清辞看着他鬼祟的目光,神色有些淡。 她自然明白林景明的承诺廉价如草纸,她不在意他的小算盘,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几日光景说起来寻常,但有时候,就可能是人生际遇剧变的开端,更有可能,让一个纨绔的贵族少爷跌入深渊。 她下床向外走去,看向林景明说道:“走吧,今日是大姐生辰,你我也该去贺一贺了。” 林景明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可是你现在半残受伤,去了前厅岂不是给大姐找晦气?要知道国师弟子司夜白也在......” 他的话未尽便急忙收住,因为林清辞冷冷看了他一眼,让他心头有些发寒。 他来不及惊疑,这个软弱好欺的二姐为何会有这般恐怖的眼神,便被她的话引走了注意力。 “我的伤不重,再说大姐生辰,不去庆贺,才是真的对不起我们的,姐妹之情。” 她把“姐妹之情”四个字咬得很重。 话音刚落,林清辞便走了出去,林景明在她身后一边嘟囔一边跟上。 “怎么会呢......昨日我那一掌,按理说她应该是绝对接不下来的,今日怎么就能下床活蹦乱跳的,莫不是她变抗打了?” 日光微盛,不过午时,林清辞走出房间,目光从天空移至前路,前路有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眼中的怨毒和得意,在看到她完好无损地走出房间后,便全部化为了震惊。 林清辞没有理会青霜的色变,直直从她身边走过。 林景明紧随其后,看到青霜的脸色,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解释道:“青霜啊......她毕竟是我姐姐,你受伤了就快去养着吧,我还有事。” 青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颤抖道:“少爷,青霜是为了您才受伤的,您怎么能不管我!” 青霜的声音从颤抖转到怨愤的尖叫,她这张还算清秀的脸也随之扭曲。 扭曲,便是难看。 这一切落在林景明的眼中,他的一丝愧疚便瞬间转为不耐烦。 他已经解释了,她还想要怎样? 他脸色一沉,便要沉默离开。 青霜依然没有认清现实,还想去抓他的手,却被他啪的一声推开。 这一推,对林景明来说,是对青霜看不清身份和局势的惩罚。 但他忘了,他身为修士又暴虐成性,向来不懂得收力,这一推便让青霜被猛地拍进墙上。 咔嚓几声,她的肋骨断了几根。 青霜从墙上掉下来,痛苦倒地,她脸色苍白至极,可这一刻的心痛远胜身躯之痛。 “不过是个贱婢!本少爷愿意帮你出头已是大恩,还敢多言!挑拨本少爷和二姐的姐弟之情,你算个什么东西!滚!” 林景明不再理会青霜的痛呼,他连忙跟上已经走远的林清辞,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徒留青霜披头散发,瘫在冰冷的墙角。 她满头华贵的簪子,叮叮当当碎落一地,与她此刻的骄傲和妄想一样,一文不值。 第四章 给我乖乖听话 林府宴厅。 琉璃盏映照着灯火,空气中浮动着灵植的清香,还有酒肴的温热气息,这里是整个林家最热闹的地方。 林清辞到来时,眼前主家、宾客皆是言笑晏晏。 母亲柳氏端坐在最高处的主位上,她身着绛紫色华服,容颜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岁,只余一派雍容威仪。 大哥林宸宇端坐于侧,正用宠溺的目光看着林凤瑶。 而在他下首,一名身着月白长袍,气质清冷的青年男子正静静坐着。 此人仿佛和其他人隔绝于两个世界,又或者,他本就尊贵到所有人都需要巴结的程度。 此人正是国师府唯一传人——司夜白。 国师大人是帝国的二把手,身份尊贵至极,地位仅在帝君之下。 如此辉煌的背景,司夜白的低调和清冷,显得他更加贵气。 而她的好大姐林凤瑶,正坐在司夜白身侧。 今日的林凤瑶,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袭流彩暗花云锦裙,衬得她身段窈窕,发髻上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轻言浅笑,步摇轻晃,流光溢彩。 她微微侧身向着司夜白,正低声说着什么,语笑嫣然,眼波流转间,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娇羞。 司夜白大多时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微微颔首,便能让林凤瑶脸上的光彩更盛一分。 眼瞧着林家就要攀上国师府这棵大树,在贵无可贵的荣耀中再进一步,周遭来为林凤瑶庆生的世家夫人小姐,一边犯酸一边奉承着。 “凤瑶小姐不仅天赋出众,才情亦是如此卓绝,与司公子真是璧人一对。”一位夫人笑着说道。 “就是啊,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堪称玉京第一才女,实在是了不起呢!”另一位夫人对着柳氏谄笑道,随即话锋一转,打趣道:“还好您这两个女儿不是都能名动玉京,不然双姝绝世,我可真是要羡慕死呀!” 这话一出,热闹和睦的场面顿时一僵。 这位夫人言语间的酸意没掩饰好,捧一踩一之意过于明显,周遭她的友人都面露担忧,生怕她惹恼了主母柳氏。 毕竟林家二小姐再籍籍无名,再平庸无才,也是柳氏的亲生女儿,若是惹恼了这位林家主母,还有一向护短的大少爷林宸宇,亦或是一向姐妹情深的林凤瑶,这位夫人岂不是要遭祸? 可筵席只是停顿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和谐。 三位主家神色如常,就像没听到那句夫人的话一般。 聪明的客人彼此对视,瞬间明白柳氏、林宸宇、林凤瑶都没有因为这位夫人的失礼有丝毫不悦。 这份和谐,究竟是为了让大小姐的生辰顺利度过,还是三人完全不在意二小姐的脸面,这......可就说不清了。 那位有些尖酸的夫人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她脸色不自然地谄笑一声,见无人指责她,反而生出自己说对了的自豪感,为了增加认同感,又连珠炮地吐出几句: “哎呦!我这人嘴笨但也是实心肠,林家飞出个金凤凰,剩下的那个可不就是只麻雀嘛!这二小姐天资不足也就算了,听说昨日还和二少爷起了冲突,你们说说,这亲姐弟怎么能为了点灵物就大打出手呢!二少爷年纪小就算了,二小姐怎么也这般不懂事呢,瞧瞧,今日大小姐生辰,她连出现都不出现,枉费大小姐多年疼爱她!” 这段话一出,全场好不容易重新热络的氛围,再次冷了下去。 柳氏威严的端坐主位,平静依旧,不发一言。 司夜白微微蹙眉,似是觉得有些不妥,但他毕竟是外人,不好说什么。 林凤瑶一直得体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不是为此人侮辱妹妹冒犯了她,而是此人扰了她的主场。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该是绝对的主角才是。 这位夫人虽然大篇幅地贬低妹妹,也抬高了她,却还是让她的光彩被夺取了分毫,可即便只是分毫,她也已十分不悦。 而一旁的林宸宇则是轻轻皱起了眉,他当然知道这位夫人言语失礼,他更知道家族兄弟姐妹为一体,林清辞受辱便等同于他受辱。 但他不快的是,林清辞的名声在世家之间竟如此不堪,必定是她行事做人不检点,待凤谣生辰后,他必要去责骂她一番,让她在外谨言慎行才是! 他漠然想着,清者自清,只要清辞真的改过,日后名声定会好转,他们全家才不至于多个污点。 就在这时,门厅前的女管事——蒲菱突然惊呼一声:“二小姐,您怎么过来了?” 是了。 林清辞早已到了门厅之外,她只是没有出声。 眼看被母亲身边的管事叫破身份,她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看向这位刚刚被贬低到尘埃中的二小姐,目光各异,有嘲讽,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当面说人坏话的窘迫和尴尬。 不管是什么样的目光,总归是全场的焦点,林清辞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这个认知,让林凤瑶更加不悦。 林清辞却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不在意焦点、荣耀这些生死之外的小事。 相比于入场去拜见母亲、恭贺长姐,她认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的目光对上女管事,温柔关心道:“蒲姨,您之前的寒伤可好些了?” 蒲菱的眼神一怔,随即变得有些柔软,看向这位平庸透明的二小姐,语气也多了几分诚挚:“多谢二小姐关心,老毛病了,如今是夏日,不过些许酸痛,算不得什么。” 林清辞点点头,“您是母亲身边最亲近的人,便是我们几个孩子都比不上您贴心,您又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一定要保重身子啊。” 言罢,她轻轻行了一礼,便走了进去。 她走向母亲柳氏,低身行礼,告罪风寒未愈,为免姐姐生辰留下遗憾,特强撑病体,却还是来晚了,实在抱歉。 柳氏慵懒而威严的姿态没有丝毫变化,听着小女儿话中的深意,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风寒未愈? 修行者五谷无疾,百病不侵,体魄之强远超凡人,岂会被寻常风寒所伤? 林清辞如此说,虽是谎言,却直接化解了那位夫人姐弟相争的谣传,全了她与林景明的姐友弟恭。 强撑病体还是强撑伤体? 晚到亦是到,到,便是全了她和林凤瑶的姐妹情深。 在场的都是世家大族之人,看明白这两点的人不少,许多夫人的神色都变了。 不过短短两句话,她们便意识到这位二小姐久在深闺,于玉京籍籍无名,原来竟不是个真正的草包! 第五章 锋芒初露 林清辞的一番告罪,让一众贵族妇女对她变了看法。 能够蕴锋刃于无形,三言两语打消家族丑闻,她岂会是个庸才? 眼看生辰礼的主角彻底翻转,林凤瑶低下头的脸色也彻底黑了。 不过一眨眼,她抬头就又恢复了以往的体面微笑,飘飘然走至林清辞身边,轻轻扶起了她。 “妹妹重病怎么不好好养着,还大老远过来,瞧瞧你这惨白的小脸,真叫姐姐愧疚,要是让妹妹多痛一分,我这生辰真是不过也罢!” 林凤瑶一脸心疼愧疚地看着林清辞,言语和神情都像极了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姐姐。 可林清辞却并未像她想的那样,立刻回应她,反而是抬眼看着她,许久,不语。 原本想要恭维大小姐姐妹情深的夫人们也卡在原地,想出口的话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再难吐出。 林凤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恼羞。 今天林清辞这个废物是怎么了? 先是在门口和蒲菱温柔问候,有什么好问候的,即便她是母亲从玄冰宗带来的心腹,但奴婢就是奴婢,蝼蚁般的人物也要讨好,她这个妹妹真是自降身价,不知所谓! 随后面对自己的温柔问候,她不是应该立刻讨好自己,说些“是妹妹应该的”、“给姐姐添麻烦了”之类的话么! 她都不嫌弃她受伤而来,卑微之躯为她的生辰增添晦气,她怎么还这么不知好歹,连基本的体面都不会做! 就在林凤瑶内心咆哮,表面得体的微笑都快维持不下去的时候,林清辞终于回应了她。 “姐姐言重了,不过些许小伤,只是妹妹空手而来,姐姐不怪罪就是了。” 闻言林凤瑶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挥手道:“不打紧不打紧的,妹妹快坐下吧。” 也是在这时,林景明终于赶了过来,他先是狐疑地瞥了林清辞一眼,心中疑惑对方的脚步怎会如此快,他只是和青霜纠缠片刻,她就已经到了。 来不及细想,他便和母亲行了礼,来到大姐身边,笑嘻嘻道:“大姐今日生辰,弟弟特意空着手来的,想沾沾喜气,姐姐赏我点啥呗!” 林凤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调笑道:“好啊你小子,往日来我这里讨要宝贝就算了,今日是姐姐的生辰,你不送礼便罢了,还来讨礼,我看是想讨打吧!” 此言一出,许多夫人都笑弯了眼睛,林宸宇更是为这幅姐弟和睦而嘴角上扬,眼中也是欣慰。 林景明闻言丝毫不怕,厚着脸皮继续道:“嘻嘻,大姐生辰快乐,弟弟没有别的只有满腔的祝福!姐姐你就给我点吧!” 林凤瑶故作无奈,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玄晶铁石,故作嗔态道:“好好好,姐姐真是拿你没办法,这块铁石送你了,拿去融到兵器中,助你修行再上一层楼。” 见是这件宝贝,林景明眼睛都亮了。 这玄晶铁石可以淬炼至兵器中,兵器的硬度和杀伤力都会大幅上升,寻常拇指盖大小的都已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了,更何况这拳头大小的! 在场识货的人很多,林凤瑶送出如此重礼,可见是真心疼爱这个弟弟的,更可见林家四子和睦一体,先前的谣言更是不攻自破。 林景明喜滋滋收下,连忙吐出一串的好听话,逗得林凤瑶忍俊不禁,她无意地和司夜白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对弟弟无赖的宠溺。 见司夜白回应她的眼神,态度满是认可和赞赏,林凤瑶更是心中激动。 送宝送对了! 只要司夜白赞赏她,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时场间再次恢复热切的氛围,只有一人独坐安静,似世外人。 林清辞静静品茗,哪怕林凤瑶和林景明就在她面前上演这出姐弟情深的戏码,她也没有抬头一次。 刚刚的散功之事没能成功,不仅是林景明的突然闯入,经脉中还有一道散不去的寒意在阻挠她。 林景明抢夺炎火石的那一掌,不仅震伤了她的肺腑,还留下一丝阴寒冰气盘在她的经脉深处,无法驱散。 无法驱散,便意味着她现在很难自愈,她需要借助外力。 地阶三品的赤阳融雪丹,对这样的寒气之伤最是有效。 可是以她在林家的地位,三品丹药,她无权获取。 想要疗伤,还得另想办法。 此外,她还需再找机会重修《烛煌经》,此法惊天动地,她的小院对其他人来说是可随意进出之地。 她不能急。 父亲是元婴境的大修士,母亲更是炼虚境的顶尖高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修行,她没有把握瞒过去。 好在......林海秘境即将开启。 世间秘境自成一体,开启时外界之人难以窥探其间隐秘,这倒是个散功重修的绝佳场所。 她静静想着前世秘境中的争吵、污蔑、惩罚,想着那个让她彻底身败名裂的地方,一时有些出神。 但有人不想她这么风轻云淡,有人还记恨着她刚刚的不给面子。 林凤瑶确认司夜白对她的赞赏后,今日的空气都香甜了几分,她得意之际,垂眸瞥见林清辞胸前的玉坠,眼神微微一闪。 她摆起和善的笑意,直接伸手抓住了林清辞胸前的玉坠,满是好奇天真地问道:“妹妹这块暖玉,似乎戴了很多年啊,姐姐这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宁,妹妹一向心疼姐姐,今日又是姐姐的生辰,不如就把这块小玉送给姐姐吧?” 此言一出,周遭的许多夫人也随之看来,只见那块暖玉色泽温润,白皙透光,是上等的糯冰玉种。 可是......却没有丝毫灵气,显然只是个凡物。 刚刚说错话的那个夫人,小声嘟囔着:“不就是一块凡石么?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啊......” “不过一块凡石,二小姐为何会佩戴多年?”有人疑惑问道。 是了。 不过一块凡石,却让前世的林清辞宝贝了一辈子,片刻不曾离身,只因这是幼年时母亲亲手为她戴上的。 那还是她觉醒灵根的时候,相比于林宸宇和林凤瑶觉醒灵力的顺利,她的觉醒却坎坷得多。 高烧三日不退,身体虚弱的仿佛随时会死去。 在她最难熬的时候,是母亲抱着她守着她,以精妙高深的寒冰灵力为她降温散热。 三日过后,她灵力觉醒,踏入修行道,母亲便送了她这块暖玉。 “愿我的辞儿无病无灾,此生长乐,今后宸儿和瑶儿都要好生呵护妹妹。” 可以说,这块玉石中蕴藏的是曾经柳氏作为母亲对她全部的爱,还有兄长和姐姐的承诺。 前世在圣烛殿试炼中,那般惨绝人寰的考验,剐肉剔骨的剧痛都不曾让她屈服,便是这块暖玉见证过的爱,在支撑着她。 可是如今,曾经的爱都已消失不见。 林凤瑶伸手,掌心向上,等待着她的赠与。姿态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已是一件既定的事实。 一道强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满是对她迟疑不愿割爱的失望,那是大哥林宸宇的目光。 而最知晓此玉意义的母亲柳氏,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未曾言语,仿佛全然,忘了这是她曾经的赠礼。 第六章 妹妹舍不得么? 林清辞垂眸不语,此刻却突然笑了。 是啊。 所有人都变了。 母亲的爱会因为她的资质变成失望,最终变成漠视; 兄长的家族和睦论,是要所有人将委屈隐忍下去; 大姐自恃体弱,生来惹人怜惜,不知何时起,竟要妹妹反过来疼惜照看她; 原来,只有她还停留在过去的亲情羁绊中。 只有她,而已。 想到这里,她终于笑了,她的笑容极尽讽刺。 林宸宇、林凤瑶都注意到她怪异的笑容,却明显没有在意。 他们依旧还在施压。 周遭的夫人小姐也因她的不识趣而有些不悦,也都在等她送出这块不值钱的凡石,好继续宾主尽欢。 四面八方不断涌来压力,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响起了。 是林景明。 他皱了皱眉,瓮声瓮气地对林凤瑶开口道:“大姐,你首饰盒里的宝贝那么多,干嘛非要二姐这块戴旧了的玉?怪……怪小气的。”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众人安静的等待中显得更为清晰,也格外刺耳。 林清辞抬眼看了他一眼。 林凤瑶则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景明,神色扭曲一瞬。 这个一向对她唯命是从的蠢弟弟,为什么要帮林清辞说话! 而且还是在司夜白面前! 一股火辣辣的羞耻感冲上她的脸颊,她得体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林宸宇见状眉头微蹙,他不赞同地刮了一眼林景明,对方再不敢开口。 他站起身,看向林清辞,目光中带着压力。 “二妹妹,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玩物,也值得你犹豫?你大姐今日生辰,她往日一向宠爱你,你又何必吝啬?姐妹之间,相互赠与本是佳话,莫要因小失大,伤了和气,让人看了笑话。” 相互赠与? 她林凤瑶自出生以来,何曾赠给过自己任何物件?只有大哥眼盲心瞎,沉醉在自以为是的家和万事兴中无法自拔。 林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她缓缓站起身,没有看林宸宇,也没有看林凤瑶,而是先向主位的柳氏微微一福。 柳氏闭眼假寐着,没什么反应。 然后,她转向林凤瑶,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反而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干净利落地解开了颈后的系绳。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留恋。 她将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暖玉,放在了林凤瑶摊开的掌心上。 “姐姐既然喜欢,妹妹自当奉上。”她平静道。 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 前世她被林景明重伤,没能出席这次生辰宴,后来却还是被林凤瑶找到机会要走了这块玉。 那次家宴她百般不愿,满眼渴求希望母亲帮她说句话,可母亲沉默依旧,大哥对她的自私多加指责,小弟更是亲自上手,硬生生从她脖子上拽了下来! 今生,她不在乎了。 所以,她亲手把玉递了出去。 人真的是要到放弃时才能看清,说到底这不过是块凡石,不能助修行,不能保心脉,和大哥觉醒天灵根时,全族大摆宴席庆贺三日,林宸宇收礼入库到难以清点相比,此物算什么? 和大姐觉醒双灵根被母亲百般呵护,送上玄冰玉床护体相比,此物又有何用? ...... 林凤瑶感受着掌心的重量和温热,她愣怔了一下。 林清辞,为什么会这么轻松放手? 这块暖玉她不是一向珍视,戴了这么多年从未离身,就这么干脆地给她了? 她有些不悦,没能看到妹妹忍痛割爱的表情。 再看这块毫无用处的破玉,她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 林清辞并未错过她的神态变化。 她眼中讥讽的笑意渐深,她有些疑惑,语气甚至近乎天真: “妹妹只是没想到,姐姐如今竟开始喜欢这种......这样灵力微薄的小物件,也能入姐姐的眼。” 林凤瑶愣在原地。 这种? 哪种? 林清辞未尽之语,到底要说什么? 看着对方眼底的讥讽,她好陌生,好不习惯。 最终,这些情绪都变成震惊。 林清辞是在嘲笑她品味低级么? 她是在嘲笑自己连她不要的旧东西当个宝么? 她是个什么低贱的东西,居然敢嘲笑她! 啪! 她神色扭曲,上去一巴掌便扇在了林清辞脸上! “大姐!” “凤瑶!” “住手!” 等到林凤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清辞的脸已经红了一片,她被打了脸。 可真正丢了大脸的,却是林凤瑶。 林景明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 林宸宇目光严厉地看着她。 一直静观其变的柳氏,放下了茶杯。 林凤瑶脸色瞬间苍白。 她是玉京有名的才女,她是世家贵族赞许的贵女。 亲手掌掴亲妹,这样的行为何其粗俗! 她握着玉的手猛地收紧,那块暖玉被她瞬间捏碎。 周围那些夫人小姐们带着探究的震惊目光,让她有些受不了。 她强撑着几乎要碎裂的笑容,想要辩解什么。 可就在这时,母亲发话了。 “辞儿。” 柳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姐姐既然喜欢,你让给她,是应当的。但姐妹之间,何须言语带刺?失了分寸。” 林清辞听着话中的威严,只觉夏日里似乎下起了暴雪,她心中暗叹一声,母亲不愧是整个林家修为最高的那座大山。 明明没有任何灵力加持,却还是如一座雪山像她袭来般,让她遍体生寒。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失了分寸的是谁,但不会有人帮她说一句话。 她没有真的知错,却还是做出低头认错的姿态。 她捂着脸,低下头顺从道:“辞儿知错。” 林凤瑶听到母亲似乎站在自己这边,刚想顺着话头再委屈两句,柳氏的目光却已转向了她。 那目光,平静,却更加冰冷。 如果林清辞感受到的恐怖威压是雪山,那么此刻林凤瑶感受到的便是寒冰地狱! 她小脸煞白,被冻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体内平稳多年的冰火灵根都因她道心不稳,再度震荡起来,不过片刻,她便因冰火交战而真的重伤。 柳氏俯视全场,以她的修为,自然清楚林凤瑶的身体状况,但她什么也没说。 而自始至终,那位如谪仙般的司夜白,只是静静品茶,未曾言语。 只是在林清辞送玉的过程中,他清冷的目光,曾似有若无地落在林清辞的脸上。 而这一瞬间的目光驻足,却被两个人注意到。 林凤瑶便是其中之一。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瞬间联想,只觉林清辞是个想勾引姐夫的贱货! 第七章 想勾引姐夫? 此刻身体的灵力紊乱之痛,都被林凤瑶生生压了下去。 宴席还在继续,但某些和谐已荡然无存。 林凤瑶被自己的小姐妹们围绕着,张芸儿等人待她依然亲密无间,但她却还是如坐针毡,强颜欢笑。 林景明之前被大哥警告过,再不敢发一言。 林宸宇面色沉静,只是偶尔看向林清辞的目光,更加深沉难辨。 林清辞则依旧安静地坐在末位,没人在意她脸上的红肿,她自己也不在意。 这点痛根本微不足道。 她不在乎,她也没走。 因为她只要坐在这里,就等同于不停地显示刚刚发生的事。 换句话说,只要她坐在这里,她就能不停打林凤瑶的脸。 所以林凤瑶才会越发坐立难安。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她煎熬了多久,宴席终散。 林宸宇亲自将最后一个,也是最尊贵的司夜白送至厅外,等待厅门缓缓合上,此间便只剩下林家诸人了。 柳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四个孩子。 “凤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林凤瑶心头一凛。 “母亲?” “为了一块成色普通的暖玉,便当众向妹妹索要,有失体统。” “亲手掌掴妹妹,更是失了教养,母亲平日教导你最多,不成想你却如此不堪。” 有失体统...... 失了教养...... 如此不堪...... 柳氏向来惜字如金,平日里极少说话,更极少说这样的重话,这样几个字在林凤瑶耳边炸响,便已让她的脸色惨白如纸。 “母亲,女儿不是故意的,女儿只是一时糊涂……”林凤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 柳氏没有理会她,声音没有起伏,她直接道:“自己去祠堂跪三个时辰。” 林凤瑶浑身一颤,她平日里连擦破点油皮都要难受好久,母亲如此惩罚,对她来说已经极重。 她不敢反驳母亲,却把阴毒的目光转向林清辞。 她不好过,又怎么能容许这个贱人好过! “母亲,那妹妹呢!是她故意让我在外人面前出丑的......” “住口!跪下。” 柳氏一声冷喝,直接打断了她。 林凤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阴毒之色全部消失,再不敢说半句话。 “看来三个时辰,还不足以让你想明白。既如此,那便禁足三日,抄写《女诫》百遍。好好想想,你到底错在何处,若再如此蠢笨,不知收敛,这国师府的婚事,你也不必再想了。” 林凤瑶闻言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禁足抄书是小事,母亲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正戳中了她的命门! 柳氏不再看她,目光扫过垂手肃立的林宸宇和有些不安的林景明,最后,落在一旁事不关己的林清辞身上。 她深深看了一眼林清辞,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 林清辞垂下眼眸,与其他两人一起,无声行礼,退出了大厅。 回廊的风带着夜露的凉意,吹在脸上,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林景明有些心虚地看了林清辞一眼,他刚答应对方要尊重她保护她,转头就看到她被大姐掌掴,他一句话都没敢说。 他不敢看林清辞的眼睛,嘟囔了一句“我去练功了”,便匆匆跑了。 林宸宇在廊下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清辞脸上的红痕。 他开口道:“二妹,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林清辞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见她没什么反应,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不悦:“但你要明白,家族和睦,重于一切,今天的事,也只能委屈你。” “母亲掌管家族不易,你大姐性子是急了些,但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你既已让出暖玉,便不该再出言刺激。往后,你当更加谨言慎行,尊重你大姐,更不要再惹母亲不快。” 再次听到上辈子那些陈词滥调,林清辞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但这次,对方似乎有些超出预料。 林宸宇顿了顿,语气变得生硬几分:“另外,今后司夜白再来,你最好还是不要出现了。” 林清辞抬眸,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宸宇没有解释,只是强硬道:“你今日虽然表现不错,维护了家族名誉,但司夜白身份尊贵,他与你大姐情谊深厚,你......” 他目光扫过林清辞虽然清丽却难掩平庸的模样,他皱眉有些嫌弃道:“须有自知之明,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我可不想他日闹出我林家两女争一夫的丑事,你明白轻重的。” 是了。 刚刚注意到司夜白眼神的另一个人,便是林宸宇了。 按理说,男子多看女子两眼,若被女子勾了魂去,该去指责那男子好色无礼,可林宸宇却只会让林清辞避嫌。 林清辞隐约猜到了缘由,她不想和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大哥解释,于是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大哥教诲的是,清辞记下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回廊,向着自己那偏僻冷清的小院走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颈间空落落的,夜风毫无阻碍地钻入衣领,带来一丝凉意。 但她并不觉得冷。 那块玉,连同它承载的前世所有的软弱、乞求、痛苦,终于被她亲手剥离舍弃。 今日,她失去的,不过是一段腐朽的过去。 而林凤瑶失去的,才刚刚开始。 她似乎很难接受今日受到的惩罚。 但她应该接受的,更应该珍惜。 因为这或许是她今后损失最少的一次。 至于大哥……他不在她的必杀名单上,暂时不理会便是。 林清辞的嘴角,在清冷的月光下,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盛宴之后,林府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林清辞看得很明白,林凤瑶虽说被禁足,但林海秘境开启在即,林凤瑶作为林家后辈的女子第一人,她必定要去参加。 林凤瑶是多么睚眦必报的人,林清辞也很清楚,所以秘境之行,她必定会遭到报复。 想必此刻在祠堂煎熬的林凤瑶,应该很期待林海的开启了。 但这不是坏事。 因为最期待秘境开启的人,从来不是林凤瑶,而是林清辞。 林清辞每日守礼去拜见母亲,任谁都挑不出她的错来。 只是每每拜见,她都会和管事蒲菱聊上两句。 家长里短,天南海北,二人的谈话越发自在融洽。 知晓对方旧伤不愈,她还特地调制膏药送之。 她暂时放弃散功重修的想法,只偏居一隅安心养伤,静静等待时机到来。 然而近期林景明却总来叨扰。 自从那日他在宴席过后,他一开始还觉得心虚,可慢慢地,这份心虚就变了。 以前他可从没有帮林清辞做过任何事,宴席上虽然只是出言帮了一次,但也是帮。 既然帮了,那二姐就该感激他才对。 他越想越是这个理。 再者,他总觉得二姐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下,隐藏着他看不透的力量。 但既然是力量,就该为他所用才是。 林清辞能知晓虎妖的弱点,那她还知不知道什么别的秘密? 一些,能够让他在陈、王、李三家纨绔面前风光起来的秘密。 所以这日,他又鬼使神差地溜到林清辞的小院。 第八章 不打算告诉你 他喊了声“二姐”,随即挠挠头,脸上堆着故作友善的笑容,只是他显然很少向其他人表示友好,所以笑容十分僵硬不自然。 和陈家的赌约在即,他虽然知晓了虎妖的致命弱点,胜算多了几分,但要和虎妖斗一场,还是有些风险。 他还想要些别的。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费力气就狠狠打陈浩的脸? 他看着林清辞,讨好道:“陈浩那家伙,最近又赢了我好几场赌约,我这个月的灵石都输光了!二姐,你看......” 林清辞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泛黄的《林海杂记》,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我这个月就十块下品灵石,已经用完了。” 林景明脸上的笑意一僵,面色有些不自然,“我不是说这个,是陈浩太嚣张了,他说我们林家子弟根本不配位列四大家族,他说陈家的烈焰刀法四族第一。二姐姐,你看这......” 林清辞没什么反应。 林景明眼中闪过怒意,强压下来继续道:“二姐姐,赤焰虎的赌约事关重大,我不想输给陈浩,更不想在王家、李家面前输!” 陈王李林四家,便是帝国四大守护家族,四族不事劳作、不参军事,数千年来于帝国几乎没有任何贡献。 但这四大家族却是帝国第一流的贵族,世代受帝国万民供养。 陈浩,陈家族长陈天雄的幼子,玉京城的纨绔头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或许是混账的领域高度重合,他与林景明素来不和。 两人谁也不服谁,日子久了摩擦越发激烈。 直到近日,陈浩连赢数场赌约,得意之余竟以家传的灵器烈焰刀为赌注,看谁能解决虎妖,谁便是玉京城所有贵族少爷的老大。 相反,谁若输了,便要爬过玉京的十里主街,高声大喊自己是废物,此为关系到脸面的人生大赌,二人都高度重视。 然大赌之余,还有无数小赌。 林景明虽然天赋异禀,但陈浩亦是天级火灵根,火克冰,所有武斗他都被压得死死的。 林清辞对这些小儿嬉闹不感兴趣,只淡淡道:“我不是把赌约的关窍都告诉你了么?” 林景明咧嘴一笑,他搓搓手道:“二姐,那毕竟是二阶的妖兽,要是真动手,我怕伤到自己......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林清辞的手微微一顿,她脸上闪过一丝讥讽。 别的? 想占尽好处,还不想付出任何代价,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她眨了眨眼睛,“我的确知道点别的。” 林景明大喜,“那你还不快告诉我——” 林清辞打断了他,直接道:“可我不打算告诉你。” 林景明脸上的喜色顿时一僵,又迅速转为暴怒,“林清辞你什么意思?你知道,却不告诉我,你耍我玩呢!” “我受伤了。”她语气平淡,“拜你所赐。” 林景明一愣,随即面色变得不自然,“那不是意外嘛,二姐你修为也不弱,养两天就好了。” 林清辞摇了摇头,伸出左手,示意他看。 林景明不关心她受没受伤,有些不耐烦地凑近一步。 只见她手腕皮肤下透着一缕不正常的青蓝色,那颜色很淡,但林景明却再熟悉不过。 这是他的灵力,他修炼《寒魄诀》后,每次出手都会带出这样的伤,他一直为此骄傲。 他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眼神也闪烁起来。 他打过的人不少,下手也没轻没重,但他从来没有受到过惩罚,所以也就越发肆无忌惮。 “你想怎样?是你自己没躲开的。” 林清辞收回手,拉下袖口淡淡道:“你的冰灵力侵入了我的经脉,我无法自愈,我不怪你。但伤是因你而起,林家库房里,有一味赤阳融雪丹,你把它给我,我就把消息给你。” 林景明瞳孔一缩,他声音尖了起来,“那丹药没有五百块下品灵石拿不回来,你想要那丹药,疯了吧你!你随便养养伤得了,反正你就算好了,资质也有限......”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你从我这里拿走的灵石,不说五百,一千也有了。我的确有办法让你风光,也有办法让你去打陈浩的脸,想要,你就拿丹药来换。” 林景明脸色变了又变,他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暴戾一闪而过。 他真的很想把林清辞打服,让她把秘密吐出来! 但他不敢,他最近有些怵这个能把大姐送去关禁闭的二姐。 林清辞表情依然淡淡的,像是没看出他的想法,继续道: “陈家的《烈焰刀法》,有两招入门式,炎阳初动和星火燎原,看上去霸道无双,实则各有漏洞,我知道。” “除了陈浩,王家那个王韬,擅长的身法《柳絮随风》,我懂。” “李家的李骁,《重焰厚土诀》,我也懂。” 林清辞一句接一句,声音就像最锋利的钩子,勾得林景明心里奇痒难耐。 “你……你真的能让我赢?”他哑着嗓子问。 “信息我给你。”林清辞不答反问,“用不用得好,看你。但有了这些,你至少有九成把握。” 九成! 林景明一咬牙,猛地一拍桌子:“好!丹药我想办法!但你得先把陈浩的功法漏洞告诉我!” 林清辞微微一笑,“陈家的烈焰刀法虽刚猛霸道,但其最重要的两招入门式,各有问题,‘炎阳初动’一式,气走手少阳三焦经,发力过猛则腋下三寸易有凝滞。另外,‘星火燎原’变招时,重心惯于偏右,左肋空门易显。”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随意说起家常。 林景明稍作琢磨便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不是刀法最致命的缺陷么!林清辞居然真的知道! “妙啊!二姐!” 不过片刻,他的脑海中就已经形成数种阴损的应对之法,他兴奋地一拍大腿,便兴冲冲跑了。 看着林景明火急火燎离开的背影,林清辞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伤势拜林景明所赐,自然要他来治。 她的灵石他抢走了那么多,也该出出血了。 对林景明,她没有说过一句谎话,她的指点都是真的,赤焰虎的弱点是真的,这刀法的弱点也是真的。 只是知道,不代表能做到。 我的好弟弟,你可别让姐姐失望。 ...... 不过半日,林景明便再度来到林清辞这里,他兴冲冲离去,又满面红光回来,手里还拿着一瓶丹药。 “二姐,你太厉害了!哈哈哈!我刚才在流云轩叫破陈浩刀法的弱点,狠狠打了他的脸!太痛快了!” 林清辞对此没什么反应,她的目光锁定在那瓶丹药上。 林景明脸上的笑褪了些,他眼中闪过一丝肉痛,还是把丹药递了过去,“给,这是你要的赤阳融雪丹。” “嗯。”林清辞平静接过。 林景明急道:“那你现在,可以把王家李家的功法缺陷也告诉我了吧!” 林清辞看着他的渴望,微微一笑,“好啊。” ...... 接下来几日,就如林清辞所想,玉京城几家著名的赌坊和酒楼,接连上演了好几处大戏。 林景明多次做局,引得陈浩在酒楼炫耀其家传刀法精义,在陈浩备受赞誉最得意的时候,他又故作惊讶地表示,陈家刀法其实不过如此。 关键他还振振有词,连续说出好几处刀法的破绽,引得周围人窃窃私语。 陈浩震惊之余,更是脸色铁青,憋屈不已。 林景明见对方真的憋屈难辨,更是兴奋至极。 他一开始的指点还算含蓄,后来便越发直接,几乎是追着陈浩羞辱。 陈浩在坊市与人切磋,胜了几场正洋洋得意时,林景明又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他再次道破了陈浩自认完美的一招,虽未伤他,却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 林景明于口角争锋上连胜数场,愈发春风得意,往林清辞小院跑得也越发勤快。 林清辞依旧淡然,她完全没藏着掖着,其他世家子弟功法的弱点,她信手拈来,一点一点都告诉了他。 林景明过去十几年的风光加起来,都不如这几天。在林清辞的指导下,他利用那些世家子弟破防后的不理智,连连设下圈套,赢了不少彩头和赌注。 看着屡屡被他打脸的陈浩还有对方的狗腿子们,他越发得意。 但人得意久了,就难免忘形,他在言辞上多次点出陈浩功法的漏洞,却从未真的动手一战。 次数多了,陈浩等人便反应过来了。 “林景明,你说那么多,有本事手上功夫指点指点我们啊!” “对啊,林家二少难不成只是嘴上功夫了得?” “哈哈哈,说得天花乱坠,我看也不一定是他真有本事,说不得是林家大少背后指点呢!” “就是!林景明废物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突然开窍一鸣惊人,我才不信!” 陈浩等人一番嘲讽过后,林景明脸色铁青。 因为他们说的是对的。 但为了面子,他绝不可能承认! 几番激将后,他再不管自身属性被对方克制,真的要动手要指教陈浩。 他想得很美。 林清辞把烈焰刀法的漏洞都告诉他了,难不成他还做不到抓住漏洞暴打陈浩么? 哼,今天他就要让这几个废物看看,他林家二少不是草包!更不是需要林宸宇施舍的废物! 林景明的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 第九章 得意忘形 那日一战,冰凌火花四溅,不过片刻,林景明便被陈浩按在地上狠狠锤。 真实战斗中的战机转瞬即逝,烈焰刀法的漏洞即便再明显,他再了解,却没有抓住战机的能力。 于是和过往的每一次约战一样,他再次惨败。 但这次很不一样,陈浩心里憋着数日受辱的火气,这次下手十分狠辣。 林景明近乎被暴打了一个时辰。 等众人散去之时,天都要黑了。 林景明被打得鼻青脸肿,筋骨断裂,躺在地上犹如一滩烂泥。 陈浩等人扬眉吐气,啐了一口便扬长而去,等林景明被担架抬回家的时候,管事蒲菱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找府医医治。 少年纨绔下手不知轻重,林景明是真的被重伤。 他疼得哭爹喊娘,但父亲林擎岳从来不问家事,母亲柳如霜向来不在意这些小事。 一向疼爱他的林凤瑶还在禁足,连他受伤的消息都不知道。 所以,最后来的是一向友善的大哥。 但林宸宇却不是来表达自己的友善的。 他一来,就冷淡的打断上药的府医,让他出去,随即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蠢货!竟被人打成这样,真是丢尽了我林家的脸!” 他脸上写满了失望,“我如你这般大时,已能独立完成家族任务,而你除了伸手索取,便是惹是生非!我林宸宇正人君子一世,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林景明疼得直抽抽,一开始看到大哥冰冷的眉眼,他还有些畏惧,但听着对方毫不关心自己的伤势,只有责骂,他也忍不住恼怒起来。 只听砰砰几声,他把床边所有物件横扫落地,尖叫怒吼道:“是!我是废物!我是没用!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有你这样没人味的大哥!” “别人家的大哥见弟弟受伤都会安慰,你却只会骂我!” “不就是觉得我在外面丢了你的脸么!” 话音刚落,林宸宇的目光又冰冷数分,见状,林景明激情褪去,瞬间就后悔了。 “大哥,我错了......我只是一时得意,忘了......” “哼!” 一声冷哼打断了林景明的辩解,甚至其间夹杂的暴烈火意直接落在了他脆弱的道心上。 林景明一声闷响,双眼紧闭,只觉更是痛苦。 “无能还愚蠢,还敢顶撞我,真是不知所谓!” 林宸宇没听他的辩解,转身便走了,只是他全然没注意到弟弟眼中拼命压抑的怨毒。 林宸宇刚刚走到小院,便见府医旁的一道清丽身影,她正在询问府医林景明的伤势如何。 是林清辞。 见大哥出来,林清辞微微低身行礼。 林宸宇见到二妹,冰寒的眉眼才舒展开来,“是二妹啊,你来看望小弟伤势么?” 林清辞点点头。 他轻叹一声,“你去吧,他现在真是不争气,跟人乱来竟把自己作成这样!” “大哥莫要苛责,景明还小,做事难免不稳妥。” 看到二妹为小弟说话,林宸宇的眉眼柔和了些,“虽然如此,但他丢了脸,却是不得不罚。” 林清辞闻言,略带担忧道:“此事若让母亲知晓,景明怕是要被严惩,还望大哥帮忙求情。不过说起来......四族共同执掌的林海秘境即将开启,到时候他们三家遇着景明,怕是会故意宣扬,到时候我们还是要丢脸的。” 林宸宇严肃点点头,略加思索便下了决定,“那便这样处理吧,此次十年一启的林海秘境,二弟就不要去了。” 林清辞点点头,表示认同,随即告别大哥,转身便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林景明。 没有铺垫,没有含蓄委婉的前奏。 只是直接的、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于是本就对大哥心怀怨念的林景明,瞬间心头起火,满脸的不可置信。 “二姐,怎么会这样!大哥他凭什么剥夺我进入秘境的资格!” “这已是我为你求情的结果,大哥......也是为了家族着想。” “狗屁!二姐,只有你这个蠢东西才会信他那套家族和谐论,我呸!他要的哪里是什么全族同心,他不过是确信自己是下一任的林家家主,林氏族长,所以才不允许我们给他造成一丝一毫的污名!” “可大哥的确是家族下一任的掌权者,你忤逆他,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哈哈哈......好结果?这些年在他面前我像狗一样听话,一出事他还不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这个家里什么都是假的!我被打成这样,父亲不闻不问,母亲还要降下惩罚!凭什么!凭什么他林宸宇生来就什么都有,难道只是因为他是火系天灵根么!我不服!我不服!” 林景明听着林清辞劝解的话,非但没有压抑情绪,反而疯狂咆哮着,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污。 林清辞看着这一幕,她垂眸不语,没有提醒,也没有阻止。 此刻他被重伤,而她之前被他造成的伤势已然恢复,一人伤好,一人始痛。 她知道林景明在身心皆受重创后,会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 甚至造成这个局面的就是她本人,所以她完全不在意林景明言语间夹杂的对她的辱骂。 她更知道,林景明内心最深处对林宸宇的嫉妒。 同为林家嫡子,他却没有任何接任族长的资格,一丁点机会都没有。 因为他觉醒的是传承自母亲的冰灵根,就算这灵根品阶已至天级,在这火道为尊的林家,亦或是陈、王、李任何一家,从一出生,他都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只因他生来便是冰灵根,生来就无法修行林家家传的《赤阳焚天诀》。 讽刺的是,就连林清辞这位资质平庸的二姐,都是火灵根,都比他更有资格。 所以他混账无度,所以他暴虐贪婪,说到底,是因为无人真正在意他。 虽然他表面上对林宸宇恭恭敬敬,但内心深处的嫉妒却像毒蛇一样一直缠绕着他。 十几年过去,这条毒蛇早已长成巨蟒,只需要一次小小的冲突,就可以被引出来。 林清辞做的便是这道引子,多年来被境界实力压制的、被家族长幼尊卑压制的,那些不平的疯狂的怨念,一旦被引出,便如业火燎原,再难收回了...... 林清辞静静欣赏着他的愤怒和痛苦,没有安慰,也没有让外面急着上药的府医进来,只任凭林景明怒火攻心,伤势再重三分。 她的好弟弟啊......污言秽语虽然可以疏解愤怒,可是言语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以为你的痛苦到此便结束了么? 才刚刚开始罢了。 ...... 就在林景明养伤之时,林凤瑶的禁足之期已满,她被放了出来。 她被婢女春桃搀扶着从祠堂出来,漠然听着春桃说着这几日家中发生的事,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景明被陈浩打伤?林海秘境都不被允许前往了?” 林凤瑶有些难以置信,在她眼中,林景明虽然混账,但他所能为之事,所能造成的破坏,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所以她从不干涉弟弟在外欺男霸女的恶行。 反正她都能为他兜底,也是因此,林景明对她一向亲厚。 但现在这两件事都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很意外。 原本打算解了禁足第一时间,就去警告林清辞那个贱人的计划,也暂时搁置了。 她梳洗打扮,去除了被罚的晦气,掩去脸上的憔悴,又恢复成那个高贵温婉的林家大小姐,她来到了林景明的小院。 “二弟,你怎么样了?大姐给你带了些许疗伤好药,你好好用着,这次受伤可得好好养一段时间了。”看着躺在床上难以挪动的林景明,林凤瑶难掩心疼。 可是往日看见这些好物便两眼放光,满嘴讨好的林景明,此刻却是冰冷一片。 他现在不需要这些锦上添花的玩意了。 他声音冷漠,直接问道:“大姐来,可是来为弟弟抱不平的?” 林凤瑶闻言眼神一闪。 这个问题有些难办。 要为林景明抱不平,就要对上林宸宇,她虽然在母亲那里有几分体面,对上林宸宇却没什么信心。 他们这位大哥向来死守规矩,若是在他下决定之前,她还敢劝说几句,此事已成定论,更是已经宣扬出去,还怎么可能被她说动? 她柔声劝道:“小弟还是安心养伤吧,那林海秘境诸多凶险,不去也不见得是坏事呢。” 林景明冷冷一笑,嘴角满是嘲讽,这样的神情是林凤瑶从未见过的,她有些陌生。 怎么禁足三日,家里的人和事就大大不同了? “大姐,我看你是根本没勇气和大哥争吧?” “也是,你不过是冰火双灵根,论起来连我都不如,又有什么资格和大哥斗?” 似是想起当初帮他求情的林清辞,他看林凤瑶的目光更加厌恶,“便是二姐都还知道帮我减些责罚,你还不如她呢!” 第十章 白眼狼 林凤瑶被骂得忍不住颤抖,一时都有些被骂懵了,她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可以接受林景明说她不如林宸宇,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听见有人说她不如林清辞!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一向疼爱的亲弟弟! “好啊,从小到大,你收了我多少好东西,如今只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便浑都忘了!我疼爱多年的好弟弟,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指着林景明的林凤瑶,被气得浑身发抖。 林景明却毫不在意她的辱骂,只讥讽一笑,满脸无赖道:“那些都是大姐心甘情愿送给弟弟的,怎么还能盼着弟弟感恩呢?” 他眯起眼睛,笑着说道:“弟弟愿意收下,愿意成全你好姐姐的名声,姐姐难道不该感谢弟弟么?” 林凤瑶气极,她拂袖离去,再不多言一句。 林景明见状,嘴角的讽刺更甚,闭眼休息之际,还有一句话回荡在房间中。 “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么,说我白眼狼,你又是个什么好货色么......” ...... 被羞辱一顿离开的林凤瑶,是绝计不会让这怒火憋在心中的。 她是一定要发泄出来的,于是她来到了林清辞的小院前。 听着院中林清辞和婢女的对话,她准备踹门的脚一时顿住。 一道略带担忧的声音响起。 “二小姐,您这次受伤拖得久了些,身子才刚好,还需将养,若是有些滋养筋骨的灵药便好了。” 另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应之, “灵药难得,府中资源自有定例,没关系,我慢慢养着就是了。听说大哥前日得的那瓶赤髓液倒是极好,据说是父亲特意为他寻来的,药性温和却效力强劲,金丹修士可以此淬炼筋骨,听说只用上一两次,便能让经脉通达,灵力运转顺畅,对稳固境界、冲击瓶颈大有裨益……” “二小姐所言极是,但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 “那赤髓液虽然珍贵异常,对金丹修士大有裨益,但真说谁用最合适,还得是凝真境的修士。” “哦?这是为何?” “此物淬炼筋骨还在其次,夯实根基才是核心用处,若是受伤之际使用此物,则可在修复伤势的同时,强化道基经脉。传闻千年前王氏一族便有小辈得此宝物,便故意受伤,只为让赤髓液功效最大化。” “竟还有此事?王氏对修道一事还真是执着啊......” “唉,可惜此物是大少爷之物,不然给二小姐用,也是极为合适的。” “无妨,族中一切资源都该倾斜于大哥,既是大哥之物,我又岂会妄想。” 这道声音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羡慕或觊觎之意。 然而,这些话听在林凤瑶耳中,却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赤髓液?父亲竟给了大哥如此珍贵的灵药,她竟全然不知! 药性温和,效力强劲,适合年轻修士,淬炼筋骨,夯实根基,稳固境界,冲击瓶颈…… 这些词汇一个个连起来,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卡在金丹境三重已有段时日,冰火灵根的平衡难以掌控,的确需要重宝相助。 但就算能得此物助力,她也很难精进。 再说,她对修行之苦一向逃避,只醉心营造才女人设而已。 那么她的激动从何而来? 此物若能夺来给林景明,助他修复伤势,甚至再进一步呢? 想起她生辰宴上,林景明对林清辞莫名其妙的维护,还有春桃刚刚所说,在她禁闭时,景明与林清辞的来往频繁……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强烈的占有欲和危机感,瞬间让她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她甚至都不打算进去警告林清辞,不该动心思在司夜白身上。 毕竟,她对这段感情还算自信,她和司夜白的恋情多年,未见丝毫破裂之势。 但她却是刚刚和弟弟经历了一次决裂。 就像林清辞了解林景明的嫉妒和不甘一样,林凤瑶则是十分懂得他的贪婪和无情。 有奶就是娘,这便是林景明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当下修复姐弟关系才是关键。 就算林景明是个永远不能继承家族的编外人员,也必须被她牢牢掌握在手中,林清辞,没有资格沾染分毫! 在占有欲上,林景明和林凤瑶这对姐弟,可以说有异曲同工之处。 就在林凤瑶悄无声息的来,又志得意满的离开后,小院的门开了,林清辞恭敬送走了刚刚对话的人。 是了。 林凤瑶还不知道青霜之事,林清辞的小院中早已没了婢女。 那么刚刚她是在和谁对话? 又是谁,有资格让她恭敬送别? 送走客人的林清辞向外多走了两步,来到了林凤瑶刚刚久久偷听的位置。 闻到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确认来人在此处久久矗立,林清辞嘴角勾起微笑,转身,关门。 ...... 夜色渐深,林府各院灯火次第熄灭。 唯有林宸宇所居的炎阳居依旧亮如白昼。 他刚结束晚课,正准备取出父亲赐下的那瓶赤髓液,借助其温和而磅礴的药力,淬炼今日修行时略感滞涩的几处经脉。 然而,当他打开那个以玄铁加固、刻有禁制的玉匣时,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林宸宇脸上的平静瞬间凝固。 他周身内敛的火灵力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 “赤,髓,液……”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眼神变得十分危险。 这个家里,居然有人敢偷盗他的东西? 如此冒犯他少族长的威严,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仆从被他喊了过来,今日来过的人,谁人鬼鬼祟祟,一查便知。 “林凤瑶?” 他有些意外。 她一个冰火灵根,要赤髓液做什么? 林宸宇微微皱眉,但原因于他并不重要,林凤瑶冒犯他,是事实。 “好啊......林凤瑶,你现在都有胆子动我的东西了,真以为有母亲宠着你,就敢得罪我了么?” 一阵赤炎拖影在黑夜中闪过,林宸宇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第十一章 为你我什么都敢做 另一边,林景明充斥着药味的小院中。 林凤瑶去而复返,这一次,她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委屈与愤怒,她东张西望,脚步极快,竟显得有些紧张。 躺在床上的林景明见是她来,半裸的身体一动不动,面色慵懒而无赖,全然没有顾忌。 林凤瑶没有计较,反而是屏退左右,甚至亲自关紧了房门。 林景明有些疑惑,冷漠问道:“大姐这是要做什么?” 林凤瑶没说话,只是从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玉瓶。 那玉瓶通体莹白,但瓶身却隐隐有赤色流光转动。 林凤瑶将瓶塞拔下,一股炽热而醇厚的灵气缓缓流淌,很快便驱散了满室的药味阴霾,连空气都变得温暖干燥。 “这……这是……” 林景明猛地睁大了眼睛,他虽不学无术,但对宝物的感知却敏锐至极。 这样精纯浩大的灵力,绝非寻常丹药所能拥有,这绝对是件宝贝! 林凤瑶压下心中的忐忑,将玉瓶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邀功的娇嗔:“这是父亲特意为大哥寻来的赤髓液,是疗伤圣药!好弟弟,你可别再说姐姐我不敢为了你和大哥争,为了你,姐姐什么都敢做的。” 她有些无奈委屈道:“姐姐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我心里始终是记挂着你的。有了此物,莫说你这身伤势顷刻可愈,便是道基也能借此夯实,修为更上一层楼也未可知啊。” 林景明有些狐疑,“可这明显是火道灵物,我......真的可以用么?” 林凤瑶毫不犹豫道:“当然,这是上等灵药,任何属性的灵根都可以吸收,姐姐我可是好不容易给你弄来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就给你拿过来了,难不成姐姐还能害了你不成?” 林景明闻言这才放心下来,他脸上的冷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了。 他一把夺过玉瓶攥在手里,感受着那磅礴的暖意透过瓶身传入掌心,他激动的脸上的横肉都颤动起来。 他抬头看向林凤瑶,眼中的冷漠早已被狂喜取代。 “大姐!我的好姐姐!我就知道!这家里只有你是真心疼我的!” 林凤瑶见状冷哼一声,酸溜溜道:“不敢当,我跟你二姐可是差远了呢。” 林景明眼珠一转,瞬间便知道她想听什么,立刻谄媚道:“跟大姐对弟弟的好比起来,二姐那点小恩小惠算个屁!她给你提鞋都不配!不过是指点几句无关痛痒的弱点,就想让我感恩戴德?呸!只有大姐你,才能为我弄来这等真正的天地灵物!” 这一连串的马屁,精准地拍在了林凤瑶的痒处。 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连日来的憋闷和方才偷药时的惊惧,似乎都值得了。 她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一丝宠溺和得意:“你知道姐姐的苦心就好。快,趁大哥还没发现,快快外服吧。” 林景明兴奋地点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赤髓液,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他伤好了,修为突破了,定要那陈浩百倍偿还! 还有林宸宇,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 只要想到这是从林宸宇那里抢下来的肉,他就激动得恨不得直接吞下去! 他不再犹豫,就打算将这灵力粘稠如浆的赤髓液,尽数涂抹全身! “两个胆大包天的蠢货!居然敢偷盗我的东西,给我放下!” 就在此时,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木屑纷飞中,林宸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阴沉。 一入门,看到林景明手中握着的玉瓶,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大……大哥……” 林凤瑶双腿一软,她抖若筛糠,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没想到大哥会来得这么快,时机会卡得这么死。 她原本都算好了的,只要林景明已经用掉赤髓液,那盗药的主要责任自然归他。 毕竟好处让他拿了,而她只是一个心疼弟弟无知的姐姐。 但偏偏,林景明还没用药,林宸宇就到了。 林凤瑶心惊不已,只怕大哥夺回灵药,转头就要责罚她。 她才从祠堂出来,正准备和司夜白共赴林海秘境,让一众贵族小姐见证她二人神仙眷侣的相伴身影,这可是她扬眉吐气,确立玉京第一贵女身份的重要场合! 若是因林景明之错牵连她...... 不得不说,林凤瑶此时心头升起一丝淡淡的悔意。 悔意一生,随即转为怨念——若非林清辞和婢女青霜提及此事,她又岂会脑子一热,行事失了章法? 所以都怪林清辞那个贱人! ...... 场间,林宸宇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烙铁,先是在林凤瑶脸上狠狠一烫,让她遍体生寒,随即死死盯住林景明,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景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用我的赤髓液!此物药性霸烈,需以寒玉髓稀释,辅以特定心法引导,浸泡周身七十二大穴,方能在淬炼筋骨的同时不伤经络!你竟敢盗用?你想死吗!” 最后一句,已是蕴含了金丹修士的威压,震得整个房间嗡嗡作响。 林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威压震得一愣。 他难得看到林宸宇如此暴怒、如此失态的模样,不知怎的,他竟觉得有些快意。 只能说压迫之下必有反抗,此刻手握灵药的林景明非但没有被吓得瑟瑟发抖,反而在心中生出极大的兴奋。 他等不及了,到他手里的宝贝自然就是他的!就算是大哥也抢不走! 他毫不犹豫,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下,直接把赤髓液尽数吞入口中! “住口!” “不可!” 两声带着尖叫和惊惧的喝声骤然响起,却没能阻止林景明。 林景明擦了擦嘴角残余的赤髓液,看着眼前因震惊而面容扭曲的林宸宇,心头快意更甚。 他想的很简单,药液涂抹都可以修复伤势,夯实道基,要是内服岂不是效果更好? 此刻药液入腹,带来的暖洋洋的感觉,更是让他无比确信自己的智慧远在大哥之上。 “大哥何必危言耸听,不过一瓶药液,你舍不得就直说!什么霸烈不霸烈,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这赤髓液我已经吃了,你能奈我何?” 第十二章 弟弟被废了 林景明感受着腹中那股越来越强的热流,只觉得通体舒泰。 如他所想,他的伤势在迅速痊愈,筋骨深处的疼痛也在迅速消退。 感受着身体传来的信号,他不屑地看了一眼林宸宇,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叫道: “等我伤势痊愈,灵力大进,我就去求母亲!林海秘境我也要去!大哥你也别想拦我!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到时候我要弄死陈浩!看谁还敢说我!哈哈哈!” 林凤瑶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一个字也不敢说。 林宸宇看着状若癫狂的弟弟,一时竟不知该对他的愚蠢说些什么。 他青筋暴起,深呼一口气,厉声喝道:“蠢材!你生来便是天级冰灵根,体内灵力本质至寒,这赤髓液是至阳至刚之火系圣药,水火相克,冰火更是难容!你直接吞服,无异于引天火入冰海,你的丹田和经脉根本承受不住……” 此言一出,林凤瑶脸色大变! 而林宸宇的话还未说完,异变陡生! 林景明脸上猖狂的笑容猛地僵住。 那原本令他无比舒适的暖流,经过这段对话的时间,犹如百川汇海,终于抵达了丹田。 而也是这个瞬间! 所有的温热都变成了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 “呃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林景明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仿佛熔浆流入冰面,缓慢地、一寸一寸崩裂了原本坚固的冰层,一寸一寸深入到灵根的深处、修行的根本。 浅蓝被赤红吞没,深蓝被赤红覆盖,瞬间便爆发了反抗! 轰!!! 一股混乱不堪、一半赤红一半冰蓝的灵力乱流,猛地从林景明体内爆发出来,床榻上的帷幔瞬间被撕成碎片,旁边的桌椅也被巨力掀飞! “好……好痛!我的肚子!我的丹田!我的灵根!” 林景明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小腹,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被扔进油锅的活虾,在床上疯狂地翻滚、抽搐。 他的脸扭曲到了极致,青筋暴起,眼球外凸,身上的肥肉晃得如同水面荡起的波纹。 但,肉体的痛苦只是表象,更只是开始。 他的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凸起,一红一蓝,在他皮下凸出一个令人恐惧的弧度,好像两条巨蛇在疯狂搏斗,随时可能把他胀破! 左边身体,赤红色的火线如同蛛网般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变得通红滚烫,甚至发出了皮肉被灼烧的“嗤嗤”声,冒出缕缕青烟; 而右边身体,深蓝色的冰线急速游走,皮肤瞬间覆盖上层层白霜,寒气四溢,连空气中的水分都被冻结成冰晶簌簌落下。 “冷……好冷!不……热!烧起来了!救我!大哥!大姐!救我啊!”林景明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弟弟!”林凤瑶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冲过去。 “别碰他!” 林宸宇一把将她狠狠拽了回来,脸色凝重无比,眼中首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悸。 在场他的境界最高,他看得分明,此刻林景明的经脉正在被寸寸撕裂,两股力量已经完全失控,若在此时林凤瑶出手干预,寒冰之气的注入只会让事情更严重! “啊——” 林景明的惨叫戛然而止。 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开始响起,声音微弱,却让林凤瑶毛骨悚然。 林景明猛地张开嘴,不为求救,他已经没什么能救的了,他喷出一口混杂着冰碴与火焰的血沫。 那血沫落在地上,一边滋滋作响地燃烧,一边又迅速凝结成红色的冰晶。 他周身的灵力波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疯狂地宣泄、跌落。 凝真境二重...... 凝真境一重...... 启灵境九重...... 启灵境五重...... 启灵境一重...... 林宸宇脸色大变,林景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堕境! 他皮肤上交替出现的红蓝异象开始减弱,他身体的剧痛也开始缓和。 但这一切却并非是在好转,而是因为他体内的本源灵力正在湮灭! 任何修士看到赖以生存的灵力底蕴一点点消散,都不免会心惊肉跳,林宸宇也不例外,但他已无力改写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林景明的气息像泄了气的皮球,终于彻底干瘪。 也是在这一刻,所有红蓝异象同时消失,林景明的身体不再暴动,也不再有任何灵力的气息。 一片死寂。 “我的……我的灵力呢?” 林景明瘫在破碎的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他有些茫然。 身体里面,变得空荡荡的。 他感觉到一种虚弱和冰冷。 很陌生,很遥远。 那是真正的,属于凡人的冰冷。 他将不再百病不侵,他将不再有成百上千年的寿命。 他不再感到灼烧,也不再感到冰寒,因为承载这些感觉的灵力根基,已经彻底崩溃。 房间里,那磅礴而混乱的灵力波动彻底消失了。 赤髓液已经挥发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没出现过。 混合着焦糊、血腥和药味的怪异气息,还在。 林凤瑶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看着床上那个如同被玩坏后丢弃的人偶一样的弟弟,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林宸宇站在原地,挺拔的身躯似乎也僵硬了。 即便是心硬如铁的他,此刻也不免感到一阵寒意。 今夜的事,势必要惊动父亲母亲了。 赤髓液是他的,他难辞其咎。 但偷盗赤髓液,导致小弟被废的罪魁祸首,却另有其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割在林凤瑶惨无人色的脸上。 “林、凤、瑶。”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风暴,“看看你干的好事。” 而此刻,另一边,夜色浓稠如墨。 相比于林景明院中的死寂,此处倒是新生伊始。 林清辞正临窗而立,看着枝头抽出的新芽,她心头有些喜悦。 突然,一阵夜风吹来,夹杂着些许冰火之气,她心有所感,转头望向了风来处。 那是林景明院落的方向。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的目光清明而纯净,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第十三章 都是二妹妹的错! 夜虽深,林家却是灯火通明,尤其是二少爷的院子。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充满了不现实感,即便是林景明自己,也还在迷茫着。 他只是贪求一味灵药,只是鼓起勇气想跟大哥犟一次,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直到那对夫妻到来,他也没缓过来。 作为林家修为最高的两位掌控者,林擎岳与柳如霜连诀而至。 当林擎岳伟岸的身影与柳如霜雍容的身影,一同出现时,即便是盛怒的林宸宇,也收敛了气息,他垂首行礼,恭敬道:“父亲,母亲。” 林凤瑶心中不安,她刚刚从禁闭中出来,再次见到母亲本就有些发怵,此刻看到一向不问家事的父亲也到了,心中的不安更是达到了极点。 她额头冒汗,却不想坐以待毙,一道灵光闪过,她急忙抓住机会和门外的婢女春桃对了个眼神,任春桃无声离开,不知去往何处。 林擎岳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冷汗透背的林凤瑶,掠过床上气息奄奄的林景明,似是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柳如霜的眼神则要直接得多。 她只扫了一眼便确认林景明道基已毁,修为尽散,已经是个没有价值的废人,随即便不再关注他。 她淡淡开口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宸宇没有说话,林凤瑶不敢说话。 柳如霜偏过头,“凤瑶,你来说。”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质问,没有咆哮,但却让林凤瑶再难维持平静,她瞬间崩溃。 “母亲!父亲!” 林凤瑶连滚带爬地扑到柳如霜脚边,抱住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女儿只是一时糊涂,只是心疼弟弟伤势沉重,想寻些灵药为他疗伤……女儿不知道那赤髓液药性如此霸烈,更不知弟弟他会直接吞服啊!” 柳如霜静静俯视着她,没有说话。 林宸宇见她把责任全都推卸掉,不由得怒火中烧,冷声道:“心疼弟弟便可行偷窃之事?心疼弟弟便可不顾灵药特性,酿此大祸!” “我!我……” 林凤瑶被噎住,眼看母亲眼神如深渊般莫测,她只觉心胆俱裂。 偷盗大哥重宝,致使弟弟修为尽毁,这两桩大罪,足以让她失去现有的一切。 她的眼神开始乱飘,一时间屋内的四个人,她竟然找不到一个人来顶罪。 但就在此时,恰到好处,林清辞无声无息的到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身影十分清晰。 林凤瑶看到是她,眼神一下就亮了。 就像往常一样。 就像曾经每次做错事一样。 把锅都甩给林清辞就好了! 极致的恐惧很快催生了极致的恶念。 混乱的脑海中,猛地闪过林景明之前讨好时说过的话。 “林清辞那点小恩小惠算个屁!” “不过是指点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弱点……” 指点…… 弱点…… 林凤瑶猛地抬起头,她脸上泪水纵横,毫不犹豫伸手指向门外,尖声道:“是她!是二妹妹!是林清辞害我!是她害了弟弟!”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一直面无表情的林擎岳,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宸宇更是皱紧了眉头,满脸不解。 柳如霜俯视着脚下的长女,她看都没看门外的二女儿,声音听不出情绪:“说清楚。” “是二妹妹!她……是她故意在我面前说起赤髓液的!” “她说此物对凝真境修士有大用,尤其是受伤之际使用,更能夯实道基,效用无穷!她还说……” 林凤瑶语速飞快,越说越顺。 她眼神一转,更显委屈,“她还说大哥得了此物也是浪费,言语间满是羡慕……” “母亲,父亲,她就是羡慕大哥有如此重宝!是她暗示我,诱导我去拿给弟弟的!她说只有这样,才能让弟弟尽快好起来,才能让他不被陈家的人欺负!” 她一边说,一边痛哭流涕,“女儿蠢笨,是被蒙蔽的,女儿只是一心想着弟弟,被她几句言语蛊惑,就……就犯下如此大错!母亲,父亲,女儿冤枉啊!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林清辞!是她其心可诛,故意要害死弟弟的!” 躺在床上的林景明,闻言眼神渐渐有了焦点。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盯向门口的方向,看向了林清辞。 是她么? 是她要毁了自己么? 林景明此时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林凤瑶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他哭嚎道:“爹!娘!你们要为我做主啊!不管是大姐还是二姐,你们都要帮我报仇啊!我要这个害我的贱人被挫骨扬灰!” 林凤瑶闻言娇躯一僵,但看着林清辞走入房间,她猛地从地上爬起,立刻冲到林清辞面前,扬起手就想给她一耳光,声音凄厉如女鬼:“林清辞!你这个毒妇!你为何要如此害我!害弟弟!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林清辞微微侧身,轻松避开了这毫无章法的一击。 之前生辰宴上受她一巴掌是故意的,此时却已经没了这个必要。 她没有看状若疯魔的林凤瑶一眼,而是先向林擎岳和柳如霜行了一礼,平静道:“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她的姿态从容,语言更是毫无心虚的颤抖。 她没有解释任何事。 柳如霜冷冷地看着她:“你大姐所言,你可听见了?” 林清辞这才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见底,迎上柳如霜审视的视线,淡淡道:“听见了。只是女儿不解,大姐所言,从何说起?” “你还不承认!”林凤瑶尖声叫道,她还想再扑过去,却被林宸宇粗暴拦下。 林宸宇满脸嫌恶,“要说就说,别像个泼妇似的!” 林凤瑶气息一滞,很快恢复愤恨,“就是你亲口跟我说赤髓液对弟弟有大用!是你蛊惑我去偷的!” 林清辞脸上适时的露出疑惑,她看向林凤瑶,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请教: “大姐,自从你生辰宴后禁足解封至今,我们可曾单独见过一面?可曾说过一句话?妹妹实在不知,是何时何地,与大姐您说过这番话?” 第十四章 大小姐此言差矣 “你!” 林凤瑶一时语塞,这才猛然想起来,她解禁后直接去看了林景明,然后就被气走,转而偷听到林清辞与人对话…… 她确实未曾与林清辞正式照面交谈过! 她心中猛地一阵慌乱,又被极速压下。 事已至此,父亲母亲都在发怒的边缘,这口锅不是林清辞的,也必须是林清辞的。 她语气坚定,指着林清辞的鼻子骂道:“你没亲自跟我说!是你和你的婢女青霜在院子里偷偷商议,故意说给我听的!你们主仆二人,早就觊觎大哥的赤髓液,暗中谋划如何夺取!是你想用,又不敢,所以才假借我的手来害弟弟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林清辞,你心思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你自己天赋低下,就见不得弟弟好,见不得家族好!你这种祸害,就该被逐出林家!” 听到这里,一直垂眸静立的林清辞,心中无声地笑了。 不得不说,无论林景明怨毒的凝视,还是林凤瑶情急之下的污蔑,都是真的。 但偏偏,他们一丁点证据都找不出来。 算计到现在,她等的,就是林凤瑶这段话。 而当林凤瑶把枪口全部对准林清辞时,她却没有注意到,林景明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当她提到“婢女青霜”四个字时,林景明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已经知道问题所在了。 林清辞依旧不慌不忙,她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平淡语气,缓缓开口:“大姐怕是记错了。” “我的婢女青霜,因之前试图勾引景明,挑拨我们姐弟关系,早已被景明亲自下令,打断了手脚,扔出府去了。此事,景明最为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僵住的林景明,继续道:“如今我院中,并无婢女伺候。不知大姐是何时,在何处,听到我与婢女商议此等机密之事的?”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凤瑶的脑海中炸响! 青霜……被赶走了? 还被废了? 她完全不知道! 她禁足期间,根本无人向她禀报这等小事! 林景明的脸色也变了。 他想起自己当日为了讨好林清辞,是如何将青霜推开,导致其重伤,后来他又怕青霜,像他院子里之前被玩弄后纠缠不休的那些婢女一样烦人,所以就给处理掉了…… 可这件事发生时,林清辞已经去往林凤瑶的生辰宴,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还说是他亲自下令,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一股寒意,莫名地从他脊椎骨窜起。 “你……你胡说!” 林凤瑶乱了阵脚,脸色惨白如鬼,她指着林清辞,手指颤抖,“不是你的婢女,也定是别人!是你和别的什么人在密谋!你一定是在家里安插了眼线!定是想要监视我们!对!一定是!母亲,父亲!把去过她院子里的奴仆都抓起来!严刑拷打!一定能问出真相!一定是她指使的!” 林清辞眉头微蹙,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大姐虽然想要我受罚,但何必牵连府中她人,每日院中送食、打扫,来往之人不下十数,难不成都要送去拷打?” 听闻此言,林凤瑶目光大亮,只觉她抓住了关键,立刻兴奋地加重语气道:“妹妹莫不是心虚了?如今弟弟平白无故遭此大难,你院中的人有重大嫌疑,莫说十几人需要被问罪,便是几十人、几百人也比不上弟弟一根脚指头,为求真相,就是都打死了也是他们为主尽忠了!” 林清辞蹙眉更重几分,却沉默了下来。 林宸宇同样皱眉,他一番思索后,认可了这个方案:“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家中奴仆为主尽忠也是应该的,二妹,此事到底是意外还是你大姐所为,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林清辞依然垂眸沉默,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这个态度就有些暧昧了。 她是怕了? 林景明死死盯着她,只等她给一个解释,若她说不出来,他定要她比自己灵力被废还要惨痛万分! 林凤瑶见此越发得意,就在她打算继续施压之时,一个沉稳平静的女声,从柳如霜身后响起: “大小姐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柳如霜身后的女管事——蒲菱,上前一步,对着柳如霜和林擎岳微微躬身,然后转向林凤瑶,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却不容置疑: “二小姐院中,自青霜被逐后,确实未曾添置新的婢女。此事,由老身亲自经手,内务档案亦有记录,大小姐若不信,可随时查验。” 蒲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林凤瑶的心上。 蒲菱继续道,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如刀:“至于大小姐所言,听到二小姐与人密谋一事……老奴斗胆说一句,这或许是个误会。” 她微微抬眸,视线与林清辞平静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随即坦然说道:“昨日申时三刻,老奴前往二小姐院中,二小姐心善,念及老奴旧伤,特赠与老奴膏药,并与老奴闲谈片刻。期间,确实提到了赤髓液。” 林凤瑶的眼睛猛地亮起,急道:“母亲,父亲,你们看,她承认了!她说了!” 蒲菱却看都没看她,继续对柳如霜道:“二小姐当时只是感慨大少爷资源丰厚,提及赤髓液对金丹修士淬炼筋骨有奇效,并言及此物药性温和,效力强劲,并未多说什么。” “是老奴多嘴接了一句,说此物传闻对夯实凝真境道基亦有奇效,千年前王氏有小辈曾借此物故意受伤以求根基圆满。二小姐听后,只是感叹了一句‘王氏对修道一事还真是执着’,随后便说‘既是大哥之物,我又岂会妄想’。” 蒲菱将当时的情景,原原本本,分毫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林清辞静静听着。 蒲菱最后总结道,声音斩钉截铁,“当时院中,仅有老奴与二小姐二人。并无第三人在场,更无任何密谋之举。大小姐若是在院外听到只言片语,想必是听差了。二小姐言语之间,对兄长唯有敬重,并无半分觊觎之心。” “此事,老奴可以担保。” 第十五章 救星来了? 蒲菱是柳如霜从玄冰宗带来的心腹,自幼侍奉,掌管林府内务多年,行事向来公允,从不偏私。 她的话,在林擎岳和柳如霜心中,分量极重。 蒲菱语毕,如同一盆冰水,从林凤瑶头顶浇下,瞬间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完了。 她彻底完了。 林凤瑶瘫软在地,再没有争辩的力气,一副遭遇人生最大打击的样子。 林清辞轻轻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林景明躺在床上,看看被事实击溃的大姐,又看看从容淡漠的二姐,他再蠢也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二姐的阴谋。 从头到尾,都是他这个蠢笨如猪、贪婪恶毒的大姐,自己偷听了只言片语,就利令智昏地去偷药,又为了脱罪,疯狂地构陷他人! 而自己,竟然还差点信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让他喉咙一甜,又是一口瘀血喷出,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如霜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看向瘫软如泥的林凤瑶,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直接宣判了她的结局。 “林凤瑶,构陷亲妹,品行不端;偷盗重宝,致使亲弟修为尽毁,其心可诛。即日起,剥夺一切——” “报!国师府司公子求见!” 一句急切恐惧中甚至带着尖叫的声音猛地响起,竟硬生生打断了柳氏的宣判。 林凤瑶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爆发濒死之人找到救星的炬光! 她有救了! 司夜白来了! 只见林凤瑶的贴身婢女春桃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断断续续的重复着司夜白来访的消息。 “司公子求见,司公子......求见!” 柳氏漠然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桃,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今夜的事并不在她的预料中,出格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她的小儿子愚蠢到自己把自己弄废,她没有想到。 她最疼爱的大女儿的愚蠢更是出乎她的意料。 春桃的离开和报信她不意外,她对这个家有旁人难以想象的掌控力,甚至对方的离开就是她默许的。 但她没想到林凤瑶会犯下这样的大错,所以此时春桃的出现,就不是那么让她愉快了。 可是很快,更让她不快的事情发生了,司夜白竟不请自闯! 他好大的胆子! 而春桃敢擅自放外人进来,更是胆大包天! 司夜白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清冷如玉,只是那双平日淡漠的眸子里,此刻蕴着一丝深沉的关切。 他的目光掠过狼藉的室内,在面无人色的林凤瑶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坦然迎向林擎岳与柳如霜,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言语却带着分量: “晚辈深夜冒昧来访,惊扰伯父伯母,实乃情非得已。方才凤瑶的侍女春桃匆忙至国师府,言及凤瑶在家中受了大委屈,性命攸关,夜白心中忧急,不及通传便直闯内院,还望伯父伯母恕罪。” 言及恕罪,行为却霸道异常。 柳如霜怎么会看不明白他的强势。 但在林家,在夏衍之国,没人有资格在她面前强势,更没人有资格左右她的惩罚。 她没有任何忌惮,依然要开口降下罪责。 林凤瑶会生不如死,她已经写好了她的结局。 但林擎岳却先一步,拦阻了她,他声音沉稳道:“司贤侄多虑了,林家内务,何至于此。” 司夜白上前一步,直接走到了林凤瑶身边,他微微俯身,用一种清晰而温柔的声音道:“凤瑶,别怕,我来了。” 只这一句,林凤瑶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力。 她猛地抬起头,依赖之情溢于言表,她的泪水决堤,泣不成声: “夜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那赤髓液会……景明他……我只是想救他……父亲母亲他们……他们要打死我……我好怕,我好自责。” 她绝口不提自己偷盗和构陷之事。 柳如霜气极反笑,声音冰寒刺骨:“好一个不知情,好一个关心弟弟,林凤瑶,你盗取兄长重宝,致使亲弟修为尽毁,事后更构陷亲妹,其行可鄙,其心可诛。我绝容不下你这样的女儿!” 她把目光转向司夜白,强硬道:“司公子,你也看到了。此女性劣,不堪为配。我意,你我两家的婚约,就此作罢!”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凤瑶脸色再白三分。 然而,司夜白挺拔的身姿未有半分动摇。 他轻轻拍了拍林凤瑶的手背以示安抚,温和的力量传递了过去。 他抬眸,目光平静而坚定地迎上柳如霜:“伯母此言,晚辈不敢苟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约既定,岂能因一时误会,轻言废止?我与凤瑶青梅竹马,相伴多年,她的品性,我自认为了解。今日之事,纵有行差踏错,也必是事出有因,或是为人所误。” 他话语顿了顿,莫名扫了一眼静立一旁的林清辞,继续道:“更何况,晚辈早已认定凤瑶是我未来的妻子,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林凤瑶听得心潮澎湃,仅存的一丝对家族的眷恋,在生死荣辱面前,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紧紧依偎着司夜白,仿佛找到了此生唯一的依靠。 而从前的依靠,在这一刻,也不再重要。 于是她声音带着哭腔,对柳如霜委屈道:“母亲,女儿知您一向不喜女儿,可您怎能如此狠心?女儿不过是关心弟弟,何错之有?您非要逼死女儿才甘心吗?” 这番话一出,即便是林宸宇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这些年若论母亲的宠爱,若说林清辞占不到半分,那林凤瑶便占到七分! 柳如霜闻言,眼神再冷三分,全然不似在看亲生女儿。 就连一直沉默的林擎岳,眉头也锁得更紧。 司夜白顺势接过话头,给了个台阶:“伯父,伯母。晚辈深知林家自有家规。但眼下,四族共掌的林海秘境开启在即,我与凤瑶早已约定同行。秘境之后,师尊亦有意亲自为我二人主持订婚大典。” “故而,晚辈恳请伯父伯母,允许凤瑶如期进入秘境。一切是非对错,待秘境之后,再行论处不迟。我想,这也是家师所愿见到的局面。” 师尊、主持订婚、家师所愿...... 这些词一出,场面彻底僵持住了。 司夜白的师尊是谁? 第十六章 真的心痛 那是一位老道士。 那不是什么山野里隐世的寻常老道,而是站在整个帝国权力巅峰的国师大人! 于世俗权力上,那是整个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可那位笑看世间风云变幻三千年的老人,不只是权势的代表。 他本身的修为已经入圣!是真正的五境之上的大修行者,融道境的巅峰修为,足以镇压天下! 有如此背景的司夜白,从来谦恭,直到此刻面对林家家主和主母,想要护住自己心爱的女人,才真正显露他的骄傲。 看着一片维护之心的司夜白,还有一脸爱慕的林凤瑶,林清辞微微抬起了头,她眉梢轻挑,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惑。 如此神仙眷侣般的爱情,在前世为何会变成那样? 前世大姐嫁入国师府后,日渐憔悴,常常回府向她抱怨司夜白醉心修炼、冷漠待她,甚至大姐最后决定对她下手,也是因此。 而司夜白因急于求成,练功出错,走火入魔,修为大损,国师府在国师逝去后,他还没撑起来就失去了所有机会…… 林清辞想不明白,但在林海秘境中,想来她会知晓一切隐秘。 于是她继续沉默如空气,隐在众人身后。 场面持续僵持,国师府和林家的对峙,其实没有任何悬念,林家虽是帝国贵族,家主林擎岳却不过元婴修士,境界相差犹如云泥。 而林宸宇这位还没成长起来的少族长,更是没有资格发表任何意见。 这样的认知,让一向骄傲的他面色沉了下去。 但在场的还有另一个背景强大到足以骄傲的人。 一道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 “国师大人修为深厚至极,傲视天下三千载而不倒,犹如夏衍之国的参天大树,然,万物轮回,再枝繁叶茂的巨树,也有凋零枯死的一天。” 这番话从恭敬的“国师大人”急转直下,最终落在暗含诅咒的嘲讽上。 一番话让司夜白眼神骤冷了下来。 说话的人,是林家的主母——柳如霜。 天下被四宗七国分治,四宗占据世间近七成的疆域,实力远在七大帝国之上。 玄冰宗为四大宗门之首,宗门内高手如云,天才如过江之鲫,是真正傲视人间的不可知之地。 而出身玄冰宗的柳氏,自然可以骄傲。 在夏衍之国地位尊崇、近乎唯一的融道境强者,于她而言,并不算新鲜,她在宗门已见过太多。 她浑然不在意司夜白眼中的冷意,继续随意道:“国师府虽然辉煌,但所有辉煌系于一人,一人若倒,你们,便如鸟兽散。” 司夜白眯起了眼睛,眼神变得更加危险,可他的语气却变得更加恭顺起来:“伯母出身玄冰宗,当然有冒犯帝国所有人的底气。” 柳如霜知道他的意思,她可以冒犯国师,但林家能承受么? 她没说话,只冷哼一声。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中,一直沉默如山的林擎岳,终于开口了。 “罢了。” 他的目光掠过状若鹌鹑的林凤瑶,对柳如霜沉声道:“秘境之事,关乎四族盟约,圣烛殿选拔在即,还是不要横生变故的好,凤瑶……依旧前往。其余之事,容后再说。” 这是妥协,也是眼下最符合家族利益的抉择。 柳如霜面无表情,她不认同这个决定,但终究没有再反驳。 危机暂解,林凤瑶心中狂喜,但看到母亲几乎冻结的目光,她的喜悦戛然而止。 母亲或许不会杀她,但却有一百种方式让她生不如死! 她不敢再留在这个家里! 她用力抓住司夜白的袖子,哀声乞求:“夜白,带我走……我害怕,带我回国师府吧……” 司夜白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未婚女子入住夫家,于礼不合,会惹来无数非议。他虽想维护她,却不愿行此授人以柄之事。 “胡闹!” 柳如霜厉声喝止,语气中的厌恶已毫不掩饰,“林家的女儿,还没有如此不知廉耻的!” 司夜白也轻轻挣开她的手,温言道:“凤瑶,稍安勿躁。秘境之前,你安心在家准备即可。” 他转向柳如霜,语气不再客气:“伯母,凤瑶便暂且托付给您。夜白希望,在秘境之中,能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我未来的妻子。想必,家师也是如此期望的。” 柳如霜仿佛没听出他的警告之意,没有回应。 司夜白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干脆利落。 靠山一走,林凤瑶顿觉那冰冷的威压再次笼罩全身。 她看着面色不善的父母与大哥,这才知道怕,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对柳如霜说些挽回的话:“母亲,我……” 柳如霜却连一眼都懒得再施舍给她。 她的目光扫过婢女春桃,随即离开。 林擎岳直接消失。 林凤瑶紧绷的身体猛地放松下来,母亲虽然冷漠,但说到底没有真的惩罚她,她顿觉疲惫至极。 “春桃,快起来吧。” 她示意春桃扶着她回院,可一向听话的春桃却没有回答她。 她秀眉微蹙,心头升起一阵不妙,连忙去扶春桃。 “啊啊!” 只一触碰,她就被剧烈的寒气所伤,手指剧痛宛如断裂! 而在她碰倒后终于不再跪拜的春桃,也漏出了她的真面目。 林凤瑶的表情僵住。 只见春桃脸上惊恐的表情凝固,脸上的皮肤被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晶莹的蓝冰。 不知何时,她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了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那冰雕即便被推倒也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脸上最后的惊惧与绝望,被永恒地封存。 “不!春桃!” 林凤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了过去。这是从小陪伴她、最知她心、也是唯一一个敢在母亲盛怒下为她搏出一条生路的忠仆! 此刻,却是为了她,变成了这般模样。 真正的、撕心裂肺的痛楚,这一刻才猛烈地攫住了她。她不顾剧痛,抱着冰冷的雕像,痛哭失声,这一次,眼泪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悔意。 是了。 早在春桃带司夜白强闯之时,她就已经死了。 柳氏可以容许春桃忠心护主,只要林凤瑶所为没有太出格,她都可以允许,搬救兵什么的,也无所谓。 但林凤瑶行事太过,她不允许了,那么就要有人去死,才能稍稍平息她的怒火。 更何况,春桃敢阻止她的判决,这严重冒犯了她的威严。 于是,春桃就死了。 第十七章 你不留情面是应该的 一场风暴,似乎就此暂告段落。 床上的林景明被气晕了过去,一时间,所有事因他而起,所有人因他而聚,最后却没有任何人关心他。 父亲母亲不闻不问地离开,连个眼神都没有给的冷漠,没有出乎这四个儿女任何一个人的意料。 林清辞无声地行了一礼,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二妹。”林宸宇却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回身,目光恬静。 林宸宇走到她面前,目光有些锐利,他问道:“今日之事,当真……与你毫无干系?” 林清辞微微歪头,脸上露出困惑:“大哥何出此言?方才蒲姨已然作证,父亲母亲已有定论,一切清晰明了。不知大哥还有何处不解?” 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破绽。 但正是这样的平静和坦然,让林宸宇心中的疑虑更深。 “弟弟受伤被废,你......全然不关心么?” 林清辞笑了,笑容很淡,她反问道:“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大哥正在为弟弟的遭遇感到心痛么?” 林宸宇被她语气里的讥讽刺了一下。 灵根被废,除非付出极大代价,砸进去无数天材地宝才可能修复,林家传承万载,却依然没有这个底蕴。 而他最清楚这一点,所以在确认林景明失去价值后,他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林清辞的意思很明显,林家家风如此,谁也别说谁。 但林宸宇还是觉得不对劲。 从林凤瑶的生辰宴开始,这个二妹就变得不同了。 她看似被动,却总能在风暴中心安然无恙,甚至……隐隐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没有证据,也想不清楚,但好在他少族长的身份,足以让他按照直觉做事。 他觉得林清辞有问题,那她就是有问题。 于是他命令道:“既然与你无关,那便最好。此次林海秘境,你便不要去了。凤瑶也会去,你二人同往,难免再生事端,平白让外人看了我林家的笑话。” 林清辞闻言,脸上有一丝意外。 她非常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依然柔和:“大哥,清辞也要修行,也要前行。林海秘境,我是一定要去的。” 林宸宇一怔,完全没料到她会拒绝。 他脸色一沉,声音里带上了压迫:“你说什么?” 林清辞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一字一句道,“我说,林海秘境,我是一定要去的。有资格决定我去或不去的人,是父亲与母亲。他二人都未曾开口否决,那么,请大哥也不要多加指挥。” 林宸宇瞳孔微缩,她语气虽然温和,但反抗之意却昭然若揭! 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涌上心头。 他正要发作,目光却猛地定格在林清辞身上,仔细感知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呵……我道你为何突然有了底气,敢忤逆于我。” “原来是修为突破了,凝真境四重?难怪。” 林清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伤势尽好,甚至还突破了一个小境界,没和任何人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株在夜风中悄然挺立的修竹。 她再次微微一福:“若大哥没有其他教诲,清辞告退。” 说完,她不再给林宸宇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沿着回廊,一步步走向自己那偏僻的院落。 林宸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屋内,一个修为尽废的弟弟,一个与家族离心的妹妹,还有一个逐渐脱离掌控的二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头痛。 一夜之间,林家嫡系一代,几乎分崩离析。 这对于立志要将林家带向更高处的他而言,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 深夜即将过去,柳氏的主院中,昏暗,冷肃,唯有两道身影,一坐一立。 柳氏所居的主院是她单独所有,对无数林家人乃至玉京人来说,以火道为尊的林家主院都是一片奇异之地。 因为这片领域是一片真正的、纯粹的冰雪之地。 院中以寒玉为雕,梅花为景,冰河为面,常年风雪不断,是完全断绝了火灵力的特殊空间。 而这样精纯的寒冰领域,建造所需的每一件冰玉之器皆是顶尖材料,这些材料即便是夏衍帝国的国库都未必拿得出来。 但这样的领域对柳氏来说......不过是复刻她在宗门的生长环境罢了。 此刻院中静赏夏夜暴雪的柳氏,看着眼前一成不变多年的旧景,雍容秀丽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厌倦。 她嫁到夏衍之国已经很多年了,但还是无法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生活。 这里的人多修行火道,性情也被火气浸染,说好听点叫恣意奔放,快意恩仇,说难听些,便是粗俗不堪,如蛮荒未开化的野人一般。 这里太过干燥,太过炎热,资源更是匮乏,她始终不能理解这里的贱民是如何活下去的,他们到底在因为什么而欢笑?他们的笑容总是让她产生冰封一切、毁灭一切的嗜血冲动。 而想起当年父亲让她嫁到这个无趣的家族,嫁给那个无能的男人,她更是暴虐异常。 林擎岳当年在圣烛殿的选拔中惨败,根本没有一丝机会成为带领林家恢复荣光的掌灯使。 她的儿子林宸宇虽然天赋不错,却也只是不错而已,天灵根在七国是顶尖的天才,在宗门看来,连给圣灵根的弟子提鞋都不配。 这样的儿子,更是没有资格成为圣烛殿认可的掌灯使。 那她这些年的付出到底有什么意义? 命运啊命运,一代一代地流转下去,夏衍之国的四大守护家族都快成帝国的蛀虫了,却还保有着上古的荣光,不就是还有那么一丝圣者血脉么? 她嘲讽地想着。 这个可笑的家族。 这个可笑的国度。 看着眼前的暴雪,她的烦躁稍稍平复了些。 这里对她来说,是虚妄,是赝品,是宗门为了安慰她精心打造的牢笼。 她已经住了很多年,林家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玉京城中也没有什么意外的存在,直到近日。 “蒲菱,你说辞儿和从前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呢?” 夜雪骤急,肃杀之意大起! 只因柳氏随意的一句发问,便切中最关键的变化! 蒲菱静立一旁,目不斜视,平静道:“二小姐近日与奴走得很近,但奴并未察觉到算计之心。” “是么?” 柳氏姿态有些慵懒,话锋却带着危险,“但若是她跟你走近,本身就是一种算计呢?” 蒲菱心中一震,迟疑道:“二小姐年幼,应该......不会有如此深的心机吧?” “或许吧。”柳氏随意道。 “奴知道了,奴会去查清楚。” “嗯,”柳氏起身,打算去休息,她拍了拍蒲菱的肩膀,柔声道:“瑶儿冒犯你,你不留一丝情面,是应该的。” 随即,柳氏的身影消失,漫天风雪也随之而停。 帝国乡野的百姓也都知晓,雪停之后,才是最冷的时候,此时最冷的便是蒲菱。 她依然静立在雪地前,一片沉默,一片死寂。 第十八章 我们哪有姐妹之情? 回到小院的林清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母亲盯上了。 她只是在复盘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几日光景,一位风光无限的贵族少爷,就这么废了。 想着林景明周身断绝的经脉,没有一丝一缕天地灵气愿意再流入他的身体,她没什么表情。 她突然皱了皱眉,她有些想不起来,明天是什么日子。 她仔细想了想,哦......明天,就是烈焰刀的赌约时间。 原本想要打败虎妖一举压制陈浩的林景明,再也没有机会了。 造化弄人。 ...... 如林清辞所想,天亮后,林家平静一片,这是没有波澜的一日,也是积蓄力量的一日。 因为再过一天,便是林海秘境开启的日子。 林海秘境,位于玉京城南郊,是一道上古残留的小世界,此地与外界不通,保有一道上古灵脉,数千年演替后,诞生了如雾隐花海、枯荣洞府、幻影毒蜂谷、烛照原等天材地宝汇聚之地。 陈王李林四族自上古时代便都视此境为私有,多番争斗,难有结果,直至帝君发话,才和平共有。 此秘境虽说是每十年一启,但其中天地宝物的生长却极为缓慢,十年根本不足以诞生足够的灵物。 故而,四族约定,百年中只得一次让小辈们尽情采摘,其余开启时,只允许入内修行,不许动任何宝物。 这样的规定能够被四族践行,秘境宝物能够欣欣向荣,少不得在历史上添些血腥的镇压和惩罚,如今的秘境开启,便刚好是百年一次的允许采摘的时候。 若问缘由,便是百年一启的圣烛殿选拔在即,四族都急需提升境界。 故而,四族天才或是纨绔,嫡系或是旁支,尽数参加。 一日很快过去,时间来到秘境开启的清晨。 无数身影化作四股洪流,整齐地站在一道巨型圆台上。 四象台上,云雾缭绕,四大家族子弟泾渭分明,肃然而立。 林家林宸宇,陈家陈烈,王家王璇,李家李岩,便是四族最杰出的年轻子弟。 林宸宇一身赤金华服,眉宇间自有威严,周身隐隐有炽热灵力流转,如潜渊之火。陈家陈烈,背负古朴长刀,身形魁梧,眼神霸道。王家王璇,一袭青衫,面容温润,嘴角常含笑意。李家李岩,沉默寡言,气息内敛。 而林清辞便隐在林家诸弟子最后面。 此次四族可谓倾巢而出,林氏的旁系子弟,即便修为低微,也来了不少。 她来得稍晚了些,因为她去灵器铺子买了块石头。 一块非常重要的石头。 今日人多嘈杂,没人会注意到她的短暂迟到,看着林宸宇四人在谈话打机锋,她抬头扫了一眼陈烈、王璇、李岩三人,目光尤其在陈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三人于她,并非初见。 前世在圣烛殿,便是这三人与她争夺掌灯使的尊位。 一道焰海炼身,心域淬魂后,他们四个的精神意志和肉身经脉都在濒临崩溃的悬崖边缘,最终疯的疯、死的死。 想着那道前世极致的噩梦,便是重生后的她道心坚如磐石,也不免生出寒意。 “林兄,别来无恙。” 陈烈率先开口,声若洪钟,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林家队伍,刚刚他感受到一道怪异的目光,探查后却没有任何发现。 “听闻令弟景明近日深居简出,莫不是在闭死关,准备一鸣惊人?说起来此事倒是我陈家的不是,陈浩一时失手,打伤了令弟,真是抱歉呢。”陈浩笑眯眯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歉意。 陈浩也在一旁笑嘻嘻的。 林宸宇面色不变,淡然回应:“陈兄消息灵通,舍弟不过小伤,我林家自有对策,不劳挂心。倒是陈兄的烈焰刀,前日与王家妹子切磋时,火气似乎……旺盛了些,险些收不住吧?” 王璇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陈大哥刀法刚猛,小妹只是侥幸避过而已。” 陈烈皮笑肉不笑道:“王家妹子的身法如鬼魅,林兄以为你就能胜之?” 林宸宇微笑不语,自信的气质不问自生。 李岩依旧沉默,只是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微微蹙眉。 四人于四象台上言语交锋几番后,因不能轻易动手,最终约定,于秘境核心的烛照原再见真章。 烛照原是林海之心,此地的灵气蕴养百年,浓郁至极,只需稍稍引动,便会化成灵雨滴落大地。 作为林海秘境最大的机缘,四族最高层次的天骄交锋,便是定夺此次灵雨的覆盖范围。 在林宸宇身后,林家众人中,林凤瑶如众星捧月般被几位家族旁支的小姐围着。 她今日刻意打扮过,一袭流云裙裳,妆容精致,不似来参加秘境夺取宝物的,更像是来踏春郊游的。 “大小姐真是才貌双全,和司公子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此次秘境之行,大少爷要去烛照原,就全看大小姐领导我们!” 听着身边姐妹们对自己的容貌与司夜白婚事的恭维,她心中受用,仿佛前几日在府中的狼狈从未发生。 而在她一旁,一位明显身份不俗的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她叫林望舒,是在场身份仅次于林凤瑶的林家贵女。 这样的附和场面她已见了太多次,她却还是无法习惯。 林凤瑶瞥了一向如哑巴的林望舒,看着她的假清高,不屑地笑了笑。 然而,当她的目光瞥见站在队伍边缘的林清辞时,脸上的笑意便有些僵硬。 她找了个借口,袅袅走到林清辞身边,声音压低,带着警告: “二妹,”她脸上在笑,眼神却淬了毒,“秘境危险,跟紧大家,莫要再像在家中那般不懂事,给大哥添乱。” 林清辞看了她一眼,只看到不加掩饰的怨毒和恶意。 她眨了眨眼。 也是,她们如今已经撕破了脸,的确没必要再假装姐妹情深。 林凤瑶见她不说话,凑得更近了些,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还有,你给我离司夜白远点!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他是我的,国师府少夫人的位置也是我的。若再让我发现你在他面前晃悠,别怪我不念姐妹之情!” 林清辞只觉好笑,反讥一句:“大姐真是好笑,我们哪还有什么姐妹之情?” 第十九章 要不要指教他呢? 林清辞说完,便把目光投向那逐渐波动的秘境入口。 林凤瑶被噎了一下,顿感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作。 就在这时,司夜白缓步走来,月白长袍在风中微拂,清冷的气质让周遭喧嚣都安静了几分。 林凤瑶瞬间变脸,换上担忧与柔弱的神情迎了上去:“夜白,入口快开了,我有些紧张。” 司夜白微微颔首,温柔地安慰几句。 “时辰已到,秘境开启!” 随着一声苍老的喝令,四象台中央的光幕骤然爆发出璀璨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走!”林宸宇低喝一声,林家子弟纷纷纵身跃入。 或是有意无意的,许多人默契的把林清辞挤在了最后面。 林清辞面色淡然,静静等待他们先过,直到入口的光幕即将关闭,她才行动。 哗啦...... 穿过光幕的瞬间,仿佛跨越了时空,一股远比外界精纯、古老、磅礴的灵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不再是四象台的肃穆,而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原始山林,古木参天,奇花异草散发着朦胧光晕,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 四大家族队伍迅速分开,各自占据一方。 林宸宇将林家众人召集到一处,沉声吩咐:“秘境已开,我与陈烈等人需即刻前往烛照原探查灵雨的浓度。尔等在外围区域小心探索,采集资源,切忌内讧!”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林凤瑶和林清辞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凤瑶,清辞,你们身为林家嫡女,在外当知荣辱与共。以往种种,暂且放下,若因私怨损害家族利益,我绝不轻饶!”最后一句,几乎是盯着林清辞说的。 他又看向司夜白,拱手道:“司公子,我不在时,林家众人,烦请照看一二。” 司夜白金丹境巅峰的实力,便是跟他一起去烛照原争斗都有资格,于外围守护林家众人,更是绰绰有余。 司夜白淡淡回礼:“林兄放心。” 林宸宇微微颔首,“林海外围的任何资源,只有司兄看得上,随意摘取,这是家父与国师府的承诺。” 见安排妥当,林宸宇不再犹豫,与陈烈、王璇、李岩三人对视一眼,化作四道流光,直奔秘境深处而去。 顶尖强者一走,现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林家众人如潮水般涌向林凤瑶和司夜白,显然要以其马首是瞻。 林清辞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边。 她并不意外,这便是她在林家的真实写照。 她明明是族长之女,却天赋不高,每月还要占用家族大量资源,早已让这些旁支眼红不已。 即便她曾经再三解释,那些灵石都没有用在她身上,也没人相信。 如今的她已经不在意孤独,更不在乎被排挤。 她眼神淡淡的,一个人便是一支队伍。 这样的挺拔姿态,并不是林凤瑶想要看到的,她眼中得意的嘲弄,淡了下去。 有些无趣,她挥了挥手,“走吧,这林海秘境多番机缘,我们去找一找。” 众人纷纷附和,但就在林家众人即将离开入口时,一道声音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早就按捺不住的陈浩,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到林家队伍前,目光扫视,故意大声问道: “咦?林景明那个废物呢?该不会是上次被我打怕了,当了缩头乌龟,连秘境都不敢来了吧?哈哈哈!昨天连烈焰刀的赌约都作废了,那只赤炎虎,可是本少爷独自解决的!” 林凤瑶自诩林宸宇之下林家的第一人,这时站出来,脸上带着无奈说道:“陈公子,请慎言。舍弟……确是身体不适,无法前来。” “我呸!什么身体不适,林景明不是大言不惭知道我陈家烈焰刀法的漏洞么?上次说要指点我,结果被我打成死狗,我倒是要问问,林家还有谁能指点指点我?” 陈浩眼神扫过林家众人,见多是女眷,眼中的探究化为不耐,扫过司夜白时,又迅速挪开目光。 他是受大哥之命,特地在林宸宇离开后来难为林家众人的。 陈烈得知林景明点出的烈焰刀法漏洞后,大为震惊,他们陈家的刀法在整个帝国都是威名赫赫,但刀法运行的缺陷却鲜少有人知。 是什么人眼光如此狠辣? 这样的敌人对整个陈家来说,都是让他们寝食难安的存在,所以陈浩顶着国师府司夜白在场的压力,也要故作纨绔,非要问个究竟。 陈浩双手抱胸,挡在众人身前不放人。 林家人群中,林清辞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看明白了陈浩纨绔背后的算计,暗中感叹一声,这玉京城中真正没脑子的贵族纨绔,怕是只有林景明一人了。 那她要不要指点一下他呢? 林清辞若有所思地想着。 就在这时,林凤瑶目光微闪,她目光无意地瞥向林清辞,“陈公子,景明之前的修行,多亏了二妹清辞从旁指点,进步斐然。陈公子若实在好奇,不妨向我二妹请教一番?” 她将“请教”二字咬得极重,见林清辞不知在思考什么,她心中冷笑一声,随即给身边几个姐妹递了个眼神。 她的几个跟班立刻心领神会,阴阳怪气地附和起来。 “就是,我们二小姐深藏不露,说不定真有什么高见呢!” “陈少,不如就让二小姐指教指教你?” ...... 陈浩闻言,狐疑地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清辞。这个林家二小姐,在玉京城几乎毫无存在感,资质平庸,性格怯懦。 她指点林景明? 开什么玩笑! 他只觉这是林凤瑶的推脱之词,心中对林家众人的轻视更甚。 而被众人目光锁定的林清辞,按照以往的性子,此刻就该低头避开,忍下这羞辱。 然而,她竟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陈浩怀疑与不屑的视线,淡淡开口: “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她顿了顿,在陈浩错愕的目光中,补充了四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居高临下: “我指教你。” “你要指教我?”陈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气极反笑,“哈哈哈!林清辞,你一个地灵根的废物,也配说指教我?好好好!本少爷今天就看看,你怎么指教!” 轰的一声巨响,陈浩周身火灵力瞬间涌动,凝真境二重的气息爆发开来,一阵炙热的火气迎面扑来。 林家众人大多修为不及他,纷纷后退,便是林凤瑶得逞的笑意也淡了些。 她不免心惊,这天级的火灵根的爆发力简直是所有灵根中最霸道的! 她兴奋地想着,这么霸道的灵力,她的好妹妹能接下来么? 只见陈浩一步踏出,右手并指如刀,赤红色的烈焰缠绕其上,带着灼热的气浪,直劈林清辞面门!正是陈家烈焰刀法的起手式——炎阳初动! 王、李两家的围观者发出一阵低呼,没想到陈浩说动手就动手,而且一上来就动用家传绝学。 司夜白微微蹙眉,他很清楚林清辞地灵根的凝真境修为,绝不是同阶天灵根修士的对手,他五指微曲,灵力暗蕴,准备出手阻止惨剧发生。 面对这迅猛霸道的一击,林清辞身形微侧,脚步微变,动作看似不快,却在瞬间移动调整了数次身形! 陈浩出刀的最强锋芒,擦着她的衣摆便落空了。 她并未硬接,闪身之时又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层微不可见的淡红光泽,在陈浩手腕内侧轻轻一拂! “呃!” 只是轻轻一下,陈浩便觉手臂一麻,凝聚的火灵力骤然一滞,那记手刀上的烈焰都黯淡了三分! 他心中顿时大惊,这女人怎么会知道这里? 第二十章 重塑道基就在今日! 陈浩不信邪,怒吼一声,他手肘回转,变招为星火燎原,刀势展开,刀影连绵,全部攻向了林清辞! 然而林清辞步法轻盈,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总能避开他的攻击。 而且闪避之余,她还有余力发动反击。 她的手指或点或拂或触,总能在陈浩发力转换、重心移动的瞬间,击中他招式衔接最别扭、灵力运转最不畅之处。 砰! 砰砰! 几次下来,陈浩的所有攻击不仅落空,他还被多次打断蓄势,一次真正出招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是在对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发力,空有力量却无处着落,他憋屈得几乎吐血,心情严重影响了他的攻势,他的动作开始变形,破绽也越来越大。 “她的身法……好诡异。” “陈浩好像被完全看穿了?” “这怎么可能,陈家的刀法竟如此不堪?” “这林家二小姐,好像不像传说中那么废啊……” 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 林凤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游刃有余的林清辞。 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实力? 凝真境四重! 她竟然突破了! 相比于半吊子金丹水准的林凤瑶,司夜白实力更高,眼中的惊讶之色也更浓,因为他真正看出了门道。 林清辞的灵力境界确实只是初入凝真中期,但她对战斗时机的把握、对敌人功法弱点的洞察,简直毒辣得可怕! 这份战斗意识,即便和他相较,也差不太多了。 这绝不是一个常年待在深闺、资质平庸的女子所能拥有的战斗素养! 司夜白眼中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混蛋!” “你是在耍老子么!” 陈浩久攻不下,本就烦躁,又是听到周围的议论,更是恼羞成怒。 他心一狠,彻底放弃了章法,将全身灵力灌入右臂,准备使出最强一击。 这一招,他不打算再顾忌林家的脸面,哪怕重伤林清辞,哪怕打死林清辞,他也要挽回颜面! 可事实上,他盲目进攻多时,灵力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而林清辞却用极为省力的战术,损耗极小。 因为,这次杀招,对林清辞实在没有什么威胁性。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重心微微偏右,左肋空门大开的瞬间! 林清辞动了! 她的速度本就让众人惊讶,但其实,还是有所保留。 直到此刻,她的速度骤然爆发,再快三分!如鬼魅般直切陈浩中门,依旧是那两根手指,一点锐利的赤芒,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陈浩左肋之下! “噗!” 陈浩只觉得一股尖锐的气劲透体而入,瞬间打散了他刚刚提起的灵力,整个人如遭重击,踉跄着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气血翻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败了。 毫无疑问。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淡然收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林清辞。 她……她竟然真的赢了?! 以地灵根、凝真境四重的修为,正面击败了天灵根、凝真境二重的陈浩? 而且还是用这种近乎“指点”的方式,精准地击破了陈家的烈焰刀法! 司夜白暗赞一声,小小年纪,身法功力竟有几分宗师风范!难道这就是他老师所说的生而知之的强大天赋? “承让。” 林清辞淡淡吐出两个字。 陈浩感受着周围那些想笑又不敢笑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狠狠地瞪了林清辞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跟班仓皇逃离了现场。 林清辞忽略了林家众人忌惮又嫉妒的目光,却注意到其中一道有些不同的目光。 林望舒正眼神明亮地看着她。 她怔了怔,对于这个在林家地位比她还高些的女孩,她实在没什么印象。 她没有回应,径直走到司夜白面前,轻轻行了个礼,以示感谢。 她没有错过,司夜白随时准备出手救援的手,故而感谢。 司夜白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二小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受林兄所托,保护你们是应尽之职,当不起二小姐的感谢。” “清辞有一事相求,”她声音平静,“我欲独自探索,不便与大队同行。” 林凤瑶闻言,立刻站到二人中间,插话进来,假惺惺道:“二妹,这怎么行?秘境危险,你一个人……” “以我方才展现的实力,自保无虞。”林清辞打断她,目光依旧看着司夜白,“秘境规则,四族子弟皆可自由探索。我不会深入危险区域,还请司公子允准。” 司夜白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可,一切小心。” “多谢。” 林清辞不再多言,对着司夜白微微一礼,转身便选了一个方向,毫不犹豫地独自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古林之中。 看着她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林凤瑶内心深处有些不安,但同时又确实松了口气。 她没有错过刚刚司夜白对林清辞的探究和欣赏,男人对女人的探究,代表了某种兴趣,男人对女人的欣赏,更是代表了某种危险...... 她这个妹妹变得越来越耀眼,已经让她如坐针毡。如今她自行离开,正好免了自己的心病。 ...... 林清辞在古木参天的林中快速穿行,若有人追踪,必定会发现她的行进方向十分确定,四族之中除了核心弟子,其余人是无法获得完整的林海地图的。 但这对林清辞来说,不算什么秘密。 她前世已经走过一遭,还在这里被林宸宇、林凤瑶、林景明三人联手围攻,彻底身败名裂。 想来这一世,一切应该会有所不同。 不,变化已经发生。 林景明,连入场都没能入场。 林清辞一边走一边静静想着,林景明之前在她这里得到的指点,都是陈家烈焰刀法最真实的缺陷,她一句假话都没有。 这些事,还是前世她胜过陈烈,得到圣烛殿传承的时候知晓的,四族的跟脚、功法的缺陷,乃至于七国圣器的秘密,她全部都知道。 林景明会被打那么惨,除了他为人张狂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他道破了陈家的秘密。 陈烈看似狂妄,实则粗中有细,她毫不意外自己会被盯上。 林景明知道刀法的关窍,却只是纸上谈兵,根本没有本事于实战中指教陈浩。 但她可以。 她有这个本事。 她以前世金丹境巅峰的见识,要指教陈浩这个凝真境二重的小家伙,小菜一碟。 指教之后,顺势提出独行,便是她的计划。 她需要独行,她需要完全隔离外界的隐秘空间,散功重修。 林海秘境本就自成一界,这个地方更是人烟稀少,四族任何子弟都不会踏入。 林清辞停下了脚步,到了。 即便是站在外围,她也已经感受到自己从生机勃勃的原始丛林,跨入了万古的死寂。 周遭的灵气稀薄而紊乱,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她体内流转自如的灵力逐渐变得滞涩、沉重。 枯荣洞府。 这是一处被四大家族前辈标记为贫瘠、危险、不宜探索的绝地。此地天地灵力紊乱,湍流暗涌,且地形复杂,曾有弟子在其中迷失,再无音讯。久而久之,便无人问津。 但林清辞知道,这都只是表象。 前世她为救林凤瑶,引走毒蜂,慌不择路逃入其中,为躲避蜂群追杀被迫深入,竟在洞府最深处,发现了一处巨大的灵气结晶矿脉! 即便是现在,她想起那些精纯到快要凝成实质的灵气,还是会感到震撼。 后来她才知晓,枯荣洞府看似灵气枯竭,实际上却是林海秘境的上古灵脉的一处泄露点。 深处灵力浓郁却内敛,外部却又紊乱的力场,这对今世的林清辞来说,简直是一处绝佳的重修之地。 林清辞想着这些事,随即动身,她脚步又快几分。 隐忍多时,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重塑道基,就在今日! 第二十一章 我最善良的瑶妹妹去哪了? 枯荣洞府深处。 不知不觉,林清辞已经深入数百丈,周遭的灵压越来越强,犹如背负山岳,她凝真境的修为显得十分勉强。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回荡着,更添几分阴森,空气中的尘土与矿物的气息,吸入口鼻,带起一股淡淡的腥涩。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有风吹了过来。 而且还是来自多个方向的风,虽然依然难以视物,但林清辞知道,她到了。 刺啦......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火折子,微弱的光芒摇曳着,照亮了四周。 眼前终于明亮起来。 她已来到洞府尽头。 这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中。 触目所及,是深褐色的岩壁与地面,质地粗糙,毫无灵气波动,是最寻常的泥土山石。 若其他人深入此地,却发现依然毫无灵气波动,大约会骂一声晦气便掉头离开。 但林清辞不会,她很清楚,这只是表象。 她靠近岩壁,伸出手猛地一用力,“咔嚓”一声,拳头深深打入。 火光缠绕在她的拳头上,她动用了灵力,她没有止步,继续向深处凿去。 砰砰砰! 不知过了多久,那火折子都已燃尽,空间回归黑暗,她整个人都要埋到岩壁中。 终于,她停了下来。 她没有管自己满身尘土,微微挑眉,有些满意。 指尖传来的岩石触感,是软的,甚至还是跳动的。 宛如心跳般,缓慢,但是磅礴。 就是这里了。 她寻了一处平整的地面,缓缓盘膝坐下。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她双手结印,体内依照《赤阳焚天诀》运行了十数年的火系灵力,开始被强行逆转、剥离!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在黑暗中响起,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 仿佛无数烧红的烙铁粗暴地熨在她的经脉里,她筋骨血肉中的力量一点点被抽离、被碾碎! 她的灵根剧烈震动着,显得极为不安。 相比于枯荣洞府无处不在的灵力压制,这种源自内部的崩坏更加恐怖! 冷汗瞬间浸透她的衣衫,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牙关紧咬,唇边已经溢满了鲜红。 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 破而后立。 向死而生。 前世的仇恨与遗憾。 今生的谋划与隐忍。 皆系于此! 在这个世界上,谋略、算计、人心都不重要!实力才最重要! 这一世,她不要再因为林宸宇的懦弱,而被强行推出去做圣烛殿的人选,她要堂堂正正打败林宸宇,堂堂正正打败所有人,成为帝国新任的掌灯使! 轰! 感受着那些狂暴逸散的灵力,她眼一狠,不再压制痛苦,而是开始引导,开始构筑《九转烛煌经》的全新运行轨迹。 地阶功法塑造的道体,想要逆转重修天阶上品的功法,散功的痛苦,才只是开始。 她闭上双眼,任由黑暗彻底淹没她。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在这无边的淬炼中痛苦了多久,枯荣洞府不知重归黑暗了多久。 一道微弱的金色火苗,突然亮了起来。 在洞府的最深处。 在她干涸的丹田最深处。 一道带着煌煌天威的金色火苗,悄悄诞生了。 而也是这道火苗出现的瞬间,周遭所有的火灵气都开始躁动,然后狂舞,最终,万火庆贺。 因为它们的王,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 ...... 就在林清辞闭死关重修时,秘境中部的雾隐花海中,林家队伍却陷入了麻烦。 他们发现了一株罕见的七星伴月草,百年一生,守护其旁的,是一群一阶到三阶不等的蚀骨狼,足足有数十只。 妖兽分七阶,与人族七大境界实力相仿,妖兽不懂灵术、不修功法,本不是同阶修士的对手,但因其原始的血脉力量传承,战力却并不稍弱。 司夜白本不想和那只三阶的狼王对抗,打算退走,但林凤瑶身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旁系少女,轻视这些妖兽为畜生,不顾劝阻,贪功冒进,一剑斩杀了一只落单的幼狼。 于是凄厉的狼嚎瞬间划破丛林! 下一刻,腥风扑面,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从阴影中亮起,狼群暴动了! “结阵!防御!” 司夜白清冷的声音响起,他紧紧蹙眉,事已至此,也只得迎战。他第一时间拔剑,月白身影如流光般迎上了体型最为硕大、气息已达金丹境巅峰的狼王。 轰! 剑光与狼王的利爪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气浪翻滚。 按理说司夜白挡住了最强的狼王,其余林家弟子就该以林凤瑶为首,听从指挥解决掉其余狼妖。 但作为林家主心骨的林凤瑶在做什么呢? 眼看狼群绕过司夜白和狼王的战圈,疯狂扑向后方惊慌失措的林家子弟,林凤瑶六神无主,吓得花容失色。 她是玉京城的才女,却常年沉溺于诗书琴画,从不下场战斗,手上一丁点血腥都没有,空有金丹境三重的修为,却根本不擅长实战。 此刻面对蜂拥而至的凶狼,她竟比那些低阶的旁系子弟还要慌乱。 “啊啊啊!救命啊!你们在干什么,快来保护我啊!” 感受着狼妖嘴里的腥臭味,她嫌恶无比,尖叫着向后躲闪,又不停地将身旁的人往前推。 混乱中,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慌不择路地来到她身边。 此人是一向喜欢恭维她,又在诋毁林清辞时最卖力的一位远房表妹,她跑过来的本意是想着,林凤瑶怎么也有金丹境的修为,一定能保护她。 但偏偏,她到来的第一瞬,林凤瑶想也没想,伸手直接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朝着狼口的方向推了过去! “表姐?是我啊!”她满是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林凤瑶。 可林凤瑶却根本没给她一个眼神,她忙着保命,更忙着收拢自己新做的裙子,一点狼妖的口涎都不想沾到,哪有时间管她。 狼妖已近在咫尺,眼看林凤瑶抱着裙子越退越远,少女彻底陷入绝望。 “不要......不要吃我——” 少女惊恐的尖叫戛然而止。 就在妖狼的利齿即将咬碎她脖颈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剑光后发先至,如同切豆腐般直接斩落了狼头,温热的狼血溅了她一脸。 司夜白手持滴血的长剑,站在一旁。 拥有国师府最高传承的他,不说同阶无敌也差不多了,解决一只野生的狼王,只是时间问题。 他拉起那名惊魂未定的少女,确认对方没事,他回头看向林凤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陌生。 他刚刚忙着和狼王战斗,无心分神,对这里的细节不甚清楚,他听到尖叫声就赶了过来。 但他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林凤瑶刚刚在做什么? 那个记忆中温婉善良、最是爱护亲人的瑶妹妹...... 刚才,在做什么? 第二十二章 为什么他不要她! 林凤瑶接触到他的目光,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只是勉强堆起笑容。 司夜白无法确定,也不想相信,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转过身,冷着脸将狼王的尸体甩到狼群前方。 啪! 巨大的狼王尸体摔在地上,血肉模糊,群狼见状,进攻的脚步都慢下来了。 “哼!” 司夜白冷哼一声,金丹巅峰的境界全开,恐怖的修为与狼王死亡的威慑,终于让剩余的妖狼决定撤退。 数声几声不甘的呜咽响起,随即群狼退入了密林。 危机解除,但气氛却不似从前那般融洽。 夜里,篝火旁。 林家众人惊魂未定。 司夜白找到了独自坐在一隅、神情不安的林凤瑶。 他有些犹豫,却还是开口问道:“凤瑶,白日里,林姑娘险些命丧妖狼之口,这件事你......” 林凤瑶身体一颤,心中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抬起头,眼中很快就蓄满了泪水,她哽咽道:“夜白,我当时太害怕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表妹她自己没站稳,我本想拉她,不小心……不小心推了一下……” 她眼神闪烁着,语气里全是歉意。 “我保证,保证绝不会有下一次了,她是我的表妹,我当然是心疼她的,你相信我。” 司夜白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 事情真的是这样么? 眼前之人,种种事件下来,似乎和他记忆中美好的少女,越发难以重合。 司夜白没有再逼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斥责,没有怒火,但是无疑,他是失望的。 同为金丹修士,更是林家的领袖人物,却在危机降临之时无法救援亲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力,都是失职,都是司夜白所不喜的。 国师府未来的主母,不能是个只会谈情说爱扮柔弱的娇娇女。 林凤瑶对司夜白依恋多年,他的一颦一笑,哪怕只是皱皱眉,她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此刻,他的失望,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林凤瑶恐惧。 他是不是......不要她了? 就......只是因为她推了一把表妹? 林凤瑶的面色比篝火的阴影还要阴沉。 那个贱人的命如草芥,这么多年因为恭维她得了那么多好处,为她而死不是应该的么? 再说她不是没死么! 她没死,可是她却好像快死了。 林凤瑶忍不住颤抖。 没人懂她的恐惧。 没有人。 司夜白也不明白,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拥有冰火天灵根的她,生来就注定与修行强者无缘,她这辈子就如同菟丝子般,只能盘着大树生存。 父亲是天级火灵根,母亲是天级冰灵根,林家四子,只有她完美继承了父母的资质,却成为林家最大的笑话。 因为这份怨恨,她冷眼旁观着整日自怨自艾、自暴自弃的林景明,她甚至推波助澜,亲手助他成为林家最大的废物,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人不再注意到她。 因为这份怨恨,她以大姐的名义,百般折磨天资不高却能平安幸福成长的林清辞,都是林家的女儿,凭什么她可以不受日夜冰火交战的钻心之苦! 十几年来,她不是不知道,错不在林景明,恨不该林清辞,她知道罪魁祸首是那对夫妻,她多想恨啊,但她不敢。 哪怕一丝一毫的恨意,她都不敢有。 想起母亲深渊寒冰般的眼神,她除了恭顺,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她非常确认,母亲不会原谅她了,那么整个林家都不会再接纳她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女人的恐怖。 那再失去国师府少夫人的头衔,她还能有什么? 她会失去一切。 这六个字在她脑海中不停盘旋,有如恶魔低语。 极致的恐慌,有时会催生出极致的反抗和智慧,但有时候,也会催生出极致的愚蠢。 ...... 当晚,深夜,深到黎明都快要到来。 司夜白守了一夜,正是最疲惫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林凤瑶精心打扮,描摹了最精致的妆容,换上了一身几近透明的纱裙,悄然来到了司夜白所在的山洞外。 “夜白……”她声音柔媚,走了过去。 司夜白正在打坐调息,闻声睁眼,看到她的装扮,眉头瞬间蹙起:“凤瑶?夜深露重,你怎么还没睡?我守在这呢,你放心睡吧。” 看着她柔弱委屈的样子,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随即语气柔和了些,“我之前说话有些重,你别在意,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林凤瑶娇躯一颤,心中大石稍稍落下,但听到他话音里的迟疑,还是觉得男人的承诺不如实质的关系可靠。 她的计划还是要实施下去。 她轻轻扑到他身前,泪珠滚落:“夜白,我知道错了,白天是我不对,我真的好害怕……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司夜白叹了口气,刚打算安慰几句,身体却骤然一僵。 因为林凤瑶一边哭诉,一边软软地靠在了他身上,带着香气的柔荑,更是有意无意地穿过衣袍,抚上他的胸膛,纱裙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司夜白感受到肌肤触碰间的温度,猛地站起身,避开她的触碰,眼神瞬间冷了几分:“林凤瑶,请你自重!” “夜白!” 林凤瑶被他眼中的冷意刺痛,更加急切,竟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露出了男子坚实的肌肉,“我把一切都给你!我们成为真正的夫妻好不好?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我是你的,全部都是你的!” 司夜白被她扯得衣衫不整,眼中有些难以置信。 她是知道他的。 他自幼以君子之道守身自持,玉京城中无数贵族子弟年幼便有婢女在侧,只有他干干净净独身一人,万花丛中未走过,片叶更不曾沾身。 他曾以为她读诗书礼乐,才情斐然,是玉京第一才女。 他修四书五经,他欣赏她,他心动于她,他早早与她成青梅竹马,早早定下修行者的婚约,原以为二人会相守相爱共度百年、千年修道生涯,他原以为他们是天作之合,同道夫妻。 但今天,他的所有期望都破碎了。 他怎么可能在婚前和她行夫妻之事? 她明明知道他的原则,知道他的品行! “够了!” 司夜白一把狠狠推开她,力道之大让林凤瑶踉跄着跌坐在地。 他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全然的失望。 “我司夜白,还不至于用这种方式来绑定一个女人,你这么做,不仅放低了你自己,也真的看低了我!” 他的声音冰冷,失望道:“婚姻应是两情相悦,互相尊重,而非你这般……不自爱的交易。” 林凤瑶瘫坐在地,纱裙凌乱,妆容被泪水糊花,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羞辱。 司夜白不再看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走到洞口,却还是停了下来。 林凤瑶猛地抬头,眼神无比惹人怜爱,她满是期待地看向他。 可司夜白却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她,声音清冷道:“通往烛照原的路,想必林兄已大致清理过,我会替你们再清扫一遍,只要你们不主动招惹,应无大碍。我欲独行,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步踏出,身影融入夜色,再也没有回头。 山洞内,只剩下林凤瑶一个人,衣衫不整,眼神无比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他不要她。 哪怕她抛离了自己林家大小姐的全部尊严,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他还是不要她。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最大的羞辱。 独自品味这份羞辱的时间长了,茫然就逐渐变成了怨毒。 因为她想起了司夜白对她冷淡的同时,却在对另一个人表示欣赏。 林清辞! 一个男人欣赏一个女人,不就是心动了么? 这个贱人! 她凭什么要变优秀!凭什么境界提升!凭什么出现在司夜白的面前!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知道她在林家没有任何前途,所以才想抢走自己的丈夫,她的姐夫! 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林凤瑶依然跌坐在地上,一遍一遍念着林清辞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咬牙切齿,声声入骨,遍遍是恨。 天渐渐亮了,可林凤瑶心中满含杀意的那片黑夜,却已彻底填满了她的灵魂。 她不会放过林清辞的,她也不会放过......她! 那个导致她感情破裂的元凶! 第二十三章 你也重生了么? 枯荣洞府深处。 原本林清辞盘坐的位置,已经被一团漆黑粘稠的污垢淹没。 那团污垢还在膨胀,林清辞便在其中。 问着这些令人作呕的气味,她有些不适,却也只能忍着。 因为这是一件好事。 这些污垢是经历过天阶功法洗髓伐骨后,排出的杂质,这是必经的一步。 若细细看去,便可见她若隐若现的肌肤已经白皙纯净如玉。 嗡! 一声轻微的震鸣自林清辞体内传出。 她猛然睁开双眼,全身随之一震,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砰! 满身污垢尽褪,一股浓烈如初升的太阳般的生机骤然浮现。 这生机如此动人,如此清新,就连厚土岩壁都被洗涤一遍,似乎连洞府中沉寂万载的上古灵脉都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林清辞缓缓抬起手,她静静看着,她的指尖之上,一缕纯净、璀璨、带着煌煌神圣气息的金色火焰,凭空生成! 这火焰虽只有一指,虽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却足以让天下火道强者色变! 不同于《赤阳焚天诀》的炽热暴烈,它更内敛,也更精纯。 天地初开的光明与秩序,都蕴含在其中了。 金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洞府,深褐色的岩壁被映照得如同金铸! 林清辞缓缓闭上双眼,感知着体内的变化,曾经赤红的灵力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流淌在经脉中、温顺而强大的金色洪流。 她的散功重修,只差一步! 她再度睁开双眼,双手结印,周身顿时燃满金色火焰,这个洞府火光大亮! 但她毫不停歇,立刻向内收缩,如同百川归海,所有外放的金焰紧急回收,疯狂地涌入她的丹田! 极致的压缩带来了恐怖的灵力波动,整个枯荣洞府都开始剧烈震颤,灵脉亦是震动不安,碎石簌簌落下! 林清辞脸色苍白,嘴角再次溢满鲜血,但她眼神疯狂而坚定,死死维持着压缩的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灵力波动骤然平息。 在她丹田的核心,一滴浑圆、剔透、如同液态黄金般的烛泪,凭空出现,静静悬浮。 它不过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浩瀚而古老的气息。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滴小小的烛泪,难以言喻这一刻的感受。 上一世,便是这滴烛泪为她带来无上荣耀,也为她招致杀身之祸。 林凤瑶满心疯狂,不知用了什么法器,生生从她体内剖出了这滴烛泪,随即吞服,林清辞死得太快,并不知道林凤瑶的道基被这滴烛泪缓缓灼穿,冰火双灵根尽数腐蚀。 而这个过程,持续了三日,林凤瑶,生不如死。 林清辞不知道这件事,但她很清楚,这一世她会守好这滴烛泪,她也会拥有更多烛泪。 至此,她的散功重修,成了。 《九转烛煌经》第一转,烛泪初凝! 天阶上品功法的修成,好处是巨大的。 从现在开始,她的每一次修行吐纳,能够容纳淬炼的天地灵气,是从前的十倍不止! 这意味着她的修行从此一日千里!即便是追上林宸宇也指日可待! 但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 林清辞静静看着丹田深处,烛泪悬置的灵根处。 那道被许多人看不起的,属于她的地灵根,已然跃升至天级! 这便是《烛煌经》第一转的极致玄妙,为修行者提升天赋! 据圣烛殿记载,若修至第三转,则可提升灵根品阶至圣阶! 林清辞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没有为眼前的好处停歇,因为真正的收获才刚刚开始。 四族皆以为,烛照原的灵雨是林海秘境最大的机缘,但就像无数四族前辈疑惑的那样,他们总觉得灵脉的力量应该比展现出的更强更深厚。 实际上灵雨的确占据了上古灵脉七成的底蕴,而其余三成,则在枯荣洞府千年沉积的褐土中深深藏匿着。 烛照原灵雨的七成灵气,是四族无数弟子共同瓜分的,不说四族最强的四人要占去大半灵雨,其余小半还要被各族几十人瓜分,每个人分到的连一成也没有。 但枯荣洞府完全不同,这三成的灵脉灵气,是尽归林清辞所有的。 即便是林宸宇力压陈烈三人,成为烛照原第一赢家,得来的灵气也绝计到不了三成! 林清辞抬头看了眼褐土深处,看了眼万年来都无人发现的至纯至净的上古灵气,她眼神坚定。 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她双手再次结印,如同长鲸吸水般,开始疯狂吸纳在这枯荣洞府沉睡万载的无尽灵气! 她的境界开始松动,开始狂舞,开始突破! ...... 在林清辞境界暴涨之前,在她凝成第一滴烛泪的那个瞬间。 她以为有林海秘境的与世隔绝,世上无人能发觉她的散功重修,但......但是有个家伙发现了。 玉京城北郊是帝国明令禁止进入的绝对禁地,千年前曾有人向帝君进言,说此地灵气浑厚甚至远超玉京皇宫,应探查此地的灵脉品阶,开发成为帝国书院,如此既可以福泽帝国万千子民,又可为帝君的千古功绩再添一笔。 但帝君毫不犹豫拒绝了,无数文士痛惜灵脉荒废,直言帝君荒唐,不解其行事缘由,就像他们也不理解陈王李林四族凭什么恬居帝国贵族一样。 其实原因很简单——玉京北郊,沉睡着夏衍之国的镇国圣器。 圣器居于此,所以帝国最好的灵脉埋在地下,供其使用。 圣器居于此,所以北郊方圆千里荒无人烟,是整个帝国的禁地,没有帝君或国师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圣器居于此,所以陈王李林四族配享贵族礼遇,只因他们祖上都出过执掌圣器的掌灯使。 而帝国早有古训——掌灯使一经出世,与当朝帝君共尊。 此刻,北郊深处,不可知之地。 一盏古朴的琉璃古灯,灯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灯影摇曳中,隐约映照出一个模糊的男子身影。 他置身金色煌煌火焰之中,身躯舒展而慵懒,细看他的样貌,只见五官浓烈而幽邃,轮廓分明,长发如墨,万千发丝随着火焰轻轻摇曳。 男子眼神悠远,看似清明如圣火洗涤千万遍,深处却带着万古的寂寥。 在这幽寂无声亦无尽的光暗空间中,他突然开口,声音沧桑。 “终于......完成第一转了么......” “我选中的人......你果然,也重生了么......” 此言一出,万千烛火被惊扰,刹那间火舌狂舞,光影缭乱,整个不可知之地被映照得如圣狱鬼场! 第二十四章 他好寂寞 在这不可知之地,随着男子的喃喃自语,无尽的死寂似乎被打破。 男子慵懒随意的姿态,随着这句话的吐出,也变得鲜活起来。 “总算是有点样子了。” 男子感知着南郊秘境深处的那道气息,幽深无波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没有他的护道,没有圣烛殿的圣火守护,她没有被金焰活活烧死,反而完成了烛泪初凝的第一转,他有些满意。 但想着上一世,她才刚刚得到他的认可,就被人害死了,他又有些不悦。 若是让青木之国的那本破书,还有玄机之国的那把破尺子知道,怕是要笑话死他! 想着上一世少女在圣火淬魂中的顽强和坚守,他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心头的不悦消散了许多。 万年来,所有来到这里的四族天才,都想成为掌灯使,都想恢复上古时代的荣光。 他们说自己是为了家族,为了帝国,为了万民,所以要得到他,要占有他,要他听从他们的意志,成为他们的武器或者奴隶。 他漠然看着这些愚蠢而弱小的蝼蚁,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他从没应允任何人。 甚至,其中一些极度贪婪的,他还赋予了他们圣火焚躯的殊荣,允许他们荣耀地死在圣殿里。 他是如此厌烦这百年一次的轮回,如此厌烦这些自信自傲的人类,直到,一名怯懦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的境界低得难以想象,资质更是糟糕透顶,地灵根是什么东西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菜的人类啊! 相比于其余三家或张扬或谄媚或老实的天才,这名少女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他甚至暴怒地想着,林家是不是要违背上古的誓约,不再让家族的天才接受他的考验,故意让一个废柴来送死? 他漠然地想着,既然来送死,那就去往生焰中走一遭吧,他不会偏心怜悯任何人,哪怕少女和其余三人相差再多,他也一视同仁地给予考验。 于是就像过往无数次的那样,这些家族的顶尖天才,根本扛不住他的考验。 于是他们疯的疯,死的死。 他毫不在意,他冷漠地点评着。 道心不够坚定,道体满是瑕疵,根基毫不稳定,跟他们的先祖相比,简直是侮辱了圣者的血脉。 但那名看似怯懦的少女,却撑下来了。 偏偏只有她,撑下来了。 他有些惊讶,却也只是惊讶。 少女的确扛过了心域淬魂的巨大痛苦,但......这也只能说明她达到了和林家先祖一样的水准。 这对男子来说,还远远不够。 即便是当年和林家先祖联手,一场旷世大战下来,他们还是败了,而且还是惨败。 所以,这种程度还不够。 所以,试炼才刚刚开始。 想着上一世的那些事,男子的眉梢轻轻挑起。 “罢了,看在你上辈子、这辈子都不容易的份儿上,本座就不计较你的愚蠢了。” 男子有些无聊地挥了挥手,周遭万千烛火退散,狂舞之势瞬止,宛若时间静滞。 “这次来圣烛殿,本座......不会如上一世那般难为你了。” 无人回应他。 他是圣烛殿唯一的存在,考验和选拔的难度,天才的死亡还是疯狂,四族的尊贵还是卑微,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安静啊安静,没人啊没人,自说自话啊自说自话。 男子突然有些恼怒,于是他又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嗯......不然,直接传给你,也不是不行?反正……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万火骤亮,似乎为他这个决定感到震惊,但很快都顺从地退后,直至回归于火海之中。 万籁归于俱寂。 光明归于黑暗。 “快些来吧......林,清,辞。” “本座……真的有些烦了。” ...... 林海秘境。 林清辞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家伙和她一起重生,她沉浸在吞吐上古灵气的修行中。 随着《烛煌经》的运转,这些粗粝而原始的灵气不停地拓宽着她的经脉,她的身躯不停被强化着,丹田处的烛泪微闪,金焰随着灵气运行一个又一个大周天。 在金焰的淬炼下,灵气中最细微的杂质也被湮灭,其纯净度几乎要达到天地初开时始气的程度!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林清辞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质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略显平庸的容貌,因灵根的升华与身体的极致净化,而透出一种清丽绝俗的光彩。肌肤莹润,眸若星辰,周身气息圆融内敛。 她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一时也有些震撼无言。 凝真境九重巅峰! 距离金丹,仅一步之遥! 甚至,这还是她刻意压制的结果! 金丹的凝练需要时间,凝真境极致的压缩才会诞生最高品阶的金丹,这是未来修行之道的基石,她不会把路走这么快。 可新的问题诞生了,她无法和任何人解释她修为暴涨的原因,而灵根升级的事,一旦传出去更是惊世骇俗! 好在世间大多天阶功法的开创者,尤其是七国的圣者们,都考虑到了躲避四宗窥视的现实需求,纷纷留下了防止探查的手段。 《九转烛煌经》,也是如此。 只见林清辞心念微动,便将外放的气息稳稳压制在凝真境五重。 天阶功法的玄妙,足以瞒过五境炼虚大修士的探查。 林清辞缓缓站起身,她向着已然真正褪去色彩和力量的枯荣洞府深深行了一礼。 此地的灵脉之力,被她尽数吸收,想要再恢复曾经的底蕴,怕是需要数百年光景。 重生以来,她没有想过感谢谁,但这一刻,她心底是有些感激的。 她脚步轻启,走了很远,走了很久,彻底告别了这道新生之地。 走出枯荣洞府,重新呼吸到外界清新的空气,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身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她和他看到对方,都有些愣神。 司夜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二十五章 你要以大欺小么! 司夜白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林清辞,此处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枯荣洞府。 一处死寂之地。 “林二小姐,你怎会在此?”他开口问道。 “随意探索,迷路至此。司公子呢?” “我感知到这附近有月影寒潭草的气息,特来探查。二小姐......可是又有机缘,境界又进一步?”司夜白感知到林清辞身上又涨一截的灵力气息,眼中难掩意外。 前几日刚刚突破,现在又突破? 而且气息凝练,明显不是强行提升的虚浮境界。 他越发意外,虽然上次林凤瑶生辰他便察觉到,这位名不经穿的二小姐非寻常之辈,但优秀到这种程度,他也是没想到的。 许是司夜白眼中的意外太明显,林清辞微微蹙眉,她微微颔首道:“小小提升罢了,我欲前往烛照原与大哥会合,不便久留,告辞了。”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林二小姐,等等。” 就在这时,司夜白忽然叫住了她。 林清辞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司夜白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问道:“在你看来……凤瑶,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清辞静静地看着他,阳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 她心下了然,他已经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 片刻后,她红唇轻启,声音平静淡然: “司公子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们并非良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司夜白一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清冷的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知独自站立了多久,他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 林清辞穿梭在密林中。 她没有想太多,司夜白跟她不算熟,更算不上朋友,只是几次接触下来,她大概知晓对方是正人君子,不想他被林凤瑶祸害,所以提醒几句。 至于要不要废除婚约,要不要选择与上一世完全不同的路,全由他自己决定。 她不会多言。 看着眼前逐渐褪去的密林,她脚步停了下来。 烛照原,到了。 广袤的原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割,土地呈现暗金色,空气中弥漫着近乎液化的精纯灵气,呼吸间都觉修为隐隐增长。 原野中心,一道巨大的、由纯粹灵力构成的光柱冲天而起,连接着昏沉的天空,那便是秘境最大的机缘——灵雨降临之地。 她不是很在意这道所有人都渴望的机缘,来这里只是低调从众。 此刻,原野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陈、王、李三家的子弟大多在此,他们三五成群,都在讨论着灵雨的分配名额。 看着林清辞的身影,有些人传来复杂而嫉妒的目光。 为何? 只因林宸宇力压其余三家天骄,成为灵雨争夺的最大赢家。 十成的份额,林宸宇一个人抢到手四成! 这个比例已然近半,可以说陈烈、王璇等人在这场争斗中惨败。 林家,或成为秘境的最大受益者。 而林清辞什么都没做,在无数人看来,她既平庸又无能,凭什么能享受这样的机缘! 林清辞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以她现在的境界,不到金丹境却胜似金丹境,她自然能看出来这场争夺的结果胜负。 但她不在意,她只是轻轻看向光柱旁的四道身影。 林宸宇、陈烈、王璇、李岩。 四人气息皆有些紊乱,衣袍上沾染着尘土与些许焦痕,陈烈有些不甘地盯着林宸宇,王璇、李岩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只有林宸宇面色如常,周遭的气息也不算紊乱。 林清辞的眸色渐深,她这位大哥的确强大,看上去也的确有可能带领林家走向更高的位置。 林宸宇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看到林清辞的到来,他皱起了眉头。 目光扫过她身后,他沉声问道:“清辞?怎么只有你一人?凤瑶他们呢?”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威严,还带上了一丝狐疑,“可是途中遭遇了什么?你……自己先脱身了?” 林清辞面色平静,迎着大哥审视的目光,淡然回答:“没有,我自秘境入口与大家分开了,我独自探索,并未与大姐他们同行。他们此刻身在何处,我亦不知。” “独自探索?” 林宸宇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胡闹!以你的修为,怎可擅自离队?你将自身安危置于何地?又将家族团结置于何地?如此行径,岂是林家子女所为?” 林清辞沉默着,没有回应这无端的指责。 林宸宇看她这副习以为常的、以沉默应对责骂的样子,只觉难搞,又是一阵头疼,便是刚刚和三族大战都不如此刻。 就在他打算命令林清辞去找人的瞬间,他的话语却猛地一顿。 一阵惊诧从他眼中闪过。 他盯住林清辞,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灵力波动,竟然达到了凝真境五重,比进入秘境前,又提升了一重! 她竟在秘境中有所机缘? 而且这样的提升速度...... 就在林宸宇内心惊疑不定之时,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哦?这位便是能一眼看穿我陈家刀法破绽的林二小姐?真是……久仰大名啊。” 说话的是陈烈。 他衣衫褴褛,气息刚刚平复,抱着双臂,便一步步走了过来。他身后的陈浩,正用怨毒无比的目光死死瞪着林清辞,显然已将自己落败的耻辱悉数告知。 陈烈走到近前,如同打量猎物般在林清辞身上扫视,“没想到二小姐深藏不露,连舍弟都能轻易指点。既如此,不若也来指点一下我这个做兄长的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震惊与不可思议,便是王璇、李岩二人也看了过来。 陈烈是谁? 金丹境中期的天才,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 他主动向一个仅是凝真境、还是地灵根的女子邀战,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而是赤裸裸的以大欺小,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宸宇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挡在林清辞身前半侧,沉声道:“陈烈!你想做什么?以大欺小,也不怕失了身份!” 第二十六章 大哥配做林家的族长么! “身份?” 陈烈嗤笑一声,浑不在意,“林兄此言差矣。你这二妹妹可厉害得很呐,能一眼看穿我陈家功法的弱点,这份眼力见识,恐怕连你都未必及得上。说不定啊……” 他眼眸一转,恶意骤生,“此次圣烛殿选拔,你们林家的名额,最终会落到这位二小姐头上呢?” 他话语中的挑拨离间之意,昭然若揭。 林宸宇眼神一寒,下意识地瞥了林清辞一眼,心中本就存的疑虑,又深了几分。 他是林家无人质疑、板上钉钉的少族长,是参与圣烛殿选拔的不二人选。 因为唯一,所以他可以享受林家绝大多数资源。 因为唯一,没有威胁,所以他是个友善的兄长。 但若他不再是唯一呢? 他突然反应过来,林凤瑶没有资格跟他争斗,林景明也是一塌糊涂,他们的冰灵力让他们生来就失去一切机会。 但林清辞不一样,地灵根的资质虽然低劣,但......她也是火灵根。 拥有火系灵力,就意味着也有资格,参与圣烛殿的选拔! 见林宸宇陷入思考,眼中的警惕之色又越发浓重,林清辞在心底忍不住冷笑。 她这位大哥总是看似守礼公正,在这样被外人环伺的时刻,他倒是不像平时要求她那样要求他自己了。 她冷淡地收了目光,看出陈烈眼底的探究和警惕,她的声音依然平淡:“陈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是偶然得知些许皮毛,岂敢与陈公子动手。” 陈烈笑容更冷,“偶然?二小姐这话的意思是,我弟弟是个废物么?” 陈浩脸色一沉,林清辞则是微微蹙眉。 陈烈不屑一笑,显得十分霸道:“是不是偶然,打过就知道了!接招吧!” 话没说话,他周身的气势已然爆发,金丹境的威压骤现,轰然向林清辞压去! 显然,他根本不打算给林清辞反应的时间! 赤红的烈焰灵力在他掌心凝聚,一柄火焰长刀成形,灼热的气浪瞬间扭曲了周遭的空气! 林清辞瞳孔微缩,一道金光从她眼底迅速闪过。 战局的发生的变化只在一瞬,陈烈根本不讲道理便直接出手,试探是假,废了她才是真。 此刻的她在林宸宇面前暴露实力,绝非明智之举,然而陈烈的杀意已锁定她,避无可避! 她体内烛泪微颤,一道金焰在赤焰的掩盖下,悄无声息爬上了她的手指,一股隐晦却至高无上的气息,锁定了陈烈。 她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要打,那便打! 真惹急了她,谁也别想好过! 她气沉丹田,屈膝低身,完全没有被陈烈的霸气吓退,她收指聚拳,火焰如狂蛇般爬上她的拳头,张牙舞爪,蓄势待发。 这样的应战姿态,竟让气势汹汹的陈烈,出招莫名一滞。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他愈发恼怒,败给林宸宇就算了,林清辞是什么东西?一个凝真境五重的蝼蚁而已!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破解老子的炎阳初动!” 火焰长刀不再犹豫,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悍然劈下! 在这样千钧一发之际,眼看林清辞就要被金丹境的灵力重伤,林宸宇却寸步未动,他眼神偏转,似乎突然有了心事,跟没看见一般。 但有人却看不下去这样倚强凌弱的事。 “住手!” 一道清冷的喝声猛然响起,同时一道月白身影如鬼魅般插入两人之间! 是司夜白! 他眼神冷厉,卷袖为盾,一招便击溃了陈烈的火势,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至极的冰蓝色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陈烈的火焰长刀侧面!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水火灵力剧烈碰撞,气浪翻滚!陈烈的火焰长刀虚影竟被这一指点的微微偏斜,灼热的刀气擦着林清辞的身侧掠过,将地面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陈烈脸色一变,连忙收刀后退,他目光阴沉地看向来人,色厉内荏道:“司公子?你这是何意?这是我陈家与林家二小姐的私怨,国师府也要插手吗?” 司夜白白衣胜雪,面容清冷,挡在林清辞身前,淡淡道:“秘境之内,四族盟约尚在。陈兄以金丹之境,对凝真修士下此重手,未免有失公允。况且,”他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林宸宇,“林兄也不会赞同此事。” 陈烈眼神闪烁,面对司夜白和隐隐站在司夜白一侧的林宸宇,他心有不甘,却也知道今日已无法得手。 林清辞到底是怎么知道他陈家刀法的命门的?这个秘密他本不想解开,只要今日废了对方,亦或是不小心杀了对方,事情就都解决。 眼看林宸宇被他挑拨后袖手旁观,不成想又杀出来个司夜白。 林家他可以浑然不惧,但国师府却不是他能对抗的。 想明白一切事的他,只得冷哼一声,阴狠瞪了林清辞一眼,撂下话:“好!今日就给司公子一个面子!不过,这事没完!”说罢,他退回到陈家队伍中。 眼看陈浩满脸错愕,似乎没想到自己无敌的大哥会办不成事,一脸不甘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对方一个眼神吓得闭了嘴。 危机暂时解除。 金光散去,林清辞恢复了原样,但她的心境却再难平复。 林宸宇,真让她恶心。 司夜白转身看向她,冰蓝剑气渐渐消散,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更深的好奇。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林清辞身上一闪而逝的危险气息,虽然微弱,却让他都感到心悸。 她……真的只是凝真五重? 林宸宇也走了过来,他眼神平淡,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直接掠过林清辞向司夜白问道:“司公子,你可知凤瑶他们为何还未到来?可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司夜白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我离去时,已清理过通往此地的路径,按理不应有太大危险。他们迟迟未至,或许是遇到了其他事情耽搁了。” 林宸宇眉头紧锁,“这样么?那不如——” “大哥对刚刚的事,就没一句话想解释么?” 一道略显冷厉的声音,打断了他和司夜白的对话。 林宸宇有些不悦地看向自己这个妹妹,“有什么事?” 林清辞眉间隐含煞气,毫不掩饰地直视他,“陈烈向大哥的亲妹妹出手,一出手就是金丹境修为全开,大哥却视若无睹,放任外人如此欺辱亲妹,敢问大哥,这可是你平日所倡导的家族一体?敢问大哥,这可是你平时教导我们的同胞之情?” “大哥可是只让我等遵守规则,自己却视而不见?如此言行不一,便是大哥身为林家下一任族长的责任和担当么!” 第二十七章 你果然不知廉耻! “大胆!” 林宸宇暴喝一声,额间青筋暴起,听完这番话已是满脸铁青!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蠢妹妹会在这种场合当众羞辱他!她好大的胆子! 他当然知道刚刚陈烈的挑拨是让他袖手旁观的意思,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林清辞这不是没事么! 就算陈烈真敢动手,看在他的面子上,又怎么会下死手!她最多不过受些伤,反正也是因为她在外面胡言乱语才会遭此教训,受些惩罚怎么了!此后他会好生教导她的,她有什么好愤怒的! “你放肆,竟敢质问你的兄长!你的礼数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林宸宇满脸暴怒道。 林清辞听着这声带着金丹境强者压迫的怒喝,她的神色依然淡漠,她的脑袋依然高高挺着。 “妹妹愚钝,全然不知什么是家族礼数,也不知什么是兄妹情深,更不知什么是知行合一,大哥读四书学五经摄六艺,不妨施学于妹妹,妹妹必定,洗,耳,恭,听。” “你,你......”林宸宇脸色越发难看,手指着她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连连点头,他被气笑了,恶狠狠道:“好啊,好啊!我竟不知,我的好妹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平日在家中沉默寡言,原是满心藏着对家族的怨恨!” 林清辞听着这番耳朵都起茧子的指责,继续直视着林宸宇,眼神平静漠然,只一字一句认真重复道:“还望大哥,回答小妹的问题。” 林宸宇被气得直哆嗦,不只是因为他的心思的确阴暗,林清辞的问题,他答不上来。 更是因为,他发现林清辞在直视他。 她的个子不算高,想要直视他需要抬头,抬头便是仰视,亦或是仰望。 是了。 他从来以为这个妹妹对他都是仰望。 可现在她抬头看着他,居然没有一丝仰望之意? 什么情况? 他瞬间想起这段时间和她的每一次见面。 在林凤瑶生辰宴上,在宴会之后,她低着头,在她拒绝他的要求,非要来林海时,她始终低着头,始终没有看他。 低头,到底是顺从,还是......无视? 不,有一次,他们对视过,在林景明受伤后,她在院中求情时。 那个时候,她似乎站在了......台阶上。 原来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和他平视的对话了。 林宸宇想起这些事,只觉可笑至极。 修为提升两重,就觉得有资格和他平视么? 他这个人向来以守礼自居,但若是有人不知好歹,非要攻伐他的品行,那他还有别的解决方式。 只见一道丝毫不弱于陈烈的炽热火气骤然迸发!便是不远处的陈烈王璇等人都齐齐变色。 他们刚刚和林宸宇大战,最清楚他的实力,他拿出来真实的修为,释放这般气势,意欲何为? 难不成,对自己的亲妹妹,他也要动真格下狠手么? “你是我妹妹,没有资格质问我,但你如此冒犯我这个做大哥的,必须要给你些教训,免得你不知天高地厚,日后行差踏错,再吃了大亏。”林宸宇冷漠说道。 面对金丹境中期的恐怖压力,一道与之极其相似的冷漠声音,毫不畏惧地响起。 “究竟是妹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大哥做人做事品行有缺,你我心知肚明。” 林清辞眼神同样漠然,金焰燃烧于她的双瞳深处,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林宸宇不在她的必杀名单上,但她也是受够了。 他比林景明更暴戾,比林凤瑶更虚伪! 上辈子没对她动手,不代表这辈子他们就不会是敌人。 而他引以为傲的金丹境七重的修为,很了不起么? 她已经站在门槛之上,她只是不想凝金丹而已。 动手的下一瞬,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破境,毫不犹豫用破境时激荡的灵力,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很清楚自己的真实水准,但有人不清楚。 有人只觉得,她是在意气用事,以卵击石。 所以他要阻止这场不公平的对决。 看着剑拔弩张的两道火焰灵力即将交锋,看着兄妹俩相似的眉眼相似的冷漠,有个人轻轻叹了一声。 他虽然在考虑和林家退婚,但他和这个家族依然有着深厚的羁绊,不能眼看着他们兄妹相残。 轰! 一道仿佛能润泽万物的水汽陡然而生! 恐怖的金丹境九重巅峰修为尽开!一瞬间恐怖的气势不仅压过了林宸宇的炎火之气,甚至还触动了林海秘境所能承载的境界上限,整个秘境都颤动一瞬! 作为享誉玉京的少年天才,作为此次进入秘境的最强者,就算是林宸宇和陈烈四人联手,也不见得是司夜白的对手。 此刻他站到了林清辞和林宸宇中间,止战之意十分明确。 “林兄,以大欺小,以强凌弱,非君子之道。”司夜白面对着林宸宇,静静道。 林宸宇双手间的火灵力被完全压制,即便是他,也不免心惊于司夜白不显山不显水的恐怖实力,他嘴角抽了抽,见司夜白面对着他,他的脸更是彻底黑了。 面对他,便是背后护着林清辞。 他的立场已然明晰。 但也就是此刻,林宸宇心念一动,终于找到了一项可以攻击林清辞的理由。 他没有了战意,恶意却丝毫不减,他看着林清辞,眼中尽是失望,痛心疾首道:“凤瑶曾跟我说你意图勾引司公子,勾引你姐夫,我本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你果然不知廉耻!” 听着这话,司夜白狠狠蹙眉,对于清白这种东西,他没想到有一天需要自己解释,所以他也不会解释,此刻有口难辩,犹如一个结巴。 听着这话,林清辞却冷笑一声,满心嘲讽。 一个男人攻击一个女人,最简单、也最致命的就是说她勾搭男人,说她风骚不知羞耻。 可是男人流连花楼,出轨失贞,却只会被叫做风流倜傥。 女人的一次污蔑就足以半生难以洗净脏水,男人却只要浪子回头就会得到满堂喝彩。 这个男人占据话语权的世界,她真是受够了。 但她不打算解释,她又凭什么要去自证? “林宸宇,先回答了我的问题,你再来质疑我的品行吧。污蔑自己的亲妹妹不知廉耻,你以为就会显得你多高尚么?” 她言辞随意,直呼林宸宇之名,连兄长都不喊了。 眼看打不起来,她不顾林宸宇黑如锅底的脸色,随意去到一旁,开始休息等待。 林宸宇被气得心肝肾都疼,眼看司夜白横在身前,他又不能去教训林清辞,更是两眼一黑,险些气晕过去。 第二十八章 司兄你我平分如何? 司夜白紧皱眉头,他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告诉林宸宇,他不打算和林凤瑶结为道侣了。 看着对方气血上涌的心塞模样,他决定还是缓一缓,他不想加深林宸宇对林清辞的误会,而且......为表尊重,他应该先和凤瑶说清楚的。 想到这里,他猛地一怔,林凤瑶他们为何还没到? 和他一样在想这个问题的还有很多人,除了林家兄妹。 眼看林家这边打又打不起来,看戏的人只觉无趣,最无趣的陈烈开口说话,声音里充满了不耐:“林宸宇,你们林家的人怎么还没到?我们这么多人,已经等了许久,到底还要等多久啊?” “我想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陈兄何必着急?”林宸宇缓了过来,皱眉应道。 林宸宇目光眺望至远方,却不见一道人影,心中已然开始责怪林凤瑶无能了。 陈烈并不满意他的回答,继续道:“你想?就是你也不知道咯?难不成要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傻等下去么?秘境开启时间有限,灵雨降落就在眼前,再耽搁下去,错过机缘你们林家负责么!” 林宸宇意欲争辩,但另一道声音先响起。 王璇也微笑着附和:“陈兄所言有理。林兄,家族子弟未至,固然遗憾,但总不能因一家之事,耽误大家吧?” 她双眼一转,随即温柔道:“林兄,若林家子弟不至,不妨把你手里四成的灵雨份额,分我们些如何?也算是不浪费了这天大的机缘?” 灵雨的灵气虽然浓郁,但金丹境的修士,一个人能吸收两成已经近乎极限,林宸宇手握四成,焉能不让人眼红? 陈烈闻言眼神一亮,贪婪之色一闪而过,连忙附和。 李岩也点了点头,虽未说话,但已表明态度。 三大家族,隐隐联合施压。 林宸宇脸色铁青,双拳紧握。他辛苦战斗争取的灵雨份额,若因林家人员不齐而放弃或减少,传出去将是天大的笑话,他这少族长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闪烁间,便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理会失踪的族人,转而看向司夜白,脸上挤出一丝算是和缓的神色:“司公子,方才我与陈烈他们争夺灵雨份额,侥幸争得四成。如今我林家人手不足,不如……你我二人将这四成平分如何?” 他说话间,目光只看着司夜白,一旁的林清辞有如空气,直接被排除在外。 司夜白闻言,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林兄,二小姐也在此,为何没有她的份额?” 林宸宇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问,神色不变,淡淡道:“司公子有所不知。这灵雨机缘虽好,但其中蕴含的灵气过于磅礴霸道。清辞她资质有限,地灵根之身,无法承受,强行吸纳,恐伤及经脉,反受其害。与其浪费,不如由你我吸收,方能物尽其用,增强我林家的……整体实力。” 他特意在“整体实力”上加重了语气,以示对他这位妹夫的尊重。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完全是为了林清辞着想。 司夜白眼神微动,看向林宸宇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林家这位大哥......似乎也不像外界所传的那般公正清明。 而一旁听到这个方案的三家天才,则有些坐不住了。 陈烈有些不甘,“林兄,这是我们四族的机缘,怎能让国师府分一杯羹?” 王璇亦道:“是啊,林兄还不如把份额让出来给我们,四族一向团结,整体实力能够提升,对大家都好啊。”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林宸宇心中冷笑一声,四族向来钩心斗角,从来就没团结过! 他冷漠道:“灵雨份额我们以战定夺,早有结果,我怎么分配都是我林家的事,不劳三位费心,而且司公子是我未来的妹夫,本就是一家人。” 他目光强硬扫过因畏惧而沉默下来的三族子弟,“就这么定了,我们施法让灵雨降临——” “原来大哥让我前来这烛照原,并非为了机缘,而是来看个热闹,小妹虽然不才,但地灵根又不是凡骨废人,如何担不起这灵雨灌顶?” 一直被忽略的林清辞,在此刻突然强硬地打断了林宸宇的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哥这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我大哥,是我爹呢。”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刚刚他们就已经见识到,这位名不经传的林二小姐言语如何犀利,但那到底和他们无关,顾忌林宸宇的威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但现在她还在持续发力,灵雨份额算是天大的机缘,即便是这样的事,她竟然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林宸宇! 所有人脸上的惊愕一时难以收敛。 林宸宇脸上的强硬瞬间僵住,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暴怒,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清辞,眼中怒火燃烧,满是看怪物的眼神:“林清辞!你今天是疯了么!” 林清辞迎上他暴怒的目光,继续平静说道:“修行之人何谈疯癫?我只是在问为何我人已在此,大哥却视而不见,直接将本应属于林家整体的机缘,私下与人瓜分?莫非在林家,是否拥有分配资格的,并非到场与否,而是全由大哥你一人的喜好决定?” “你胡说八道!”林宸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清辞,“你的资质根本无法承受,我是好心为你考虑,你竟如此不识好歹!还敢污蔑于我?” “为我考虑?” 林清辞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在场如此多人,地灵根、凡灵根的人不知几何,为何唯独我无法承受?且大哥所谓的考虑,就是在我被人挑战时,默许对方以大欺小?就是在分配机缘时,毫不犹豫剥夺我的资格?这般考虑,试问谁家小妹能承受得起?” 话音刚落,全场再次陷入寂静。 是啊,谁能接受自己的兄长是个只叫她委屈忍受,却不能得丝毫好处的呢? 这位一向以严明守礼、公正无私闻名玉京的林家大少爷的话,根本站不住脚。 想到这一点,周遭许多人都带上同情的目光看向林清辞。 第二十九章 你是不是故意看我出丑? 相应的,众人落在林宸宇身上的目光,则多了几分不屑。 陈烈、王璇等人脸上,更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玩味与讥诮笑容。 他们虽然也如林宸宇般,享有家族最丰厚的待遇,但对待亲人还是要宽厚许多的。 陈烈虽然霸道蛮横,对弟弟陈浩却多是维护之情。 司夜白看着林宸宇扭曲的脸色,退后了几步,眼神中也满是不认同。 林宸宇感受到四周那些目光,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在背上。 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从出生,到现在。 众星捧月,于他只是寻常。 恭维敬畏,只是家常便饭。 他人仰望、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他也早已习以为常。 但不屑的目光他还是第一次品尝。 “够了!” 他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脸色狰狞,再也不复平日沉稳威严的模样,指着林清辞的鼻子,如同市井泼妇般骂道: “滚!你给我滚!林清辞,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地灵根的渣滓!也配在这里质疑我?凭你也想染指灵雨机缘?我说你不配就是不配!给我滚出烛照原!林家没有你这种忤逆不孝的东西!”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狰狞的面孔。 恶毒的言语。 看着竟和前世疯癫的林凤瑶有几分相似。 她很失望,也没了再和对方争辩的兴趣。 林宸宇啊林宸宇,这一世她本不想和他为敌,她明白他的自信与自卑,也明白他的胆怯与懦弱。 但根本观念的不和,以及圣烛殿的选拔,都注定这一世他们会是敌人。 不死不休。 她和他,没有办法和解。 她什么也没再说,毫不犹豫地,她转过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 灵雨虽好,却不及她内心此刻的清明。 这里的蝇营狗苟,令人作呕。 既然这个地方恶心,那就离开,那就换个地方。 既然这些亲人恶心,那以后就,换了这些亲人。 ...... 林清辞决然离开的背影,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震撼的。 三族弟子,甚至是陈烈他们这样的天才都不免震惊——她竟然真的放弃了林海秘境最大的机缘! 陈烈想着刚刚差点动手的那个瞬间,隐藏在火焰中的金色光芒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的灵魂深处发出了一阵战栗? 王璇目光凝重,眼中闪过一丝对同为女子的同情,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李岩沉默如旧,只是心中暗道可惜,如此心性,若再有足够的天资悉心栽培,那林家未来即便成不了掌灯使家族,也必然更进一步。 可惜,她只是个地灵根的庸才。 司夜白遥望已经消失的背影,心中的震撼稍稍平复,心跳却依然极快,他承认,他必须要承认,敢于放弃生死之间的大机缘的林清辞,让他狠狠心动了! 他觉得羞耻,但又无法逃避自己的内心。 相较于这些人各异的心思,林宸宇才是真的难以置信。 她就这么走了? 得罪他这个林家少族长,得罪他这个未来她必须要仰赖的大树,她就这么走了? 灵雨是四大家族百年一遇的顶尖机缘,她就这么放弃了? 她不是应该痛哭流涕,承认错误,跪下来请求他原谅,再祈求他分一杯羹给她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看着无数沉默而讽刺的目光,他竟觉有些茫然,连即将灵雨灌顶的激动,都被冲淡了数分。 ...... 微风正好,阳光正好。 林清辞静静走在路上,向着秘境出口方向行去。 林海寂静,她冷而清醒,心中一片空白,未起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隐约的、熟悉的嗡鸣声传入耳中,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样花香。 林清辞脚步一顿,抬起头。眼前是一片色彩斑斓、美丽异常的花谷。 万花成谷,色彩浓艳而密布,数十种异色大块大块地拼接在一起,直让人觉得视觉遭到了污染。 若能不被这色彩扰乱道心,便可看到谷中还飞舞着无数拳头大小、尾部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蜂子。 林清辞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妖怪——幻影毒蜂。 她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处前世改变她命运的地方。 幻影毒蜂谷。 此处的毒蜂尾针带毒刺,被蛰到痛痒难忍,甚至还会导致人的肌肤毁容溃烂,但这些蜂子境界大多只有一阶,虽然痛,却不致命。 但谁也不敢小看这些毒蜂,便是雾隐花海的凶名赫赫的狼妖,也不敢踏足此地一步。 因为这里不只是一只毒蜂,而是有一整片繁衍生息无数年的庞大蜂群! 一只毒蜂不可怕,但若有成千上万只毒蜂铺天盖地地追杀你呢? 别说是她凝真境的修为,便是司夜白金丹巅峰的实力遇上,也难逃一死! 林清辞并非凭空想象到千万只毒蜂会同时发动攻击,而是眼前,正在发生这样的事。 其余三族都已在烛照原会合,甚至已经开始接受灵雨的灌顶洗礼,那么此刻被围困在花谷中的,便只剩下林家众人了。 只见林家子弟们正狼狈不堪地向谷外奔逃。他们衣衫凌乱,发髻散落,脸上写满了惊恐。不时有人被速度极快的毒蜂追上,尾针刺入,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皮肤瞬间肿胀发黑,倒地抽搐。 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却依旧跑得最慌不择路的,正是她那好大姐,林凤瑶。 看着漫天毒蜂飞舞的景象,听着周遭时不时传出的惊呼声、求救声。 林清辞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动。 原因无他。 她见过这样的画面,听到过这样的惨叫。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人直感到窒息。 当初她掉队追上来,看到的也是这么一幅景象。 看到林凤瑶四处逃亡的凄惨样子,她径直冲入了蜂群,她释放了全部修为,想要形成一片火海保护姐姐,可是花谷的花难以燃烧,她的境界不够,所以没办法保全所有人。 听着姐姐的哭泣,她毫不犹豫冲入蜂巢,抢过大量的花蜜淋遍全身! 那些花蜜是蜂群收集百年的重要灵宝,她这么做,瞬间便转移了蜂群的注意力。 于是蜂群暴动,所有毒蜂都被她激怒,朝着她冲来,她在一片蜂云的追杀中亡命奔逃,直到九死一生地掉入枯荣洞府才算得救。 当她拖着近乎虚脱的身体回到队伍时,得到的不是感激,而是林凤瑶反手一巴掌和声嘶力竭的辱骂。 “你是不是故意躲在一边,看够了我出丑才出手的!” “你明知道我修为不够,故意来迟的是不是!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你这个贱人!你怎么不去死!” 她当时想解释,可是林凤瑶骂完便崩溃地晕了过去,刚好林宸宇来了,林景明也来了。 林宸宇直接认定了林凤瑶说的便是真相,他无比失望的指责她。 而林景明更是暴怒无比,当着众人的面狠狠鞭笞她,打得她皮开肉绽。 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更不记得是如何回到林家的。 但她知道,当时四族子弟都在,于是她醒来后,迎接她的便是玉京城铺天盖地的骂名与耻笑…… 想着这些往事,林清辞的身体还有些幻痛,精神也难忍颤抖。 她深呼一口气。 然后丢下了一块石头。 第三十章 她想多听会儿惨叫声 既然前世林凤瑶怨她来得太晚,那这一世,她便让她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晚。 一道金光闪烁,林清辞气息收敛,身影被花海彻底掩盖,而那块石头却开始发出微光,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蜂群的攻击还在继续,林清辞静静地看着。 毒蜂一个个追上那些附庸林凤瑶的旁系子弟,他们在痛苦中倒下。 那些往日对林凤瑶谄媚不已的小姐们,在生死关头,才惊觉之前狼群中被救回来的鹅黄裙少女,早已失踪不见。 之前林凤瑶说她只是独自探索而暂时失踪,但这个理由太过牵强,众人本就心存猜疑,此刻又遇危机,所有的猜疑彻底转为恐惧,于是他们纷纷远离了林凤瑶。 甚至,有人在她试图靠近时,猛地将她推开! “滚开!林凤瑶!上次你就推我表妹!这次难不成还想拉我们垫背吗?” “呸!以前捧着你,不过是想从你手指缝里捞点好处!谁知道你这么没用又恶毒!” “金丹修为居然一点战力都没有,居然还需要我们保护你,你是干什么吃的!也配做我们的领袖!” 尖锐的咒骂,彻底撕碎了往日虚伪的姐妹情深。 林凤瑶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被背叛冒犯的震惊和愤怒,她尖声叫道:“你们……你们这些贱人!竟敢如此对我?我可是林家大小姐,保护我是你们的职责!快滚过来!不然我让母亲把你们全家都赶出玉京!” 听着这番撕破脸的话,距离她最近的,被她死死抓住的林望舒冷笑一声。 这一路她已经忍了太多,实在忍不下去了,她的身份同样不低,可不觉得林凤瑶说的是对的! “是你非要偷盗花蜜,说什么美容养颜,你自己惹的祸,把我们害成这样,我呸!烂心肝的东西,你招惹的蜂群你自己承担!别连累我们!” 语毕,她毫不犹豫推开了林凤瑶的手,向着其他地方躲藏逃命去了。 眼看身边最后的肉盾也跑了,而毒蜂的包围圈却越来越小,林凤瑶终于彻底慌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终于想起自己金丹修士的身份,随即猛地尖叫一声,体内冰火双系灵力疯狂爆发! 轰! 赤红火焰和幽蓝寒冰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杀死了周遭数百只毒蜂! 眼看她明明有着对抗蜂群的实力,原本远离的林家众人身形一顿,似乎松了一口气。 林凤瑶看着他们自以为劫后余生的样子,她冷笑一声,眼中的恶毒都要溢出来,她毫不犹豫收回了冰火两道灵力洪流! 一个红蓝双色、流光溢彩的防护壁垒,瞬间形成,将她牢牢护在中心。 无数毒蜂一时都无法突破,金丹境修士的灵力底蕴,在此刻展露无遗。 但......如此一来,她的安全暂时无虞,但其他人就成了蜂群的目标。 周遭的林家众人一愣,随即看懂她恶毒的心思,咒骂声不绝于耳,林望舒更是气得双眼发黑。 “林凤瑶你这个贱人,待我回去定要告诉爷爷!” 林凤瑶听到“爷爷”两个字怕了一瞬,林望舒的身份不低,她的爷爷是林家宗族里最尊贵的大长老林文博。 那是仅次于她父亲的大人物。 不过很快她便冷笑连连,“那也要你能活着回去啊......” 林清辞见状却是毫不意外,对于林凤瑶的愚蠢和恶毒,她都不意外。 但她并不认为林凤瑶如此便彻底安全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激荡的双色灵力上。 这冰火壁垒看似华丽,无数毒蜂撞击在壁垒上,也只能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或被冻成冰晶坠落,根本无法靠近。 但林凤瑶的修为只是浮于表面,这么多年是依靠丹药和母亲的庇护才晋升的金丹境,这冰火堡垒的灵力运转滞涩,此刻林凤瑶内息紊乱,这便是她根基虚浮的最好证明。 而且......在那位面前展露金丹境界,才是真的冒犯,才是真的,找死。 果然,很快这气息强大的灵力波动便引起了谷内真正主宰的注意。 一股更加强悍、阴冷的气息从花谷深处骤然升起。 嗡嗡! 一只体型足有半人大小、通体呈现瑰丽紫金色、复眼闪烁着寒光的蜂后,振动着带着金属光泽的翅膀,飞了过来。 它所过之处,周遭的花瓣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脱离枝头,环绕着它飞舞旋转,形成了一片绚丽而致命的花瓣风暴! 人族所有修士都知道,能够引动天地之气,是三阶妖兽的天赋能力! 这只幻毒蜂后,竟然有足以媲美人族金丹境修士的恐怖实力! 只见蜂后冰冷的复眼锁定了那团红蓝交织的美味,翅膀轻轻一振。 砰! 漫天飞舞的花瓣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无数锋锐的利刃,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如同潮水般轰向林凤瑶的防护壁垒! 咔嚓! 嘭嘭嘭! 看似坚固的冰火壁垒,在蜂后操控的花瓣风暴冲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仅仅支撑了不到三息,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破碎! “不!” 林凤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不可置信,同为金丹修为,她的防护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但现实没时间让她思考过去惰于修行、怕苦怕难的原因。 因为无数的毒蜂发出兴奋的嗡鸣,响应蜂后的意志,立刻如同黑色的潮水向她扑来! 只一瞬间,她便被彻底淹没! “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蜂群中心爆发出来,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四处奔逃的林家众人眼中满是恐惧,幻毒蜂后却微微侧头,似是被这道声音深深取悦了,扇动翅膀又靠近了许多。 林清辞依旧隐在花海中,一动不动。 这份前世迟来的痛苦,是林凤瑶应得的。 她目光平静,却很清楚,以她金丹的体魄防御,只凭这些一阶毒蜂的攻击,很难要了她的命。 蜂后的靠近,才是真正致命的杀招! 她很想多听一会林凤瑶的惨叫,但很可惜,蜂后来得太快,林凤瑶能享受的肉身之痛,只能到此为止了。 “轰!” 一道炽热的火浪,如同陨星天降,猛地轰入那团包裹着林凤瑶的毒蜂群中! 火焰并非寻常赤红,而是在炽烈之中,隐隐透着一丝至高无上的淡金光泽!只不过在场除了蜂后,再无人能看懂。 火焰过处,毒蜂如同投入烈阳的雪花,瞬间焦黑碳化,簌簌落下,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林清辞,便在火光映照中缓缓现身。 她一现身,便身影如电切入蜂群,手臂一挥,又是一道火浪席卷,将还在疯狂噬咬林凤瑶的剩余毒蜂全部逼退。 她刻意控制了火焰的强度和属性,外在表现只是凝真境火修应有的水准,但那内蕴的一丝煌煌之气,却对这些妖物有着天生的克制,不一会,蜂群便不敢再靠近她。 而蜂群的退去,也露出了林凤瑶的身影。 只见她瘫软在地,浑身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流着黄水、肿胀不堪的脓包。 她整张脸更是肿如猪头,五官扭曲,原本娇美的容貌,荡然无存。 第三十一章 你故意看我出丑是不是! 林清辞一出手便是清场,漫天烧焦的黑影簌簌落下,这一幕震惊了林家众人,也彻底激怒了蜂后。 “唧!” 损失了无数子民的蜂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的复眼锁定林清辞,翅膀再次振动起来,呼啸的风声尖锐起来。 裹挟着毒粉的乱花风暴,如同紫色的海啸,铺天盖地向林清辞碾压而来! 林清辞目光一凝,她没有退后,双手急速结印,周身火焰一束一束快速升腾、联结,一道并不算坚实的火墙很快形成。 在漫天花海的汹涌中,这片火墙显得极其渺小。 而这一幕,也让刚刚升起希望的林家众人,瞬间失去了期待。 “切,搞什么啊......她不过是凝真境修士,干嘛要摆出这副救人的样子,她做得到么?” “对啊,那可是金丹境的妖兽啊,真是不自量力。” “趁她挡住蜂后,要不我们赶紧逃吧。” “就是就是......” 林望舒有些厌恶地和这群人拉开了距离,她看着有些渺小的林清辞,不忍心道:“喂!你何必为了救那个贱人,把自己置于危险中啊!” 林清辞没有回答,看着逐渐靠近的风暴,她面不改色。 火墙当然挡不住蜂后的攻击,她比谁都清楚。 火墙,只是表象。 在汹涌的红色火焰内部,一丝发丝般纤细的金色火线,正在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层层花瓣风暴。 蜂后狂暴着,看着对面的火墙发出不屑的“嗬嗬”声,但是突然,它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不待它收拢身体保护自己,那道金色火线若灵蛇出洞,瞬间便点在了它腹部最柔软的妖力汇聚之处! “唧!” 蜂后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尖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涌动,那花瓣风暴没来得及杀到林清辞面前便随之溃散! 蜂后的复眼中首次露出了惊惧之色。 那缕金色火线带来的灼痛还是其次的,凝真境的攻势再强,也不能威胁它的生命。 但那火线中暗藏的位阶上的压制,却让它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而这一切却是来自眼前这个人类少女,它真的有些搞不懂了。 疼痛,再次逼出了她的凶性。 她还是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凝真境的人类吓到,于是一道更加尖锐的声音暴鸣而起,无数毒蜂响应,铺天盖地的阴云再次向林清辞扑来! 林清辞没动,甚至彻底放松了下来。 来了。 都该到了。 轰! 只见数道金丹境的灵力洪流爆发,蜂后的这道杀招被瞬间瓦解! 林宸宇的焚天火气横扫一片,司夜白的冰寒水流淹没所有! 二人朝着蜂后迅速逼近,不过片刻的火光寒影,蜂后便呈颓势,她还想挣扎,却根本不是对手,最后只得发出一声撤退的嘶鸣,振动翅膀,如一道紫金色流光,迅速隐没回花谷深处。 蜂群失去主宰,又被二人身后到来的三族强者气息所震慑,也如同退潮般,嗡鸣着追随而去。 转眼间,山谷内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劫后余生的众人。 林清辞没有理会那两道身影。 蜂后已退,但大戏才刚刚开始。 她散去周身火焰,走到如同烂泥般的林凤瑶身边,微微俯身,语气平和:“大姐,你没事吧?” 林凤瑶从满脸的剧痛中被拉回了现实。 她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嗯、呐”声,她有些难受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尽力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她便愣住了。 居然是林清辞。 她还是那样清丽的容貌,甚至不知怎的,整个人还白皙了数分,肌肤肉眼可见的吹弹可破,竟比之前更加美丽动人。 她看不到,却摸的到自己凹凸不平的肌肤,更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丑陋、多狼狈。 对比自己此刻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林清辞的美丽便十分刺眼。 她被深深刺痛了。 “啊!林清辞!你这个贱人!毒妇!”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状若疯魔,十指带着残余的冰火灵力,疯狂地抓向林清辞的脸和头发!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是不是故意躲在一边看我的笑话?你故意等我被蛰成这样才出来!你是不是想我死!想我毁容!你这个不得好死的贱货!” 她一边疯狂地撕打、抓挠,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尖声咒骂,完全不顾自己此刻肿胀的丑态。 林清辞没有运功抵抗,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要害,任由她的指甲在自己手臂、脖颈上划出几道血痕,留下些许焦黑与冻伤的痕迹。 就在林凤瑶发泄着滔天怨气,骂得最为不堪入耳之时。 “住手!” “凤瑶!你在做什么?!” 两声厉喝同时响起! 林凤瑶这才向不远处看去,只见山谷入口处,以林宸宇和司夜白为首,四大家族的人几乎全都到了! 林凤瑶身躯一僵。 尤其是看到了司夜白那震惊、失望的眼神时,她如遭雷击! “啊!” 她发出一声比刚才被蛰时更惊恐的尖叫,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随即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凤瑶!”林宸宇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迅速取出一枚解毒丹药塞入她口中,看向林清辞的目光,已是一片冰寒,“林清辞!你到底对凤瑶做了什么?她为何会变成这样?又为何如此激动!” 林清辞不想搭理这个刚刚撕破脸的哥哥,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更知道有人不想自己先说出真相。 只见丹药入口,不过片刻林凤瑶便悠悠转醒,看到林宸宇,立刻抓住他的衣袖,泪水混着脓水流下,声音虚弱而委屈,与方才的疯狂判若两人: “大哥……你要为我做主啊……是二妹她故意来迟,害我……害我被蛰成这般模样……她救我时也未曾尽力,定是存心想让我出丑,毁我容貌,败坏我林家名声……” 林宸宇闻言,脸色铁青,根本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对林清辞怒目而视:“林清辞!你还有何话说?没想到你心思竟歹毒至此!连亲姐姐都敢如此算计!” 那些刚刚死里逃生、原本对林凤瑶心生嫌隙的林家子弟,见林宸宇如此态度,立刻知道了在少族长心里这两位妹妹谁更重要,生怕被秋后算账,立刻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是啊少族长!二小姐明明早就到了,却在旁边看了好久才出手!” “她肯定是故意的!想看着大小姐出事!” “大小姐伤得这么重,都怪二小姐救援不力!” 只有林望舒眉头紧蹙,想要说什么,却被旁人默契地拦了下来。 林凤瑶躺在林宸宇怀中,以袖掩面,听着这些人的附和,心中止不住的冷笑,还有恨意。 这群混账以为帮她说话,就可以抵消刚刚抛弃她独自逃命的罪责么! 等她把林清辞定在耻辱柱上,她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尤其是林望舒,居然敢背叛她威胁她!大长老又如何?还不是她父亲的一条狗! 都给她好好等着! 眼看众口铄金,眼看墙倒众人推,眼看鼓破万人捶,一时间,在四族子弟的关注下,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林清辞。 她却并不慌乱,甚至还有心思想些别的。 其实林凤瑶这个指控的确麻烦。 没有物证,只有人证,而人证全部对她不利。 若不是她重活一世,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在被救者倒打一耙时,洗刷自己的清白。 第三十二章 恩将仇报,真相大白 她佁然不动,不躲闪,也不解释。 有人视她如青松,只觉挺拔,如王璇。 有人视她孤身只影,只觉委屈,如林望舒。 而有人见她如此,却是生出保护之心,如司夜白。 而他想到什么,便去做了。 于是,就在这千夫所指的时刻,他站了出来。 清冷的声音虽不高,却足以压过所有的喧嚣嘈杂。 “林兄,诸位,是否言之过早了?方才情形,大家有目共睹。若非林二小姐及时出手击退蜂后,林大小姐此刻恐怕已凶多吉少。如此恩情,反遭指控,有些令人心寒吧?” 此言一出,杂音渐消,场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陈王李三家只觉诧异,而林家众人则是惊疑不定,不是说国师府要和大小姐联姻么?怎么这位司公子竟在维护二小姐? 难不成他们对局势的判断出错了? 那现在讨好林清辞,还来得及么? 一时间,林家众人的泼脏水的声音低了下去,林凤瑶猛地转头看向这群墙头草,眼中难掩恼怒。 她转过头,也顾不得遮掩容貌了,指着司夜白和林清辞,声音尖锐刺耳:“司夜白!你竟然帮她说话?你们是不是早就勾搭成奸了!难怪你对我如此冷淡,定是这生性淫贱的蹄子勾引了你!你们这对狗男女!” 这番极度不堪的污蔑一说出口,林凤瑶瞬间就后悔了。 司夜白皱着眉看着她,他的呼吸声有些粗重,了解他的人看到这一幕便知道,他真的生气了。 他的未婚妻,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 而他的想象,已经再三降低下限了。 可林凤瑶却还是能再度突破。 “林凤瑶,请你自重,不要胡言乱语,更不要肆意辱及她人清誉。” 林清辞也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林凤瑶,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白痴。 她是疯了么? 林凤瑶已经得罪了母亲,国师府的婚事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竟敢如此不管不顾地攀咬,为何? 突然,想起枯荣洞府前司夜白的询问,她眨了眨眼睛,瞬间明白了。 司夜白之前应该已经察觉到她的某些真面目,两人关系已经出现裂痕。 也好。 自己今日这番设计,正好将这裂痕彻底撕开,让这位君子,彻底看清他所以为的青梅竹马,究竟是何等货色。 她静静想着,如此,也算还了他多次相助之情。 就在场面因林凤瑶口不择言的指控而愈发混乱,众人看向林清辞的目光也越发复杂时。 “咦?这是什么?” 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从陈家队伍里响起。 只见陈浩手里举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兴奋地大喊:“留影石!这里居然有一块留影石!哈哈,刚才这里发生的事情,肯定都被记录下来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陈浩手中。 林凤瑶想辩解的话语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她的脸色,在看到留影石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林宸宇目光一凝,脸上露出正义凛然的神色,大步上前,从陈浩手中接过留影石,沉声道:“好!既然有此物为证,正好可以查明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他冷冷地瞥了林清辞一眼,“二妹妹,你若现在认错,尚可从轻发落。待真相大白,证据确凿,就别怪大哥我……家法无情!” 林清辞垂眸不语,默认依旧。 “等等!大哥!” 林凤瑶突然挣扎着爬起,抓住林宸宇的衣袖,语气变得柔弱而识大体,“大哥,要不还是算了吧……二妹妹年纪小,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在这么多人面前审判她,让她今后如何做人?我们……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她这突如其来的宽容,与之前的疯狂判若两人。 林宸宇却一把甩开她的手,义正辞严,又有些急切,“不行!她犯下如此大错,险些害你性命,岂能轻饶?凤瑶你就是太过善良!今日我定要当着众人的面,揭穿她的真面目,为你讨回公道!” 他不再犹豫,体内灵力涌动,直接注入了留影石之中。 嗡! 留影石光芒大放,在空中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 林宸宇目光严肃而公正,只是看向林清辞的眼底还藏着一丝报复的快意。 他这个好妹妹刚才给了他那么大的气受,此刻天道好轮回,都要还回来了! 此事只要在四族面前暴露,她的名声就别想要了,而司夜白也在场,这么一闹,他对她的那点心思也必然被彻底浇灭。 如此,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了! 林清辞还会是以前那样全心依赖他的好妹妹,司夜白也会和林凤瑶喜结连理,林家还会是兄友妹恭,安安稳稳交到他手中。 唯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林清辞名声尽毁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宸宇这样得意想着。 全然没有留意到林凤瑶已然惨白的脸。 只见画面流转,快速闪过前面无关的画面,很快来到了毒蜂谷。 只见林家众人正在逃命,林家众人在危急关头纷纷抛弃了林凤瑶,这一幕的出现,让林家众人的脸色变得不自然,林宸宇更是冷哼一声。 但很快他的责怪之意就消失了,因为林凤瑶发动灵力只护住了自己,放任其他人被毒蜂追杀之意昭然若揭! 这一幕一出现,全场哗然。 林宸宇的脸色不太好看,心中的得意逐渐被不安笼罩。 很快,蜂后出现,花瓣飘过,林凤瑶的冰火壁垒便被击碎,随即蜂群淹没了她。 这时不知何处发出一声“活该”的冷哼,让林家兄妹脸色均是一沉。 紧接着,便是林清辞如同神兵天降,火浪驱蜂,全心全意护住了林凤瑶! 蜂后操控风暴继续袭来,林清辞不顾修为的巨大差距,依旧挺身抵挡,寸步不离,火墙与风暴激烈碰撞! 蜂后莫名受惊,再被林宸宇和司夜白联手逼走! 画面到此,其实真相已经明了,全场再度陷入死寂。 在这份死寂和无数人嘲讽讥笑的目光下,留影石的画面也来到了最后。 林清辞上前询问,林凤瑶暴起伤人,那狰狞丑恶的嘴脸,被放大得清清楚楚!她动用灵力攻击在林清辞身上留下的焦痕与冻伤,也隐约可见! 到此,林宸宇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之所以说画面到这里便是结束,是因为林宸宇单方面的掐断了灵力输出,中断了后面大家都亲眼见到的画面。 那是林凤瑶发疯辱骂的画面,他不想让林家再丢一次脸。 但,林家今天已经丢了大脸,捡都捡不回来的那种。 整个山谷,死一般寂静。 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王家那位天才少女王璇,第一个轻笑出声,她用团扇掩着嘴角,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啧啧啧……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原来这便是林家的家教。林二小姐以凝真境的修为敢硬抗蜂后,称一句舍命救姐也不为过了,可惜啊可惜,换来的便是这般恩将仇报、反咬一口,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第三十三章 她为什么能如此好运! 王璇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我的天!真相竟然是这样!” “林大小姐她原来是这样的人!我还买过她的诗集呢!” “太恶毒了!简直是白眼狼!” “林家居然把这样的人捧在掌心,把二小姐传的那么不堪,真是不知所谓,可笑至极……” 议论声、鄙夷声、嘲讽声,如同潮水般涌向林家所有人,一众旁系的脸色涨红,极其不自然,再无人能泰然站立。 林宸宇脸色铁青。 林凤瑶更是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在地,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是真的完了。 秘境即将结束,在场的有这么多人。 她在贵族中一向倨傲,不知得罪过多少人。 从前她凭借林家大小姐、国师府未婚妻的身份,可以不在乎,甚至隐隐享受着她们的嫉恨。 因为这亦是凸显她高贵的理由,不遭人妒是庸才,不是么?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在林海的所做作为很快会传遍整个玉京城,她在玉京城苦心营造十余年的第一才女的名声,再也保不住了! 而且对她来说,更可怕的,是司夜白的目光。 她低垂着眼眸,躲避着他的眼神,甚至都不敢多看一下,但她很清楚,那是彻底心死的目光,连曾经的失望都没有了。 失望......代表还有期望,现在,连最后的期望也没有了。 那她还有什么前途? 想到失去国师府的这段姻缘,想到林家那片极寒之地,想到柳氏的冷酷意志,她目光空洞,外界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她失去了所有支点,有如行尸走肉。 而现实中,陈烈抱着双臂,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极尽嘲讽之能事。 林宸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抽打。 看着林清辞淡然沉默的模样,他更是气血上涌。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个好妹妹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为什么每次错的都不是她! 她为什么能如此好运! 轰! 他猛地爆发出一股金丹境的强大威压,厉声怒吼道:“都给我闭嘴!” 威压席卷了所有人,议论声稍歇,但那些目光中的鄙夷与讥诮,依旧刺眼。 他再也无颜待下去,一把粗暴地抓起烂泥般的林凤瑶,眼神阴鸷地狠狠瞪了林清辞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林家众人如蒙大赦,又羞又臊,灰头土脸地跟着林宸宇,仓皇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这次林家的秘境之行,原本因林宸宇的修为最高,林家本该是最大赢家,现在却因为种种意外,林家不仅名声扫地,旁系众人更是机缘全无。 而那块花了林清辞三个月积蓄的石头,躺在花海中,再没有人留意。 而一块石头,就可以改写命运的结局,想起她上一世受到的指责和半生都无法洗去的污名,这一切何其讽刺? 而林凤瑶,至此,便是彻底废了。 无论是她玉京才女的名声,还是美满的姻缘,亦或者是母亲的怜爱,都被废了。 此次秘境结束,或许她便再也见不到这位姐姐了。 前世的恩怨,她能做到的部分,都做到了。 那些算计,那些怨恨,那些不甘,就到此为止了。 林清辞停在原地,闭着眼睛,她睫毛轻颤,她静静想着。 司夜白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他望着林家众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根本没有动作的林清辞,清冷的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终,一切都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上前一步,向林清辞认真行了一礼,严肃道:“多谢二小姐。” 林清辞颔首回礼,依旧平静。 二人都是聪明人,无需多言便都知其意。 司夜白谢林清辞助他看清楚林家兄妹的真面目。 林清辞也知晓司夜白终于决定退婚。 这对前世的怨侣,终于分开。 此刻的司夜白,还不知道他躲过了何等恐怖的未来,林清辞也不打算说。 命运没有发生,便不能叫做命运,不是么? 至于那块留影石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开,已无人深究。 真相便是真相,掩盖一世,污蔑一世,反而要以更加决绝的方式展露在世人眼前。 ...... 秘境出口在望。 林宸宇将林家众人带到一处僻静地,猛地将林凤瑶掼在地上,一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没有丝毫留手,他脸色狰狞地低吼:“林凤瑶!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让我以后如何在玉京立足!” 林凤瑶空洞如木偶的精神,被脸上的剧痛打得稍稍恢复,她看向林宸宇扭曲暴怒的脸,她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怪我?我都说了不要放那个留影石,不要放不要放!是你非要放,是你非要让所有人看我们林家的笑话!” “你还有理了?若不是你行事恶毒,品性不堪,怎会留下如此把柄!” “若不是你对林清辞心怀报复之心,偏听偏信,刚愎自用,又怎会落入如此圈套?” “你还敢说!此事过后,林家名声尽毁,我看父亲母亲要如何降罪于你,你就等着和景明去作伴吧!” “哈哈哈!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怕么!倒是你林宸宇,你这个真正的伪君子,出了事永远都是别人错,你永远都不承认自己的愚蠢,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做不成林家族长!” ...... 兄妹二人,在这秘境边缘如同市井无赖般,互相指责,推诿责任,如狗咬狗一般。 林家众人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被波及。 人群中的林望舒也是一句话都没说。 她静静看着二人撕扯,静静想着这十几年依附讨好林凤瑶的经历,心中第一次对某个心念产生了某种质疑。 林凤瑶,真的会因为她的做小伏低,就会在爷爷百年之后庇护她么? 林宸宇,真的可以有资格成为林家的下一任族长,带领家族走向辉煌么? 她静静想着,而其余的林家子弟不似她这般敢想,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即便是噤若寒蝉,也依旧看到了林家兄妹的不堪,更看到了二小姐的英勇和品行。 既然看到,又怎会不生出想法? 既有想法,又怎会不付诸行动? 林望舒眼神遥望来处,那是林清辞的方向,她心中已然有个念想,而且越发坚定。 待此事过后,她定要和爷爷好生说道,这林家的未来,他们宗族一脉,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第三十四章 是谁盗取了他的灵脉? 秘境出口,光幕一阵荡漾,四象台涟漪阵阵,林清辞的身影悄然出现。 相较于去时的喧嚣,归程显得异常冷清,林家队伍早已不见踪影,似乎是故意遗漏了她。 她没什么反应,独自一人回到林府。 高门朱户依旧,石狮威严如昔。只是,门房看到她时,眼神闪烁,低头行礼的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仓促与恭敬。 踏入府内,一切如旧。 仆从们依旧各司其职,洒扫、修剪、巡逻……秩序井然,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本不应该如此的。 上一世,她醒来后林家上下还在激烈地讨论着秘境中大公子的优秀、二公子得的机缘,以及林凤瑶和司夜白的神仙眷侣之名。 这一世,林景明没去林海,林宸宇声名狼藉,林凤瑶...... 对了,怎么没有一丝林凤瑶的消息? 她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一路行来,她没有看到林凤瑶,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林凤瑶,没了。 那个曾经在府中前呼后拥、笑声最是张扬的大小姐,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抹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没有质问,没有公告,没有下落,没有一丝波澜。 想到这份死寂背后,那个人冷酷而强大的意志,林清辞道心微寒。 想着前世的恩怨,她其实还有些不明白的想要问问林凤瑶,可惜,没有机会了。 安顿下来不久,她便隐约听到院墙外经过的两个仆役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咱们家这次在秘境里可是出了大名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现在整个玉京城都在看咱们林家的笑话!” “啧啧,真是没想到……少族长这次也是颜面扫地,连族长都动了怒……少族长被罚去祠堂跪省三日,还要抄写族规百遍!” 声音渐渐远去。 林清辞面无表情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声音。风言风语已然刮起,并且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将林宸宇也卷了进去。 这对于极度爱惜羽毛、视声誉为权柄的大哥而言,恐怕是比受伤更难忍受的惩罚。 当夜,万籁俱寂。 白日里刚刚关闭的林海秘境,此次十年积累的灵气已被四族子弟截取一空,百年行形成的烛照原灵雨更是挥洒殆尽。 按理说,关闭的林海即将进入休养生息的下一个十年,无人可以再入。 但此刻,在诡异的静谧之中,一道身着漆黑长袍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烛照原的中心。 此人身形高大,气息与整个秘境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此地的一部分,甚至是……林海的主宰。 黑袍人伸出手,虚按在那曾经光柱冲天之地,指尖幽光流转,似是在评估着什么。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 “嗯?” 与过往百年、甚至千年的记录相比,此次灵脉的消耗,明显超出了预期。不是一丝一毫,而是整整……多出了三成! 这绝不可能。 他对自己的儿子的实力了如指掌。天级火灵根,金丹境界,家传功法已臻化境,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但即便如此,以他的根基和丹田容量,吸收两成的灵雨已是极限,绝无可能再多容纳这三成的磅礴灵力。 至于其他三家的小辈,他们更无可能。 那么,这三成灵脉损耗,去了哪里? 黑袍之下,目光如电。 他的身影动了。 他从烛照原消失,然后几乎同时出现在其他所有地方。 残影连连,他一步踏出,便能跨越数里。 而他所过之处,原本还有些窸窣声响的雾隐花海,瞬间陷入死寂。 那些蚀骨狼群全部匍匐在地,连呜咽都不敢发出。 它们的狼王已经死了,但就算狼王还活着,也只能像狗一样臣服于此人。 而在那片色彩斑斓的毒蜂谷,花海最深处,有着霸主实力的幻毒蜂后,此刻正将庞大的身躯深深埋藏在蜂巢的最深处,她的复眼中充满了恐惧,不敢发出半点嗡鸣。 先辈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她的母亲,上一任蜂后,便是死在此人手中,更被拿去炼酒。 黑衣人影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一群蝼蚁而已。 他的灵识如同巨网,细细铺开,扫过每一寸土地。 灵脉损耗必有缘由,圣烛殿开启在即,他是一定要查清楚的。 一遍,两遍……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志已经碾过整个林海数十遍,终于,他皱着眉来到一片荒芜之地。 枯荣洞府。 此地灵气稀薄,力场紊乱,向来是秘境中被遗忘的角落。 他眯了眯眼,走了进去,那足以让凝真境修士举步维艰的压力,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径直来到洞府的最深处。 这里,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 不对! 岩壁被凿开了。 他眉梢轻挑,靠近了过去,手指捻起地上的黑泥,他的动作一顿。 到了他这等境界,感知已非寻常修士可比。 这些黑泥很明显是一种修士体内的杂质污垢,除了污秽再无其他,可他却看了很长时间。 一种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气息残留在这些黑泥里。 那是什么? 黑袍男子抬起手,五指张开,一股远超金丹境的恐怖修为无声弥漫,这样的修为很快达到了林海的承受上限,秘境的天空开始汇聚雷云。 轰隆! 闪电蕴于其中,秘境的规则之灵打算给这个不符合境界限制的闯入者一个教训! “蠢货!连你的主人都认不出!” 男子连头都没抬,只怒喝一声,一道无形的暗红色火流冲天而去,不过瞬息,便见那阴云闪电溃败而去! 男子没有再理会,继续施展他的手段,只见周遭的空间开始扭曲,时光的碎片仿佛在倒流,一丝丝逸散在天地间的灵力被强行汇聚、还原…… 渐渐地,一缕发丝般纤细,却带着煌煌天威、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的金色火线,在他掌心上方隐约浮现! 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还原,但那其中蕴含的至高无上的道韵,那远超《赤阳焚天诀》乃至他所知任何火系功法的霸道,让他黑袍下的身躯微微一震! “这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控的惊讶。 四族执掌火道,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天下火系功法、四族功法他皆有涉猎,但他从未感知过如此……令人心悸的火焰气息。 古老、神圣,是那样粗糙,又是那样纯净。 又是那么的......令他感到痴迷。 是谁? 是谁在他的林海秘境中,悄无声息地吸走了三成上古灵脉之力,还留下如此匪夷所思的功法痕迹? 黑袍人影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第三十五章 灾星!谁沾上她谁就倒霉! 秘境风波尚未全部散去,但那些事和林清辞没什么关系了。 翌日,她如同往常一样,前往家族执事堂领取她这个月份例的灵石。 作为林家嫡系二小姐,她每月能领到的灵石......仅有十颗,品阶也只是下品。 在林凤瑶和林景明习以为常的掠夺中,这已经是她能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家族资源了。 在过去,是她无力改变,也必须忍受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想要冲击金丹境,正是需要海量资源支撑的时候,所以,她是来更改曾经的规定的。 毕竟,每月借走她四十块下品灵石的林景明,已经废了。 曾经三言两语撒娇,把中品灵石换成下品灵石的林凤瑶,已经消失了。 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同。 从她踏入前往执事堂的主路开始,过往的仆役、巡逻的护卫,远远看到她,便像是见了鬼一样,要么立刻低头转身,假装没看见,要么就绕道而行,生怕与她产生任何交集。 没有行礼,没有问候,只有死寂般的回避。她仿佛成了一块人形瘟神,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流,留下一条真空地带。 林清辞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她走入执事堂。 这里是林家子弟聚集之地,一向热闹,此刻随着她的到来,喧嚣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诡异地聚焦在她身上。 林清辞心中疑惑更甚,她感觉到一丝恶意。 负责发放资源的,是一名面容精瘦的中年执事,旁边的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他叫林洪。 可林清辞却有些想不起来他了。 随着她的靠近,林洪立刻围了过来,脸上满是笑容,显得十分热切。 林清辞并不喜欢这种热切,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林洪见状眯了眯眼睛,随即声音拔高道:“是二小姐来了啊,您可是稀客,这次秘境之行辛苦了吧?听说您在里面大出风头,连少族长和大小姐都不如您风光,真是了不得啊!” 这番话的语气一连转了好几个弯,甚至引起了周遭一阵压抑的窃笑。 林清辞没有理会他话里的怪异,她只是觉得有些诧异。 她和对方并没有什么恩怨。 她甚至都不记得他是谁。 没有头绪,她便不放在心上,只平静开口道:“林执事,我来领取这个月的灵石份例。” “哦哦,份例啊!” 林洪恍然大悟,还拍了一下脑袋,“瞧瞧我这个笨脑子,我看看啊......” 他折返回去翻开账册,手指在上面大幅度划拉着,半晌,才惊讶道:“哎呀!二小姐,真是不巧,您看我这记性!您这个月的份例,没了。” 林清辞目光一凝:“没了?什么意思?” 林洪放下账册,双手一摊,脸上笑意不减:“就是字面意思。大少爷亲自下的令,说二小姐您在秘境之中,不顾家族团结,擅自离队,后又顶撞兄长,言行失当,有辱门风。故,罚没您本月所有资源份例,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看着林清辞冷下去的脸色,脸上笑容更甚,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二小姐,不是我说您。您这又是何苦呢?大少爷是咱们林家未来的希望,您好好听他的话,安分守己,将来少不了您的好处。现在倒好,为了逞一时之气,连这十颗下品灵石都没了,啧啧……这修行之路,没有资源,可是寸步难行啊。” 他一脸的痛惜之色,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林清辞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她不会摇尾乞怜,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于是她转身就走。 没有灵石,她每月还有别的灵物可领。 可就在这时,林洪仿佛想起了什么,立刻叫住她,继续道:“哦对了,不光是灵石,丹房的丹火出了点问题,最近怕是不能向二小姐出售丹药了,还有器阁的铁匠最近也请假了,这灵器怕是没法卖给二小姐,还有还有!藏书楼的书都潮了,最近在修缮……” 听着林洪如数家珍,林清辞缓缓转过了身。 林洪皮笑肉不笑,继续道:“嘿嘿,少族长都打了招呼,您啊,最近还是安心在自个儿院里待着,别到处走动了,免得,大家难做。” 一股冰冷的怒意,自林清辞心底窜起,她冷冷道:“除了父亲母亲,他有什么资格罚没我的份例?又凭什么限制我使用家族设施?” 林洪脸上神色不变,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问,满不在乎道:“少族长是家族未来的希望,代行部分族长之权,整顿门风,这点权利还是有的。二小姐,胳膊拧不过大腿,您就认了吧。” 林清辞看着他,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林洪见状丝毫不惧,他一摊手,无赖道:“二小姐,您可别对我发火啊,我也是听从未来族长的命令行事,您可不能难为我啊!” 就在这时,旁边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旁系子弟中,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哼,某些人啊,就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一个地灵根的废物,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就是!我看她修为能涨这么快,指不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呢!听说跟国师府那位公子走得挺近啊……” 这话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倾诉欲。 他们自动忽视了林清辞在林海中的表现,只记得从前她是唯一可以被他们羞辱,还不用受罚的林家嫡系。 这种久违的把上位者贬如尘埃的快感,实在令人想念。 “没错!司公子原本和大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她不要脸地去勾引,才害得大小姐……” “何止啊!你们没发现吗?自从她开始不安分,我们林家就接连出事!大小姐在秘境身败名裂,现在下落不明。二少爷好端端的也成了废人!我看她就是灾星!扫把星!” “对!灾星!谁沾上她谁倒霉!少族长罚她真是大快人心!” “赶紧滚出林家吧!别在这里祸害人了!” ...... 污言秽语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来。 林洪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他是今日执事堂负责管事的人,却任由事态发展,毫无阻止之意。 林清辞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听着,她静静看着林洪的脸。 她想起来他是谁了。 就在骂声最烈、几个叫得最欢的人几乎要指着她鼻子唾骂之时。 啪!啪!啪!啪! 第三十六章 难道她真有资格么? 四声清脆至极、响亮无比的巴掌声,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 林清辞的身影快如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就看到刚才叫嚣的最厉害的四个人如被蛮牛冲撞,惨叫着倒飞了出去! 他们从墙壁或柱子上滑落下来,半边脸颊都高高肿起,而嘴角处更是惨不忍睹,混合着鲜血的牙齿从嘴里掉落,落在地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整个执事堂,无数人仿佛疼痛共享,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惊人的速度,如此狠辣的出手……这真的还是他们印象中那个沉默懦弱、可以随意欺凌的二小姐么? 林清辞的身影重新在原地凝实,她轻轻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些许尘埃。 她平静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凡是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不骇然低头,瑟瑟发抖。 “你……你!” 林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化为惊怒,“二小姐!你怎敢在执事堂内公然行凶,殴打同族,你眼里还有没有族规!” 林清辞眼神冷漠,她没有回答林洪的问题,反而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有些认真道:“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林洪一愣,显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是谁?他是林洪,他是执事堂分配灵石的执事,是林家修为达凝真境九重的中流砥柱。 他还能是谁? 林清辞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原来你是林宸宇的一条狗。” 此言一出,堂内再度陷入寂静。 林清辞并不善言语,她不会骂人,更不会轻易羞辱人,所以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她的语气充满了肯定,因为这是她经过两世验证,终于确认的真理。 她已经确认,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林洪都是林宸宇的狗。 林洪精准接收到她的意思,不是嘲讽,不是情绪宣泄,而是她真的坚定认为的,所以他脸色铁青,彻底被激怒了。 “放肆!”林洪彻底被激怒了,尤其是“狗”这个字,狠狠刺痛了他,他一直自诩是大少爷的拥护者,又因人到中年,还有几分长辈的骄矜,如何能允许别人用畜生来形容他? “按辈分我也算你的堂叔,你竟如此不知尊卑!今日我就代少族长,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忤逆犯上的东西!” 轰! 他体内积累多年,十分深厚的灵力轰然爆发,赤红色的火焰包裹住拳头,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如同猛虎出闸,狠厉地砸向林清辞的胸口! 他眼中满是恶意,这一拳,他含怒而发,没有丝毫留手! 围观者发出惊呼,仿佛已经看到林清辞骨断筋折的惨状,有人甚至一边忍着牙落血吞的痛楚,一边拍手叫好,满怀期待林洪能给她个教训。 然而,面对这气势汹汹的一拳,林清辞却没有多重视,她甚至显得呆呆的。 面对这一拳的到来,她没有用多少灵力,甚至连真实的境界都没有被逼出来,她只是微微侧身,脚步化出几道虚影,便轻描淡写地避开了林洪的拳风。 在林洪错愕震惊的目光中,她更是由退转进,身形变幻数次,在林洪因用力过猛而身形前倾的瞬间,她的右手如灵蛇出洞,快如闪电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林洪只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紧接着,一股刁钻霸道的暗劲顺着手臂经脉瞬间窜入体内!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林清辞没有松开,反而手腕一转,直接把林洪在空中绕了半个圈,再狠狠砸在地上。 “噗!” 一片尘土飞扬,林洪脸色惨白如纸,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但这还没完。 尘土还未散去,林清辞的身影再度消失,刚刚拍手叫好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战局的变化,就被她又一掌把另一边的牙也打掉了。 此刻他们满嘴都是血,连惨叫都不敢叫,终于学会了闭嘴。 尘土终于散去,林洪蜷缩在地上,捂着自己诡异弯曲的手腕,感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和几乎被震散的灵力,他抬起头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林清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和恐惧。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他语无伦次,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是浸淫在凝真境巅峰多年的中年修士,林清辞展露出的境界修为不过凝真境五重,按理说根本不会是她的对手啊! 林清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 如果不是他心思阴暗丑陋,挥拳打向她的胸口,她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林洪此刻还沉浸在不敢相信的震惊中,并不知道他的骨头已经被她震出裂缝,他这只手,再难痊愈。 见众人如见鬼般盯着她看,她眉头微蹙,有些不喜,于是再次转身离去,这次,没人再敢叫住她。 林洪见状,气得浑身哆嗦,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咙,他眼神怨毒无比,嘶声道:“林清辞!你等着!大少爷……大少爷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无人理会。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堂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众人看着地上散落的血迹和牙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二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但得罪林洪,得罪大少爷,她怎么敢的? 难不成她真的有资格跟大少爷争么? 难不成她真的敢跟大少爷争么? 躺在地上的林洪,还在不断地诅咒着:“贱人……你给我等着……等大少爷成为掌灯使,我一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看叔叔我怎么玩弄……” 他话语未尽,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 “到时候你想怎样?!” “哼!” 一声冷哼直接在林洪的心底炸响,让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在一名青衣女孩的搀扶下,缓缓从执事堂深处走了出来。 林洪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忍着痛,连忙跪地请安:“参见大长老!我不是有意冒犯,还请大长老恕罪!” 来人正是林家宗族里身份最尊贵的老人——大长老林文博,旁边搀扶他的便是他的孙女,林望舒。 “哼!二小姐乃是族长之女,你却对她多有冒犯,还敢克扣资源,谁给你的胆子!” 第三十七章 夺宝,本命之宝 林洪被这一声怒喝吓得冷汗直流,一脸讨好为难,“长老恕罪,我是,我是听从少族长的命令行事的......” 听到少族长三个字,大长老眯了眯眼,苍老的眼中有些失望。 尤其是在刚刚,他于暗处看完了二小姐出手的全过程,如此干脆,如此漂亮,相比之下,林宸宇阴暗不堪的想法,显得更加不堪了。 林望舒在旁同样看完了全程,她心中对林清辞的欣赏更甚几分,听着林洪此言,她只觉十分不公,有些厌恶道:“爷爷,我早跟您说了,林宸宇为人根本就是人面兽心!这样的人成为未来林家的家主,我们......” 林文博叹息一声,听完林海一行的所有经历,他怎么会不知道女孩的想法,甚至今天来到这里,本就是女孩有意让他看到的。 “舒儿,就算如你所言,秘境中二小姐的品行得到证明,但她的实力......的确,她进步飞速,以二境五重的水准能打败林洪,十分惊人,但这还是和林宸宇,差的太多了......” 林望舒小嘴一努,显得十分委屈,“那林宸宇执掌林家,孙女以后怎么办。” 林文博看着最心疼的小孙女这副委屈害怕的样子,心中顿时一软,连忙道:“哎呦我的小心肝儿呦,你可别哭,爷爷,爷爷帮她,帮她好不好啊?” “真的?” 林望舒一边擦眼泪,一边委屈问着。 “真的!可不能让爷爷的小舒儿未来受什么委屈!” “好!” 林望舒立刻破涕为笑,由阴转晴,翻脸堪比翻书。 林文博无奈又宠溺地看她一眼,到他这个年纪,对林家未来能不能更进一步,早已不抱希望,掌灯使的试炼,万年都没人能成功,他们这些老人的心气热血早就冷了。 唯一让他在乎的,也不过是眼前这个脾气倔强的小孙女的未来。 待他百年之后,谁还能守护她的天真快乐呢? 多年来,他一直授意她去讨好的林凤瑶,如今已经身败名裂,主母柳氏亲自动手惩处,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或许已经成了柳氏院中的一座冰雕。 而天赋过人、备受赞誉的林宸宇,在林海中的表现也是不如人意,刚愎自用、偏听偏信,这样的人成为未来林家的家主,他怕是都不能瞑目。 但,还有谁能选呢? 放在以前,他即便看穿林宸宇的伪君子之实,也要保持沉默,因为别无她选。 但现在,二小姐强势崛起,一月之内境界连跳两级,甚至敢和林宸宇决裂! 不是反抗,而是决裂。 这需要何等勇气? 也难怪他的小孙女会在他耳边絮叨几十遍。 他于心中再度叹息一声,不再为忧愁,而是,赞叹。 他骄傲于自己的孙女在确认林宸宇不堪大用后,立刻转头重视二小姐,这份勇气和胆魄,又比二小姐差多少呢? 两个女孩如此相似,都如此勇敢,那他便,帮一把吧。 想明白这一切,林文博换上威严的语气,看向跪地许久,已经快要坚持不住的林洪。 “不论你是听谁的命令,冒犯二小姐是事实,你自去戒律堂领三十家法。” 林洪脸色一白,那家法是施加了炎火浆气的铁棍,打在身上即便是修行者也是皮开肉绽。 但他没办法反抗,咬着牙道:“是......林洪遵命。” “还有,把二小姐这个月的灵石送过去,你亲自去。” 林洪猛地抬头,有些不甘道:“可是少族长说了......” “林宸宇还只是个少族长,等他什么时候成了族长,再来否定老夫的决定吧。” 林家之中,家主的权利最大,其次便是宗亲,宗亲之中三大长老的权利极高,大长老更是名列首席。 林洪彻底无法,屈服认命道:“是......” 就在他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之时,林望舒突然拉了拉林文博的衣角,“不对不对!还有一件事!” “什么?” “二小姐身为族长之女,我记得按族规,每月可领中品灵石五十颗才对啊,为什么只有十颗呀?” 这话一出,林洪更是脸色一变。 林文博故作不知,皱眉道:“竟有此事?罢了,自今日起,一切恢复原样,你把五十颗中品灵石,原原本本送到二小姐院中去。” 林洪还想再争取,“可是,这规定,之前是大小姐和二少爷他们改的......” “他们二人如今都已失去资格置喙族中之事,怎么,你也想要效仿?”林文博淡淡道。 但这样轻描淡写地询问,却让林洪汗毛耸立,连忙道:“不敢。” 林文博眼神淡漠,不愿再理会他,“去吧。” “是......” “现在就去。” “是!” ...... 林清辞回到了她的房间,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这次她是真的有些动怒。 她料到林宸宇会报复,却没想到他的手段如此下作且迫不及待! 克扣资源,散播谣言,断绝她的修行之路,竟如此不堪! 林清辞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有些不解。 即便秘境中她让他丢了脸,他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沉吟片刻后,想到前世这个时候的事,她眼神一凛,还是猜到了几分。 她秀眉微蹙,有些厌憎。 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 情绪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圣烛殿选拔在即,她需要突破金丹,才有资格去争一争。 她眯了眯眼睛,很快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有件宝贝即将在近几日成熟,那东西曾让林宸宇一举突破到金丹境巅峰。 这一世,那就看谁快吧! 此刻,另一边的林家祠堂。 就如林清辞一开始所想那般,林宸宇本不至于要在林家内部全面绞杀她,只能说,林宸宇近几日遇到的事太多了,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相比于能控制情绪、不被左右的林清辞,林宸宇的情绪,最近崩溃的次数就比较多了。 第三十八章 换一个人吧!就让她去吧! 林家祠堂森严而肃穆。 香火缭绕,一排排祖宗牌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子孙。 这一代后人中,他们最优秀的一位子孙,无疑是林宸宇。 此刻,林宸宇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赤金华服,但往日的意气风发已荡然无存,他脸上的青筋暴起,神色更是阴沉至极。 跪久了膝盖传来的酸痛,远不及他内心煎熬的万分之一。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戴罪之身跪在这里。 上一个在这里跪着的,还是林凤瑶。而如今,她已经在这个家里彻底消失了。 这件事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母亲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果决,也更狠辣,全然没有顾忌丝毫母女亲情。 而这一切麻烦的源头,都与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二妹妹脱不开干系。 一想到林清辞,他就觉得一股邪火窜上心头。 若不是她当众顶撞,让他下不来台,若不是她在秘境中招惹是非,他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竟然真的开始威胁到他的地位了! 就在刚刚,林洪来到这里讲了灵石份例的事。 是的,即便有大长老的命令,林洪也还是先来到祠堂,询问了林宸宇的意见。 林宸宇很意外,他真的很意外,他怒极反笑,他快要被气疯了。 大长老是疯了么? 那个老不死的,他怎么敢的? 早知道,就该让林望舒那个贱丫头死在林海! 他心绪激荡,灵气泄露,惊得林洪抖若筛糠,跪地不起。 林宸宇没空应付他,更不觉他有资格跟自己说话,挥挥手便让他滚了。 祠堂再度陷入寂静,他一个人便是一片阴云。 没人懂得他此刻真实的感受。 恐惧、虚妄、愤怒、胆怯、退缩、被冒犯、羞辱,在他心中来回交织。 林洪所说的事,只是强化了这些本就存在的情绪。 导致这些情绪的根本,还是要从他自秘境归来之时说起。 就在他刚刚回来,心神不宁,试图跟父亲解释,想把一切过错推给林凤瑶、林清辞姐妹时,父亲却不在书房。 见无人守卫,他便走了进去,他在书桌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卷被秘法封存、气息古老的玉简。 鬼使神差的,他动用少族长的权限,强行破开了封印。 玉简的内容,让他恨不得这辈子都没来过父亲的书房。 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上面记载的,并非四大家族所宣传的,关于圣烛殿选拔的无上荣耀与光辉未来。而是一串串冰冷得令人窒息的数据与描述: 【夏衍历,九千六百二十一年,四族选派天才四人入圣殿,生还者一,神智错乱,三月后自戕而亡。】 【夏衍历,九千七百二十一年,四族选派天才四人,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夏衍历,九千八百二十一年……】 【……近万年来,四族入选者生还率,不足一成。生还者中,大半道基崩毁,或灵智蒙尘,形同废人……】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 他当时几乎要尖叫出来,玉简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他一直以为,圣烛殿选拔虽艰难,但一旦被选中,便是鱼跃龙门,光宗耀祖。即便失败,也能得到圣殿洗礼,受益无穷。 这是他过去二十多年根深蒂固的认知,是父亲、是家族、是整个玉京城灌输给他的真相! 可现在,这卷来自家族掩藏的秘录,却血淋淋地告诉他,那不是什么荣耀之路,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是九死一生,是飞蛾扑火! 他必须承认,他怕了。 他是天灵根的火系天才,他是林家的少族长,他有光明的未来,未来他会突破元婴,他会成为炼虚境的至强者,他为什么要去赌那不到一成的生机? 他越想越不甘心,他甚至卑劣地想着,换个人。 换个人去吧。 最近......林清辞那么耀眼,让她去吧! 反正也是为家族做贡献了,让她去吧!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他慌不择路地乱闯,却在议事厅外,又听到了父亲与大长老的对话。 他停了下来。 他躲了起来。 他竖起了耳朵。 大长老的声音苍老而平静:“族长,秘境之事,望舒已详细告知老朽。宸宇此次……行事实在欠妥,恐非林家少主应有之风范。” 林宸宇的心猛地一顿。 紧接着,大长老话锋微转,“倒是二小姐清辞,于秘境中临危不乱,舍身救姐……嗯,据望舒所言,其风骨气度,颇令人侧目。家族未来,或需多方考量……” 林宸宇的脸色扭曲一瞬,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老不死的,这么多年他表现的还不够好么!居然要因为这么一次小事就批评他! 可更令他心慌的是,父亲林擎岳沉默了下来。 林宸宇的心脏怦怦跳,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大长老的意思是?” 大长老也沉默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圣烛殿选拔的资格与少族长之位紧密相连,绝不会因旁人一时表现而轻易动摇。 良久,大长老才缓缓道:“老朽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关乎林家未来千年延续,或可……再看一看。” 再看一看! 林宸宇的脑海被这三个字炸得晕眩! 什么叫再看一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林宸宇可以不是唯一的选择,意味着他继承人的地位,第一次受到了来自家族高层正式的质疑! 而这一切,竟然是因为那个他一直视为废物的、地灵根的林清辞! 他当时几乎要冲进去,最终还是死死忍住,他满心期待,又满心恐惧,他好想要听到父亲对大长老这番话严厉的拒绝。 可是父亲一直没有说话,一直都沉默着。 林宸宇等啊等,他不敢再等下去了,他怕听到他不想听的那个可能,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绝不能接受! 于是他逃了,没有答案。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书房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林擎岳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也罢,那就……再看一看吧。” 他的儿子,终究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圣烛殿的选拔,是林家的荣耀,当然,也是九死一生的危机。 但若没有这道危机,便也不会有林家在夏衍之国尊崇的地位。 四族都心知肚明,被送去选拔的子弟绝不能知道真相。 荣耀是很容易接受且享用的,但责任和必须面临的困境,却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作为上一辈四族最强的四位天才之一,林擎岳是唯一一个在圣烛殿中活下来,甚至还修为更进一步的。 其余三家如今的家主,在当年都不过是天赋次一级的小辈,没资格跟他相提并论。 但,活下来,也并没有让他得到什么好处。 甚至,他更加生不如死。 第三十九章 我确实喜欢林二小姐 只是活下来,林擎岳的道心早已在那炼狱般的恐惧中破碎。 终生修为不得寸进,此生都无望突破炼虚境。 因为这样复杂的经历和过去,他给了自己最优秀的儿子一个选择,他没有遵守四族不成条文的约定,让林宸宇提前知道了真相。 他认为这是一种仁慈,是他从不关注四个孩子的冷漠下,唯一的一点温情。 但这一点温情,对林宸宇造成的打击是无比恐怖的。 林宸宇的心态彻底失衡。 在上一世,林宸宇也是在林擎岳的默许下得知了真相,那时他还是林家的唯一继承人。 他依然是怕了。 但没有林清辞的威胁,所以他很自然地做出了逃避的决定。 死道友不死贫道,死妹妹不死兄长。 于是劝道、逼迫、要挟,总之是让林清辞代替他去参加了圣烛殿的选拔。 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 林清辞的存在撬动了他最在意的存在唯一性。 这一点,对林宸宇来说,甚至超越了生死。 于是他怀着自我献祭般伟大的牺牲感,为了维护自身价值的极致意义,他悲壮的决定,他要去参加选拔。 他悲壮地这样想着自己,伟大的自我价值感油然而生。 但与之相伴的,那些负面的情绪,对圣殿的恐惧,对地位不保的恐慌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他对她最深的嫉恨。 他不敢反抗父亲的意志,不敢质疑家族的安排,那他只能将所有的怒火,倾泻到那个罪魁祸首身上! 于是,在他被母亲罚跪祠堂之前,他下达了那个命令——断掉林清辞所有的资源供给! 他要把她彻底踩在脚下,让她永无翻身之日!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林宸宇,才是林家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继承人! 可是他没想到,大长老那个老东西居然敢公开和他的意志对抗,公开维护林清辞那个贱人! 这或许只是林家内部权力结构的一次微微变动,但对林宸宇来说,已然近乎冒犯。 于是他轰走了林洪,并下达了一颗灵石也不给的终极命令,全然不顾对方夹在两座大山间的为难。 林洪没有胆量多说一个字,但林宸宇可以对抗大长老灵石的命令,为何不可以帮他免去三十棍家法的命令呢? 即便是蝼蚁,面对领袖的双标和漠视,也会生出怨怼。 当然,这些事林宸宇想不到,也不在乎蝼蚁的想法。 不顺从,便是死。 所以此刻他最想弄死的,便是不停挑衅他、冒犯他的好妹妹。 “林清辞……” “林清辞!” 跪在祠堂中的林宸宇,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光芒,“你想跟我争?你拿什么跟我争!圣殿……我会去!但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而你……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香火的烟雾缭绕,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昔日的天之骄子,此刻心中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林家,家主书房。 一个盒子沉默地躺在紫檀木桌上。 林擎岳与大长老相对而坐,二人的目光都落在这空盒之上,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 那是由深海沉木打造的盒子,原本里面装着的是一封婚书。 现如今盒盖敞开,里面猩红的锦缎上,空无一物。 婚书,已被取走,只余下这个象征着两姓盟约的空盒被退了回来。 没有言辞激烈的退婚声明,没有使者前来解释。 国师府用最简洁的方式,表明了其不可违逆的意志——婚约已废,无需再议。 大长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见事不可改,长长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国师府……这是在打我们林家的脸啊。” 林擎岳面无表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有把盒子烧成灰烬。 这没有意义。 在国师大人面前,林家连他在内所有人,都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 他们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国师府,听雨轩。 此处并不像寻常玉京贵族想象的极致奢华,反而有些单调朴素。 几丛翠竹,一池清水,几方奇石。 一位身着朴素葛袍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烹茶。 他面容慈祥,身体也在宽大的葛袍下显得十分瘦弱,只是老人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深邃,如同包容万物的星海。 和帝国万民想象的强大不同,他们世代尊敬的国师大人,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反而像是个农家种田养鸡的老伯。 “小白啊......”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像是在叫一旁侍立在侧的司夜白,又像是在招猫逗狗。 “前些时日,你不是还信誓旦旦,非要护着林家那位大小姐么?怎的转眼间,就又让为师把这婚书给退了回去?这朝秦暮楚的,可不是君子之风啊。” 司夜白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深深一揖:“师尊教训的是。是弟子过往识人不明,被表象所迷。秘境之中,林凤瑶……非弟子良配,我二人终归是难以同道。” “哦?” 国师提起小巧的茶壶,斟了两杯清茶,雾气氤氲,“那如今,你可是有了新的良配?为师听闻,林家那位二小姐,异军突起,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司夜白耳根微热,在师尊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促狭目光下,他无法撒谎,只得坦诚道:“弟子……确实对林二小姐颇为欣赏。她心性坚韧,行事果决,于困境中不失本心,于压迫下尤能自立……与林凤瑶,完全不同。” “呵呵呵……” 国师笑了起来,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欣赏归欣赏,这刚退了姐姐的婚,转头就要娶妹妹,传出去,只怕玉京城那些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给淹啰。咱们国师府,还是要些脸面的。” 司夜白接过茶,脸上赧然:“弟子不敢有此妄念,只是……只是向师尊坦诚心境而已。一切,还需看缘法。” 第四十章 只要暂时服软就能赢 国师看着他,慈和地笑了笑,不再调侃。 只是想起林家和即将到来的圣烛殿选拔,他苍老的心境中生出一丝涟漪。 对他们这些玉京的老人来说,万古如昨,根本没什么新鲜事。 四宗统治天下数万载,光辉依旧耀眼夺目。 七国支撑凡间百姓的生存,局面依旧艰难。 只是......这位林家二小姐,给玉京带来了许多变化。 到他这个年纪,真的很想安于现状,只要四宗七国的格局不被打破,便能安息。 但,一成不变的万古棋局,出现了一枚变数,还是明显倾斜于帝国的变数,那他便不能坐视不理了。 想着这些,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晴空,忽然随手将桌案上一卷散发柔和清光的卷轴,如同丢垃圾般拨到一边。 “师尊!” 司夜白一惊,那卷轴关系重大,是青木之国和玄机之国两位圣者的箴言,岂能如此轻慢。 国师却浑不在意,“无妨。小白啊,有些事,虽说急了不好听……但唯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才是你的。退婚,亦或是成婚,都好。” 司夜白捡起卷轴的手猛地一颤,他豁然抬头,看向师尊那依旧挺拔,却仿佛在阳光下透出几分虚幻的背影,心头突然一酸,低声道:“师尊……我明白了,只是我想突破元婴后,再去和她说……” 国师笑了笑,摆了摆手,都随他。 ...... 林家。 国师府的退婚流程走得很低调,玉京城中无人敢对国师大人的决定置喙半句,因而林家也未陷入什么新的丑闻中。 当然,之前林凤瑶和林宸宇的光辉事迹还没有消散,玉京无数茶楼还有人在津津乐道。 但在林家内部,这场风波已经被平息了。 让一段丑闻消失的方式,可以是用新的丑闻盖过去,亦或是用雷霆手段震慑那些看热闹的人。 林宸宇显然是后者。 他虽被关在祠堂,但他冷酷而残忍的意志还是传了出来。 林清辞被克扣月例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仆役与旁系子弟中传开。 昔日里那些不敢明面嘲讽的下人,如今看她的眼神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瞧见没?得罪了少族长,就是这个下场!” “还以为秘境里出了风头就能翻身?做梦吧!这林家,终究是大少爷说了算。” “十颗下品灵石都没了,看她以后怎么修行……” 流言蜚语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父亲林擎岳依旧深居简出,母亲柳如霜更是仿若未闻,林家高层沉默依旧,无视依旧,仿佛林清辞所遭遇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林清辞并不像众人幸灾乐祸的那样惶恐,相反,夜色下,她静静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后山那潭火被蕴养数千年,今夜便是异火彻底凝成的日子了。 但在前往后山之前,她的小院迎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一个需要她郑重对待的客人。 “二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大长老林文博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声音温和,没有一丝逼迫与长辈的架子。 林清辞看着眼前地上熠熠生辉的、几乎要闪瞎她眼睛的石头们,一时也有些无措。 眼前这位林家宗族中最有分量的老人,刚刚说什么? 他要代表宗族,支持她成为新的林家少族长? “大长老,清辞不明白。” “是我来的唐突,二小姐可还记得在林海秘境中,曾出手帮过我的小孙女?” “望舒?”林清辞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只是举手之劳,况且毒蜂本就不致命。” “对你或是举手之劳,对老夫而言,却是救下了她半条性命。” 林文博语气温和,想到孙女,眼神更是温柔洒脱,“不瞒二小姐,老夫活到这把年纪,心里也就挂念这个孩子了。只要她余生能安稳顺遂,不被人欺凌,我就能安心闭眼了。” 听着这番垂暮之言,林清辞有些意外。 她一直觉得整个林家就是个异化扭曲的怪物,所有人都为了复兴上古的荣光疯狂变态,又在遇到生死危机时胆怯懦弱,不成想还有大长老这样温情的存在。 许是她眼中的意外太过明显,林文博看懂了她的眼神,微微一笑,并不介意,“和二小姐想的不太一样是么?我不是个整天念叨家族荣光、祖宗基业的老顽固,对吧?” 听着这番带着自嘲的玩笑话,林清辞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像我们这样的老人,看过太多事,热血早就凉透了。万年无人能成的掌灯使,不过是镜花水月。我们这些老家伙,争来斗去,好没意思的。我这次来,虽是望舒那丫头一直念叨的缘故,也是我真的好奇二小姐的仁心,更好奇,二小姐能否给我一个承诺。” 言罢,他静静看着林清辞,许久,许久。 林清辞睫毛微颤,目光飘远,想着上一世围在林凤瑶身边的那个女孩,她没有帮过她什么,却也从没害过她。 看着眼前一片祖父之心的老人,她明白了。 依附林凤瑶,是老人的授意。 即便在这一世来看,这依然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可惜遇到了她,这个选择被废了。 在这种情况下,老人可以立刻改换心意到她这里,其中的决断力和爱子之心......她有些佩服。 “若我将来,真有幸能执掌林家......” 林清辞的声音一顿,似乎是有些不习惯给出口头的承诺,“林望舒,可得善终,无人可欺。” 林文博静静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辞与之对视的目光,还是那样清澈见底,又还是那样深不见底。 他笑了。 他有些欣慰。 “好!有二小姐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既如此,老夫便与二小姐交个底。眼下大少爷声望虽损,根基犹在。老二老三他们的弯还没转过来,老夫希望,二小姐能暂且蛰伏,不必与他正面冲突,一应修行资源,二小姐也不必担心,我会供齐。一切事……只需等到圣殿选拔过后。” 他语气中满是胸有成竹:“圣殿之事涉及林家隐秘,恕我暂时无法告知,但我保证,届时无论大少爷是成是败,我都有把握说服二长老与三长老,共同拥立二小姐为我林家新任少族长!” 林文博没有解释,却算得很清楚,林擎岳的情况特殊到难以复制,那么林宸宇参加那九死一生的圣殿选拔,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只有两种。 死,或者被废。 都等于自动出局。 林清辞只需耐心等待,暂时服软,便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一切。 然而,林清辞听完,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她抬起头迎着大长老期待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可能要让大长老失望了,我打算与大哥,竞争此次圣殿选拔的名额。” “你说什么?!” 第四十一章 不要馈赠,不要施舍 林文博脸上的自信笑容瞬间卡住,眼中满是惊愕。 他满脸问号地看了又看,直到确认林清辞眼神依旧清明,不像是被什么魑魅魍魉夺了舍发了昏,他两眼一黑险些昏了过去。 轰! 他猛地一挥手,一道淡红火焰光幕骤然张开,整个房间被笼罩,一个小型的隔音阵法瞬间成型。 “二小姐,你可知那圣殿选拔,根本不是什么荣耀之路,那是死路!是绝境!”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眼看林清辞无动于衷,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 “所谓的圣殿选拔......根本就是我们四大家族,一代代将最杰出的子弟送去献祭的死亡之局,什么掌灯使,什么与帝君共尊,万年来根本没有人成功过,就连活着回来的都寥寥无几,一个个不是疯了就是废了......” “我们这些老人都觉得,这是帝国对我们的诅咒......” 他激动地说着,目光一直盯着林清辞,他想要从她脸上看到震惊、恐惧、恍然,哪怕只是一丝动摇。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真的开始震惊了。 林清辞的神色平静得可怕。 她当然知道那是死局,她自己就是从尸骨遍野的炼狱里爬出来的。 两世为人,作为亲历者,更作为幸存者,对于圣烛殿的试炼,她有着与大长老截然不同的看法。 那或许是深渊,也可能是黎明前最极致的黑暗。 当然,只有闯过去走出去的人,才有资格思考。 大长老的震惊如同冰水浇头,紧随其后的便是极大的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怕? 她难道,早就知道么? 这不可能,这个秘密在整个林家,除了家主和他们三位长老,绝无可能让第四个核心子弟知晓! 林宸宇都是…… 等等!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苦笑一声,声音干涩道:“有件事或许二小姐还不知道……大少爷他,已知晓此事了。” 林清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前世那个贪生怕死、将她推出去受死的大哥,今生为何如此反常地坚持要参加选拔…… 原来,命运的轨迹在这里,已然不同。 她大概猜到他是怎么想的了。 他知道了真相,却没有选择逃避,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家族,大约是为了维护自己少族长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唯一性吧。 她看向大长老,再次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如初。 大长老彻底无法理解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面色变得严肃至极: “你可知你与宸宇境界差距犹如云泥?林海灵雨灌顶后,他已突破至金丹境第八重,距离元婴境不过一步之遥!” “知道。” “你可知他自幼修行家族顶尖的赤阳焚天诀,资源无尽,家主亲自指点,我们三大长老对他亦是倾囊相授,‘焚世’、‘烬灭’两大篇章他已臻化境,你可知他的火道修为已有宗师风范!” “我知道。” “那你可知道!此去圣殿九死一生!所有的谋划承诺,你我的约定,未来的族长之位,甚至是你自身的性命、道途,都可能在那圣火之下,全部化为乌有,彻底成空?这些,你都知道吗?!” 林清辞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月光似乎都凝滞了。 她看着大长老因激动而发红的脸庞,看着那眼中毫不作伪的困惑与担忧。 然后,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郑重地点头。 “我,知,道。” 大长老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完全发不出声音。 ...... 月盘高悬,已近子时。 大长老林文博离开了林清辞的小院。 他没得到答案,他的脸上依然写满了不可置信。 今晚的事,对他来说,已近荒唐。 明明没有一丝胜算,明明没有半分机会,明明没有任何可能,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为什么还要坚持? 她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她真的是林家的子女么? 荒唐! 林家之人身上怎么可能有热血这种东西! 可他自己,又为什么会荒唐地把宝押在这样一个荒唐的人身上? 他不明白,他活了近千年,真的不明白。 他带着满心困惑离开,可是一向佝偻腐朽的身躯,却不再那么佝偻。 似乎有什么带着温度的东西,沉寂数百年又再度复苏,再度流淌在他心间。 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不得不说,林文博作为林家宗族里的一座大山,修为境界甚至高于家主林擎岳,年龄阅历更甚之,但有件事他说错了。 林家之人,并非没有过热血。 若是没有这道看不惯宗门横行、看不惯百姓水深火热的热血,林家先祖不会成为威震千古的掌灯使,林家后人也不会成为夏衍之国的一流贵族。 只是这些缘由,早已被轮回的绝望掩埋沉眠,也早已无人能说清。 但沉眠不代表死亡,终有复苏的一天。 他自己体内重新苏醒的,便是这道传承自上古的热血。 那是带着年轻活力的复苏。 那是冒险,那是打破,那是抛弃,那,就是热血。 ...... 林清辞没有起身相送。 回忆着老人不停摇头,满嘴荒唐的样子,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看着眼前铺就满地的石头,老人带来又忘记了带走的石头,她便明白了对方的决定。 五百颗中品灵石,静静躺在地上,每一颗,都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芒。 五百颗中品灵石,是大长老的馈赠,是她身为族长之女,迟来了多年的、应有的待遇。 幽冷的灵光映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许久,许久。 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暖阳悄然绽放。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起身,消失于无边夜色中。 前路艰险,死生难料。 但这是她的选择。 她要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不要馈赠,不要施舍。 哪怕是焚天之路,哪怕千万人不曾走过,吾独往矣。 第四十二章 本该属于他的人生至宝 玉京东郊,星陨山脉,林氏祖陵所在的后山深处。 林清辞的身影如融入夜色的轻烟,避开巡夜的守卫,她看都没看一眼上一世惨死的那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踏入禁制之地。 也是在同一时间,随着她的闯入,林家另一处,一个黑衣男子猛地睁开双眼。 他惊疑一声,随即化作一道赤光,从玉京城中消失。 此刻,林清辞已经踏入历代先祖的沉眠之地。 她没有进入到陵墓内部,只绕过几处古木林立的缝隙,来到了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山窝。 她向深处探去,约莫数百米的距离后,一圈不过丈许方圆的潭水暴露在她眼前,她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 她伸手入水,水质幽深冰寒,其中甚至还有缕缕白色的寒气。 她细细感知,这里虽然是山阴之地,但却是在火脉之上炙烤万载,能有如此阴寒,便极不寻常。 林清辞就是来找这份不寻常的,她盘膝坐了下来。 这里,和上一世传闻中描述的一致。 她闭目凝神,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月上中天,恰至子时。 一轮皎洁的圆月,将清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月光从不吝啬它的照耀,即便是这处隐蔽的潭水。 霎时间,异变陡生! 幽深的潭水底部,一点乳白的光芒亮起,初时微弱,随即越来越盛。 哗啦! 紧接着,一团仅有拳头大小不断跳动的白色火苗,缓缓从潭底升腾而起! 直至近乎水面,白色的火光搅动着水面的涟漪,光线柔和而曲折,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晕。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团火苗通体纯白,焰心却隐隐发蓝,透着一股奇异的冰寒之意。 明明是火,却在水中诞生。 明明是火,却散发着阴水之气。 寒潭之水,对它的诞生没有任何排斥,莫名达到了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水火相济、阴阳共生。 “玄冥白焱……” 林清辞默默念出这团白火的名字。 这是林家先祖培育数千年的天地异火。 这火,原本是属于林宸宇的。 前世,得到此火的林宸宇在圣殿选拔前实力暴涨,一举突破至金丹境巅峰,成为有资格碾压其余三家的绝对天才。 但此火的灵异之处远不止提升修士实力。 此火的火主还能继承其生生不息的修复之力,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肉身强度将远超同阶。 万年前大陆便有此火的传说,曾有圣者见其生于寒水,一千年成形,一千年筑心,一千年生灵,遂赞之,称生生不息,名曰,玄冥白焱。 林清辞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迅速没入了冰寒刺骨的潭水中。 涟漪微起,白火有灵,察觉到外来者的靠近,立刻就要遁走。 它在水中速度极快,转眼间便要随着水下暗道逃走! 林清辞见状眯了眯眼,她指尖轻弹,一缕金色火线自指尖透出,如灵蛇般暴起,迅速追了上去。 潭水虽寒,浇不灭白焱,就更别说这道圣火了。 玄冥白焱逃窜的身影猛地一停,因为那道金色火蛇已经挡住了去路,它转身想逃,却发现后路亦被阻。 林清辞双手结印,数十道火线早已铺成天罗地网! 白焱似是有些恼怒,白火一下子暴涨起来,瞬间挤满了整个寒潭,将这个水下世界映照得如同白昼! 恐怖的灵气激荡起来,一股名为哀怨和屈辱的意味,精准投射到林清辞的识海中。 林清辞猛地一愣。 她没想到这团火的灵性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她很快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林家的《赤阳焚天诀》,不配吞噬它! 林清辞静静回应道:“你想要成灵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火道之地生寒潭,本就是林家先祖特意为你打造的,你是林家先祖养出来的。” “那又如何!你不过凝真境修为,地灵根资质,我绝不能供你这样的凡夫俗子驱使!” 林清辞轻轻挑眉,指尖的火蛇轻轻摇曳,轻轻包围了白焱。 白焱依旧闪烁着抗拒的光,它的最亮点不断变化,明显在寻找逃离的出口。 可那金色火蛇却只是慵懒地盘绕着,宛如猫捉老鼠,它随意地释放出了一丝本源的气息。 只是那么一丝丝,虽未完全爆发,但那凌驾万火之上的气息已弥漫开来。 白焱的火光跳动瞬间停滞,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金焰对它的表现似有不满,这股万火之王的气息又强上几分。 “......” 白焱瞬间沉默,再不复骄傲,老实安静下来。 整个水底世界迅速恢复灰暗,再不复光明。 它颤抖着,不敢有丝毫不敬,很快传递出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与……臣服之意! 那是位阶上的绝对压制,是火焰君王对臣民的召唤。 林清辞伸手,轻易地将那团不再反抗的白火攫取在手心。 她将手指轻轻按在焰心上,她没有被灼伤。 白焱不敢。 她只是将一缕真实的、没有被《烛煌经》掩藏的气息投射到白火上。 火光跳动,白焱没有动作,只静静感受着。 天灵根...... 天阶上品功法...... 万火之王的雏形...... 它彻底臣服,甚至透出一丝乖顺之意。 林清辞微微一笑,见它不委屈了,便将所有火线收回,一团金焰出现在她另一只手上。 她双手靠拢,烛煌之火主动迎了上去,哗啦一声,金焰开始剥离、吞噬、融合这团白色异火。 吞噬异火,这个过程并非毫无痛苦,即便有烛煌之火护体,林清辞的境界依然太低,玄冥白焱终究不是凡物,很快便超过了她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 冰与火的力量在她经脉中不断冲撞、交融,撕裂与重塑的剧痛又一次开始轮回。 她的境界,还是太低了...... 所以,这还不够。 她眼神一狠,一咬牙,五百颗中品灵石自储物袋中掉出,瞬间悬浮在她身边。 她毫不犹豫开始吸收。 灵石暴亮!无数灵气开始向她的身体内聚拢,她要一举突破金丹! 幽深的寒潭之下,她周身时而金光大盛,时而白焰缭绕,冰与火的奇景逐渐在她体内达成了一种玄妙的平衡。 但又因为有庞大的天地灵气的纳入,原本趋于稳定的两种异火再度沸腾起来。 它们都察觉到主人的意图,它们纷纷开始燃烧本源! 水火相济,金白交织,林清辞的气息开始攀升、凝练。 咔嚓一声。 仿佛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什么东西凝聚成了形。 她轻而易举的,突破了那道门槛。 但这还不够。 她还在继续…… 而就在她彻底融合玄冥白焱的那一刻,另一边,林家祠堂中。 刚刚结束三日罚跪,正勉强支撑着站起的林宸宇,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悸!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脸色一白,踉跄一步扶住门框,额角渗出冷汗。 仿佛生命中某种至关重要的、本该属于他的人生至宝,被硬生生剜走了! “怎么回事……” 他捂着胸口,一种莫名的失落和不安,笼罩在他心头,无法散去。 林宸宇自己都不明白的这种失落,但有一个人懂。 第四十三章 突破金丹境!紫丹成! 当年在林宸宇觉醒天灵根之时,那人便于寒潭中取出了一缕白焱本源,以高妙手段在林宸宇的丹田深处埋下。 十多年过去,林宸宇的道体可以说不仅完美契合了《赤阳焚天诀》的修行要领,更是早早为融合玄冥白焱打下完美道基。 但今夜,这份机缘被林清辞截胡了。 随着玄冥白焱的本体被彻底吞噬融合,那道埋在林宸宇丹田深处的火苗,也随之消散了。 男子就站在寒潭边缘,林清辞发现不了他,男子的境界太高,白焱亦无法示警。 他在心中叹息一声。 他本是来看看,是谁胆大包天敢冲入林家禁地的,但看到林清辞的那一刻,他便没有了任何动作。 诡异的是,直到林清辞完全吞噬了玄冥白焱,他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就好像,布局二十多年,为林宸宇留下的机缘,不再重要。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潭水中那团金焰,那巴掌大的火焰看着渺小而寻常,男子的目光却没有片刻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出一声源自灵魂的叹息。 无尽满足、无尽赞叹。 那是所有火道修士见到万火之王时,都必然要发出的敬意。 他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火,但这不妨碍他的想法发生改变。 随即,他转身离开,就像没来过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潭水恢复了平静。 林清辞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一丝乳白的光芒与金色交织,一闪而逝。 她感受着体内澎湃如海潮般的灵力,以及丹田中彻底凝实、表面隐有白焰纹路流转的紫色金丹。 金丹境,成了! 便是重来一世,即便走过这个修行高度,她也不免感慨。 居然是紫色金丹! 金丹之色分优劣,紫、红、蓝、黑,代表了四种完全不同的金丹资质。 紫色为尊,紫色为贵,即便是圣灵根的顶级天才,也不过如此了! 前世她在圣烛殿选拔前,为了避免被圣殿问罪不尊,她被家族用丹药强行堆到了金丹境,那时她的金丹,不过是蓝色。 感受着体内澎湃如海的灵力修为,她真切地明白不同品阶的金丹之间巨大的差距。 同样的境界,现在的她可以打十个前世的她! 而且还不止于此,看着周围已经失去所有灵气的五百块灵石,她一时有些脸热。 天阶功法当真霸道无双,大长老刚刚交给她的大量资源,不过一个时辰就都被霍霍完了。 不过好处是巨大的,此刻的她凭借玄冥白焱与上古灵脉的积累,她的根基雄厚无比,彻底稳定在了金丹境一重! 今夜收获丰厚,她终于有资格和林宸宇,正面斗一斗了! 她有些喜悦,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寒潭,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 天亮,炎阳居。 林家除林擎岳和柳如霜之外,这里是聚灵阵等级最高的一处院落。 “你是说,大长老已经开始游说二长老他们,支持林清辞了么?” “是。” 林宸宇坐在高位上,脸色阴沉,听到林洪的回答,他气极反笑。 “大长老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了?” 林洪拖着苍白的脸勉强地笑着,谄媚着。 他刚刚经受家法,此刻重伤未愈,但家法虽然狠辣无情,养一养却也能好,真正令他心惊的是,胳膊深处隐隐传来的剧痛,无论他怎么上药怎么治疗,都无法驱散。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影响他附和林宸宇的话。 “大少爷说的是呢,林清辞那个小贱人就算境界进展再神速,又如何能跟您比,大长老完全是被他孙女冲昏了头,才会选林清辞,等到圣烛殿选拔一过,大少爷成了掌灯使威震帝国,到时候谁敢放肆......” 林宸宇听着这话眯起了眼睛,他喃喃道:“掌灯使么......” 他眼中的焦虑暴虐再现,他冷冷道:“四族万年不见掌灯使,若我也做不到呢?” 林洪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继续讨好道:“大少爷天赋异禀,就算成不了掌灯使,也必然得到圣殿诸多机缘,届时林清辞更是不值一提......” 砰! 林洪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宸宇一脚踹在了心窝上,剧痛无比! 林洪满脸惊恐,他不明白。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林文博,你这个老狐狸,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林宸宇却形同疯迹,狂笑中满是寒意。 他懂了大长老的算计,只待他于圣烛殿被废,林清辞自然就会是林家真正的少族长! 如今,不过是造势罢了! 林清辞不过凝真境修为,他一根手指也就捏死了,难怪,难怪他会果断背叛自己,原来是看准了他必败无疑! 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他没有理会满脸惊恐的林洪,只留下一句让人遍体生寒的话。 “林文博,就算我会败,我也会让林清辞和我一起下地狱!” ...... 与此同时,另一边,大长老所居的静心苑中。 此地不似主院那般威严,唯有翠竹掩映,奇石点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雅致,安宁,是此地的常态。 但一名老人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打破了这份安宁。 “你说什么?!五百颗灵石全用完了?我的二小姐呦!才过去了一夜啊!” 大长老林文博嘴张得如同吞了一整只鸡。 林清辞闻言,不免有些脸热,刚想说什么,便被这位老人打断。 只见林文博直直站了起来,左右扫视着林清辞,眼中的惊讶又多了一层。 “你这是......凝真境六重了?” 林清辞点了点头。 纵使林文博见多识广,也被她这样的修行速度震惊了。 短短月余,林清辞的修为就跳了三重! 放在其他的修士身上,哪怕是天灵根的顶级天才,也要一年能完成,哪怕是林宸宇当年,这样的进步也至少需要半年光景。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不只是境界,灵力依旧精纯厚重,毫无虚浮之象,比他见过的任何凝真境修士都要扎实。 这怎么可能? 第四十四章 帝国都躁动 林清辞知道老人能看出她的境界,她微微垂首,平静站立,任由他观察。 “回大长老,侥幸有所领悟,清辞惭愧,今日前来,是想再预支一些后续的份例。” 这话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更明白,有需要就是要张口说,被动地等待赐予,她做不来。 而且想要他人相助,就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价值。 若不是怕吓到林文博,她就直接展露金丹修为了。 老人陷入痴痴的呆傻之中,一旁林望舒却以为他是吝啬了。 林望舒小嘴一撇,毫不犹豫一把抓住她爷爷的胡子,没好气道: “爷爷!您发什么呆啊!清辞姐她修行刻苦,肯定需要资源的!您不能光嘴上支持,行动上却抠抠搜搜的!” “哎呦我的小祖宗诶!松手!” 林文博手忙脚乱地护住了自己的胡子,同样没好气应道: “你当爷爷的灵石是大风刮来的吗?五百颗中品灵石!这才几天?便是给你大哥那般资质,也够他用上一两月了!她这般消耗,谁家能供得起?” 林望舒哼了一声,见他铁公鸡的财迷模样,毫不犹豫地揭了他的老底,她上前拉住林清辞的手,直接道:“别管这个老顽固,我知道他的灵石藏哪了,我带你去拿!” 林清辞有些惊讶,她笑了笑,没动。 “哼,你这丫头,胳膊肘尽往外拐!” 大长老吹胡子瞪眼,但眼中只有无奈和对孙女的宠溺。 他转过头来,盯着林清辞,语气严肃起来: “二小姐,修行之道,在于持之以恒,水滴石穿。你这般……海吞鲸吸,我实在是闻所未闻,即便是天灵根也做不到如此,你切不可为了与大少爷争一时之气,毁了自己修道千年的根基啊!” 这番话带着真切的担忧。 他是真的怕这块刚刚发现的璞玉,因为操之过急而碎裂。 林清辞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大长老担忧的视线: “大长老的教诲,清辞铭记于心。清辞可以立下心魔誓言,绝无半分急功近利之举,每一步都力求根基稳固。只是……我所修之法,于灵力需求上,确实异于常人。” 林文博静静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咔嚓一声,他手腕一翻,一个明显比上次更加精致的储物袋出现在他手中。 “拿去!这里面是三千颗中品灵石!是老夫多年的积蓄!这次真的没了,一点都没有了!” 他捂着胸口,一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样子。 “二小姐,你可省着点用啊!再这么败家,我就只能去卖法宝了!” 林望舒欢呼一声,抢先一步拿起储物袋,塞到林清辞手里,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林清辞握着手中沉甸甸的储物袋,感受着其中澎湃的灵气,又看着眼前这一对活宝似的祖孙,她那冰封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 即便是宗族里最尊贵的大长老,每月家族分配的灵石也只有两百颗,而这些灵石的用处极多,能剩下的没有多少。 这三千颗中品灵石,实在算是一份重礼。 她握住林望舒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转向大长老,郑重地行了一礼:“大长老厚爱,望舒妹妹的情谊,清辞……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相忘。” 她没有说什么华丽的誓言,但这份承诺,却比千斤更重。 大长老看着她眼中那抹罕见的柔和与坚定,他挥了挥手,语气是长辈的温和:“去吧,好好修行。圣烛殿选拔前,族内必有一场纠葛,你无须担心,万事……还有老夫在。” 林清辞再次颔首,与林望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静心苑。 林文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缓缓站了起来,眼神恢复清明平淡,他也离开了静心苑。 他开始了他的游说。 造势,是需要足够的人支持的。 想要在短期内扭转林清辞在所有人心中的印象,这不现实。 所以他只是把重点聚焦在两个人身上——二长老林鸿羲,三长老林元驹。 这两位是林家仅次于他的有话语权之人。 他的话术很老辣,他没有说林清辞的唯一性和绝对的优秀,只是说,多一种可能。 林家的未来,多一点希望。 但即便是这样,两人给予他的反馈依然很少,很不确定。 毕竟一切,都要家主点头。 听到这个疏离的回答,他有些惆怅,想到这段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林宸宇,他心中更是隐隐不安。 玉京,暗流涌动。 曾经对林家诸多非议的声音,最近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话题的主角悄悄从林宸宇转为林清辞。 一种阴谋论悄然散播开来。 因为林清辞,林凤瑶才会声名狼藉,失去玉京才女的名誉。 因为林清辞,林景明才会饱食恶果,失去修行之根本变成废人。 眼看兄弟姐妹都因她而受伤,她却境界飙升,实力大涨。 一时间,谁沾上林清辞谁就倒霉的言论,令许多人深信不疑。 不过这样的谣言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夜之间,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抚平了所有,整个玉京再无人谈论曾经的丑事。 许多帝国的贵族都知道原因。 百年一次的圣殿选拔开启在即,山雨欲来,于是各自沉默老实起来。 曾经城中的诸多纨绔也被关在家中,不许触了某些大人物的霉头。 这里的大人物,是真正的大人物。 比如国师府那位,他最近便是唉声连连,司夜白被他送入玄水之镜中闭关,不破元婴不准出。 比如皇宫的那位,最近对一众帝国大臣骂声连连,蠢货白痴之言层出不穷。 再比如,数万里之外的两大帝国圣者,名满天下的医仙和机关大师的墨君正在朝着玉京进发。 两国圣人亲至,不知到底是为了圣烛殿的轮回,还是为了某个老人致哀。 而更远的地方,某位境界恐怖的老道姑,独自驾着寒舟,此刻也在路上。 她俯瞰寒云千百年,此刻的目标,只有玉京的林家。 知晓隐秘的老人都明白,一切暗流的涌动,都是为那百年一次的圣烛殿试炼。 掌灯使,夏衍之国无比重要却万年未曾出现的天命之人。 大陆上四宗七国的格局稳定而僵化,四宗圣者辈出,千万年积累下来,顶尖强者的积累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境地。 五境之上,可尊圣者,融道境和至尊境的修士,已经触碰到这个世界的天花板。 至尊境缥缈难寻,那么六境的圣者,便是各国各宗的战略性资源。 可万年以来,七国的圣者数量,却十分尴尬。 第四十五章 比你大哥更合适? 除了七大帝君的修为达到至尊境外,七国再无人至这巅峰境界。 无数年的努力都失败后,七国接受了这个现实。 相对的,融道境的修士地位大涨。 夏衍之国的国师,青木之国的医仙,玄机之国的墨君,天听之国的风语师,都是融道境巅峰的强者,他们是各自帝国的二把手,占据了权利巅峰的次席。 对夏衍之国来说,掌灯使,有着难以言喻的重要意义。 掌灯使一旦执掌圣器,便是板上钉钉的成圣之人。 届时即便她没有突破七境,只有融道境的实力,也可以借助琉璃古灯的力量,发挥出至尊境的恐怖法则! 在远古时代,执掌琉璃古灯的掌灯使,对其他七境的巅峰高手来说,都是噩梦般的存在。 可惜圣器有灵,桀骜不驯,因为种种原因,帝国已万年不见掌灯使。 如今,又一次的选拔在即,陈王李林四族摩拳擦掌,不知真相的其余三家天才,陈烈、王璇、李岩三人,都热切地等待着。 而林家,则开启了百年一次的重要会议。 按照惯例,这次会议应该会进行得很快,三两句确定进入圣烛殿的人选即可。 但这次,流程的推进遭到了极大的阻碍。 一切,完全不同了。 林家议事厅,气氛庄重而肃穆。 家主林擎岳端坐主位,神色平静。 主母柳如霜坐在他下首,指尖轻轻拨动着茶盏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下方,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依次而坐,其余宗族中身份尊贵的老人们站在两侧。 而此刻,站在厅堂中央的,却有两人。 林宸宇站在他惯常的中心位置,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看上去还是那般自信从容。 只是,当他眼角余光扫过身旁那道清丽身影时,那抹阴沉便如何也掩饰不住。 林清辞静静地站在一旁,气息内敛,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是她第一次有资格来到这里,还是以竞争者的身份。 二长老和三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而周遭其他人则窃窃私语,看着林清辞的目光满是怪异。 他们很疑惑,这位二小姐,何时有资格踏入议事厅,并与少族长并列了? 大长老位列首席,他睁开双眼轻咳一声,率先开口:“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七日之后圣烛殿选拔之事。依惯例,我林家与陈王李三家各有一名额,今日会议,便是确定参选之人。” 场间的喧哗随之大长老的开口瞬间消散,毫不意外,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林宸宇。 林宸宇见状,心中的得意难以压下,头也微微抬起,他强势说道:“除了我,林家还有谁有资格代表家族参加选拔?” 他目光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直直射向林清辞:“难不成,靠她吗?” 他话音落下,二长老立刻附和:“宸宇所言极是。圣殿选拔事关重大,非家族最强子弟不可胜任。二小姐虽在秘境中表现尚可,但修为终究是硬伤,恐怕难当此任。” 三长老也捻着胡须,慢悠悠道:“清辞啊,不是三爷爷打击你。此等家族大事,非同儿戏,你还是莫要添乱了。” 面对这些质疑,林清辞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大长老眉头微蹙,沉声道:“二小姐于秘境中临危不惧,舍身救人,更于烛照原上据理力争,维护自身权益,其心性、智谋,皆属上乘。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向林清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据老夫观察,二小姐修为进境神速,短短一月,竟已从凝真境三重,连破关卡,如今已是凝真境六重的修为!此等厚积薄发之势,天赋之佳,潜力之巨,实属罕见!老夫认为,她完全有资格,与大少爷共同竞争这个名额!” 凝真境六重! 此言一出,二长老、三长老皆是一惊,纷纷难以置信地重新打量林清辞。 连一直漠不关心的柳如霜,拨动茶盖的手指也微微一顿,抬眸淡淡扫了林清辞一眼。 林宸宇却嗤之以鼻:“凝真六重又如何?与金丹境依旧是云泥之别!不说和我相比,便是遇上其余三家,她也完全不是对手,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取代我?大长老未免太抬举她了!” 二长老、三长老站了起来,齐声道:“大少爷所言极是,二小姐就算天资聪颖,也只是短期之功,难说其潜力几何,依我看只有大少爷能当大任。” 周遭其他人亦声声附和。 林宸宇非常享受众人对他的维护和追捧,一时难掩得意,他盯着林清辞,试图在她脸上看到窘迫和羞辱。 可令他失望了,林清辞平静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有些不解,他这位妹妹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大长老虽然有威望,但仅凭他一个人,可撼动不了林家的权力体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家主林擎岳,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 他看向林清辞,目光平静无波:“清辞,你自己说。你想不想参加圣烛殿选拔?你认为,你比你大哥,更合适吗?” 这一问,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家主竟然主动询问二小姐的意见? 这背后代表的态度倾向...... 林宸宇的笑容完全僵住,脸色瞬间铁青。 连三位长老也都面露惊容,不解地看向林擎岳。 林清辞却面不改色,她知道只凭借大长老是无法对抗林家的整体意志的,便是为她争取一个机会都很难。 但是有人可以,那个人本身就代表了林家的意志。 那就是她的父亲。 一直透明如空气,毫无存在感的林擎岳。 是了。 林清辞的诸多盘算,玩死林景明亦或林凤瑶,都不是难事。 但人之所为,怎么可能不留痕迹呢? 她在枯荣洞府涅槃重生,她在林家后山融合玄冥白焱,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隐秘至极,实际上很难瞒过林家的掌权人。 灵脉的损失,林家先祖留下的异火,林宸宇或许不清楚,柳如霜甚至都不了解,但林擎岳又怎会一无所知? 所以,结合前世今生对这位父亲的认知,她赌了一把。 她认为,林擎岳对他们这些孩子,是在养蛊。 无关亲情,无关血缘,只看谁能脱颖而出,谁便是他的好孩子。 现在,听到林擎岳主动问她,她便知道,她赌赢了。 第四十六章 为什么要给贱人机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静,说出了今日在此的第一句话: “父亲,女儿想参加。女儿认为,我比大哥,更合适。” “狂妄!”三长老忍不住呵斥。 林宸宇更是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震惊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 柳如霜终于放下了茶盏,第一次正眼看向林清辞,眼神中依旧没什么期望,但那份无聊却散去了些。 林擎岳看着毫不退缩的女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极淡的笑影。 他缓缓起身,声音不容置疑:“既然如此,三日后,练武场设擂,你们二人一战定名额。胜者,代表林家,参加圣烛殿选拔。” “家主!” “族长三思!” 场间一片哗然。 大长老和二长老几乎同时出声劝阻,大长老急道:“二小姐修为毕竟与大少爷相差一个大境界,此战恐有不公,是否……” 林擎岳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只回了四个字:“主意已定。”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议事厅,留下满堂错愕的众人。 林宸宇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便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这个家里,就算大长老在内的三位长老都背叛他,他愤怒之余,却也不会真的觉得自己的地位会动摇。 但父亲的意见却完全不同。 他想过和林清辞的争斗是涉及宗族长老的博弈,但没想过父亲会开口。 给林清辞个机会? 凝真六重,和他金丹八重的战斗? 给她个机会,让她死在自己手里么? 林宸宇只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林擎岳已经离开,而柳如霜深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似乎有了些她看不懂的趣味。 一场能够决定命运的家族会议,就这样荒诞的在家主的一言定论中结束了。 所有人散去,大长老满是担忧,他一点也不看好这场战斗,他追上了林擎岳的脚步,企图改变什么。 林清辞想拦,却知道拦不住,仔细一想,也罢,待明日,一切便都揭晓。 她不顾众人或怜悯或嘲讽的眼神,转身离开。 但她没走掉。 林宸宇在议事厅外的回廊上,拦住了她。 他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她,有愤怒,有不解,有被挑战权威的羞恼,甚至还有几分荒谬之感。 他从未将这个二妹视为对手,他的对手一直是陈烈、是王璇,是其他家族的天才。 “二妹,”林宸宇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嘲讽。 “我真是小看你了,我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竟真有胆子走到我面前,与我相争。我更没想到,你为了往上爬,竟能如此不择手段。” 林清辞停下脚步,静待他的下文。 “大长老年事已高,老糊涂了,被你蛊惑也就罢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 “可国师府的司夜白……你又是如何攀上的?是靠着在秘境里装出来的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是私下许下了什么我林家女儿不该许的承诺?你可知玉京城如今都在传,你林清辞的进步神速,都是跟男人睡来的?!” 林清辞抬起眼,目光如深潭,反问道:“所以在大哥看来,我境界提升,必是借了男人之势,走了歪门邪道?” “难道不是吗?难道还能有别的可能么?” 林宸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那怜悯的神情愈发刺眼,“你一个地灵根的废物,若无外力,如何能一月连破三重?修行之道,在于堂堂正正!你自甘堕落,借助这些旁门左道,即便一时有所进益,也是自毁根基,自取其辱!我身为兄长,实在为你感到羞愧!” “堂堂正正?自甘堕落?” 林清辞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笑了,“那么,请问大哥......” 她的声音清晰起来,不远处的二长老等人也驻足停了下来。 “你三岁时,以百年石乳淬体,奠定道基,这资源,是你自己挣来的吗?” “你七岁时,父亲亲自为你引来地心炎火,助你感悟《赤阳焚天诀》真意,这机缘,是你自己找到的吗?” “你十二岁突破凝真境,家族立刻赏下三百中品灵石,并开放藏书楼顶层任你翻阅,这待遇,是所有林家子弟都有的吗?” “你十五岁遇到瓶颈,母亲亲自为你护法,用的是家族秘传的九转融灵阵,耗费天材地宝无数,这阵法,你可曾付过一颗灵石?” “就在前不久,林海灵雨灌顶,你独占两成灵气,一举突破至金丹八重,这堂堂正正的修为,又有几分,不是家族用海量资源为你堆出来的?” 林宸宇的脸色,随着她每说一句,就变得难看一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全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林清辞不等他开口,步步紧逼,声音陡然转厉: “你生来便享受着林家最好的一切,呼吸着家族提供的灵气,踩着无数族人的份额走到今天。你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借了林家的势?” “莫不是我借助了长老之力,就算我攀上司夜白,以国师府之力走到今天,那又如何?凭什么男人享尽家族资源长成要备受赞誉,而女子因借势就要被诋毁?大哥此言,何其双标?何其小人?” 话音一落,林宸宇被噎得一个字也说出不来,不远处二长老三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惊讶,他们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位二小姐。 而林宸宇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脸上青红交错。 “你......你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要压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灵力威压,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 事实上,他已经决定要出手了。 与其三日后给林清辞一个机会败在自己手里,还不如现在就废了她! 凝真境,不管是六重还是九重,对他来说都是蝼蚁一样的存在,他一根手指也就捏死了! 可就在他即将出手之时,远处传来的一道气息轻轻锁定了他。 那气息缥缈高远,远非他能够反抗,仿佛不用一根手指都能轻易捏死他。 那气息中的意味很明显,不许他动手。 至少是现在不要动手。 林宸宇知道是谁在阻止,于是他心中越发暴戾。 父亲为什么要给这个贱人羞辱自己的机会?! 第四十七章 不问自来,不请自入 林清辞看着林宸宇的眼睛,继续平静道:“是大哥非要与小妹论道,小妹言尽,大哥若愿意承认自己光明磊落,那便散尽功法,不再用族中一颗灵石,重头再修。若如此,小妹钦佩,甘愿放弃选拔。” 林宸宇当然不可能放弃现有的一切。 少族长的身份不仅是荣耀,每月还有一百颗中品灵石可领,其他如丹房、器阁、藏书楼他都享有特权。 但他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并非光明磊落,并非双标。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清辞,突然笑了,“二妹妹当然牙尖嘴利,但二妹妹也该知道,口舌之力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的语气突然转为关切和温和:“明天在擂台上,大哥会好好教教你的。我会让你明白,金丹境和凝真境的差距。我会亲手将你这身来路不明的修为,一寸寸碾碎。” “我会让你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让你看清楚,野鸡就算插上几根羽毛,也永远变不成凤凰。” “等你成了废人,我会求父亲母亲,把你永远圈禁起来。大哥会像以前一样,好好疼爱你的。一切都会回到原位的,毕竟,没了凤瑶,你就是我唯一的妹妹了。” 言罢,他满眼疼爱地看着林清辞。 而林清辞眉头紧蹙,她有被恶心到。 她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转身径直离去。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林宸宇脸上的柔和缓缓剥落,只剩下彻底的阴鸷。 远处的二长老面露欣赏之色,片刻后他的欣赏却转为了叹息。 “哎......大哥多年来为望舒那丫头考虑身后退路,还真让他找到个有天赋有心性的。” 三长老知道他是在变相地夸赞林清辞,他皱眉道:“大哥眼光确实毒辣,但......终究是太晚了。” 二长老闻言,深深叹息一声。 是啊。 太晚了。 林家这一代的兴衰七日后便可见结局,但凡二小姐早些崭露锋芒,他们这些老家伙的心都会更动摇些。 三日后,二小姐必败。 被废、被圈禁、被迫失去一切家族地位,便是她的宿命。 ...... 林清辞回到自己的小院中。 如今这个小院无人问津,随着青霜的驱逐,以及林宸宇的命令,现在连仆从都不再进入,这里已然冷寂起来。 但林清辞不在乎,三日的时间,是缓冲,是机会,是积蓄。 她不在意那些恶心人的污言秽语,也不在乎这些细微的冷待,她始终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轰! 一团金焰在她食指指尖轻轻绽放,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盯着这团与她无比亲近的、不停跳跃的金焰,她微微一笑,手指分开,无名指上,一团白焱也燃烧起来。 烛煌之火。 玄冥白焱。 她手中最大的两个底牌。 上一世于圣烛殿中,她领会了一道地阶灵术——《流火遁影》,那是遗憾。 她没来得及参悟,便死在林景明手中。 这一世,重生以来她便开始修行这道身法。 许多次冲突中,她的身法快如鬼魅,敌人无法近身,根本原因便是这道灵术。 但想和林宸宇战一场,只有身法是不够的。 想着这些,她的心神凝聚在丹田处那颗静静悬浮的烛泪上。 天阶功法对修士的境界有非常严苛的要求,《九转烛煌经》中伴随九转烛泪共有九大灵术,每一道都是威力极大的杀招。 但低阶修士的灵力底蕴根本不足以支撑灵术的使用,一次发动,几乎可以把启灵境、凝真境修士直接吸成干尸! 好在她已经晋入金丹境,修为足够深厚,那么,《烛煌经》的第一转杀招——《刹那芳华》,她可以参悟了。 焚尽与新生。 刹那与永恒。 这世上唯有第七境的绝世高手才能参悟真正的法则之力,而烛煌经却蕴含无上玄妙,让修行者于金丹境便可体悟这两种完全对立的法则意境! 轰! 白金之火大放光明! 轰! 小院房间中大放光明! ...... 林宸宇对林清辞的全面绞杀,使得送饭的仆从都不再光顾她的小院,但这也为她创造了绝佳的修行机会。 三日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期间,只有大长老满脸愁容地光顾过她的小院。 他对家主的求情没有起到太大效果,战斗无法避免。 林清辞并不意外。 但大长老一片丹心,还是为她求来了一道保障。 即便她败了,在林家依然可以享有二小姐的身份地位。 这一点,林宸宇激烈反对过,无效。 这是大长老尽其所能,为她带来的最好的一份庇护。 林清辞听到这个消息,才真正抬头看了一眼大长老,她有些意外。 不知不觉,这位老人为她奔波考量未来之事,已经不像功利的投机者,反而带着一些祖父般的慈心。 她有些暖心,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对方的胳膊上。 大长老一脸疑惑。 但很快,一道气息渐生。 轻盈,悠远,还有极寒的白光隐匿其间,忽远忽近,甚至,慢慢地,还有紫气渐生。 大长老震惊。 大长老欣慰。 大长老哭笑不得。 大长老潇洒离去。 大长老再无半分担忧。 林清辞就这样修行,直至战前最后的夜。 夜色深沉,林府西北角那处荒僻的院落,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脓疮,不知不觉,已经腐朽。 林清辞突然来到了这里。 数日来,她内心平静,看似毫无瑕疵,澄净一片,道心通明。 但还是有某个关卡过不去。 就像一张完美的白纸边缘,出现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瑕疵。 肉眼不可见,触摸之,却觉一角微微凸起。 任何追求完美的画师,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瑕疵,甚至有人会为了抚平瑕疵撕毁画纸,让一切重来。 林清辞便是这样的画师。 她本就重来一次,如今她的道体修为圆满,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浮,堪称完美金丹,如此,她便更不会允许自己留下什么瑕疵。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瑕疵不是什么具体之物,倒像是某种因果未了。 那因果不影响未来,不影响当下,却指向过去之事。 她眉头微蹙,她道心难宁,于是她来到了这里。 或许是因为这座从前华丽至极的院落的主人,如今已经是一滩烂泥。 所以她也像曾经的他一样。 不问自来。 不请自入。 第四十八章 为什么是你! 就在她即将踏入的时候,她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门栓上。 院门,是虚掩着的。 这里已经是林家的一片死地,为何会这样? 林清辞眉梢轻挑。 是谁? 谁会和她一样,在这种时候来拜访这座死院? 她推开了门,腐朽的木轴发出了“吱呀”的摩擦声。 院内,杂草已长到半人高,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腐败的酸馊气味。 林清辞的脚步落在荒草上,她眯了眯眼。 她没有想起曾经这里的辉煌,只是有些疑惑。 曾经主动攀附林景明的那些人,或是他曾宠幸的十几个婢女,又或者,他的那些世家挚友,都去哪了? 她没有答案。 因为废了他以后,她就没有再关注过他了。 她向前走去,目光定格在那扇透出昏黄光线的房门上。 她靠近房门后,脚步微微一顿。 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又完全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一瞬间,她便知道是谁来过了。 她默了默,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内的景象比庭院更加不堪。 杂物胡乱堆积,吃剩的餐盘散发着异味,昂贵的瓷器碎片与廉价的药渣混杂在一起。 而在房间最深处,那张污迹斑斑的床榻上,一座肉山正深陷其中。 是林景明。 他整个人像是被吹胀后的气球,皮肤浮肿苍白,白肉快要把衣服撑爆。 林清辞有些困难地在这座肉山上找到他的脑袋。 只见他的眼袋深重,正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沾满灰尘的花纹。 听到开门声,他有些困难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将目光投向来人。 当看清是林清辞时,他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很快转为讥诮。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沙哑得刺耳,“今天真是热闹啊,刚送走一位未来的伟大的掌灯使大人,这又迎来一位,未来的……什么呢?”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语气里的嘲讽毫不遮掩。 林清辞知道他说的是林宸宇。 刚刚她闻到的那股气味,便是林宸宇所住的炎阳居特有的熏香。 她没有理会林景明的挑衅,走到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景明浮肿的脸上。 林景明见她不言不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 像个哑巴一样废物,被抢东西不知道说,被虐打不知道哭,她根本就是林家最窝囊的废物! 但现在,真的还和以前一样么? 现在林家最大的废物,所有人都觉得活着浪费资源的那位,到底是谁呢? 他猛地激动起来,试图撑起肥胖的身体,却只是让床榻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怎么不说话?” 他讥讽一笑,阴阳怪气道:“大哥刚才……可是说了好多好多呢!他说他要去参加那个什么狗屁圣殿选拔了,他说他一定会赢!他说等他当了族长,成了掌灯使……会给我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大夫,他说一定会让我恢复如初。” 林景明冷笑一声,继续模仿林宸宇关心的语调,但语气却七拐八绕。 “他还说我是他唯一的弟弟,他绝不会放弃我,他说得可好听了,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眼泪都笑了出来。 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满满的悲凉。 “可是二姐啊......” 他忽然止住笑,气喘吁吁地盯着林清辞,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渗出毒液,“你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在哪儿吗?就站在那儿!”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向房间的门口处。 “他连靠近我一点都不敢!他以为我是傻子么,他嫌我脏,嫌我臭!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他就是觉得我现在是一滩烂泥!” “可就算我是一滩狗屎,他还要来装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哥哥,你说可不可笑啊?” 他挥舞着手臂,不小心打翻了床头一个半满的药碗,药汁泼洒在锦被上,迅速洇开一片肮脏的痕迹。 他眼神漠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污秽。 林清辞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如同风暴中心最平静的一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无论是林景明的癫狂崩溃,还是林宸宇的虚伪承诺,亦或是漠视这一切发生的那对夫妻,她都毫不意外。 林景明发泄完,瘫软在床榻上剧烈喘息时,看到她这副模样,冷笑一声。 “来来来,我的好二姐,你也说说你要做出什么承诺,我听听你说的会不会比林宸宇好听些?” 林景明洗耳恭听。 林清辞却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她突然道:“有句话你说得很对。” 林景明猛地一怔。 林清辞认真道:“你现在就是滩烂泥。” 林景明的脸色瞬间扭曲,他气极反笑,“所以你是特地来嘲笑我的?” 林清辞摇了摇头,她再度开口,说起了一件有些莫名其妙的事。 “林海秘境里,陈浩用烈焰刀法试探我,他的刀法很一般,炎阳初动和星火燎原两招,他的水平都很一般。” 林景明有些混乱,眼中满是暴戾,“我都到这地步了,还提他做什么!” 林清辞没管他,继续道:“我打败了他,只用了三招,拂其腕滞其灵力,攻其左肋空门,点其腋下三寸。” 林景明愣住了。 “这很简单,打败他,很简单。” 林清辞言罢,便没有再理会林景明。 今生,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两句话了。 肉体的毁灭,她很早就做到了。 今日之言,只为诛心。 话语已尽,前世今生,所有仇怨也随之而尽。 他抢走的那些灵石,他不知分寸给她造成的困扰,前世之死,都过去吧。 就在她放下的一瞬间,在她心中最深的地方,一声清鸣骤响! 宛如枯树抽枝,宛如雏凤清啼! 那张白纸上最后的瑕疵彻底消失,她达到了真正的道心通明! 她转身离开,一退一进之间,两步路的距离,她的境界再升一重! 金丹境,二重! 她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而林景明被留在了原地。 甚至,他永远地被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过去。 他张着嘴,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听不懂林清辞在说什么。 但这些改变他命运的事情,日日夜夜地灼烧着他,他又怎么会真的听不懂? 秘境…… 陈浩…… 烈焰刀法…… 炎阳初动…… 星火燎原…… 这些词语,单看每一个都是正常的。 每一个都是他听说过的,经历过的。 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呢? 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那把尘封生锈的锁,被打开了。 于是,所有的事情都连了起来! 是了! 当初在他被陈浩打压得最狠的时候,是她一次次点出陈浩功法的弱点! 林凤瑶为什么会突然知道赤髓液对他有大用? 为什么偏偏是去林清辞的院子偷听到了那番对话? 所有的一切,从他被陈浩重伤,到吞服赤髓液修为尽废…… 这一连串的悲剧,背后都若隐若现地晃动着同一个影子!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他重复着,他不停重复着。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竟然是你!” “真的是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他用尽全力,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终于从床榻上翻滚了下来。 “嘭”的一声巨响,他顾不得疼痛,抬头四处寻找林清辞的身影。 他涕泪横流,糊了一脸,他连滚带爬,想要前行。 “是你!是你啊!” 他用拳头疯狂捶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是你的亲弟弟啊!” 他状若疯癫,一会儿嚎啕大哭,一会儿又歇斯底里地狂笑。 “哈哈哈哈!为什么是你!哈哈哈!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房间里不断回荡。 可是无人回应。 亦无人在意。 第四十九章 流火遁影之威! 日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 林家练武场。 数百块玄铁石铺就的擂台,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冷硬的乌光,其上升起的半透明防护光罩流转着符文,散发着摄人的气息。 看台之上,早已座无虚席。 人声鼎沸,许多林家的老人想起百年前的盛事,都不由感慨,看着场上那道纤细的身影,眼神便十分怜悯。 不自量力、自取其辱、自寻死路...... 这些词不停出现在众人的喧哗中。 而看台最高处,还保持着安静。 家主林擎岳与主母柳如霜高踞于此,一个面沉如水,眸光深不见底,一个慵懒倚靠,漫不经心。 三位长老位列其侧。 大长老林文博闭目养神,作悠悠态,二长老林鸿羲与三长老林元驹则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四个字。 毫无悬念。 “大哥,你这次真的看走眼了。” 二长老捻着胡须,轻叹一声,“宸宇修为已至金丹八重,《焚天诀》精深之处你我皆知。清辞那丫头,其实何必蜉蝣撼树呢?” 三长老亦附和道:“是啊大哥。此战过后,宸宇威信更隆,于家族亦是好事。只是清辞这孩子,怕是要道心破碎了。” 两人看向大长老的目光都十分奇特,他们都心知肚明那场试炼的秘密,所以对大长老放任林清辞选拔,更是疑惑不解。 大长老悠悠睁开眼睛,没有一丝紧张之色,和前两日的状态大不相同。 他没有直接回答两位长老的话,只幽幽看向二人,淡淡道:“无论二小姐如何不自量力,她敢站上演武场,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长老一怔,有些不明白。 二长老却是神色一变,他听懂了。 于是他紧紧皱起眉,心中原本的略微可惜变成了巨大的遗憾。 他急道:“大哥你糊涂!如此道心通明、勇气可嘉的好苗子,怎能任由她被废掉!但凡她能成长起来,未来至少都能成为你我这般的族中栋梁!” 他急忙站起来,想去禀报家主中断这场比试。 大长老却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家主主意已定,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二长老苍老的双手有些颤抖,他深深叹了一声,眼中满是悲凉。 “我林家......到底还要被诅咒多少年,万年来那么多好苗子都死在了圣烛殿,但凡,但凡他们能活下来,我林家又怎么会只能依凭上古荣光来苟延残喘!” 二长老的话由遗憾转到满心不甘。 若是林家的每一任少族长都能活下来,林家要填多少位元婴、甚至炼虚境的至强者? 可这笔账,没法算。 他满心的怨愤最终都化作无力,他坐了下去,对今日这场胜负再无关注。 因为无论谁胜谁负,谁生谁死,对林家都是极大的损失。 大长老静静看着这位瞬间苍老了数分的堂弟,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本想安慰,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他愣了一下,他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起,他似乎比对方要年轻了许多。 但他的年龄明明比老二大了近百岁,所以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他想了又想,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是他和林清辞三问三知的那个晚上。 他轻轻笑了笑,把目光投射到擂台上。 此刻的擂台上。 林宸宇一身赤金华服,猎猎生风。 他并未刻意释放灵压,但金丹境八重的磅礴气息自然流露,如同一个无形的力场,让所有靠近擂台的人感到心悸。 林宸宇不亏是林家年轻一代中的最强者!甚至在四族新生代中都稳居第一! 林海烛照原一战,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霸主地位! 无数林家年轻一代,在这道犹如天堑的差距面前,纷纷生出挫败感。 但很快,他们的心态又转为看好戏的兴奋。 毕竟要正面对上这样恐怖强大敌人的,不是他们自己。 林宸宇负手而立,目光倨傲地扫过对面垂首静立的林清辞,嘴角满是轻蔑。 “二妹妹,最后时刻了,为兄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跪下认错,自废修为,我可允你做个凡人安稳度日。否则,一旦开战,擂台之上可是生死不论的!” 他的话裹挟着灵力,向林清辞席卷而去,杀机凛然,场下不少人都是心头一寒。 林清辞缓缓抬起头,晨光映照在她清丽却淡漠的脸上。 她目光平静,只是轻轻吐出五个字:“请大哥指教。” 依旧是那般油盐不进的模样! 林宸宇心中怒火“噌”地窜起,冷笑道:“冥顽不灵!那就别怪为兄替父母管教于你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颤,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赤红残影,真身已如离弦之箭爆射而出! 他的气息锁死林清辞,右手并指,赤红灵力自指尖迸发而出,数尺长的灼热剑芒瞬间成型,直取林清辞的气海丹田! 《赤阳焚天诀》——天炎指! 虽是地阶三品的小灵术,但在几乎金丹境巅峰的灵力驱动下,这一指足以断人生死! “开始了!”台下有人低呼。 “少爷一上来就动真格的,这是要速战速决啊!” “完了,二小姐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下……” 眼看那足以洞穿金铁的指芒即将临体,林清辞足尖轻轻一点。 她的身形如风中飘絮,又似流水无痕,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侧身旋步,那狂暴的赤炎指芒竟擦着她的衣角掠过,最终打在后方光罩上,发生一声巨大的爆炸。 “嗯?” 三长老轻咦一声,“这身法……灵动异常,品阶不低啊,但似乎并非我林家所有。” 林宸宇一击落空,眼中讶色一闪而逝,随即被戾气取代。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收指换掌,双掌猛然拍出,赤阳之火汹涌澎湃! 刹那间,成百上千道赤红掌影凭空出现,密密麻麻,如同燃烧的蜂群,铺天盖地般向林清辞笼罩而去! 这一击没有太多灵力加持,只有温度,极致的高温。 炽热的高温甚至让擂台地面的玄铁石都开始发烫发红! 《赤阳焚天诀》——千焰掌! “是能够封锁所有退路的千焰掌!看她还怎么躲!” “这次一定结束了!” “怎么可能有人是大少爷的对手呢......” 眼看数千道掌印占据了几乎整个擂台,林清辞眯起了眼睛,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她虽然散去了《焚天诀》的功法修为,但对林家本家的灵术依然熟悉。 这一掌变化万千,攻击之密集,几乎没有任何逃生的缝隙,简直比林海秘境中的毒蜂群攻还要恐怖! 但世上没有完美的灵术,更何况这只是地阶灵术。 所以她不信这道掌法真的是绝境! 她的脚步向侧边画了个半圆,脚尖与地面擦出一道流火光线,她的身影在漫天掌影中瞬间模糊起来。 掌风袭来,却也只有风能落到她身上。 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林清辞以一种远超寻常修士能理解的频率高速移动着,残影已经不足以说明她的速度。 林宸宇已经出完了这三千七百掌,让人眼花缭乱的掌印几乎覆盖了整个战场,但她还在移动着,还没有被击中! 在场修为够高的人,脸色已经变了。 虽然林清辞一直在躲闪,但只要她的节奏没有被打破,就代表这狂风暴雨般的千焰掌,拿不下她! 《流火遁影》,地阶五品灵术,直到此刻才展露出它的部分精髓。 这招并非直线速度的极致提升,而是小范围内趋避闪躲的鬼神莫测! “真是好精妙的身法啊!” 三长老忍不住惊叹,“二小姐对灵力的运用妙到毫巅,而且这身法至少是地阶四品的灵术了!” 他的目光看向大长老,意思很明显,这是对方开的小灶。 林宸宇久攻不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第五十章 万中无一的紫金丹! 林宸宇满脸阴鸷道:“大长老对你还真是优渥,这种品阶的身法都能赠与你!” 家主林擎岳闻言,亦是状似无意的瞥了一眼一脸淡然,如老僧入定的大长老。 林宸宇冷哼一声,确认这招是真的拿不下林清辞,漫天掌影骤然一收,他将双掌在胸前合十,旋即缓缓拉开。 轰! 磅礴的赤红灵力在他双掌之间疯狂压缩、凝聚,呼吸之间,一朵栩栩如生的赤红火莲凭空出现! 莲分九瓣,每一瓣都燃烧着足以焚山的火焰,核心处的温度更是高得让空间都扭曲起来! 《赤阳焚天诀》,烬灭篇,焚世火莲! “居然是焚世火莲!大少爷这是要下杀手了么?” “能逼少爷用出此招,二小姐虽败犹荣了!” “这一下,她总不可能再躲开了吧?” 林宸宇脸上浮现出残忍而自信的笑容,“妹妹,大哥这一招怎么样,你还能接下来么?” 林清辞淡淡道:“以你的境界,这招不过是徒有其表。” 林宸宇脸色阴沉一瞬,随即冷笑道:“都到这时候了,妹妹你还这么不知好歹,可惜就算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了,能死在此招之下,是你的荣幸!去!” 他双掌猛地向前一推,那朵毁灭火莲撕裂空气,带着能焚尽四海八荒的恐怖威势,如同陨星坠落,直轰林清辞! 恐怖的灵压让整个防护光罩发出剧烈的嗡鸣,看台边修为稍弱者已是面色发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处于守势、气息内敛的林清辞,终于认真起来! 两簇金色的火焰,骤然在她眼中点燃! 一股甚至比林宸宇还要更加精纯凝练的灵压,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苏醒,轰然从她体内爆发开来! 金丹境! 而且这股灵压之中,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其核心处,隐隐透出一抹令在场所有金丹修士都心神震颤的紫色光晕! “金丹境?她竟然是踏入金丹境了!” 二长老失声惊呼,他手中的茶盏“啪”地掉落在地。 三长老更是骇然起身,死死盯着林清辞:“不止是金丹!这灵压的质感……难道是……传说中的紫色金丹?” “紫色金丹!” 场下瞬间炸开锅! 所有了解金丹品阶的族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金丹分四色,紫为至尊!万中无一! 即便是林宸宇天赋异禀,也不过是凝聚了次一等的红色金丹! 紫色金丹,已经意味着同阶无敌,甚至能越阶而战! 林宸宇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转而化为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紫色金丹?不可能!你一个地灵根的废物,怎么可以有紫丹在身!” 高台上,柳如霜拨弄玉镯的手指微微一顿。 在座的这么多人,林家所有天才都在,只有她是紫丹。 如今看到这久违的紫丹光晕,她淡漠的眼中第一次闪过波澜,但无人察觉。 林擎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底部,有了一丝极淡的满意。 面对已轰至面前的焚世火莲,林清辞选择主动暴露真实修为。 战局至此,她已确认林宸宇的真实水准,不再闪避,也无须再避其锋芒。 她右手五指纤纤,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抬起,掌心之中,一缕幽白冰寒的火焰悄然跃动。 下一刻,她一掌拍出,掌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径直迎向了那朵毁灭火莲! 玄冥白焱,第一次见世! 白火的跳动中没有畏惧,只有兴奋!极寒火力骤然发动,充斥着火灵气的战场一瞬间竟爆发了水汽化作的漫天白雾! “那是……寒冰之力?”有族老惊疑,“她不是火属性吗?怎会……” “不对!不是单纯的寒冰!那是火焰……是白色的火焰!”另一人尖叫。 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那足以焚山煮海的赤红火莲,在接触到林清辞幽白火焰的刹那,竟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热量,狂暴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冻结。 激烈对抗中,火莲上甚至开始覆盖幽蓝冰霜,剧烈晃动中,一阵“咔嚓”脆响中,火莲化作冰莲,然后崩碎成漫天冰晶火屑,纷纷扬扬落下! 极致的火焰,却带来了极致的冰寒! 水火之力,同时呈现! 全场,死寂! 但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哗然! “冰……冰火同源?!这怎么可能!” “那白色火焰究竟是什么?竟能冰封少爷的焚世火莲!” “难道是主母私下赐予的某种秘宝或寒属性功法?”有人下意识看向高台上的柳如霜。 便是看穿那道白焱本质的两大长老,都惊疑不定地看向柳氏。 便是他们,也不知林家有一道上古传承的异火,以为是柳氏自玄冰宗带来的宝物! 柳如霜眉梢轻挑,她的见识在整个帝国都是第一等的,一眼便看穿了本质。 她红唇微动,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位长老耳中:“非冰,乃极阴之火。水之力蕴于火中,阴阳共生,算是奇异之物。” 两位长老闻言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大长老林文博声音平稳道:“非宝非功,此乃天地异火,古籍有载,有奇异之火生于寒水,千年成形,千年筑心,千年生灵,生生不息,圣者赐名曰,玄,冥,白,焱。” 林擎岳微笑不语,并未解释这道异火乃林家先祖培育之无上奇物。 三长老惊叹不已,“没想到……没想到二小姐竟有如此福缘,得其认主!” “玄冥白焱!” “竟是上古异火!” “我的天……二小姐她难不成真的可以打败大少爷么……” 擂台之上,感受着火莲的气息被湮灭,林宸宇短暂的失神片刻。 他被台下众人的惊艳之声淹没了。 那都是曾经属于他的。 但真正让他心头悸动的,还是这道异火的熟悉感。 怅然若失。 他有一种感觉,非常强烈的直觉,这道火,也应该是属于他的! 剧烈的道心震动被他强压了下来,他冷漠道:“天地灵物,异火非凡,落在你手里,真是暴殄天物。” 林清辞并未作答,指尖的白焱如丝带般围绕着她,守护着她。 林宸宇只觉这幅异火亲和的画面十分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喝道:“异火又如何,紫色金丹又如何?修为的差距,不是外物可以弥补的!你的境界还是太低,我今日,必斩你!” 他放弃了风度,体内的赤红金丹开始疯狂运转,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这里的毫无保留,是真的没有一丝留手。 二十多年积累在血肉筋骨中,积累的所有对《赤阳焚天诀》的感悟,全部爆发! “烈阳拳!” 他拳出如龙,赤红拳罡凝聚成一颗小型太阳,轰然砸落! “焚天斩!” 他并掌如刀,一道半月形的赤红刀芒撕裂长空,锋锐无匹! “流火弹!” 他指风连点,数十颗浓缩的火球如同流星火雨,覆盖轰炸! “烬灭之枪!” 他周身的灵力凝聚成一杆实质般的赤红长枪,带着洞穿一切的毁灭意志,疾刺而去! 面对这样连绵不绝的攻势,任谁看了都要头皮发麻! 林宸宇对《赤阳焚天决》的领悟,早已入化境,林家藏书阁最高层的各种火道灵术他信手拈来,无缝衔接,层出不穷,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将林清辞的身影完全淹没! 不得不说,深得林家正统指导的林宸宇是强大的。 无论是从他的根基之扎实,还是底蕴之深厚,在各个层面他都算得上帝国一等一的天才。 这一点,便是林清辞都要承认。 她的哥哥是个很强大的敌人。 她的对手是个很可怕的敌人。 第五十一章 与世俱焚,同生共死! 擂台之上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两道身影在其中沉浮着。 玄铁石铸就的地面早已支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战斗,严重开裂,碎屑纷飞。 整个防护光罩剧烈摇晃,已经出现了裂缝。 很多老人都为此震惊无比,因为这防护罩即便是元婴修士也很难毁成这样。 林宸宇和林清辞的战斗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层次。 周遭的林家子弟也被波及,哪怕只是二人交手时的一缕火苗溢出,却也伤了数十人。 但没人有心思理会他们。 众人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战场,生怕错漏一丝细节。 “不愧是大少爷!攻势如此绵密狂暴!” “二小姐刚入金丹,灵力定然远不如少爷雄厚,久守必失!” “但二小姐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啊。” “厉害有什么用,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二小姐撑不了多久了。” “......” 战场上,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林清辞没有选择硬抗。 是的。 以境界底蕴论,即便她有紫丹在身,依然无法与林宸宇正面抗衡。 但,在别的领域,林宸宇便远不如她了。 她在等。 流火遁影的身法被催动到极致,她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面对那些无法躲开的火星,她双掌翻飞,或拍或点,已然化作一道残影。 但这依然让她支撑得很勉强。 事已至此,战局激烈至此,烛煌之火此时不显,更待何时! 轰! 她的左手上,玄冥白焱化作幽白掌印,将烈阳拳冰封,将流火弹冻结;右手之间,一缕缕凝练的金色火焰,终于开始跳动! 因是新生之火,诞生不过月余,还带着懵懂的稚气。 因是第一次暴露在世人面前,所以这金焰并不炽烈张扬,反而显得有些内敛含蓄。 但再含蓄,也无法掩盖其与生俱来的威严! 轰! 《九转烛煌经》——煌炎剑指! 地阶五品灵术! 林清辞以指代剑,金色火线纤细如丝却锋锐无匹,一击点在焚天斩最薄弱处,毫无阻碍地摧毁了它,火线毫不停息,又与那烬灭之枪悍然对撞!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凝聚了林宸宇强大灵力的烬灭之枪,在接触到金色火线的瞬间,就从枪尖开始迅速消融溃散! 可能量的抵消还是次要的,更可怕的是,林宸宇的赤阳之火,隐隐在感到畏惧! “这……这又是什么火?!” 林宸宇瞳孔猛缩,心中的惊骇已达顶点! 那金色火焰带给他的压迫感,甚至比那玄冥白焱更甚! 仿佛平民见到了帝王,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升起! “万火之王……” 一个令他灵魂战栗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一道漏网的流火弹却在林清辞肩头炸开,衣衫破碎,露出里面焦黑的伤口。 “击中了!”有人欢呼。 “二小姐终于受伤了!” 然而,那欢呼声还未落下,所有人便惊恐地看到,林清辞肩头的伤口,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不过眨眼间,焦痂脱落,肌肤已经光洁如初! 林清辞随意的扫了一眼那伤口,她知道这是玄冥白焱生生不息的修复之力,确认完全不影响她的战力,便再不关注。 但这一幕却惊呆了场下的无数人。 “打不死?这还怎么打!”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攻击被化解,灵力属性被压制,好不容易造成的伤害瞬间恢复……这简直无解! 林宸宇也看到了这一幕,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在心中咆哮着,怎么会这样?难不成她是个怪物! “不!我不信!” 他坚固二十余载的道心深处,一道裂缝凭空出现,随即迅速蔓延。 他状若疯魔,攻击越发狂暴,却也更显凌乱。赤红色的灵力如同失控的火山,在他周身喷涌。 但久攻不下,灵力急剧消耗,加之道心受创,林宸宇的气息终于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 而林清辞凭借玄冥白焱的生生不息和《烛煌经》的天阶特性,灵力虽有消耗,却远比他持久。 此消彼长,高下已判。 “宸宇的心,乱了。” 二长老叹息一声,语气复杂,“到底是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和意外啊......” 三长老沉默不语,脸色很是难看,他坚定支持的少族长,此刻竟显得如此狼狈。 而看台上对战局把握最清晰的那对夫妻,依然保持着沉默。 在场只有他二人有能力看穿林清辞真正强大的原因。 林宸宇发动多次地阶灵术,对灵力的损耗极大,相应的,要接下这些杀招的林清辞,她的损耗又怎么会少? 更何况,林清辞虽同为金丹境,但只是金丹二重,和林宸宇的境界差距太大,灵力损耗应该更大才对。 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林清辞却没有力竭之相,一丝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他二人见多识广,都很清楚,即便是紫色金丹也无法达到这种程度,尤其是柳氏,她本身便是紫丹的拥有者。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功法! 只有品阶更高的功法,才可以让林清辞如鲸吸般迅速恢复灵力,迅速投入到战斗中! 能够比地阶巅峰的《赤阳焚天诀》还要强大的功法,这个真相指向了两个字,足以让两人都沉默的两个字。 天阶。 唯有天阶功法,才能为修士带来如此恐怖的持续战斗能力。 柳氏的目光有些复杂,不只是为了林清辞修成天阶功法,更是因为她的身边站了一个人。 不知何时,蒲菱来到了场间。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台上的少女,但向柳氏禀报的语气却冰冷平淡至极。 柳氏没有一丝意外之色,她点了点头,看着女儿的目光越发幽深。 相反,在林清辞展露锋芒的时候,林擎岳的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林宸宇身上。 这是他选中多年的继承人。 天赋、修行、功法、资源皆是上乘,但他的表现却如此不堪。 在情感上,想着多年的付出,他有些不悦。 在利益上,想着多年的投资,他更是不悦。 于是他把这道不悦的意志传递了出去。 林宸宇喘着粗气,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依旧气定神闲的林清辞。 他的道心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恐惧在弥漫。 她太可怕了。 他甚至想逃。 就像过去每一次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那样。 他的自信褪去,露出了最本质的懦弱。 但就在这时,一道莫名的意志落在他的道心上,令他的身心瞬间僵硬。 那意志冷酷,残忍,强大至极。 那意志的意思很明显。 失败,便是失去一切。 林宸宇再如何天才,面对父亲的意志,也只有恐惧颤抖。 他懂了,于是无尽的屈辱、嫉妒最终化为同归于尽般的疯狂。 “是你逼我的!贱人!一起下地狱吧!”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双手近乎自残地撞在一起,血肉模糊间,一个复杂而古老的印诀缓缓出现。 体内的赤红金丹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他竟是不顾道基受损,强行抽取金丹本源之力! 《赤阳焚天诀》,焚世篇,赤阳寂灭! 地阶五品灵术!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招式都更加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灵压冲天而起! 林宸宇头顶,一颗直径超过两丈的暗红色能量球体迅速凝聚,球体表面满是裂纹,内部却蕴藏着即将爆发的末日火山! 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骤然飙升,无数火苗凭空自燃!防护光罩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大长老林文博脸色大变,这是元婴境才能发动的杀招! 焚世篇中与世俱焚,同生共死,最可怕的一招!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要出手干预。 “住手!” “宸宇快停下!你会毁了自己的!” 二长老、三长老齐声惊呼,甚至要冲上擂台。 第52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第一卷.卷终) 林擎岳终于动了,但不是为了阻止什么。 他轻轻一挥手,一股无形的伟力瞬间加固了即将破碎的防护光罩,将其稳定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企图干预的大长老,意思很明显。 防护光罩的加固,意味着外界的人不许干预,里面的人死活不论。 大长老颤抖着,不甘心地散去激荡的灵力,缓缓坐了回去,一旁的林望舒都要急哭了。 “完了……少爷动用禁术了!” “这一击下去,擂台怕是都要没了!二小姐她……” 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的景象吓得面无血色。 林清辞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直面这道杀招,对这一击蕴含的恐怖力量感受最是深刻。 林宸宇只剩这一招了。 这是足以威胁她生命的一招。 她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 胜败就在这一瞬! 她闭上了双眼。 她的意识一路探到丹田的最深处,那滴凝聚了她所有感悟、融合了玄冥白焱本源生机、呈现出神秘白金色的烛泪,骤然光华大放! 她将全部的道魂、全部的灵力、对火焰的领悟、对生机的掌控,尽数灌注于这一滴烛泪之中。 出来吧。 来吧...... 出来吧! 来吧! 她满心期许,她满心热切,她近乎狂热! 听到她的呼唤,听到她的祈求,听懂她的希望,那滴仿佛万古肃穆静止的烛泪,终于动了。 白与金开始融合。 “焚尽”与“新生”开始融化。 “刹那”与“永恒”开始统合! 世间万物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轰! 外界无声,她的身、魂、道却发出一声雏凤清啼般嘹亮至极的巨响! 她猛地睁开双眼,她的双眼已化为纯粹的白金色,任何企图直视她的人,都将被圣火烧成虚无!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之上,那滴白金色的烛泪竟然缠绕其间,然后,化作一道无法被直视……白金色光幕。 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光亮,圣光是唯一的存在! 《九转烛煌经》第一转,刹那芳华! 天阶下品灵术! 此招真意,光华只绽放在刹那之间,却足以锚定时空,照耀永恒! 白金色光幕无声无息地划过天际,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灼人的热浪,只有洞穿一切的力量。 在所有人震骇的目光注视下,光幕与庞大的、充满毁灭性能量的暗红球体,相遇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 那暗红球体就像是遇到了克星,被白金色光幕瞬间穿透! 毫无防御之力,毫无抵抗之力,宛如切菜! 而且白光所过之处,所有狂暴的能量瞬间死亡,从动态变为绝对的静态。 然后,火球如同被风化的岩石,从内部开始,无声无息地瓦解、湮灭,最终,什么都没剩下,就像从未存在过。 仿佛时光之力,剥夺了其存在的意义。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一幕,她已经赢了,但她没有收手。 白金光幕去势不减,在林宸宇茫然的目光中,轻轻点在了他布满裂痕的赤红金丹之上。 砰......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林宸宇周身狂暴的灵压都如潮水般退去。 直到此刻他才回过神来,寂灭光球已经被摧毁,反噬之力让他鲜血狂喷,光幕一击更是让他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光罩上。 他砸落在地,奄奄一息。 丹田之内,金丹虽未彻底碎裂,但已是千疮百孔,灵力正在飞速流失。 他苦修多年的修为,十去八九,已然半废!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白金火光已经消失不见,唯有那飘扬的尘土和逸散的灵气,证明着刚才那惊世一击。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擂台上那个缓缓收回手指,脸色微白,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女。 从紫色金丹,到玄冥白焱,再到金色火焰,直至最后那匪夷所思的光幕…… 这一幕幕,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任何轻视都不复存在,任何诋毁也都消亡。 林清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压下翻腾的气血,擦去嘴角的血水,步履平稳地走到林宸宇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终于到了这一天,她不需要再仰视他,甚至都不需要再平视他。 林宸宇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着,看到的依然是妹妹那双平静深邃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胜利的得意,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淡漠的虚无。 “为……为什么呢……” 他蠕动着嘴唇,发出破碎的声音,充满了茫然。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林清辞那些层不不穷的手段,到底是从哪来的? 他真的不明白。 林清辞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开口道:“大哥,你太轻敌了,从我跟你成为对手的那一天开始,你从来没想过了解我的底牌,你只是陷入自己癫狂的情绪里,而情绪,对真实毫无意义。” 林宸宇眼神依然空洞。 林清辞默了默,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从前,你默许林景明夺我资源,纵容林凤瑶毁我名声,后来,你又亲手将我推出去替你送死,这些事都结束了,你我的恩怨,到此为止吧。” 林宸宇瞳孔骤缩,却茫然依旧。 “什么送死......你......” 他还想问什么,林清辞却没给他机会,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轰的一声,他再次从光罩上砸下来,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林清辞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高台。 阳光穿过尘埃,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竟有了几分顶天立地的巍然之感。 她对着高台上神色各异的众人,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地传遍全场: “父亲,母亲,诸位长老,此战已毕,清辞……幸不辱命。” 这场战斗没有裁判,她的话,便是最终的宣判。 沉寂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零星的掌声开始响起。 “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响,直到汇成一片雷鸣般的声浪,回荡在林家演武场的上空! 这掌声,是献给胜利者的,是献给新的传奇,也是献给林家……新的时代! 林擎岳看着台下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儿,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缓缓起身。 于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柳如霜深深看了林清辞一眼,目光在她那已经恢复如初的肩头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变回了千年不变的慵懒与淡漠。 大长老林文博老怀大慰,捋着胡须,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一旁的林望舒更是早已泪流满面。 角落里的林洪恐惧得瑟瑟发抖。 二长老与三长老相视无言,震撼不减,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对着林擎岳,对着大长老,也是对着擂台上的林清辞,微微颔首。 林家,天,已变。 未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 ....... ——似蜉蝣而飞升,似日月而新天,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来路之不易。 第一卷《浮生记》,卷终 第53章 天翻地覆 那一日很多人都有些恍惚。 战胜林宸宇后,众人散场前,林擎岳亲自宣布,林清辞为新任少族长。 荣誉、名声、地位这些东西,会带来很多附加的事物。 这场胜利并未在林清辞心中停留太久,这于她只是该做的、必做的。 但对其他人来说无疑是一场惊天爆炸。 整个玉京城都被激起了滔天巨浪。 一夜之间,林家二小姐林清辞的名字,传遍了玉京的每一个角落。 从备受欺凌的地灵根废物,到身负紫丹、执掌异火、越阶战胜家族第一天才的绝世妖孽,这个转变太过震撼。 茶馆酒肆、坊间巷陌,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着当日演武场上那惊世一战,最后甚至添上了几分神话色彩。 因着林家的贵族地位,自其往下自有无数人追捧。 但难得的是,自其往上,亦是被津津乐道。 有些玉京的老人直接断言,林家二小姐有林氏先祖之风。 要知道林家先祖,那是圣阶的至强者,如此论断,直接引起一片哗然。 一个金丹女修,如何能与圣人相提并论? 但想要质疑的声音还没有响起,就迅速湮灭了。 因为这样的论断得到了帝国的圣者之下第一人——护国尊者的肯定,于是舆论愈发沸腾。 曾经在林凤瑶生辰宴上,就看出林清辞城府的那些世家夫人、贵女,更是满脸骄傲地向他人吹嘘,她们早已看出林家二小姐非池中之物。 而其余三大守护家族,在短暂的死寂后,纷纷送来了贺礼。 李家送来一匣千年暖玉,王家献上一瓶九转还灵丹。 就连一向与林家不太对付的陈家,也遣长老亲自登门,送上了一柄地阶下品的流云拂,姿态放得极低。 为何会如此? 因为只有他们这样同为守护之族的人才能看懂,变化和意外是多么珍贵的事情。 可是实际上,林家内部的变化才是真正的天翻地覆。 林清辞曾经门可罗雀的小院,如今小院的门槛几乎被前来拜贺的族人踏破。 各式珍贵的灵药、法宝、绫罗绸缎,如同流水般被送来。 执事堂、丹房、器阁,所有曾对她冷眼相待、甚至克扣用度的管事们,全部换了张脸。 他们堆上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比谁都低,一个个争先恐后向林清辞表态。 “二小姐,这是新采的云雾灵茶,可以洗涤经脉,我给您拿了三斤,您尝尝!” 云雾灵茶? 这等灵物一两便价值数百颗下品灵石,是从前只有林擎岳、柳如霜才有资格享有的,便是林宸宇都没资格。 “二小姐,院中的聚灵阵老奴已亲自检查加固,灵气浓度提升了三成,从前是我们疏忽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聚灵阵? 这位老管事说得好听,可实际上,她的小院十几年来何曾有过什么聚灵阵。 所谓的加固,原来是新建。 “少族长,您没有下人伺候怎么行,老奴特地挑了几个机灵懂事的来……” 青霜走后,全家都自动忽视了林清辞没有下人这件事。 如今这位管事耳不聋眼也不瞎了,他谄笑着,一挥手,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便低头进了院,默不作声地开始修剪花草、擦拭门窗,仿佛他们原本就该在这里。 ...... 昔日冰冷的饭菜,如今顿顿是灵食珍馐,热气腾腾。 曾经落叶堆积、无人问津的院落,如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连石阶的边角都被擦拭得光可鉴人。 一些旁支的少女,为了争抢一个打扫庭院的差事,差点打起来。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林清辞对此,没什么反应。 相反,这群人争吵聒噪的声音,让她很是烦躁。 像苍蝇一样。 她开口道:“可以了。” 忙碌到险些打起来的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她眼神平淡,语气更甚:“你们走吧,有什么事我会去喊人,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人伺候。” 众人怔愣,似是第一次见到不喜欢被伺候的人,但他们也不敢忤逆林清辞,纷纷如潮水般退去。 终于安静下来了。 她转身去了大长老的静心苑。 天色将晚,晚霞却有如朝霞。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依旧清静雅致,但曾经灰败的竹林,仿佛被春风吹过,再次挺拔了起来。 竹林掩映下,林望舒正鼓着腮帮子,嘴里哼着歌烹茶,一旁,三位长老都在。 这么多人,林清辞有些意外,她想走了。 “清辞姐姐!” 林望舒眼睛一亮,一声便让她停下了脚步。 林望舒放下茶壶,像只欢快的小鹿般扑了过去。 大长老林文博坐在石凳上,看着携手走来的两个少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得意。 他捋着胡须,冲着旁边的二长老、三长老哈哈一笑道:“怎么样?老夫早就说过,清辞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你们当初还不信,现在如何?” 二长老无奈摇了摇头,三长老则是十分尴尬。 毕竟他们原本都是林宸宇的拥护者。 此刻看着大长老得意的模样,二人心中又气又恼。 大长老知道他们又气又恼,他故意的。 “大哥你说得对,我服了!” 二长老没好气道,他看向林清辞,沉吟片刻后,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二小姐,从前是二爷爷眼瞎心盲,没有留意到你,让你受了很多委屈,现在为从前道歉已无意义,所以二爷爷只能向你保证,今后有什么事,凡我能做的,请尽情吩咐,二爷爷无有不从。” 林清辞闻言怔了怔。 她有些不适应,因为她听出来这不是恭维之言,而是肺腑之言。 她转头看了眼大长老,想得到某种信任的确认。 大长老肯定的点了点头。 林清辞这才颔首行礼。 二长老欣慰一笑,他知道今日是大长老故意让他们来的,目的便是与二小姐缓和关系。 见一旁的老三呆呆傻傻,他有些无语。 机会都递到脸上了还没看见,他没收力气,重重拍了三长老一掌。 啪! 三长老如梦初醒,连忙道:“俺也一样!” 第54章 圣山侍女,元婴修为? “哈哈哈......” 一阵老友心照不宣的嘲笑声响起。 这看似是三个老人的嬉闹玩笑,实际上却真正确立了林清辞少族长的地位。 因为三大长老的集体意志,已经全然代表了整个林氏宗族的意志,甚至快要能够和家主林擎岳相抗衡! 正是因为这份团聚背后的重大意义,大长老才设下这样一盘茶局。 如今茶已喝,话已说,万事皆定。 两位长老也到了告辞的时候。 随着二人的离开,林清辞、林望舒放松了许多。 看着爷爷一副自己慧眼如炬的得意模样,林望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道:“爷爷,您再笑脸上的褶子都要开花了,当初您不也愁得几天没睡好觉?” 被孙女揭了短,大长老老脸一红,吹胡子瞪眼道:“胡说!我每日睡得好着呢!” 林清辞听着二人斗嘴,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切柔和的笑意。 她坐下,接过林望舒递来的灵茶轻呷一口。 笑闹过后,大长老看着她,神色渐渐转为严肃,眼中甚至还带着一丝的忧虑: “清辞,家族决议已下,你已是林家少族长,从此待遇、资源一切都会给到你,再无人敢对你不敬,林洪之流更是不足挂齿。” 林望舒闻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 林清辞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这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并无太多激动。 大长老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这样宠辱不惊的心性,他暗赞一声。 但想到马上就要来临的另一件事,他又有些忧愁,叹道:“但是……明日便是北郊禁地开启的日子,此事关乎我林家万载兴衰,也是真的九死一生。” 他的声音沉重下来。 林望舒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大长老没有瞒她圣地的秘密,她明白其中的凶险,也无法不担心林清辞的处境。 烈火烹油,便是如此了。 她抓住了林清辞的衣袖。 林清辞沉默片刻,轻轻放下茶杯,握住了她的手。 林清辞也在担心。 却不是在担心圣殿选拔本身的凶险。 前世的记忆因为痛苦而变得模糊,但总归有些印象,足以让她比旁人更多几分把握。 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林清辞抬起眼,有些凝重道:“长老,我在演武场上,暴露了太多。” 紫色金丹,玄冥白焱,烛煌之火…… 她身上的任何一样,都足以引来滔天巨浪。 如今全部集于她一身,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林家也好,玉京其他贵族也罢,依然有太多她现在无法抗衡的人。 大长老闻言,却是摆了摆手,神色坦然道:“你无需过多忧虑。” “我林家屹立万载,靠的便是实力为尊,你既然赢了,用的是什么手段,得了什么机缘,那都是你的本事!” “家族只会以此为荣,绝不会有人因此质疑你半分!只要你能带领家族走向强盛,你便是修炼了魔功,在老夫这里,你也是林家的功臣。这话,是我们三位长老的意思,也是家主的意思。” 他的话沉稳无比,提到林家最有权势的几个人,这无疑是一记定心丸。 林清辞点点头。 她知道大长老所言属实。 林家,或者说整个以武为尊的世界,规则便是如此赤裸。 成王败寇,实力即是真理。 但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因为最可怕的那个人,从来不是他们。 她轻轻道:“林家自然以实力为尊,我明白。但有一个人,或许不会这么想。” 她的话音刚落,苑外便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那脚步声轻缓、规律,每一步都循规蹈矩,步幅完全一致,没有一丝误差。 明明细微,却又恰到好处地落在林清辞的耳畔,令她无法忽视。 最终,声音停在了竹林之外。 一个身着素白衣裙,面容木然冷凝的女子,站在了那里。 她穿着林家管事的服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一如往昔。 正是林家女管事,蒲菱。 此刻,蒲菱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清辞身上,那双曾经流露过些许温和与怜悯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疏离。 她什么都没说,但众人都懂了她的意思。 主母召见。 林清辞与她目光相接,她们仿佛从不认识一般。 没有送药的旧情,没有自幼看着长大的守护。 什么都没有。 宛如虚无的玄冰。 她没有说什么,站起身与大长老对视一眼,轻声道:“我该走了。” 大长老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笑意。 看到蒲菱,他瞬间便懂了林清辞的担忧。 他张了张嘴,苦涩说道:“让一名元婴巅峰的高手来我这里传话,主母还真是有心了。” 这话一出,林望舒、林清辞齐齐变色。 元婴境界,在任何世家贵族中,都是中流砥柱的身份,在柳氏手中,她竟只是一名侍女? 林清辞受到的冲击更大。 她猜到蒲菱不是一般人,却不想有如此境界。 那么从前的一些事,她在对方手底下耍的把戏...... 蒲菱平静道:“大长老抬举,蒲菱只是夫人的侍女。” 是了。 即便面对家主,他这个宗族大长老都说得上话,即便是玉京其他家族对林清辞的实力存疑,他都有底气与之对抗。 炼虚境的千年修为,足以应对世间绝大多数的风雨。 但林家内部的这道风雪,他对抗不了。 面对那个女人,他什么也做不了。 从那个女人嫁到林家第一天起,他这个宗族大长老就形同虚设了。 她是玄冰宗的天才少女,她的身份血统更是贵不可言,她的到来是宗门仙人自以为是的对世俗蝼蚁的一次怜悯馈赠。 林家因她的到来,开始扭曲,本就活在无望和悲哀中的族人,更是心灰意冷。 他试图改变过,他甚至还曾与她战过一场,结果却是惨败。 宗门天才,哪怕年龄相差数百岁,依然可以碾压他,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 也是在那一战之后,他失去了林家所有的风骨和骄傲,彻底选择依附、谄媚,选择闭目不见污秽,便是没有污秽。 直到近日,他被冰封的血液才重新流动起来,但现在这场风雪又来了。 林文博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甘,最终只化作一声发自灵魂的叹息。 林清辞看到了老人的挣扎,她懂了。 她收回了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比蒲菱还有冷几分。 她步履平稳地朝着苑外那道身影走去。 她漠然道:“走吧。” 第55章 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夜色已彻底降临,夏日中寒意渐盛。 林清辞随着引路的蒲菱,穿过层层叠叠、寂静幽深的廊庑。 两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过。 就好像曾经的熟悉和关心,从没有存在过。 最终,二人抵达了府邸最深处,冰凝苑。 这里,是完全不同于林家燥热火气的领域。 林清辞前世今生,很少被允许进入这里。 院门无声自启,一片白雪扑面,簌簌而来。 林清辞认真看去,院内并非寻常的庭院景致,玉树琼枝,冰雕玉砌,鹅毛般的雪花永无休止地从虚无中飘落,却诡异地只存在于这方院落之内。 目光穿过风雪,柳如霜就坐在院落中央的一方寒玉榻上。 她身披一袭素白的广袖流仙裙,未施粉黛,墨发如瀑,姿容绝世。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冰棱,姿态慵懒。 林清辞来到了柳如霜身前,蒲菱垂首去到她身后,气息收敛,面无表情,如同一个冰偶。 柳如霜未曾抬头,依旧在把玩那块冰凌。 “来了。” 她声音清越,如同冰珠落玉盘。 林清辞微微躬身:“母亲。” 柳如霜缓缓抬眸,琉璃般的眸子落在林清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前几日在演武场上,你让我很意外。” 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意,“紫色金丹万中无一,玄冥白焱,上古异火。还有那最后一招。告诉我,辞儿,这些你是如何得来的?” 林清辞心神紧绷,面上却不动声色:“回母亲,女儿于秘境中偶得前辈遗泽,侥幸有所领悟。” “哦?前辈遗泽?” 柳如霜轻轻一笑,“是何等前辈,能赐下如此厚重的遗泽?又是何等领悟,能让你一个地灵根脱胎换骨,一月之内直入金丹,甚至凝聚紫丹?母亲见过很多天才,很多很多,但却无人能如你这般。” 她的话语依旧平和,但院中的雪花飘落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林清辞依旧垂眸。 她知道母亲所说的天才,必然是真正的天才,甚至是七国都未有过的天才。 “机缘巧合,女儿亦说不清。” “说不清……” 柳如霜重复着这三个字,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满满的赞赏,“无论如何,你能战胜宸宇,逼得他道心破碎,这份心性,这份隐忍,这份狠辣……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能有你这样的女儿,母亲很满意。” 若是寻常子女,得到一位冷漠多年的母亲如此赞赏,只怕要受宠若惊。 但林清辞没有丝毫喜悦,心中却瞬间警铃大作! 果然,柳如霜下一句话,便让整个冰凝苑的温度骤降! “但是。” 她声音依旧平淡,可漫天风雪骤然狂暴! 无数雪花陡然化作亿万锋锐的冰刃,在空中急速盘旋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你算计景明,构陷凤瑶,这件事……” 柳如霜抬起眼,眸光如最寒冷的冰锥,直刺林清辞,“母亲可就不高兴了!” 威压如山如海,轰然降临! 林清辞只觉得周身血液几乎要被冻结,金丹运转都滞涩了半分。 好强! 她知道母亲的修为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却还是第一次直面这座大山的巍峨! 一道金光自她眼中爆发,《烛煌经》的力量瞬间就被逼了出来,一道金白暖流在经脉中迅速游走,一个周天过后,她才再次感觉到暖意。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母亲所说,都是她做过的事。 她不后悔,也不觉自己有错。 但她也没必要承认。 柳如霜见她不言,似乎觉得无趣,目光转向身后的蒲菱,随意地摆了摆手。 蒲菱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平静道: “禀夫人,经查实,二小姐于月前,曾多次向二少爷提及陈家刀法的弱点。” “其后,二小姐在院中与奴婢闲谈,提及赤髓液对修士有锤炼根基之奇效,并设计让刚刚从家祠出来的大小姐偷听到。” “秘境之行前,二小姐曾匿名购买一枚留影石,其灵力波动与秘境中记录大小姐行径的那枚,完全一致。” ...... 一条条,一桩桩,她如何引导林景明被废,如何借林凤瑶之手送上赤髓液,如何留下后手揭穿林凤瑶,所有布局的关键节点,悉数被点破! 冰冷的事实如同这院中的风雪,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林清辞静静看着蒲菱,突然开口道:“那又如何?这又能说明什么?” 蒲菱语气一顿,平静道:“二小姐,所有的事情,你看似没有出手,可实际上任何一件事,一旦没有你的参与便必不能成,一次两次我没有证据,但每一次都有你的身影,你又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所以,一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林清辞眉梢轻挑,她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查出来的啊......” 是了。 她并不意外今天这场盘问。 一切事行过都必留痕迹,她可以瞒过林凤瑶,可以瞒过林宸宇,却瞒不过高居云端的父母亲。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瞒着柳氏的眼睛,她只是打一个时间差而已。 只是想在被叫破行藏之前,解决林凤瑶和林景明而已。 蒲菱皱起了眉头。 因为她发现二小姐听到这些雷霆真相,并没有痛哭流涕,跪在柳氏面前后悔认错。 她有些震惊。 事实上,林清辞听着这些指控,紧绷的心弦反而略微一松。 最关键的,母亲还不知道。 枯荣洞府的天阶功法,后山禁地的玄冥白焱。 没有被查出来。 柳如霜一直看着她的反应,见她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隐隐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那万年冰封般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趣味流光。 “呵……”她轻轻笑出声,挥退了蒲菱。 院落中再次只剩下母女二人,风雪却未停歇。 “其实,”柳如霜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你害了他们,我无所谓。废物就该有废物的下场。作为我的女儿,能有这般手段,懂得隐忍,懂得借力,懂得一击必杀,我甚至……颇为欣赏。”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无比森寒,如同九幽吹来的阴风: “但是,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对他们下手,却是犯了我的大忌,你冒犯了我的威严,践踏了我的管教。这,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 轰! 更恐怖的灵压如同冰海倒卷,狠狠压在林清辞身上! 她脚下的冰面瞬间龟裂,嘴角喷出一口鲜血,体内的玄冥白焱自主激发,白焰在体表流转,却瞬间被击散,一声哀鸣便缩了回去。 不过瞬息,林清辞便受了重伤! 第56章 他们不是狗 林清辞死死抵挡着,就在这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冻结碾碎的关头,她却突然抬起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母亲……你可曾见过一件灵器?月牙形状,通体幽蓝,触之冰寒刺骨,能剥离、甚至汲取修士体内凝聚的本源之物?” 她单膝跪地,死死支撑着身体,但她的语气还是尽量做到了平稳。 她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仿佛这个答案的意义高于她的生死。 事实上,这的确是一个生死之问。 因为,上一世林凤瑶能成功剖出她体内的烛泪,凭借的便是这样一件灵器。 那件灵器能够将天阶上品功法的根基生生剜出,品阶必定高的吓人。 而其中蕴含的让人战栗的寒气,则是证明它不是林家所有。 她重生以来,就算有再多谋划,再多算计,都没有一样是冲着柳如霜去的。 原因很简单,一旦这么做了,一旦被察觉,便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所以,她这个问题死死压抑在内心最深处,想都不会去想。 直到今夜。 柳如霜剔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她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漠然,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纹,那是极致的意外。 “玄冰魄月玦?” 她红唇轻启,吐出五个冰冷的字眼,目光锐利如刀,“你从何处得知此物?这是玄冰宗秘宝,你绝无可能见过。” 玄冰宗么...... 林清辞在心头喃喃着重复这四个字。 果然如此。 真是如此。 所以,柳如霜才是上一世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么? 林凤瑶也好,林景明也好,都不过是她意志的体现,好用的工具。 她原本还不明白,为何上一世自己修为已至金丹巅峰,却在林凤瑶、林景明手中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原来,都是母亲的手笔啊......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即便已经不再奢望亲情这种东西,林清辞还是陷入极大的疑惑中。 风雪再急,霜寒刺骨,将她拉回到现实中。 “女儿偶然在一本残破古籍上见过描述,觉得奇异,故有此一问。” 柳如霜显然不信,她缓缓站起身,周身风雪环绕臣服,“林清辞,你身上的谜团,真是越来越多了。” 她脸上满是天真而纯粹的探究欲,仿佛是个单纯好奇世界的女孩,“告诉母亲,你还知道些什么?嗯?” 林清辞抿紧嘴唇,向后微微退了一步,抗拒之意,不言而喻。 柳如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又重复了一遍,认真问道:“你真的不能告诉母亲么?” 林清辞沉默依旧。 柳如霜这才有些不悦起来,她突然开口道: “我是真不喜欢你。” “从你出生开始,就是个闷葫芦,你不如景明乖巧,更不如凤瑶听话,这么多年还是这幅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更别说和你大哥比。” 她有些烦,“我和你父亲都是天灵根,你却觉醒了地灵根,从那一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耻辱。” 林清辞抬起头来,突然道:“但他们都败在了我手里,母亲,天灵根,真的那么重要么?” 她静静看着这个给予她生命的女人。 柳如霜有些意外她的回答,更意外她话里的霸道和强势。 什么时候这个女儿有胆量在她面前展示强势了? 她亦是静静看着林清辞,不知过了多久,她笑了起来,笑魇如花。 “好,很好,这样才有做我女儿的样子。” “罢了,你不说也没关系的。” 她温柔道,随即伸出那只完美无瑕却冰寒如玉的手,“反正,你已犯下大错。就让母亲亲自来看看,你这颗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她继续笑着,甚至显得有些贴心,“不要说母亲不够仁慈,为了嘉奖你的狠辣,母亲可是特地拖到今夜才召你的,你享受了几日少族长的光环,也算是.....够了。” 够了? 是享受地位享受够了,还是已经......活够了? 林清辞心中一凛,立刻反应过来,她要搜魂! 搜魂对任何一名修士的精神世界造成的损伤都是惨烈的,无数人被搜魂后不是爆体而亡,也是变成痴傻之人! 她已是林家少族长,母亲竟如此不管不顾! 而她在不知不觉间,竟完全无法再有任何动作! 柳氏就这样缓缓走了过来! 就在那只看似纤柔、实则恐怖的手即将按上林清辞头顶的刹那。 嗡! 数十道炽热爆烈、仿佛能焚尽一切冰雪的赤红流光,如同陨星般撞入冰凝苑的结界! 火焰与寒冰剧烈碰撞,发出“嗤嗤”的巨响,大量蒸汽升腾而起。 柳如霜的手停在半空。 她微微侧头,看向院落入口的方向,细长的眉毛轻轻挑起,脸上似笑非笑。 “你提前便通知了林文博那个老家伙?” 她语气一顿,仿佛发现了更有趣的事,“不对,还有林鸿羲,林元驹,哦?这才几日,三大长老就都成了被你调教好的狗?” 林清辞认真道:“他们不是狗。” 她看向有些执拗的林清辞,嗤笑一声,轻蔑道:“真是可笑,你以为这三条老狗能阻止我?” 林清辞沉默不语。 下一刻,柳如霜的身影化作一团风雪,从原地消失。 紧接着,院落之外,不远处的天空,爆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轰鸣! 林家护族大阵被直接逼出了原形! 一道气泡般的红色光罩瞬间笼罩了林府,继而分裂出无数个小气泡护住了各个院落。 本就有一道寒冰结界的冰凝苑,更是被层层封住。 但即便如此,林清辞也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灵力波动。 她默默想着,这就是炼虚境的力量么...... 一声声怒吼从外面传来,伴随着惊天的炎火之气。 “柳如霜!林家非你肆意妄为之地!” “放二小姐出来!” 她抬头看去,只见天边赤红灵力如火山喷发,在大长老身后凝聚成一尊高达百丈的火焰巨灵,巨灵怒吼着挥拳砸下,空间都被灼烧得扭曲。 二长老林鸿羲双手结印,无数道火焰锁链自虚空射出,其上符文流转,发出哗啦啦的震鸣,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大阵,企图封锁柳如霜。 三长老林元驹则以身化剑,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红流星。 林清辞眯起了眼睛,她知道这些招数。 《赤阳焚天诀》之赤帝法相、焚天缚灵、赤阳贯虹。 三招,皆为地阶上品灵术! 即便是她两世为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林家家传功法的巅峰灵术。 和三大长老施展的《焚天诀》奥义相比,林宸宇更像是幼童学剑,天差地别。 三大长老的修为境界皆在炼虚境,大长老更是达到炼虚境第四重,实力深厚。 三人联手一击,只怕炼虚巅峰的强者都要退避! 但林清辞眼神却淡淡的。 第57章 我不明白 她对此并不抱希望。 原因很简单,即便苑外炎日煌煌,苑内却寒冷依旧,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一股寒意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事实也如她所想,面对这焚天煮海、近乎完美的合击,柳如霜只是轻轻抬起了一只手。 她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对着那尊火焰巨灵,对着漫天锁链,对着贯日长虹,轻轻一握。 “冰寂。” 她红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 只在这一刹那,世间所有的冰灵气,仿佛全部来到了柳如霜身边。 而且这些凝聚的冰灵气,品阶明显高于三位长老的火灵气。 更高层面的抹杀,始于无声。 威势滔天的赤帝巨灵,挥出的拳头在距离她不到十丈的地方,便被风雪覆盖,不过几息之间便失去所有色彩与热量,化为一座灰白色的岩石雕像向地面跌落! 巨灵溃败,大长老吐血而退! 漫天火焰锁链,在触碰到她周身一丈时,如同烙铁入寒潭,瞬间就被冷却僵直,然后寸寸断裂,化作冰晶消散。 而三长老所化的赤红流星,在冲入她身前十丈时,突遇风雪阻路,速度骤降! 速度无法维持,他很快便被逼出身形,他想挣扎变招,却根本无法动弹! 寒冰正迅速吞噬着他,满脸惊骇中,他成了被冻结在半空中的冰雕。 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柳如霜甚至没有多看两位长老一眼,她的目光,落向了大长老林文博。 有些轻蔑,又有些怜悯。 “林文博,百年过去你依然没什么长进,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如此无能,真是贻笑大方。” 大长老吐血怒吼:“柳如霜!你是强,但这里是林家,不是你可以嚣张的地方!林家好不容易才出了个好苗子,我决不允许你伤害二小姐!” 他周遭的残血开始燃烧。 他的本命精血也开始燃烧。 他整个人化作一轮欲要爆裂的太阳,冲向柳如霜! 林清辞皱了皱眉,这一招似曾相识。 前不久,林宸宇曾损耗本源发动过! 《赤阳焚天诀》焚世篇,赤阳寂灭! 依旧是地阶五品灵术! 大长老以炼虚境的修为发动,这一招比林宸宇强大千百倍,但在此时却显得更加可怜。 柳如霜微微蹙眉,显得有些厌烦这种飞蛾扑火的无趣。 她伸出食指,对着那轮太阳轻轻一点。 “归,无。” 空间,仿佛被她这一指点出了一个“无”的奇点。 那轮狂暴的太阳,所有的光热能量,都在这一点中被强行抚平、归零! 赤阳没来得及爆炸,便被无声无息地擦去! 林文博脸上的愤怒还来不及转为惊骇,便已被一层玄冥真冰彻底封印,从空中猛地坠落。 三大长老联手,惨败。 柳如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院落中,她气息平稳,裙袂飘飘,甚至连发丝都未曾凌乱一分,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蝼蚁之力,也敢撼天?” 她轻描淡写地评价了一句,目光再次锁定了林清辞,“现在,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母女谈心了。” 林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三位长老不是母亲的对手,却没想到,同为炼虚境,差距竟如此悬殊! 宗门与帝国,差距竟如此之大么? 她心头凝重地想着。 看着小脸凝重的女儿,柳如霜很轻易便猜到她在想什么,于是她笑了。 “是啊,如你所想,四宗和七国从来不是一个世界。在你们这些蛮夷之地长成的天才,给圣山的人洗脚都不配。” 林清辞看着她,突然道:“那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柳如霜的脚步一顿,笑容很快消失了。 是啊。 她是如此不喜这里卑贱的百姓,这里炎热的环境,这里低劣的文明。 那她为什么还是来到了这里? 柳如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神情变得漠然,眼中更是闪过暴戾。 “我实在不喜欢你这副平静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资格知道什么?不知道待会儿搜魂之时,意识被寸寸碾碎,记忆被暴力翻阅,你是否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 那只萦绕着终结气息的手,再次抬起,对准了林清辞的眉心。 死亡的阴影,再次袭来! 但林清辞脸上依然只有凝重,却没有惧色。 这一幕很诡异。 她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柳如霜瞳孔微缩,她想不明白,她没有停手。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 一道火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柳如霜与林清辞之间。 这火焰并非三大长老那般爆烈张扬,它呈现一种深邃的暗红色,只是安静地燃烧着,却散发出一种更加古老纯粹的本源之力! 它仿佛是沉寂火山的核心,是所有火焰的尽头,是生命终结之火。 它甚至都不需要强行突破冰凝苑的结界,便直接来到了这里。 而这,却不是它强行突破的结果。 只是因为,这团火焰的主人,本就被结界允许入内。 它轻描淡写地来到这里,又轻描淡写地挡住了柳如霜必杀的一击。 柳如霜的手停滞在半空,她看着这缕火焰,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意外。 连她都感到了疑惑。 这火焰没有温度,或者说,它的热内敛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万物归墟的冷。 这样的冷与热的表里之相,又和玄冥白焱的水火相济完全不同。 “本源,寂火?” 柳如霜喃喃自语,随即又否定,“不对……这是往生之火?” 不待她想出一个答案,一名男子便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冰雪结界。 显然,他是这火焰的主人。 他所过之处,柳如霜的绝对寒冰领域,竟如同遇到克星般自行退避、消融,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柳如霜缓缓收回手,目光复杂地在他身上流转。 她是真的很意外,对方会来这里,而且对方有能力敢来这里。 她不再看林清辞一眼。 至此,她已经懂得她最大的底气是什么了。 看着来人,她的目光十分复杂,“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从圣烛殿捡回半条命的庸才,修为终生止步元婴,是个不中用的废物。” 她指了指外面那三座冰雕,冷漠道:“我一直以为,他们三个会臣服于你,只是因为你的地位和身份。” 她顿了顿,“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明白,为何父亲当年要我嫁给你。但我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你依然是元婴巅峰,但林文博也不会是你的对手,真是……匪夷所思。” 男子没有回应她话里的疑惑,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第58章 夏天怎么会下冰雹? 这里是柳如霜的绝对领域,这里是林家最大的禁地,即便是东郊林氏先祖长眠之地,也无法和这里相提并论。 但即便有再强的禁制,也还在林家之内。 而林家所有,对他这个林家家主来说,都可去的。 是了。 来人正是林擎岳。 三大长老联手一战,逼出了林家大阵,整个林家所有人都感知到这场恐怖的战斗,无数执事、宗亲、仆从,都在暗处瑟瑟发抖。 整个林家陷入一片死寂,那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既然知道,他又怎么会不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清辞,眼神有些复杂。 对方在算计他,他是知道的。 但他不知道,对方是从何时起,知道他的真实想法的。 他突然问了句和今夜不相关的事:“那夜在后山,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旁边的?” 林清辞垂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是猜的。” 林擎岳有些意外,“你猜到多少?” “我猜玄冥白焱作为林家先祖所留之物,三大长老可能都不知道,但你一定知道,所以,你会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她降服林家传承万载的异火? 看到她金光如圣、不可直视的烛煌之火? 看到她一夜之间凝成紫色金丹,重现林家先祖的荣耀? 亦或是,看到她足以和林宸宇抗衡的可怕天赋和机缘?进而在家族议事中,给她一个机会? 林擎岳有些感慨,“宸儿败给你,不冤。” 林清辞平静颔首,很自然地接受了这种说法。 言罢,他转头看向心神不定的柳如霜,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像三大长老那样声势浩大,只是简单地对柳如霜推出一掌。 这一掌,看似缓慢,却仿佛推动了整片天地的重量。 他掌心的暗红火焰骤然扩张,不再是火焰的形状,而化作一片凝固的深渊,向柳如霜笼罩而去。 这片深渊之中,没有光,没有热,只有无尽的焚尽与归寂的意志,它甚至在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柳如霜散发出的寒气与灵压! 柳如霜脸上的慵懒终于彻底消失。 她双手首次在身前结出一个复杂的冰印,娇叱一声:“玄冰界壁!” 一道晶莹剔透、仿佛由无数世界压缩而成的冰晶之墙瞬间矗立在她身前。 墙上大道符文流转,恐怖的道韵弥漫开来! 林清辞心神一震,她感觉出来一股相似的气息。 丹田深处的烛泪微微一颤,似是共鸣。 共鸣不为融洽,而是……如临大敌! 先前无论是三大长老再强的杀招,也没有逼得《烛煌经》流露出什么敌意,甚至认真都没有。 因为天上地下,根本不是同一层级。 直到此刻。 林清辞凝重道:“天阶灵术......” 然而,林擎岳却毫不意外。 夫妻百年,她的手段,他是了解的。 嗤! 那片燃烧的深渊触碰到玄冰界壁,没有爆炸,没有冻结,而是发出了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声音。 按理说,在灵力底蕴和修为境界上,元婴巅峰和炼虚巅峰差了一整个大境界,林擎岳的火焰之渊应该完全不是对手才对。 但偏偏是玄冰界壁率先裂开了一道口子。 柳如霜瞳孔骤缩。 但她来不及反应,那界壁便以裂缝为中心,迅速变得灰暗、失去了所有灵光。 然后如同风化的沙墙般,无声无息地崩塌湮灭! 柳如霜的身形第一次向后飘退,衣袂翻飞间,显得有些许狼狈。 她原本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 但在这凝重之下,却涌动着一丝赞赏。 她的丈夫不是个无能的废物,这一点让她很满意。 满意之余,她沉寂百年的战意再次被点燃起来。 在整个夏衍帝国,除了那两位圣者,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好!很好!” 她轻喝一声,不怒反笑,笑声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原以为这夏衍之国尽是无能之人,而林家更是土鸡瓦狗,没想到你道心尽碎,境界停滞,终生不得踏入炼虚境一步,修为却还能有所增长,了不起。” 她看向林擎岳的眼神甚至有些炙热。 “可惜,你境界太低,空有道的雏形,却无支撑其完全展现的修为,别说融道境没有可能,便是炼虚都做不到!” 柳如霜话音未落,周身气息再次暴涨! 漫天风雪化作亿万柄冰晶古剑,剑尖齐齐对准林擎岳,每一柄都蕴含着洞穿世界、冻结轮回的恐怖剑意。 “这一剑,我看你如何接!” 林擎岳依旧沉默,他没有争论什么,只是周身暗红火焰随之升腾,在他背后隐隐勾勒出一个由无数世界残骸堆积而成的虚影,与那亿万冰剑遥遥呼应。 轰! 不过瞬息,两种恐怖至极的、几乎达到了某种境界极限的力量猛烈碰撞在一起! 残骸遇冰,古剑遇火,漫天星空炸出无数流火! 林家大阵根本无法承受,应声而破! 但还没完! 两道如渊如剑的冰火灵力不停轰炸不停缠绕,最后直冲天际,简直要把整个玉京照亮! 柳如霜眯着眼睛,玉手轻轻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她盯着空中的流火碎冰,并未有丝毫收手之意。 林擎岳双目紧闭,周身炎气不停爆炸,身躯越发挺拔。 二人都没有停手的打算。 即便这流火碎冰一旦从空中坠落,便会造成整个玉京极大的伤亡! 二人都不是很在乎这样的后果。 但有人在乎。 这场看似是元婴境挑战炼虚境的无望之战,实际已经触碰到了炼虚巅峰的边界,整个玉京也找不出几个人有能力阻止。 即便是帝国圣者之下第一人的护国尊者,亦是保持沉默。 但还是有位老人叹了声气。 这声叹息直接在柳如霜和林擎岳的心头响起,于是二人的道心都震颤了起来! 随即,异象陡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覆盖全城的威严灵压。 只是玉京城内,千家万户门前石阶上凝结的夜露,无声无息地脱离了地面,悬浮而起。 只是深巷古井中映照的月影,仿佛被一只手捞起,漾开圈圈涟漪。 甚至小巷人家中桌上那杯还没凉透的茶水,也蒸腾起一缕晶莹的水汽。 无论是夜露还是涟漪,无论是月华还是茶水,说到底,都是水。 无数水滴从街头小巷里,从古井小摊上,从小桥流水中,从四面八方缓缓升起,直到夜空之上,如同无数归家的萤火。 霎时间,一道无边无际、透明清澈的水幕天华,如同母亲轻柔展开的纱幔,将整个玉京城笼罩在内! 那些一旦坠落就会大范围爆炸的火球被水幕兜住,进而涟漪层层荡起,淹没了所有炎火之气! 而那些足以让玉京变成冬天的寒冰亦是被水流定住,进而融化汇成水幕的一部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阻挡,而是被温柔地包容、化解。 夜空之上,流火与寒冰尽数化为灵气萤光,洋洋洒洒,如梦似幻,缓缓飘落,映照的玉京的夜景如同一场静谧的幻梦。 就这样,原本会对百姓造成毁灭性伤亡的一次战斗,最终,随着荧光散去,只有数万块碎石落地,宛如小型冰雹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对于见惯了修士斗法的玉京百姓来说,他们只是在睡梦中吐槽了一句“夏天怎么会下冰雹”的疑惑,便继续翻身呼呼睡去。 那道苍老的声音似乎听到了依然安睡的百姓的呓语,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亦是落在了林、柳的心头。 于是二人看着自己已经完全沉寂下来的灵力,沉默了很长时间。 第59章 山雨欲来 如此高妙近道,如此举重若轻。 不过瞬间,就将他二人近乎灭世的杀招抚平湮灭。 这对夫妻同时想到了出手的人。 整个玉京,甚至整个夏衍之国,万里疆域中,那位老人都享有极为尊贵的地位。 整个帝国,从三岁幼童到百岁老人,从平民百姓到帝国贵族,见了都要尊一声,国师大人。 今夜所有感知到这场战斗而胆寒噤声的修行者们,无一不惊骇。 竟是圣人亲自出手! 国师的声音从夜空中悠悠传来:“二位,家斗何必牵连玉京无辜的百姓?” 柳如霜双眼漠然,并不作答。 林擎岳脸色苍白,还是恭敬地朝着虚空行了一礼,平静道:“是,国师大人,是我林家的不是。今夜造成的任何损失,林家会一力承担。” “嗯……林族长,明日便是圣烛殿开启之日,届时青木之国、玄机之国都会有人来观礼,你可莫要损了帝国颜面。” 林擎岳颔首,“是,一切听从国师吩咐,我林家明日必不会影响圣殿事。” 国师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云端,又好似深渊。 他话锋转向了一直静立的林清辞,“这位,便是林家明日要送入圣殿的小姑娘了吧?” 一瞬间,林清辞感到一道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心头一凛,重生以来,第一次真的感到紧张。 即便《九转烛煌经》的隐匿之力再高妙,她也没有信心能瞒过圣人的眼睛。 她面上不露分毫,依着礼数微微躬身:“晚辈林清辞,见过国师大人。” 可云端却没有回应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清辞身体都紧绷起来的时候。 一道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错。” 林清辞默默想着,是哪里不错呢? 仿佛听到她的心声一般,那道声音继续道: “心性沉稳,根基也扎实。明日圣烛殿开启,关乎帝国气运,林家希望系于你身,当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你这一身的机缘。” 林清辞颔首行礼。 机缘? 是金丹还是异火? 是天阶功法还是……两世为人? 她不知道这位圣人能看出多少,所以只当听不懂他的意思。 国师似乎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隐隐有笑声传出来。 林擎岳沉声道:“国师放心,清辞代表林家,明日必不会误了圣殿大事。” 国师不置可否,却转向了另一个话题:“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近日正在玄水之镜中闭关,冲击瓶颈。年轻人嘛,总有些执念。” 这话说得含蓄,林擎岳眉头微皱,柳如霜嘴角却勾起嘲讽的弧度。 国师的声音转向柳如霜,缓声道:“阁下是玄冰宗来的贵客,如今也已客居百年,想必圣宗明理,阁下也该知,什么是客随主便。” 此言语毕,似乎是没打算听到什么回复,国师的气息便消失了。 柳如霜遥望星空,双眼锋利至极。 圣者之问,哪怕没有带着灵力与威压,也不是一般修士能够抗住的。 只因圣心如渊,深不可测。 但柳如霜没什么反应,她甚至有些嘲讽对方的苍老。 她冷哼一声,坐回寒玉榻,漠然地看着眼前这对父女。 直到此刻,她才打算和这对父女好好说话。 她看向林擎岳,“所以,你来是要护着她?你可知景明、凤瑶都是毁在她手中?宸儿也被她给废了。” 林擎岳沉默着,许久之后才开口,“但明日是北郊禁地开启的日子,你,不能动她。” 柳如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她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在冰雪院落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哈哈哈!原来你还在做着那个不切实际的美梦,指望她去参加那什么狗屁选拔,能够成功?能够成为你们林家,不,你们夏衍国万年不出的……掌灯使?” 她说到“掌灯使”三个字时,语气里的轻蔑与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你们夏衍之国,你们这所谓的四大家族,真是可笑至极!”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居高临下的厌恶,“明明是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明明已经用无数蠢货的尸骨证明过的献祭,却偏偏要冠以荣耀之名!” 林清辞一言不发,仿佛说的不是她。 林擎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柳如霜说完,他才冷冷开口:“不论如何,她已是我林家确定的圣殿选拔者。在选拔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动她分毫。” 柳如霜听着这强硬的话语,不怒反笑。 这个家族的笑话她已经看了百年,实在是无趣的轮回。 但还是有点有趣的家伙的。 她的目光落在林清辞身上,好奇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的底牌吗?我的好女儿。你早就料到,在你成为唯一的选拔者后,你这个藏得比谁都深的父亲,一定会为了林家的希望,出手保下你。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有恃无恐,对吗?” 林清辞只道:“女儿不敢。” 但她的眼神,她那挺直的脊梁,已然说明了一切。 是了。 今日之事不是柳氏临时起意,是从她决定复仇开始,就注定要到来的一天,她从没有回避过! 两世为人,这个家族里隐藏最深的从来不是柳如霜,而是她父亲,林擎岳。 养蛊,就是他育子的原则。 当她击败林宸宇,顺带解决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成为林家唯一的选择时,她本身就成了林家,或者说成了林擎岳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在棋子发挥价值之前,执棋者是绝不会允许棋子被毁的。 这是任何布局之人都明白的道理。 柳如霜点了点头,眼中的赞赏与杀意交织,形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神采。 “很好,你算得很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她笑了,她轻轻拍手,“有女如此,倒也不算辱没了我的血脉。” 她款款起身,漫天风雪随着她的心意缓缓平息。 她走到林清辞面前,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林清辞的脸颊,那触感如同毒蛇爬过。 她神色温柔,像极了一个慈爱的母亲。 “没关系的,圣殿选拔九死一生。万年以来,你们四族送入其中的所谓天才,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废了。除了你父亲……算是半个例外。” 她的目光近乎轻佻,却又十分悠远,仿佛穿透了林清辞,看到了命运的未来。 “你若死在里面,那你做的这些事,便都一笔勾销。你若是能活着出来……” 第60章 黎明前夜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若是你命大,还能活着出来,那到时候,母亲再来好好陪你。” 话音落下,她看都没看林擎岳一眼,身影如同融化的冰雪,悄然消散在院落之中。 她人虽走了,恐怖的尾音却还在寒风中回荡。 “苍天视众生如刍狗,弱肉强食,是天地至理,八国逆天而行,想要以蝼蚁之力撑起一片天来庇护弱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寒风悠悠,这段话径直落在了林擎岳的道心深处,令他闭上了双眼,显得十分疲惫。 林清辞有些疑惑,八国? 史书记载,不是只有七大帝国么? 但这些疑惑没有占据她太多思考。 活着出来……再来找她。 是追究罪责?是彻底废黜?还是要夺取她身上所有的秘密? 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林清辞的道心,感到一丝彻骨的寒意。 即便她已经再三重视她,再三提升她的威胁级别,但她的强大莫测,依然是远超她的预估。 突然,一直背对着她的林擎岳,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缕鲜红的血液自他衣摆处淌出。 显然,先与炼虚境巅峰强者一战,再又被圣人强行中断灵术,他受了重伤。 但他不甚在意,他转过身,用那双漠然到了极点的眼睛看着林清辞,平淡道:“好了,事已至此,所有障碍都已为你扫平。你算计得很好,手段也够狠。林家,再无他选。”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你带来的意外和惊喜很多,但那都是小道,真正的惊喜是什么,你很清楚,做不到,迎接你的命运是什么,你更清楚。” “所以,不要让我失望。” 面对父亲这不含丝毫亲情的审视,林清辞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父亲,你可知玄冰魄月玦?” 林擎岳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头:“不知。” 他有些不悦,冷冷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莫要让无关的小事分了你的心神,三大长老的伤势我会处理,你做好你的事就是了。” 说完,他的身影也如鬼魅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落中,只剩下林清辞一人。 她独立风雪中,缓缓握紧了拳头。 母亲确认了,父亲……应该是排除了。 可是这并不是一个值得高兴的真相。 林家主母,炼虚巅峰,宗门贵女。 她想要复仇,再多的谋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只因绝对境界的碾压。 一个金丹境想要对付炼虚境,任何人都会说是痴心妄想。 她还是站在这风雪的院落中,直到被风雪把道心都浸凉。 她细细体会着这股从重生开始,就一直折磨她的寒意。 直到身心俱冷的某个瞬间,她终于动了。 成片的雪花簌簌落下,她想到了某种可能。 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她的道心不再震荡,满心怨恨,不再哀鸣。 她离开了。 ...... 夜深,万籁俱寂,林家的战斗仿佛没有发生一般。 此时,一位老人正站在玉京最高的观星台上。 他手持玉壶,正慢悠悠地浇灌着一盆叶片枯黄卷曲的奇异植物。 司夜白静立于老人身后,面色仍带着一丝苍白,或许与他强行中断闭关有关。 “师尊,多谢您出手。”他躬身行礼。 老人正是刚刚出手威慑林家两大绝顶高手的国师,此刻他便如最寻常的乡间老伯。 闻言,他头也未回,声音温和随意:“于公,维持玉京稳定,是为师的职责。于私……那女娃娃,确实有点意思。” 他放下玉壶,转身看向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倒是你,强行破关,中断元婴凝聚,就为了赶来求我这一句……小白,此乃情劫,你可知后果?” 司夜白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悔意:“弟子明白,但有些事,若明知可为而不为,道心难安。” 国师凝视他片刻,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他这个徒弟的感情,的确拿得出手。 但陈王李林四族的小辈,都难有善终,他之前喜欢林凤瑶也就罢了,养个花瓶在家中也没什么。 但如今这个……身怀天阶功法,心思谋算深如海,绝不是他能企及的。 这并不是他会赞成的一段感情。 他挥了挥手:“罢了,都随你,破元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还有时间,选拔即将开始,你去吧,虽无法参与,亦可旁观,静观其变,或有所得。” 司夜白再次行礼,身影化作一道清冷流光,消逝在天际。 国师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盆枯败的植物,眼神宁静而深邃。 每隔百年,他都会在观星台枯坐一夜。 每隔百年,他都会看一看这株足以延寿元活死人的圣药。 皇宫里的那位,也是一样的。 深夜批阅奏折的他,想必落笔的速度也会比平日缓滞了几分。 整个帝国唯二了解北郊那位的,只有他们两个。 但即便是圣人,也只能隐晦地感知到那位的意志。 他在抗拒,他也在厌倦。 作为世间最强的八极圣物之首,那位能诞生意识,本就是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 他没有答案。 即便阅尽千帆,看顾帝国三千年,他依旧不明白。 圣药对他没有意义,死亡亦不能让他恐惧。 但终生不能见掌灯使出世,他遗憾永存。 “灯魂大人,你究竟在等什么呢?帝国已经供奉你上万年,即便百年回响一次,也已百遍,你究竟,在等什么啊......” 国师苍老的声音回响在观星台,回响在玉京最高处。 深夜寂寥,万籁亦寂。 ...... 晨光未彻。 玉京的气氛和往日大不相同。 一股堪称肃杀的暗流有秩序地涌动着,无数玄甲骑兵于黎明前出动。 玉京天火大阵自动开启,亿万符文涌动,清光流转于无形,若有不知死活敢来冒犯的修士,就算是炼虚境强者也是自寻死路。 而一道道自上而下的意志不停传递,玉京三道南门、十三道东城门全部关闭。但长居玉京的百姓们依旧如常醒来,开启新的一天。 玉京东郊,一对夫妻很早就起来煮上了馄饨。 许多打算从东城门进京的商贩路过都会吃上一碗,而今日夫妻的生意格外好,二人忙着招呼,脸上都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做饭的做饭,摆摊的摆摊,说书的说书,吵架的吵架,走不了东门的走西门,走不了南门的走北门。 只是今日朱雀大街清场,贩夫走卒提前数日,便被告知今日不许售卖。 当然,他们今日带来的所有货物,巡天司还是按市场价全收了。 在东门外一碗馄饨下肚的小商贩们也不恼,权当帝国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于是换个地方找老友挤一挤,纷纷去往玄武、白虎大街唠嗑去了。 玉京的百姓都很清楚,从无数代前的老祖宗开始就都很清楚,玉京城总是时不时会有些变动,他们都习惯了。 而玉京的修行者和帝国体系下的每一位官员更清楚,修士之间的事,不该也不能影响老百姓的安居乐业。 所以修士们打急眼了弄坏百姓的房屋后,他们会主动道歉,会主动帮忙修补。 百姓也不气恼,反而会乐呵呵地问候修士全家,问问对方母亲有没有教他们悠着点做事。 也就是在两方无数年、无数代的互相理解下,每一次玉京的政令都会进展得非常顺利,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百姓们大都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于是就有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去问老人们,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个小女孩被抱在母亲怀里嗦着糖葫芦,一口咬碎冰糖,手指指着北方,脆生生道: “呀!原来今天是圣殿选拔的日子啊!” 第61章 何必一直在这里狗叫呢? 北郊禁地。 这片沉寂百年的圣地,与玉京的气氛完全不同,此刻已是一片肃杀。 暗金色的土地在熹微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禁地中心,那连接天地的圣殿光影愈发璀璨夺目,仿佛一柄亘古矗立的巨剑,镇压着此方天地。 今日是圣烛殿百年选拔之期,是夏衍之国举国瞩目之事。 金色的圣殿建筑伫立在天地间,棱角仿佛要把天空刺破。 此刻无数身着黑色肃杀盔甲的玄甲骑兵四面阵列,从禁地外围到圣殿四周,没有一点混乱,没有一丝杂音,宛如一片黑暗的海洋。 圣殿入口前的原野上,四道身影巍然矗立,气息渊渟岳峙。 正是陈、王、李、林四家的当代族长。 亲眼看到帝国守护的圣地开启,和从家族相传的描述带来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四人中有三个都是第一次见到,即便都是炼虚境的大人物,却还是紧张无言。 “林兄,昨夜贵府上空灵压暴动,异象纷呈,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陈家族长陈天雄把目光从圣殿收回来,他眼中精光闪烁,对着林擎岳道:“我观林兄气息似乎略有沉滞,莫非是……受了伤?” 王家族长王震山与李家族长李玄风,二人虽未明言,目光也齐齐转落在林擎岳身上,带着同样的探究。 昨夜林家那场短暂却恐怖的交手,灵力波动几乎惊动了整个玉京城上层。 他们自然感知的到,他们更清楚林家那位主母来历非凡,只是相应的,与之对战的那位火道高手又是谁呢? 对于这位在上一代圣烛殿选拔中唯一活着出来的林家族长,他们始终抱有警惕。 因为他从来不是和他们一个层次的人。 林擎岳是和他们三家百年前最强天才同列之人,而他们三个,只是家族后来扶持的新人。 论天赋、论心性、论经历,不管论什么,他们都远不如林擎岳。 但好在,林擎岳这么多年始终没有突破炼虚境,而他们三个虽然平庸,却还是借着家族的资源突破了上去。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这一点,让他们报复性的俯视了林擎岳很多年。 但让人心惊的是,昨夜那一战,似乎他们三人联手也不会是柳氏的对手。 那么能与之抗衡的那位火道修士……不会真是林擎岳吧? 三人又警惕又心惊,陈家与林家多年不睦,于是陈天雄率先发难。 林擎岳面容古井无波,玄色衣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未曾有半分变化。 “劳陈兄挂心,不过是家族内部些许琐事,已处理妥当。” 他看了一眼陈天雄,目光幽深,声音平淡,气息如常,看不出半点受伤的迹象。 陈天雄却瞳孔微缩。 只是一次对视,他便感受到极致的危险!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一般。 但这股危险的气息转瞬即逝,仿佛没有出现过。 他面色阴晴不定,干笑两声,迅速变脸叹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唉,说来也是忧心,此次选拔,不知我四家子弟,能否有人真正触及那圣灯之秘……若再失败,帝国上下,对我等世袭罔替、坐享资源的不满之声,只怕会愈发高涨。届时,若帝君与国师一念之差,撤了我们贵族之尊……” 李玄风接话道:“陈兄所言极是,我等四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真被削了尊位,夺了资源,恐怕……” 王震山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林擎岳闻言沉默片刻,眼神中厌恶一闪而过。 三只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蛀虫,无数年来除了圣殿选拔,无论农耕还是军事,无论教化还是布施,不曾为帝国做出一丝贡献。 贪图享乐,更贪生怕死,如此之辈,竟与他同为守护家族之主,真是耻辱。 他已经没了和他们说话的兴趣,只淡淡道:“尽力而为即可。” 三人还想和林擎岳多说几句唇亡齿寒之言,就在这时,一人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嗒嗒嗒……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林清辞一袭素衣,自车驾中缓步而下。 众人看她的目光十分复杂。 有探究,有打量,有嫉妒,还有恐惧。 她仿若未觉,只平静地走向林家区域的最前方,身形在广阔而荒芜的北郊原野上,显得单薄又不可撼动。 她抬头看向这金光繁盛、道纹密布的建筑,看着这尘封的巨大石门,只觉恍若隔世。 的确,已经隔世。 而几乎在她站定的瞬间,三道强横的气息便锁定了她。 陈烈、王璇、李岩,其余三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联袂而至。 “林清辞?居然真的是你?你凭什么能来这里!” 陈烈率先开口,他的声音里满是诧异。 他四处扫了一下周围,发现林宸宇真的没来,瞬间变得极为不满。 “你们林家真是荒谬!这是四族最天才之人才有资格参加的选拔,你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站在这里!” 听着这话,林清辞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我能否站在这里,是林家的事,林家的事,就不劳陈少操心了。” 陈烈被她呛了一下,猛地一愣。 林清辞居然敢这么跟他讲话? 他气极反笑,讥讽道:“你以为我们看不出你们林家在打什么主意么?林宸宇就是个孬种!而你,不过是替他受难而已。” 他的目光上下刮着林清辞,语气十分怜悯,“原本我还觉得你这小丫头可怜,但现在……” 他眼神一狠,“我非得给你个教训不可!” 他狞笑一声,根本不讲道理,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出手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修为,究竟有几斤几两!” 要知道月前在林海秘境中,他能以金丹威压令她险象环生,当时的她根本没资格接他一招。 如今才过去多久,她怎么可能和林宸宇争锋,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他的对手? 只见陈烈的金丹中境修为瞬间爆发,火焰长刀虚影再现,虽非杀招,却带着惩戒与羞辱的意味,直劈林清辞面门! 他要当着四族所有人的面,直接打她的脸! 李岩见状抱臂旁观,他同样不信林清辞真有传言中那般实力。 紫色金丹,异火伴身,这样的机缘他都没资格拥有,她又凭什么? 王璇则是微微皱眉。 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低呼。 陈天雄眯起眼睛,看着林擎岳故作抱歉道:“哎呀,我家小子行事急躁,林兄可别介意啊!” 第62章 前世之辱,今日报之 林擎岳眼都没抬,“无妨。” 陈天雄见他丝毫不慌,心中瞬间惊疑不已。 难不成林清辞真不是林家推出来,为林宸宇挡刀的替死鬼? 那些紫丹、异火的传闻,不是林家故意放出来的风声? 是了。 他们三家的族长同样知晓圣烛殿最深的那个秘密,所以推断出了这个结论。 三家之前知晓林家演武场的战斗结果后,沉默不已,不是震惊,而是嘲弄。 他们的贺礼更是在羞辱林家的贪生怕死。 林擎岳表情平淡,没有再开口。 他怎么会看不出,这次挑衅是三家的试探,只是试探的结果,要让他们失望了。 很快,面对陈烈的这一刀,林清辞动了。 她动得很慢,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与无名指随意地向前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紫气,没有绚烂夺目的灵光,只是白火微漾,在指尖跳动。 噗呲! 但那足以劈开精铁的长刀虚影,在接触到白火的瞬间,就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而那白火去势不止,林清辞面色冷淡,没有收手,任由白火穿越空间,点至陈烈胸前。 “噗!” 陈烈如遭重击,脸色猛地一白,他连忙后退。 林清辞今天莫名有些激进,她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她继续欺身上前,直到指尖深深抵在陈烈的胸膛上。 陈烈只觉周身汹涌的烈焰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摁回体内,气血翻腾间,他“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身形。 此刻他看向林清辞的目光,已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快!太快了!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烈胸口剧烈起伏,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林清辞的眼眸时,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燃烧着亘古的火焰,热烈而冷酷,让他灵魂深处都泛起寒意。 他……怕了。 “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玄冥白焱?” “气息稳定,灵力圆润无瑕,根基深厚,她竟不是强行突破的金丹境?” 王璇与李岩脸上的轻视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与忌惮。 而那三道气息巍峨的身影,也彻底沉默了。 即便没有多余的观众,没有人嘲笑陈烈,陈天雄的脸色却还是变得不太好看。 林清辞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她平静依旧,心神却飘忽起来。 前世也有这么一遭。 陈烈不满她的资格,出手试探,她是被父亲堆出来的金丹修为,战力孱弱至极。 那时她被陈烈打伤,他极尽嘲笑,父亲冷漠没有回应,她更是十分狼狈。 今生,这狼狈之人,也该换换了。 此刻在人群角落,陈浩缩着头,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当林清辞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时,他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险些瘫软在地,连忙低下头,再不敢窥视。 月前他便不是林清辞的对手,如今林清辞都能跟他打个掰手腕了,他更是不敢有一丝异动。 而另一边,一道月白身影的出现,令林清辞有些意外。 司夜白。 他不是在突破元婴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司夜白见她看到自己,微微一笑。 他是国师弟子,自然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没有上前,只是面带担忧地看着她,以眼神示意她万事小心。 林清辞愣了愣,很快便联想到昨夜国师出手背后,或许有他的一份力量。 她点了点头,微微躬身,算是致谢。 司夜白见她心思剔透,笑意更甚。 但她的目光很快转向了她处,她甚至主动走了过去。 林清辞看到了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望舒。 此刻她小脸苍白,脸上带着忧色。 林清辞柔声问道:“望舒,出什么事了么?” “二姐姐。”林望舒迎上前,“爷爷和另外两位长老,昨夜被那场大战的余波震伤,伤及肺腑,今天实在无法前来观礼……” 林清辞摇了摇头,“无妨,帮我转告他们,养好伤最重要。” 林望舒急忙点头,眼中满是对林清辞的担忧,“嗯嗯!爷爷让我一定转告你,圣殿之内凶险莫测,万事以你自身安危为重!机缘再好,却总与危机相伴,什么都不及性命重要!” 她说着,眼中已泛起水光,紧紧握住林清辞的手,“你一定要平安出来!” 林清辞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颤抖,沉默片刻,随即轻轻反握紧了她的手,温度在两个女孩之间传递开来。 事到如今,她与大长老祖孙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利益的考量。 大长老昨夜的搏命之行,更是让她彻底确认了老人对她的关爱。 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放心。” 千言万语,尽在这二字之中。 林望舒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心中的焦虑竟莫名平复了几分。 林清辞回到了石门前,她扫了一眼陈、王、李三人。 刚刚有人,一直在盯着她,那眼神不怀好意。 陈烈低下了头。 没人看到他眼中的怨毒和嫉妒。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凭什么?他自幼苦修,享尽家族资源才至今日境界,她林清辞一个昔日废物,凭什么能有如此机缘? 圣殿……只要在圣殿中获得认可,他一定要将这贱人施加于他的耻辱,百倍奉还! 轰隆! 就在这时,一名身披玄黑重甲、面容刚毅如铁铸的中年男子,踏空而至,落在圣殿石门前。 随着他的到来,周遭成千上万的玄甲骑兵发出声声回应。 黑色海洋浮动,一时间天地都是肃杀之气! 来人便是夏衍之国的炼虚境巅峰强者,有着圣人之下第一人美誉的护国尊者。 萧战。 此人身经百战,鏖战天下两千年,战绩斐然,且一手训练出数万玄甲骑兵,成为帝国震慑八方的中坚力量。 作为帝国三大军队之一的玄甲军,他们拥有玄机之国发明的加持符文,虽为凡人组成,却拥有对抗修士的恐怖力量! 即便是炼虚境大修士,也抗不出成百上千的玄甲骑兵冲杀! 萧战,便是帝国骑兵的总统领。 此刻,他煞气内蕴,目光扫过之处,连陈天雄等族长都微微颔首致意。 但林擎岳却皱起了眉头。 他有些不满意。 怎么会是他? 国师大人为何没能亲临? 对林擎岳这样真正经历过圣殿选拔的人来说,护国尊者虽然资历深厚,却还是不够格。 圣殿选拔,已经触及了圣者的层次。 萧战虽强,却远没有国师的分量。 他心中闪过一丝担忧,玉京......难不成出事了? 第63章 父亲什么都没告诉她 “国师今日另有要务,本次圣殿选拔,由本尊主持。” 萧战声如洪钟,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目光粗粝如刀,扫过林清辞、陈烈等四人。 “圣烛殿,乃帝国根基所在,掌灯使之位空悬万载,尔等四人,肩负家族荣辱,亦承载帝国未来一线希望。” “殿内机缘与凶险并存,九死一生非是虚言,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陈烈、王璇、李岩三人皆挺直脊梁,眼中燃烧着灼热的野心与自信,齐声道:“绝不退缩!” 林清辞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萧战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身,面对那扇刻画着无数古老火焰符文的巨石之门,双手结出一道复杂玄奥的法印,低喝一声:“开!” 轰隆隆!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苏醒,石门发出沉闷的巨响,缓缓向内开启,一片漆黑,让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陈、王、李三人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 与林家隐晦告知真相的行为不同,这三家并没有告知三人圣烛殿的结果,而是授予其极度的家族荣光和天骄信心。 所以他们三人怀揣着极大的自信而来,手中更是有家族无数宝物支撑。 林清辞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 她步伐平稳依旧,仿佛这圣殿选拔只是常事,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护国尊者见她不急不躁,眉梢微微挑起。 旁人面对这一步登天的大机缘都难掩激动,她为何可以保持平静? 他没有答案。 林清辞的身影也淹没在黑暗中。 她很清楚,这片黑暗之后是什么。 往生焰海。 深邃,灼热,跳动。 这是必经之路,这是生命不可承受却必须承受的阵痛。 重来一次,她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 玉京已经戒严。 此刻,林家那片冰雪院落中。 侍女蒲菱恭敬地侍立在院门处,低眉顺眼。 柳如霜慵懒地倚在寒玉榻上,她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老妪。 老妪身着道袍,面容枯槁,看着不过最寻常的老道姑。 没几个人知道,整个玉京严阵以待,皆是因为这名老妪的到来。 “师叔祖亲自驾临这腐朽之地,倒是让如霜意外。” 柳如霜红唇微启,语气慵懒,“百年光阴过去,此地依旧沉闷无趣,毫无生机。” 老妪缓缓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如同冰雪摩擦:“我奉命而来。” 柳如霜的语气依然随意,“哦?谁的命令?” “宗主之命。” 听到宗主二字,柳如霜身形一顿,眼中闪过莫名的意味。 她不再说话,重新阖上眼眸,与老妪一同化作了两尊静默的冰雕,唯有灵识,遥遥感应着北郊的方向。 柳如霜是不被允许前往北郊禁地的。 即便她在玉京住了百年,依然是外人,依然是客人。 老妪更不会被允许前往。 甚至她不请自来,不问自入,已经严重冒犯了夏衍帝国。 但老妪并不在乎帝国的喜怒。 到她这个境界,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动念,世间无数规则都对她无效。 因为她本身就是规则的化身,秩序的代表。 但此刻她却无法自由纵横天地。 玉京城上空的云层中,一道至高无上的意念,有如大海般深沉辽阔,往日这道意念都如海风般的温柔,今日却压抑着、阴暗着,宛如随时将要变成海啸的狂澜。 而这片狂澜,全部锁定了冰凝苑中的这名老妪。 一旦她动,铺天盖地的海啸便会倾泻而出! 老妪嘴角挂着一缕诡异的弧度,她闭目静坐,没有任何动静。 天地无声,风云汇聚。 ...... 圣烛殿内。 黑暗只是对外的掩饰,这一点林擎岳知道,林清辞更知道。 古老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没有人知道,石门关闭的速度,比起往常万年百次,要略微急切了些。 急切不为杀人,而为……欢迎。 或许,那都不是急切,而是雀跃。 那是确认某人真的到来后的雀跃,那是圣烛殿本体的雀跃。 随着四人的踏入,眼前景象已经大变。 林清辞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巨大通道之中。 通道两侧与顶部并非岩石,而是流淌着、翻滚着的暗红色熔岩,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硝烟的气息。 脚下,是唯一一条悬浮在岩浆之上的透明晶石小路,小路窄仅容身,蜿蜒通向火海深处。 这里,就是圣烛殿的第一关——往生焰海。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里。 尽管前世记忆犹新,但当石门真正合拢,当硫磺灌满肺腑,当一切生路都断绝时,熟悉的、冰冷的、来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依旧攥紧了她的心脏。 知道地狱的模样,和再次踏进地狱,是两回事。 但林清辞依然是四人中最早让道心安宁的。 陈烈、王璇、李岩,三人看似平常,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宝物,才恢复了镇定。 哪怕是强装的。 看着三人手中明显不凡的宝物,林清辞的目光渐深。 显然,三族对此早有交代。 但,林擎岳什么都没告诉她。 “哼,果然是往生焰海。” 陈烈忍住颤抖冷哼一声,他瞥了一眼林清辞,恶意直接到不加掩饰,“林家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大天才,要是万一死在这里,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呢。” 林清辞语气平淡,“一样的话送给你,在陈家你是宝贝疙瘩,但在这里,我想杀你,谁也不能说什么。” 感受到她话语中的杀意真实存在,陈烈脸色一变,顿时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感到一丝惧意,其余两人亦是惊疑不定。 他三人的境界都在金丹中境,和林宸宇相比差一大截,林清辞刚刚已经证明了她的真实战力,紫色金丹,异火伴身皆不是谣传。 如果她真要杀了陈烈,那陈烈还真挡不住。 但,若不想出去被陈家记恨,王璇、李岩二人的结局,也必不会好。 想到这里,王璇打圆场道:“林二小姐,这时候可别吓唬人了,这往生焰海难度极高,需得借助灵器护体才能通过,我们还是忙正事吧。” 陈烈冷哼一声,却也不敢再和林清辞犟什么。 他是陈家的希望,就算成不了掌灯使,也等着在圣烛殿得到机缘,境界大涨,可不能死在这里! 他双手迅速结印,一件赤红如火的披风自其身后展开,散发出强大的灵光,将他周身护住。 他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火,沿着晶石小路急速向前冲去,那焰海散发的灼热高温,竟被那披风大大削弱。 王璇与李岩亦不甘示弱。 王璇祭出一面冰蓝色的玉牌,寒气缭绕,在她身边形成一圈抵御高温的屏障。 李岩则吞下一颗龙眼大小的金色丹药,体表瞬间泛起金属光泽,如同罗汉金身。 两人各施手段,纷纷拿出了家族压箱底的宝物,紧随着陈烈,速度虽稍慢,却也稳稳地向前推进。 往生焰海,四族万年传承,都已知晓此关的难度。 这里的火焰,是焚身之火,莫说金丹境修士,便是元婴、炼虚大能,亦是一视同仁的灼烧。 这一关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通过这条晶石小路,便是过关。 陈烈三人,一如前世,凭借家族赐予的宝物,纷纷冲了进去。 林清辞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第64章 投身火海 她并非畏惧,而是在感受。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如此熟悉,如此让她感到战栗。 上一世,她在入口便耗尽了家族施舍的几件低级防御法器。 然后,便只能用自己虚浮的蓝色金丹和脆弱的肉身,去硬抗这无边的火海。 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火焰并非只是灼烧在皮肤,而是深入进去,炙烤着她的骨骼、经脉,直到五脏六腑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火焰覆盖。 她的灵力连一个时辰都没有撑够,就在高温下全部蒸发。 肉身,在火海深处不断烧坏。 意识,在痛苦边缘反复模糊。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在这条晶石小路上匍匐、挣扎,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又被一股不甘的执念强行拉起,一点点向前挪动……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清晰的幻痛。 但,也仅仅是幻痛。 路还是那条路,但这一世,不同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灼热而暴烈的火系灵气涌入肺腑,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还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她的身体,经过《烛煌经》的淬炼,经过玄冥白焱的改造,早已非同往昔。 因为经历过,所以她有了准确的判断。 因为有了决断,所以她做出了令所有人都震惊的行为。 只见她没有激发任何灵力护体,彻彻底底放开了自身的防御,径直走向晶石小路! 她竟然主动将自己投身到火海中! 但这还没完,她运转起《烛煌经》,金色火焰瞬间燃起,又瞬间被火海吞噬。 她主动地、如长鲸吸水般,将周遭那精纯而暴烈的火系灵气,纳入己身!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她的衣衫在接触到高温的瞬间便开始卷曲焦化! 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炽热的空气中,立刻传来钻心的刺痛,浮现出灼热的红痕! 但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一步步深入焰海,那火焰的威力呈数十倍的增长! 痛感越来越清晰! 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穿透皮肤,刺入肌肉,甚至朝着骨骼与经脉深处钻去!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又被蒸发,她秀眉紧紧蹙起,牙关紧咬。 她还在原地,没能前进一步。 显然,已经陷入极大的困境中。 远处,还没走远的王璇、李岩二人被她此举惊得说不出话来。 已经冲出很远的陈烈回头瞥见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林家莫不是连一件地阶五品的灵器都拿不出来了?哈哈哈!还是不舍得给你啊!竟敢以肉身硬抗往生焰?真是自寻死路!哈哈哈!林家竟还有你这样的蠢货!” 王璇紧紧皱眉,不得其解,也微微摇头,只觉这位林家二小姐怕是疯了。 李岩沉默不解,在四族的史书记载中,都明确说过,这往生焰海绝非人力所能抗衡,唯有避开才是上策。 林清辞,这是在找死。 任谁看,她都是在找死。 此刻,圣殿之外。 林擎岳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隔绝内外的古老石门,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看到林清辞的痛苦,却很清楚林清辞在经历什么。 往生焰海……寂灭心域…… 烈焰焚身,炼心以火。 熟悉的路径,熟悉的痛苦。 他当年撑过了第一关,却实在扛不住第二关。 四族史书中的记载,大多是对第一关的记载。 他当年便是凭借与众不同的选择,不用任何取巧之法,从那炼狱中爬了出来。 他得到了一道举世难寻的异火。 往生焰。 那是完全不弱于玄冥白焱的顶级异火。 他成为了林家,不,是四大家族万年来极少数的幸存者。 但他清楚,仅仅是幸存,毫无意义。 就算像他一样另辟蹊径,于大道上仍有突破,但还是没有任何意义。 圣者之下,皆是蝼蚁。 林家不需要再多一个他。 所以大长老求到他面前,希望他能将亲历者的经验告诉林清辞,他没有回应。 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林宸宇,也自然不会告诉林清辞。 “要么,你就死在里面。要么……你就走出一条连为父都未曾见过的,真正的……成圣之路。” 他漠然想着。 养蛊至此,他已投入了最后的赌注。 成败,皆看天意。 ...... 往生焰海中。 林清辞对陈烈的嘲讽充耳不闻,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无尽的烈焰在咆哮。 痛,是真的痛。 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痛得她灵魂都颤抖起来。 就在她的道基都要被烧坏的时候,一股清凉而充满生机的幽白火流,自金丹中流淌出来。 蛰伏在丹田深处的玄冥白焱,动了。 它所过之处,那些被灼伤、甚至碳化的细微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新生。 但这样的修复对于破坏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往生焰同为异火,以极致的破坏力著称,遇到玄冥白焱这样的同类亦或是天敌,瞬间被激起了更可怕的战斗欲。 原本均匀密布在晶石小路的火焰,疯狂集中起来,甚至带着兴奋的急促,大片大片地冲向林清辞! 火流万千,从皮毛到血液,从脏器到骨骼,铺天盖地,层层叠叠! “呜!” 玄冥白焱发出一声类似幼兽般的哀鸣。 虽然同为异火,但玄冥白焱已经被炼化,它的力量随其主人的强弱而变化。 虽然这样拥有了极强的成长性,但当下的它,亦或是当下金丹境界的林清辞,根本无法和在此地盘踞万年的往生焰相抗衡! 林清辞剧痛之下,喷出一口鲜血。 她眼神一狠,一道金光闪过,铺天盖地的赤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停滞不为放手,而是……被彻底激怒! 任何人,任何火,都不能在这里挑衅往生焰的威严! 轰隆! 无尽的暗红色烈焰向林清辞扑杀而来,仿佛不把她烧成灰烬誓不罢休! 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三人心悸不已。 王璇、李岩二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很清楚,林清辞凶多吉少了。 “哈哈哈!蠢货,仗着有异火,居然敢惹怒往生焰,居然要被自己蠢死!四族万年来都没出过这种蠢货了!哈哈哈!” 陈烈狂笑不止,赤色披风呼呼作响,他得意至极,再不把林清辞放在眼里。 他都不用再自己出手,林清辞便自取灭亡,实在痛快! 王璇叹了一声,随即不再关注身后,开始艰难地继续前行。 她在心中默默谢了一声。 林清辞自寻死路,却把往生焰大部分的火力都吸引走了,她的路,简单了很多。 三人开始无声的较量。 没有人再关心,入口处,火海狂舞中,那道淹没了的、深沉站立的身影。 第65章 乘风破浪、焚尽八荒,畅快! 林清辞几乎被烧成了焦炭,一动不动。 往生焰的异火之灵灼烧着这个敢以异火冒犯它的黄毛丫头,它狂舞着、兴奋着,全然没有留意,它的主人已经开始不悦了。 圣殿深处的那个存在,看着这个傻不拉几的小火,面色越发不善。 随着时间流逝,往生焰灵的跳动不再那样兴奋,它的狂舞也缓缓消失。 它愣住了。 因为它发现,它没能烧死这个敢挑衅它的女人。 万千赤焰深处,一道浅粉色的火灵微微歪头,有些疑惑。 这是为什么? 这怎么可能? 人形焦炭还在被炙烤着,外层的黑色产物还在增厚,但无人可见的深处,却是一片奇异的白。 白? 那是怎样一种白呢? 那是肌肤再度得到净化后,新生的白。 就像曾经在林海秘境中,被《烛煌经》洗髓伐骨、重塑道果一样的白! 是了。 林清辞的意识还在。 她还活着! 而且她体内的金白二火正在疯狂运转,压榨着她体内的每一丝灵力! 她的血肉中,骨骼中,所有角落蕴藏的灵力和潜能,都被逼了出来! 天灵根的资质,被她用到了极致! 无人可知,毁灭与新生,在她体内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旧的、孱弱的组织被火焰焚毁,烛煌之火为她穿上了一层焦黑的新衣。 新的、更坚韧、更纯粹的组织,在玄冥白焱的滋养下迅速生成! 她的经脉一次次撕裂一次次修复,在这样的轮回中变得更加宽阔与坚韧。 她的骨骼在煅烧中,逐渐透出一种如玉的莹润光泽,她的血肉,更是凝练得如同千锤百炼的玄铁! 就算往生焰的焚身之力天下第一,也无法穿透烛煌之火的守护。 那么,能否造成伤害,造成什么程度的伤害,就看林清辞自己把控了! 挨过了最初的焚身剧痛,剩下的便只有淬炼了。 那涌入体内的火系灵气,虽暴烈,其本质却极为精纯,简直不比上品灵石差什么了! 而火焰无穷无尽,就好似灵石可无尽取用! 在《烛煌经》这道万火之王的功法引导下,往生焰的力量被不断提纯炼化,进而融入她那紫金丹中。 金丹滴溜溜旋转,表面白色的火焰纹路愈发清晰灵动,自身的体积也凝实起来,甚至还缩小了一分! 要知道金丹突破元婴的关窍,就在于金丹凝练到极致,微缩到极致,进而生灵。 元婴之灵。 林清辞明明才金丹初境,却已触碰到金丹境界最深的奥妙! 林清辞依然闭着双眼,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盗取着火焰中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往生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它的力量在微弱地流失! 虽然只是它万载积累下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这个女人凭什么能,又凭什么敢吸收它的力量? 轰! 火海再次暴动,带着能焚毁一切的怒意,从晶石小道的尽头席卷而来!直奔林清辞而去! 砰! 已经走过大半的陈烈三人被波及,痛苦地闷响一声。 三人凭借的至宝应声而碎,披风撕裂,玉牌融化,金身不再! 三人惊惧不已,林清辞的教训近在眼前,他们根本不敢让异火沾身! 于是各自迅速拿出第二件护身宝物。 他们以为异火无常,本是如此,却不知一切都因林清辞而起。 而面对着这暴动的火海,林清辞终于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神犀利,毫不犹豫震裂了周身以痛苦凝聚而成的焦衣! 她白皙的肌肤裸露出来,看着是那样柔弱,可她却向前一步,迎上火海! 轰! 新一轮的焚身再度开启! 她好不容易被白焱修复的道体瞬间被焚毁! 剧痛再次袭来,但她却没有止步。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是在刀山火海中跋涉。她的身体表面,再次变得一片焦黑,玄冥白焱不问自启,再度开始疯狂修复她的四肢百骸! 与外表的狼狈截然相反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往生焰的焰灵,见她如此,怒火渐消,一时竟有些发怵。 它被这个不知死活的疯丫头吓到了。 百年前,有个男子也是这样,没有抵抗,没有防御,更没有取巧,踏踏实实地走完了它的路。 它不得已,将往生焰的本源之火送给了他一部分,百年过去,那男子拿着它的异火,想必已经大杀四方,成为一方强者了吧? 可是......分裂本源,真的很痛啊...... 可是,眼前这个女孩比百年前那个男人还疯! 这次它不会又要送火出去吧? 想到这里,它顾不上自己的力量在被吞噬,有些郁闷地转头去了别处。 当然,它也没有降低丝毫攻向林清辞的火焰强度。 此刻,在圣烛殿深处,一直静静看着这里的那位至高存在。 看着一如既往,甚至比前世更主动、更坚韧的女孩,他轻轻笑了。 她还是她,甚至比上一世还要优秀。 他这一笑,万火为之喜悦,天地为之动容。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火海安静地焚烧着,千年,万年,仿佛要把一切都烧尽。 陈烈三人早已凭借法宝之力,消失在了通道前方的拐角处,想必已经接近终点。 林清辞依旧不疾不徐。 她顶着一身焦黑的外壳,哪里长好了新生的肌体,她便抖动着褪去那部分的外壳,让新生的血肉再度被焚毁。 这样循环着,她甚至隐约听到了玄冥白焱骂街的声音。 但她自己很清楚,内观己身,她所有经脉都散发着淡淡的宝光,气血奔流之声如同大江大河,轰鸣作响。 她的灵力,在极限的消耗与补充中,扩充数倍。 不知不觉,在火海的轰鸣中,她已突破了金丹境三重。 即便林宸宇在天灵根中算是翘楚,也是在二十一岁才突破的金丹三重。 说出去惊世骇俗,她十七岁,便做到了。 随着境界的突破,她的肉身淬炼也达到了饱和,被拓宽的经脉再也无法吸收更多火灵之气了。 确认新生的皮肉已无法再被深度灼伤,只能被留下一缕淡淡的红痕。 她静静看着。 结束了么? 她莫名想着。 她缓缓站起了身。 此刻,她站在这条火焰通道的中段。 她回头望去,来路已隐没在翻滚的熔岩之后。 她向前望去,通道的尽头,炽红光耀无边。 “是时候了。” 她轻声说道。 火焰筑作新衣,炫彩至极,下一刻,她动了! 没有华丽的灵光,没有迅捷的身法,她只是简单地一步踏出! 轰隆! 仿佛千斤枷锁被打破!她体内压抑许久的精气神,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林清辞只觉酣畅淋漓! 焦黑的外壳寸寸碎裂,簌簌落下,新生儿般莹润的肌肤露出,明明是少女的臂膀,却又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林清辞静静感受着,她莫名有种自信。 金丹境界中,最强肉身也不过如此了。 再加上玄冥白焱的极致修复力,从今日起,同等境界的修士,就算数十人围攻,也再难杀死她了。 一道金白交织的玄光自她天灵冲起,甚至隐隐与整个往生焰海产生了共鸣! 她的速度,瞬间飙升! 她不再行走,而是化作了一道撕裂火海的流光! 沿途的火焰,再不能伤她分毫! 她感受不到丝毫阻力,只有一种乘风破浪、焚尽八荒的畅快感! 几乎是眨眼之间,她便赶上了正艰难前行的李岩和王璇! 两人只觉得身边一道炽热的风刮来,待他们惊骇地望去,只看到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第66章 从现在开始把嘴闭上 “怎么会这样?” “不……不可能!” 王璇失声惊呼,手中的寒冰灵光意外坠地,她一时心神失守,竟被往生焰近了身! 素来以身法著称的王璇,她的肉身却算不上强大,不过瞬间,烈焰焚身,就让她失声惨叫起来! “啊啊啊!” 李岩原本因林清辞的出现目瞪口呆,见身旁的王璇如此,更是毫不犹豫地往前快走了几步,生怕被沾上。 王璇挣扎着想捡回寒冰灵光,却痛得动弹不得,她满脸绝望。 已至绝境,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轰! 就在这时,刚刚那道赤炎流光去而复返,林清辞轻轻捡起那道寒冰灵光,随手便放回了王璇手中。 寒气瞬间激发,往生焰褪去,王璇死里逃生,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活着?! 等她急忙向前望去时,那道流光身影再度绝尘而去。 她颤抖着站起来,低声道:“谢谢……” 林清辞不在意这些,她已至终途。 不过,前路还有一个人。 陈烈已经看到了尽头,他刚准备松口气,就感受到身后正在急速逼近的磅礴气息,他惊愕回头,正好对上林清辞的眼睛! “你竟然没死!” 陈烈瞳孔骤缩,呆愣原地。 林清辞没理会他。 流光闪过,她与他擦肩而过,她没有多看他一眼。 而这种无视,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陈烈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林清辞已至尽头。 她回头望去。 漫天火海喧嚣依旧,但一切已经过去。 这片焰海的存在,不为毁灭,而为淬炼。 对前世那个根基虚浮的她也好,对今世紫金丹、双异火在身的她也罢,这都是一场圣烛殿的洗礼。 只是背后要承受的痛苦,是肉身的极限。 看着丹田处已经累到罢工的白焱,她微微一笑。 难怪万年过去,没有几人能真正获得认可。 绝大多数进入者,都只把这当成一场需要熬过去的苦难。 他们想的都是如何抵御,如何减少痛苦,很少有人想过,这火焰本身,就是一道炼体圣物! 所以,圣烛殿是一场献祭的说法,她并不相信。 火焰涟漪层层而起,她的身影已然消失。 ......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三人压下心头的震惊,终于也走完了这片往生焰海。 陈烈脸色苍白,明显是灵力损耗过度,王璇、李岩的脸色也不好看。 但他们没有时间休息。 陈烈、李岩生怕林清辞抢先一步,连忙踏入了下一关。 随着四人的彻底离开,这片往生焰海再度回归了寂静。 一只粉红色的火灵缓缓浮现,它长得像一只小羊,只是脑袋上插了四只远远长于它身体的角,可爱之余,还有些威武。 此刻它脸上写满了惊讶。 它挠了挠头,不明白老大为何不让它把本源火种送给那个女孩。 她按规矩真正做到了焚身以火,和百年前的男子一样,有资格得到它的异火。 可老大,怎么就不让它给了呢? 想到那女孩身上本就拥有的该死的白焱,它好像想明白了,一时有些气鼓鼓的。 难不成老大是觉得它不如那团白火么?! 哼! 它不明白他的想法。 而他只是觉得,不必了。 她已经证明了她还是她,那么再好的火,都不如他自己,那便,都不必了。 ...... 涟漪之后,是一片黑暗空间。 陈烈、王璇、李岩也陆续抵达这里,他们看到林清辞还站在原地,顿时松了一口气。 很快,他们就发现林清辞的状态有些不对。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脸色这样苍白。 陈烈见状,原本被超越的挫败感,顿时化为了幸灾乐祸。 他来之前,陈天雄便告诉他,圣烛殿的第二关名为寂灭心域,万年来四族无数天才都栽倒在这里,让他务必小心。 他没有注意父亲语气里的恐惧,依旧信心满满。 此刻看着林清辞这副模样,自然觉得她是怕了。 “呵,看来这第一关你是走了狗屎运啊。” 他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这第二关可不容易,专治各种侥幸!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林清辞置若罔闻。 陈烈却不愿放过她,“站着不动是什么意思?怕了?若是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免得进去后变成一个疯子!” 王璇蹙眉,开口道:“陈烈,少说几句,这一关的难度你我都心知肚明,同为四族之人,何必互相为难?” 陈烈冷哼一声,还想再嘲讽几句,林清辞却打断了他。 她转头看向他,淡淡道:“这一关对我来说很难,对你就简单了?愚不可及。” 陈烈被噎住,他眼神一狠,诅咒道:“像你这种一夜成名的天才,最是容易心性不稳,小心,别死在……” 哗啦! 他话还没说完,林清辞便瞬移至他身前,无声无息,一眨眼便至。 陈烈的身体瞬间僵硬。 因为林清辞的一只手抵在了他的脖子上,灼热的气息距离他的咽喉……几乎没有距离! 从未有过的、如此强烈的死亡气息,锁定了他。 冷汗自他额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林清辞非常认真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聒噪。” “我……” 陈烈眼中满是恐惧,他无比清楚的感觉到,林清辞是真的想杀了他! 就只是因为他的话多? 他瞳孔缩紧,嘴边的话卡了壳,随即又艰难地吐出,“我错了……” 林清辞继续认真道:“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听到你说一个字,你明白么?” 陈烈连忙点头,但喉结触碰到她指尖的高温,又传来一阵灼烧的剧痛。 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说一个字。 林清辞见状,眼神冷淡。 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跟他说话了。 她放了手,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发现一道目光一直在看着她。 她转头看去,是王璇。 王璇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林清辞,柔声道:“林二小姐,谢谢你。” 林清辞摇了摇头,“顺手罢了。” 王璇笑了笑,继续道:“二小姐,这一关虽然恐怖,但我们四家都了解,若是你不清楚,我可以把王家所知的信息都给你。” 林清辞闻言,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四族绝大多数天才都折在这寂灭心域,可以说这一关的信息,都是四族付出极大代价才能得来的,绝对隐秘而珍贵。 可现在,王璇却愿意告诉她。 “为什么?” 第67章 为什么会直接来这里 王璇微微一笑,“林二小姐救我一命,我王家不是不知恩的人,而且,二小姐虽是后来之辈,但修为过人,我希望王家能和你交个朋友。” 她把目光转向前方的黑暗,有些伤感道:“掌灯使的尊位......其实我没有奢望过,我只是想变强些,虽然根据家族记载,这一关艰难无比,但我们还是会有所收获,未来修为能更进一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林清辞静静看着她,想起上一世除了她,没有人再走出圣烛殿的结局,她突然开口道:“不要进入这片黑夜。” 王璇一愣。 陈烈不敢说话,李岩却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讥笑。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让人猜不透心思的李家天才,第一次开口说话:“我本以为林二小姐是什么大智大勇之人,没想到,竟如此贪生怕死。” 林清辞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李岩却是表露出自己压抑多年的狂热,他看着黑暗深处,神色从平淡转为激动,竟显得有些诡异。 “圣烛殿是一步登天之地,我们四族能够存在,能够荣耀,全都是因为它!” 他有些痴迷的望着,沉醉着,然后他盯着林清辞的眼睛,说道:“你难道不爱它么?” 林清辞微微皱眉。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李家这位天才是这样的人。 可她不爱他。 即便她曾经短暂地拥有他。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璇,便转身去往了黑暗的最深处。 李岩看着她讥笑出了声,他对王璇道:“你看,她让你不要去,自己却第一个进去,是不是很卑劣?” 王璇没有笑,因为林清辞的目光很认真,透过这双清澈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未来不可知的恐怖之事。 王璇很想问为什么,但林清辞已经要离开了。 所以她只是冷冷对李岩说道:“和你相比,任何人都谈不上卑劣二字。” 李岩笑容淡了下去,他知道她在说见死不救的事,但他无所谓,只随意道:“圣烛殿内生死是常事,王大小姐莫怪。” 王璇冷哼一声,便不再理会他。 林清辞已经走到了最深处,再前行一步,便是寂灭心域了。 她停在这里如此之久,当然不是为了告诫谁。 她只是被黑暗深处的东西所吸引,只是越吸引,她越抗拒。 僵立在这里一个时辰,完全是因为......恐惧。 是的。 那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刻骨铭心的恐惧,如同冰湖般瞬间淹没了她刚刚因淬炼而带来的所有热度! 就是这里。 前一世,她熬过了往生焰海的肉身之苦,以为曙光在望,便踏入了这片黑暗。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比火焰灼烧恐怖千百倍的炼魂之痛! 黑暗化作无数触手,不可抗拒、也不由分说地钻入她的识海,那些内心最深的恐惧、最不堪的回忆、最脆弱的执念,都被百倍千倍地放大、具现! 它不伤肉身,专噬灵魂! 她在一片虚无中,亲眼看着自己在乎的一切毁灭,感受着道心被一寸寸碾碎、灵魂被一丝丝剥落! 那是一种超越物理层面、直指本源的折磨! 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不是在焰海中倒下,而是在这片寂灭心域中道心破碎,就此疯癫! 此刻,站在这片黑暗之前,前世的痛苦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清晰的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知道那有多痛。 她也知道,自己必须进去。 她已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被动承受的可怜虫。 她有紫金丹,有双异火,有《烛煌经》,更有重来一次的勇气和必须成功的理由! 她闭上眼,玄冥白焱的生机之力被调动至识海周边,烛煌经的煌煌正气涌动,如城墙般护住了道心。 然后,她向前迈出了那一步。 身影,瞬间被黑暗彻底吞没。 陈烈见她彻底离开,这才敢开口咒骂她自私、蛮横、故作玄虚,他连忙起身,也进去了。 李岩有些不屑地看了王璇一眼,越过她了进去。 只有王璇还停在原地,她的道心很是不安。 从来到这里,她就一直不安,而所有不安都在林清辞那句话后达到了顶峰。 她满心疑惑,喃喃自语道:“到底,是为什么呢?” 没有人能回应她。 …… 此刻,黑暗尽头。 当那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将林清辞彻底包裹时,她灵魂都极度紧张起来。 但预想中的、那足以撕裂一切的炼魂之痛,却并未如期而至。 没有无形触手钻入识海,没有恐惧被放大具现,没有道心被碾压的窒息。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极致的静。 以及,一种失重般的漂浮感。 她仿佛在虚无中漂流了漫长的一瞬,又仿佛只是过去了一个呼吸。 下一刻,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骤然收缩。 这里,根本不是记忆中的寂灭心域。 这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白空间。 无边无垠,亦无天无地。 她悬在空中,周围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一种浩瀚。 身处世界本源的浩瀚。 但这里并非只有她存在着。 一盏灯,在不远处静静亮着。 一盏琉璃光灯。 灯的样式只是寻常,只是古朴到了极致,温润到了极致。 暗金色流动着。 细细看去,灯盏上静静燃烧着一簇火焰,那火焰似是透明的,又似乎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 它只是安静地跳动着,就已经让注视它的林清辞心惊肉跳。 甚至,只有林清辞有资格如此注视它而不被灭杀。 她体内的烛煌之火自发而燃,显得很是活跃,很是亲近。 但是另一边,情境就完全不同了。 “呜哇!” 一声充满了恐惧的尖厉哀鸣,猛地从她丹田处爆发出来! 是玄冥白焱! 它明显是被吓破了胆,白色的火苗在她体内疯狂乱窜。 它想逃,但逃不掉。 它想躲,但无处可躲。 它是纵横天下霸道无双的顶级异火,遇到往生焰也敢掰掰手腕。 但它怎么会遇到这位!!! 它彻底崩溃了,它简直想把自己炸成一簇烟花给这位助助兴。 林清辞没理会它的乱窜,她自己也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直接来到了这里! 第68章 这辈子我还想选你 这里,不是终极之地么? 寂灭心域呢? 玄黄圣山呢? 天谕幽谷呢? 就在她心神剧震,倍感困惑之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刚睡醒不久,却又蕴含着一种存在万古的淡漠。 那声音许久不言,难得开口,只说了三个字。 “吵死了。” 林清辞一愣,有些不明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玄妙波动拂过,林清辞只觉得丹田一暖。 那原本被吓得快要自燃的白焱火灵,瞬间安静如鸡。 它蜷缩成一团白色的毛球,躲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 林清辞猛地抬头,看向那盏古灯之下。 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道身影。 他随意地倚坐在灯盏下方的虚空处,一张鎏金王座托住了他。 他身着一身流金火焰织就的长袍,墨发如瀑,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长发,露出了精灵般的长耳。 林清辞一时看痴了。 即便她从不在意美色,即便她自己亦是少有的美人,但此刻她也被迷惑了。 世间修士本就因为修为的提升,体内的杂质和浊气会渐渐褪去,所以修士俊美是常有的事。 无论林清辞还是林凤瑶,都称得上一句冰肌玉骨。 但眼前男子的美貌,还是震惊了林清辞。 世间若有什么事做到极致,总是容易震惊她人的。 眼前的男子便是如此,极致的身材比例,极致的五官又极致的融洽,他甚至不需要任何饰品加持,就已经美到近乎规则的程度。 “嘶……” 林清辞把舌尖咬出鲜血才恢复了清醒。 她以极大的毅力强迫自己把眼睛挪开,因为她感受到了危险。 极致的美丽,是很恐怖的东西。 但她好不容易挪开目光,又刚好和男子的眼睛对上。 因为男子无所不能,无处不在。 林清辞再次僵住。 被一名美男连续蛊惑两次,是怎样的体验? 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那样一双眼睛。 深邃如蕴藏万古星海,此刻却带着一种刚被打扰清梦的起床气。 天上人间,共存于一。 他就这样慵懒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林清辞身上,清冷至极,又高贵至极。 林清辞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虽然她没有见过他,虽然与前世模糊而威严的样子有所不同,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他不是人。 夏衍帝国镇国圣器,七极圣物之首,琉璃古灯。 世人尊称一句,烛皇大人。 帝国的百姓为表亲近,则称一句,灯魂大人。 他是圣器的器灵。 他是夏衍帝国立国的根本。 他是比天火帝君身份更为尊贵的存在。 可这样的存在,现在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她面前了。 前世为何没有这一出? 就在林清辞感到恍惚时,灯魂开口了。 他上下打量着她,语气有些玩味,却又居高临下: “嗯,根基还算扎实,紫金丹,完成了第一转,还拐带了一团小废物……嗯,不错。” 林清辞心头一震。 她虽然早有预料,在圣器灯魂面前,她的秘密都将无所遁形,但真被人当面叫破一切底牌的感觉,还是让她极为不适。 灯魂看着她变得有些紧绷的身体,微微一笑,又美出了新高度。 他向前倾身,那张完美到虚幻的脸庞凑近,眼底深处似有万古星海旋转。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轻声道:“从死亡深渊里爬回来的感觉,如何?” 轰! 此话一出,如同亿万道雷霆同时在林清辞的脑海中炸响! 林清辞面色大变! 她所有的强自冷静,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都被击得粉碎!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烛煌金火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将她映照得如同一只炸毛的金色刺猬! “您在说什么?”她忍不住颤声问道。 看到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灯魂愣了愣,随即勾了勾嘴角,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扶脸,歪着头看她。 “怎么?你重生回来不许别人知道么?还是说,就许你重生,不许别人一起嘛?” 死过…… 重生…… 这些话都切中了她最大的秘密! 林清辞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溢出鲜血,她才勉强冷静下来。 她压抑着,一字一句艰难问道:“您为何会知道……我?” 就算你也重生了,可你是如何知道我的秘密的? 灯魂的目光落到她唇角上的一点鲜红,眼中的戏谑淡去了,他恢复了万古不变的平静。 “原本我是不知道的,重生后圣殿还是这个圣殿,我还是这个我,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他眼中闪过一丝无趣。 “我甚至试探过天火小儿,这方天地有前世记忆的,除了我,按理说不会有第二个。我以为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直到……你凝练出烛煌之火的那一刻。”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我才确定,你也回来了。” 林清辞的脑海中一片轰鸣。 “九转烛煌经?” 灯魂点了点头,“是的,你修我的功法,以后还要用我的火,总不能还认为我不会察觉吧?” “你们人类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做人不能既要又要,对吧?” 话音一落,林清辞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并没有在思考,只是脑海轰鸣,只是一切都空白。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他话中的天火小儿,正是万民敬仰的夏衍帝君。 又比如,他说了“以后”二字,字字都价值千金。 灯魂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从她踏入石门开始,他就一直在看她了。 他的目光虽然带着非人的淡漠,却没有任何压力。 所以她可以继续失焦。 但他并非没有怨念。 帝国供奉他已逾万载,他见过太多恶心的人类,终于等到她这么个勉强入眼的。 他与她签订契约,他与她气机相连,他与她的命运早已绑定在一起。 结果她刚刚离开便死了。 死得轻如鸿毛,死得不值一提。 他变得极度暴怒,无论是前世的最后,还是今生的开端。 他整日在这无尽空间中辱骂某人是猪,整个圣殿都鸟语花香。 直到她凝出烛煌之火的那一刻。 火焰是温热的、鲜活的,是不屈的、不甘的。 不再是濒死的、冰冷的。 他终于安静下来。 直到她来到他身边,他依然故作冷漠,他最会故作冷漠。 一直到这一刻。 一直到,林清辞终于回神,终于抬起了头,直视他。 她满眼认真,一字一句问道:“那您如今现身,是为何意?” “为何意?” 灯魂被这个问题问愣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踱步走到她面前。 尽管他没有散发任何灵压,但无形的位格,还是让她呼吸一窒。 他睁大眼睛凑近了些,脸都快贴到她的眼睛上。 林清辞感受到一道美颜暴击。 她忍不住退后几步,灯魂依然面无表情,却强势地又贴了过去。 她再次后退,他还往上贴。 连续几次后,她有些无奈,不再动作,她垂眸避开他的眼睛,强忍着问道:“您到底要干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星河也随之闪烁。 “我说......”他的声音带着玩味,霸道,还有……认真。 “这辈子,我还想选你。” 林清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第69章 她最大的愿望 灯魂说完,空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那声音里的玩味与霸道尚未散去,如同涟漪在纯白空间中回荡着。 林清辞却诡异的沉默着。 有些奇怪。 她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感激涕零,甚至没有立刻回应。 灯魂感到了一丝怪异,还有极致的陌生。 所有在梦里见到他的人,都习惯的痛哭流涕,都感动的无以复加。 林清辞,为什么还可以如此平静? 他脸上有些胡闹的神情,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 他重新坐回王座,姿态不再慵懒,墨发流淌在火焰织就的袍服上,眼神里那些人类的鲜活淡去了些许,重新覆上了曾经的深邃肃穆。 他淡淡道:“怎么?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还是觉得,本座是在跟你开玩笑?”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摇了摇头,她突然道:“很多人告诉我,圣殿选拔是一场献祭。”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我知道不是,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灯魂微微挑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四大家族,万年来要不断地将族中最杰出的弟子送入这里?为什么明知希望渺茫,近乎送死,却从不能停止?” 她的语气很认真。 上一世,她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现在,她想问一问了。 灯魂眨了眨眼睛,“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也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他轻轻挥了挥手,周遭纯白的空间如涟漪般荡起,无数封存的画面再次出现,如镜片般。 白色转黑,黑色深处,又生出无数张扭曲疯狂的人脸。 看着这些极度渴望想要占有他的人脸,他笑了一声,只是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 他满是嘲讽道:“若真是献祭,他们连踏入这里的资格都没有,金丹境也好,炼虚境也罢,与蝼蚁何异?”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林清辞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本源的平静。 “告诉你也无妨,你看到的这些所谓圣器,无论我,还是其余六国,我们,都是残器。” 林清辞瞳孔微缩。 灯魂的语气平淡,“上古一战,我们都被打残了,尤其是我。” “什么战斗?”林清辞追问。 灯魂没有深入解释,只是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宗门与帝国之争的余烬罢了。” “那一战后,圣器们受损极重,养伤的养伤,沉睡的沉睡,我更是只能依附北郊的上古灵脉,寸步不能离开。但即便是这道帝国最强灵脉,也无法使我愈合,因为我是器,器,是需要主人的。”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辞身上,却透过她看得更远。 “我的小半残体留在了某个国度,我无法随意择主,唯有你们四族的血脉,还残留着一丝微薄的圣源印记。” “可能是曾经执掌过我的先祖,也可能是参与锻造我的圣匠……总之,只有你们四族之人,才有可能成为我的主人。” 林清辞垂了垂眼眸,继续问道:“只凭血脉,就足够了么?” 灯魂笑了笑,“当然不是,血脉只是入门的钥匙,能走多远,全看你们自己。” “万年来,你是唯一一个真正走完四重关卡的人。” 林清辞脑海中闪过长老们悲凉的神情,她还是摇了摇头,道:“但这依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万年来,实在死了太多人,您究竟在等待一个怎样的人?我并不觉得我有多特殊。” 灯魂凝视着她,眼中闪过赞赏,他甚至竖起了大拇指,“谦逊是一种很美好的品质,我还以为你们人类已经忘了。” 林清辞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要等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很清楚,什么是我绝对不要的。” “如今的七大帝国与四方宗门,看似和平,实则脚下是万丈薄冰。真正的风暴,从未远去。”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悠远:“此方天地,有人视众生如草芥,欲筑高台,唯强者可登临;也有人愿铺广厦,求万民得庇佑,虽蝼蚁亦存身。” 他的目光锐利,语气亦肃杀,“吾等八……七大圣器,纵已残破,纵为规则之灵,亦是后者的坚定拥护者。” 林清辞心头一震。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同行者,是道心与我等契合的天才。而非那些……”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讥诮的弧度,随手一挥。 “哗啦”一声。 林清辞眼前的景象骤变。 纯白空间化出了两面水镜,映照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两道人影盘踞其中。 一面镜中,一男子高踞于黄金王座之上,眼神桀骜,俯视一切。 是陈烈。 在梦里,他成为了梦寐以求的掌灯使。 即便是国师和帝君,都要靠边站。 在他脚下是匍匐的万民,身旁是堆积成片的尸山。 林清辞眉梢轻挑。 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比如被虐杀的她自己,比如林家的很多人,甚至还有陈烈的父亲陈天雄。 他杀了很多人。 他面容扭曲,他唯我独尊,任何反对他的、抵抗他的都被圣火焚烧殆尽! 林清辞的目光穿透虚妄,直看到他的道心被污染,道体已经在被焚烧。 金色的圣火从他脚边渐渐燃起,他毫无察觉,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林清辞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上一世,陈烈便死在了心域中。 而另一面镜中,李岩跪伏在地,对着虚无中那盏古灯顶礼膜拜,再三叩首,他眼神狂热至极,亦卑微至极。 他口中念念有词,他愿意为执掌圣器付出一切,愿为得到这份力量舍弃所有尊严。 见圣器不答,他又开始以天下大义劝说,他说帝国需要圣器出世,他说万民需要烛皇照耀。 圣器依然不答,他便开始翻脸咒骂。 他说圣器受帝国万世供养,怎能不回馈以力量?又怎能不认他为主? 林清辞一脸的一言难尽。 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李家天才,真实的想法竟是这样的。 “看见了吗?” 灯魂冰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水镜的景象啪的一声破碎消散。 “万年来,所谓的天才大多如此。道心污浊,意志扭曲,死于寂灭心域,非吾之过,实乃自寻死路,死得其所。” 林清辞眼神复杂地看着景象消失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 这两个人应该是出不来了。 她想起自己也经历过的,欲望的极致实现。 上一世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来着? 第70章 生命最深的羁绊 是她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守护林家。 她想要守护林宸宇,守护林凤瑶,守护林景明。 想到曾经的愿望,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灯魂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 他还不知道这一世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褪去脆弱的同时,心也不再柔软。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人类总是这样,在极致的苦难中,催生出极致的力量,但这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这只是事实。 他也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最后。 他突破圣烛殿的结界,化作一道通天流火,奔赴到林家后山。 他停在虚空中。 林清辞已经惨死,即便是他也救不回来了。 他也看到了那个因为吞服烛泪而自燃尖叫的女人,更看到了那对展开死战的夫妻。 他不喜欢听聒噪的声音,更不喜欢被人强夺他送的礼物。 于是他挥挥手,圣火焚世,送了那个女人最后一程。 他更不喜欢一旁吓得尿裤子的男孩,刚想让他消失,刚想毁灭一切,世界便天旋地转,一起从头再来。 即便是他这样的存在,也无法违逆时空的回溯。 上一世的一切戛然而止。 一切,似乎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孩。 “我明白了。” 林清辞缓缓道,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却把灯魂的意识拉了回来。 灯魂眨了眨眼睛,歪头看着她。 明白什么? 明白他的心意? 还是明白自己死的太废,像一个白痴,又或者像一头猪?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所以,你是同意成为掌灯使了?” 这一次,他的话语里,不再有之前的胡闹意味,反而是一次正式的邀请。 林清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已经说出了他的选择,他想选她。 他现在询问她的答案,她要不要选他? 这是平等的姿态,透着尊重的意味。 她很喜欢。 所以她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好。” 只一个字,便重若千钧。 灯魂看着她笑了起来。 风华绝代。 他眼中刹那间光华大盛,仿佛万千星璇同时点亮! 轰! 那盏悬浮的琉璃古灯,灯焰骤然暴涨! 整个圣烛殿所有的火光,都不再安静跳动,而是汇聚起来!狂舞起来! 赤色的灵焰,白色的幽火,绿色的、紫色的、金色的…… 每一道色彩都是一道天地异火。 所有色彩都汇聚到了一起。 五彩斑斓的白光,融汇世间所有色彩的白光! 全部化作了一道横贯空间的瑰丽洪流,它们从时间的尽头奔涌而来,又向着终点的女孩奔赴而去! 轰!!! 只一瞬间,林清辞便被万火簇拥着拥抱着! 温暖,是此刻唯一的感受。 她闭上了双眼,灵魂都安宁下来。 但她体内的紫金丹却疯狂旋转起来! 烛煌金火透体而出!与外界涌来的万火洪流交汇融合! 仿佛君臣相见,仿佛老友重聚,仿佛有无尽欢笑之声自世界最深处传来。 仿佛天上人间,已拥有一切,却又唯独没有痛苦,没有排斥。 仿佛两颗孤独漂泊了万古的星辰,终于找到了彼此,终于相望在彼此运行的轨迹上,成为了一个整体。 哗啦! 无数的光影符文、无数古老的意念碎片在她识海中流淌,那是圣殿万年的记忆,那是灯魂意志的一角! 那意志是如此浩瀚,她在其中再次看到他们四族的所有底细,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的灵魂最深处,一道微光亮起。 那是一道温暖而永恒的烙印,足以跨越时间与生死的羁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仿佛经历了世间所有火焰的诞生与寂灭。 光华逐渐收敛。 洪流终归退去。 林清辞缓缓睁开了双眼,眼中还是万千异彩。 她依旧站在这纯白空间中,对面的灯魂也在原位,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灯魂嘴角的笑意是那样温和、亲近。 但这片北郊圣地,都让她觉得亲密了起来。 她收回心神,下意识地内视己身。 金丹还是那颗紫金丹,肉身没什么变化,境界涨了一重,来到了金丹四重。 呃…… 这就……结束了? 她心中下意识地泛起一丝疑惑。 算是在往生焰海的收获,她短短一日境界连升两重,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在这样逆天改命的机缘圣地,这就太过寻常了。 上一世,她接受灯魂灌顶,境界直接从金丹一重暴涨到了金丹九重! 现在……算什么? 她微微蹙眉,有些不满意。 可就在这时。 “哼!” 一个没好气的哼声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响。 林清辞猛地抬头看向灯魂。 几乎与此同时,灯魂也开口,学着她内心的语气,带着十足的戏谑重复道:“这就结束了?” 林清辞猛地一怔。 “?” “你能听见我心里的话?” 灯魂则一脸“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 他的笑容堪称可恶,“当然了!我们已经结契,灵魂共生,意识相连,我已经住进了你的心里。” 林清辞:“……” 那她的隐私怎么办? 她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上辈子没有这样?” 要知道她一个人安静了很久,思考、行动,都习惯了一个人。 现在莫名多了一个意识相连的家伙,虽然灯魂一再掩藏,但她还是有些明白他。 帝国的镇国圣器、天下万火跪拜的烛皇,琉璃古灯的器灵……其实是个有很多恶趣味的…… 她的想法戛然而止。 灯魂眯了眯眼睛,看着她冷笑道:“继续说啊,是个有恶趣味的什么啊?” 林清辞有些心塞地闭上双眼,一时不愿面对。 灯魂冷哼一声,下巴微扬,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上辈子本座还没完全决定要不要认可你,自然要留一手再观察观察。” 林清辞:“......” 她对圣器之灵的滤镜全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急什么?” 灯魂不满地喊住了她,他双手抱胸,“上辈子你那是什么破根基?烂到在金丹境界里我都救不了你,所以只能提升你的境界,让你尽快达到金丹巅峰,然后在凝聚元婴上下下文章。” 他摆了摆手,“可惜,你死得太早了,没那一天。” 林清辞:“……” “这辈子你的根基打得很好,哪怕在我看来,你也算得上优秀了。” 他的语气虽然轻佻,但评价却是中肯的。 要知道处在七境至尊巅峰的他,眼光之挑剔在世间找不到对手。 他说林清辞的根基好,那便是无论在灵气充裕的上古时代还是当世,她都算得上优秀。 即便是四大圣宗的宗主,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林清辞挑了挑眉,她什么也没想。 灯魂撇了撇嘴,“圣殿灌顶对你没什么效果,但,我还可以送你点别的。” 他话音未落,并指如剑,隔空轻轻一点。 砰! 这一指看似随意,林清辞却感觉整个世界的光都随之扭曲起来! 下一刻,她的丹田深处猛地一烫! 第71章 早日突破,我等你 那滴原本安静悬浮的烛煌金泪微微颤动起来,显得有些雀跃。 一道无比精纯的金色流光凭空出现在它旁边,流光迅速凝聚压缩,眨眼间,一滴更加璀璨的烛泪诞生! 林清辞有些惊讶,“这是……第二转?” 灯魂懒洋洋点点头,“按照《九转烛煌经》的修炼要诀,凝聚第二滴烛泪需要你达到金丹巅峰,所以我只为你提前构筑了形,待你修为至金丹九重,自可水到渠成,将其彻底凝实。” 他顿了顿,情绪突然变得有些不好。 “下次再见,大约就是你修成元婴的时候了,这九滴烛泪的凝聚,按理说都需要我守护在侧。” “第一滴烛泪你自行凝聚,没被烛煌之火烧死,算你命大。为免意外,这第二滴,有我留下的本源印记守护,可保你凝练时无虞。” 林清辞默默点头,《九转烛煌经》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底牌。 天阶功法写得很清楚,待到九滴烛泪成型,九大天品灵术全部修成,成圣有望。 这的确是一份重礼,远比她的境界提升重要。 她微微颔首,“如此,多谢。” 她刚刚倾斜的身体瞬间被灯魂扶起,他再度靠近,二人再度对视。 灯魂看着她,有些不满,“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嘛?” 林清辞微微一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面前站着的是怎样的存在。 至尊。 天下修士最高境界的拥有者,至尊烛皇! 关于功法、修行、灵术,哪一个他的理解都是世界最高级的! 灯魂的眼角微微眯起,嘴角微微勾起。 他听到了她心里的话,全是夸他的。 夸的不错,很中听。 她刚刚满脑子都在想离开,他很不满。 现在这样,就不错。 “第二转的灵术是什么?” “圣煌守护,是顶级的防御灵术。” …… “我感觉对刹那芳华的领悟还有些晦涩,无法再进一步。” “头晕是正常的,因为天阶灵术是给圣人用的,你的境界太低,有形却无道,想再进一步领悟是不太可能的,等破元婴再说吧。” …… “那我接下来的修行重点是什么?” “当然是继续领悟刹那芳华啊!” 林清辞:“?” 灯魂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质量上不去,想想数量呗。” “哦……” 林清辞若有所思,就在这时,她丹田中那个沉默许久的白团团小家伙,突然忍不住动了一下。 玄冥白焱有些委屈。 林清辞的丹田中,本来只有它和第一滴烛泪,它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 现在又多了一滴,它被挤得都没有生存空间了。 林清辞感知到它的委屈,便把它召唤了出来。 哗啦一声,白火盘上她的手掌。 她把手掌往灯魂面前一推,意思很明显。 灯魂撇了撇嘴,随意地屈指一弹,一道暗金火星没入白火之中。 砰的一声轻响,白火猛地蹿高了一截! 它还是纯白之色,却明显变得更加纯净、凝实。 一直散发的寒意中,透出了更强的生机。 白焱燃烧着,不再传递出恐惧,反而是孺慕、感激,它甚至绕着那缕暗金火星,亲昵地蹭了蹭。 灯魂的随意馈赠,便助这玄冥异火的品阶提升了一大截。 它甚至都有信心去和往生焰灵碰一碰了! 可实际上,现在的往生焰,却不愿意再见到它。 那只形似四角羚羊的焰灵,此刻正鼻青脸肿地躲在火海里哭泣。 它刚被它的主人揍了一顿。 此刻甚至不敢哭得太大声。 “和往生焰相比,这货的杀伤力一般,寒水生的火,路子也偏门了点。” 灯魂瞥了一眼这白火,随意点评道:“但若能练到极致,也未必不能触及圣火的层次,不过……” 他避开林清辞认真听讲的眼神,语气尽量保持平淡道:“你以后的心思,多半得放在烛煌之火的修炼上,能把这条正道走通,你便不再需要世间任何异火。” 林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一缕烛煌金火自然跃动出来。 与之前相比,这金色的火焰少了几分初生的懵懂内敛,多了几分如臂指使的圆融。 原本唯有全力才能引动的烛煌之火,此刻亲和得像是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这种对火焰本源的深度掌控,按理说需要修士日坚持百年复一日的淬炼,才能达到。 但现在,因为她与灯魂的灵魂共生,灯魂对火之大道的部分感悟,直接共享给了她。 这份馈赠,同样珍贵无比。 林清辞收回心神,认真道谢。 灯魂摆了摆手,闭上眼懒洋洋道:“差不多了,你该走了,外面的人还在等你。” 林清辞的脚步没有动,她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我想跟你再要个东西。” 灯魂睁开眼睛,静静看向她。 她没有回避自己的眼神,也没有回避自己的心意。 一切荣耀之前,她还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报的仇。 灯魂都听到了,他尊重她,所以他点了点头。 轰! 一团指甲盖大小的暗金火焰凭空出现,随即闪电般飘向林清辞的眉心,最终没入她的身体最深处。 林清辞颔首致谢。 灯魂满眼认真道:“早日突破元婴,我等你。” 林清辞的身形一顿,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并不急切,他的态度也随意慵懒。 但她明白。 元婴,元婴,元婴。 他已经提了三次元婴。 元婴境界,到底代表了什么? 作为琉璃古灯的器灵,唯有灯主的境界达到元婴,灯魂才可以脱离圣器,住到灯主的元婴之灵中去。 换句话说,唯有她突破元婴,他才能摆脱这圣殿灵脉的禁锢。 她明白,一个人枯守万载,必然会想出去看看。 更何况,他还有一部分残体在外。 她认真点了点头。 “嗯,走吧。” 灯魂挥了挥手,又恢复了那副睥睨的姿态。 他闭上双眼,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多变、话语连篇的家伙只是幻觉。 林清辞不再多言,感受着与这片空间的联系,心念一动,身影便开始缓缓变淡。 就在她彻底消失之前,一道遥远的声音,在她心头再度响起。 “你要记得,这一世好好活着,不要再轻易死了。” 林清辞没有回头,她融入光中,彻底消失在圣烛殿的终极之地。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在想什么,灯魂能够知道。 她会好好活着。 她不会再轻易死去,生命如此美好,未来无限可能,她会好好活下去,用尽她所有的力气。 在她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那闭目假寐的灯魂,缓缓睁开了眼睛,嘴角荡起一抹笑意,温和至极。 她没把他当器具,她理解他的人性。 他是如此不舍,但又如此不愿表露。 明明话语已尽,他还是再三挽留。 她明白他的孤寂,所以会努力修行,早日突破。 她什么都没说,但他都知道。 死过一次,就不会在性命上谦让什么。 她会主动开口要,他很高兴。 而就算她不开口要,他也会给。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纯白空间。 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 唯有那盏古灯上的火焰,不知是否因为达成了等待万年的契约,跳跃得比往常鲜活温暖无数。 第72章 天下大事,竟都是家事 晨光已褪,晚霞初升。 圣烛殿外。 护国尊者、四族族长、数千名玄甲骑兵依旧伫立在原地。 林擎岳眉宇间闪过一丝燥意。 国师不在,任何结果他们都无法提前知晓。 萧尊者闭目不语,事实上他也无法感知到圣殿内的情形。 所以他们这些人只能傻等着,等石门重新打开。 而在晚霞之前,在林清辞的灵魂与灯魂意志完成终极链接的那个刹那。 砰! 似千军万马,似银瓶乍破。 皇宫深处,一道赤色笔锋猛地刹住。 那是明黄与赤红相融的领域,那是整个夏衍之国最强者的领域。 往日这道领域中只会传来呵斥白痴的声音,但现在,一切都褪去,只剩下一道爽朗至极的长笑。 仿佛积郁了千万年的块垒一朝尽吐,直震得梁柱微鸣,好不痛快!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猛地掷笔于案,又豁然起身。 那双平日承载着万里江山的眸子里,此刻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欣慰。 他笑着不停摇头,笑声更是不绝于耳。 他是天火帝君,他是与国师大人双圣同天的圣人,他是夏衍之国唯一的君王。 但他丝毫不在意掌灯使的出世,会分去他在帝国数千年的至高权柄。 他只觉看到了最绚烂的朝阳,冲破了漫长寒夜的封锁! 他无尽赞之。 而同一时刻,观星台上。 国师手持玉壶的手,猛地顿住。 他面前那盆叶片枯黄卷曲的青叶,在这一刹那,最枯败的那一片竟沁出了一抹新生的嫩绿! 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份新生的绿意对这位老人有多重要。 他蕴养了这盆青叶无数个日夜,但这一刻,他却不在意它了。 国师缓缓抬起头,望向北郊的方向。 那双看尽三千年风云变幻、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一种近乎纯粹的愉悦之光,缓缓漾开。 见证过无数帝国的兴衰起伏,感受过太多生命的沉重与无奈,他曾以为他腐朽的灵魂早已麻木。 但此刻的喜悦是如此真实。 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如同最温柔的潮水,漫过他的心田。 他再没有什么遗憾。 是了。 能在生命即将消逝之际,看到帝国出现一位新生的、更加强大的守护者,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 而在这种时候,他又怎么会允许其他人,干扰一丝一毫呢?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依旧,一只手却伸向一旁的水桶中。 而此刻,林家的冰凝苑中。 与那两处无声的狂喜完全不同,此地的气氛骤降至冰点! 那一直如冰雕般静坐的白发老道姑,作为玄冰宗威名赫赫、以冷酷狠辣著称的长老——寒寂圣者,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枯槁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甚至还带着一丝惊骇! “这不可能!七国气运已尽!怎么可能再现圣器之主!” 她失声低喝,周身的寒气瞬间将院落中的所有耐寒灵植冻成了冰粉! “师叔?发生了何事?” 柳如霜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息波动惊醒,蹙眉看向她。 寒寂圣者没有回答,她身影一晃,便打算直接撕裂空间,亲临北郊看个究竟! 然而,她身形刚动的一刹那! 轰!!! 玉京城上空,那原本隐而不发的深沉意念,瞬间化作了实质的海啸狂澜! 无形的天地法则被引动,亿万顷碧海波涛瞬间成型,带着碾碎一切的磅礴大势,朝着冰凝苑当头压下! 无量玄光喷薄,不再是威慑,而是镇压! “放肆!” “区区帝国圣者,也敢对本座出手!” 寒寂圣者厉喝一声,枯瘦的手掌猛地向上一拍! 砰! 极致的寒意瞬间爆发,简直是将九幽玄冰都搬到了此地! 空气被冻结,光线被扭曲,无数细碎的冰晶凭空凝结! 一道道足以撕裂山川大河的玄冰灭世幽光,逆卷而上,悍然撞向那漫天海啸虚影!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怦然炸开! 周遭千里,无数人都捂住了耳朵! 轰! 玉京天火大阵自动流转,大海和冰原的交锋被限制在极小的空间中,不过瞬息,二者便互相撞击亿万次! 如此狭小的空间根本无法承受两位圣人的交战,不过片刻便彻底碎裂,黑色的空间夹层炸开!连带着无数碎空间都瞬间湮灭! 不知多少个回合后,海啸虚影微微荡漾,消散于无形。 而那万千玄光也寸寸碎裂,化为最精纯的寒气坠入。 寒寂老妪身形微晃,坐回了寒玉榻上,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她竟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说是坐回寒玉榻上,实际上她是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奇耻大辱! 观星台上,国师淡淡收回了略带讥讽的目光,掌心的海啸微微平复。 他冷哼一声:“魑魅魍魉,也敢在帝国曙光降临之时作祟?” 是了。 国师留守玉京,连圣烛殿选拔都无法亲自主持,目的便是盯着这位不请自来的玄冰宗圣者。 玉京暗流涌动,无数安排调令,均因这位老道姑。 圣者一战,毁天灭地,一旦开启战斗,玉京百姓必定死绝,不会有任何意外。 为此,玉京天火大阵直接启动,朱雀大街戒严,林家所在的东城区近乎清场。 国师想着这些事,见自己主持几十次圣殿选拔都没有成功,偏偏自己不在的时候成功了,一时竟有些不快。 想着这位无礼闯入的圣者,更是厌烦。 对方以看望柳氏为由,帝国无法直接拒绝。 而说起柳氏……身为玄冰宗那人的女儿,她生的女儿却成了帝国的掌灯使。 想到这一点,即便是国师,一时神情也变得有些精彩。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闹来闹去,天下大势,竟都是家事......” ...... 寒寂老妪死死盯着虚空,眼中惊疑不定。 她没想到,这夏衍之国的国师,在主场没有借助玉京大阵的情况下,实力竟强横至此! 要知道四大圣宗自称不可知之地,四宗的圣者底蕴深厚,一向看不起七国的圣者。 她更是始终认为七国不过是以资源堆出来的圣者,战力不值一提。 但今日一战,她竟没有占到一丝便宜! 她无法亲临,也无法阻止那既成的事实。 满腔的震惊与怒火无处发泄,她猛地转头,看向柳如霜,声音沙哑而冰冷:“圣殿意志已被引动……有人,成功了。” 柳如霜慵懒的神情瞬间僵在脸上。 第73章 圣人的母亲,伟大的父亲 成功了?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或许是母女之间的天然感应,或许是深知其余三家绝无可能。 她直接认定,那个成功的人,就是林清辞。 她有些愕然,随即,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荒谬,有震惊,有悸动,但最终,这一切,都归于被宿命嘲弄的荒诞。 一股惊天的杀意骤然沸腾! “哈哈哈!哈哈哈!” 她先是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绝美的面容因此而显得扭曲起来。 太好笑了。 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笑的事了。 父亲逼迫她嫁入林家,要她做玄冰宗的一双眼睛,要她盯着夏衍之国。 但谁能想到,圣宗最可怕最忌惮的敌人,居然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呢? 那她算什么? 通敌的罪人? 还是......注定成圣之人的母亲? 以后林清辞留名史书,无数功绩后,顺带给她这位母亲添一笔,让世人知道她柳如霜的存在? 这实在太可笑了! 院落中的风雪随着她的笑声疯狂舞动,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仿佛严冬女王在此刻降临! 然而,这笑声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柳如霜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她看向一直恭敬侍立在院门处的侍女,声音平静无波:“蒲菱,宸儿现在何处?” 蒲菱应道:“大少爷重伤未愈,道心尽毁,躲在炎阳居受人凌辱,已多日不出。” “无妨,还活着就行。” 活着,就能用。 柳如霜面色冷淡,仿佛完全没听到凌辱二字。 …… 与此同时,北郊禁地的圣殿之外。 在三位圣者感知到圣殿意志被引动之后,距离融道境不过一线之隔的护国尊者,也察觉到了什么。 萧战猛地从原地站起! 他那张饱经风霜、惯见生死的刚毅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激动与紧张。 “尊者?”身旁的副将低声询问。 萧战死死盯着那扇古朴的石门,拳头紧握,最终又缓缓坐下,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没有回应副将的担忧。 因为他不敢确定。 和陈王李林四族依附玉京完全不同,作为帝国征战四方,震慑世间修行者的第一大将,他见过太多修士高居云端,视凡人为蝼蚁,肆意杀戮凌虐。 其中,又以宗门之人最盛。 达到炼虚境巅峰后,他也曾察觉到自己和圣者的天差地别。 他不甘心,最终,他在皇宫深处得到了答案。 七国的圣者,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而掌灯使却是注定成圣之人,更会是圣者中的佼佼者。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痛。 万年无人成功的魔咒,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所有知情者的心头。 所以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扇石门。 而他身旁,陈天雄、王震山、李玄风三位族长,依旧沉浸在他们的世界里。 “萧尊者似乎有些异动?”王震山低声道。 “能有什么异动?” 陈天雄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常的嘲弄,“不过是又一次失败的开始罢了,每次不都这样么?” 李玄风沉重地叹了口气:“此次之后,我等四家更需守望相助,唇亡齿寒,绝不能让外界看我们的笑话!” 林擎岳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直钉在那扇石门上。 就在这时。 嘎吱…… 那扇隔绝了圣凡的巨大石门,缓缓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时间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聚! 一道素白纤细的身影,从门后缓步而出。 是林清辞。 她的脚步很轻,身形相比于巍峨如山的圣殿,她是如此渺小,如此不起眼。 但她很平静,并没有因为渺小而卑微。 然而。 就在她双脚完全踏出石门,彻底沐浴在外界天光下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嗡!!! 一道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光明与神圣的宏大光柱,猛地自她身后冲天而起! 光柱撕裂云层,贯通天地,将已然渐暗的黄昏映照得如同正午! 无量金光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攻击,而是加冕! 亿万道瑞气垂落,万千道霞光缭绕! 古老的颂歌仿佛自虚空响起,繁复万千的火焰符文在她周身飞舞! 她那身素净的衣裙,在金光映照下,化作了最华贵的圣袍。 她清丽的面容,在圣光的烘托下,显得无比庄严肃穆,眼眸开阖间,竟流露出一丝凌驾众生的威严! 她站在那里,渺小的身躯却成为整个天地的中心。 所有的光,所有的神圣,所有的希望,都汇聚于她一人之身! “成了……真的成了!!!” 护国尊者萧战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铁血刚毅的脸上,激动、感慨、狂喜数种情绪交织,虎目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帝国……帝国希望再临!苍天佑我夏衍!!!” 他声如洪钟,带着无尽的激动,传遍了整个北郊原野。 仿佛是响应他的呼喊,那数千名肃立如林的玄甲骑兵,此刻再也无需忍耐! “咚!咚!咚!” 战戟顿地,发出整齐划一、撼天动地的巨响! “贺!!!” “贺!!!” “贺!!!” 数千把符文加持的长刀同时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映照着圣洁的金光,发出龙吟般的震鸣! 帝国最忠诚的卫士,在向他们等待了万年的君主,献上最崇高的敬意与祝福! 铺天盖地的欢呼声、甲胄碰撞声、刀剑震鸣声,汇成一股席卷一切的狂喜洪流,直冲云霄,直接震散了漫天晚霞! 而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四大家主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陈天雄、王震山、李玄风三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被圣光笼罩的林清辞,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茫然。 守望相助? 唇亡齿寒? 在此刻绝对的、碾压的、改写历史的荣耀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74章 我未曾进入第二关 林家,将一飞冲天,迎来真正的中兴时代,重现上古荣光,更会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再无并列的可能! 想到这一点,嫉妒、无奈、怨恨的目光再也无法抑制,纷纷投向了林擎岳的身上。 而林擎岳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痴痴地看着林清辞,心中的震撼一点不比其余三家少! 在林宸宇和林清辞之间。 在家族培养的天才和异军突起的变数之间。 他赌对了! 林家,将在夏衍之国,再得一万年的辉煌时光! 他的心头狂喜! 而在林家阵营的角落,林望舒早已泪流满面。 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滚烫的泪水却不断从指缝中涌出。 “爷爷你听到了吗?” “二姐姐她成功了!她真的成功了!我们林家有救了!帝国也有希望了!太好了,二姐姐她平安出来了,她还这么耀眼……” 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所有的担忧、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法言说的感动与喜悦。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 林清辞感受着人间的喧嚣,然后她抬起了头,西方的天际,正燃烧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天空金红交织,瑰丽绚烂。 明明是夕阳,明明是迟暮怅惘的景致,在此刻,却完全不同。 它不再是结束,而是新生的前奏。 林清辞轻轻笑了起来。 今日的灯魂很美,夕阳也很美。 她心里,很美。 这样美丽的晚霞,并不吝啬地只照映在北郊的天空,而是大方的弥漫了整个玉京城。 市井街巷中,玄武、白虎街道里闲散了一日的百姓们,好奇地望向北方那通天彻地的光柱。 老人说说笑笑,孩童叽叽喳喳。 他们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掌灯使已然出世,更不知道帝国的命运已被改写。 但他们能感觉到,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暖意,一种安心。 于是,茶馆里的说书人拍响了醒木,声音格外洪亮。 酒肆里的汉子们碰杯的声音,格外清脆。 归家的妇人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 甚至连追逐打闹的孩童,笑声都格外响亮。 整个玉京城,都沉浸在一场无声而盛大的欢庆之中。 历史的车轮,就在这极致的喜悦与希望中,轰然转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万丈金光渐敛,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悉数没入林清辞体内。 神圣光柱缓缓消散,晚霞也随之消散。 无数灯火在夜色中怦然亮起,光亮丝毫不减白日。 玄甲骑兵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平息,就在短暂的安静中,圣殿石门后,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扶着门框,缓缓出现。 是王璇。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着面前静立的林清辞,她的眼神无比复杂。 她没有进入寂灭心域。 她本觉得有些遗憾和不甘,直到现在。 陈烈和李岩都没能出来,一点存在的痕迹都没有了。 她一阵后怕,然后是庆幸。 她自问心性能力与那二人相仿,他们都闯不过去,她又凭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看向林清辞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些敬畏。 她做不到,他们都做不到,但林清辞做到了。 了不起。 算上往生焰海那一次,对方已经救了她两次。 她眼中闪过感激,随即默默垂下头,朝着王家所在的区域走去。 她自问已经足够低调,但还是被许多人注意到了。 “璇儿!” 王震山见到女儿安然走出,连忙赶过去上下看了看,确定没事后,他叹了一声,“好,能活着回来就好。” 王璇眼眶一热,扑到王震山怀里,“爹,女儿无用!” 王震山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一旁的林擎岳莫名看了她一眼,他有些意外。 她身上没有与他同源的异火气息。 往生焰没有认可她。 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深深看了一眼光耀无边的女儿,也没说什么。 可另一边,相比于这两位父亲,陈家族长陈天雄正死死盯着那扇石门。 没有动静了? 真的没有人再走出来了? 他家的陈烈呢! 仿佛是圣殿回应他,石门啪的一声彻底关上了。 陈天雄的脸彻底黑了,他低喝一声道:“林清辞!为何只有你和王家女娃出来了?我儿陈烈呢?他现在何处!” 他这一声喝问,如同点燃了引线。 一旁的李族长李玄风也立刻上前,语气同样急切:“不错!我儿李岩为何还未出来?你既已成功,他们同样天赋不弱,为何还没出来?” 林擎岳闻言讥讽一笑。 他最清楚,那圣烛殿选拔和天赋毫无关系。 但他不打算帮林清辞说话。 无数道目光再次落在林清辞身上。 热血的激动褪去,一丝审视的意味爬了上来。 林清辞没有什么表情,只平静道:“他二人踏入了第二关,二位应该很清楚,寂灭心域的难度。” 陈天雄与李玄风的脸色同时一变。 陈天雄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王璇,一股属于炼虚境强者的威压毫不掩饰地倾泻过去,声音带着逼迫:“王璇!那你呢?你为何能出来?说!” 王璇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笼罩,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心神剧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我未曾进入第二关……” “什么?!” 陈天雄瞳孔骤缩,声音拔高,惊怒道:“你身为王家长女,竟连踏入第二关的勇气都没有!王震山!好啊!是不是你提前将圣殿之秘告知了你女儿,让她做了这贪生怕死的懦夫之举?” 王震山的脸色也变得难看无比。 他一步跨出,挡在摇摇欲坠的女儿身前,浑厚的灵力荡开,抵消了陈天雄的威压。 他的声音也带上怒气:“陈天雄!你放肆!我王震山行事光明磊落,岂会行此龌龊之事!圣殿选拔,九死一生,一切选择皆由小女自行决断,何来提前告知一说!” “自行决断?哈哈!好一个自行决断!”陈天雄怒极反笑,显然不信。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李玄风,眼中精光一闪,突然开口道:“王贤侄,你既非提前知晓,那便是在秘境之中得知。告诉李叔叔,是谁……提醒了你,那第二关乃是十死无生之局?” 他的问题虽是问向王璇,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毒蛇般锁定了一旁的林清辞。 场中气氛瞬间凝固。 第75章 麻烦再帮个忙 陈天雄也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若非王家提前告知,那便只有在圣殿内,有人提醒了王璇!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转向林清辞,脸上悲愤交加,他猛地向前一步,却又瞬间止步。 因为一道堪称恐怖的血气锁定了他。 护国尊者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来自帝国军方最高山峰的恐怖煞气弥漫开来。 他的意思很清楚。 再往前一步,便死。 陈天雄的面容扭曲一瞬。 萧尊者在帝国的地位尊贵无比,可以说只在国师大人之下! 他这样的世家之主根本不能与之并论。 而现在对方全心全意护着林家,护着林清辞。 凭什么! 今夜之前,她明明还只是个黄毛丫头! 尊者的守护,这样天大的好处若是让他陈家得了,又何愁振兴无望? 百年前,他是只能仰望林擎岳的陈家子弟。 百年来,林家在四族独占鳌头,林海秘境的执掌权牢牢握在林擎岳的手中。 而百年后,陈家还要继续维持原有的命运。 这让他情何以堪? 嫉妒和幻想像蚂蚁一样啃咬他的心脏,他脸色一狠,竟扑通一声,朝着林清辞的方向跪了下去,声音骤转凄厉,如同泣血: “掌灯使大人!您既得圣殿认可,承载帝国未来,便是吾等效忠之明灯,万民仰望之泰山!” “我不敢质疑您的无上机缘,更不敢求您徇私枉法!是我儿陈烈学艺不精,道心不坚,若死于关卡凶险,是他命数如此,我陈天雄……无话可说!” 他猛地抬头,老泪纵横,手指却指向王璇,话语如刀:“但我只求一个明白!为何您能出言提醒王家女娃,却对我儿陈烈见死不救?难道仅仅因为林家与我陈家不睦,您便要如此厚此薄彼吗!” “圣殿择主,从来公允无私,泽被苍生!您今日此举,岂非寒了我等守护家族的心?” “将来您执掌圣器,又如何能让帝国万千子民信服,如何能让吾等心甘情愿,为您效死啊!”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涕泪交加,陈天雄像极了一个痛失爱子、质问不公的悲情父亲。 护国尊者萧战眉头紧锁,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他本想直接压制对方,但此事关乎林清辞声誉,他一时也不好强行出手。 陈天雄看出萧战的犹豫,心中闪过一丝扭曲得意,面上的悲痛之色却更甚。 李玄风看到他占上风,也满脸哀愁地表示着对李岩的担忧。 面对这悲痛的指责,林清辞却没什么父慈子孝的感觉。 只有恶意。 深入骨髓的恶意。 她抬起眼眸,深深看了陈天雄一眼。 她觉得有些讽刺。 她声音平淡,“陈族长,你平日如何教育令郎,如何告诫他圣殿荣光,家族使命,陈烈在圣殿中,有多迫不及待地想要踏入下一关,有多渴望能成为掌灯使,他的想法是你一手浇灌的,他会做什么,你身为父亲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她微微一顿,“况且,你既早知圣殿危机四伏,生死各安天命,又何必作出这般痛失爱子的慈父模样?” 林清辞言语间,并没有什么嘲弄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圣烛殿的死亡率大得离谱,陈天雄不是不知道,既然知道,又何必装出这副样子。 而且,陈浩不就在一旁站着么? 他有资格站在这里,本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陈浩虽然和林景明一样荒唐,但毫无疑问,他是天级的火灵根,天赋上佳。 能出现在圣烛殿外,便证明陈天雄早就准备好在陈烈死后,让他接任陈家下一任的少族长之位。 所以,陈天雄的质问实在可笑。 林清辞的这番话没什么情绪,但知晓真相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林擎岳听完便露出讥讽一笑。 “呵呵……” 他的笑声,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天雄脸上。 他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林清辞在内涵什么。 而越是明白,他的脸色便越难看。 不过瞬息,他的脸便涨成了猪肝色,他强词夺理道:“即便如此,你既知凶险,身为同行者,出声劝阻一句,不是理所应当?你这分明是存心——” “存心什么?” 林清辞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陈族长,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我并非他的护道者,更非你的下属。他的生死,与我何干?” 她的语气十分冷漠,放在旁人眼里,难免让人觉得心寒。 林擎岳便皱起了眉头。 对她的这句话,他有些不太满意。 此刻玄甲骑兵阵列在侧,未来这些都是他们林家的下属,她怎可冷漠出言,寒了这些未来下属的心? 但实际上,这样的冷漠和强硬,落在萧战眼中,他只有欣赏。 身为帝国军方的一把手,看到一个有铁血手段的领袖崛起,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你!” 陈天雄被这毫不留情的冷漠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也同样兴奋于对方不加掩饰的冷漠。 他满脸失望道:“你身为未来帝国的守护者,却视你的子民如草芥,这如何能让我等臣服?” 林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厌倦。 圣殿虽只有一日,但她已经历太多,她不想再和这样的烂人纠缠下去了。 “陈族长,你口口声声要我救他,那我问你,一个在幻境中便想着奴役同族、屠戮世家的人,若真让他执掌了圣器,对帝国是福还是祸?” 陈天雄怒了,“放肆!烈儿虽与你不睦,但行事从来光明磊落,满心也只有振兴家族、守护帝国的宏愿,如今他已身死,你如何还能这样污蔑他!” “看来,陈族长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林清辞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她转头看向圣殿石门,微微颔首道:“麻烦再帮个忙。” 众人见状纷纷一愣。 帮忙? 她在和谁说话? 不待众人想明白,一声剧烈的嗡鸣顿时响起! 圣殿石门上的古老符文骤然爆发出玄光! 一股磅礴神圣的意志轰然降临! 无尽的圣光在她身前急速汇聚,瞬间化作一面巨大无比的光镜! 第76章 圣人意志亲临 镜面之中,景象迅速变幻,但核心只有一人。 正是陈烈! “哈哈哈!我陈烈才是天命所归!什么狗屁紫金丹,什么林家天才,以后都是老子脚下的一条狗!” “待我执掌圣器,第一个就要你林家满门为奴!” “王璇?李岩?不过土鸡瓦狗!天下资源,美人权势,尽归我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哈哈哈哈!” “……” 陈天雄脸色剧变,他想要喝止,却根本没用。 直到他听到一句话,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陈天雄那个老东西,你以为你是我爹就可以管教我么?你也去死!” 陈天雄脸色瞬间惨白。 而他一旁的李玄风也是冷汗直流。 他最是清楚他那个看似老实憨厚的儿子,心里最深最扭曲的欲望。 此刻他甚至有些庆幸,还好他没有主动对掌灯使发难,不然现在把脸丢尽的就是他了。 他悄悄后退一步,再不敢多说一句。 哗啦! 光镜再转,陈烈在沉沦中,道心被自身的妄念反噬,出现无数裂痕,一道金色火焰从他脚边缓缓燃烧,在他几乎杀死所有人的那个瞬间,也将他彻底吞噬。 他只来得及在死前恢复清醒,然后发出一声惨叫,画面便戛然而止。 圣光随之消散,只有一团金色小火在林清辞身边转了一圈,仿佛在邀功般。 林清辞微微一笑,用手指轻轻触碰了那小火一下,小火便满足的飞回了石门内。 而周遭的其他人,只剩下绝对的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那光镜中陈烈的丑态惊呆了。 即便是四族族长,亦或是护国尊者,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他们之中,或是因为亲身经历,或是看过家族记载,又或是知晓圣地真相,总之都对这第二关有所了解。 但很少有人亲眼见过。 谁的道心没有瑕疵? 生而为人谁没有见不得光的欲望? 一旦执掌圣灯,便是一步登天,成圣之路,通天之阶全开,谁人能不生出贪欲? 这一关,根本就是死局。 他们谁来闯都是一样的下场。 难怪,难怪万载时光流逝,四族无一人能成功。 但偏偏,今日出了个意外。 看着石门前的少女身影,众人的目光复杂至极。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境,才能从寂灭心域中走出来呢? 众人的目光转向林擎岳,羡慕亦或是嫉妒的心绪,全部化作了佩服。 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林家实在了不起。 林擎岳不愧是上一代唯一从圣烛殿活着出来的人。 面对众人的敬佩,林擎岳眼神淡淡的。 林清辞亦是如此,她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声音平静,却如审判:“寂灭心域映照本心,陈烈道心污浊,我未阻拦,也无需阻拦。” “噗!” 陈天雄急怒攻心,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的眼中闪过疯狂的怨毒,灵力不受控制地躁动,所有杀机都扑向了林清辞。 “大胆!”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玄雷轰然炸响! 一道赤红如血的煞气后发先至,一瞬间便狠狠砸进陈天雄的道心深处! 噗! 陈天雄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浑身澎湃的灵力瞬间溃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数十步。 他惊惧抬头,只见护国尊者已站到林清辞身前。 他原本想扮演好一个因失子而失去理智的父亲,他只是想给林清辞一个教训而已。 又不是要杀了她。 但他还没真正动手,就已被彻底碾压! 这就是炼虚九重巅峰的实力么? 他骇然想着。 萧战面沉如水,双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他盯着惊魂未定的陈天雄,一字一句平稳道:“陈天雄,你陈家是打算叛出帝国么?” 短短一句话,便如同雷鸣降心,瞬间冻彻了陈天雄的骨髓! “不敢!尊者明鉴!” 陈天雄吓得魂飞魄散,瞬间清醒过来。 他慌忙摆手,脸色比哭还难看,“在下只是一时丧子心痛,昏了头脑,绝无冒犯掌灯使之意,更不敢背叛帝国啊!” 萧战冷冷看着他,“阁下莫非忘了,当年你是如何坐上陈家族长之位的?若非你的兄长陈天鸿死在了圣殿中,这族长之位还轮得到你么?” 他的目光瞥向陈家角落里的少年,语气更加淡漠:“若真有什么丧子之痛,又何必现在就把下一任少族长带在身边?” 此言一出,陈天雄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 萧战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语气依旧平淡:“李玄风,你的那个小儿子,叫什么来着,李骁?你偷偷培养他,以为旁人都看不出来么?” “……” 陈天雄与李玄风僵在原地。 然而,萧战的话还未说完。 “如今掌灯使已然出世,帝国格局将新,你们四大家族世袭罔替的局面,能否延续,能延续到几时,皆需仰赖陛下圣心裁决,更由掌灯使大人定夺!” 他目光如电,扫过面色越发死灰的陈、李二人,最终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王震山身上。 “在此尘埃落定之前……” 萧战一字一顿,声震四野,“三位,好、自、为、之!” 王震山后退两步,陈天雄与李玄风脸色青白交错,彻底哑火。 萧战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林清辞。 当他看向她时,眼中的欣赏依然转化为敬意。 他是炼虚巅峰的至强者,但面对这个小姑娘,他非常认真地行了一个军礼。 林清辞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多谢尊者。” 萧战直起身,眼中赞赏更浓。 不骄不躁,沉稳如山,此乃成大事者之风范。 他不再多言,重新面向全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洪亮,直接传遍了整个北郊原野: “传令!即日起,帝国上下需谨记,掌灯使大人,与陛下同尊!凡我帝国子民,见使者如见帝君,须恪守臣礼,不得有丝毫怠慢!违令者,以叛国罪论处!”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 轰! 遥远的天际,一股浩瀚无边、能焚尽苍穹的炽热帝威,与另一道深沉如海、能包容万物的温润圣意,同时降临! 整个北郊的天空,被一分为二! 一半被燃成焚天煮海的金红,另一半则化为深邃无垠的蔚蓝! 两道无比伟岸的光柱,骤然撕裂云层,降临在北郊上空! 光柱之中,两道散发着无尽道韵、天地为之传颂的法旨,缓缓展开! “是陛下和国师大人!”有人失声惊呼。 “竟是两位圣人的意志亲临!” 第77章 发光的长河,人的山海 下一刻,在场所有人,除了林清辞,全部躬身行礼,玄甲骑兵更是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那赤红法旨上符文流转,仿佛有万火朝拜,一个威严的宏大声音响彻天地: “诏曰:圣烛有灵,万载传承终有所托。今林氏清辞,秉性坚毅,道心澄澈,得圣殿认可,承掌灯使之位,此乃帝国之幸,万民之福!特赐九凰巡天辇一架,享帝王仪仗,见辇如见朕亲临!” 话音落下,轰的一声巨响,赤红法旨中爆发出璀璨灵光,一辆金红之色的华贵车辇缓缓驶出。 辇车九边,各有一只火凰虚影环绕展翼,散发出尊贵无比的皇者之气。 在场的四族族长和萧尊者见到这辆辇车,神色变得越发恭顺。 因为这是帝君年轻时征战天下的战车! 这是一件,圣器! 虽不如七极圣物那般有通天彻地之能,却也是至尊一手淬炼,珍贵无比! 但这还没完。 那道湛蓝法旨也做出反应。 水波荡漾于天际,国师温和而深邃的声音随之响起: “圣器择主,大道同行。赐瀚海凝心佩,蕴吾一道本源水意,可温养神魂,涤荡心魔,助汝道途坦荡。” 轰! 一道流光自法旨中飞出,一枚剔透的蓝色玉佩,轻轻落在林清辞身前。 玉佩之中仿佛有万里碧波荡漾,瞬间便洗去了她所有的疲惫,灵魂都重复清明。 即便是亲身经历过圣器契约,林清辞也不免为这样的圣者伟力感到震撼。 水火本不相容,但此刻这两股代表着帝国至高权力的圣力,却和谐地环绕在她身边。 萧战压下心中的激动,对林清辞恭敬道:“大人,正式的继任大典,还需二位圣人钦定吉日,详加筹备。在此之前,还请您登上巡天辇,作巡城礼。” 林清辞点了点头,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她向人群中看了一眼,看到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满眼小星星的林望舒,她笑了笑。 然后登上了辇车。 火凰之气瞬间笼罩了她,九只凤凰火灵,宛如活物,威严霸道至极,却对她无比温和。 温暖之余,她还感受到一道善意。 巡天辇的前任主人,那位皇宫里的圣人,对她是有善意的。 她默了默,灵识很熟悉地搭在辇车的控制中枢上。 砰的一声,九只凤凰清鸣! 辇车无需灵兽牵引,缓缓向着玉京城进发。 “列阵!恭送掌灯使!” 萧战肃然下令。 咚!咚!咚! 下方,数千名玄甲骑兵以战戟顿地,雪亮长刀再次出鞘半寸,发出震天龙吟! “贺掌灯使!” “帝国永昌!” 在震天的欢呼与刀剑交鸣声中,林清辞缓缓离开,玄甲骑兵跟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一路同行。 许多人都已离开。 四族所有人都已离开。 但司夜白还静立在原地。 他静静看着远去的她,久久注目,久久不动。 即便早已猜到她不凡,却也没想过,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直抵帝国传承的核心。 他为她高兴,却也难掩落寞。 如同水底的暗藻,悄然缠绕上心尖。 苦笑响彻心底。 他那份还没有诉诸于口的朦胧情愫,已然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了。 掌灯使与国同尊,未来的她,将立于云端,俯瞰尘世。 而他即便承袭国师之位,也只是她的臣属。 道侣?何其奢侈,又何其不识时务的妄想。 因为无望,所以落寞。 然而,这份落寞并未持续太久。 司夜白终究是司夜白,他是国师亲传,他的道心同样剔透无暇。 他的落寞是来源于男女的情爱,但他的效忠却是来自对帝国万民的守护。 所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朗坚定起来。 不是道侣,他们还会是同道者。 未来,国师府一脉会掌灯使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 他会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好她的臣属与战友。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 “恭喜了,我的掌灯使大人。” …… 暮色四合,辇车带着九道凤凰流火,于夜色中驶向玉京。 凤凰作为世间一等一的灵禽,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可飞掠入林家。 但此刻辇车只是徐行。 北郊荒原缓缓后退,玉京北城的城墙轮廓在前方浮现,城门大开,城墙上亮起星星灯火。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记得上一世的这一刻。 那时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两个字。 回家。 回家去告诉父亲母亲,告诉大哥大姐还有小弟,她做到了。 她活着回来了。 眼中有了焦点,便失去了对其他人的关注。 她未曾仔细去看这座城,还有这座城中的人们。 直到此刻,辇车驶入北门。 轰…… 黑夜中,无数细碎的东西,向她迎面撞来。 那是光。 无数的光。 玄武御道两侧,十步一座的青铜灯楼,燃起了无数光球。 那并非凡火,而是巡天司修士以灵力催发的明光术,炽白的光球悬浮其中,将长街上空照亮。 但那不是全部。 御道两侧所有的店铺、住户,无不点亮了自家最大的灯笼,烛火、油灯、乃至珍藏的荧光石,尽数捧出。 整座玉京,流淌着一条发光的长河。 但这依旧不是全部。 光河的两岸,是人的山与海。 街道边,城楼上、屋檐下,窗棂后,都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浆洗的短打、油污的围裙、来不及换下工装。 无数玉京百姓踮着脚尖,伸着脖颈,每个人都在往她这里看。 天黑之后,不知哪个老人漏了消息,看出了北郊光柱的玄妙,于是原本只是悠闲的百姓,抓着突然忙碌起来的巡天司官员问了个清楚。 于是三两个人知道了。 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 掌灯使即便万年不出,夏衍的百姓却永远不会忘记帝国的守护者。 于是万家灯火,全部亮起。 火凰虚影如同纱幔,只显出林清辞模糊的身影。 但这丝毫不影响百姓的热情。 “见过掌灯使大人!” “天佑帝国!” “大人万福!” …… “大人,我家的瓜果最新鲜,明日就给您府上送去!” 此言一出,众人的热情猛地一顿。 空气停滞一瞬,那名说话的店铺伙计突然傻眼。 随后,无数入秋后价格飙涨的新鲜瓜果和鲜花,不要钱似地全部砸向林清辞的辇车! 啪啪啪啪啪! 霹雳啪嗒,好像夜里下了场暴雨! “谁家没有水果似的! “我家瓜是自己种的,包甜的!大人您吃我家的!” “……” 御道两侧,巡天司的修士们,见状更是瞬间头大。 第78章 万民同贺,传奇的开始 可以说他们正在经历职业生涯中最慌乱的一夜。 命令是一刻钟前接到的,人是刚刚调回来的。 今夜没有人休息,无论职级,全部上街。 任务简单到粗暴:清道、布光、维持秩序。 此刻。 “哎呦大婶!您别再扔了,大人吃不了那么多!” “大胆!二十斤的冬瓜你也敢扔,砸到人怎么办!” “让孩子站前面些!” “别挤了别挤了!” “那边灯楼的灵力注入不够,谁去补上!” “王老三!别用灵术扫街!用扫帚!想让大人吃灰么!” “维持秩序!不许冲撞!” “……” 玄武大街多年没有这般热闹,又或者说,鸡飞狗跳。 官员们忙的额上见汗,嘴角却在上扬。 辇车内,无数瓜果鲜花铺满了林清辞的周围。 那个二十多斤重的冬瓜也在她身侧。 她静静看着,一时有些出神。 她并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因她而激动涨红了脸。 这就是掌灯使对这个国家的意义么? 她静静想着,然后挥了挥手。 九只火凰虚影随着她的动作舒展着羽翼,温暖的光辉洒落各处。 百姓们被这光辉拂照,顿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更热烈的欢呼声。 而就在这时,侧前方一座茶楼中,张芸儿的脸扭曲得可怕。 作为林凤瑶多年的闺中密友,林凤瑶无声无息失踪后,只有她还在派人不断寻找。 只是她没有任何结果。 她最好的姐妹名声尽毁,消失不见,但林清辞却大富大贵起来了。 这个多年来在她和林凤瑶手下活得像狗一样的贱女人,任她随意戏耍玩弄的蠢货,她凭什么? “这世道还真是变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靠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一步登天了。她一个地灵根的废物,居然能做掌灯使?灯魂大人是不是疯了?” 她摆弄着指甲,眼神轻蔑道。 但此言一出,周遭瞬间死寂。 无数狂欢的人沉默下来,转头看向她。 她面无表情,看着正从她面前驶过的辇车,看着车中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她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她的贴身丫鬟吓得立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姐您慎言啊!灯魂大人怎么会出错,陛下和国师都赐下了法旨……” “法旨又如何?!” 张芸儿猛地转身,一脚踩在婢女的手上,眼中满是怨恨,“她林清辞是个什么货色,我们还不清楚么?以前在林家谁都能踩她一脚!现在装得一副清高样子,内里还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婢!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还有王璇那个墙头草,定是早就巴结上了她,才得了活命的机会!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 啪!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块臭抹布啪的一下砸在她脸上。 污水顺着她精致的妆容淌了下来。 她的话戛然而止。 一位大妈擦了擦手,啐了一口,骂道:“哪来的疯子,敢辱骂大人。” 又是啪的一声,抹布从她脸上掉到地上。 张芸儿浑身僵硬,她看向那大妈,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敢这么对我……” 大妈面无表情道:“小姐想必是哪家的贵人,怎么还不如我等明事理?掌灯使大人是和陛下一样的存在,是未来帝国的希望。有陛下在,有国师在,我们才能过上安宁平静的日子,未来有掌灯使大人在,我们才能更有底气地活着。夏衍立国万年,小姐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岂非愚蠢?” 张芸儿闻言面色更加扭曲,她声音拔高:“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论是非!林清辞她就是个贱婢!她给凤瑶姐姐提鞋都不配,更别说做什么掌灯使了!” “你们等着看吧!登高必跌重!她这种根基不稳,靠运气上位的,摔下来最快!妖女,我看她在掌灯使的位子能坐几天!” 她还想再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就被四面八方飞来的臭鸡蛋砸中。 “啊啊啊!” 她连声尖叫,连忙把婢女抓到身前挡着。 张府的下人连滚爬爬地赶来,连拖带拽地把她带离了茶楼。 她还在挣扎,她还在尖叫。 但张府的人受她父亲的命令,没有松开她,周遭的百姓也满眼厌恶地看着她。 她很愤怒,因为她在这里大放厥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都不能吸引林清辞看她一眼! 她便如同一个跳梁小丑般。 于是她心中更加怨毒,污言秽语更是不绝于耳,直到被人堵住了嘴。 “呜呜……呜!林……辞……贱……人!” 林清辞的辇车已经驶过了这里。 事实上,火凰在她耳边清鸣,周遭百姓叫喊着,她的确没听到什么动静。 当然,就算听到,她也不在意。 北城到东城林家的路虽然长,但终有尽头。 轰! 夜色中凤凰之火大亮,映照了大半个玉京,林清辞伴随火凰一同消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但这一幕永远留在了玉京百姓的心中。 他们见证了一位传奇的开始。 …… 圣殿择主的消息,并未局限在玉京城内。 晨光洒满帝国,玉京东门外。 那对起早贪黑经营馄饨摊的夫妻,今日早早支起了摊子。 热气腾腾的大锅旁,围着不少熟客和赶早进城贩货的行商。 负责收拾碗筷的汉子赵定山,搓着手,脸上是因激动而泛起的红光,他凑到正包着馄饨的妻子春娘身边,带着几分眼巴巴的恳求: “婆娘,你瞧……昨晚可是天大的喜事!普天同庆啊!我……我能不能……喝一小口?就一小口!” 他伸出小拇指比画着,眼神里满是渴望。 他早年从军落下旧伤,早已被妻子严令戒酒。 正在忙碌煮汤的春娘动作一顿,抬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她故作冷脸,在对方紧张的目光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瞧你这点出息!罢了罢了,看在这等大喜事的份上,准你喝一碗……就一碗!多了没有!” “哎!好!好婆娘!” 赵定山顿时喜笑颜开,激动之下,竟飞快地凑过去在春娘脸颊上亲了一口。 “要死啊你!” 春娘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羞恼地捶了他一拳。 她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看着周遭洋溢着喜庆气氛的食客,声音清脆而响亮地宣布:“各位街坊邻里,今日高兴!咱们这小摊也沾沾喜气!今天早上的馄饨分文不取,管够!大家放开了吃!” 摊位上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呦呵!老板娘今日可真大方!” “哈哈,托掌灯使大人的福,咱们也能白吃一顿老赵家最地道的馄饨了!” “春婶,你这馄饨可是咱东郊一绝,今天可要破费喽!” 赵定山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酒,看着满座欢腾的街坊,突然感慨道:“婆娘,你说……掌灯使大人,会不会也能吃到咱们这儿的馄饨?” 春娘正在忙碌的手一顿,笑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那样的大人物,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怎么会来咱们这!” 赵定山却认真起来:“那可说不准,咱家的馄饨口味独一份,说不定大人就喜欢这口呢!” 他憧憬地望着皇城的方向,“要是哪天大人的车驾能从咱这摊前过一过,闻个香,那我这辈子就值啦!” 第79章 我从不觉得女子本弱 而这股喜悦的浪潮,并未止步于玉京。 通过官府的邸报、往来商旅的口耳相传,消息如同春风,迅速吹遍了帝国的千城万村。 更遥远些的南方,一个小镇。 李婶起了个大早,没像往常一样催促女儿梳妆,准备迎接媒人上门。 她拉着女儿坐在院里的枣树下,仔细看了看女儿还带着稚气却又清亮的眼睛。 “丫头,今早城里来的货郎传了京城的事。我听说那位掌灯使大人,是个女子,年纪也不很大。” 女儿有些疑惑地看着母亲。 备受催婚困扰的女孩,以为母亲是又想出了什么七拐八绕的嫁人理由,眼中生出戒备。 李婶微微一笑,温和地握住女儿的手,认真道:“娘以前总想着,女孩子早点定下好人家,一辈子安稳就是福,可现在娘觉着,不对。” 她眼神望向北方,仿佛穿透千山万水。 “你看,女子也能站在最高的地方,受万民景仰,扛着天大的担子。娘不是要你也去扛担子,娘是想说,咱们的日子,或许也不用那么急。” 她转回头看着女儿,眼神发亮:“你的亲事,再缓缓吧。咱家祖上也没出过修士,万一……万一你也有啥没被发现的灵根资质呢?就算没有,多等两年,多看看这世道,说不定也有别的机缘呢!往后啊,凡事你心里得先有自己的主意!” 女儿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迸发出亮光。 她本就不想这么早嫁人,此刻得了母亲的允许,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甚至对那位万里之外的掌灯使大人,或者说那个年轻女孩,生出了一份感激。 或许林清辞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她的成功,帝国千千万万的女性,得到了更多让她们成为自己的时间。 …… 与外界的沸腾喧嚣相比,林家府邸深处,大长老林文博的静心苑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竹影摇曳,灵茶飘香。 三位长老并未出席昨日的北郊盛典,他们被柳如霜的寒气所伤,伤势不轻,此刻还在苑内调养。 然而,院中却无半分伤患之地的沉闷,反而充满了近乎鸡飞狗跳的喧闹。 “哎哟!轻点轻点!清辞丫头,你二爷爷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二长老林鸿羲龇牙咧嘴地叫唤着。 林清辞正半跪于他身前,指尖萦绕着温润的白焱之火,小心翼翼地替他疏导着胸口处的寒淤。 玄冥白焱的修复之力极为强大,即便林清辞的修为与三位长老相差悬殊,但白焱依然可以起到作用。 她闻言,手下力道未减,只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 “既知是老骨头,便安分些。方才与三长老争执时,怎不见您喊痛?” “哈哈哈!” 一旁的大长老林文博闻言,不顾自己背上也扎着几十根金针,拍着石桌得意大笑,“听见没老二!连清辞都看出你为老不尊!咳咳……” 只是他笑得太急,牵动了肺腑旧伤,顿时一阵猛咳,脸色泛红。 林清辞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大长老,您也少说两句吧,这伤口好了又伤,反反复复,受罪的还是您自己。” 三长老林元驹盘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正运转功法化解腿上的冰封余毒,见状瓮声瓮气地嗤笑起来。 “清辞丫头,你别管他,他活该!谁让他瞎嘚瑟的,哎呦,你快来看看我这老寒腿,真是太不得劲了......” “臭不要脸!” 大长老好不容易顺过气,立刻吹胡子瞪眼,“我哪嘚瑟了?我不该嘚瑟嘛!若不是我运筹帷幄,看出清辞的资质品性,你们这两个老家伙现在还在捧林宸宇的臭脚呢!论眼光论决断,你们哪个及得上我?” “拉倒吧!还运筹帷幄呢?大哥你前段时间愁得围着竹林整宿整宿地转,嘴里念念叨叨林家完了,你以为我们没听见么!” 三长老毫不留情地揭短。 “你……你胡说八道!我那是夜观天象,心有所感!”大长老老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强辩,伸手就去揪三长老的胡子。 二长老眼看两人又要扭打在一起,连忙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别动别动!清辞刚给我疏通的灵力!你们两个老不羞,要打也等伤好了再打!在孩子们面前像什么样子!” 林清辞看着这三个加起来几千岁、却如同孩童般争功斗嘴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照顾三个不听话的老家伙,简直比战斗还让她心累。 林望舒在一旁早已笑得直不起腰,难得看到清冷如水的林清辞这幅模样。 最终,林清辞还是将三位长老都收拾安分,看着他们各自闭目调息,她走到苑中角落的池塘边,在林望舒身旁坐下。 池水清澈,几尾灵动的锦鲤悠然摆尾。 喧嚣过后,终于宁静下来。 林清辞望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声音很轻:“之前与你说的那件事,考虑得如何了?” 林望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手指无意识地绞起了衣角。 她能站在圣烛殿外,是林清辞的一份许可和邀请。 她回家后,林清辞的邀请依然不变。 那是一个她从没想过,也不敢想的可能。 林清辞希望她,未来能接任林家族长之位。 身为帝国身份最尊贵的掌灯使,虽未正式任命,但她已有了决定林家命运的资格。 “二姐姐……” 她声音有些发怯,带着迷茫,“我不敢想,从前那是林宸宇的位置,如今那是你的位置,我从没想过要去争什么。我能像现在这样,陪着爷爷,跟着你,就已经很好了。” 林清辞的目光依旧落在池面上,语气平和:“望舒,你以前依附我大姐,是觉得她能给你和大爷爷一个安稳的未来,对么?” 林望舒默默点头。 “很荣幸,后来你选择了我。” 林清辞看向她,目光平静而清澈,“现在,我依然可以成为你的依靠,在我活着的任何时刻,我都会尽我所能地保你和大爷爷此生无忧。” “这是一个选择,一个很安稳的选择。” “但,你还可以有另一个选择。” 第80章 女儿有尊重父亲的义务么? 她认真道:“你同样是天级火灵根,你与林景明年龄相仿,可你的修为却早已达到凝真境五重,你比他更优秀。” “你的天赋,也不该被埋没。林家需要的,不是一个只能依附强者的旁系小姐,而是一个能真正站出来,支撑起家族未来的栋梁。” “权力背后,是荣耀,也是责任。我大哥只看到了前者,所以他败了。但我希望你能看到后者。” 林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世间女子总被认为是柔弱的、需要依附他人的,但我从不这么觉得。” “我相信,大长老他更想要看到的,不是一个永远需要他庇护、只能寻求她人荫蔽的孙女,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能让他真正为之骄傲的继承人。” 林望舒怔住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林家明明是火道世家,却有一套堪比寒冰的运转体系,任何人在其中都会变得绝望。 从小到大,爷爷为她谋划的,始终是找一个可靠的大树,从未鼓励过她自己去成为那棵树。 她知道没有希望,所以很聪明地选择了依附,依附林家嫡系,依附林凤瑶,依附林清辞。 依附着依附着,她自己都忘了,曾经的女孩也想过成为一方强者。 可是现在,有人向她的道心深处发出了叩问。 一定要靠别人么? 一定要做攀附大树的菟丝子么? 一定要失去自我么? 轰! 好似惊雷乍响,好似春雨润物。 她看着林清辞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看着池塘中努力游动的锦鲤,又回头望了望正在调息、鬓发斑白的爷爷。 一种被压抑多年的情绪,从她心底涌出,再次拥抱了她。 尘埃渐蚀,道心渐明。 不知过了多久,林望舒深吸一口气,眼中那份怯懦与迷茫如同晨雾般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坚定光芒。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清晰而有力,“二姐姐,我……我想试试。”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愿意努力。从今日起,我会刻苦修行,绝不辜负我的天赋,绝不再让爷爷只是为我操心,而是能……为我骄傲。” 林清辞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池塘,没人能看到她嘴角的温和笑意。 对于这位在她最困顿之时施以援手的女孩,她不会吝啬自己所能给的一切。 而对一个女孩最好的礼物,是给予她选择的权利。 她可以选择被她庇护,也可以选择......自己成为自己的庇护。 池中的锦鲤越发活跃,水面的涟漪交叠,仿佛一首欢快的歌曲。 不过这份静谧的欣慰并未持续太久,一名管事恭敬地来到苑外通传:“二小姐,家主请您去书房一叙。” 林清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林望舒有些紧张地看向她。 她却笑了一下,“无妨,这次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站起身,对林望舒和屋内三位长老微微颔首。 “我去去就回。” …… 家主书房。 林擎岳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象征家族传承的古老火焰图腾,他的背影挺拔依旧。 林清辞推门而入,无声地行了一礼,静立原地。 “你来了。” 林擎岳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虽然事先有些期望,但真看到你成功,我还是很意外。” 林清辞没有说话。 林擎岳缓缓转过身,目光缓缓看向她:“掌灯使与国同尊,但仍需有根基本宗。你出身林家,林家便是你最强的后盾,你成为林家新任族长,名正言顺。” “为父把你叫来,也是想问问,你,打算何时举行继任仪式?” 林清辞抬眼,眼神平静无波,“父亲,我对林家族长之位并无兴趣。” 林擎岳的眉头瞬间蹙紧,语气带上了些许不悦:“清辞,莫要任性,你既已站在这个位置,振兴林家,带领族人走向万载未有的辉煌,便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不可推卸的义务。你有这个能力,就必须承担起来。” 责任? 义务? 林清辞轻轻品味着这两个沉重的词汇,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了。 思绪飘远,上一世也是如此,父亲看到她成功走出圣殿后,也有这么一番对话。 不对,除了责任和义务,还有更多,他还要她守护亲人。 她应该给林凤瑶在国师府撑腰,应该让林景明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少年。 她听进去了,并且以此为自己的人生信条。 然后她在家宴上分享了自己的喜悦,然后她就死在了后山,死在了大姐和弟弟手中。 这一切何其讽刺? 父亲想必也明白,这一世再说什么兄友弟恭有多可笑,所以只提了责任二字。 可惜,即便只是这些责任,她也不想再承受了。 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父亲,若我自幼如大哥那般,得您悉心栽培,享尽家族资源,倾注无数心血,您今日以家族大义相责,或许,我就会答应您了。” 林擎岳脸色一沉,变得有些难看。 林清辞说中了他最没有底气的过去。 而过去是唯一无法改变的。 他对这个女儿,近乎二十年的忽视与放弃,是既定的事实。 他没办法逆转时空,也不会再有机会修补曾经那个女孩渴望的骨肉亲情。 “过去之事,纠缠无益。” 林擎岳眯起眼睛,语气冷硬,试图将话题拉回他预设的轨道,“如今你已手握权柄,即将登临绝顶,目光当放眼未来,何必执着于过往那些微不足道的得失?” “是否微不足道,非由得利者评判。” 林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珠玑,如同冰珠落玉盘,“父亲心中,从未将我们视为骨肉至亲。我们不过是你养的四只蛊虫,投入瓮中,静待最后胜出的那只,再施以赞赏与期许。”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嘲弄,“既然如此,您又何必摆出失望的姿态,期望我能如寻常女儿般感念亲恩,回应您的期许呢?” 她不想再多说什么了,站起身,衣裙拂动:“若父亲召我前来,只为此事,女儿告退。” 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林擎岳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第81章 你女儿不是地灵根 又或许,林擎岳本身重伤未愈,脸色本就不好看。 林清辞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表示对父亲的任何关心。 他和柳如霜一战,动用了往生焰这道霸道非常的超级异火,打出了超越元婴的可怕修为,但,他依旧不是柳如霜的对手。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他的妻子的境界实力,那一战看似平手,实际上柳如霜只伤三分,他伤了七分。 他很想拿自己保护林清辞的恩情胁迫她接下族长之位,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父女都非常清楚,那不是恩情,是算计,是利益,是衡量。 想着静心苑中三位长老心安理得地享受林清辞的照顾,他苦涩一笑。 那些温情,或许是他此生都无法企求的东西。 他这个女儿只会接受真心实意的关爱,而他早已忘了情感是什么东西。 “你不在乎族长之位......” 就在林清辞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时,林擎岳带着一丝沙哑与疲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那么,你大哥呢?” 林清辞的脚步顿住。 “你的兄长,他如今道心破碎,畏战畏威,已经成了废人,便是连景明都不如。但他毕竟是我儿子,我不会处置他。按照家族律令,三大长老亦无权过问,他的命运,只能由新任族长来裁定。你,打算如何处置他呢?” 林清辞缓缓回身,诧异道:“父亲何曾对子女有过不忍之情这种东西了?” 林擎岳眼神平静,主动忽略了她话里的嘲讽,依然与她对视着。 林清辞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她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意思很明确。 她的意志近乎冷酷。 斩草,除根。 她要,他死。 林擎岳嗤笑一声,带着一丝了然:“我就知道你想杀他,想永绝后患。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强硬,“我必须提醒你,掌灯使大人,除非你正式接任林家族长,否则依照族规,你无权对家族嫡系子弟,下达处决令。” 林清辞垂眸。 果然,林宸宇的性命,也是胁迫她的手段。 不亏是她的父亲。 她有些遗憾,接任掌灯使后,她反而不能轻易处死林宸宇,因为那是荣耀,亦是光环,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人关注。 所以在接任大典到来之前,杀死林宸宇是最合适的时机。 她不想给自己留下什么后患,一位天灵根的金丹修士,伤不了她,却有可能伤了她身边的人。 父亲便是算准了时机,要她低头接受他的安排。 但她还是不会接受。 她另有打算,但说起后患,还有一个人。 一个已经消失很久,但她始终记得的人。 林清辞抬头看向林擎岳,突然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问题:“大姐呢?” 林擎岳一怔。 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林凤瑶,他皱了皱眉,摇头道:“她被你母亲带走了。” “她现在在何处?” “你母亲的手段你应该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状况如何,没人能知道。” 林清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转身推门而去,没有丝毫留恋。 书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林擎岳独自站在原地,双目紧闭,疲惫之态尽显。 他这个女儿,心思之深,意志之坚,远超出他的预料。 但他也只能接受。 从她从圣烛殿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权利地位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局面也没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林擎岳猛地睁开双眼,灵光一闪而过。 此刻,林清辞行走在返回静心苑的路上,她步履平稳,心神内敛,并没有因为冲撞父亲而心乱。 她知道林擎岳会想明白的。 是了。 她只是没有答应成为族长,却并不代表她不会庇护林家。 有三位长老在,有林望舒在,她怎么会和林家对立而割裂呢? 所以,只要林擎岳想明白,一切都会变得很简单。 她走在归去的路上,突然,她的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她感到一丝诡异的窥视感。 烛火微漾,压下了这点不寻常的感受,她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与此同时,在极高的虚空层面,一双淡漠的眼睛穿透了层层空间阻隔,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她的离开。 于无声处,那道目光追随着她,直要把她最细微的一根发丝、体内最微末的灵力流转都看透。 哗啦…… 林家深处,那座独立于所有燥热火气之外的冰凝苑内,万古不变的寒意弥漫,鹅毛大雪永无休止地飘落。 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冰雾中响起,带着一丝意味难明的复杂意味: “紫色金丹……根基稳固,远超同辈。天阶功法的气息,虽极力内敛,却瞒不过老身……” 即便是这位老妪,也为这样的底蕴感到一丝惊讶。 她的惊讶中还有一声低叹,那叹息中甚至还有一丝遗憾。 那是遇到良才美玉,却不能收入门下,只能彻底虐杀的惋惜。 “柳如霜,你这个女儿心性狠辣果决,天赋机缘更是万载难逢……真是一块上好的璞玉啊……便是与当年的柳清寒相比,也已不遑多让了。” 端坐于寒玉榻上的柳如霜,在听到“柳清寒”三字的瞬间,周身原本就冰寒的气息骤然一凝! 她面无表情地指尖发力,“咔嚓”一声轻响,一枚精巧的冰莲瞬间化为齑粉。 她抬起眼眸,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随意:“哦?她……如今到什么程度了?” 寒寂圣者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呵呵……” 她诡异地笑了起来,眼神耐人寻味。 作为玄冰宗的山门长老,她自然清楚柳如霜和柳清寒这对姐妹之间的恩怨。 柳如霜性情强硬冷酷,为人骄傲,可在遍地天才的圣宗,她的天资只能算一般。 即便她出身极其高贵,也无法抹去这个事实。 柳清寒出身同样高贵,她性情淡漠,却是天才中的天才,圣灵根觉醒那日,圣宗万里寒云成雨,天地异象绝世,甚至惊动了沉睡的老祖宗。 这对姐妹百年过去,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她们的路有多不同,柳如霜心中就有多少不甘,哪怕她表现再平淡,也无法掩盖深处的芥蒂。 她明白,于是她缓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安抚:“清寒自封于玄冰窟百年,以求冰璃玄功圆满,至今未出。论修为境界,她停滞元婴已久,自然远不及你已至炼虚巅峰。” 柳如霜并没有被安慰到。 冰璃玄功,玄冰宗最高品阶的功法,没有之一,只是极难修炼,十死无生。 万年来,宗门也只有她们父亲修炼成功。 那么柳清寒那个贱人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想到这些,她脸上满是嘲弄,眼中更是暴戾,“她倒是心比天高,百年自封,与活死人何异?别是功法未成,人先被上古玄冰冻成无知无觉的废物。” 寒寂圣者明白她的诅咒之意,她没说什么,只转了话题:“还有一件事,你这个女儿,不是地灵根,是,天灵根。” 柳如霜翻涌的心绪瞬间凝固。 第82章 双圣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寒寂圣者。 对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你的情报,有误。”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出生之时,我亲自探查过,分明是驳杂不堪、几近废弃的地灵根!绝无错漏!”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反复咀嚼着这个颠覆认知的事实。 这对她来说,太荒谬了。 如果世上有能提升灵根品质的功法,那她这么多年的屈辱算什么? 如果她也是圣灵根,以她自虐般恐怖的修炼方式,她早已入圣,那柳清寒又算得了什么! 寒寂圣者没有说话,任由她缓缓消化这个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晚,夜幕降临,风雪中,她渐渐回过神来,她的声音变得干涩沙哑。 “师叔,所以,这世间真的有能逆天改命、提升灵根品质之法?” 冰雾沉默了很长时间。 良久,寒寂圣者摇了摇头,才道:“即便是我,也不曾见过。灵根天成,乃大道所赐,生灵之命基。逆天改命或有迹可循,逆道改根……实在是,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 这四个字带着亘古冰原的寒意,拂过柳如霜颤抖的身体,然后恢复了寂静。 死寂。 苑中,风雪骤急,呜咽嘶鸣凄凉无比。 ...... 就在帝国因掌灯使的出世而八方震动之际,数十万里外的天空之上,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的圣意,正以一种近乎仓促的速度,再次向着玉京进发。 若有人能窥见圣者的行踪,必会惊愕地发现,这两道气息在不久前方才离去,此刻却去而复返,显得格外急切。 夏衍之国的东方,是草木繁盛,四季温暖如春的青木之国。 此刻,群山翠绿之上,氤氲的青色霞光包裹着两道身影,所过之处,云层都染上勃勃的生机暖意,连下方的山峦古木都焕发出更浓郁的绿意。 只因天下草木的君王从它们身边掠过。 一位身着素雅青袍的女子,在云端划过一道白线。 她面容温润,眸光清澈如林间清泉,周身散发着草木清香。 她正是青木之国的圣人,被无数人尊称的医仙。 她是青木之国的医道圣手,可是达到圣者层次的医道,却早已超越了国家的界限。 她是当之无愧的世间第一医师,名声享誉整个大陆,便是四大圣宗也要敬她三分。 此刻,她正有些无奈地看着身旁抓着她的小徒弟。 那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脸蛋圆润,眼眸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纯净得不见一丝杂质。 她便是医仙唯一的亲传弟子,苏挽荷。 苏挽荷声音软糯,怯生生道:“师父,您前几日不是就出发去夏衍帝都么,怎么又回来了呀?” 医仙放缓了些速度,怜爱地看了眼自己这个心思纯粹得如同白纸的徒弟。 青木之国屹立世间,凭的便是医毒双绝。 他们有活死人的顶尖医术,也有毁灭天下的至高毒术。 可谓医者仁心,兼有雷霆手段。 但偏偏出了这么个对毒术一窍不通的小笨蛋,只一头扎进医道、救死扶伤。 医仙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新叶,“计划有变,夏衍帝国的圣器之灵,已经彻底苏醒,并择定了主人。” “啊?” 苏挽荷惊讶地微微张嘴,“就是师父您之前说的,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烛皇大人?” “不错。” 医仙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撼,即便对她而言,这也近乎奇迹。 “八极圣物之首,性情最为孤傲难测的烛皇,万载沉寂,竟真的等来了它的灯主。而且,那位掌灯使大人,还是位与你年岁相仿的少女。” 苏挽荷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充满了不可思议,“她好厉害呀!她是怎么做到的?” 医仙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和郑重:“我亦不知,但能得烛皇认可,必有其惊天动地的非凡之处。我此番折返带上你,便是希望能有机会面见那位掌灯使,恳请烛皇大人指点迷津,看能否为吾国的黄泉卷的苏醒,带来一线曙光。” 她看向小徒弟,叮嘱道:“到时候若得允许,你便跟在那位掌灯使身边。” 苏挽荷乖巧地点头,小脸满是认真:“是!我一定好好向那位姐姐学习!” 医仙笑了笑,眼中满是宠溺,她轻轻握住她的手,再次催动青云,加速向着玉京而去。 几乎同一时间,夏衍之国的西方,那片以荒凉干枯著称的土地上。 一道土黄色流光划破长空,速度同样不慢。 流光中隐隐有无数机关符文明灭闪烁,其最前端,一位身着玄色宽袍、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老者,静静站立着。 他看上去不修边幅,身份却同样高得吓人。 此人正是玄机之国帝君之下第一人的的墨君。 同样的,他也是圣人。 玄机之国坐落于无尽沙漠中,本不是适宜百姓居住的环境,但这个以机关术闻名的帝国,诞生了无数机关师。 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将天地灵气转化为机械的动力,立国万载,竟把这片荒芜土地变得丰饶起来。 而墨君,便是所有机关师中的大宗师。 此刻,他正吹胡子瞪眼,对着身旁一个少年不断数落。 那少年穿着短袖短裤,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着,眼神因为散光,显得有些发直,还有些呆滞。 他便是墨君最看重的传人,墨渊。 墨渊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被打断思路的不爽。 “师傅,我那架灵枢云车只差最后一道聚灵转纹就能完工了!此车若能成,农田里引水灌溉的效率能提升十倍不止,北疆那千万亩旱地就有救了,您这么火急火燎地把我拽出来,到底什么事啊?” “你个榆木脑袋!就知道你那些水车犁铧!” 墨君没好气的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夏衍之国的烛皇认主了!掌灯使已经出世!天都快变了,你还惦记你那破水车?别说一架,就是造出一万架,能比得上让咱们的量天尺大人苏醒么!” 墨渊被敲得龇牙咧嘴,听到量天尺三个字,呆滞的眼神里总算闪过一丝光亮。 他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墨君见他开窍,语气稍缓,但仍带着急切:“此去夏衍,你给我机灵点!若能得与她结交,沟通烛皇,对你,对咱们帝国,都是万载难逢的机缘!” 谁知墨渊一听“结交”,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我最烦跟人打交道了,看见人就烦,说话比画阵纹还累,我还是回去研究我的机关蝴蝶吧,我的飞行阵列还没算完……” 说着,他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板,自顾自地演算起来。 “你……你个臭小子!” 墨君气的胡子直翘,恨不得再给他几下,但眼看玉京在望,只得强压下火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加速遁去。 …… 碧落黄泉卷。 万法量天尺。 八极圣物位列第三、第五。 与夏衍之国的琉璃古灯同尊,是青木、玄机帝国的镇国圣器。 第83章 母亲终于要对她出手了么? 玉京林府。 与外界风云涌动相比,如今的林家内部,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蓬勃气象。 曾经的压抑算计,都被那道冲天的圣光涤荡了不少。 有趣的是,年轻一代远不如老一辈激动。 虽然林清辞并没有接任族长之位,还是如往常般低调修炼,但一种无形的向心力,已然形成。 这种向心力,是林家出现再多炼虚境大修士也无法达成的。 此刻演武场上。 林望舒小脸憋得通红,汗珠打湿了衣衫,她紧咬着下唇,一遍又一遍运转焚天诀,不断引导着灼热的火灵气冲刷经脉。 很痛。 灵力过度消耗带来的虚脱感,以及冲击极限带来的撕裂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感到战栗。 但这样的痛来自身体,而非心灵。 她很清楚地感知到,痛后是道体的重塑,每过一次,她的体魄便强一分,她距离凝真境六重就更近一分。 被他人左右命运的痛和自我重塑的痛,该如何选? 她早已有了答案。 “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她在心中默念,眼神愈发坚定。 如今林清辞虽未掌权,但她所能调动的修行资源,已远非昔日可比。 而在林清辞的全力支持下,林家最好的丹药、最浓郁的聚灵阵、最详尽的功法注解……一切都在向她倾斜。 这不是施舍,而是投资,是家族对未来的播种。 而她,决不允许自己这颗种子,辜负这破土而出的希望。 而且,她明白林清辞对林家众人的不喜。 曾经的冷嘲热讽和欺凌羞辱,林清辞虽不计较,却不代表这些蛀虫有资格跟着享受掌灯使的荣光。 而这些整治家族风气的事,便是她该做的。 想着这些,她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止,眼神更加坚定。 而另一边,林清辞的院落依旧安静。 外界一切的喧嚣未能扰动她分毫,她很清楚,掌灯使的身份是光环,更是靶子。 真正的依仗,永远只能是自身的实力。 紫色金丹在丹田内缓缓旋转,吞吐着海量灵气,金白二色的火焰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在她经络中流淌、淬炼。她的修为稳步而扎实地提升着。 她盘膝坐于聚灵阵中心,周身密布着五千颗中品灵石。 是了。 相比于曾经捉襟见肘的资源,如今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执事堂、丹房、器阁、藏书楼,林家所有宝库,如今对她的一应所需,几乎是予取予求,效率高得惊人。 曾经克扣她用度的管事林洪,如今已经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潜移默化中,林家上下,从最初因权势而被迫的低头,渐渐生出了一种真心实意的敬佩。 林家众人在三大长老的指点下,渐渐回过味来。 林清辞是能带领家族走向强盛未来的人,这已不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而随着认清这个现实的人越来越多,整个林家都焕然一新,希望和生机在无声中诞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三位长老的伤势也在逐渐痊愈。 静心苑中,偶尔又能听到大长老中气十足的爽朗笑声,还有二长老、三长老互相斗嘴的喧闹。 一切都显得那么充满希望,欣欣向荣,仿佛严冬已过,春暖花开。 直到这日黄昏。 林清辞刚刚结束一轮修炼,她如今距离金丹五重只有一线之隔了。 她正准备调息之际,一枚最为普通的、没有任何印记的传讯玉符,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院中的石桌上。 玉符内只有简短的六个字。 林望舒,不见了。 林清辞拈起玉符,她的心猛地一沉。 平静被彻底打破。 如今三大长老的亲信已被她全部掌握,无数人影按照她的意志去寻人。 半晌过去,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人看到林望舒是如何离开演武场的,她就仿佛一缕青烟,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蒸发了。 在守卫森严的林家内院,一位备受关注的长老嫡孙,凭空消失。 一股寒意顺着林清辞的脊椎悄然爬上。 这种手法,让她联想到了一个人——同样是这样无声无息消失的林凤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谁会在这种时候对林望舒出手? 谁又会对她出手? 大长老一脉一向低调,不说与人为善,却也是安稳度日。 唯一有所变化的,便是和她的亲密。 父亲乐见其成,他或许冷酷,但行事有其逻辑和底线,不至于在此时挑战她的逆鳞,这毫无益处。 那么,就只剩下他了。 等到下属传来被确认后的信息,她沉默了。 炎阳居院落空旷,禁制完好,但其内,空无一人。 她回到静心苑,三位长老已被惊动,齐聚于此。大长老林文博脸色煞白。 “清辞,这……”二长老林鸿羲急声道。 “是大哥。”林清辞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长老猛地站起,便要不顾伤势冲出去。 “我去。”林清辞抬手,按住了老人颤抖的肩膀,“你们伤势未愈,不宜动气。放心,我会把望舒,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她话音一顿,想到某种更糟糕的可能,说道:“你们......顾好自己就是,别担心,别冲动。”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她没有去炎阳居,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但她知道林宸宇一定在哪里等着她。 她很清楚她这位大哥的心性,她更清楚当初演武场一战,对方已经道心破碎,再无战力。 那么,是什么让他恢复斗志?又是什么给他勇气再来挑战自己? 改变一个金丹境天才的命运,只有更高层次的存在才能做到。 父亲不会去投资一个已经被证明失败的儿子,那么答案就很明确了。 她径走向了冰凝苑。 她的脚步极快,很快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在苑外。 是蒲菱。 她神色平淡,恭候之姿无比标准,显然已经久等了。 林清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蒲菱一眼。 她和她,无需言语,早已形同陌路。 又或者,她们本就是陌路。 第84章 恨海情天 冰凝苑中寒意依旧,温度甚至比以往更低几分。 林清辞再次路过那些玉树琼枝。 冰雕玉砌,一切如旧。 当初三大长老和父亲在此激战的痕迹,已经全部被抹去。 永不休止的雪花从虚无中不断飘落,林清辞的目光越过冰雪,落在了那座寒玉榻上。 柳如霜依旧慵懒地倚坐在那里。 依旧墨发如瀑,依旧姿容绝世。 然而,这一次,在她身侧还坐着一位老妪。 那老妪身着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身形佝偻,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半阖着。 她身上明明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就像世俗里最寻常的老人。 可林清辞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危机感,直接在她道心最深处轰鸣起来! 不需要任何威压外放,不需要任何气息流露。 仅仅是这名老妪存在于此,她心中就已经警铃大作!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去看那老妪第二眼。 一个猜测难以遏制地爬上她的心头,但她不愿相信。 她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如霜。 风雪呜咽,母女终于再次相见。 柳如霜缓缓坐直了身子,广袖流仙裙如雪莲般铺展。 她看着林清辞,绝美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柔至极,宛如最慈爱的母亲。 “辞儿,你来了。” 她的声音也十分温和。 “还记得母亲上次与你说过的话么?你若死在圣殿中,过往种种,都可一笔勾销。” 她微微前倾,目光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可你活着出来了呢......” 她的语气陡然转轻,带着一丝嗔怪,仿佛在说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既然活着,那这些账,我们总归是要算一算的。如今这林家上上下下,怕是早已忘了你的哥哥姐姐们,但母亲都还记得呢。”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风雪,又凝成一道风雪之指,上下触摸着林清辞的脸颊。 林清辞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母亲的手。 柳如霜见状也不恼,她再度开口,吐息如兰,“母亲可是特意多给了你几日时光,让你好生享受这掌灯使的荣光呢,这可比林家的少族长风光多了。” “怎么样?这几日过得可还开心?” 林清辞眯了眯眼。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直视柳如霜,问道:“林望舒呢?” 柳如霜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问。 “放心放心,她还没死。” “只是,上次被你父亲阻挠的问题,这次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聊一聊了。放心放心,这次你父亲不会再来打扰我们母女谈心了呢。” 林清辞微微垂眸。 她没有看向旁边那位如枯木般静坐的老妪,但她却很清楚,父亲无法前来,便是因为这位存在。 母亲已是炼虚境巅峰强者,那么能够压制父亲的这位...... 她的推测已然成真。 “母亲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林清辞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如霜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粹的疑惑,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少女。 “上次我就很好奇,辞儿,你的修为是如何做到一日千里的?还有那天品的灵术,你又是从何处习得?母亲见识浅薄,实在是不懂,你可以为母亲解惑吗?” 她的语气天真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林清辞知道这不是表演,只是纯粹。 她的母亲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只是纯粹不代表美好,天真亦是一种残忍。 她淡淡开口道:“没什么特别的,一切不过是在林海秘境中所得的机缘罢了。” “林海秘境?” 柳如霜轻轻笑出声,“呵呵,那不过是四族掌握的一处小空间罢了。虽说唯有元婴之下方可进入,但那样的空间壁垒,我若想强行突破,也并非难事。” 她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收,目光变得幽深,“你确定,你方才所言是实话?” 林清辞认真点了点头,回以同样的天真。 毕竟她的确是在林海秘境重修成功的,碎片的事实支撑着她的诚实。 柳如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那些少女求知的神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直接些吧。”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把你的天阶功法,交出来吧。” 交出来吧...... 又是这句话。 林清辞竟有些恍惚。 上一世林凤瑶那张扭曲而贪婪的脸,这一刻竟和母亲有些重叠。 原是她忘了,她们本就是母女。 她在她面前不停地诉苦,说她在国师府过得有多不容易,说实力为尊,她想要变强。 多可笑啊,在玉京做了二十多年的才女,从前不知道实力为尊,等到她成为掌灯使,一下子便懂得了。 可是。 诉苦不成便成逼迫。 逼迫不成便成偷袭。 “功法......我要功法!我要天阶功法!” “交出来!我的好妹妹,让给姐姐好不好?快交给我!” ...... 兜兜转转,这一世,大姐失踪,小弟被废,幕后之人,终于是亲自下场了。 林清辞猛地回神,语气认真:“可以,但我要知道林望舒在哪里,并且我要确保她的安全。” 柳如霜很满意她认清局面,终于开始谈条件。 她并未搪塞,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干脆无比:“星陨山脉,林家祖地,后山崖洞,寒泉之下。” 林清辞心中一顿。 林家后山,她前世的……殒命之地。 她面上不露分毫,立刻道:“好,救她出来,确认她安全之后,我便将功法交予你。” 柳如霜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满是幽深的光。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那样看着。 时间在死寂的风雪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刀刮在林清辞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霜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是如此居高临下,又是如此怜悯: “你很聪明,懂得算计,懂得借势,懂得权衡。作为我的女儿,你真的很不错。” “但辞儿你要明白,聪明……并不能在所有时刻都拯救你,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心思,都如这冰雪,看似坚韧,实则一触即碎。” 林清辞转身离去的脚步,因这句话而顿住。 她缓缓回身,第一次,毫无避讳地,迎上母亲的眼睛。 直视柳如霜,本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这代表着冒犯。 她静静看着母亲的眼睛,没有回避,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母亲,你为什么,非要杀女儿不可呢? 第85章 母亲是不是很贴心? 林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一切波涛下的暗涌。 是了。 她一直都不明白,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柳如霜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去。 她没有辩解,作为母亲,她必须要杀了女儿。 这一点即便是她自己,眼中也近乎空茫。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苑外无尽的虚空,语气变得缥缈而淡漠: “等你到了母亲这境界,见到了母亲所见过的风景,或许……便会明白了。” 随即,她脸上闪过厌倦,挥了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没事了,你去救人吧。” 林清辞默了默,随即直接掠出了这片冰雪地狱。 而在她冲出冰凝苑的第一时间,那位老妪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问道:“为何不让她死个明白?” 柳如霜无所谓地捻着冰晶,“留在林家,或者去救人,这是两个选择,她不是喜欢让那个女孩做选择么,身为她的母亲,我自然也要表示我的仁慈,给她选择的权利。” 寒寂圣者赞了一声:“掌灯使还是太过年轻,林家果然还在你的掌握之中。” 柳如霜脸上没什么荣幸的表情,因为本就如此。 百年来皆是如此。 一起,都别想逃离她的控制。 她随意道:“既如此,那便开始吧。” 啪! 一道冰蓝色的气泡,绽放在寒寂圣者的指尖。 那气泡幽蓝美丽,却有无数空间在其周遭坍塌破碎,根本无法细看。 直到它缓缓膨胀,其上流转的光影,更是逐渐凝固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又或者,那是另一个世界。 柳如霜静静看着这道气泡,无数幽光在她脸上明灭。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世界是她送给林清辞最后的礼物。 死亡之礼。 此刻,另一边,林清辞已经冲出冰凝苑,但她心头的寒意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消散。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劲。 周遭……太静了。 那些平日里最常见的巡逻声,还有演武场的呼喊,都消失了。 此刻万籁俱寂,连夏日的虫鸣都消失了。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板。 咔嚓…… 石板的缝隙里,不知何时凝出一层淡蓝色的冰晶。 那冰晶如同行走的毒蛇,沿着砖缝一边生长,一边蔓延。 就在这时,她心有所感,抬头向上望去。 廊道屋檐下,无数细密的冰棱也在生长。 诡异的是,它们并非向下,而是向上。 天地倒置,冰凌攀爬着、交织着,最终在廊道顶端汇合。 啪! 一声轻响。 一层由无数冰凌组成的极薄光膜成型。 而成型的那一刻,林清辞的心中猛地一沉。 她无法感知到外界的天地气机了! 即便是开启林家护族大阵,也依然有稀薄的外界灵气渗入,但这道光膜却做到了与世隔绝。 一道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她身上。 那人的意思很明显。 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极速向静心苑掠去,而就在她动身的刹那,异变再次发生! 青石板路边种着常年燃烧的焰灵花,但现在花朵的上空开始扭曲起来。 刺啦…… 点点冰蓝星光从虚空中析出,星光汇聚,眨眼间便膨胀成一个幽蓝气泡。 气泡轻轻落下,于是焰灵花被吞噬。 燃烧的火星戛然而止。 气泡内的焰灵花依旧保持着燃烧的姿态,但却静止了,就好像被凝固在琥珀中。 砰砰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仿佛连锁反应,又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之舞,无数气泡在林家各个角落全部绽放! 等林清辞赶到静心苑时,静心苑已被一个巨大的气泡彻底包裹了! 林清辞的脸色骤冷,她的手掌上白火瞬间燃起。 她伸手推向静心苑的大门,却只听到“噗呲”一声。 她的指尖刚刚触及气泡,一股远超想象的寒意瞬间向她袭来! 玄冥白焱一闪而逝,瞬间被压制回去。 她的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冰霜,那冰霜甚至直往她心里钻! 她猛地收手,不过瞬息,她的指尖已是血肉模糊。 若非白焱抵挡了绝大部分寒意,这只手恐怕已然废掉! 她心中暗惊,好可怕的寒气! 这就是圣人的伟力么? 凡圣之间的巨大鸿沟,比修士和凡人的差距还要大! 她再如何天才,也只是金丹修士。 但即便是炼虚境大能,面对圣人,又能如何呢? 那气泡是如此轻薄,透过院墙,她还可以看到竹影。 但那气泡又是如此坚韧,大长老爆发出滔天烈焰,一条条火龙狠狠撞向气泡内壁,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但没有用。 没有任何意义。 冰蓝气泡只是被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本质依旧。 二长老、三长老也同时出手,赤红的灵力光柱与锋锐的火焰剑气纵横交错,疯狂轰击在气泡的不同点位上。 可气泡只是轻微的扭曲变形,依旧稳固如初。 就如同富有弹性的胶质。 林清辞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正瑟瑟发抖的长老亲信,她沉声道:“去国师府!将林家之变,告知司夜白!” 那亲信领命,连滚爬爬地朝着府外狂奔而去。 做完这一切,林清辞不再犹豫,转身便赶往林擎岳的书房。 然而,她很快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不仅仅是静心苑。 放眼望去,整个林家府邸,仿佛被一个巨大的寒冰力场所笼罩。 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冰蓝色气泡,如同雨后毒蘑菇般,从虚空中滋生膨胀,将所有院落、练功场、甚至道路节点,都分割、包裹起来。 而且这些气泡并非静止,它们在缓慢而有序地扩张着,彼此靠近,挤压着所剩无几的正常空间。 但诡异的是,所有人都被囚禁在结界中,只有她还在这些气泡的外面。 她试图靠近家主书房,同样被一道坚韧的结界阻隔。 透过略显扭曲的结界壁垒,她能看到书房内,林擎岳负手立于窗前,正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她。 他没有像三位长老那般试图暴力破界,他只是站在那里。 林擎岳没有说话,可林清辞却懂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回应。 而一直关注着这里的某个人,更是明白这对父女的心思,于是她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怎么样,还要不要去救人?母亲为你把路都指明白了,还有,母亲都给你选择了,你怎么能想着再多一个选择出来呢?” 林清辞心头猛地一沉。 选择…… 不久前,她对林望舒也说过这两个字。 她给的选择,是挣脱,是让渡。 可柳如霜给的选择,是挣扎,是毁灭。 可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母亲是如何知晓她与林望舒的谈话的? 静心苑内有竹林阵法隔绝,有三大长老静守,他们竟无一人察觉她的窥探! 母亲对林家的掌控,果然无孔不入。 而眼前的景象,也再次印证了这个事实。 刚刚被她指派去给国师府报信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冰雕浮在空中,浮在她眼前。 啪! 那冰雕在她面前摔成了碎片。 “你看,母亲是不是很贴心?” 第86章 有情有义到让我恶心 柳氏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邀功的雀跃。 林清辞看着身后已完全成型的寒冰结界,陷入了沉默。 这些气泡不再前进,却在她身后缓缓蠕动,最终,一条狭窄的、仅供一人通过的冰蓝色甬道,出现了。 甬道的墙壁由流动的寒冰符文构成,散发出拒绝一切的森然气息。 而它的尽头,笔直地指向通往后山的传送阵。 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母亲也给你留了选择,你可以选择留在林家,这玄冰世界是无法维持太久的,当然啦,你也可以选择去救人。” “对了,忘了告诉你了,那崖洞之中的寒泉,被我注入了一道玄冰真意,林望舒那女孩年纪太小,冲刷得久了,怕是会有些麻烦呢。” 柳如霜的语气带着趣味,甚至还带有一丝担忧。 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却在她这里得到了诡异的统一。 林清辞明白她的意思,生和死,这是个选择。 谁生谁死,这也是个选择。 留在林家,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眼前的景象虽然恐怖,却不致命。 即便是宗门圣人,也不会在玉京城内公然对她下杀手。 她已经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了。 但去了林家祖地,离开了玉京,一切就大不相同了。 有前世的教训,林清辞甚至比柳如霜还有清楚,那里会发生什么。 重生以来,她心底的寒意从未散去。 母亲从未真正对她出手,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对方到底有多恐怖。 她所有的底气,竟全数落空! 对方就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她出手!逼她选择! 而且一出手便是携雷霆之势,降下狂风暴雨,杀招直击命门。 好强。 也好狠。 她没时间犹豫了。 在林擎岳不赞同的目光下,她化作一道流光,沿着那条唯一的路,冲向了林家古阵。 那里,是她前世的葬身之地。 今生,她依然要奔赴于此。 林擎岳看到她做出的选择,脸色苍白了数分。 而另一边,柳如霜却笑着鼓起了掌。 啪!啪!啪! “好啊,还真是有情有义。” “不愧是夏衍国的人。” “真是让我恶心。” ...... 啪! 空间传送阵闪过一阵白光。 林清辞已至后山崖洞。 依然是熟悉的乱石荒草,她没有迟疑,径直往深处走去,阴冷潮湿的气息弥漫着,寒气隐于其间。 她循着寒气,穿过层层密林,找到了一汪池水。 寒气大盛,白雾弥漫,林望舒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池水中。 她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周身已然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林清辞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将她抱起。 “嘶......” 林清辞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触手之处一片冰寒僵硬,仿佛抱起的不是活人。 砰! 她探出两指搭在林望舒的腕脉上,一缕温和的白色火流,顺着手腕缓缓流入林望舒的心脉。 一丝微弱的暖意渐渐升起。 林清辞轻舒了一口气,还好,还来得及,寒气未曾侵蚀林望舒的命门。 她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如此遭罪,都是因为她。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了。 母亲给的选择是生死之选,她选择让林望舒活,那么迎接她的死亡之局,很快就要到来了。 轰! 一道更加浓郁的白火骤然亮起,她把玄冥白焱的本源之火渡了过去! 正如她预料,很快,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之声响起! 嗡!!! 一道冰蓝幽光骤然出现! 极致的寒意骤然降临,宛如凛冬提前到来! 林清辞的灵魂都开始震荡起来,而她所处的崖洞,甚至是整个后山都开始震动! 震动不为迎合,而为迎战。 这里是林家祖脉之地,这里的大地、山石、草木中都沉淀着万年来林家先祖的意志与火脉的灵力,冰火不容,是为死敌。 这些沉睡的力量,都被这外来的、极致的寒意彻底激怒! 整个后山,活了过来! 轰! 炎火灵植剧烈燃烧,山石腾空而起,大地裂开无数缝隙,炽热的、赤红色的地脉真火如同愤怒的巨兽冲天而起! 后山距离玉京已逾百里,但林家和此地气息相连。 感受到古阵传回来的这团恐怖能量,柳如霜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林家还有这样的手段? 即便是她碰上这样的攻击,也会十分狼狈。 她垂眸低下了头,眼中的暴戾一闪而过。 林家传承万载,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先祖意志不会莫名其妙被引动,背后必然有人触发。 这个人不言而喻。 林擎岳手中还有底牌。 她的丈夫,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而另一边主院书房中,林擎岳脸色苍白,他紧闭双眼,手中的一道火匣子已然碎裂。 是他隔空开启了后山的古阵。 万载传承积累于此,一旦开启,林家底蕴,十去其七。 为此,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道先祖虚影,足以让炼虚境的大修行者身死道消。 甚至,不管来多少个炼虚大能,都是必死的结局,可以说恐怖至极。 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 因为他没有信心。 只见后山天空中,浮现出无数道烈焰虚影。 仿佛是先祖发出的无声怒吼,汇聚成一道足以焚尽八荒的火焰洪流,朝着那一点渺小的冰蓝幽光狠狠撞去! 这是足以让天地归寂的毁灭性能量。 然而,面对这焚天煮海的烈焰洪流,那一点冰蓝幽光甚至连闪烁都未曾有。 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当火焰洪流触及它的一刹那,最为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爆炸,没有能量的互相湮灭。 那火焰的温度已经足以焚世,任何五境之内的修士碰上都是惨死的下场! 但可惜,这依然是五境之内的手段。 凡间的手段,无法影响到圣阶的存在。 只见那火焰所蕴含的毁灭力量,都没来得及爆炸便无声无息地被吸入了幽光之中! 不是被击散,不是被消解,而是直接被拥抱,被吞噬! 仿佛是什么不听话的孩子,幽光全然不在意你的叛逆和愤怒,全部接纳。 无论什么,它都能容纳。 连天空中的虚影也被吞噬,那些不甘的怒吼,也都被接纳。 绝对的接纳。 狂暴的乱石回归山林。 裂开的大地被坚冰缝合。 所有混乱的天地灵气,在一息内被强行抚平归寂。 整个后山,从极致的暴动,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只有那米粒大小的幽光,还在缓缓冲向崖洞。 它还在行进,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林清辞。 第87章 亡灵哀歌 幽光的速度不算快,甚至显得有些从容,一点也不担心林清辞能逃走。 它的大小还在变化着、膨胀着。 从米粒大小,逐渐到拳头大小,再到磨盘大小...... 它就像是一个奇点,将周围的空间不断向内拉扯、折叠、吞噬。 它就这么向着林清辞进发。 林清辞周身的气机已经全乱了。 别说逃避,便是连呼吸都无比困难。 她没时间了。 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犹豫! 几乎是本能,她心念急动! 锵! 一声清越的凤鸣瞬间响起,九凰巡天辇划破天际,应声而出! 赤红火光骤亮,九只火凰虚影展翼,一股尊贵而强大的皇者之气全面爆发! 如此强大的圣凰之气,瞬间便为她解除了幽光的封锁,她能呼吸了。 但……也仅是如此。 下一秒。 砰! 幽光依旧缓行,一寸一寸逼近,一寸一寸崩裂了火凰的虚影。 九凰哀鸣,羽翼断折,不过片刻,便被彻底压制。 林清辞毫不意外。 她眼神一狠,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的林望舒送入辇车中。 与此同时,她以灵念强行催动这架帝王仪仗! “去!” 辇车无力与幽光世界对抗,但想要逃逸却并不难。 轰! 只见辇车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如同逆飞的流星,瞬间冲出了崖洞,向着玉京城中心疾驰而去! “咦?” 虚空中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即便是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辆凤凰辇车。 她很清楚这是夏衍帝君的仪仗,曾经跟随年轻帝君征战四方,是真正的至尊杀器。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凝出一道玄冰囚笼,无数冰晶在天空中追赶,如螺旋般铺天盖地,很快便要挡住凤凰辇车的去路! “可惜你的境界太低,若是用炼虚境的修为来催动这九凰巡天辇,便是我也没有把握拦住你。” 眼看辇车的去路彻底被封死,她右手一握,便打算将车上的林望舒碾成血雾! 就在这时。 “等等。” 一道同样冷淡的声音拦住了她。 她有些不明白。 “我答应过她,我给的是选择,她既然选择了自己死,那就让林望舒活下去吧。” 柳如霜随意说道。 寒寂圣者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撤了手。 “也是,蝼蚁罢了,还是正事要紧。” 随着她一声落下,那膨胀至极的幽光世界,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将林清辞彻底吞噬! 林清辞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 林清辞也没有挣扎,更没有惨叫。 绝对的死寂幽蓝裹挟着她,消失了。 后山平静如初,先祖意志耗尽,万年底蕴亦是尽散。 仿佛这一切从未存在过。 无论是林清辞,还是林家上古的荣耀。 与此同时,林家府邸内,所有冰蓝色气泡,在瞬间全部虚化,只留下淡淡一层结界。 寒寂撤去圣者伟力,但她留下的结界,依然无法被打破。 冰蓝之息缓缓升高,直到林家大阵的边界处,又再度坠落。 于是炎炎夏日里,林家下了一场暴雪。 这场雪狂暴至极,覆盖了一切,天地间再没有其他声音,无论痛苦还是不甘,无论叹息还是怒吼。 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呜咽,如同亡灵的哀歌。 …… 大陆最北方是一片极致的风雪之地。 这里没有晴天雨天的说法,只有无尽的雪花坠落,日光亦或是月光,在这片土地都被掩去光华。 这里是世间所有冰雪的源头,整个大陆的寒气有七成汇聚于此。 冰冷与死寂,是北境的常态,也是这个幽光世界唯一的基调。 吞噬的乱流散去,仿佛经历了无数空间的折叠和转换,终于来到一片平地。 林清辞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铺天盖地的风雪。 凝固的深蓝天空,光滑如镜的冰原。 寒意自四面八方传来,任何一个火道修士都无法习惯这样的环境。 烛煌之火自虚空中燃起,自动环绕在她周身,暂时驱散了寒意。 林清辞静静站在原地,看似平静,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圣人若出手,她绝无一丝生还的可能,就算她有再多底牌,就算她有九条命,重生百次也必死无疑。 这是绝杀之境。 但她没有绝望。 圣人没有在林家直接解决她,这便是答案。 对方出手,是有限制的。 那么,九死一生的局面,缝隙之间,依然会有她活命的机会。 她以极大的意志力压下震荡的道心。 恢复平静的她,很快便想明白了。 这么大的戏台,怎么会只有她一个人? 这里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 一个沉寂很久,无数人都已经遗忘的人。 雪原寂寥,她却突然开口:“林宸宇,何必躲躲藏藏,出来吧。” 她话音一落,周遭风雪骤急! “哈哈哈!” “我的好妹妹!你还是这般警觉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兀响起,似在冰原尽头的远方,又好似恶魔在耳边低语。 那声音依旧高傲,却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温和。 林清辞面容冷漠,向前望去。 风霜深处,扭曲的灰色雾气中,缓缓显出一道男子的身形。 男子依旧穿着那套赤金华服,但赤红之上,却萦绕着一层不祥的幽蓝冰雾。 正是林宸宇。 正是她的哥哥。 他从冰原深处走了出来。 他的面容依旧俊朗,他的衣着依旧耀眼。 但他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曾经那个倨傲又威严的林家大少爷,现在眼中满是深沉。 他一步步走来,眼眶赤红,他的眼神未有一刻离开林清辞。 直到二人的距离不足百步,他停了下来。 风雪在兄妹二人中间飞舞着。 林宸宇看着林清辞,突然笑了起来。 “二妹妹,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吧?你知道哥哥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她没什么表情,她没有说话。 她不关心,更没有关注过。 但,林宸宇还是变了。 强大的、毫无遮掩的灵气威压,比冰原的风更像刀子,刺得她皮肤生疼。 她默默念出那三个字。 元婴境...... 第88章 圣怒如海 玉京城中。 砰! 一声尖锐而剧烈的空气摩擦声骤然响起! 九凰巡天辇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火焰流星,自东郊外疾驶向玉京中心! 玉京的天火大阵威名绝世,即便是圣人也不敢在它面前放肆。 但此刻大阵没有阻拦这架辇车,因为它的气息亲和,本就和帝都是一脉相承。 玉京的百姓们惊愕抬头,看着那团极速坠落的凤凰火焰,一股不安的悸动无声地在空气中蔓延。 辇车速度如此之快,却并未如陨星般砸落,惊天爆炸也未发生。 哗啦! 一片无形而温柔的水幕悄然展开。 水幕轻薄如纱,光华如绸。 遇上辇车如同母亲接住啼哭的婴孩,狂暴的冲击力尽数被化解。 辇车轻轻一震,停在了国师府的琉璃瓦上。 林望舒没有感到一丝震动,依然沉睡着。 只是其上的凤凰虚影发出一声哀戚的清鸣,随即光华黯淡,仿佛死物。 有能力,也有资格如此轻描淡写接下帝君仪仗的,玉京城中唯有一人。 国师府深处,那间灵气充裕至极的静室中,司夜白正在闭关冲击元婴的关键时刻,对府外的惊天变故一无所知。 而在他不远处的观星台上,心神寄于星海,与他国两位圣人遥相呼应的国师大人,缓缓站起了身。 一片短暂的安静后。 嗡的一声巨响! 一股浩瀚如星海崩塌、深沉如万古寒渊的怒意,自国师府深处轰然爆发! 没有咆哮,没有呐喊,但玉京城所有的修士,都在这一刻都心神剧震! 无数人抬头望向国师府的方向,灵魂深处都泛起恐惧! 一道湛蓝色的流光,自国师府冲天而起,没有半分迟疑,直射城东的林家! 此刻的林府,若从外界向内部看去,一切都如常。 林家大阵静静运转着,无声掩盖了内部的一切惊变。 而这,也是玉京诸多强者毫无察觉的根本原因。 面对一位圣者的偷天换日、遮蔽天机,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砰的一声轻响,宛如水流满堤。 国师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林府上空。 他依旧是那身朴素的袍服,依旧面容苍老,但那双曾经温和如星海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令人胆寒的寂静。 那不是平静,那是暴风雨降临前,足以吞噬一切的海底深渊。 他上前了一步,一步便踏进了林家。 咔嚓! 林家传承万载、足以抵挡炼虚巅峰全力轰击的护族大阵,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便轰然破碎! 随着大阵如镜片般破开,内部那层淡蓝色的结界,终于显露出来。 看到那些被冰蓝气泡包裹的院落,他脸色一冷。 他没有停留,又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后,他直接出现在冰凝苑前。 这里是玄冰宗那人的安居之地。 他从没有来过,但不代表他不了解这里。 他知道她已经在玉京居住了百年,居住的时间甚至超过了她在圣山的时间。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如此的,思乡么? 他没有理会侍立在门外的蒲菱,再度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他便直接进入了苑中。 蒲菱脸色一变,试图上前一步阻拦。 她是自幼服侍柳如霜的贴身侍女,跟随她从玄冰宗一路来到玉京城。 她虽然在林家低调无比,但林清辞从不觉得她是什么等闲之辈。 也只有林凤瑶那样的蠢货,会不把这位修为达到元婴巅峰的圣宗侍女放在眼里。 但元婴巅峰在今日这样的场合,没有任何意义。 她想阻止,却连国师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圣人不理会你,却不代表你有资格对他发出敌意。 山不来就你,你却偏要迎山。 国师什么都没做,可蒲菱却如遭重击,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口喷鲜血,软软地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砰! 苑门大开! 鹅毛大雪永无休止,玉树琼枝,冰雕玉砌,这里是柳如霜的绝对寒冰领域。 但是今天这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国师站在雪地上,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漫天呼啸的风雪,骤然停滞。 飘落的雪花凝固在半空,冰晶停止生长,连那刺骨的寒意,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咔……咔咔…… 那些历经百年极寒而不损的耐寒灵植,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覆盖院落、坚逾精铁的玄冰地面,竟以国师立足之处为中心,开始缓缓融化,最终全部化作涓涓细流! 百年风雪,在他的一步之下,冰消雪融! 国师抬眼,他的目光穿透消散的风雪,落在了院落中央的两道身影上。 柳如霜依旧慵懒地倚坐着,姿态依旧从容。 那名身着灰布麻衣的老妪,缓缓睁开了眼眸。 国师没有去看那位不请自来的圣者,他的目光首先钉在了柳如霜身上。 苍老的声音响起。 “柳夫人客居帝国百年,我夏衍之国的百年烟火,万里红尘,都不能消融你心中哪怕一丝的冰雪么?” 柳如霜抬起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少女的茫然。 她微笑以对,她毫无惧色,她语气轻飘:“国师大人在说什么?如霜,听不懂。” 国师声音更冷了几分:“林清辞,现在何处?掌灯使大人,现在何处?” 柳如霜舒展地换了个姿势,笑道:“国师大人莫要担忧,清辞是我的女儿,我还能对她做什么不成?她先前行事有些差错,我这做母亲的,略施惩戒,费心教导于她。” 国师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 “夫人在帝国育有二子二女。长子林宸宇,狂妄自大,视手足如草芥;次子林景明,暴虐成性,视人命如玩物;长女林凤瑶,心思阴毒,恩将仇恨。” “夫人费心教导的三个孩子,皆是人族之耻,夫人从未在意过二小姐,过去不曾费心,如今,更是不必。” 柳如霜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位帝国圣人竟是如此的尖酸刻薄。 但她的教养很好,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继续面不改色道:“我竟不知,帝国万人之上的国师大人,说起话来竟如此牙尖嘴利。” 牙尖嘴利通常是长辈形容小辈,此刻柳如霜如此评价,只能说她是真的没把国师放在眼里。 国师静静看着她,再度重复了那个问题: “林清辞,已不仅是林家的女儿,她是帝国的掌灯使,就算你是她的母亲,也没有资格教训她。本座再问一次,她现在,到底在何处?” 第89章 守小礼而不知大义者 柳如霜态度从容,完全没听出来他的威胁之意,微笑解释道:“她兄长寻她有些私事要了结,此刻不便见客。” 听到这个答案,国师明白了。 对方明明是玄冰宗那人的女儿,明明高贵无匹,此刻却像个滚刀肉一般无耻。 他眼底深处的灭世风暴更甚几分。 终于,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柳如霜身旁,那位一直沉默如同枯木的老妪。 当他目光转来的刹那,整个冰凝苑残余的寒意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磅礴的意志彻底驱散。 滴答,滴答…… 空气中开始有无形的水汽凝结,细微的晶莹水滴逐渐悬浮环绕。 每一滴,都是一片海。 每一滴,都可以覆灭一方天地。 而这,本身就是一方天地。 这是国师的瀚海碧波领域,这是圣人的领域。 他对柳如霜很有耐心,耐心的看了她百年。 直到刚刚,他的耐心已经全部耗尽。 所以面对这名老妪,他的态度强硬了无数。 “寒寂,你不请自来,直入玉京帝居之地,不通禀,不守礼,是为无礼。” “此前你欲干扰圣殿传承,被本座阻回,不知收敛。如今,更是敢公然践踏圣人之约,对我帝国未来的擎天之柱,行此卑劣偷袭之举。” “以圣者伟力,对一个金丹小辈出手。” 国师的目光锐利如九天冰锥,直刺得寒寂圣者再无法保持平静,最后九个字,更是被他以一种极其清晰的语调,重重吐出: “死老太婆,你,还,要,脸,么!” 这九个字,如同九道惊世雷霆,轰然炸响在寒寂圣者的圣心深处! 寒寂瞬间大怒! 她活了数千年,身为玄冰宗的山门长老,她纵横八荒,逍遥天下,便是其他圣宗圣者见了,也要客气三分,何时受过如此直白刻薄的羞辱? 她那万年不变的枯槁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 那是错愕,更是暴怒! “你竟然辱骂于我!” 国师目光冷淡平静,“阁下所为,难道不值得天下人唾骂?难道还配不上一句不要脸么?” 寒寂的面容再度扭曲一瞬,然而就在她即将失去理智的时候,柳如霜伸手拦住了她。 柳如霜看向国师,笑意淡了几分,“国师好歹是融道境的至强者,如此言语,实在无礼。” 国师讥笑一声,“你们圣宗的人,都是这般守小礼而不知大义么?” 柳如霜面色不变,从容依旧,而寒寂却缓过神来。 她脸上的怒意缓缓收敛,她冷哼一声,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如同冰雪摩擦。 “夏衍国师,你妄想以言辞牵动本座圣心?同为圣人,你岂不知圣心如渊,映照万古不变,岂会因区区蝼蚁之生死,些许污秽之言语,而泛起波澜?” 国师依旧平静地看着她,重复了那个核心问题:“林清辞,人在何处!” 寒寂圣者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扩大,她摊了摊手,一副无奈模样:“柳夫人已说,他们兄妹在处理私怨。本座感念其兄妹情深,不忍见他们于外界争斗,损及林家颜面,特为他们寻了一处上好的决战之地。” “国师不必多虑,自始至终,本座不曾动用圣力干预半分,更不曾逾越规则,伤那小姑娘一根头发。” 她盯着国师,语气带着报复的快意:“一切皆在规则之内,国师大人,大可安心呐。” 她话音刚落,国师沉默了。 兄妹情深? 决战之地? 圣烛殿选拔前,林宸宇便败在林清辞手中。 如今林清辞已成掌灯使,于圣烛殿中又得机缘,据司夜白所说,如今林清辞修为已至金丹四重。 从前不是对手,如今就是了? 除非,林宸宇得了别的机缘。 想到眼前二女的来处,他很快就了然了。 玄冰宗于境界提升一道,传承千古,家学渊源,对于那些损耗本质的阴毒手段,研究之透彻,简直走在了整个大陆的最前端。 所以,一切真的还在规则之内么? 他没有再说话了。 与这等将无耻刻入骨髓的存在多言一字,都让他觉得是对自身的亵渎。 但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轰!!! 原本只是悬浮环绕的细微水珠,瞬间沸腾! 无数道蔚蓝色的水行法则自虚空中被强行抽取、凝聚! 整个林府,不,是整个玉京的天空,都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怒涛翻涌的浩瀚碧海虚影! 大海无量,包容万物。 但当其震怒时,亦可倾覆天地,埋葬一切! 恐怖的海啸轰鸣之音在法则层面激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将整个冰凝苑,彻底锁定! 柳如霜在这股浩瀚圣威之下,再不能保持从容! 寒寂圣者脸上的讥诮与假笑,终于彻底消失。 她有些难以置信,对方竟是真的要对她出手!? 他难道不知道,圣战一旦开启,无论胜负,都是千年底蕴尽失!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金丹境的蝼蚁? 寒寂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躯却撑起了整片天空的压力。 她一步踏出,挡在了柳如霜身前。 此刻的她,脸上的轻松和戏谑全部消失,只剩下冷冽与战意。 她声音沙哑,语气却十分强硬:“怎么?你以为之前隔空对掌胜我半式,便有资格与老身开启圣战吗?” 见对方没有收势的样子,她眼中满是凝重,“你就不怕一战过后,玉京都被打残么!” 国师没有回答她,只是身后那片碧海虚影愈发凝实,海啸之声震耳欲聋,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整个林家拖入无尽汪洋! 没人了解,他心中的杀意已攀升至顶点。 寒寂圣者惊怒不已,却不明白他的圣心。 林清辞是帝国万载等待的希望,竟要毁于此等卑劣之徒手中,他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寒寂圣者见他如此,也不再犹豫,滔天寒气瞬间爆发! 她只是不愿战,却不代表她不敢战! 宗门圣者向来视帝国圣者为土鸡瓦狗,之前的失利早已让她耿耿于怀,此刻正是找回场子的绝佳时机! 更何况,这里是玉京。 这是夏衍的帝都。 圣战若启,首当其冲被余波碾成齑粉的,便是玉京城数以百万计的无辜生灵。 若真能如此,若真能直接杀了夏衍的百万生灵,那也是好事。 第90章 四圣同天 柳如霜微微皱起了眉头,事态的发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眼看一场大战即将爆发,她有手段全身而退,也正在准备离开。 她居住了百年的冰凝苑,乃至熟悉的林家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除了那个人,其他人的死活她都毫不在意。 双圣气息渐盛,就在她即将离开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 两位圣人的气势在冰凝苑上空疯狂对撞,无量玄光四溅,无数空间夹层破碎,法则崩乱,大战一触即发。 可她却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 只因一道草木清香席卷了整个冰凝苑。 这道清香之气温和至极,如春风化雨,却能拂过冰原与大海而不散。 其中暗藏的伟力难以想象。 而国师与寒寂圣者竟也因这道气息而平缓了圣力。 是谁有资格改写两位圣人的心意? 哗啦! 只见东方天际,青霞漫天,一个温润素雅的青衣女子悄然浮现。 女子轻轻开口:“还望二位顾念玉京百万生灵,稍稍止戈。” 几乎同时。 轰咔! 西方传来一阵机关轰鸣的沉闷巨响,一道凝练的土黄色流光撕裂空间,悍然落地! 流光散去,露出一位头发胡子都有些乱糟糟的玄袍老者。 他周身有无数细密的机关符文明灭闪烁,且他的语气和青衣女子完全不同,刚一现身,他便吹胡子瞪眼,毫不客气地吼道: “打打打!打个屁!老虔婆,你要是想打我跟你斗!” 国师周身环绕的碧波领域微漾,但他没有收手。 老者叹了一声,一步踏到国师身边,用他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握住了国师的手腕。 “老伙计,冷静点!” 老者的声音低沉,带着忧虑和劝解,“灯使大人还没死,你就要跟她拼个玉石俱焚,不值当!” 天地间的水系法则剧烈波动了一下。 最终,国师还是收了手,恐怖的碧海虚影,缓缓平息消散。 但他看向寒寂的目光,杀意未减分毫。 相反,另一边,寒寂圣者周身澎湃的圣威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早早便收了招,一时竟显得有些安静。 两国圣人的突然降临,如同两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的战意。 她脸色难看,语气里更是满含忌惮,“青木之国的医仙,玄机之国的墨君,你们......不守着两国的圣器,来这里做什么?” 医仙轻盈落下,站在国师另一侧,她的声音温和而冷淡:“阁下自圣宗不请自来,我们可是受到夏衍之国的邀请而来的。” 墨君更是白了她一眼,直接没好气道:“这里又不是北境,玄冰宗在那管天管地,在这管得着我们嘛!” 寒寂脸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便不在多言。 墨君听到她的冷哼,火气又上来了,指着她鼻子骂道:“哼什么哼!老虔婆,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老子拆了你这身老骨头,拿去当机关核心!” 寒寂只阴恻恻看着他。 而医仙看向柳如霜,知道她才是主导一切的人,便道:“柳夫人,你纵容宗门长老以圣凌凡,干涉他国内务,更是意图扼杀一国希望之种。此等行径,实在有失圣宗风度,令人不齿。更何况,那人还是你的女儿。” 柳如霜讥讽一笑,即便是面对三位圣人,她也没有多紧张。 这时,医仙和墨君带来的两名年轻弟子,也好奇地打量着这片狼藉的院落。 苏挽荷小手紧张地抓着医仙的衣角,眼睛里满是担忧,小声嘀咕:“师父,那位姐姐不会有事吧?” 而另一边,墨渊则对周围被破坏的冰雪结构更感兴趣,他眼神发直地盯着融化的冰面,喃喃自语:“能量对冲湮灭模式……圣力干涉物质的基础符文构架,好像有点不一样……” 国师看到这两个小孩,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对医仙和墨君道:“二位道友远道而来,本该盛情相待,奈何出了这等龌龊之事,老夫已无心款待,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医仙连忙柔声道:“国师言重了,当下找到灯使大人方为第一要务。” 她冷静分析道:“寒寂道友虽行事不端,但圣者之约犹在。她若真敢亲自对灯使大人下杀手,必遭七国群起而攻之,便是玄冰宗也不能保她。” 墨君点点头,赞同道:“是啊,依我看局面尚未坏到那般地步,灯使大人此刻,多半是被困于某处圣者开辟的小空间之中。” 国师听到这话,眼中疯狂的猩红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融道境的强者已经能领会天地法则之力,拥有了开辟空间的能力。 是了,关心则乱。 他从国师府看到那辆凤凰辇车开始,他的意识便已经扩散至周遭千里之外,林家更是每一个缝隙都被他扫过。 因为完全没有林清辞的气息痕迹,他便疯了。 但现在仔细想来,寒寂再无耻,也不敢真正触碰那条底线。 林清辞还活着,只是被困住了。 而且,若掌灯使真有事,灯魂必有感应,北郊早已是圣光滔天! 思绪逐渐清晰,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宏大的声音响彻整个林府:“林家众人,谁人知晓二小姐此刻身在何处?” 林家众人从结界中被解救出来,面对国师的诘问依旧噤若寒蝉。 而三位长老平复激荡的灵力,他们从头到尾被困,亦是一无所知,只能焦急地摇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角落阴影中的林擎岳,缓缓走了出来。 面对四圣亲临林家,即便是他,也难掩震撼。 他对着三位圣人微微颔首,恭敬道:“清辞借助林家古阵,去了东郊星陨山脉。” 星陨山脉......林氏先祖沉眠之地。 想到死亡、沉睡、尸骨这些词,国师的脸色不太好看。 而即便知道这个坐标,也不代表他们能找到林清辞。 圣人以法则之力开辟的小空间,藏在无数空间夹层中,隐匿至极。 但有了小空间开启的具体位置,在那里推演,速度会快很多。 得到这个关键信息,三位圣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寒寂圣者身上。 国师踏前一步,面无表情道:“寒寂,走吧。” 第91章 我们身上流着的是一样的血啊 寒寂圣者眯起眼睛,看着三圣隐隐呈合围之势,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一对一,她谁也不惧,但三圣若联手…… 除非她真想陨落在此,否则绝不可能正面与他们发生冲突。 事已至此,她也有些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但她依然不慌。 就算三圣挟持她去往后山,想要以圣心算天机,也一样是难如登天。 幽光世界由她开辟,非她允许,就算天火帝君亲自出手,也找不到林清辞的半分气息! 宗门交付的任务还在进行,林宸宇经由她的圣者伟力淬炼,修为已入元婴,即便林清辞机缘再多,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如此,林清辞死在林宸宇手中,她的手则依然是干干净净,没有坏了规矩,也没有冒犯天火帝君,一切如旧。 一道幽蓝光芒闪过,四位圣人的身影瞬间从冰凝苑中消失。 一场大戏唱罢,林家诸人也四散而去,在三大长老的指挥下开启了搜救行动。 柳如霜有些疲惫地侧卧在玉榻上,她双目缓缓合上。 只是,她身前还有一个人没走。 林擎岳站在苑中,静静看着她。 柳如霜知道他在,却没有理会他。 冰雕玉彻,大半融化,雪树寒草,凋零枯萎。 这对夫妻就这么诡异地静滞在这半残的风雪世界中。 ...... ...... 幽光世界。 “怎么,我亲爱的二妹妹,再见到兄长,连话都不会说了?” 看着不说话的林清辞,林宸宇的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 对方没有给他太多目光,反而是四处张望起这片空间。 林宸宇眼中的兴奋褪去,咧嘴笑道:“你还是这般令人厌恶的镇定啊,真让人讨厌,真让我想把你的脸撕下来,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哭,会不会求饶......” 林清辞似乎是确认她出不去,这才正视起林宸宇。 林宸宇所有心神都凝聚在她身上,饶有兴趣道:“妹妹这段时间风光无限,大名传遍玉京,你可知道哥哥我这段时间在过什么日子么?” 林清辞淡淡道:“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关心别人的事,尤其是你的事。” 林宸宇脸上的笑意扭曲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可是哥哥一直在关心你啊,哥哥看着你一步步收服三大长老,一步步走入圣烛殿,一步步成为掌灯使,现在,你是不是马上就要接任林家族长了啊?” 他眼眶逐渐变得猩红,语气也有些压抑不住。 “你可知道,这些原本都是属于哥哥的?”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宸宇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他捂住了脑袋,脸上营造的友善被扭曲撕裂。 他心底的痛苦不断倾泻着,以至于他开始深深喘气,仿佛窒息。 林清辞在不远处垂眸俯视着他,不发一语。 不知过了多久,林宸宇抬起通红的双眼,盯着林清辞道:“大哥真的好痛苦,为什么你不能做从前那个乖巧听话的妹妹,为什么你非要和我争呢?而且,你怎么可以争得过我?” 他缓缓站了起来,再度笑了起来,他张开双臂,灵气随风雪而舞,甚至还有一丝炫耀之意,“你看,即便大哥被你废了金丹,逼得道心破碎,却还是可以突破元婴境,怎么样,大哥是不是很优秀?”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突然开口道:“所以呢?你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到底想要什么呢?” 听到“代价”二字,林宸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周身澎湃的元婴灵压都出现了一丝紊乱。 她知道了。 她看出来了。 惊慌一瞬后,林宸宇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从细微至宏大,直到响彻整个幽光世界! “哈哈哈!哈哈哈!” “妹妹还是那么聪明,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能成为元婴修士,都是值得的,你说对么?” 风雪凄切,如群魔乱舞,林清辞淡淡道:“你本是天灵根,只要按部就班,元婴境于你并非难事。如今借助外力,损毁多年修行之根基,耗尽底蕴,实为拔苗助长,竭泽而渔,自毁前程罢了。” 林宸宇听到这话,有些惊讶地笑了。 他温柔道:“妹妹,你是在心疼哥哥么?” 林清辞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后退了一步。 他面不改色,继续笑着说道:“好妹妹,你要是真可怜哥哥,你可不可以把族长之位还给大哥,把掌灯使的尊位也让给大哥啊?你也看到了大哥有多优秀,是不是?” “大哥真的不想再回到像狗一样的日子了,只要你同意,大哥还是未来的林家族长,到时候只要动用家族资源重新温养,道基便可以修复了。” 林宸宇满脸热切地看着她,满心期待听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但可惜,并没有。 林清辞淡淡道:“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家的权柄,我打算交给望舒,她比我合适,更比你合适。” 林宸宇的神色顿住了。 他嘴微微张着,甚至显得有些呆滞。 林清辞随意置喙林家权柄的语气,让他有些难以相信。 因为他从没有这个资格。 即便他曾是少族长,也要受制于父亲和三大长老,甚至,他们有权利可以撤了他的地位。 可林清辞却不受这个限制。 他们之间的差距……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怕他会疯。 他可是决心要做一个好哥哥的。 不过......等等! 她刚刚说什么,她要交给谁? “林,望,舒?” 林宸宇彻底愣住了,表情近乎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个时辰,他才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苦涩笑了一声,“你把林家……交给一个外人?” “嗯啊。” 林清辞轻轻应了一声。 这在她看来是稀疏平常的事,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这对林宸宇造成的冲击,不亚于一场海啸。 他的脸在幽蓝冰光下显得惨白,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是被人用墨狠狠涂过,有如恶鬼。 他嘴角哆嗦着,“妹妹,我们……我们身上流着的是一样的血啊。” 他向前走了一步,冰面微裂,他一脚蹚进冰水里,却浑然不觉,他颤声道:“我是你大哥啊,你从小最崇拜最尊敬的大哥啊!” 第92章 世间最亲密的兄妹 “你还记得吗?十岁那年,我练成《焚天诀》第一重,在院子里引动火灵气,烧掉了半棵梧桐树,父亲要罚我跪祠堂,是你偷偷给我送饭,你还跟我说,你说大哥很厉害,以后一定能当最厉害的族长。”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满目泛红的看着林清辞。 可林清辞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突然开口道:“你说得不对。” 林宸宇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很快。 “后来你在丹房炼丹,总是炸炉,每次都是我去帮你收拾残局,瞒着父亲,瞒着长老……还有十二岁那年,你在森林里被妖兽所伤,是我背着你走了三天三夜——” “够了。” 林清辞厉声打断了他。 林宸宇的话被打断,他愣住,嘴唇半张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清辞眼神冷漠:“你说这些,是想证明你曾经是个好哥哥么?” 咔嚓…… 她向前走了一步,冰面同样承受不住她周身的火焰,同样碎裂起来。 “林宸宇,你记错了。” “十岁那年,你练成《焚天诀》后,烧掉的是我院子里的那株三品灵植,你不是不小心,你是故意的。因为父亲夸我灵植养得好,你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 林宸宇的脸色一变,想要解释什么,但林清辞没给他机会。 “十二岁森林那次,是你把我引到那头铁背熊的巢穴附近的。你躲在树后,等我被熊爪撕开肩膀,等我差点被吃掉才出现。你背我出来,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你是个好哥哥。” “你胡说!” 林宸宇嘶吼出声,“我没有!你那时候才多大,肯定是你记错了!” “我怎么知道?” 林清辞没什么表情,仿佛当初被那只喜食人肉的熊妖逼近撕扯的女孩,不是她一样。 “因为我当时没昏过去,我疼醒了,我看见了,你站在树后,你脸上的兴奋,我都看到了。” 林宸宇哑口无言。 幽光世界再度安静下来。 比之前更深、更厚、更重,简直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宸宇深深喘息着,他不停颤抖着。 从细微到剧烈,连带着他周身的空气都开始震荡。 幽蓝的冰雾从他身上升起,夹杂着暗红的火星,显得十分病态。 “所以,所以你早就恨我了?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恨了?” 林清辞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再对你抱有期待。” 期待是一种习惯,依赖更是习惯。 改变习惯是一件有些痛苦的事情。 对于一个满心依赖大哥的小女孩来说,她永远失去了在关键时刻会拯救自己的哥哥。 所以这句话,很残忍。 无论是对曾经的妹妹来说,还是对现在的兄长来说。 因为没有期待,意味着他在她心里,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了。 林宸宇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还伴着轻咳声,闷在胸腔里,显得很是痛苦。 然后,笑声逐渐放大,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多说无益。 再谈旧情也是无益。 没有旧情,又从何谈起? 无情可谈,情何以堪? “好,好!好一个没有期待!” 他猛地止住笑,抬手擦掉脸上的冰泪,眼神骤然变得凶狠,“那我现在就让你期待一下,期待一下,你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没有任何准备,林宸宇骤然暴起! 元婴境的威压轰然爆发! 轰! 幽冰与暗火疯狂涌动,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互相撕咬,混乱、诡异,但却很是强大。 冰面寸寸炸裂,两股气流向着林清辞扑杀而来! 林清辞瞳孔骤缩。 好快! 一道淡金色光影骤闪! 她毫不犹豫发动了流火遁影。 在双色气流轰炸之前,她侧身滑开! 砰! 林清辞在十丈外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她原先站立的位置已经被砸出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深坑! 那深坑是一种诡异的半融化半冻结的状态,火焰在冰层下灼烧着,冰棱却在火焰中生长着。 听着冰火被糅合的“嗤嗤”声,林清辞微微皱眉。 如此不稳定的灵力形态,却被赋予了如此可怕的杀伤力,这一招若是直接落在她身上,她就算不死,也会失去所有战斗能力。 这就是元婴境界的力量么? 她有些震惊。 但震惊的却不止她一个人。 林宸宇站到了坑边,一时也有些愣神。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涌动的红蓝交织的能量,眼神逐渐变得痴迷。 “妹妹,你那么聪明,应该猜到今天的事是谁的手笔了,对么?” “你看,母亲还是心疼我的,这是圣人赐予的力量,冰与火本不相容,但在圣人手中,它们就可以完美融合……就像我们,也本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兄妹。” 他轻声说,语气无比温柔。 林清辞的衣袂被刚才的冲击波扫过,边缘已经焦黑,她没有理会,她甚至因为想到一个人而有些出神。 说起冰火之力,没有谁比那个人更明白其间的痛苦。 她回神,平静道:“冰火或能相融,但那不是凡俗的手段,也不是你我能够承受的,她这些年过得有多痛苦,你比我更清楚。” 林宸宇脸上的陶醉有些凝固。 “你懂什么!林凤瑶那个贱人怎么能跟我比!” 他厉声喝道,掌心的能量团骤然膨胀,“这可是圣人赐予我的荣耀!” 他猛地将能量团向前一掷! 那团红蓝交织的光球脱离掌心,在空中急剧拉长变形,逐渐化成一条狰狞的巨蛇虚影! “呲呲......” 巨蛇被冰和火强行拧成,由虚入实,几乎有了真实血肉的妖兽气息! 冰鳞上燃烧着火焰,火焰中凝结着冰刺,巨蛇在空中呼啸,所过之处,风雪都被击碎! 玄冰炎蛇破! 林清辞眼神一凛,这不是《赤阳焚天诀》中的灵术。 但她看得明白。 这是……天阶灵术。 第93章 用我的血来证明 林清辞眼神微眯,她没有硬接,脚下金焰一闪,身形瞬间消失。 流火遁影让她在冰原上留下一连串淡金色的虚影,每一个虚影都在巨蛇扑至的瞬间消散,真身却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你就只会躲么!” 林宸宇怒吼,双手连挥,一道道火掌、冰锥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很快就将大半个冰原都笼罩在内! 境界的差距是绝对的。 林清辞的修为虽然只有金丹中境,但她的眼光却早已达到金丹巅峰,距离元婴,曾经也不过一步之遥。 所以她能看出林宸宇对元婴灵力的掌控粗劣不堪,他的灵力运转晦涩混乱。 但即便如此,元婴境庞大的灵力储备和更高维度的碾压,依旧让她陷入了绝对的被动。 流火遁影被她催动到了极致,她暂时还可以在密集的攻击间隙中辗转腾挪。 少了大半本源的玄冥白焱威力大减,只能化作水盾,稍作阻挡。 烛煌金火凝成细线,不断点在那些攻击的关键节点上,让掌印提前偏转。 但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嗤! 一道边缘泛蓝的赤红掌风,从她左肩擦过,衣袖瞬间焦黑粉碎,即便有过往生焰的洗礼,她的皮肤也是骤然泛起血花! 林清辞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她的流火遁影被破了! 而一步踏错,便是成千上万的掌印和冰锥向她袭来。 噗呲! 不过瞬息,林清辞便被数万道攻击连续穿透,掌印透骨,冰锥带肉,血花四溅! 就在这种几乎可以直接杀死林清辞的时刻,林宸宇却猛地收了招。 他的手悬在空中,还保持着出招的姿势,他微微歪头,有些呆滞。 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根本就不敢相信这一幕! 林清辞竟然连他一招都接不下来! 他失去了那么多,命运终于开始怜悯他了。 滴答...... 滴答...... 一滴滴血珠,从林清辞身上的无数个血窟窿里流出,再滴落在冰面上,随即被寒意冻结,像一粒粒小小的红宝石。 千疮百孔,便是这样。 林清辞闭着眼睛,眉宇间满是颤抖。 有些痛。 这一击,不比她在往生焰海中经历的差什么了。 这就是元婴境真实的战力么? “你受伤了。” 林宸宇说道,声音有些发干,“是不是......很痛啊?” 他的语气很复杂,有兴奋,有快意,甚至还有担忧。 林清辞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没有回答。 哗…… 无数白色火苗绽放在那些血窟窿中,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林宸宇毫不在意玄冥白焱的治疗,这样的攻击,他还可以发动很多次。 治好了也还可以再摧毁,很简单的。 就算是曾经让他无比嫉妒的异火,此刻也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想到这一点,他很高兴。 “清辞……” 他往前走了两步,周身狂暴的灵力慢慢缓和下来。 “你看,我现在很强,对不对?” 他轻声说,像在求证什么,“我能保护林家了,我也能做好族长。” 林清辞脸色有些苍白,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宸宇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所以你能不能……把族长之位让给我?我不抢你的掌灯使,那个你留着,我只想要林家。” “你放心,我就算当了族长也不会对你多加置喙,我们兄妹联手,以后林家是我们的,谁也不敢再欺负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几乎带着哭腔。 “好不好,清辞?算大哥求你了!” 冰原上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在呜咽,还有远处那些被震裂的冰层,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咔嚓、咔嚓…… 林清辞忽然觉得有些累。 往生焰海淬炼的肉身足够坚韧,让她在元婴境界的天阶灵术下,不至于一击毙命。 但玄冥白焱的缺失,让她的修复之力大打折扣。 她只能硬抗这份痛楚。 但这都还不是最关键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又卑微哀求的男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真的无话可说。 “林宸宇。” 她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林宸宇身体一颤。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林家不是玩具,不是你可以抢来抢去、用来证明自己的玩具。它是一个家族,是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 她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缕金色的烛煌之火。 “你口口声声说要做族长,可是身为族长,保护林家是本职,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接受圣者的伟力,把外人引入林家内部争斗,冰霜之下,林望舒被抓走,三大长老被囚禁。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得到大家的认可呢?” 林宸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没有!我没……” 他下意识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却说不出来了。 他眼神四处乱晃,心神亦是慌乱至极。 与此同时,林清辞将指尖那缕金色火焰慢慢拉长,火焰短剑逐渐成型。 林宸宇猛地抬头,他没有管那柄已经对准了他的短剑,他只是盯着林清辞的眼睛,无比认真问道:“可是妹妹,你呢,你还真心爱护这个家族么?” 林清辞沉默片刻,她摇了摇头,“林家于我,我也做不到。” 听到这个简直诚恳的回答,林宸宇竟有些热泪盈眶之感。 “妹妹,我们都做不到那个境界,那其实,我们都可以,对不对?反正林家本来就是一片恶土......” 他满眼期待的看着林清辞。 他好希望她能认同他,但令他失望了,她再度摇了摇头。 “我们或许做不好,也无法带领林家走向更好的未来,但有人可以,有人正在为此而努力,不一定,非要是你我。” 林宸宇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的!” 他嘶吼出声,“不是这样的!林望舒也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她不配!我付出这么多代价,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呢?我有什么错,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看好她!” 林清辞火焰短剑上的金光越发炽烈,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解释的义务。 但她还是要纠正一件事。 “你错了,你从未得到过族长之位,便没有资格说那是你的东西。你的少族长之位是父亲给的,长老们的支持是你算计来的,就连你这一身修为,也是别人施舍的。” 林宸宇的面容瞬间扭曲,青筋暴起! 林清辞向前踏出一步,冰面在她脚下无声融化,露出漆黑如墨的底色。 金色火焰从她身上升腾起来,不再是之前内敛的微光,而是一种煌煌如日、灼热逼人的威势! “权利和责任,从来是一体两面,你一直在向别人索取,索要认同,索要地位,索要力量,但你从未想过,你要付出什么,承担什么。” “现在,我来告诉你——” 她举起火焰短剑,剑尖遥遥锁定林宸宇的心口。 “想要林家族长之位?可以,用你的实力来拿。” “想证明你配得上圣人的馈赠?可以,用我的血来证明。” 第94章 他很是怀念 林清辞话音未落,金色火焰便轰然爆发! 轰! 无数细密的金色火线从地底涌出,冰原开裂,风雪倒卷! 幽暗死寂被金光照耀,一切邪祟都无所遁形! 林清辞就站在无数金线中央,她衣裙飘扬,三千青丝狂舞! 她的气息逐渐攀升至顶点,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宸宇看着对面沐浴圣光的少女,一时有些畏缩。 她比从前更加耀眼。 她的光亮更是刺痛了他。 感受着对面几乎攀至金丹巅峰的气息,他有些恍惚。 他这个妹妹,终于要真正对他出手了么? 是了。 如他所想,林清辞这次出招,不为躲避,不为周旋,而是进攻! 金色短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撕裂空气,直刺林宸宇面门!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有杀意。 最纯粹、最凝聚的杀意。 面对这极速掠近的一剑,林宸宇瞳孔骤缩。 奇怪的是,他却忘记了躲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躲在树后看着妹妹即将被铁背熊吃掉的下午。 熊妖吃人,是吃活人。 是让人在活着的时候感知到自己在被一点点吃掉。 那时候,林清辞好像回头看过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么脆弱,那么无助,那么依赖。 他突然很是怀念。 噗嗤一声! 似锐器破锋,似钝器入体。 现实将他拉回了现实。 火焰短剑刺入了他的左肩。 他缓缓低头,看了眼没入身体的金色剑刃。 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那里已经被高温烧灼碳化。 他微微皱眉。 有些痛。 他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林清辞,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你……” 林宸宇声音有些嘶哑,“你真的要杀我?” 林清辞没有说话。 她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她手腕一转,火焰短剑在他肩胛骨里猛地搅动半圈,然后直接抽出! 林宸宇的左肩瞬间炸开,鲜血四溅又瞬间变成血雾! “啊啊啊!” 他惨叫出声,踉跄着后退。 林清辞面不改色,她没有收手,她再次举剑。 砰! 剑光再起! 这一次,林宸宇没有再愣住。 剧痛刺激了他的神经,求生的本能和背叛的愤怒压过了一切混乱的情绪。 他狂吼一声,周身红蓝灵力疯狂爆发,身前凝聚出一面厚重的冰火盾牌! 铛! 火焰短剑刺在盾牌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 盾牌剧烈震颤,却没有破碎。 元婴与金丹的修为差距,依然大如鸿沟。 林宸宇嘴角溢出鲜血,缓过神来,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凶狠。 “你居然真的要杀我!好,好,好!” 他一连道了三声好,怒极反笑,“既然你不给我留一丝生路,那大家就一起死吧!我会杀了你,然后再去杀掉林望舒,还有三大长老!” “还有景明,景明是我们的亲弟弟,他也要陪我们一起死!” 林清辞眯了眯眼睛,“你真是疯了。” 林宸宇阴鸷一笑,“那我也是被你逼疯的!妹妹,你我的境界差距太大,你是赢不了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右手并指如刀,幽蓝冰焰在指尖凝聚,化作一柄三尺长的冰焰长刀,狠狠劈向林清辞! 林清辞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她整个人再次化作金色流光。 砰! 两柄烈焰化就的兵器激烈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过瞬间,林清辞的金焰短剑就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距离破碎只差一点。 元婴境灵力的绝对厚度,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碾压性的优势。 但林清辞没有退。 她抵着剑,身体微微前倾,右脚向后重重一踏! 咔嚓! 脚下的冰面应声炸开一个深坑,细密的金色火焰从她脚下喷涌而出,顺着小腿缠绕而上,最终汇入她手中那柄火焰短剑! 剑身上的裂纹瞬间修复,光芒骤然炽烈数倍! “破!” 她低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旋! 嗤啦! 林宸宇猛地一惊,他再度举起盾牌格挡。 金光大盛!一阵牙酸的摩擦声后,瞬间被击碎! 林清辞毫不停歇,剑尖余势不减,继续刺向林宸宇的胸口! 林宸宇瞳孔骤缩,他眼神一狠,一边侧身躲避,一边右手举刀,狠狠劈向林清辞持剑的手腕! 以伤换伤! 噗嗤! 火焰短剑没能直击要害,只刺入林宸宇左肋下方,深入三寸。 但林清辞没有任何沮丧的表情,她毫不犹豫牵引出剑锋上的金焰! 无数金焰瞬间涌入林宸宇的身体,开始疯狂灼烧他的经脉!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宸宇的冰焰手刀,也劈中了林清辞的小臂! 咔嚓! 骨裂声瞬间响起! 林清辞脸色一白,右手瞬间失去力气,火焰短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冰面上。 但她眼神漠然至极,根本没有去看自己扭曲变形的小臂。 林宸宇盯着她,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如此剧痛,竟不能稍稍阻碍她的进攻?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清辞。 他气沉丹田,小腿微微发力,刚打算后撤拉开距离,身体却猛地一僵。 砰…… 不知何时,林清辞的左手已然抬起。 她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白金光芒微微亮起,在林宸宇后撤的刹那,点向了他的眉心! 那一点白金光芒如此渺小,却不是火焰,而是圣光。 烛煌剑指! 凝练、锋锐、足以洞穿一切虚妄的煌煌天威! 轰! 林宸宇浑身的寒毛都在这一刻都倒竖起来! 这一击若是落实,他必死无疑! 他疯狂地向后仰头,同时左手拼命上抬。 啪! 很轻的一声。 他的动作还是太快。 那点白金光芒擦着他的眉心划过,只在额头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灼痕。 一缕被烧焦的头发,混着几滴滚烫的血,坠落下来。 只差一寸。 只差一寸,林宸宇就是颅骨洞穿,灵魂俱灭的下场。 林清辞有些遗憾。 一击不成,二人的身形短暂分开。 林宸宇后退数十步,小腿还在不停抽搐。 冷汗不断淌下,淌过额头,让他痛得倒吸凉气。 他还是有些后怕。 林清辞就站在不远处,她的指尖微颤,小脸有些苍白。 林宸宇比她抖得还厉害,他颤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胜过我么,我有元婴境的修为,我有圣人之力,你不可能——” 他话还没说话,整个人就僵住了。 无数金焰从他身体最深处炸开! 有如烟花! 随即,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天际! “啊啊啊啊啊!” 剧痛从他的眉心,从他的左肋下方,从他体内被烛煌之火灼烧的每一处经脉里,同时爆发! 第95章 你想干什么?我不怕你了! 林宸宇身体各处像烟花般不停炸出金光,而光芒散去,又只留下一地血痕。 林清辞的右臂软软垂在身侧,小臂弯曲的角度十分诡异。 她低头看了一眼,玄冥白焱涌出,很快就包裹住伤处。 咔嚓…… 细微的声响从骨缝中传出,她把断裂的骨骼强行对齐。 剧痛让她额角的冷汗更多了,但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不远处喘息的林宸宇。 林宸宇强行调息,咬牙切齿道:“你下手还真够狠的。” 林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完好的左手,向虚空轻轻一握。 落在冰面上不停燃烧的那柄火焰短剑,重新飞回她掌心。 只是剑身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我在乎的人不多,所以每一个,你都不能动。” 她突然开口。 她左手缓缓抬起,剑尖再次对准了他。 林宸宇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眼泪又混着额头的血,已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显得无比狰狞。 “哈哈哈……好!好!” 他喘息着止住笑,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泪,眼神变得疯狂炽热,“这才对!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清辞,你一直都没变,永远都把在乎的人放第一位,永远愿意为了别人去拼命,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苦涩。 因为曾经林清辞全心守护的,是他和林凤瑶、林景明。 他这个妹妹看似弱小,心性却是他们四人中最坚韧的那个。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才会从小打压她。 他认为这是爱。 兄长之爱。 十多年过去,妹妹越发沉默,越发弱小。 这很好。 但即便如此,她对家人的一片丹心,还是那样炽烈。 这也很好。 这样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对待她。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站直身体,眼神变得有些漠然。 砰! 他周身的红蓝灵力再次升腾起来,这一次,他的灵力变得更加浑浊,像是混合了血污的泥沼。 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开来,漫天风雪都洗不掉。 “那就来吧!” 他张开双臂,灵力风暴在他身后汇聚,一个巨大的冰焰蛇影再度成型。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吧,让我看看,你在圣烛殿到底有多少收获!”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玄冰炎龙破,第二重!” 轰! 红蓝漩涡轰然炸开,化作九条更加狰狞的冰火巨蛇! 每一条蛇躯都粗如水桶,蛇鳞上冰火交织,蛇影呼啸之间,空间都开始扭曲崩塌! 九条巨蛇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林清辞! 杀意大起! 所有闪避的空间都被封锁了! 林清辞左脚向后重重一踏,整个人冲天而起! 几乎就在她离地的瞬间,九条巨蛇狠狠撞在她原先站立的位置!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 冰面被彻底掀翻! 无数碎裂的冰块混合着狂暴的冰火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林清辞人在半空,冲击已经追至身后! 她反手一剑向后斩出,金色剑光撕裂冲击波,她也被反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可是巨蛇并未停歇,直追她而来,眼看就要撕裂她! 就在这毁灭性的一刹那,林清辞竟松开了短剑! 林宸宇见状大喜! 手头的动作没有任何停歇,甚至更加迫不及待! 只见林清辞闭上双眼,双手抱在胸前,整个身躯蜷缩成一个半圆。 就在这时,一层柔和的金色光纱陡然覆盖在她身上! 光纱如水波般流转,上面细密的火焰符文不断浮沉生灭。 轰! 九条巨蛇狠狠撞在光纱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林宸宇预想中的势如破竹并未完全发生,巨蛇疯狂撕咬,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却被光纱稳稳挡住! 而蛇身上的幽蓝玄冰之力,在接触到光纱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碎成了千万块冰晶! 九条巨蛇一下子失去了大半的力量来源,威势大减! 林宸宇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化为极致的震惊与茫然:“这是什么妖法?” 这当然不是什么妖法。 这是《九转烛煌经》的第二转,圣煌守护! 这是天阶下品的顶级防御灵术! 是了。 林清辞在圣烛殿灯魂的帮助下,提前凝聚出了第二滴烛泪,虽然只有雏形,却已经足够施展这一招了! 而这道灵术之所以能够绞碎玄冰之力...... 林清辞闭着双眼,心中却对灯魂的敌人有了些猜测。 玄冰宗,或许是世仇。 或许是金纱的守护过于温暖,她甚至还有心思想这些,只是她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 纯金色的烛泪在她丹田中大放光明,而另一滴白金色的烛泪,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爬上了她的手指。 轰隆隆! 林宸宇还在疯狂攻击着,多番试探发现真的无法突破,他的脸色阴鸷至极,终于,他收了招。 九条只剩赤红的巨蛇缓缓消散。 “嗬嗬……” 他疯狂喘息着,周身灵力波动紊乱不堪,显然刚刚这一招对他消耗巨大。 他理智尚存,没有做无用之功,相反,他甚至诡异地安静下来了。 因为他很清楚,林清辞很快也会从守护状态中出来的。 维持这样恐怖的防御力量,要消耗的灵力比他进攻还要更可怕,他不信林清辞能坚持多久。 而她脱离防御的那一刻,便是她受死的时刻! 林宸宇狰狞地想着,不知何时,他掌心,一朵冰莲悄悄绽放。 那莲花缓缓旋转,极度危险的气息弥漫着,连周遭的雪花都不敢靠近。 风雪依旧,幽光世界的战场被二人的余波打得残破不堪,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金纱依旧流转,林清辞,还没有出来。 林宸宇有些难以置信,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这怎么可能? 她的灵力底蕴到底有多深厚? 要知道他都已经突破元婴了,灵力是金丹修士的十倍不止,但他掌心的冰莲也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宸宇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了,终于,那片金纱有了变化。 金光微敛,在林宸宇满怀期待的目光下,终于彻底消散了。 “哈哈哈!你终于要出来了!” 林清辞一阵狂喜,他的目光穿透金光,直达林清辞本体。 “既然出来,那就,受死吧!” 他毫不犹豫就要释放冰莲,但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下了,他的眼中写满了惊骇。 因为林清辞,动了。 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从她身上缓缓升起。 熟悉的白金之光,再次明亮起来! 林宸宇脸色剧变! “你想干什么?你还想用那招么!你还想废了我么!我已经是元婴修士了!我不怕你!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他厉声喝道,双手紧握到要插进肉里,他疯狂凝聚灵力,红蓝光芒在冰莲上爆闪!死寂气息瞬间大涨! 第96章 谁说我会死在这里了? 他双手向前猛地一推! “寂灭寒莲!” 这朵几乎凝集了林宸宇毕生功力的莲花,终于释放! 它旋转着前行,花瓣划过空间,形成了一道道漆黑的拖影,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这一招,没法躲。 莲花会追踪到空间尽头,直到触碰到敌人,才会释放寂灭的力量。 任何金丹修士遇到这一招都难逃一死,即便是元婴巅峰的大修士也要想尽办法才能对抗。 这一招,已经超过了林清辞对灵力水准的认知。 但她没有躲开。 她只是认真的、缓缓的、一步一步的,点燃了那滴烛泪。 她甚至有些笨拙地释放这一招。 白金光芒在她手中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化作一道让整个幽光世界都开始震颤的光幕。 《九转烛煌经》第一转,刹那芳华! 光幕迎着冰莲而去,没有声音,没有爆炸,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林清辞得到灯魂的洗礼,如今对这一招的理解更加深刻。 此时的光幕就像一段被裁剪下来的时光,任何与之相碰撞的,都会被湮灭在时光长河中。 啪! 光幕和冰莲撞在了一起。 啪! 很轻的一声,什么东西,碎了。 寂灭寒莲迎上了光幕,无数花瓣瞬间解体,但那些被玄冰铸就的花瓣,还是接住了时光的力量。 也是在这一刻,花瓣夹层中的火焰才显露出来,不敢想象,如果林清辞接下这朵莲花,好不容易消解了其上的寒冰,又见焰火会有多麻烦。 冰莲,碎了。 光幕亦碎。 仿佛无数晶莹的琉璃碎片怦然炸开,无数细碎的光点四散而开。 林宸宇还是一阵后怕,直到确认光幕彻底消失,才松了一口气。 他擦去额间的冷汗,有些不确定,又有些狂喜,“妹妹,你看,这招现在已经杀不了哥哥了,哥哥挡下来了!” 他现在真的很高兴。 作为万年以来唯一一个对上这招的人,他虽然不知道这是大陆最顶尖的功法灵术,但能从天阶灵术的攻击中活下来,他绝对值得为自己骄傲。 第一次他没被打死,第二次,他却能够抵挡下来,这种成就感是难以言喻的。 他近乎虔诚地看着光点背后的少女,发自内心的喜悦道:“妹妹,这应该就是你最后的杀招了吧,的确厉害啊......” “哥哥我看到这道光幕的时候,差点掉头就想逃,可惜,哥哥现在已经突破元婴,你这招,已经杀不了我了。” 很快,他话锋一转,有些沉闷,又有些惋惜,甚至还有些不舍。 他道:“可是,你杀不了我,就要被我杀了......” 这番话说完,他竟有些难过。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了。 是他唯一还正常的亲人了。 他怅然片刻,终于决定送她去死的时候,却突然感到了一丝怪异。 那些余波的光点,为何还没有散去? 他的冰莲已经彻底消散,那么另一边,在发生什么? 他有些不安。 他皱着眉,语气温柔道:“妹妹,发动天阶灵术,你的灵力已经耗尽,为何还要装神弄鬼呢?你下来吧,哥哥会让你死得没有痛苦的。” 或许是想到了每个人临死前都会有的不甘,他有些同情,继续温柔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死去的,景明已经废了,活着也是浪费资源,我会让他去陪你。” “哦对了,还有你最在乎的林望舒,那个贱丫头我也会送去陪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可林清辞还是没有回应他,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林宸宇脸上的笑意淡了。 一种暴虐和焦虑交织的情绪出现在他脸上,甚至还显得有些委屈。 而对面,林清辞所在的位置一直被光点覆盖着,在温暖和明亮中,她依然把自己卷成一个半圆,对于林宸宇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回应。 但是很快,她以动作回应了他。 哗啦! 在林宸宇脸上的暴虐僵硬的那一瞬间,又一道白金光幕破空而出! 依旧是那样盛大的光亮,依旧是那般圆润到极致的时光伟力! 依旧还是那道天阶灵术,刹那芳华! 它出现的瞬间,整个幽光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 雪停了。 连冰层崩裂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道光。 林宸宇浑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极致的死亡危机向他袭来! 他的双手疯狂挥舞,红蓝灵力如同决堤般倾泻而出,一道道冰墙火盾在身前布下,所有灵力凝成漩涡! 砰砰砰! 他连续给自己胸口好几掌,直到心头精血尽数喷出! 本命精血在盾墙上疯狂燃烧着,他的脸色已经死白。 本命防护! 光幕的速度并不算快,足够林宸宇把所有修为都用来堆砌防御。 他们兄妹都没想过偷袭,都给对方留出了足够的时间布置,都选择了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战斗。 林宸宇已经做完了元婴的最强防御,于是光幕陡然加速,撞了上去。 砰...... 依旧是很轻的声音。 林宸宇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荒谬。 眼前的一幕,简直都不真实。 天阶灵术是大白菜么?怎么可以连续施展! 可林清辞……真的施展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这个妹妹的根基之稳固、大道之亲和,他都不敢想象! “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和你比起来,我真的差这么多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细弱蚊蝇。 似是不自信,又是不愿相信。 但光幕不会因为他的不相信就停下来。 寂灭寒莲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灵力,此刻他的防御看似层层叠叠坚不可摧,实际上已经差了太多。 像是针尖刺破了水泡,白光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净化,一切都被消融。 第一层冰墙,碎了。 第十层火盾,碎了。 ...... 它就这样安静地、无可阻挡的,穿透冰墙,穿透火盾,穿透一切。 最终,当光幕穿透这上百层的防御后,也只剩下一点点薄如轻纱的光华,最后一点光华,来到他的身前,只能轻柔地碰了他一下,就全部消散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宸宇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踉跄后退,刚才那一瞬间,只差一点。 就只差一点! 他的身、魂、道,距离被抹杀只有一线之隔! 而这个时候,对面的林清辞也现出了真身。 她现在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鲜血不断从她七窍涌出,她的脸白得透明,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指尖的烛泪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林清辞是被迫从守护状态里出来的。 她的灵力近乎枯竭,根本无法再维持圣煌的守护形态。 战斗到现在这种程度,玄冥白焱即便处在全盛期,也无法左右战局。 她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损耗已经到了触及根基的地步。 若不是得到过枯荣洞府、往生焰海、灯魂洗礼多番机缘,刚刚一连发动三次的天阶灵术,她已经被吸成干尸了。 林宸宇看到她比自己还要凄惨的样子,一时竟愣住了。 但片刻后,他只觉就应该是这样的。 理所当然的,她能把他伤成这样,就应该付出这样的代价。 事已至此,林宸宇眉宇间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认真问道:“这里是幽光世界,除了冰灵气,并无任何火灵气可以补充,我已经没有力气跟你斗了,你呢?” 林清辞脸色煞白,却还是那样淡然,那样沉默。 林宸宇以为看懂了她的意思,他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好,妹妹,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二人周遭,原本被剧烈火灵力占据的战场逐渐冰冷下去,风雪又一次侵略而来。 林宸宇的身体很冷,在夏衍帝国长大的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冻死。 好在还有妹妹陪着他,他竟也不觉寒冷了。 但就在此时,林清辞突然开口了。 “谁说,我会死在这里了。” 她话音一落,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道轻微的声响。 咔嚓一声。 像是琉璃上裂开了一道缝。 林宸宇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第97章 没有以后 哪里传来的声响? 仿佛是世界最深处。 仿佛是他的身体最深处。 对低阶修士而言,他们最需要保护的根基,是灵根所在的丹田处。 对元婴境的大修士而言,他们最重要也最脆弱的,当然是千辛万苦才凝聚出的元婴。 此刻,林宸宇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是刹那光华曾经抵达过的位置,那道时光曾经轻轻地触碰过。 那里光滑如旧,那里没有伤口。 他顿了顿,又向深处看去。 丹田中那个最宝贝的元婴,那个长得像林宸宇小时候模样的男孩的婴灵。 他脸上挂着笑,显得俊秀可亲,可是他的脸裂开了。 从上到下,从前到后,裂开了一道细密的、贯穿所有的裂缝。 林宸宇有些茫然。 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一切,开始剧烈变化! 灵力疯狂外泄。 修为急速跌落。 寒意肆意侵蚀。 生命开始流失。 元婴境一重...... 金丹境九重...... 金丹境五重...... 凝真境七重...... 启灵境三重...... 嗒,嗒,嗒…… 身体发出来自各处的声响,宛如一场交响乐。 但他却没有再去看体内崩塌的秩序,也不再去想那些王图霸业,族长荣耀。 他只是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见过。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冰层,指甲崩断,指尖血肉模糊,他咬紧牙关,冷汗直流,他死死地想着,他死死地想着! 在哪里见过? 在哪! 到底在哪里见过啊!!! 他拼命忍着剧痛,终于在某一刻,他想起来了。 林景明吞服他的赤髓液后,也经历了这么一遭。 当时他在一旁冷眼旁观,任弟弟自食恶果,如今,这恶果也要轮到他自己品尝了么? 他想到了,于是所有抵抗的意志力褪去,纯粹的堕境之痛爬了上来,瞬间爬满了他所有能够感知痛苦的神经。 “呃啊啊啊!!!” 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天际! 无数暗红色的火流从他体内迸溅出去,每一道火流都红艳到了极致。 林清辞看得明白,那不是纯粹的火流,里面还夹杂着林宸宇的血气,而且是修士最宝贵的本命精血。 换句话说,随着这些火流的四散,林宸宇二十几年积累的底蕴,也随之尽散。 林家的灵石、丹药、长老教诲的《焚天诀》之关窍,也都随之消散。 这一次,他不再是道心破碎那么简单,就算有圣者相助,也再难让一个真正的废人恢复如初。 林清辞摩挲了下指尖的烛泪,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去看这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林宸宇的惨叫声终于弱了下去,世界恢复安静。 又不知过了多久,林清辞终于睁开眼睛。 她一睁眼,便看到林宸宇跌坐在地,安静地抬着头,看着她。 他眼中的血泪停了。 他脸上的扭曲消失了。 甚至连他身上那些因反噬而崩裂的伤口,都暂时停止了流血。 一层细密的冰晶,止住了血,也暂时遏制了他的死亡。 林宸宇的眼神空洞而清澈,像初生的婴儿。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容。 “原来是这样......” 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原来景明当时......是这种感觉,难怪他要向我和凤瑶求救......” 他静静看着林清辞,看来很长时间,“你废了我的元婴,废了我的灵根,如此轻车熟路,所以,当初景明被废,也是你的手笔?” “嗯啊。” 林清辞轻轻应了一声。 “果然是这样......” 他若有所思,然后突然道:“我要死了。” “嗯啊。” 林清辞表示她知道的。 “那么你能活下来么?”他无比认真的问道。 话音未落,那些封住他伤势的冰晶,全部爆裂! 砰砰砰! 寒寂圣者赐下的幽蓝圣力,是为元婴境的林宸宇量身打造的,旨在助他同时掌控冰火两重力量。 现在属于林宸宇自身的炎火之力完全溃散,这些幽蓝圣力得不到制衡,失去了所有束缚,终于全部爆发。 这样的爆发,不是攻击,而是反噬。 纯粹的、彻底的反噬。 幽蓝的冰焰从他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吞没! 火焰中没有温度,只有极致的寒冷,寒冷到连灵魂都要冻结! 但林宸宇没有惨叫。 他甚至没有挣扎。 今日的散功反噬之痛已经远超林景明那次,他的境界更高,受到的反噬更严重。 而且这种痛苦甚至分了三段进行,每一段都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可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冰焰将他一点点冻结、焚毁。 冰焰燃烧中,他看了林清辞一眼,他的眼神复杂至极。 有解脱,有茫然,有一丝残留的怨恨,但更多的,是奔赴死亡的平静。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轰!!! 冰焰彻底炸开! 一道幽蓝火柱通天彻地,将林宸宇残存的身体彻底吞没!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冰层蒸发!空间崩解!整个幽光世界都开始坍塌! 林清辞首当其冲。 她被冲击狠狠掀飞,人在半空七窍飙血,她的衣裙被撕开无数裂口,露出底下焦黑的血肉! 但她还是死死咬着牙,用尽力气在身前凝聚了一面薄薄的金色光盾。 咔嚓! 光盾仅仅支撑了一息,便轰然破碎! 残波狠狠撞在她身上!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她像落叶般向后抛飞,重重砸在数百丈外的冰面上! 轰隆…… …… 不知过了多久,冰原上的烟尘缓缓散去。 爆炸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坑。 坑底不是冰,也不是土,而是铺满了如琉璃般光滑的结晶。 深坑边缘,林宸宇静静躺在那里。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他还没死。 只是他的身体已经残缺,左臂和右腿不翼而飞,胸口有一个前后贯通的焦黑大洞,里面破碎的内脏和断裂的骨骼依稀可见。 他脸上布满了烧焦的疤痕,一只眼睛已经瞎了。 他睁着那只还在的眼睛,静静望着这个世界灰白的天空。 天空正在下雨。 幽蓝的冰流,暗红的火流,飞溅到天空上,又混合在一起,星星点点。 冰晶折射着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火星在风雪中明灭。 这些光点很美,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空中蜿蜒交织,最后一颗颗坠落。 像雨,也像烟花。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林宸宇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般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细碎的冰块坍塌声响起。 林清辞挣扎着从冰层中爬出来,她佝偻残破,她污秽焦黑,她活像一个乞丐。 但总归,她活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深坑边缘那个躺着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一步一步,踉跄着,向他走去。 第98章 不说再见 林清辞时跪,时爬,时走。 她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朝林宸宇挪过去。 每挪一寸,都是酷刑。 断裂的肋骨已经刺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她还是挪过去了。 几十米的距离,她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完。 林宸宇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靠近。 他缓缓转过头,用那只还能视物的眼睛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空,很平静,那里面已经没了怨恨,没了疯狂,甚至没了痛苦。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了......” 他开口,每吐出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林清辞靠在一块凸起的冰岩上剧烈喘息,她没有说话。 林宸宇顿了顿,似乎在追忆什么,“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梦见我突破了金丹,变成了元婴修士,然后我要杀你,然后你......废了我。”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笑,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持他摆出这个表情,最后,他只能有些僵硬地动了动五官。 “后来我醒了,我发现,梦是真的。”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认真问道:“你是来杀我的么?” 林清辞还是没有说话。 但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冰原上,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那些幽蓝冰晶和暗红火星还在空中飘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偶尔有几颗落在两人身边,冰面上被溅起光点,然后又熄灭,不断往复。 “林清辞。” 林宸宇忽然叫她的全名,“上次决战之后,你说我曾推你去死。” 他转过头,用那只空洞的眼睛看向她。 “我真的不记得了。” 林清辞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叹息。 林宸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他脸上的肌肉轻微地扭动着,显得笑容很淡,很疲惫。 “是啊,都不重要了。” 他喃喃道,眼神飘远,“我都要死了,知道这些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顿了顿,又忽然问:“林洪的事,真的不是你指使的?” 林清辞有些茫然,她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不是我。” 林宸宇还是有些不死心,再次追问:“真的不是你么?” 林清辞依然摇头。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任何必要欺骗他、羞辱他,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林洪对他做过什么。 林宸宇看出她的意思,沉默了很久。 “原来……真的是这样,是我自己做人太失败,失败到连一条狗,都敢把馊掉的饭菜,倒在我门前。” “你应该都不知道,败给你以后,我道心尽碎,战力全无,不敢出炎阳居一步,那时候,我活得真的很像一条狗。 他的声音变低了些,“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原来被人凌辱,受人践踏的日子,这么难捱,你......这些年应该不好过吧?” 林清辞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虚无的东方。 林家,就在玉京东方。 “我一直以为我最恨你,你抢了我的所有,可是后来我都不知道我该恨谁。也许是父亲,也许是母亲,也许整个林家都是烂的。” “如果不是你,还是我来做这个族长,未来下一代的孩子大概也会是这个样子。我们得不到爱,就算得到了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说收走就收走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林清辞,那只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歉意。 不是对如今的林清辞的,而是给那个十岁的女孩的,迟来的歉意。 “所以......其实我不该恨你。” “你只是比我看得更清楚,走得比我更快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体猛地一颤。 剧痛再次爆发! 早已所剩无几的鲜血从他每一个伤口、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再度把他染成一个血人。 他残缺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 所以他现在真的比死还痛苦。 生不如死,便是如此。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冰面上不管怎么扭动,都将迎来窒息而死的命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 一点乳白色的微光从她掌心亮起。 那光很微弱,也很柔和,像冬夜里最后的一点烛火。 那本是圣人都称赞的异火,此刻这火的力量却微弱得可怜。 但她还是将掌心,轻轻按在了林宸宇的额头上。 乳白色的微光,像水波般荡漾开来,笼罩住他残破的身体。 林宸宇的挣扎,渐渐停了。 他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喉咙里压抑的喘息变成了细微平缓的呼吸。 他睁开眼睛,看向林清辞。 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茫然。 “这就是玄冥白焱?”他轻声问。 “嗯啊。” 林清辞的声音也很轻。 “这本该是你的。” 林宸宇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淡,很真,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干净。 “谢谢。”他说。 很轻的两个字。 “希望你能活下来。” 他的目光划过林清辞指尖的烛泪,然后,深深的、发自灵魂地看了林清辞一眼。 然后,他永久闭上了眼睛。 哗啦...... 乳白色的微光笼罩着他,像一层温暖的茧。 他的身体在这光芒中一点点变得透明轻盈。 那些狰狞的伤口没有愈合,却也不再传来磨人的痛楚。 光芒抚平了它们,淡化了它们,最终送走了它们。 林宸宇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最终,停止了。 乳白色的光芒也在这时耗尽,在光亮熄灭的一瞬间,林宸宇的身体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在风雪中缓缓升起。 最后,消散在夜空里。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灰烬,证明他曾存在过。 而现在,连那层灰烬也被新落下的雪,温柔地覆盖了。 林清辞静静地看着这片空无一物的冰面,她的小脸有些苍白,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幽蓝冰晶和暗红火星还在坠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风雪呼啸,曾经的一切都被掩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很轻很轻,又很深很深。 那口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又消散。 就像林宸宇最后留下的话。 他们兄妹之间所有的恩怨纠缠,所有的血与泪,爱与恨。 都散了。 她靠在冰岩上,闭上眼睛,任由风雪覆盖身体。 结束了。 都结束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睫毛还在颤抖? 可是为什么,这片灰白天空还在? 可是为什么,虚空中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可是为什么,她对此完全没有反应。 她好想这样睡过去。 就这样沉沉睡去。 不用管那些恩怨。 不用一直在指尖凝聚着那滴烛泪。 那到底,是谁的泪? 第99章 当初我就不该娶你 幽光世界与外界隔绝,天地气机根本无法沟通。 但有些东西却是难以断绝。 哪怕割肉剔骨,也无法断绝亲缘血脉。 就在这对兄妹战斗即将结束之时,林家冰凝苑的雪,下得也越发绵密。 这里的雪不是北境那种狂暴到能淹没一切的风雪,而是玉京特有的、能无声无息染白天地的雪。 雪花粘在玉树琼枝上,不多时便压弯了冰棱,偶尔有承受不住的,“啪”的一声断落在冰面上,便都碎成晶莹的粉末。 此刻,雪盖住了一个人。 林擎岳暗红的锦袍变了颜色,像披了件素绒的肩帔。 另一人则静静半卧着。 柳如霜仰着头,目光穿过雪幕,望向东方虚空某个看不见的点。 她的眼神没有焦点,她的心境亦是。 时间在雪落的静谧中流淌。 直到某一刻,冰池的一尾锦鲤,突然凝固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感知到。 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断裂了。 像一根绷了百年、早已脆化的弦。 柳如霜高傲的头,缓缓低下。 林擎岳盯着冰池的目光,骤然失焦。 雪还在下。 但这对父母都已经感应到,他们失去了一个孩子。 林擎岳有些疲惫,更是瞬间苍老了无数。 他开口道:“是宸宇,还是清辞?” 柳如霜眼神淡漠一如既往,但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擎岳以为她不会回答。 但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即便这个杀局是她布下的,但幽光世界的结局,她也无法知晓。 但有件事的答案,她有些好奇,她觉得很有趣。 于是她歪了歪头,问道:“你希望是谁死掉?” 林擎岳一怔,他垂下眼眸,沉默了很长时间。 柳如霜见状,却轻轻笑了。 夫妻百年,即便不言,她也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 “原来你希望宸儿活下来。” 她的语气很笃定,又充斥着嘲弄。 “你期待百年,做父亲冷漠失职至此,如今辞儿成了能够振兴林家的掌灯使,可你心里想的却是宸儿,真是有趣。” 林擎岳闭上了眼睛。 雪落在两人之间,渐渐积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林擎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辰宇,他是我一手培养的,从小看着长大,陪着修行,所以......” 他没把话说完,但柳如霜听懂了,她笑的更大声了。 “你一向把林家荣光看得极重,又视子女如工具,竟也有这般感性的时候,也是,若不是真的心爱这个儿子,你又怎会故意让他知道圣烛殿选拔的真相,原来如此,我就该看出来了。”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若不是到他们将死之际,我也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内心,清辞,终究不如辰宇听话。” “是啊,宸儿一身本事,都受教于你,秉性心智更是你一手淬炼,你自然跟他更亲近。可是,你培养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不清楚吗?” 柳如霜的语气急转直下,瞬间变得冷漠无比。 林擎岳同样眼神骤冷,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可柳如霜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宸儿三岁测灵根,测出天灵根,你说他是林家的希望。” “他五岁引气入体,你告诉他,他是少族长,不能输给任何人。” “他七岁开始练《焚天诀》,一连失败三次,你罚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柳如霜缓缓坐直身子,广袖流仙裙在雪中铺展如莲。 她每说一句,林擎岳的脸色就白一分。 “十岁,他练成《焚天诀》第一重,在族比中输给了一个旁系子弟,你整整三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 “十二岁,他终于赢了所有人,你赏了他一耳光,你告诉他,他赢得不够漂亮。” ...... 柳如霜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林擎岳,眼神里嘲弄散去,只剩下平静:“林擎岳,你那么喜欢他,那么看重他,可为什么,你不能把权力给他呢?” 林擎岳脸上已是煞白,他紧闭着双眼,显得有些痛苦。 “你让他做少族长,却又让他时时刻刻活在不确定的恐惧里,他害怕让你失望,害怕失去身份,害怕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平庸的人......” 柳如霜静静看着他,直到这一刻,确认对方真的开始心痛,她不再说了。 林擎岳额间青筋暴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就利用了这一点,把他逼上这条死路?” “死路?” 柳如霜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你怎么知道是死路呢?万一他赢了呢?万一他真的杀了清辞,活着出来了呢?” “那他也会死!” 林擎岳低吼出声,眼中满是愤怒,“对掌灯使动手是死罪!帝君不会放过他,国师不会放过他,整个帝国都不会放过他!” 柳如霜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是啊,我知道啊。” 她笑着说道:“这样不是很好么?” 柳如霜眼神里满是天真的残忍,她掰起手指认真算起来:“清辞废了景明,又废了凤瑶,现在呢,宸宇再杀了清辞,然后他再被帝国处死。这样我们的四个孩子,就都死得差不多了,这样不是很好么?” 林擎岳眉头紧锁,他盯着她,一字一顿说道:“你真是疯了。” 柳如霜却有些俏皮地摸了摸额间的发,她有些惋惜道:“可惜啊......还有可能是另一种结局,要是清辞杀了辰宇,那就有些不好办了。” 林擎岳垂着眼眸,想起那个与他早已不算亲近的女儿,他觉得有些模糊。 除了那些算计和权衡利弊,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回忆。 柳如霜打断了他可笑的回忆,语气随意道:“你应该知道,清辞那丫头这么多年心里到底想要什么吧?” “她和辰宇不一样,辰宇想要权势,想要你的认可,想要林家未来的族长之位,但清辞不想要这些,她想要的,只有爱而已。” 她眼中闪过怜悯。 “可偏偏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完全不懂这些,也都给不了她这些东西。” “我也尝试过扮演一个合格的母亲,可惜,我演不下去,哎......” 她轻轻叹气,“既然给不了,那就只好让她去死了,希望她下辈子能遇到一对懂得爱她的父母吧。” 林擎岳静静看着她,再次重复了那句话:“你真是,疯了。” 柳如霜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认真道:“当初我就该听大长老的,我就不该娶你进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如霜脸上的轻蔑和无所谓,都凝固了。 只是这份凝固很短暂。 只在一瞬间。 下一秒,她便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是么?” 100章 就算是宗主大人也要赞美她吧? “当初如果没有嫁给你,很多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 她闭上了双眼,没有再说下去。 如果她没有嫁给他,她现在应该还在北境,在圣山。 她可能已经突破炼虚,成就圣者,也可能已经夺权失败,输给柳清寒,死在了寒冰炼狱里。 但朝闻道,夕可死矣。 不过结局是什么,生或者死,都是她曾经满心不甘,满心渴望的修行之路。 不管结局是什么,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不会被困在这座冰凝苑里,不会为林擎岳生四个孩子,不会在这里看一百年的雪,喝一百年的茶。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这样说,她的内心却在隐隐抗拒那个如果。 这百年的生活,真的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么? 她不知道,也不想接受那个不好的答案。 有些问题的答案无法深究。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从前的日子了。 这里的冬天和圣山很是不同。 玉京的雪是软的,是湿的,会融化,会变成水,会渗进土里,会滋养草木。 而圣山的雪是硬的,是锋利的,落在身上像刀子,是会杀人的。 她在这里住了百年,她真的还能习惯宗门的冬天么? 如果她真的那么厌恶这里,真的厌恶这个男人,她大可以一走了之。 以她的修为,林家拦不住她,夏衍帝国也不会做什么。 可她留下来了。 一留就是百年。 她还生了四个孩子。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父亲冰冷的意志,她无法反抗。 可她真的不能反抗么? 曾经和圣山冰璃圣女齐名的霜华圣女,曾经在四大圣宗都美名远播的她,真的不能反抗么?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她的双眼紧紧闭着,无人能看到她的情绪。 有些问题的答案,真的,不能深究。 滴答...... 滴答...... 白雪落在她脸上,她没有拂去,冰刃悬浮在她身侧,渐渐失去了锋芒,最终化作普通的水滴落地,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那就这样吧。” 这样或是那样,如果或是现实,就这样吧。 她只说了五个字。 却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像墓碑。 林擎岳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想说,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像一对正常的父母,去爱剩下的孩子。 他想说,也许都还不晚。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累了。 凡俗夫妻百年便是一生,他们是修士,还有下一个百年,下一个千年。 相知相守,有时候不见得是爱恋,也可以是纠缠和怨怼。 就在两个人都陷入疲惫的时候。 轰! 东方天际,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毁天灭地的法则震荡! 那震荡毫不顾忌,如洪荒巨兽咆哮,又似星辰崩塌轰鸣,如此剧烈,已经超越了凡俗的境界。 是圣威的余波! 哪怕相隔百里,依旧通过古阵传递了过来,整座冰凝苑剧烈震颤! 玉树琼枝齐齐折断,冰池轰然炸裂,水花与冰屑四溅! 两人同时猛地转头望去,那是东郊后山的方向,一道贯穿天地的幽蓝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周围的空间寸寸崩裂,无数漆黑的裂缝如蛛网蔓延! 林擎岳脸色瞬间苍白,柳如霜亦是面色凝重至极。 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让圣人震怒至此? ...... 玉京东郊,林家后山。 就在那对夫妻感知到子女死亡之前。 就在那对兄妹即将决出胜负也决出生死之前。 四道身影静静已立于崖边许久许久,近秋的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吹过四人,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或是不能,或是不敢。 天地,都不敢靠近这四人。 国师站在最前端,他双眼阖上,苍老的双手拢在袖中,指尖的波纹一圈圈荡开,直扩散到百里之外,直扩散到无数虚空间中。 他身侧的青木医仙闭目凝神,周身萦绕着成片的草木清气,那清气如同无数细小的根须,不断深入虚空的缝隙。 墨君则盘膝坐在岩石上,他的面前悬浮着数万枚机关符文,那些符文正在不停震颤、组合、拆解。 三人沉默不语良久,他们在推算林清辞的具体坐标。 同为圣阶,这种推演无比困难,他们来到后山便不再说一句话。 唯有寒寂圣者,站在他们身后十丈外,和三人的紧张不同,她半阖着眼,放松的都快要睡着了。 作为圣者,她完全可以找个更舒服的地方休息,可是她没有,或许是和那三位圣者的心神气机锁定着她有关。 时间在推演中流逝,在昏睡中流失。 咔咔! 不知过了多久,墨君面前的机关符文突然齐齐一滞,发出好几声卡壳的轻响。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还是不行,空间夹层太多,坐标完全被玄冰法则覆盖,像是一团被冻住的线头,根本无从下手。” 医仙也缓缓睁开眼,轻叹一声:“寒寂道友的手段,当真滴水不漏。” 国师没有说话,只是眉宇间越发显得苍老疲倦,指尖荡开的波纹又密三分。 寒寂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幽光世界早已被她放逐天外,若不是其中蕴有一道她的玄冰本源,即便是她自己也找不到。 如此手段,已近乎天机,根本无从推演。 这三人愚蠢至极,竟妄想以圣心算天机,最终若因心神损耗本源,可就怪不得她了。 和林家那对夫妻不同,林宸宇是她一手打造的杀伤性武器,她很确定,圣烛殿的那位有多高傲挑剔。 林清辞即便被烛皇认可,最多也只是得到圣火洗礼,没有足够的手段,便是必死无疑。 哎...... 夏衍帝国满心期待万载的掌灯使,还没继任就要死在她手里。 一位注定要成就至尊的少年天才,就这么陨落了。 这对她来说,还真是……万古未有之荣耀! 琉璃古灯的执掌者,在万年前和圣宗便是死敌,且烛煌之火达到那个境界后,对他们圣宗的冰系力量有着绝对的克制。 曾经的圣战中,圣宗在掌灯使的手中吃过多少亏,圣火滔天,近乎永恒坚固的圣山玄冰都被融化! 北境都被打残了! 那个画面,即便到今日他们依然心有余悸。 所以这样的画面在未来绝不可以再发生,她做到了。 就算是宗主大人,也要赞美她吧? 哦,不对,是死在林宸宇手中,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静静想着,眉宇间尽是生命最深刻的满足和喜悦。 可就在这时。 一阵极微弱的碎裂声,怦然响起! 仿佛跨越万里,从另一个维度传来,明明是惊天动地的爆炸,传过来也只剩一声轻响。 可就是这一声轻响,让寒寂圣者一直半阖的眼睛猛然睁开! 即便是她,即便圣心稳如深渊瀚海,即便她见过这世间无数的意外和变数,她的瞳孔深处依然闪过一丝错愕。 怎么会这样?! 101章 老身甚至想收你为关门弟子 寒寂枯槁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颤,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这一切如冰层下湍急的暗流,一瞬而逝。 另外三位圣者一直盯着她,她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但这极速被打脸的羞辱感,还是让她的脸色扭曲阴沉了一瞬。 只是这一瞬间,她还是被看到了。 “咦?” 墨君转头看向她,“老虔婆,你的脸色怎么突然变这么难看?是不是坏事做多了要遭报应堕境了?” 寒寂扯了扯嘴角,有些无语。 玄机之国的圣者最是难缠,常年和机关打交道的他们对细微之变最是敏感,真是麻烦。 “你管得着么?” 墨君冷哼一声,见她没什么别的动作,便继续捣鼓他的机关符文了。 寒寂垂下眼眸,如老僧入定,她的目光越过三人,投向无尽虚空的最深处。 感知到那个她精心打造的杀戮武器的消亡,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寿元被急剧压缩到只能再活十年,透支了未来千年的潜力,得了她赐下的无上机缘,好不容易突破元婴,竟还是如此无能! 本来他就是要死的,死也要死的有些价值吧? 最起码带着林清辞一起死,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真是无能至极! 她深吸一口气,感知到那个女孩还活着的气息,她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她很想对她生气发怒,因为她毁了她的作品,因为她打乱了她的计划,因为她逼得她不得不亲自动手。 但她做不到。 到她这个年纪,自身对大道的领会已经达到极限,此生再难得寸进,所以她对小辈们已经习惯了宽容。 越是优秀的小辈,她越是喜欢。 若能有一个继承她的衣钵的小辈,那更是传承圆满之无憾美事。 而林清辞能越境斩杀她哥哥,这背后的意味,她非常清楚。 她眼中的欣赏都要溢出来了。 良才美玉啊...... 实在是少年天才啊...... 不愧是霜华圣女的孩子,不愧是有他们圣山最高贵血脉的后人。 但是可惜!可惜啊!还是生错了地方。 哎......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再度入睡。 可在她双眼合拢的一刹那,一道无形无质的“念”,从她佝偻的身躯中悄然剥离。 那念如一缕最轻的幽蓝雾气,贴着空间的褶皱,穿过虚空的乱流,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幽光世界。 它像一条钻进墙缝的毒蛇,避开了所有推演的波纹,绕过了所有法则的探测。 国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医仙与墨君更是毫无察觉。 寒寂嘴角划过轻微的嘲弄之笑,那是四宗对七国圣者惯有的俯视。 她依旧闭目而立,她的圣体依然被三圣限制在后山。 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 与此同时,幽光世界里,林清辞猛地睁开了双眼。 来了。 几乎在感知到那丝波动的一瞬间,她抬起了头。 天空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不是撕裂,不是破碎,而是像一滴墨汁晕染开水面。 轰...... 灰白的天空被染上一层幽蓝,融化的冰原开始重新凝结,漫天火流烟消云散。 林清辞倚靠的冰岩缓缓隆起,最终变回了平面,林宸宇死前造成的雪坑也恢复了平坦。 一切战斗的痕迹都在被抹去,一切不属于这里的气息都在消亡。 幽光世界在狂欢,因为它迎回了它的主人。 林清辞苍白的脸上满是凝重,她站直了身体,迎着越发汹涌的风雪看了过去。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扭曲的中心缓缓浮现。 那是一位灰布麻衣、枯槁面容的老道姑。 正是冰凝苑中,柳如霜身旁的那一位。 风雪拂身,有如冰锥,林清辞只觉刺痛。 寒寂的“念”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如此虚弱而陌生的自己,她一时有些不习惯。 为了避开国师他们的探寻,她分出的这缕圣念只有她万分之一的力量,可以说,这是她千年以来最虚弱的时刻。 好在,她面对的敌人不过是个金丹境的小姑娘,即便她只有万分之一的实力,那也是圣者的万分之一,也不是凡间之力能够抵抗的。 所以短暂的陌生和不习惯后,她放松了下来。 她从容地把目光投射到下方,她没有先去看那个她非常怜惜的小姑娘。 出于私心,她想让她再多活一会儿。 所以她把目光转向那层薄薄的、正在被新雪快速覆盖的白色灰烬。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啧”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就像是主妇看到厨房角落里一块发霉的抹布。 又像是匠人发现自己雕刻的作品上有一处无法修补的瑕疵。 “果然死了啊。” 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厌恶,“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枉费我......” 她话还没说,就停了下来。 她的眉梢微微挑起,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只见林清辞缓缓靠近那对白灰,她动作很慢,却没什么遗漏地把所有白灰收了起来。 那是林宸宇的骨灰,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杀人收尸,你倒是有心,居然还有力气来做这些事。” 她叹了一声。 她没有理由不看她了。 她把目光落在了林清辞身上。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的少女。 打量了很久。 “了不起啊,金丹四重,能正面击溃元婴境的冰火逆元体……你母亲当年,也不过如此了。” 林清辞眼神淡淡的,她没有回应,或许是不想,或许是太累了。 寒寂不在意她的反应,继续道:“老身花了三滴玄冰真髓,又耗了七日功夫替他重塑经脉,才勉强把冰火两系的灵力揉在一起。本想着他就算胜不过你,也能跟你同归于尽,了却老身的一桩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清辞指尖那滴烛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想到,他哪一件都没做到,甚至,都没能把你逼到极限,你竟还留有手段,真是了不起。” 林清辞手掌朝上,手指微曲,指尖的那滴烛泪,更是对准了寒寂。 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伤势而有些沙哑,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圣人过奖。” “不是过奖。” 寒寂摇了摇头,那张枯槁的脸上写满了惋惜,“是可惜。” “真的很可惜,如果你生在玄冰宗,老身甚至愿意破例收你为关门弟子,就算你只是天火灵根,老身依然愿意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林清辞轻轻扯了扯嘴角:“可惜没有如果。” “是啊......” 寒寂叹息一声,“没有如果,所以,你必须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幽暗结晶骤然活了过来!天地间杀气暴涨! 102章 安息吧,死亡是终结也是赞礼 轰隆隆! 无数冰晶就像苏醒的毒蛇,从冰面下、从天空中、从所有地方蜿蜒爬出,每一条都在疯狂生长着! 不过须臾,无数细长的幽蓝触须,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幽光世界! 林清辞,就站在触须的包围中心。 她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活像个乞丐,但她的眼神还是很淡,很干净,再多污秽也不能掩盖。 她在看着空中的寒寂,寒寂也在俯瞰着她。 寒寂的眼睛有些浑浊,那是活了太久的证明,也是见过甚至是参与过太多污秽的证明。 此刻这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极细微的讶异。 林清辞的状态跟她预想的一样糟糕,但她居然还能站起来? 面对她,她居然还能保持平静? 寒寂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平静,她们圣宗的人,都不喜欢看到这种平静,因她们从来没有得到过。 “你手里的,是一道天阶灵术?” 寒寂忽然开口问道。 林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指尖那滴白金烛泪,微微亮了一瞬。 寒寂笑了,她的笑容很淡,甚至带着怜悯的口吻:“你留着它,是猜到了我会亲自降临,你想拼死一搏?勇气可嘉,可惜……太过天真。” 林清辞依旧沉默。 风雪在她身边呼啸,那些幽蓝触须越靠越近,最近的几根已经离她不到三尺,尖端的寒芒几乎要刺破她的皮肤。 “你知道吗?” 寒寂忽然换了个语气,变得有些温和,“外面现在很热闹。”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灰白的天空,“有很多人都想救你,他们中有些人,即便是我也要尊重,和他们作对,我也要掂量一下。” 林清辞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寒寂笑意更深,语气透出一丝玩味。 “他们正在拼尽全力的寻找这里的坐标,所以,其实你离生路不远呢。” 语毕,她想要欣赏一下林清辞的反应。 她想看到希望的诞生,然后再亲手掐灭它,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可林清辞没有,她依然没什么表情。 寒寂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真是无趣。 身为猎物,连让猎人高兴一下的事都不会做。 “算了。” 寒寂摆了摆手,那些幽蓝触须停了下来。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死得明白一点。你看到的我,不是本体,只是一道圣念。” “圣念的力量,不到我本体万分之一。” 她歪了歪头,那张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所以,你可以试试,看看你手里的那个东西,能不能伤到——” 砰!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林清辞就动了! 她以行动回应了寒寂的邀战! 好! 那她就试试! 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五指迅速张开,白光闪动,烛泪在她指尖极速融化。 然后绽放!然后朝着寒寂爆射而去! 依旧是刹那芳华,还是她积蓄力量最久的一次,威力最大的一次! 光明大盛! 白金色的光幕薄得像初春湖面的一层冰,速度却快得吓人! 当它完全展开时,瞬间凝滞了风雪!连那些幽蓝触须都被摧毁了无数根! 寒寂脸上出现一瞬间的呆滞,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眼底满是诧异。 不是因为这招的水准不错,对她而言,哪怕这次刹那芳华再强也不过是幼童的玩具,不值一提。 只是因为林清辞居然真的敢动手! 在她说完“试试”之后,她连一息都没等,直接就出手了。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句废话。 就这么打了过来。 寒寂有些忍俊不禁。 她的目光中依然带着对小辈的宠溺和纵容。 蝼蚁般的金丹修士居然有勇气对圣者出手,她已经很多年没看过这么好笑的事了。 “呵呵......” 她轻轻吐出一个音节,然后,抬起了右手。 她的掌心向下,态度连敷衍都算不上,只是对着那道白金光幕轻轻一按。 便听得嗡的一声,空间震颤。 以她掌心为中心,一层漆黑的冰蔓延开来。 漆黑冰层迅速扩张,由上而下,直接撞上了那道白金光幕。 滋滋......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溶解声。 像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又像浓酸滴在金属上。 白金光芒与漆黑冰层接触的瞬间,就一寸寸被吃掉了。 从头到尾,大放光明的、充斥着天地之间的、绵延数百米的白金光幕,被一点点吃掉了。 寒寂保持着按掌的姿势,悠闲慵懒道:“你的灵力已不足全盛时的百分之一,这就是你最后的底牌了吧,怎么样,要不要认输?” 林清辞站在原地,左手依旧平举着,维持光幕的输出。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可她的眼神依旧平静。 “认,输给圣人,我不丢人。圣人亲自对我出手,这是我的荣幸。” 这话一出,寒寂从容的面孔裂开了一丝。 林清辞的语气平淡至极,但她还是听出了极大的嘲讽,她甚至忍不住老脸一红。 臊得慌。 是了。 以圣者之尊,对一个金丹境的小辈下杀手,说出去简直要丢死人,四宗七国的无数圣者怕是都要笑话死她! 她脸上的慵懒再也无法维持,刚刚那种碾压林清辞的得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恢复了冷淡,眼中闪过不悦,无量玄光便都爆发! 漆黑的冰层瞬间膨胀,又像活物般快速蠕动,不过瞬息,就把所有的白金光幕吞噬殆尽! “呵呵......” “我对你出手,说出去的确是耻辱,但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你的身份,注定将来会达到跟我一样的层次,甚至,你会比我走得更远。你这样的敌人,我实在无法放任你自然成长。” 她看着林清辞,一字一顿:“所以可惜了,虽说你身上也流着圣宗最高贵的血脉,但你必须死。” 林清辞眯了眯眼,“最高贵的血脉?我母亲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寒寂一步一生冰莲,一步一步向下走去,她俯视着林清辞,冷淡道:“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她伸手,轻轻一虚握,哗啦一声,无数触手便爆射而去,瞬间淹没了林清辞。 寒寂眯起了眼睛,枯槁的五指缓开始收拢。 一点一点,随着她的动作,所有幽暗触手疯狂扭动。 每一个都想要突破林清辞的防御! 每一个都想钻进她的骨缝里! 每一个都想生生绞死她! “安息吧。” “死亡是终结,也是赞礼。” “以后,你不会再承受什么修炼之苦,不会再遇到什么生死危机,更不必看到未来帝国与宗门的下一次圣战......” 寒寂一脸的悲悯,若不是她在下杀手,她都想为林清辞颂一段安魂曲和往生经。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神情依然慈悲,她的五指却彻底握紧! 轰!!! 103章 她的伤很难再好了 嗡! 整个幽光世界的冰寒法则,在这一刻被彻底引动! 风雪倒卷,冰层崩裂! 死亡,真正降临! 可就在那些触须即将刺穿林清辞身体的瞬间! 一道金黄色的炽光如烈日初升,毫无征兆地从林清辞怀中爆发! 整个幽光世界开始剧烈震荡,远超过去的每一次! 漫天风雪明明有主人在侧,却依然惴惴不安,尖叫着、拼命地向远处逃逸!根本不敢沾上分毫! 那光太亮了。 亮到寒寂那双看惯千年风雪的眼睛都开始刺痛起来! 哗! 一道漆黑如墨的玄光覆盖在她眼睛上,她这才能继续视物,但在看清那团光的一刹那,她的瞳孔骤缩! 天地在畏惧,风雪在逃窜,圣人在惊恐,那么那些缠绕的触须呢? 早在金光冲天而起的那一瞬间,所有触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全部被烧成灰烬了! 此刻无数灰烬的中心,林清辞双眼紧闭,她双手护住的胸口处,便是无限散发着光和热的源头。 寒寂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里,那不是火焰,那是一盏灯,是一盏灯的虚影。 它缓缓旋转着,每旋转一圈,光芒就炽烈一分! 如此纯粹,如此古老,繁复的符文燃烧着,琉璃之光绽放着,仿佛足以焚尽万界诸天! 幽蓝触须是寒寂的圣者伟力化就的,遇到这盏灯直接化为灰烬! 风雪是幽光世界空间之力的显露,遇到这盏灯倒卷着拼命逃离! 冰层是她从北境万年雪山下截取的,遇到这盏灯亦是瞬间融化! 整个幽光世界,都在恐惧。 “煌煌圣火......” “焚我残躯......” “万古不灭.......” “天上地下……” “唯我独尊……” “琉,璃,古,灯......” 寒寂近乎呆滞的喃喃着那些上古流传的古语,她脸上的从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惊骇。 多少年了,她入融道境已经两千多年,圣者的荣光都让她快要忘记,六境之上,还有另一片天空,那是......七境的至尊伟力。 就在她还没缓过神的时候,烛皇虚影,忽然定住了。 所有的光与热,所有燃烧的符文,所有的煌煌圣威,全部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 然后,光线对准了她,射了过去。 寒寂的寒毛,在这一刻全部倒竖! 她的圣心发出有史以来最恐惧的一次示警! 这是足以重创她的圣者本源,甚至能让她直接陨落的攻击! 她甚至来不及质问,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幽冰万化!道生万物!” 嗡!嗡!嗡!嗡! 她的双手在胸前疯狂结印,速度快到留下无数残影!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虚空裂开上万道缝隙! 每一道缝隙都漆黑无比,每一道缝隙都涌出一团寒冰本源,然后在瞬息内凝聚成型! 上万个寒寂圣者如蜂群般倾巢而出,全部降临在她身边! 这不是分身,而是化身,每一具化身都由最纯粹的玄冰法则凝聚,每一个,都是真的。 上万个寒寂圣者,同时抬手! 上万道漆黑的冰墙,被她们拿在手上,层层叠叠地堆砌在寒寂圣念的身前! 每一道冰墙都厚达三尺,表面还流淌着粘稠的暗灰冰流! 以圣念之体发动这一招,她千年的底蕴一耗而空!处于后山的她的本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可她根本来不及心疼这些耗去的底蕴,因为那道金色光线,已经到了。 没有预想中被极致的光热灼烧的痛感,甚至没有接触的实感,寒寂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付出极大代价铸就的防御,仿佛扑了个空,金色光线就像没看见一样,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第一面冰墙。 这一幕很是诡异。 这是林清辞燃烧生命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可金线做到了。 且它没有任何停滞的意思,它继续前行,像针穿过布,像光穿过玻璃,像时间穿过生命,直接洞穿了第一个化身的眉心,没有阻力,也没有停顿。 那个化身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死了。 然后,第二个她也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寒寂的圣念站在万层冰墙之后,眼睁睁看着她的数千道化身无声死去,眼睁睁看着那道光线一点点逼近。 她脸上的惊骇,逐渐变成了恐惧。 那是死亡的恐惧,那是刚刚她打算赐予林清辞的荣耀。 金丹修士,死在融道境修士手里,这是荣耀。 可是此刻,她感觉这样的荣耀来到了她的身上。 融道境修士,死在至尊境修士的手里,这更是极大的荣耀! “不......不可能啊!烛皇高傲无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真正认主,又怎么会赐下圣火!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枯槁的身体抖若筛糠。 她还没想明白,金色光线就已经穿透了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冰墙,来到了最后一层。 寒寂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前! “玄冰真魂,护我圣念!” 最后一层冰墙骤然暴涨,表面浮现出无数狰狞的鬼脸,发出凄厉的尖啸! 这是她的底牌之一,就算是同级圣人的全力一击,也未必能破! 金色光线就跟没看见一样,保持原速,直接碰了上去。 嗤...... 很轻的一声,像烧红的刀,切过油脂。 漆黑冰墙上尖叫咆哮的鬼脸,瞬间凝固。 冰墙本身,从接触点开始迅速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中透出金黄色的光,如此明亮,如此温暖,却让寒寂吓得魂飞魄散! 金线根本没和那鬼脸多做纠缠,它余势不减,径直射向寒寂眉心! 寒寂瞳孔骤缩,她疯狂地向后仰头,双手拼命在身前挥舞,试图再凝结出哪怕一丝防御,可来不及了。 光线,已经洞穿了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寒寂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痛。 剧痛。 生命难以承受之痛。 修士的所有修行可以说分为身、魂、道三重,此刻她的本体还在后山安然无恙,她的魂化作这道圣念,降临在她自己的幽光世界中。 若是这道金线只是穿透重创了她的魂,她依然可以很快修复。 到圣者的层次,圣体的修复之力是极为恐怖的,三重修行中的任何一重遭遇重创,都不难修复。 但是可惜,面对这道金线,她舍不得她的魂受伤。 她不愿意就此退走。 她不愿意放林清辞一条生路。 她更是愚蠢的以为自己可以与这道烛影一战。 于是,她召唤了自己的道,道生万物,她以魂和道的双重力量,发动了幽冰万化。 于是,金线穿透了她的魂和道的共生体。 换句话说,她的魂和道同时遭遇重创。 她的伤,很难再好了。 这个很难,或许是永远。 “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她喉咙里爆发! 那道佝偻的身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 104章 与国同尊,便要与国同死 寒寂倒飞在半空中,圣念化就的身体不断崩解。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金丹小儿会对她造成如此恐怖的伤势! 这样的伤势,即便是夏衍之国的国师、青木之国的医仙、玄机之国的墨君联手,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如此重创她的本源! 她好悔,她就该在最开始一巴掌拍死林清辞! 可是现在什么都晚了,她的双脚已经消失了! 圣念不同于本体,本体的断指残骸反而更容易修复,只需借助天地之力。 但圣念的残缺,是比本体的消亡更加恐怖的事情! 漆黑的冰流疯狂涌向她的四肢百骸,她试图修复圣念,可那股金色光焰如附骨之蛆,沿着她崩解的双脚一路向上焚烧! 冰流根本无法阻止,她的双腿、腰腹、胸膛...... 不到三息,她整具身体就消失了一大半! “不......不!!!” 寒寂绝望嘶吼着,再这么烧下去,她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一个金丹小儿手里,那再过一万年她也是整个大陆最大的笑料! 她眼神血红发狠,剩下的独臂疯狂结印,无数冰息向她涌来,幽光世界再也无法维持它的秩序。 风雪,停了。 幽光世界的最后一点世界本源,被她生生抽了出来! 这是她祭炼两千载的重宝,就算是九凰巡天辇那样的圣器也不能与之相比! 但此刻她已顾不得肉痛,急忙在脖颈处凝成一道漆黑的冰环,这道冰环一出,金焰的燃烧势头也终于缓了下来。 她的脖颈处,冰火开始疯狂交战。 她的头颅心惊肉跳的看着这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冰火终于停歇,她劫后余生,稍稍平缓,眼中的惊悸也逐渐褪去。 还好,还好这只是一道圣火本源。 还好不是烛皇亲自出手,不然她必死无疑。 她的脸色青白不定。 没想到夏衍的烛皇已经恢复到这种程度了,上古一战他可是先后帮两国征战。 八极圣物中,他受损最是严重,小半身躯都遗失了,如今居然还能发动这种程度的攻击...... 此事必须要禀报宗主了。 她一阵后怕,好在她还不需要对上烛皇的真身,但很快,她舒缓的脸色又僵住了。 烛煌的确没有亲自出手,可她的下场难道就不惨烈了么?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她这道圣念就要被彻底焚尽! 她也只剩下一个脑袋和一条胳膊了。 而且她苦心淬炼两千载的幽光世界,经此一役,也毁去大半。 直到此刻,她才感到肉痛。 圣者心绪阴沉暴怒至极,天地都要受到影响。 林清辞虽得烛影守护,此刻依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周遭的天地灵气不再与她亲和,甚至,她被直接剥夺了和天地沟通的能力! 这是圣者的诅咒。 重伤之躯得不到冰灵气的微弱滋养,便只有恶化的结果。 她的伤势已经触及了根本。 这就是圣者伟力么? 她默默想着,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烛灯,这是此刻她唯一的依靠和温暖。 “好,很好!本座纵横大陆两千年,今日差点栽在你这小辈手里,你很好!” 寒寂面色狰狞无比,咬牙切齿的说道。 林清辞平静行了一礼,“圣者过奖。” 她接下了这句赞美。 寒寂面色再度扭曲,她被气得鼻子都歪了。 “烛皇一向冷傲,即便你是他选中的人,也没资格拥有这道圣火,说!圣烛殿到底发生了什么?琉璃古灯到底给了你什么!” 林清辞摇了摇头,她轻轻将手中的烛灯举了起来,“除了这盏灯的虚影,没有其他了。” “即便是这盏灯的虚影,也不是你有资格拥有的,烛皇怎么可能轻易赐下?” 寒寂看着她的脸,眼中惊疑不定,“难不成你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一劫,提前就备好了后手?” 她眼中闪过疑惑,“可是不对啊......圣烛殿后,你还没有去见过国师,更没去过皇宫,你不应该知道什么的。” 柳如霜的杀机只是针对林清辞个人,这是家庭矛盾,林清辞应该看不穿很多事才对。 林清辞听着这段话,轻轻笑了。 是了。 按理说,灯魂的确不会赐予这样的保命之物,这是她主动要的。 从确认母亲不会放过她那一刻开始,从她还没走进圣烛殿开始,她就在想这件事了。 一个炼虚境巅峰的大修行者,对你抱有杀心,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尤其你还只是一个金丹修士。 所以她主动求取。 听起来这似乎有失修士不惧危机的勇气之心,但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用生死作历练,本就是最愚蠢的事情。 因为那样的历练只需一次,败了就是死亡,这个代价是对生命的极度不负责。 明白这一点的林清辞,毫不犹豫向灯魂发出了邀请。 同样懂得这一点的灯魂,也毫不犹豫地赐下庇护的圣火之光。 于是,林清辞带着这道杀招来到了后山,来到了幽光世界。 面对林宸宇元婴修为的杀机,她没有用。 因为林宸宇再强却也只是凡间的手段,不值得这道圣火现世。 而寒寂圣者的降临,就完全不同了。 四宗和七国之间,玄冰宗和夏衍帝国之间,果然是死敌。 前世的死亡法器,今生的圣人亲自出手,都验证了这一点。 她的死,从来不是意外。 与国同尊的荣耀背后,是与国同死的危机。 掌灯使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原罪。 任何一个成为掌灯使的四族子弟,都要经历这样一场生死存亡。 她已经死过一回,自然不会轻视玄冰宗的任何力量。 那么这道圣火也就随之降世。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寒寂见她神色深邃莫名,一时惊惧不已,又设下层层冰盾,生怕她再度使出什么杀招。 林清辞静静看着她,认真问道:“圣者,也会害怕么?” 寒寂脸色难看,颤声道:“哼!圣者之上,亦有高山,你又懂什么!” 她眯着眼睛盯着那盏灯,把林清辞从内到外细细扫视数十次,确认烛火虚影虚幻了无数,再不能对她造成致命威胁,她的语气稍稍放轻松。 “你没机会懂这些了,我不会让你有机会见到山顶的风景的。” 她用残存的独臂,重新凝聚出一团漆黑的寒冰漩涡,这团漩涡,对准了林清辞。 她眼底涌出滔天杀意,“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迹,你的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轰...... 漩涡开始旋转。 林清辞没有理会她,她只是静静看着手中的烛灯,眼神明亮而澄净。 她轻轻一握,哗啦! 即将熄灭的金色火星,又重新亮了起来。 寒寂只觉胆战心惊。 可惜她的心和胆都没了。 她有些痛苦喊道:“你还想干什么啊!这点火是救不了你的!放弃抵抗吧,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的!” 105章 圣火灭世,攻敌所必失! 林清辞对寒寂的话没什么反应。 痛快的死掉和痛苦的死掉,这依然是一组选择。 但寒寂把生的选择抹去了,所以这依然是一组让人生厌的选择。 她看着空中的老道姑,静静道:“虽然我不懂圣者的力量,但我能感觉出来,你快要到极限了吧?” “那又如何?” 林清辞微微一笑,眼中满是认真,“我想试试。” 寒寂有些怯道,“你想干什么......” 她若有所思道:“若能以我之命,换得圣者陪葬,听起来很不错。” 轰!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烛灯再次喷发出无量光热! 寒寂眼中惊惧一闪而过,但很快便都化作不屑,她甚至讥笑出了声。 “哈哈哈!凭你手中残余的圣火,是杀不了我的,真是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她的轻蔑笑声响彻天地,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无数冰盾瞬间成型,护在了她身前。 林清辞没有理会她,只是把全部心神都放在眼前的烛光上,火星正在膨胀、重塑。 虚影不再,灯身镂刻的符文变得清晰如实物,灯芯跳动的火苗,甚至能闻到一股檀香与阳光混合的气味。 这里的一切都是寒冷的,一切都是虚妄而充满敌意的。 她们都想要她的命。 都想要她死。 上一世的林凤瑶和林景明。 这一世的柳如霜和玄冰宗圣者。 寒意,在她心头从未散去。 可是这一刻,烛灯的光芒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寒冷,光,从灯身上流了下来。 光,流淌过她的手指、手腕、小臂,最终在她周身覆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如此寡淡,淡得像是晨曦初露时天边的一抹霞色。 可寒寂看着那层光晕,残存的半截圣念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虚空因她的怒意而震颤,那些残存的幽蓝触须张牙舞爪,却不敢靠近烛光笼罩的范围一步。 林清辞感受着光晕传来的暖意,还有身体深处被压制的痛楚,她轻轻笑了。 至少这一世,她不是孤身一人归来,世上还有人在等着她。 望舒、大长老他们,还有......圣烛殿那位等她突破元婴就带他出去的家伙。 所以,她不要死。 她,绝不要。 她的眼神渐定,道心渐宁,周身的气息极致地收敛起来。 可这一幕落在寒寂眼中,便是她打算同归于尽的决心! “你是杀不了我的!” “刚刚是我没有准备,你以为你还能得逞么!” 她的语气歇斯底里,她的眼中满是疯狂。 她毫不犹豫把自己冻入万年冰层的最深处! 这道圣火或许杀不死她,若是再次重伤她呢? 她的圣者底蕴怕是要被全部耗尽! 到时候哪怕是执掌圣器的炼虚修士,都有可能打败她!这样的后果,同样难以接受。 而就在寒寂把所有心神和圣力都放在防守的那一瞬间,林清辞终于动了。 她握着烛灯的手,忽然向上一抬,烛灯脱手飞出,悬浮在她头顶三尺处。 然后,光芒大盛! 烛灯开始旋转,开始疯狂旋转!直到肉眼只能看到它的残影! 而且它每转一圈,就分裂出一道金色光流。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眨眼之间,成千上万道金色光流从烛灯中迸射而出,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爆射向......寒寂圣者不在的所有地方。 寒寂颤抖的手顿住了,她已经懵了。 所有金色光流,射向了幽光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噗噗噗噗! 仿佛金针刺破皮革的声音,在虚空中密密麻麻地响起! 而这一刻,原本那些无形无质、只有圣人才能感知到的空间褶皱,在金光的映照下,终于显露出来! 这是一个囚笼,而现在这个囚笼被刺穿了。 成千上万个细小的孔洞,出现在空间壁垒上。 金光从孔洞中透出,将这个原本在虚空乱流中漆黑沉寂的幽光世界,照得一片通明! 原本,幽光世界只是无尽黑暗乱流中一颗微小漆黑的奇点,如千万亿尘埃中的一粒,根本无人能发现,但现在,这粒尘埃大放光明! 光,是人族抵御危机和黑暗的原初力量。 火光,让最原始的人类有了抵抗野兽的力量。 灯光,是海洋中迷惘之人心中的灯塔。 有了光,便有了指引。 于是,归家之人终于找到了航向。 于是,救援之人终于找到了坐标。 林清辞费尽所有圣火之光,只为此刻!只为照亮! 寒寂的脸色,在金光刺破世界的瞬间剧变! 她的无尽寒冰防御,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终于明白了林清辞想做什么了。 不是拼命。 不是同归于尽。 是放信号! 用一道圣火的全部力量,强行在幽光世界的空间壁垒上撕开无数裂缝,让这个世界从虚空中显形! 再隐蔽的坐标,在圣火的照耀下,也会暴露无遗! “贱人!” “你敢耍我!” 寒寂的声音暴怒而扭曲! 她立刻撤去所有防护,疯狂催动残存的圣念,试图修补那些裂缝,试图重新遮蔽这个世界的坐标。 可是来不及了。 三道在虚空中迷失已久的炽烈神圣气息,已经锁定了她。 即便相隔千万里,她也已经感知到了。 浪潮翻涌,涛声如雷! 根须成网,碧绿成链! 还有数万枚机关符文,同时炸开的巨响! 海浪呼啸而来,草木锁链爆射而来,青铜大炮亦是已经开炮。 三大圣人,正在极速赶来! 她已经暴露了。 寒寂感知着那三人的速度,确认最多再有十息的时间,她就再无法出手。 换句话说,她和柳如霜谋划的这一局,马上就要败了。 想到失败的后果、宗主的意志,她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残存的半截圣念,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滔天的愤怒。 她猛地转头,看向下方的林清辞。 林清辞……已然不在原地。 寒寂的目光锋利至极。 女孩的身影正朝着最近的一处空间裂缝极速掠去! 她想逃! 她把仅存的一丝灵力榨干,全部用来发动流火遁影! 是了。 林清辞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圣者同归于尽,她的确是在拼命,却不是在找死。 她表现出想要杀死圣者的决心,只是想要逼寒寂全力防守。 她不懂圣者的伟力,却也明白蜉蝣撼树之难。 圣念即便残缺,也不是她能抵抗的。 好在,寒寂主动透露了外界有人正在全力营救她,那个人大概率是国师。 她手中有圣火,圣火一击不能斩杀对方,便只能再发动一次攻击。 圣念深不可测,她没有把握。 可这幽光世界,她已经被关了太久,和林宸宇一战,和寒寂一击,她已经猜到了一些事。 那么,攻敌所必失,圣火灭世,便是唯一的战术。 圣火已尽,她也该离开了。 可就在这时,寒寂的声音突兀地直接的降临在她耳边。 她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的确很聪明。” “聪明到,让我都觉得可怕。” 林清辞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她没有回应。 寒寂声音冷淡:“三位圣人已经锁定这里,按照大陆天地圣约,我不能再对你出手了。” 她的声音中满是迟暮之意,似乎已经放弃了。 可林清辞听到这句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脚下的动作更是加快到了极点! 106章 世界之撞 寒寂面无表情的说着,同时抬起了手臂,一团漆黑的寒冰漩涡凭空出现。 漩涡旋转的速度很快,每转一圈,散发出的寒意就浓重一分。 “我本想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你,再把一切事推到林宸宇身上,说你二人同归于尽便是,没想到你能做到这种程度,逼得我只能真正降临这个世界,真正对你动手,你很好,真的很好。” 她语气顿了顿,做出了断定,“你母亲,当年亦不如你,但正因如此,你才更要死!”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面色变得狰狞无比!她掌心那团漩涡,轰然炸开! 轰! 漆黑的寒冰法则从漩涡中疯狂膨胀,瞬间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黑色龙卷! 寒寂的声音在龙卷呼啸中显得格外森冷。 “越聪明,越要死。” “越有手段,越要死!” 林清辞已经没有任何手段了。 她没有理会身后极速逼近的龙卷风,只死死盯着眼前的空间裂缝,再有五息,只要五息,她就能逃离这里! 她的灵力已经干涸,现在是在拿命催动流火遁影! 快! 再快一点! 只要离开这里,只要冲进虚空乱流,就有机会瞬间被转移走! “痴心妄想!” 寒寂厉喝一声,黑色龙卷骤然加速,如一条狰狞的巨蟒,朝着林清辞追了过去! 三丈。 两丈。 一丈! 龙卷的边缘,已经碰到了林清辞的后背。 那一瞬间的感觉,林清辞后来很多年都无法忘记。 仿佛有一万把冰刀同时刺进身体,她的皮肤在触碰龙卷的瞬间就消失了,紧接着就是她的肌肉,她的骨骼,她的内脏。 轰! 黑色冰流钻入她的体内沿着经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冻结粉碎。 她的右腿在跑出第三步时碎成了冰渣。 左臂在第五步时齐肩断裂。 胸腔在第七步时被掏空了一个大洞,甚至已经能看到里面跳动的心脏。 可她没有停。 她咬紧了牙关,尽管牙齿也在碎裂,她还在拼命地冲。 三尺...... 两尺...... 最后一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裂缝的瞬间,黑色龙卷也已彻底将她吞没。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终于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几乎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那是灵魂被一寸寸碾碎时,本能的哀嚎。 就算是往生焰海的烈焰焚身,也无法与此刻相比。 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扑通! 最后的烛煌之火从她体内涌出,试图为它的主人争取一线生机,却在触及黑色冰流的瞬间熄灭! 丹田深处的玄冥白焱也杀红了眼,它疯狂燃烧所剩无几的本源,白光深处甚至可见血色! 可它的力量终究太过微弱,什么也阻止不了就被彻底抹去! 异火享天地供养孕育,三千年才成灵至此,却抵不过圣人的一念杀机! 咔嚓! 玄冥白焱被抹杀的一瞬间,一声细密的碎裂声响起。 那是金丹破碎的声音。 哪怕是紫色金丹,也挡不住圣人的杀机。 金丹如蛛网般裂开,裂痕中的紫光正在逸散,那是林清辞毕生修为正在溃散的征兆! 再这样下去,不用三息,她就会彻底消失,连一点灰烬都不会留下! 可就这个时候,虚空中驾驭海浪极速涌来的国师,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女孩的惨叫,他听到了。 “寒寂,你敢!!!” 苍老的怒吼,震彻虚空! 国师毫不犹豫,右手猛地一抓,直接跨越千里,国师府的一盆青叶,被他整个抓了过来! 盆栽很小,不过巴掌大小,盆是普通的青瓷,土是寻常的灵土,那株植物也只有三片叶子,其中两片还泛着枯黄。 可就是这样一盆寻常至极的青叶,在国师将它抓起的瞬间!却爆发出磅礴到无法形容的生命气息! 那唯一一片嫩绿的叶片不再蜷缩,随着它的舒展,其上流动的千万道天地灵气轰然爆发!灵气沿着叶脉的纹路疯狂涌动,无数深绿的气泡从叶海中浮出,继而显露在这方寸之间! 这不是一株植物,这甚至已经超脱了圣药的范畴,这是一个......世界! 一个被压缩到极致、孕育着无穷生机的小世界! 这里的每一个气泡,都足以孕育一个林海秘境! 而这片青叶中,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气泡! 眼看青叶已经完全展开,国师抬起盆栽,对着蕴含幽光世界的那粒尘埃,狠狠砸了过去! 轰隆! 那片叶子瞬间膨胀成一片足以覆盖天地的森林虚影! 森林中有参天古木,有潺潺溪流,有鸟语花香,有日月星辰。 这是一个具有完整法则的生之世界! 而它撞上的,是寒寂的幽光世界。 一个同样由完整法则构筑、充满了寒冷的死之世界。 生与死。 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寂静。 绝对的寂静。 持续了大概十分之一息。 然后—— 轰隆隆隆隆隆!!!!!!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爆炸,在虚空中彻底炸开! 那不是声音,那是法则崩塌的哀鸣!那也不是光芒,那是世界湮灭的余晖! 幽光世界的空间壁垒,在爆炸的中心,像玻璃一样碎成了亿万片! 每一片碎片都在燃烧,不是火焰,国师与寒寂都不是火道圣者,这火焰,是法则本身在燃烧。 虚空中,幽光世界周遭的千万颗残缺的空间种子,都被这爆炸产生的光和热瞬间湮灭! 而其内部的黑色龙卷,则是被爆炸的冲击硬生生撕碎,寒寂残存的圣念像破布一样被掀飞,根本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接消亡成了虚无! 而林清辞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被最近的那道空间裂缝吞了进去。 不是她自己冲进去的。 是爆炸的余波将她推进去的。 她的身体在乱流中翻滚、飘荡,她已经没有意识了。 啪! 不过瞬间,她就被随机的一道空间夹层吸了进去。 不知所踪。 不知生死。 而幽光世界的一切,都开始融化。 不是冰雪融化。 是世界本身先后受到圣火的毁灭和另一个世界的撞击,再也承受不住,开始融化了。 滴答、滴答...... 风雪早已被毁,灰白的天空像蜡一样软化滴落,冰原从数千丈之下开始裂开,所有幽蓝触须极速萎靡,最终化作一缕缕青烟。 世界毁了。 什么都没了。 107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第二卷.卷终) 与此同时,就在幽光世界被毁灭的一瞬间,它的主人,后山的寒寂圣者,猛地喷出一口老血。 苏挽荷和墨渊还在这里。 苏挽荷有些怕,墨渊把苏挽荷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寒寂。 寒寂没有理会他们,她此刻的气息萎靡至极,脸色亦是惨白至极。 但她却笑了。 她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桀桀”笑出了声。 国师祭出青叶世界,以世界之力发动攻击,速度已经超越了时间,所以才能在几息之间,人未至而青叶来袭。 她无法阻拦,幽光世界被毁,她亦是遭遇重创,这是必然结果,可她败了么? 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最后的冰流龙卷,毁去了林清辞淬炼的道体。 灵力耗尽了。 金丹也毁了。 这样的林清辞,就算逃出幽光世界,又能怎么样? 虚空乱流,那是比幽光世界更恐怖的地方。 那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法则,只有无穷无尽的空间碎片在疯狂流动,每一片碎片都能轻易切开元婴修士的肉身。 除了圣者可以随意跨越空间,即便是炼虚境的大修士也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一个失去修为的金丹修士,想在这种地方求生,简直是痴人说梦! ...... 此刻,虚空深处。 幽光世界已经彻底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洞,这个洞周围的空间还在不断崩塌。 医仙、墨君、国师,三位圣人站在空洞边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墨君和国师都在看着医仙,眼神没有片刻离开。 无数草木根须正在疯狂生长,眨眼间已经覆盖了方圆千里。 那些根须和叶片探入所有的残缺空间中,探入所有转移空间的碎片中。 草木之气弥漫得到处都是,医仙紧闭着双眼,青木之国对生灵的探查之力天下第一,医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即便是她亲自出手,依然是一无所获。 没有气息。 没有痕迹。 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林清辞的波动。 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医仙缓缓睁开眼,有些抱歉地对国师摇了摇头。 “这里的空间太过随机,掌灯使在这里连尘埃都算不上,碰上任何空间都有可能被转移,每一个夹层中都有数千种转移的可能,这里又有上万个夹层,现如今她可能已经转移了无数次,我实在......无能为力。” 国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险些倒下。 三千年的风雨都没能让这位老人如此,但今天他真的感觉自己要倒下了。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他满是茫然。 墨君暴怒的声音在旁边炸开:“寒寂那个老虔婆,她怎么敢真的违背圣约出手!玄冰宗是要跟七国开战么!” 没有人回答他。 医仙脸上浸满了悲伤,国师只是静静看着那个空洞,看着乱流在其中不断涌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身吐出两个字。 “回吧。” 他的声音宏大起来,冷漠起来。 他的声音响彻虚空,进而穿通空间,穿透一切,响彻整个玉京。 “传我命令,天策府,宗正院,三大守护家族,八大都护府,玄甲军,赤羽卫,三十六州,七十二天将,全部出动,目标,找到掌灯使大人。” “传我命令,从今日起,林家所有人不得踏出林府一步,违令者,杀无赦。” “传我命令,玉京所有玄冰宗之人,不论你被安插在何等要职,不论你窥视潜伏多少年,从此刻起,立刻滚出玉京,滚出帝国!” ...... 而在同一时刻,在林清辞被卷入虚空的那一瞬间,在她的生命真正遭遇威胁的那一瞬间! 玉京北郊禁地。 圣烛殿内,那盏沉寂了万年的琉璃古灯,灯芯处一点火星,猛然炸开! 轰!!! 赤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烧穿了圣烛殿的穹顶,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火柱,直冲云霄! 整个北郊的天空,都被染成了血色! 火焰在云层中翻滚咆哮,释放出滔天的怒意与杀机! 那是灯魂的怒火。 那是跨越两世的怒火。 重来一次,他明明已经再三提醒。 他明明已经赐下保命的圣火。 可他还是没能护住她! 他真的怒了,他好不容易选中的小姑娘,两辈子都被人害死! 真当他这个万火之皇是摆设么! 轰隆! 圣烛殿的穹顶大开,他要离开这里! 哪怕他会虚弱衰老,他也要去把一切罪孽焚尽! 可就在金色圣火即将暴烈的瞬间,另一道火焰,从皇宫深处极速升腾而起。 那是一道明黄色的,炙热而端正的火焰。 它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挡住了圣火的去路。 两股火焰在空中对峙。 没有碰撞,没有交锋,只有无声的对峙。 许久许久。 ...... 流火万丈,残阳如血。 国师府的静室深处,石门缓缓打开。 司夜白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气息比之前强了数倍,显然,他已经正式突破了元婴,只是还未完全适应。 他抬起头,看向北边那片被烧红的天空,眉头微微皱起。 “林清辞......”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静室外的庭院中。 那里停着一辆凤凰辇车。 九凰巡天辇,从前帝君的仪仗,如今归林清辞所有。 辇车上,躺着一个人。 凤凰之火静静燃烧着,散发着持续的生命之火,再加上身上另一道白色火焰的修复,林望舒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面对柳如霜的杀招,她活下来了。 她眼中闪过一次惘意,她的体内,一道温暖的白火正在缓缓流淌,她的伤势正在慢慢好转。 “这是......清辞姐的异火?” 她喃喃出声,伸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团火焰的跳动。 可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胸口的瞬间,原本稳定燃烧的白焱,忽然停滞了。 不是熄灭,而是归无。 像一团失去了源头的余烬,再也没有了温度,再也没有了跳动。 林望舒的脸色,瞬间惨白。 异火与主人心神相连,主人生则异火旺,主人亡则异火寂。 “不,不会的!” 林望舒的嘴唇开始颤抖,她连滚带爬下了车,拼命向林府跑去,她要去找爷爷,她要去找家主,她要去救人。 可她刚到林府门前,就被眼前的景象停住了脚步。 数百道深黑的玄甲骑兵,把林府围了。 其中还有数十道红衣主将的身影穿插着,更显煞气。 林府,她进不去了。 但更让她不安的是,林府深处,正在爆发一场不计后果、不计代价的大战。 冰火之气早已毁去了林家护族大阵,两种达到极限的力量正在疯狂湮灭对方。 仿佛永无止尽。 仿佛不死不休。 …… …… 荣辱常与共,死生为一体 第二卷《晦明卷》,卷终 108章 八方云动 深夏已过,秋风如刀。 星陨山脉的崖壁上刮过无数风刀,斩落无尽枫叶。 但这些风和叶,还没有接触到地面就都被无形的灵气绞碎。 这座安静数千年的古老山脉,最近迎来了很多客人。 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微弱的篝火边,藏着几张疲惫的脸。 “已经是第五天了吧?” 一个带着鼻音的声音突然响起,说话的人搓了搓手,往火堆前凑了凑。 “嗯,第五天了。”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 “咱们负责搜查玉京东郊,星陨山脉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快犁了三遍,毛都没找着一根。” “何止是东郊。” 另一人接口,他年纪稍长,知道的也更多。 “南边、西边听说也都撒了人,赤羽卫的人前儿个还从我头顶飞过去,那阵仗......啧啧。” 篝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最先开口的年轻人扯了扯嘴角,不是在笑,更像是在抽搐。 “皇宫的赤羽卫都动了啊?” “对了,我家隔壁的赵二狗在北安都护府当驿卒,昨儿个跟他媳妇传讯,说他们那儿的长城全线戒严了。” “镇渊军顶到了最前面,雪鸮把天都快遮住了,就为了防着北境那些冰坨子趁机搞事。” 这话一出,篝火旁闪过一阵短暂的沉默。 “哎......” “不止是北边,我表兄在东南都护府的云帆港当差,他在信里说,港里所有商船,甭管是去海外七十二岛还是近海捕鱼的,全给扣下了。” “每一艘都要用照骨镜从上到下照一遍,连船底的老鼠洞都不放过。” “港务司门口贴了告示,悬赏......这个数。” 这名年长的老兵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三十万颗,上品灵石。 周围响起几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疯了......全都疯了。” 年轻人眼神有些失焦,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就为了,找一个人?” “一个人?”老兵冷笑一声,“那是掌灯使大人!跟陛下一样尊贵的人物!你们看看天上!” 几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灰白色的天幕下,几道呼啸的影子极速掠过,方向不一,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后。 即便相隔天上地下,但这影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那年轻小兵粗略一算,便知那影子有一人大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虽然早有听说,但他还是第一次见。 云鹰,帝国军方最高级别的传讯灵禽,数量极其稀少。 经过严格驯化,体内镌刻了微型疾风阵法,日行数千里不是问题,而且还是具备强大战斗力的猛禽。 这些天,空中已经飞过很多灰影,他们都知道,那是短途传讯的灵禽云雀,负责探查玉京城周遭数百里的山林、河谷、城镇。 “连云鹰都动了......” 年轻人喉结滚动,“八大都护府......真的全都动了?” 年长士兵搓了搓发凉的脸,“何止是动,东临府的朱雀军封了星陨山脉所有出口,听说赵大都护亲自进了山。” “南华府的天府原,所有采药人都被征召,带着万灵感应阵的符盘满世界嗅。” “西平府的天工司,炉火昼夜不熄,造的探路傀儡一车一车往这边运......这哪是搜救,这分明是......” 他顿了顿,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已经不是个人的层次,这是战争动员。 这是整个帝国的一次超级动员。 “还有更吓人的。”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擦刀的老兵忽然开口。 “我昨夜值守听风崖的传讯台,听到片言只语,东西两边,青仙府和机关城的人,已经和两大边城对接,搜查的消息,已经传了过去,现在,青木之国和玄机之国,也动起来了。” 此话一出,篝火旁彻底没了声音。 青木之国,玄机之国...... 那是和夏衍帝国并列的庞然大物,连两大邻国都出手相助,这意味着什么? 那位名叫林清辞的少女,她的生死,已经超越了世俗的层次。 秋风依旧,卷着落叶打在脸上有些痛,更有些让人迷茫。 那最年轻的小兵望着火苗,喃喃道:“掌灯使大人,她到底在哪儿啊?她......还活着么?” 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连圣人都不知道的问题。 篝火在沉默中,渐渐黯淡下去。 ...... 听风崖。 这座原本无人问津,位于星陨山脉东段、形如鹰喙探出云海的孤崖,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 平整的崖顶被临时阵法加固拓宽,矗立起数十座玄黑的营帐。 此刻,其中最大的中军帐中,坐满了帝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军帐的四壁,巨大的灵纹地图悬挂着,上面显示着所有搜索区域,以玉京城为核心,向四面八方扩散三千里。 除了十几处标红的绝地,其他部分,几乎已经全部点亮。 距离林清辞失踪已经过了五天了。 五天时间,玉京周遭三千里,几乎被查了个遍。 能做到这种程度,帝国这个庞大的机器高速运转,向所有人证明了它的强大。 但此刻中军帐内的空气依然沉重。 因为即便做到这种程度,他们还是没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人。 主位上,司夜白静静站着,他的身姿依旧挺拔。 突破元婴后,这位国师亲传弟子,在军方也获得了极大的话语权,更别说他受命于国师,是这次搜救计划的总指挥,可谓风光无限。 但此刻他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散不掉的沉郁,却泄露了他连轴转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辛苦。 他面前的长案两侧,坐着的很多人,他们每一个是帝国系统的中流砥柱。 司夜白轻轻开口:“已经是第五日了,星陨山脉核心区探查完成七成七,外围八大都护府反馈,异常点排查一千三百处,排除一千二百七十一处。” “剩余二十九处,已派精锐小队前往。此外,探查时还歼灭了七个邪修据点。”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 “玉京周边,鬼哭涧、绝龙渊、黑风洞等十七处绝地外围已完成初步搜查,未发现圣火残留迹象。但深处......现有力量无法深入。” 天策府的秦山河闻言,冷哼一声,声如闷雷:“无法深入?那就调玄甲军的破阵营!穿重铠,结山岳阵,硬趟过去!” 秦山河,护国尊者麾下第一大将,炼虚中境的修为。 他是帝国军方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三大军队之玄甲军的统帅,他周身的血气威势隐而不发,一开口,就让帐内空气凝滞了几分。 而在他一旁的周文渊微微摇了摇头。 “秦将军,破阵营擅攻坚,不擅复杂地形探查。绝地之内,不止有天然险阻,更多是紊乱的灵力场、空间褶皱。重甲军团进去,非战斗减员会极其严重。” 周文渊,巡天监左都御史,各方情报处理的一把手。 他的面前悬浮着数十片不断刷新字迹的玉简,那是从各地谛听网络和天眼小队汇总来的情报流。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军方出手效率极高,情报也多,但有效信息却如沙中淘金。 秦山河浓眉一竖,正要反驳,沈千机及时插话,拦住了二人。 “周大人所言极是,我已命天工司加急研制潜地梭和御乱傀儡,专为应对高灵压环境,三日后可试制出第一批,只是......” 沈千机,天工司少监,是在场所有官员中年纪最轻的一位。 他曾前往玄机之国拜师学习机关术,不过三十出头,已是元婴巅峰修为。 此刻他话音未尽,目光已是深深看向角落里。 那是众人中职位最低者的位置。 那是中军帐里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之地。 那里坐着一名面容平静的大人。 考功司主事,张明远。 109章 志同道合,同道中人 张明远,吏部考功司主事,他是这次行动所有后勤的总管者。 他的官职算不上高,和在座的每一位比,都只能算是个小角色。 但无论军方还是谛听网络,无论天工司还是典狱司的调度,都需要他的审核。 此刻,他合上手中的厚册,抬起头,脸上带着为难,接过沈千机的话头道: “沈少监,我知道你着急,但根据《帝国紧急状态资源调用条例》,还有户部、工部联署的预算急函,此次寻灯行动,第一阶段的特别预算额度,按目前的消耗速率,最多只能再支撑两日了。” “不是下官故意卡你的材料,实在是,快要到了极限。” 沈千机闻言眯了眯眼,并未表态。 张明远挥动手中的录功笔轻轻一点,厚册上漂浮出一行行发光的字符。 “过去五日,各方行动消耗上品灵石,共计三百七十二万颗。各类丹药,尤以回春丹、辟谷丹、驱瘴符为最,消耗约五万颗。各型法器、傀儡、阵盘损耗,初步估算超过十万间。” “八大都护府联动,三十六州全力支援,地方财政的额外支出、军士补贴、民间悬赏垫付,这些,甚至还没有统计......” 听到这些数据,即便是秦山河、周文渊两人向来不对付,也不免在彼此眼中看出凝重和压力。 张明远揉了揉眉心,看着司夜白叹了一声。 “不瞒诸位大人,即便下官审核国库流水数十载,看到这样的损耗也是心惊不已。” “此次动员规模,即便是十年前的三州妖乱之役,也是远远不及。日均损耗,近乎玉京平日用度的十几倍。” “若再无突破性进展,两日后,资源调配将难以为继,需启动更复杂的廷议与核批流程,届时......” 司夜白皱起了眉头,他明白这位考功司张大人的意思。 帝国机关全力出手,上下一心效率惊人,但背后的损耗亦是惊人。 若再不能找到林清辞,行动必将陷入停滞,到时候即便还想强行推进,速度也会大幅降低。 而这两种结果,无论是国师府还是北郊禁地的那位,都绝不会接受。 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他有些头痛。 张明远说完便坐了回去,他静静看着司夜白,不发一言。 同为玉京官宦贵族,他是知道这位帝国心系的掌灯使大人的。 想到五日前,行动刚刚启动,他还没出张府就收到的那封信,他的眼神暗了暗。 那个女人当真心狠手辣,为人父母,真的可以将子女逼到绝路还要再下杀手么? 他心中满是寒意,他做不到那种程度,所以,他只能如此。 沈千机见气氛陷入僵持,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曾在玄机之国修行,在那个国度,机关师们的造物热情是帝国难以想象的,再多的材料损耗,只要物尽其用,都是值得的。 现在他便是认为,为了营救掌灯使,再多的消耗,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是在场除了司夜白之外,唯一和圣者有过紧密联系的人。 在林清辞名震帝国之前,玉京最天才的年轻人非司夜白莫属。 而在司夜白之前,沈千机便是上一代享誉玉京的修道天才。 所以,他明白一位掌灯使的意义,只是他虽是少年天才,职位也够高,天工司却无权对考功司下达指令。 救援无法推进,还要在这里见到些讨厌的人,他有些烦了。 不出所料,那些讨人厌的家伙,见没人说话,果然跳出来了。 受国师之名,由宗正院下达命令,特地喊来支援的陈、王、李三大守护家族,也在场。 王震山自从女儿王璇归来,一直低调,所有行动也是听命而为,但另外两家,就完全不一样了。 见众人不说话,陈天雄脸上满是担忧,开口道:“张大人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啊。” “我等受命宗正院,倾全族之力搜查多日,可这星陨山脉广袤凶险,空间乱流又最是诡谲难测。掌灯使大人虽是天纵之资,可毕竟当时情况那般凶险,这都五天了......” 他边叹气边摇头。 “和司大人一样,我也是日夜悬心,恨不得亲自带人挖地三尺,可咱们也得面对现实不是?如此海量资源投入,若是......” 他眼眸一转,语气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若是最终只是徒劳,我们又该如何向朝廷交代?我陈家愿倾尽家资以续搜救,可这终究是杯水车薪啊!” 司夜白了解他和林家的恩怨,没有理会他。 沈千机嘴角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厌恶之色快要溢出来了。 他们这些专心技术之人,最是厌烦这些言行不一的家伙了。 是谁在宗正院发出召集令后磨磨唧唧,再三拖延? 又是谁在搜救队伍中不断唱衰? 他陈家族长如此,陈家新任的少族长,更是如此。 第二日的时候,陈浩就已经在散布谣言打击军心了。 这些事,真当他们不知道? 沈千机和司夜白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李家族长李玄风,轻轻放下了茶杯。 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抬眼,语气极为审慎:“陈兄所言虽显悲观,却也道出了我等心中所虑。司大人坐镇中军帐,玄甲军四方推进,我等钦佩。只是我有一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夜白目光转向他,语气平静:“李族长但说无妨。” 李玄风微微颔首:“我等凡夫俗子在此殚精竭虑,以人力搏天威,自是分内之职。然......以我愚见,掌灯使大人身系圣火,其所遇之险,乃圣人之因果,是否......当有圣人手段,方能破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探究。 “国师大人功参造化,一念动可覆千里。若他老人家亲自出手,是否更容易寻到掌灯使大人?又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徒耗国力呢?” 此言一出,帐内落针可闻,周文渊挑了挑眉,沈千机亦是垂下了眼眸。 陈天雄则是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道:“李兄所言极是!国师大人为何没有亲至?若有圣人出手,岂非顷刻可定啊?” 张明远捏着厚册的手指微微用力,他不动声色地和李玄风对视一眼。 只一眼,他便确认了某件事。 志同道合。 同道中人。 他很快露出思索之色,轻声应和道:“李族长此问倒也合情合理,圣人伟力,非我等所能揣度,若能得圣人直接干预,的确可省却无数人力物力,也更稳妥。只是不知......国师大人是否另有深意?” 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司夜白脸上。 司夜白面无表情,心中却叹了一声。 他的师尊,无法抽身离开。 如果国师离开,那林清辞,必死无疑。 他们在这里耗费再多资源,也是无用。 110章 她不会影响任何事 “师尊的确另有要务,无法亲自出手,搜救之事,由我全权负责。” 司夜白平静说道。 此刻,整个帝国也没有几个人知道,玉京城外,东、南、西三个方向,跨越数州府的虚空高处,国师与青木医仙、玄机墨君三位圣人,正以自身圣道领域结成了一座圣威三角。 三人一起出手,划定了以玉京为中心、方圆数万里的天地方圆。 虚空一战,幽光世界毁灭后,寒寂圣者就彻底失去了踪迹。 她违背圣约,她身受重伤,她根基受损。 但她终究是站在修道巅峰的绝世圣者,依然有着世俗根本无力抗衡的恐怖力量。 在幽光世界对林清辞下手,已经让三圣震惊于她的无耻和越界,而从那以后她再没有想过掩饰什么,等三圣回到后山,她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林家也没有她的踪迹,但谁都知道她没有回归北境圣山。 林清辞是死是活,她付出这么大代价,必然要知道一个结论。 所以她藏在了暗处。 一位圣者化身蛰伏的杀手,谁人能抗? 偏偏林清辞的位置,连国师他们也无从查起。 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 救人的难度,和杀人的难度也从来不是一个级别。 不得已,三圣以身化域,以面对点,每个人都以自己圣念所能覆盖的最大范围施展圣域,确保林清辞一旦出现,他们可以瞬间赶过去救援。 所以,他们不能离开。 他们不能将力量分散到具体的搜救中,他们必须保证,当那一线生机出现的瞬间,不会有另一只来自圣阶的杀手,抢先赶到将其扼杀。 这是圣者层次的博弈。 司夜白没有解释。 所以他的回答,也不能让众人满意。 陈天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李玄风脸上挂着担忧,张明远则垂下眼帘,暗了暗眼神。 这个回答不足以让秦山河等人得到强心剂,也不足以让有些人试探出最后的底线。 国师没有亲自救援,究竟是他对掌灯使不上心,还是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无力看顾? 作为帝国三千年来最根深叶茂的那棵大树,没有人敢在国师的目光下做任何小动作。 但若是这棵老树已经不再挺拔了呢?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李玄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满脸疑惑,再次开口。 “即便国师大人另有要务......那我帝国圣者之下第一人,护国尊者大人呢?” “萧尊者修为通天,他老人家之前主持圣烛殿选拔时,便十分欣赏掌灯使大人,如今掌灯使失踪,想必尊者大人也是忧心不已吧?若有他老人家出面主持搜救,或是协调各方,应该比我们做得更好吧?” 此言一出,陈天雄脸色微变。 显然是想起那日圣烛殿外,他被护国尊者训斥的事,一时间还有些后怕,于是不满地看了李玄风一眼,不知道他提尊者是要做什么。 李玄风没理会他,只是看向司夜白,眼神耐人寻味。 司夜白没有说话,但他很清楚李玄风说的我们是谁。 他是在暗讽他的修为不够,没资格做总指挥。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秦山河,这位萧尊者手下的第一大将。 秦山河不动如钟,他面无表情地吐出六个字,却是石破天惊。 “尊者正在闭关。” 他的声音很是低沉,不注意甚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的话却如五道闷雷,直接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帐内所有人,周文渊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 沈千机闭上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陈天雄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李玄风摩挲茶杯的动作也停滞了。 就算是张明远,手指都微微一颤。 闭关? 护国尊者,帝国三军统帅,天策府的定海神针,早已站在炼虚境巅峰的无敌存在...... 他的修为已至凡俗的最高处,这几年又没有经历大战,他闭什么关?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唯一的可能。 闭关,是为了冲击瓶颈,是已经摸到了更上一层的契机。 而炼虚之上,是什么? 是融道境,是……圣人的境界! 帐内的空气都凝固了,连灵力流转的微鸣似乎都已消失,只有秦山河悠悠坐着,还能保持平静。 一种非常震撼而复杂的情绪,在众人心中翻滚。 帝国即将打破双圣同天的格局,破七国万年未有之先例,即将再添一位圣人? 这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天大的好事,连数日来搜救无果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沈千机差点飞起来,又被司夜白按了回去。 周文渊有些羡慕地看向秦山河,“难怪你们军方这段时间这么得意,原来是好事将近。” 秦山河一向铁血冷厉,此刻却咧着嘴笑了起来,显得很是得意,“尊者还不知何时能出关,低调,低调。” 周文渊撇了撇嘴,心道你要是真低调,就别说出来啊,真是的。 陈天雄、李玄风、王震山三人都站了起来,一起向秦山河道喜,只是陈天雄脸上的笑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李玄风眼神一闪,则是提起另一件事,“尊者大喜,不过这样一来,我们暂时就没有炼虚境的巅峰战力了。” 秦山河一愣,疑惑问道:“怎么了?难不成有什么对手,是需要尊者出手才能压制的么?” 沈千机亦道:“对啊,李族长,不说你和其余二位族长都是炼虚中境的大修士,秦将军亦是,若还不够,还有八大都护镇守帝国各方,有何可惧?” 李玄风忧愁道:“沈少监有所不知,此次救援行动,祸乱之源,全是林家那个女人,她的出身......想必在座各位也都知道,莫说帝国高手,便是在七国中,能压制她的人都不多,萧尊者不在,我实在怕她从林家出来捣乱。” 听着这话,秦山河眯了眯眼睛,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周文渊神色凝重,喃喃道:“掌灯使大人的生身母亲,玄冰宗的霜华圣女......她若出手,的确是个大麻烦。” 就在这时,司夜白淡淡开口,“不必担忧。” 李玄风眉梢一挑,看向了他,“哦?莫不是国师大人早有安排?” 司夜白摇了摇头,“林家族长林擎岳传来消息,让我们放开手做事,他向我承诺,不必在意她,她不会影响任何事。” 陈天雄不屑一笑,“林擎岳说的?他凭什么这么说,他要是能管住柳氏,哪还会有这么多麻烦!” 李玄风亦道:“是啊,平白无故的,并非我不信林大哥,只是这——” “在掌灯使失踪那日,林族长和柳氏死战一场,二人均受重创,林擎岳很确定,柳氏没有多余的力量再出手。” 不等李玄风说完,司夜白便打断了他。 司夜白静静看着他。 “这个解释,足够了么?” 111章 野女人 李玄风咂舌,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陈天雄还在嘟囔着“林擎岳不过元婴修为,凭什么......” 无人理会他。 “到此为止吧。” 司夜白平静地接过了话头,“尊者的修行关乎国本,不容打扰。搜救掌灯使,乃当前第一要务,师尊说过,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回掌灯使,这里的不惜一切代价,我相信张大人能明白。” 张明远手指微微一顿,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此刻司夜白点到他,他颔首应道,“卑职明白了,我会和吏部那边交涉的。” “后续若有阻滞,你可直接报我。” “是。” 司夜白目光继续扫过其他人,语气威严道:“秦将军,让七十二天将的精锐,先行渗透到绝地外围,以侦查为先,避免强攻。” “是。” “周大人,情报筛选分级,可疑度升至甲等的坐标,第一时间同步给我与沈少监。” “是。” “沈少监,特种傀儡优先供应天将小队,我要你在十二个时辰内,拿出针对绝地空间的探测方案。” “是。”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王震山,落在陈天雄与李玄风身上,语气平淡。 “陈族长,李族长,王族长,你们守护家族熟悉京畿地形与世家脉络,请三位继续督率家族子弟,配合巡天监,重点排查玉京周边三百里内,所有异常的灵力节点与空间隐匿点。” “我不希望再听到一些扰乱军心的风言风语,你们知道轻重。” 陈天雄脸色微微一白,李玄风则是平静应道:“遵命。” “都散吧。” 司夜白不再多言,转身望向那幅巨大的灵纹地图。 众人无声起身,依次退出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秋风依旧在听风崖外嘶吼,卷动着永不疲倦的落叶。 司夜白突然觉得有些累。 没有谁能明白他的心情。 “林清辞,你到底在哪里呢......” “师尊为了你,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你一定不要死......” 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真正的沉痛。 这段时间的剧变,让他再不是那个无忧无虑、自在修行的天才少年。 所有事都在推着他往前走,突破元婴后,平静的生活一去不返,他要成熟起来,他必须成熟起来。 尊者即将成圣,帝国即将发生一件天大的事,他真的有些怕,他真的需要有人支撑他。 林清辞是唯一能与他并肩的人。 他真的,很想她。 ...... 就在搜救的第四日清晨,天还没有大亮,星陨山脉中,一片人迹罕至之地。 夏日初尽,秋风却已经完全吹到了这片谷地。 这里太深太静,虽然位于玉京东郊,位置不错,却既没有村落聚集,又没有大型灵脉。 可以说荒芜贫瘠,人族和妖兽都看不上这样的地方。 没人干扰,自然诞生出了成片的参天古木。 天空被树枝割成碎片,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声,只有枯叶碎裂的轻响。 赵定山像过往一样,走在这条被他和春娘踩了二十年的小径上。 他身形高大,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古铜色,左肩还有一道从锁骨斜划至胸口的狰狞刀疤,看样子已经很多年了。 此刻,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不是因为他的腿本就有旧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而是他还背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 她浑身是血,或者说,曾经是血。 现在那些血已经和烧焦的衣料、翻卷的皮肉黏在一起,都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皮肤。 赵定山用一张粗麻网把她兜住,像背柴一样背在背上。 赵定山走得很慢,倒不是背不动,他虽是残废,但二十年军旅生涯打熬出的筋骨还在,百来斤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只是因为他每走一步,都想要避开那些可能颠簸到背后女人的坑洼。 不仅如此,他还在观察。 即便只是寻常百姓,没有修行资质,但军人的敏锐还是让他看出了很多事。 背上的女子几乎没有呼吸,但还有温度。 这温度透过粗麻网,一直渗到他背上,甚至让他觉得背上有些发烫。 他皱起眉,有些不喜欢这种和陌生女子触碰的感觉。 一个时辰前,他去温潭取水,潭水在晨雾里泛着乳白色的光,他像往常一样把木桶沉到水下三尺,正要提起时,水波突然荡开。 不是鱼,而是一个人影,从潭心最深处浮了上来。 赵定山一愣。 起初他以为是具尸体,因为这水是吃饭的水,他还骂了句脏话。 但当他把人拨到岸边时,伸手探了探鼻息。 气若游丝,但温度尚存,那么,就还是活人。 赵定山缩回手,看着身躯残缺而暴露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医师,但在战场上见过足够多的伤。 刀伤、箭伤、妖兽的撕咬、毒物的侵蚀...... 但他没见过伤成这样还活着的。 他脱下外衣撕成布条编网,他把她放进网里,他的动作非常专业,完全没有碰到女子重伤的任何位置。 但女子在移动时,右臂还是“咔嚓”响了一声。 那里的骨头大概早就断了,只是勉强连着。 现在,他就背着这张网,背着女孩,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到林缘时,天色已经亮了一些。 透过树木的间隙,他已经看见远处小屋升起的袅袅炊烟。 赵定山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背上的网。 这段路不长不短,尽管他已经再三小心没有颠到女孩,但还是听到噼里啪啦骨骼断裂的声响。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甚至觉得好像过年了。 但即便如此,这女孩还是昏迷着。 这样的残躯剧痛都没有让她清醒一瞬间。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定山不懂,他继续往前走。 嘎吱...... 他推开院门,春娘正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个和面的木盆。 她看见赵定山,脸上露出如常的戏谑:“今天怎么这么久,呦,这么贴心,还知道主动多背一捆柴回家……”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随即,一声河东狮吼般的咆哮响起: “赵定山!你个没良心的!居然敢在外面找野女人!还敢带到家里来!” 112章 这是咱们自家的孩子 赵定山闻言嘴角抽了抽,他指了指自己,“老婆大人,你看我像是有那胆子的人么?” 春娘双眼喷火,连忙走上来,一把就要扯下那粗布网,赵定山有些无奈提醒道:“这个......有些难看,你最好别——” “别什么别!难看你也敢带回家,老娘倒要看看到底是长什么——” “啊啊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丝毫不出赵定山的想象,他捂住耳朵躲开了春娘的惊恐尖叫,随即把女孩平放在地上。 他无奈地伸手抱住了春娘,连忙安抚道:“没事没事,这是一个受伤的女孩,我在潭......潭边发现的。” 春娘躲进他怀里还有些惊魂未定,定了定神细细看去,才看明白这是个血肉模糊的残疾女孩。 “别怕别怕,还活着。” “都这样了还活着?” 春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蹲下身,想仔细看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抖着,“这胳膊这腿,我的老天爷.......” 赵定山有些无奈摊手道:“没办法,咱们的潭水吃完了,今早我去取水,看见了。” “看见了你就背回来?” 春娘双手叉腰,那张圆脸此刻气得通红。 “赵定山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馄饨馅啊?这什么来路你问了么?万一是逃犯?万一是仇家追杀呢?你把她背回来,明天追杀的人就得上咱家锅台!” 赵定山更无奈了,他蹲下身,拿着根木柴画圈圈。 他委屈道:“我也想问,这一路她的骨头都要被颠碎了,她也没醒,我有什么办法。” 春娘一时语塞,翻了个白眼,又看向那女孩,她皱着眉用指尖碰了碰女孩的手腕。 嗒嗒…… 一丝极其微弱的脉搏还在跳动。 “还真有口气……” 她喃喃道,随即又抬头瞪赵定山,“有口气就更麻烦了!死透了往山里一埋就完事,这半死不活的——” “她是修行者。”赵定山打断她。 春娘一愣。 “你看这伤。” 赵定山用木柴尖虚指着那些伤口,“玉京城周遭很多年没出过恐怖事件了,普通仇杀又搞不出这阵仗,而且她身上有精纯的火灵气息,我见过这样的,这是咱们夏衍正统的路子。” 春娘闻言沉默下来,目光在那女孩残破的身体上游移。 赵定山见她不发火了,低着声音,语气有些认真,“这是咱们自家的孩子。” 春娘抬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执拗,语气更是十分认真,说出的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玄甲军的规矩,我还记着。” “遇袍泽落难,必救。” “遇百姓遭灾,必救。” “遇帝国栋梁蒙尘,必要护其一线生机。” 春娘有些头疼。 这个平时憨厚得有点傻的男人,此刻站得笔直,眼神更是亮得吓人。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每次他提起当年在军中的事,都是这副德行。 这个家里小事她做主,大事他做主,但这么多年他们只卖卖馄饨,哪有什么大事,所以所有事一直都是听她的。 现在,赵定山也是想要征得她的同意。 她叹了口气,语气还是凶巴巴的,“今天不去卖馄饨了。” 赵定山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起来,挡在这儿算怎么回事?把人弄屋里去啊!” 赵定山眼睛一亮,咧开嘴就想笑。 春娘立刻瞪他:“笑什么笑!赶紧的!轻点儿!别给人骨头碰散了!” “是是是!” 赵定山连声应着,弯腰就要把人拖进屋里。 “用抱的!” 春娘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当这是背柴呢?搂着腰和腿!轻点儿!” 赵定山笨拙地照做,他一条腿使不好发力,抱人的动作显得格外艰难。 春娘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几次想上手帮忙,又忍住了。 等赵定山终于把人抱起来,春娘已经快步进屋,把柜子里最厚实的棉被铺在床上。 赵定山刚把人放床上,春娘便道:“出去。” 赵定山一愣:“啊?” “啊什么啊?” 春娘已经挽起袖子,翻出干净的布条和剪刀,“我要给她收拾伤口,你个大老爷们儿在这儿看什么看?出去烧水!” “哦哦......” 春娘把他推走,“记得水要烧开,多烧点,灶上那锅汤别动,今天就吃那个了。” 赵定山被推出门,门在他面前“啪”一声关上。 他站在门外挠挠头,还是没忍住喊道:“她骨头应该断了好几处,你小心——” “用得着你说!” 屋里传来春娘的吼声,“烧你的水去!再啰嗦今天没你饭吃!” 赵定山缩缩脖子,不敢吭声,老老实实去干活了。 屋里,春娘深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看向床上的女孩。 刚才在院子里她没敢细看,现在屋里窗户透进晨光,女孩身上每一处伤口都清晰地刺眼。 她的左臂齐肩断了,右腿也断了。 她的右臂扭曲成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做出的角度。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她掀开女孩胸前的布条,漏出了胸腔深处的血洞。 “嘶……” 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不是害怕。 而是......心疼。 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娘家村里猎户的孩子从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当时孩子娘哭得昏天黑地,一直在嚷嚷“我的娃该多疼啊”。 那时候春娘还不理解,觉得孩子能捡回命就不错了。 现在她理解了。 这个女孩看年纪都可以做她女儿了,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皱着。 “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啊,你爹娘看见了得多心疼啊......” 春娘低声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走到床边,拿起剪刀,一点一点把那些黏在伤口的衣料剪开。 有些布料和血痂长在一起,她不敢硬扯,只能用温水一点点浸湿,等软化了再剥离。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都无比轻柔。 剪到胸口时,她停顿了很久。 那里的布料和皮肉黏连得最紧。 她用布条蘸了温水敷在上面,等了一刻钟,才用最小的力气一点点揭开。 揭开的瞬间,底下的皮肉翻卷了出来,露出了胸口东倒西歪断折的肋骨。 她狠狠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抽泣发出来。 “不疼啊......” 她低声说,像在哄孩子,“不疼了,马上就好了......” 她的声音轻柔至极,像极了一个心疼女儿的母亲。 即便赵定山娶了她任劳任怨二十年,也没听过她这么跟他讲话。 113章 两块灵石 等春娘把所有衣料都清理干净,女孩身上已经基本赤裸了,春娘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最柔软的旧衣给她盖上。 春娘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赵定山的敲门声。 “春娘,水烧好了!” 春娘猛地回头,她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一条缝,脸上的泪痕还没擦掉,表情却已完全转为凶巴巴。 她压低声音吼道:“小点声!别吵醒人家小姑娘!” 赵定山被她吼得一缩,在她的示意下端着热水盆进了屋。 他看了眼春娘发红的眼眶,没敢说话,把热水盆放在地上,又兑了些凉水。 春娘继续用干净的布条蘸热水,擦拭那些已经清理出来的伤口。 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处都不放过,但她有些心慌。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整个过程,这个女孩一点动静都没有。 春娘很清楚即便她再轻柔也改变不了剧痛的传递,但女孩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不知道修士那些生死对决,她只知道一个女孩家家的,年纪轻轻的,本该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春娘捂住嘴,一把抱住一旁的赵定山,把头埋进去轻轻抽泣起来。 赵定山只愣神一瞬,就无奈地轻抚春娘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眼中闪过柔软,他这位妻子一向如此,不高兴时打骂他的是她,不高兴时求安慰的也是她,二十年过去他都习惯了。 身为丈夫,不就应该如此么? 春娘只难过了十几息,在赵定山都快喜欢上这种拥抱的柔软时,她一把把他推开了。 在他恋恋不舍的表情下,春娘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床底。 那里有个暗格,她跪下来伸手在角落里摸索,摸到那个小小的凸起,按下去。 “咔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 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木盒,盒子很旧了,春娘捧着盒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半天都没打开。 她眯起了眼睛,表情显得讳莫如深。 赵定山身体往后仰了仰,嘴巴张成了圆形,他倒抽一口凉气,震惊道:“这可是你最宝贝的家伙,你舍得……” “闭嘴!” 赵定山立刻噤声。 春娘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盒子,眼中满是不舍和肉痛,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她颤抖着喃喃道,“美容养颜......永葆青春......救人一命,没事的,没事的春娘,你可以的......” 赵定山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非常确定老婆大人现在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敢多比呲一句他就要倒大霉。 这里面的两块家伙春娘宝贝的要紧,比宝贝他都宝贝,每个月她都会拿出来抱着睡一次觉,谁敢动,她敢跟对方拼命! 春娘深吸一口气,终于,她“啪”一声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红色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两块石头。 半透明的,乳白色的,内部有细微的纹路,散发着温润的柔光。 这是两块下品灵石。 十年前有个老道路过他们的馄饨摊,喝完一大碗汤后给的,那老道说他们的汤不仅鲜美,还有灵气蕴藏,值得这个价。 春娘一开始不当回事,后来却意外发现,把这石头放床头睡一觉起来,她的皮肤会变得格外光滑水润,眼角的细纹都会淡一些。 从此,她就一直当宝贝收着了。 赵定山一开始还笑话她,说她都多大岁数了还讲究这个,她气恼下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她说她永远十八,她问他有意见没? 没意见。 赵定山哪敢有意见。 现在,春娘看着这两块被她当美容圣品用了十年的灵石,咬了咬牙她取了出来。 犹豫了三息。 真的只有三息。 她把一块灵石放在女孩心口上方,另一块,放在小腹的位置。 放好后,她立刻后退两步,直接躲赵定山怀里了。 赵定山想抱不敢抱,压低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春娘的声音闷闷的,“但你有事了。” 赵定山愣愣道:“啊?” 她抬起头,眼眶更红了,她揪住赵定山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这姑娘要是救不活,我那两块灵石就白搭了!白搭了你知道什么意思么?” 赵定山不知道也必须知道。 他要救人,结果让春娘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个......”他笨拙地拍拍她的背,“用了就用了,救人要紧。等以后我再给你找。” “你上哪儿找去?修士的东西,咱们老百姓哪那么容易得......” 春娘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道:“算了,这女孩实在可怜,我救她,我愿意的。” 赵定山安慰地拍了拍她,夫妻静静拥抱着,时光好像定格在这一刻,柔和,温暖。 两块灵石静静躺在女孩身上,一丝温润的灵气自然升腾,仿佛是遇到某个黑洞,触碰到女孩皮肤的瞬间,便迅速渗入进去。 轰…… 就像干涸的土地在疯狂吸收雨水。 她在潭水中已经吸收了许多的潭水灵气,那些灵气微薄稀少,但却保住了她的命。 这两块灵石的品阶不高,却比潭水精纯无数,随着她的身体自动吸收,灵石在迅速变暗。 不过几十息,两块被春娘用了十年还保有大半灵气的灵石,就彻底暗淡了下去。 春娘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那是对珍宝消散的极度不舍。 可女孩惨白如纸的脸色,却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真的只是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是恢复了。 天已大亮,秋风已至,远处山林寂静,鸟雀开始鸣叫,更有云雀悄悄划过天际。 赵定山望着那熟悉的灰影,他眯了眯眼,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按在春娘肩上。 春娘没回头,只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 两人就这么站着,站在日光渐亮的屋子里,站在这个他们生活了二十年的小院里,站在这个素不相识、伤痕累累的女孩床前。 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新的一天开始了。 114章 庭院深深 玉京东城。 秋日的天光刺眼夺目,洒在朱雀大街的每一个角落,却洒不进林家高耸的檐角与紧闭的朱门。 林家作为帝国贵族,这样紧闭门户的日子,万载以来都少有,直到近日。 林家从上到下,嫡系或旁系,全部被就地囚禁。 玄甲骑兵黑压压地包围了林府,人马俱静,犹如黑海,而他们身后的红衣主将按刀而立,更是煞气逼人。 整条街早已肃清,没什么人会出现在这里,直到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女孩走得很慢,她没有看这些帝国重兵,只径直走向林家紧闭的侧门。 奇怪的是,黑甲的骑兵毫无动作,任她靠近,红衣主将也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阻拦。 她就这么走入了林府。 她是唯一被允许出入林家的人。 她是林望舒。 嘎吱...... 门轴轻响一声,又轻轻关上。 不同于往日,林家内部现在没什么仆人走动、丫鬟低语,最近林家的主家们情绪都不是很好,没有谁去敢触霉头。 长廊空荡,林望舒站了一会儿,然后毫无目的地走着。 四日了。 从玉京震动、国师令传天下、玄甲军围府的那一日算起,已经整整四日。 这四日,她每日都会出去。 司夜白知道她和林清辞的关系,特许她出入林家。他在听风崖坐镇,她帮不上忙,只能每日去一趟讯报处要消息。 可是没有消息传来。 昨日没有,今日也没有。 负责交接的修士像往日一样,近乎麻木地递给她一枚空白玉简,然后摇摇头。 林望舒攥着玉简,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府。 她在玉京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典狱司时不时出动抓人的黑执事,走过加紧巡逻的城防司,走过茶馆外议论的人群。 到处都是搜寻的痕迹,到处都是紧绷的空气。 可是到处都没有她。 林清辞就像一滴落进滚油的水,在惊天动地的沸腾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水汽都没留下。 林望舒停下脚步。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林府西侧的练武场,有几道身影在那边,她不关心,她静静看着中央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 那是曾经林清辞和林宸宇决战少族长之位的战场。 那一战林清辞赢了,赢得惨烈,也赢得漂亮,她当时便在场下看着她。 想着过去,她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喉咙也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她,很想很想。 没人能明白,短短月余,林清辞带给了她什么,连爷爷也不明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肺叶被苦涩胀满,才把酸楚压下去。 “哟。” 一个尾调拖长的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未来的少族长嘛?” 一阵低低的嗤笑声响起。 林望舒眼神冷淡,她没有转头,她知道是谁。 林泉,旁系三房的嫡子,年过四十还只是凝真境七重,天赋平平,以前没少围着林宸宇转,也算耀武扬威多年,直到林宸宇失势才消停下来。 嗒嗒…… 脚步声杂乱地靠近着,林泉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笑,他上下打量着林望舒,目光在她的裙摆和小脸上扫了扫。 林望舒没说话,转身就想走。 “哎!别走啊!” 林宏脚步一错,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个子比林望舒高,垂着眼俯瞰着她,“见了同族兄弟,招呼都不打一个?怎么,攀上林清辞,眼里就容不下我们这些旁系了?以前你攀着林凤瑶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狂啊?” 林望舒的声音很平:“让开。” 林泉笑了,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同伴,无奈摆摆手,“哎呦,听听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已经走马上任,林家大权在握了呢。” 一旁的林硕讥笑出声,阴阳怪气道:“泉哥,人家现在可金贵了,掌灯使亲自栽培,长老全力支持,家族的资源随便用,哪还看得上咱们啊?” 林望舒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又松开,她抬起眼,看着林泉静静问道:“说完了么?” 林泉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他压下那点不适,满脸无所谓道:“怎么,不爱听?实话总是难听的,要不是林清辞惹出这天大的祸事,我们也不会被困在府里,像囚犯一样连门都出不去。” “没错!” 林硕愤愤道,“那些玄甲军看我们的眼神跟看犯人似的!我昨天想出去,好说歹说就是不准!凭什么她林清辞出了事要连累我们全族?” 林望舒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看着林硕,声音依旧平直:“你说谁出事了?” 林硕被她看得心里一毛,但众目睽睽下,他不肯露怯,扬起下巴道:“我说的是事实!这么多天了,圣人出手都找不到,她难道还能——” “找不到不代表出事了。” 林望舒打断他,一字一句道:“帝国仍在搜寻,国师尚未放弃,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妄下结论。” 啪啪啪...... 一阵鼓掌声夸张的响起。 “哟呵!” 林泉重重的拍着手,“这就护上了?还真是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啊,可惜啊,你那主子就是找不回来——” “林泉。”林望舒忽然叫他的名字。 林泉一怔,皱着眉道:“干什么?” “林宸宇失势以后,你去讨好巴结林清辞,被她轰了出去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林泉的脸色一下涨红了起来,“我那是对少族长的恭敬,那是本分——” 林望舒继续打断他,“她成为掌灯使之后,你真的没有拿帝国新贵的身份出去炫耀么?” “流云轩除了张芸儿的狂悖之语,难道就没有你向陈家、王家炫耀的声音么?” 她转过头,又看向其他五个人,淡淡道:“还有你们也一样。” 林泉哑口无言,林硕眼神躲闪,其他四人亦是如此。 练武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望舒看着他们,有些疲惫地又说了一遍,“让开。” 林泉的脸色变幻了数次,最终因为羞辱烧成了一片阴狠的赤红。 他不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林望舒面前。 “牙尖嘴利。”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少拿这些陈年旧事来堵我们的嘴!” “就是!” 林硕也回过神,梗着脖子道:“一码归一码!她作为掌灯使,庇护同族不是应该的么!” “当初要不是她非要和宸宇大哥争斗,也不会出这么多破事!” “而且当时的少族长赌约,她害我们把身家都输进去了!我们受她些好处那是她应该做的!” “就算不说这些,可现在呢,她就是害了我们全族都被囚禁!” “你就说一万年来,咱们林家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这不都要怪她么!” 林望舒不再说话。 她觉得有些荒谬,也为这些只能共富贵的族人感到疲惫。 直到此刻,她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姐姐始终不愿做林家的族长。 和这些人打交道,的确太恶心了。 她跟这些人,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就在这时,林泉却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阴笑道:“想走?话没说清楚,谁准你走了?” 115章 等她回来我要亲手还给她 林望舒眉头一皱,下意识要挣脱。 旁边林硕和林骏等人见状,也立刻围了上来,堵住了其他去路。六个人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她困在中间。 林望舒的声音冷了下来:“松开。” “就不松,你能怎么着?” 林泉凑近,语气里带着发泄般的快意。 “你还当是从前呢?林望舒我告诉你,现在林家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 “围府只是开始,搞不好后面国师还要降罪!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受这种对待?都怪你那个好姐姐林清辞!” “泉哥说得对!” 林硕帮腔道:“要不是她,我们至于变成犯人么?还有你!整天往国师府跑,装得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给谁看呢?说不定你心里早就乐开花了,等她真回不来,你就能名正言顺接手她留下的东西吧?” 这话一出,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一直阴着脸没怎么说话的林骏,此刻忽然抬起头来。 他盯着林望舒道:“前几日我听到你和大长老谈话,你说,玄冥白焱......现在在你身上?” 林望舒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林泉等人瞬间一愣,随即看向林望舒的眼神,骤然变得灼热贪婪起来。 玄冥白焱! 上古异火! 即便在林家这也是传说中的东西,是先祖留下的至宝之一! 之前一直在林清辞手中,威震同辈,林清辞这一失踪,这异火的下落也成谜,没想到啊,竟然在林望舒这里! 林硕嘴里冒着酸气,有些嫉妒道:“她还真是偏袒你,连这种好东西都舍得给你。” 林骏见林望舒不答,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弧度,义正言辞道:“那是林家先祖留下的族宝,之前林清辞拿着无可厚非,她是族长之女,又是新任少族长,但你嘛......” 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你只是得到她的认可而已,家主可没承认你的身份,所以,这异火理应由族老会裁决,即便你是大长老的孙女,也无权私自霸占。” 他上前一步,“不如你交出来,此等重宝当由族中妥善保管,或者……交由更有能力、更合适的人执掌,也让我们这些同族兄弟,开开眼。” “对!交出来!” 林泉立刻大声附和,“这是林家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 “就是!交出来!” “交出来!” “交出来!” 其他人也跟着鼓噪起来,情绪比刚才更加激动。 林望舒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冷笑道:“交给你们?凭什么?” 林泉吼道:“就凭它是林家的!” 她无比认真道:“上古异火自有择主之道,这火,是清辞姐的,她暂时寄放在我这里,等她回来,我会亲手还给她。” “等她回来?” 林泉轻声重复,然后他也笑了,他不再掩饰,语气讥讽,“你是在骗我们,还是在骗你自己?” “国师府、巡天监、都护府、守护家族......帝国能动的力量几乎全部动了,搜了四天,都没有半点消息,我们也跟着被囚禁了四天!”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 “连圣人都找不到!连国师大人都束手无策!她林清辞一个金丹修士,凭什么能活下来?啊?你告诉我,她凭什么?!”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练武场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他激动而残忍的余音还回荡着。 林望舒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林泉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心中满是快意,他逼近一步,语气更加咄咄逼人:“醒醒吧林望舒!她回不来了!她死了!死得透透的!连灰都找不到了!你以为你守着那簇火有什么用?等一个死人回来?可笑!简直可笑至极!” “说不定啊,现在她的尸体早就不知道飘在哪个空间裂缝里,被乱流撕成碎片了!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尖锐而疯狂,但就在笑声最刺耳、最肆无忌惮的顶点时!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猝然炸开! “啊啊啊!” 林泉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惨叫! 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向后倒飞了出去! 半空中,几颗混着血的白块喷射出来,噼里啪啦砸在远处的青石地上! 那是他的牙齿。 他被击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鲜血从嘴里汩汩涌出。 一切发生得太快。 林泉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褪去,林硕张开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合拢,甚至众人都没看清林望舒是怎么动的手。 但她确实动手了。 此刻,她的右手握拳,拳出如龙,拳收入海,拳面上还沾着几点猩红的血渍。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平静和冷淡都消失了。 相反,她的眉眼间骤然凝聚出毫不掩饰的煞气,细看竟与某个人发怒时的轮廓,隐隐重叠起来。 她俯视着倒地不起的林泉,一字一句把声音钉进空气里:“你,刚刚说,谁死了?你再敢多说一句,试试。” “你......你敢动手?!” 一旁的林硕声音发颤,不知是气还是怕,“林望舒!你竟敢对同族下如此重手!” 林望舒面无表情,一字一句认真道:“你们,不配做我的同族,待日后,我会把你们全部逐出去,林家就是有你们,才那么让她失望,才那么让她恶心。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今日只是一点利息,我说到,做到。” “放屁!” 林硕怒吼一声,眼睛都红了,“是你先动手的!大家一起上,把她拿下,押去执法堂!” “对,拿下她,我们这么多人,今天必须狠狠教训她!” 惊怒被人数的优势暂时压过,五个人几乎同时动了! 而林泉还趴在地上,他快要疼晕过去,却死死忍着保持清醒。 他满脸怨毒道:“你这个贱人居然敢打我!我偏要说,林清辞就是死了!她就是该死,她一定被折磨得很惨,一定死得很惨!哈哈哈哈哈!” 林望舒眯了眯眼睛,看着他淌血也要诅咒的癫狂模样,此刻她的眼中再无其他人。 “上啊!” “揍她!” “打断她的腿!” “有什么事,大长老问起来我担着!” 这六人修为参差不齐,最高的林泉是凝真七重,林硕是凝真三重,林骏和其他三个也在凝真境。 单打独斗,他们五人没人能稳胜刚刚突破凝真六重的林望舒。 但一拥而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轰! 拳风掌影、甚至夹杂着几道火符的灼热气息,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眼看无数攻击即将落在身上,但……她没有做出任何躲避。 她的目光没有片刻偏移,只是死死盯住了一个人。 林泉。 116章 我怎么可能还回头? 她迎着扑上来的林骏,不闪不避,抬手硬接了他一掌。 掌力相交,林骏被震得后退两步,她则借着反冲之力,猛地加速,径直冲向林泉! “拦住她!” 林硕厉喝一声,一道赤红色的火线从他指尖射出,直袭林望舒后心! 林望舒毫不顾忌,继续向前。 砰的一声,火线重重撞在她身上,与此同时,旁边另一人眼神一狠,以腿为鞭,狠狠扫在她的腰侧! 又是一击重击,她气血上涌,喉咙一甜,眼神更是血红一片。 但她依然没有改变目标,依然死死盯着林泉! 林泉才刚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直冲而来的林望舒,眼中的怨毒褪去,竟掠过一丝恐惧。 “你要干什么!” 他尖叫一声,双手胡乱向前推,乱打了几掌气劲,林望舒已经到了他身前。 她不避不让,右拳再次紧握,她一拳轰入那团紊乱气劲中! 嗤啦! 林泉的气掌被直接攻破! 她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林泉的脸上! 这次是右脸,更沉,更重,也更痛! “啊啊啊!” 林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脑袋再次猛甩,他的右脸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 林硕目眦欲裂吼道:“泉哥!林望舒你敢!” 而林望舒在打出这一拳的同时,后背也彻底暴露。 林硕的拳头,林骏的掌刀,还有另外三人的攻击,几乎同时落在她的背上、肩胛、肋下!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连成一片。 林望舒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但她还没有放手。 她依然抓着林泉在打,此刻的她硬生生承受了这么多同阶修士的攻击,已经无法再大幅度使用灵力。 那她就用肉体本能的力量,死死咬住林泉,死死的打,往死里打! 即便众人在她身后的攻击连绵不绝,她始终没有放手,始终没有停手。 林泉眼中满是恐惧,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他羞辱林望舒的时候也不见她恼怒,为什么说两句林清辞她就发狠了? 他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他想求饶,林望舒却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于是林泉在被暴打数个回合后,彻底昏死过去。 “疯子!你这个疯子!” 林硕看着这血腥的一幕,声音都变了调。 他不敢再打了,刚才林望舒不要命的狠劲,真的吓住他了。 其他人也停了手,围在旁边喘着粗气,看着林望舒满身的血,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眼看林泉已经被打晕过去,而且再怎么打也醒过来的那种,她停手了。 她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艰难,血从她嘴角不断渗出,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把血水晕染得更杂更乱,她的头发也散乱下来,粘在汗湿血污的额角,显得有些疯癫。 她毫不在意,只是慢慢转向林硕五人,她咧开嘴笑了一下。 显得格外诡异。 “疯子!” 林硕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狠狠啐了一口,“我们走!” 林骏一眼也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讨要玄冥白焱,抬起昏迷的林泉,几人就匆匆离开了练武场。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练武场重新恢复死寂。 只剩下林望舒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青石地上。 “咳咳......” 她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每一声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她没力气再擦拭,只任由这些血沫滴落到地上,一片,一片。 咳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 她喘息着,慢慢直起身。 她脸上没有痛苦,没有委屈,看看远处那些散落的带血牙齿,她竟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她想起一些事。 当初林海秘境刚刚结束,在执事堂,也是类似的情景,有四个人对林清辞冷嘲热讽,极尽羞辱。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像除夕夜的爆竹,一连四响,又快又狠! 那四个人被砸在柱子上,牙齿也是混着血水飞了出来。 干脆利落。 林望舒当时就在堂后看着这一幕,她的心怦怦跳,那是当时的她还不敢有的狠辣。 现在,她也做到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火辣辣地疼,但她却有些高兴。 她终究还是有些像她的。 没人能欺负她,她会报复。 更没人能羞辱清辞姐,她会往死里报复。 她说到做到。 可惜,她还是不如清辞姐。 清辞姐能一次打四个,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打得他们从此见了她就绕道走。 而她只能盯着一个往死里打,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狼狈不堪。 她真没用啊......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清辞姐就不会落入那样的生死危机中。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拥有玄冥白焱护体的她,生机也会多上几分。 所以,一切都是她的错啊...... 想到这里,她的喘息变得有些重,她用双手捂住了脸,整个人都在抖。 是了。 没人知道林望舒心里的自责和压力,即便是她爷爷也不能真正安慰她。 很多人都忘了,在林宸宇用邪法突破元婴,和林清辞生死一战之前。 在寒寂圣者以幽光世界灭杀林清辞之前。 这个连环死局的开端,是林望舒的失踪。 柳如霜以她的生死胁迫林清辞做出选择。 生和死,都只有唯一的人选。 一人生,另一人去死。 林清辞选择了让她生,于是生命之轻和死亡之重,全部压在了她身上。 啪嗒......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大长老林文博走到她身边,苍老的眼中满是复杂,他叹了一声,“丫头,你何苦自己折磨自己,清辞给你活下来的机会,不是要你这样作践自己的。” 他伸出手,想去扶林望舒。 林望舒却先一步动了,她推开爷爷伸过来的手,“爷爷,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你若真的没事,便不会这样出手了。舒儿,爷爷虽然也担忧清辞的安危,但爷爷更怕你着了相,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爷爷宁愿你不——” “爷爷你错了。” 林望舒打断了他的话,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冷淡。 “十几年来,我一直学着怎么讨好别人才能存活,可是我太笨了,一直都学不会,直到清辞姐告诉我,我可以选择讨好自己,依靠自己,我这才过了几日真正舒服的日子。” 林文博一怔,一时间,他竟觉得眼前的孙女有些陌生。 “丫头,你......” “既然得到过选择的自由,那我怎么可能回头。” 林望舒面无表情道,“清辞姐在,我会好好修行。清辞姐不在,我也会好好生活。” 117章 死也活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肺叶有些刺痛感,“玄冥白焱我会留好,如果清辞姐能回来,我亲手还给她。” “如果......” 她的声音轻颤了一下,她用力咽下,继续道:“如果她真回不来了,我会吸收它,我会成为少族长。”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会走下去,我会肃清林家的那些蛀虫,我会还帝国一个新的林家。” 言罢,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练武场外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竹,更像某位故人。 林文博彻底被震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曾经那个乖巧懂事、有些怯懦的丫头,真的长大了。 不由他控制的,也不再需要他保护。 他本以为这一天他到死都看不到,他本以为自己要操心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现在,都不用了。 林文博转身离去,久久无法言语。 练武场彻底空了。 只剩地上未干的血迹,只剩几颗沾血的牙齿。 而此刻,高墙之外,玄甲骑兵依旧如铁铸般矗立。 红衣如血,一名老牌天将缓缓睁开了眼睛,嘴里喃喃道:“林家这一代,竟还有这般不错的苗子......” 在他一旁,另一位侍奉多年的下属闻言瞪大了眼睛,无比震惊。 要知道这位大人在帝国七十二天将中位列前三,实力恐怖至极,是特地在此负责牵制霜华圣女的绝顶高手。 但他性情孤傲,多少帝国天骄求着拜师,都得不到他一句夸赞。 可是这一刻,他竟出口赞了那女孩。 难不成,梵天大人打算收徒了? ...... 冰凝苑里,此处的风景和从前判若两地。 曾经三大长老联手都无法破解的结界,随着那场大战被彻底毁去。 百年过去,帝国的秋风第一次吹进这里。 柳如霜还是习惯性地半卧在冰榻上,她轻轻咳了几声,带起胸腔深处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眼神有些漠然,她很清楚这些刺痛是怎么回事。 数千道细小的血色火苗在她经脉里流窜破坏,像一群永不疲倦的毒蚁。 那些火苗太小,小到无法一次性拔除,那些火苗又太多,多到每时每刻都在消耗她的心神。 那是往生焰的余烬,那代表了她丈夫的意志。 林擎岳,是真的想杀了她。 柳如霜微微抬起眼,望向院中残破的景象。 四日前那场战斗的余波,将这里百年积攒的冰雪毁得一干二净。 冰树折断,冰池干涸,锦鲤已死,连常年缭绕不散的风雪也都消散了。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下来,显得有些粗暴。 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喜欢这种光。 太暖,太亮,太有生命气息。 “小姐。” 蒲菱平静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寒寂长老已经不见踪影,您确定还要继续么?” 柳如霜没有立刻回应。 她没看蒲菱,也知道她被国师的瀚海之力所伤,如她一般,暂时还好不了。 她不用看,也感知到林家外威压如海的铁骑,那是帝国三大军队中最强的玄甲骑兵。 传闻中,一千名骑兵结阵,可以生生堆死一名炼虚境的大修士。 若她没有受伤,她还真想试试这些蝼蚁的本事。 可惜她被林擎岳不计代价的杀招重伤,暂时无法出手。 更可惜的是,那些骑兵中间,还有一位死而不僵的帝国天将。 她知道他,还是少女的她便在北境见过他。 夏衍之国七十二天将排名第二的梵天,炼虚八重的巅峰实力,比她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知道对方不去搜救林清辞,反而留在玉京,就是为了钳制她。 这是一位值得她尊重的对手,她很遗憾,不能亲手杀死这位帝国重臣。 而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无数人在奔走。 他们在找她的女儿。 他们都因为她而陷入担忧和痛苦,这很好,她很满意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 因为满意,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极少人有资格直视她,所以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她的眼睛是极浅的灰蓝色,就像冬日清晨结在窗上的薄霜。 她语气淡淡的,“这个局已经开始,已无法结束,除非林清辞死。” 她顿了一下,眼神幽深几分,嘴角也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又或者......天火帝君亲自出手将我诛杀,那么一切也就随风而散了。” 蒲菱沉默了片刻。 “可是现在,帝国的国师和另外两国的圣人,已经布下数千里的圣人领域,一切都无处遁形。” 她顿了顿,斟酌了下用词,“寒寂长老已经坏了圣人之约,即便她有能力避开三圣的眼睛,却也无法再出手,那么只要二小姐出现,她就会获救。” 蒲菱抬起眼,看向柳如霜的侧脸。 “帝国已经出动了如此之多的力量,说是万众一心也不为过了......” “万众一心?” 柳如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轻轻笑了,只是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万众一心,一切不过是利益驱使罢了。” 她转过脸,看向蒲菱,眼中浮现出清晰的不屑。 “我的女儿有资格执掌圣灯,有资格带给帝国万古未有的荣耀和希望,自然会受到所有人的重视,这很正常。” 蒲菱听着她语气里的讥讽,垂下了眼帘,她换了个话题。 “二小姐虽说落入了空间乱流九死一生,但是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切终究是未知。”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简,指尖轻触,玉简便投射出几行文字。 “但我们宗门安插在玉京的三百二十七名眼线……” 蒲菱的眼神很复杂,“已经被巡天司拔除了小半。其他人也是暂时按兵不动,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柳如霜微微挑眉,她觉得有些意外。 “国师的动作这么快么?” 蒲菱点了点头,她无奈道:“帝国的这位圣人这次是下了狠手,而且,我们的人……太轻敌了。” 柳如霜重新闭上眼睛。 她靠在冰榻上,她的容颜百年未见丝毫衰老,在秋日的光线下,更是显出一种近乎雕塑的美感。 她的皮肤原本就白得像新雪,现在因为受伤,更是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病态的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开口。 “那又如何?” 蒲菱一愣。 “夏衍国师一开始给了他们离开的机会,是他们自己蠢,以为帝国不会动他们,便是连稍稍遮掩都不会,被抓起来也是活该。 她语气漠然至极。 “死,也是活该。” 118章 我是一个仁慈的母亲 蒲菱在心中暗叹一声。 她知道小姐说的是事实。 四大圣宗向来看不起帝国势力,总觉得那些在世俗权力中打滚的人,张口闭口百姓安乐的,以守护蝼蚁为己任的,修为再高也是俗不可闻。 宗门安插来的眼线更是如此,常常自命不凡,一个个深觉在玉京这种地方待着是委屈自己。 他们太高傲,太轻视帝国的规则,不懂那些看似繁琐的礼节、复杂的人际、层层叠叠的制度背后,藏着怎样精密的权力机器。 平日里这台机器沉睡着,他们便觉得自己的智慧足以戏弄帝国官员。 而当这台机器真正运转起来时,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即便是蒲菱,也为这台机器的运转感到心惊。 巡天司和典狱司同时出手,一天之内就抓了一百多号人,那些人直到被关进镇魔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居然露了馅,暴露了身份。 等到他们为自己永远都无法再完成任务而恐惧时,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蒲菱暗叹一声,“小姐,我们的计划,现在已经无人可以用了。”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说这个问题。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凝重,“您确定还要继续让这个局铺展下去么?” 柳如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在冰榻边缘轻轻敲了敲。 这是她深度思考时才会有的动作,即便蒲菱自幼侍奉,也只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小姐和清寒小姐争夺圣女尊位的前夜。 第二次,是小姐接受嫁到夏衍帝国的那天。 第三次,是小姐决定生下林宸宇时。 现在,是第四次。 “谁说我们无人可用了?” 柳如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 她睁开眼看向蒲菱,眼神里满是天真的趣味,“你不是把信送给那四个人了么?” 蒲菱一愣。 她有些迟疑,“可是他们真的会按照小姐你的想法去做事么?” 柳如霜笑了。 “我说过,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人心所向,更没有什么万众一心,一切不过是利益驱使。” 蒲菱静静听着,她知道小姐还有话要说。 “夏衍帝国看似上下一心,但是帝国人太多了,人多,心思也就多了,帝国的利益也就很难真正统一。” 柳如霜的语气耐人寻味,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缕极淡的冰雾从她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凝结成几个模糊的人形。 那些人形彼此对峙,又相互牵连,经由冰线串联,逐渐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 “这个局的开始,是在生死的选择上。” 她手指一弹,其中一个人形碎裂。 “我的好女儿选择让自己死,把求生的机会留给了林望舒。” “她的愚蠢我并不意外。” 啪...... 冰雾重新凝聚,那个人形恢复,但变得更加虚幻,仿佛一触即碎。 “当然,这也不代表她必死无疑,毕竟,我是一个仁慈的母亲。” “事实也如我所想,你看,她不是战胜了宸儿,甚至还能在师叔的手底下求得一线生机。” 她手指又是一弹,冰雾中一道金光撕开幽暗,不知冲入了哪里。 “可惜,这个局并没有结束。” 柳如霜收回手,冰雾消散。 她转过头看向蒲菱,眼神里闪着少女的天真。 “人心从来都是无法捉摸的事。” “任何人的心,往深去看,都有一片根本不能示人的黑洞。” 蒲菱感到一阵寒意。 “你说,”柳如霜歪了歪头,满是好奇地问道,“若是辞儿的利益和有些人相反呢?” 她不等蒲菱回答,继续问道:“若是帝国的利益,和有些人相反呢?” 蒲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柳如霜笑了,笑容灿烂得令人心慌。 “你猜,他们会怎么做呢?” 柳如霜没有再解释,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重新靠回冰榻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但蒲菱知道不是的。 “小姐,您真的……希望二小姐死么?虽然圣山对八极圣物的执掌者抱有极大的警惕,但她毕竟是……” 蒲菱没有把话说尽。 柳如霜没有睁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蒲菱以为她不会回答。 但她还是回答了。 “希望与否,重要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父亲的命令哪怕是师叔都无法违抗,你我又能做什么?况且……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再回头了。” 她没有睁开眼,但秋日的烈阳还是刺到了她。 她皱了皱眉。 “太热了。” 她挥了挥手,一道冰雾在空中凭空出现,试图凝聚成雪花,但雪花刚成型就被秋风吹散,又被秋阳融化。 她再次尝试,再次失败。 她尝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 她烦躁地把头转过来望向东边。 那里只有一堵战争后残破的苑墙,墙上一片空白。 没有冰霜,没有梅花,没有雕栏玉砌。 什么都没有。 …… 与此同时,在林家的另一端,族长书房里。 林擎岳静静坐着,他的案前什么都没有,同样是一片空白。 林家各系因被圈禁而产生的抱怨,他没有理会。 三大长老想要出去协助救援的请求,他也没批。 至于其他琐碎的事务,更是已经堆成了山,他一件也没看。 窗外的秋光透过窗棂,光影从书案的一角移到另一角,今日是这样,过去三日,也一直是这样。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西斜,林擎岳枯坐在这里,一步没有离开过。 和从前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全白了。 元婴修为本可保修士容颜千年不变,但他却真的老了,一夜白头。 三日前他和柳如霜的那场战斗,他倾尽所有。 目的只有一个,他要拖着她一起死。 死亡是一场盛宴,他邀请她同行。 柳如霜看出他的想法,那个疯女人笑了。 她同意了。 于是冰火两重天,他们二人眼中再没有其他任何人。 三大长老阻止不了他们,林家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们。 但可惜,就在冰火即将湮灭彼此的时候,帝国第二天将出手了。 梵天不喜欢林擎岳,但却不能看着他轻易死掉,因为他没法和国师大人交代。 他更不喜欢柳如霜,但她的命要由帝君来决定,她也不能死。 于是这场生死大战落下帷幕,柳如霜重伤难愈,他则是一夜白头。 林擎岳眼睛原本是深邃的黑色,此刻蒙了一层灰。 他的灰十分浑浊,和柳如霜的完全不同。 是了。 作为她的丈夫,他是这世上除了她的父亲和妹妹,唯一知道她眼睛颜色的人。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能握住林家的至高权柄,能挥出焚尽八荒的火焰,现在却布满了皱纹和斑点。 他老了。 不是慢慢变老,而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林擎岳若有所感,他抬头望向西方。 那里有一道目光。 那是柳如霜在看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119章 咱们岂不是要立大功?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体内那团正在慢慢熄灭的火焰。 往生焰是他在圣烛殿得到的最大机缘,凭借这道异火,他即便只有元婴境界,却稳坐四族第一高手。 但现在,往生焰对他造成了反噬。 那些火焰在焚烧柳如霜的同时,也在焚烧他自己。 玩火者终被火所伤,血红色的火焰从他的元婴开始吞噬,正在一点一点蚕食他的修为,他的生机,他的一切。 林擎岳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最多三个月,最少一个月。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恐惧,反而很平静。 就像一场持续了太久的暴雨,终于要停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期待一切结束的那一刻。 咚咚…… 书房外,管家终于还是敲了门。 “家主,三位长老又来了,他们问……二小姐有没有消息传回。” 林擎岳没什么反应。 “没有。” 门外沉默了片刻。 “是” “你告诉他们,”林擎岳的声音带着近乎空洞的平静,“林清辞是生是死,都是她自己的造化,林家……已经无能为力了。” 管家愣住了。 “家主……”管家想说什么。 “去吧。”林擎岳打断他。 管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去打发三位长老了。 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林擎岳看着墙壁上那幅古老的火焰图腾,那是林家的族徽,象征着永不熄灭的火焰,象征着传承万载的荣耀。 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日暮。 …… 第五日,星陨山脉。 又过一日,以司夜白为首的搜救组织,已经完成玉京周边的全部探查,异常点全部排除。 最终,他们还是把目标放在了鬼哭涧、绝龙渊、黑风洞等十七处绝地上。 赵大都护已经亲自进入绝龙渊,秦山河率兵已入黑风洞,其他绝地也都各有天将进入。 沉寂了数千年的死亡绝地,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此刻,鬼哭涧外。 刺啦…… 沈千机眯着眼睛,站在涧口三十丈外,正看着天工司设计的十二具潜地梭依次钻入裂缝,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他按照司夜白的要求,真的在十二个时辰内把潜地梭赶制了出来,晨雾并没有缓解他的头昏脑涨,他有些不适的揉着脑袋。 “第三组的数据传回来了。” 沈千机身后,一名天工司匠师盯着悬浮的玉板,声音有些发紧:“灵力压强是外界的十七倍,空间褶皱密度,每立方尺超过三百处。” 沈千机没有回头。 “赤羽卫怎么说?” 匠师一愣,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玄甲军统领赵铁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沉声道:“焚星和赤凰两位大人,亲自来看过,鬼哭涧内无法飞行。” 沈千机沉默片刻,“那就让天将准备吧。” 赵铁鹰盯着入口裂缝的幽蓝电弧,应了一声。 “第五十二天将宋缺,第四十七天将陆明,已经就位。” 两个身影从队列中走出。 宋缺是个瘦高个子,背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宽刃刀。陆明则矮壮许多,腰间缠着九节钢鞭。 两人都没有穿天将制式的赤甲,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灰劲装。 “规矩都清楚?”赵铁鹰问。 宋缺点头:“深入不得超过三百丈,遭遇空间乱流立即折返,若探测到生命气息,不惜代价带回。” 赵铁鹰点了点头。 沈千机没有回头,补充了一句:“还有,遇到危机先用御乱傀儡开路,不要舍不得用,我天工司昼夜不歇打造的宝贝,是给你们护身用的,别给我留着过年!” 宋缺知道他是一片好意,点头应是。 就在这时,陆明忽然问道:“要是探测不到呢?” 沈千机转过身,目光静静看着他。 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破损的衣袍,却出卖了他的疲惫。 沈千机知道,这是连续五日高强度搜救的正常反应,希望被反复点燃,又反复熄灭,人就会变成这样。 “那就回来。” 沈千机笑了下,“活着回来。” 陆明扯了扯嘴角,算是也笑了下。 两人没有再多话,纵身跃入裂缝。 此刻,另一边,一块风化的岩石旁,陈、李两大守护家族的人马驻扎在这里。 陈浩打了个哈欠。 他看着鬼哭涧入口聚集的人群,有玄甲军的,有天工司的,还有天策府的,那些人论职位都远在他之上,但现在他们就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已经第五天了。” 李骁蹲在他旁边,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 李骁没抬头,“你说,要是一直找不到,咱们是不是得在这儿耗到过年?” 陈浩不屑地笑了一声,“过年?你想得美。我爹说了,最多再撑三天,国师不出面,司夜白最多再顶三天。三天一到,到时候别说搜救,这些玄甲军能不能吃饱饭都是问题。” 他有些无聊地踢飞一块碎石,压低声音道:“再说了,你觉得那人还活着么?” 李骁削树枝的动作停了停。 “谁知道呢,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国师下的令,咱们就得在这儿陪着耗。” 陈浩嗤笑一声,“咱们在这儿能干什么?那女人活着是个麻烦,死了也是,真是令人讨厌!” “你爹应该也说了吧,那鬼哭涧,我们两家的人,是决不允许进去的。” 李骁继续削树枝,淡淡道:“若是赵统领要求我们进,那还是要进的。” 陈浩一脸厌恶,“我才不要!那地方炼虚境的高手进去都有去无回,他们两个元婴境的天将进去找死也就算了,你我好不容易才成为家族新任的少族长,我们的命可金贵着呢。” 李骁没说什么,他站起来把匕首插回鞘里。 陈浩也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两人并肩往营地走。 几队巡山的玄甲兵路过他们,他们没有停留,也没有问候。 这种无视让陈浩很不舒服。 他知道这些人看不起他们。 他们之前在军队里抱怨的最多,干的活最少,直到司夜白在听风崖震慑了一番,他们才消停些。 陈浩啐了一口,怒骂道:“什么东西!找死都往前赶!” “对了。” 李骁忽然说,“有个地方,咱们好像一直没去。” 陈浩侧头看他,有些疑惑。 李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林家祖陵,就在东郊,离这儿不到二十里。你说......掌灯使大人要是还活着,会不会回自家祖地?” 陈浩脚步一顿。 他看向李骁,李骁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陈浩满脸认同道:“有道理啊,自家祖地,熟悉又安全,说不定还有先祖庇佑呢。” 李骁眼神有些怪异,隐隐透着兴奋,“看来得去探查一番,万一真在那儿,咱们岂不是救了灯使大人,要立大功了?” 120章 大人若能归来,四族不复存在 赵铁鹰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两个年轻人。 两大守护家族的少族长,身份金贵,探查搜救五日以来,从未涉入任何险境,即便是简单的探查任务也是百般推脱。 今日,怎么有心思主动请缨了? “赵统领,”陈浩拱手,“我们想到一处地方,或许掌灯使大人会在那儿。” “林家祖陵。” 李骁补充道:“就在东郊,距离鬼哭涧也不远,我们思来想去,若是大人侥幸脱险,最可能去的就是熟悉安全之地。自家祖陵,再合适不过。” 赵铁鹰缓缓开口,“第一日的时候,司夜白大人就已派人查过林家祖陵,当时国师大人就在那里,若有异常,不会漏过。” “那可不一定。” 陈浩立即道:“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万一掌灯使是后来才摸回去的呢?万一她躲在某个隐蔽角落,之前搜查时没被发现呢?” 李骁连连点头:“救人如救火,任何可能都不能放过。赵统领,让我们带人去看看,就当是排除一个选项也好。” 赵铁鹰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两人身后。 营帐外,沈千机正靠在一架报废的潜地梭旁,低头检查着什么。 他头也没抬一下,但赵铁鹰知道他听见了。 “去吧。”赵铁鹰最终说道,“带一队人,不要太多,也不要惊扰林家先祖安宁。” 陈浩和李骁的脸上同时绽开笑容。 “是!统领!” 两人转身离开,等人走远了,沈千机才直起身走到赵铁鹰身边。 沈千机淡淡道:“你应该很清楚,他们想干什么。” 赵铁鹰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没有接话。 “五天以来,陈家出了三十二人,李家出了二十八人。大部分时间在巡视外围,说好听点是在排查可疑地点,实际上就是在山林里转悠。” 他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袋,“林家祖陵里能有什么?一些先辈留下的机缘宝物?不过是四族的旧怨在作祟罢了。” 赵铁鹰听到这里终于开口,“掌灯使大人若能归来,四大守护家族,或许就没了存在的必要。” 他顿了顿:“他们有什么小心思,也是正常的,只要,不影响大局。” 沈千机沉默了。 正常么? 或许吧。 他不再说话,转身继续拆解那架报废的潜地梭。 ...... 林家祖陵的入口,隐藏在一片古松林中。 林家九成九的人员都被圈禁在林府中,但祖陵却不能没人看守。 此刻仅剩的两名境界低微的林家守卫,站在石阶前。 看到陈浩和李骁带着二十余人浩浩荡荡走来,二人脸色变了又变。 “你们是什么人?立刻止步!” 年长些的守卫上前一步,挡在石阶前,“此乃林家祖陵,外人不得入内!” 陈浩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这名守卫。 他微笑道:“我们奉玄甲兵统领之命,是来救人的,掌灯使大人可能在里面,还请行个方便。” 守卫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国师大人第一日就已亲自探查过,祖陵内并无异常,诸位请回吧。” 李骁阴笑一声,随意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万一大人后来才进去的呢?耽误了救援,你担得起责任么?”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 整个林氏祖陵,只有他二人看守,有没有人来,谁能进去,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这些人,分明就是来捣乱的。 可偏偏,祖陵的守护结界来源于林家的护族大阵,前几日大阵莫名被毁,现在的祖陵等同于暴露在人前。 没有结界保护,他二人本就高度紧张,现在又碰上这些人,二人的语气也不免强硬起来。 “祖陵重地,不容惊扰,没有家主或长老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陈浩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侧头看向李骁,李骁朝他点了点头。 “好,好,那我们这就……” 他话没说完,脸色骤然一狠!下一秒便突然出手!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手掌裹着淡红色的灵力,直接拍向守卫胸口! 啪! 守卫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动手,仓促间抬手格挡,却根本来不及,整个人瞬间被拍飞了出去!狠狠撞在身一棵松树上! 树干剧震,松针簌簌落下。 另一名年轻守卫脸色煞白,下意识要拔刀。 可就在这时,李骁身影一闪,直接出现在守卫身后,他眼神轻蔑,匕首的刀柄重重砸在对方后颈。 啪! 守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两条林家的狗而已,你们的主子都要完了,你们还敢叫?” “废物,林家全是些和林景明一样的废物。” 陈浩瞥了眼倒地不起的两人,满眼不屑,抬脚跨上石阶。 李骁跟在他身后,嘴角挂着讥笑。 二十余名陈李两家的子弟鱼贯而入,走在石阶上,他们脸上都带着兴奋。 林家祖陵,是四大家族中最为神秘的祖地。 平时他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却能大摇大摆地进去。 “真是沾了少族长的光,这林家祖地我们也能踏入!” “就是就是!少族长开创万年未有之先例啊!” 陈浩嘴角微微扬起,这些话他很受用。 “听说林家祖陵里有两样宝贝。”一个李家子弟小声说道,“初代族长的本命灵器,还有......玄冥白焱的培育法门。” “玄冥白焱不是已经在林清辞手里了么?”另一人惊讶道。 “那是成品,我说的是培育法门。” 先前那人解释,“有了法门,说不定咱们也能培育出新的玄冥白焱。” 陈浩走在最前面,听见这些议论,嘴角勾起笑意。 他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他自己也想。 林家这次被帝国降罪,就算不完,也必定元气大伤。 林擎岳重伤,三大长老被困府中。 只要林清辞回不来,他们就很难翻身了。 而且林氏祖陵里必然藏着万年积累下的无数传承宝物,绝不是只有那两样。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是能捞一点是一点。 他们没有把目光分给通往后山的岔路,直奔林家先祖沉眠之地。 所以很快,他们就走到了石阶的尽头,一扇厚重的石门紧紧关着。 陈浩盯着石门看了三息,然后退开一步。 “轰开。” 三名陈家子弟上前,各自运转灵力,火焰从他们掌心涌出,汇聚成一道炽热的火柱,重重撞在石门上。 轰隆...... 石门震颤,但门没有开。 “继续。”陈浩冷声道。 火柱再次轰击,一次,两次,三次。 没有结界守护,石门表面的防护符文无法承受这源源不断的冲击。 第五次轰击后,石门终究还是开了。 陈浩第一个走了进去。 祖陵内部比想象中更大,比陈家、李家的都要更壮观。 穹顶高悬,上面绘制着古老的星图,地面是整块的黑曜石,打磨得光滑如镜。 陵寝正中是一排排石棺,每具石棺前都立着牌位,牌位前摆放着贡品。 其实一眼看去,便知这里一览无余,根本无法藏人,相反,后山的山林才更像隐匿之地。 但陈浩眼都没眨一下,还是冷声下令:“搜,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掌灯使大人可能受伤昏迷,就藏在某处。” 众人纷纷散开,嘴里说着搜救,动作却毫不客气。 啪嗒! 有人掀开供桌上的布幔,有人踢翻摆放贡品的铜盘,有人甚至想试图撬动石棺的盖子。 “这里没有!” “少爷,这边也没有!” “妈的,林家祖上都是穷鬼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呼喊声在空旷的陵寝中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室内的数十盏长明灯被惊扰,灯焰投射出晃动的影子。 李骁随手拿起一个牌位,眉梢轻挑,有些诧异。 “哦?这位就是三百年前大败我家老祖的那位林氏长老?” 他冷笑一声,随手向后一丢,啪的一声,牌位摔了个粉碎。 陈浩见状,脸上满是烦躁,他一脚踢裂眼前的棺木,骂道:“什么破地方,连点像样的宝贝都没有!” 121章 她在不在祖地中? 就在这时,李骁眯着眼睛走到一处石棺前。 这里的地面虽然也是黑曜石铺就,颜色却有细微的差别。 李骁一脚狠狠踩在那块异常上,只听啪的一声巨响,他身前的地面破碎翻转,一柄乌木短剑啪嗒弹了出来。 看着短剑即便沉积千年的灰尘,却依然难掩其锋利,李骁的眉梢微微挑起。 “这莫不是......林氏第七代族长林烽的乌血玄剑?” 陈浩闻言快步走了过来,“你是说那柄传说中的地阶五品灵剑?” 李骁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收了宝剑,对其余人道:“这里的棺椁旁边大约都有暗格,你们找找,应该还有别的宝贝。” 众人闻言,俱是心神一振,一个个摩拳擦掌,到处乱踩,更是搞起了破坏。 “我找到了!这里有一把灵刀!哈哈哈!” “这里也有,这是上百颗上品灵石?我发财了!” “我也找到了,咦?这是林家三个先祖的纪实?有狗屁用,撕了撕了!” “......” 李骁和陈浩没什么动作,二人看着这一幕,眼神耐人寻味。 陈浩感慨道:“谁能想到,你我竟能看到林家衰落到这种程度?本以为林清辞走了狗屎运,林家都要迎来中兴时代了,结果居然会变成现在这样,真是造化弄人啊。” 李骁点点头,想起那位多年来死死压制、百般羞辱他的兄长李岩,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嘲弄道:“若非造化弄人,你我也无法成为新的少族长,也不会有今日。” 陈浩双手合十,眼神虔诚,“是啊,造化弄人,希望造化足够多,多到让林清辞老老实实死在外面吧。” 李骁没说话,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陈浩还是太蠢了。 但可惜,在现在这样敏感的时期,王家态度不明,陈李两家就必须报团取暖。 他淡淡道:“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你心里清楚就行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你们......把东西放下!”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林家守卫跌跌撞撞冲进来。 是先前被陈浩拍飞的那个年长守卫,他嘴角还挂着血,看着这些人踢翻一地的贡品和牌位,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猩红。 “这都是先祖留下的遗物,放下,然后都滚出去!” 陈浩不屑地笑了笑。 “你们林家都落到这步田地了,就别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了吧?” 守卫的拳头握紧了。 “我们是在救人。” 李骁淡淡道,语气理所当然,“掌灯使大人可能就在这祖陵中,我们必须要彻底搜查。若有损坏……那也是救人心切,想必林家先祖在天之灵,也能理解。” 守卫的脸色变得铁青一片,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林家的巅峰战力都不在这里,即便林府已经收到消息,也根本无法来援。 他的牙都要咬碎了,但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陈浩很喜欢看别人这样憋屈耻辱的表情,他驻足欣赏了许久,然后随意道:“陈霄,瞧这位守卫兄弟这么难受,你去安慰他一番吧。” 陈家中一名年轻男子咧嘴一笑,点头应是,便硬生生拖着守卫出去了。 陈浩对着其他人笑道:“继续搜,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一遍,可千万,别有什么遗漏。” 其余人会心一笑,纷纷大声应是。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玉京西郊。 负责此处区域探查的玄甲军统领刘莽,在探查五日后,最终决定在搜索绝地之前,先去陈、李两族的祖陵走一遍。 但他的骑兵军队没能进去。 陈天雄站在自家祖地的入口,拦住了他们。 他满脸难色,“刘统领啊,不是陈某不通情理,实在是……先祖沉眠之地不容惊扰啊!” 刘莽是个黑脸汉子,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族长,国师有令,所有可能区域都必须彻底排查,林家已被国师亲自看过,你们三族的祖地,不能例外。” “我知道我知道。” 陈天雄连连点头,“国师大人忧心掌灯使安危,陈某感同身受,但是……” “但是祖地不同他处,这里面沉睡着我陈家十七代先祖,他们的英灵需要安宁。若是让外人闯入,但凡损毁了一丝祖脉,惊扰了先祖,我可就成了陈家的千古罪人啊!” 他身后,十几名陈家长老一字排开,一个个眼神狠厉,气势逼人,都表明了和他一样的态度。 刘莽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这些人的修为最低也是元婴,最高甚至有两位炼虚境的长老,可以说陈家的中坚力量都在这了。 可是刘莽之前没有见过他们。 搜救五日,西郊这边一直都是他在负责,遇到任何困难的时候,陈家都没出过这些高手。 但现在,他们都出现了。 刘莽缓缓道:“陈族长,若掌灯使大人真在里面呢?” “绝无可能!” 陈天雄斩钉截铁道:“陈某已亲自探查过三遍,祖地内除了陈家守卫,再无她人气息。再说,掌灯使大人何等身份,若真在此处,我陈家早就上报了,又怎会隐瞒呢?” 刘莽盯着陈天雄看了很久,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我信陈族长一回,但若日后查出你有所隐瞒……” “陈某愿以性命担保。”陈天雄立刻接话。 刘莽不再多说,调转马头,去往李家祖陵。 陈天雄语气恭敬地送走了对方,但眼神却充满了嘲讽。 相反,刘莽静静走着,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有些疲惫无望。 和两族联手行动至今,他知道李玄风是比陈天雄更难缠的角色。 陈家他进不去,李家怕是更难。 但他依旧要带着手下的兵去走一趟。 这不是在走流程,他只是在......拖慢救援的进程。 这不是说他不想救掌灯使,他对国师大人依然有着深沉如海的敬意,对于对方的命令,他愿意豁出命去执行,死生无悔。 但五日的搜救无果,终究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 鹰巢峰、血环岭,都是不亚于东郊鬼哭涧的恐怖绝地,两族祖陵探索后,他们就必须把大军挺进这些地方。 那到时候要死多少人? 他可以为了国师大人的命令,为了掌灯使大人的踪迹,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但他却不愿手下的兵去送死。 天工司的器械早就送了过来,他没动。 雷洪、云静两位天将早已准备好一切,他没下命令。 他很清楚,这么做日后必定会被秦将军追责,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探索帝国各处的十数位统领之中,除了赵铁鹰比较激进,他相信其他人应该都会和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正如他所想,此刻的玉京南郊。 王家祖地之外。 王震山站在入口的石坊下,寸步不让。 玄甲骑兵统领,韩烈站在他面前。 韩烈没有客套,直接道:“王族长,请让开。” 王震山没有动,“韩统领,王某明白国师大人忧心,也明白诸位职责在身。但祖地终究是祖地,先祖英灵在此安眠,王家万载根基之地,绝不能让外人闯入,我可以保证,掌灯使大人绝不在里面。” 韩烈不为所动,淡淡道:“我知道王族长相比于西郊的那两位,搜救时已是用心许多,但,我还是不信你。” 王震山眼神一怔,随即闪过一丝怒意,“韩统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王家长老和精锐可曾有过一次救援不出力?无论什么险地,我们可是始终顶在最前面的!” 122章 放手吧父亲! 韩烈淡淡道:“掌灯使大人身系帝国兴衰,更身系四族荣辱,林家是大人的本家,就不说了,但你们三族,掌灯使兴,你们便要衰。” 王震山脸色一白。 韩烈全当没看见,继续冷淡道:“这样的结果,没有几个人能接受,所以,我不得不以最坏的情况揣测你,所以,我不能信你。” 王震山后背渗出冷汗,但他还是一咬牙,坚持道:“你只是揣测,没有证据,我王氏祖地事涉家族根源,我不能让你进。” 韩烈闻言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锋芒,他挥了挥手。 身后数十位玄甲兵看到指令,全部都动了起来。 不过瞬息之间,他们便从行军方队改为作战方队,一时间,符文光影闪烁,天地灵气大动,所有锋矛都对准了王震山! 韩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以为,我要有了证据,还会和你废话么?” 他喝道:“我告诉你,我平生最恨弄虚作假之人!若有证据,我便先去西郊擒了陈天雄和李玄风了!还会任由你们蹦跶作乱!” 王震山很是恼怒,他是炼虚中境的大修行者,只凭几十位玄甲兵组成的军阵,还拿不下他。 但这已经代表了军方的态度。 几十位玄甲兵的确拿不下他,但军方的高手实在太多了。 不说秦山河秦将军,便是七十二天将中,前十位的哪一个他都打不过。 更不要说,护国尊者萧战即将成圣,军方在帝国的话语权又重数分。 想着这些,王震山眼神一暗。 近几日王家麾下负责采伐灵脉矿石的小家族们,已经不安分起来了。 他不用查也很清知道,陈李两家也会是如此。 这样的情况已经数千年没有发生过了,他很清楚原因是什么。 萧尊者在圣烛殿前的警告不是没有道理的。 林家出了个金凤凰,林清辞一人飞升,便让他们三族都要失去万年的帝国尊位。 守护家族可不只是名头好听,四族不需要从事任何帝国工作,便可享受一等一的修行资源。 他们安居在玉京,从不用面对边境的风霜雨雪,可谓是安逸至极。 可现在,因为林清辞的存在,他们马上就要失去这一切了。 凭什么? 他看着对面的韩烈,没有退让,反而是释放出了炼虚境大修士的威压。 韩烈见状眯了眯眼睛,眼神显得极度危险。 他只有元婴境的修为,按理说绝不是王震山的对手,但他手底下统御着数千名玄甲骑兵,他更是曾亲自率军围杀过炼虚境邪修,所以他丝毫不惧。 他举起手,身后的士兵纷纷举起战矛,准备冲锋。 阵法已成,杀机渐起。 就在这时,一名少女的哀求,打乱了一切。 “父亲!” 王震山猛地一僵,他的目光穿过韩烈,只见女儿王璇匆匆跑来。 王璇跑得很急,额头上满是汗珠,她来到王震山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父亲,还请您听女儿一言!” 王震山紧紧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没有理会韩烈,径直开启了祖地的守护阵法,带着女儿走入其中。 韩烈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任何动作。 王璇直接跪了下去。 “父亲,女儿求您,不要再拦了。” 王震山脸色一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我们王氏的先祖之地,怎容外人践踏!” 王璇双眼微红,她颤声道:“我知道,但是父亲您想过没有,我们拦得住一时,拦得住一世么?” “我知道父亲您日夜忧心王家的未来,但您现在的作为,很可能让王家不再有未来!” 王震山虎躯一震。 王璇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如今陛下圣心未决,但国师大人却是心如圣渊,即便他暂时没有精力管我们做的这些小动作,但不代表他永远不知道。父亲,您觉得以国师大人的智慧,会猜不到各家的心思么?” 王震山沉默了。 “掌灯使大人若真能归来,林家或可置身事外,我们三族会是什么下场?若她回不来,国师必然震怒,到时候谁来承受国师的怒火?” 王震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满脸苦涩,“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明白?这五天我每天都在想,万一林清辞真死了呢?万一帝国就此放弃呢?万一我们还有希望,还有下一个百年轮回……” “父亲,没有万一。” 王璇的声音软了下来,恳求道:“林清辞在圣烛殿中还救过女儿,女儿已经欠她两条命,这是恩,我们总要报的。女儿求您放手吧,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王震山闭上了眼睛,瞬间苍老了数分。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罢了……”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就算是为她救过你的恩情,我也不该再做什么了,无论她是生是死,新的时代都已经到来了,我们这些老人,该退位了。” 王璇闻言心中一痛,她双眼一红,再次磕头道:“女儿必会刻苦修炼,绝不让王家没落!” 王震山转身离开的身躯微微一滞,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一道赤色流光闪过,王家大阵应声而散。 阵法之外的韩烈,感受到符文气息的变化,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抬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玄甲骑兵整齐下马,开始有序地进入。 ...... 天色已晚,鬼哭涧外。 赵铁鹰和沈千机已伫立良久。 二人没有说话,灵识却早已铺开。 不久前陆明、宋缺二人的气息还可以被他们感知到,二人不知遇到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都已经出手。 赵铁鹰最熟悉他们,所以他的面色凝重至极。 因为二人才探入不到百丈,便被逼出了全部修为! 作为元婴巅峰的帝国天将,他们在帝关见天崩地裂都面不改色,杀邪修更是如杀土鸡瓦狗。 鬼哭涧中到底有什么,能把他们逼成这样? “鬼哭涧作为玉京周遭的十七绝地之一,其实内部并没有生灵的迹象。” 沈千机突然开口道。 赵铁鹰皱了皱眉,“那为何还有如此危险?” 沈千机看着满是风蚀痕迹、遍地报废的御乱傀儡,眼神一暗,说道:“那里有很多......气流。” 赵铁鹰眼神一缩,他懂了。 鬼哭涧终年不散的尖锐哭泣声,是无数人童年的噩梦,足以让婴儿止啼。 但其实那不是恶鬼在哭,只是终年呼啸的气流声。 那些气流中掺杂着大量的污秽湿浊之气,那不是寻常的阴气。 玉京城作为帝国都城,地下埋着整个帝国最强也最完整的灵脉,可以说玉京是帝国修行者最理想的修行圣地。 但常言道物极必反,灵脉有多强大纯粹,周遭的阴晦便有多深厚恐怖。 千万年阴阳共生,阳之灵脉盛极,那么阴之邪气亦是盛极。 这样的阴气汇聚,便形成了绝地,这样的绝地,即便是圣人也无法清除。 两位天将想要出来,必然要拼尽全力,甚至......重伤都是有可能的。 沈千机静静想着。 天将重伤,是他和司夜白一手划定的方案,只要能找到林清辞,这个代价他们勉强可以接受。 可就在这时,他手中的一块通体红艳的主控玉板,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他的瞳孔骤缩。 123章 不要再来了 这块主控玉板不同于天工司各种精密仪器,上面没有各式探查的机关,只有两位天将的本命精血各一滴。 因为元婴精血旺盛的生命力,玉板呈现艳红色。 可现在,其中一半裂开了,艳红发亮的光也黯淡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 一瞬间,周围的风声、机械运转声、士卒低语声,全部消失了。 沈千机整个人微微僵住。 赵铁鹰的呼吸停了。 下一秒,他猛地转头怒喝道:“立刻回传影像!调取最后记录!” 负责监控的天工司匠师手指一抖,听令在副板上飞快操作起来。 哗啦! 几道光纹闪过,副板升起一片模糊的光幕。 所有人立刻死死看去。 只见晶体洞穴深处,淡金色的诡光如潮水涌动着,无数波纹深处,有东西在疯狂扭曲着。 陆明就在波纹中央,诡异的是,他的四肢被拉长,头颅又凹陷下去。 他的身体在跟着波纹扭曲,又或者,正在被波纹撕裂着。 鬼哭狼嚎的风流声透过光幕传过来,尖锐的鬼叫响彻涧外,无数人齐齐变色。 陆明的声音就在鬼哭中断断续续传回来。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其中的痛楚难以掩盖。 “坐标……二百八十七丈……未知咒印,带有吞噬特性,灵力攻击无效,宋缺已经……” 刺啦! 一声短促的怪异声音后,光幕瞬间熄灭。 副板“啪”一声轻响,所有符文同时黯淡,彻底变成一块废铁。 沈千机没有任何犹豫,转头看向赵铁鹰道:“启动定魂接引阵,立刻。” 赵铁鹰已经冲向阵台。 定魂接引阵,是天策府为此次行动特制的救援阵法。 此阵以三十六块定魂玉为基,配合四十九道牵引符,能在绝地外强行撕开一道临时通道,接引被困者。 定魂玉珍贵无比,可遇不可求,故而此阵消耗巨大,但能救命。 阵台就在三十丈外,玄甲兵已经就位。 赵铁鹰跃上阵台中央,手按核心阵眼,吼声炸开:“定魂玉!上魂玉!” 负责看守阵台的军需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统领……定魂玉没有送来。” 赵铁鹰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军需官声音发颤,“昨日已通知考功司,考功司应下,属下今日传讯三次,未有回音。” “备用呢?!” “前日最后一批备用,已用于测魂阵盘……” 军需官的头几乎垂到胸口,“按条例,每日配额未到,不得擅用他部资源……” 赵铁鹰的眼睛红了。 他一把揪住军需官的领甲,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条例?我的人要死了!你跟我讲条例!” 军需官喉咙里挤出声音,“统领,没有定魂玉,阵法真的启动不了……” 赵铁鹰呆住了,他僵硬地转头看去。 阵台四周,三十六处魂玉槽位空空如也。 就在这时,沈千机走了过来,他没看赵铁鹰,直接蹲下,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 咔嚓一声,他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六枚定魂玉,这是他自己多年的积蓄。 他全部取出来,就要往阵眼里按。 赵铁鹰按住他的手。 “不够……” 赵铁鹰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接引阵全力运转,至少要三十枚……” 沈千机当然知道不够。 但他只有这些。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赵铁鹰。 时间在流逝。 生命也在流失。 赵铁鹰猛地朝传讯台狂奔,他撞开两名值守士卒,抓起传讯玉符,灵力疯狂注入。 “听风崖!这里是鬼哭涧!急需定魂玉三十块!立刻!马上!” 玉符亮起,传出杂音:“听风崖收到,鬼哭涧所需物资,已按流程报送考功司,请待——” “我待你娘!” 赵铁鹰吼断了对方的话,“我的人要死了!现在立刻送过来!” 考功司的郑元无奈道,“赵统领,今日各线物资调配均有延误,张大人正在协调,请您稍——” 砰! 玉符被赵铁鹰直接捏碎。 碎片从他指缝里漏出来,混着血,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三息后,他转身看向沈千机:“你那六枚,能开多久?” 沈千机:“通道不稳,最多十息,而且不确定能不能把人传送出来。” “够了,绝对够了。” 赵铁鹰夺过定魂玉,亲自按进阵眼。 嗡! 魂玉嵌入,阵台嗡鸣,三十六道符纹依次亮起,但只有六道光纹完整。 灵力不足,阵法残缺。 一道扭曲的光门在阵台上空撕开,只有脸盆大小,边缘还在不断崩塌、重组。 但里面有个跪着的人影。 赵铁鹰看到了,他大吼道:“陆明!听到立刻返回!立刻返回!” 光门深处微微波动一下,人影动了。 赵铁鹰满脸担忧,心中不停祈求。 再快些,再快些! 可是那人影却没有如他所想地奔向光门,反而是艰难地站起来,向光门抛了一块玉碟。 沈千机神色微变,赵铁鹰又吼了一声:“宋缺,你他娘的想干什么!” 啪!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玉碟被抛了出来,那人倒了下去,那光门崩塌了。 轰! 六枚定魂玉同时化为粉末。 阵台彻底黯淡。 救援失败。 赵铁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阵眼槽,眼神满是空洞。 沈千机默默走了几步,把那块玉碟捡了回来。 上面写的内容很简单。 沈千机看完却沉默了很长时间。 【鬼哭涧三百丈,已全部探查完毕,没有生命迹象,没有掌灯使大人的任何踪迹,统领,不必再让人来查这里了。】 赵铁鹰缓缓走了过来,他的语气听不出冷暖,“没有掌灯使大人的踪迹?” 沈千机:“嗯。” “死了?” “死了。” “两个都死了?” “嗯。” 赵铁鹰点了点头,他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陆明一开始不想进去么?” 沈千机摇了摇头。 赵铁鹰认真道:“因为他老婆刚生了个孩子。” 沈千机呼吸一窒。 赵铁鹰没有任何表情,他走下阵台。 脚步很稳,甚至比平时更稳。 他走到那名军需官面前,对方还瘫坐在地上。 赵铁鹰弯腰,把他扶起来,甚至替他拍了拍甲胄上的灰。 “你提前报备过,但考功司没送定魂玉来,对么?” 军需官哆嗦着点头。 “你传讯三次,未有回音,对么?” “是的,大人……” 赵铁鹰点点头,“按条例,你无错,站起来,错的是我,是我贪功冒进。” 他拍了拍军需官的肩膀,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坐骑走去。 沈千机跟上一步:“你去哪?” 赵铁鹰没回头:“听风崖,我去问一问张明远张大人。” 他翻身上马,认真道:“如果他回答不了我,我就把他的头拧下来。” 话音未落,马蹄踏碎落叶,朝着听风崖的方向狂奔而去。 沈千机看着那道烟尘许久。 这里现在一团乱麻,他应该留下处理后事的。 但他不想,所以他跟了上去。 不远处,陈浩和李骁带着两族子弟慢慢走了回来。 他们已经把林家祖陵全部扫荡完,可谓是收获的盆满钵满,现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丰收的喜色。 听军需官说完刚刚发生的事,陈浩猛地一愣。 随即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他压低声音对李骁说:“看吧,元婴巅峰又怎样?进了那种地方,还不是说没就没?还好不是你我两家的,要是损失两位元婴长老,我们不得痛死?” 李骁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碎裂失色的玉板,眼神晦暗莫名。 他想起了父亲李玄风说过的话。 “帝国的机器开动起来,是要见血的。” 124章 你可有话要说? 听风崖,中军帐中。 天已经黑透了。 巨大的灵纹地图遮盖着主位的身影,司夜白就在这样的阴影中。 十七绝地的探查逐步推进,有些已经有了结果。 比如他身旁的秦山河,刚刚从黑风洞出来,此刻还在闭着眼调息。 但更多的还没有结果。 比如赵大都护那边,比如刘莽、韩烈、赵铁鹰他们那边。 他不知道天将们会伤到哪一步,但国库的疗伤丹药都已备好,天医司的圣光女修们都已经出发。 按理说,不会有太大问题,但他还是有些不安。 此刻,中军帐中,还有两人在。 周文渊面前悬浮的玉简还是那样多,情报流刷新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这几日,他指使巡天监和典狱司,抓人、下狱、拷问,但一无所获。 玄冰宗的弟子,嘴还真硬。 他有些疲惫。 而在长案的尽头,另一片阴影中,张明远静静翻看着那本厚册。 各地传来的增援信息杂乱至极,他摩挲着袖中的一条粉色发带,看着那几个飘红的字眼,眼神莫名。 帐帘就在这时被猛地掀开。 赵铁鹰走了进来。 他没卸甲,没行礼,没看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张明远身前。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张大人,鬼哭涧的定魂玉配额,为何未能按时送到?” 周文渊轻轻看了过来,眼神有些疑惑。 张明远抬起头,他脸上满是疲惫和歉意,眼下的乌青比司夜白还重。 他声音沙哑,“赵统领,实在抱歉,今日各线物资调配出了些问题,我已命人紧急协调,最迟傍晚……” “傍晚?” 赵铁鹰打断他,面无表情道:“我的人现在已经死了。” 张明远一愣。 秦山河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陡然锋利起来。 赵铁鹰死死盯着张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接引阵法没有定魂玉,启动不了,因为本该送到的配额,没有送到。” 张明远面露痛色:“此事我确有失察,但赵统领也知,此次行动规模空前,八大都护府、三十六州都在动,每日所需物资数以百万计。考功司上下不足百人,要统筹调度、审核核销、记录归档……难免有疏漏。” 赵铁鹰面无表情,“考功司负责后方,从来准时送到,偏偏今日有了疏漏,昨日考功司已经应下,今日军需官连问三次,均无回应,张大人,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么?” 张明远面不改色,叹息道:“确是巧合,今日不仅是鬼哭涧,西郊的鹰巢峰,南郊的葬影谷,物资也未能准时送达。我已派人去催,但各线都在告急,实在是……” “那你为何不提前通知?” 沈千机走了进来,眼神冰冷问道。 张明远看向他,没有说话。 沈千机将那枚染血的玉简“啪”一声按在长案上。 他冷冷道:“如果提前知道今日定魂玉会迟,我们就不会让天将深入。他们会等在安全距离,等物资到了再进!张大人,你掌调度,难道连发一道预警传讯的时间都没有么?” 张明远顿了顿,眼神诚恳道:“沈少监,非是不愿,实是不能。物资调配每日都在变动,我若因一时延误就发预警,各线反而会自乱阵脚。况且……我确实没想到,只是晚到几个时辰,竟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 帐内一片死寂。 沈千机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倦。 赵铁鹰盯着张明远,盯着他眼底那层疲惫。 那疲惫之下,还有平静。 那平静藏得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扔进石头也听不见回响。 赵铁鹰无比认真道:“张大人,陆明和宋缺是帝国天将,是帝国军人,他们应该死在和邪修的战斗中,应该死在和宗门的战争中,他们不该死在这里的。” 张明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赵统领,我理解你的悲痛,但调度之事千头万绪,总有顾及不到之处。我亦心痛两位天将的牺牲,可考功司的运作没有问题,你不该质疑。” “我不是质疑。”赵铁鹰说,“我是在问你。” 他的手突然探出,一把攥住张明远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厚册打翻在地,粉色发带露出一角。 “我问你!” 赵铁鹰吼声炸开,眼白里血丝炸裂! “今日的定魂玉到底是没送来,还是你根本就没批!到底是调不过来,还是你故意卡着,等我的人去死!” 帐内瞬间哗然! 周文渊皱起了眉头。 秦山河垂下了眼眸。 陈天雄和李玄风一同进来,看到这一幕脸上满是惊色。 “赵统领!不可冲动!” 陈天雄上前一步,作势要拦,“张大人尽心竭力,怎会故意不救人呢?” “滚!”赵铁鹰看都没看他。 陈天雄面色阴沉一瞬,不再开口。 李玄风也开口,语气亦是恳切:“赵统领,此事定有误会,张大人连日操劳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岂会拿天将性命儿戏?定是下头人办事不力啊。” 赵铁鹰面无表情看向李玄风,语气却极为暴戾,“李族长,你们李家的下头人从未出现在任何凶险之地,那你有什么资格来拦我?” 李玄风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 韩烈和刘莽。 两人都卸了甲,穿着常服。 他们进来后,没说话,都站到赵铁鹰身后。 此刻,三个人,呈三角站立,像三块沉默的礁石。 秦山河看着自己手下的三位统领,缓缓开口:“鹰巢峰和葬影谷,也出事了?” 二人都点了点头。 刘莽没能进入陈、李两家的祖地,还是开启了对鹰巢峰的探索,他手下的天将也对上了那只妖力快要达到五阶的鹰王。 韩烈探查完王氏祖地后,也派天将进入了葬影谷。 “葬影谷深处发现空间塌陷,两名天将重伤,靠自爆本命法器逃出来了。” “鹰巢峰的那只鹰王被阵法困住,但雷洪天将遭遇蚀魂阴风,云静天将为救他灵魂受损,境界跌落。” 韩烈顿了顿,补充道:“两地今日的应急物资,也都未准时到位。” 刘莽接过话,声音平静:“过去五日,军方累计战死玄甲兵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两千余人,天将重伤十三人,今日……战死两人。” 他把目光转向那片阴影中,继续道:“救援至今,军方已竭尽全力,但若无后勤支撑,再往绝地深处推进,只是送死。” 秦山河知道刘莽在对谁说话,他眉头紧锁,“物资之事,张大人已解释。” “末将不听解释。” 韩烈突然开口,打断了自己的主帅。 秦山河眯起眼:“韩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末将知道。” 韩烈毫不犹豫直接跪下,“末将请将军,收回继续深入绝地的军令。” 刘莽也跪下:“末将附议。” 赵铁鹰甩开张明远的衣领,他也转身跪了下去。 他一脸痛苦之色,“将军……陆明和宋缺,是跟着我出来的,我可以死,但我不想他们死。” 秦山河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 他慢慢站起身。 这位玄甲军统帅,炼虚中境的大修士,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周身的血气威压翻涌,让帐内的灵灯都开始明灭不定。 “你们在逼我。”秦山河说。 韩烈低头,“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不想看着手下的兵,死得不明不白。” 不明不白…… 秦山河细细品了这四个字,然后看向张明远说道:“张大人,你可有话要说?” 125章 接下来就交给为师吧 张明远被赵铁鹰狠狠甩开,跌坐在地上,脸色有些发白,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物资延误,我确有责任,但绝非故意,今日各线皆告急,考功司已尽全力协调。若诸位不信,可调取所有调度记录、传讯留痕、签批文书,一一查验。” 他的声音十分坦荡。 坦荡到让人心头发寒。 赵铁鹰的手在抖,他猛地起身,一把又捏住了张明远的脖子。 张明远也是修行者,他的凝真境修为在文官中已是非常不错。 但他绝不是赵铁鹰的对手。 赵铁鹰只要稍稍一用力,张明远的脑袋就得像西瓜一样掉下来。 甚至此刻,张明远已经呼吸急促,涨红了脸。 他眼中的平静第一次消失。 就在这时,阴影中的那个人,终于开了口。 司夜白从阴影中站起来,他看着赵铁鹰,淡淡道:“松手吧。” 赵铁鹰没动。 “松手。”司夜白重复一声。 赵铁鹰转头盯着他,三息后,他松开了手。 “咳咳!” 张明远缓了缓,又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司夜白拱手道:“多谢大人相救。” 司夜白没看他。 他从沈千机手中接过那枚染血的玉简,握在手心。 沈千机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司夜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事情到这个地步,他一直都在场,但是他一直都没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帝国的少年天才,他是国师最重要的亲传弟子,他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但他不是政治家,更不是阴谋家。 所以他很累。 沈千机算是他的半个师兄,他明白他,所以担忧他。 司夜白把目光看向秦山河,他认真问道:“秦将军,军方还能否再战?” 秦山河沉默了。 这场救援几乎达到了战争动员的层次,各方都在出钱出人出力,但只有军方在不停出血。 帝国万年来无人踏足的死地,都是玄甲兵蹚过去的。 那些连圣人都无法忌惮的绝地,也是天将们闯过去的。 掌灯使大人的安危、踪迹无比重要,他明白,他是炼虚境的大修行者,他非常明白。 但看着面前三位统领眼中的哀求,他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肯定的话。 就在这时,沈千机看出他的为难,突然开口道:“萧尊者近期能否出关?” 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在期待,有人在忌惮,还有人在担忧。 可秦山河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的摇头一次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萧尊者正在破境的关键时刻,无法出关。 军方还能战,但他们不想再这样战下去了。 司夜白读懂了这片沉默。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再次问了张明远一遍那个问题。 “考功司真的无法再提供物资了么?” 张明远看着司夜白的眼神,一时有些顿住了。 司夜白的语气还是那般平淡,但是莫名的,他感受到一种寒意。 仿佛山雨欲来,又仿佛大厦将倾。 但脑海中粉衣少女的哭喊声,还是让他把所有迟疑都咽下。 最终,他准确地、平静地说道:“司大人,今日之事,我定会向吏部呈文自请责罚。但眼下,物资缺口已成事实,后续行动……恐难以为继。” “放你娘的屁!” 赵铁鹰怒骂一声。 司夜白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直看得张明远心慌。 就在这时,周文渊站了起来,他叹了一声,对秦山河道:“如果暂停绝地深处的推进,只维持外围搜索……这样能撑多久?” 秦山河闭了下眼,“军方所有的搜救都是针对掌灯使身上的火灵气息的,这是修士的根本所在,只要大人还活着,就可以被探测到,所以任何外围的搜索,都毫无意义。撑再久,也只是……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司夜白有些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大家都知道那个结果是什么。 圣人出手,小世界的湮灭对撞,虚空夹层的死亡乱流。 便是炼虚境巅峰修士也难逃一死。 那现在他们做的,就是在等林清辞的死讯。 等帝国这场轰轰烈烈的搜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司夜白无论是遵从师尊的意志,还是自己的私心,都极不愿接受这个近乎肯定的可能。 他僵硬地摸着腰间的深蓝玉牌,他走了出去,没有再说话,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见状,秦山河有些不忍。 周文渊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们都很清楚,司夜白年纪轻轻接下这样的大任,已是极为优秀,可是现在即便有圣人师尊在身后支撑,他也已到极限。 张明远静静看着他,平静依旧。 他一开始就说过,最多撑五天,司夜白用尽手段,调动再多资源,也只能让帝国这个机器疯狂运转五天。 他的判断准确到令人发指。 而角落里的陈天雄,眼底的得意有些压不住。 李玄风还是那般哀声连连。 而沈千机已经离开了。 听着帐外的秋风呼啸,司夜白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五天了。 军方不愿再战,吏部难以协调,三十六州的坏消息不断传来,邻国的青仙府和机关城也没有好消息传来。 所有人都有压力,所有人都有苦衷,所有人都把难处传给他这个总指挥。 他真的无计可施了。 师尊,弟子无能,只能撑到现在。 他的身体颤抖着,左手深深地握着那块玉牌,仿佛要把它嵌入到血肉中。 而就在这时。 那块玉牌微微一动,司夜白猛地一怔。 一道直达灵魂最深处的温和声音,轻轻响起。 那是一位老人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 “小白,不要自责,这本就是圣人博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为师吧。” 哗啦…… 司夜白只觉一股被暖阳晒热的海水淌过他的身心,他的疲惫和煎熬都被抚平,一时间只觉舒适至极,但他的神色却瞬间剧变! 他急喊道:“不,不要!” 可是来不及了。 轰! 只见他手中的玉牌瞬间大放光明! 这里的大放光明,不只是在他手中,而是整个听风崖大放光明! 很快,整个星陨山脉被照亮,整个玉京被照亮! 整个帝国数千里的夜色都被照亮! 深沉如渊! 蔚蓝如海! 仿佛银河倒挂九天! 只见那玉光很快吞没了他,随即漫天飘起颂声! 一声一泣! 一念一动! 无数来自深海古国的大道之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识海最深处炸响! 啪! 中军帐内所有玉简、符纸、灵纹地图,都在同一时间炸成齑粉! 长案上的砚台、笔架、茶杯,毫无征兆地皲裂、崩散! 秦山河脸色剧变!炼虚境的修为本能爆发,却在触及那股无形玄光的瞬间被狠狠压回体内! 陈天雄、李玄风等人满脸恐惧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甚至已经走远的沈千机都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但这,还只是开始。 整个帝国的天空,极致的明亮之后,陡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月,不是夜色重回,而是天空的最高处、最深邃的虚空被强行撕裂了! 一道横贯天际的灰白裂缝,在苍穹之上狰狞绽开! 轰隆隆!!! 裂缝的最深处,混沌气流疯狂汇聚,一点炽白的光在其中疯狂明灭! 直到某一刻,星光被绞碎,黑暗不再翻滚,混沌不再咆哮,白光统御了一切。 一切,化作了一只天空巨眼。 巨眼睁开的一瞬间。 玉京周遭数千里,十七处绝地同时爆发出凄厉的哀鸣! 126章 少女的双眼 黑风洞的罡风倒卷,绝龙渊的死气沸腾,鬼哭涧的诡光疯狂闪烁! 那只巨眼扫过一切虚妄! 帝国所有修士,无论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全都浑身剧震,骇然望天! 守在各地的玄甲骑兵战马轰隆作响,全部震荡不安! 甚至数千里之外的北境长城,镇渊军的战旗都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秦山河死死盯着天空那道伤口,脸上血色尽褪,无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圣,祭……” 寻常修士或许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帝国这些受那人庇护长成的人们,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点炽白的光,是圣人参悟天地、与道合真后凝练的本源圣印! 那是圣人的底蕴! 那是圣道的根基! 沈千机瘫坐在地上,他仰头望天,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 司夜白离得最近,他的脸色惨白至极。 玉牌在他的掌心融化,滚烫的玉液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草地上烫出一缕缕青烟。 但他感觉不到疼。 赵大都护刚从绝龙渊出来,看到这一幕,被刺得眯起了眼,但他还在看,直到双眼血红,也没有移开目光。 异国的两位圣人依然于虚空中闭目静坐,圣念绵延千里,但此刻,二人却长叹一声。 无尽虚空深处,那道寒冰阴影,亦是猛地睁开眼睛。 居然开了天眼? 她震惊无比。 她嫉妒至极。 他的修为居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距离至尊竟只有一步之遥! 但感知到对方的一切道果都将破碎,她的嫉妒又化为得意狂笑! “哈哈哈哈哈!” “为了个金丹小儿放弃那宝贝,还做到这种程度!” “哈哈哈!真是愚不可及!” 无尽虚空剧烈震荡着,整个帝国都在震荡着,但听风崖上,一片死寂。 中军帐内。 秦山河单膝跪地,面向天空那道伤口。 没有人下令,但韩烈、刘莽、赵铁鹰,以及所有还能站着的玄甲兵,全部跪倒。 只有司夜白还站着。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即将折断却死死钉在地上的枪。 不知过了多久。 巨眼消失了,炽白之光缓缓熄灭了。 天空的裂缝开始弥合。 一道蓝色幽光,轻轻落在司夜白的眉心。 只一瞬间,他的识海就被真正的大海填满。 一场天地之祭,所有的一切,师尊都共享给了他。 林清辞,还活着。 林清辞,就在玉京周边。 他的识海酸胀至极,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帐内跪倒的众人,一字一句,冷漠开口道:“传令。” “寻灯行动,继续。” “所有部队,继续推进。” “所有搜救所需物资,由国师府直接调配,考功司不必再过问。” 张明远脸色终于变了:“司大人,这不合规矩……” 司夜白没理会他,漠然道:“所有阻挠者,视为叛国,格杀勿论。” 张明远再不敢发一言。 “不计代价。” “找到她。” “或者,我们所有人都死绝。” 寒风灌入,吹散了长案上染血的灰烬。 秦山河缓缓站起,韩烈、刘莽、赵铁鹰紧紧跟随着他。 四人的脸上是一样的漠然和决然。 他们再无一丝为难。 军方再无一丝不愿。 ……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深夜中。 赵定山从昏睡中醒来,他轻轻放下怀中安睡的春娘,披了件衣服走了出去。 望着东方天空那道灰白的裂痕,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缓缓回头,沉默片刻,打开了那个昏迷女孩的房门。 他想去看一看她的伤势如何了。 可就在他即将踏进去的一瞬间,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嘶…… 他的身躯有些僵硬,冷汗瞬间浮现。 一道满是血腥暴戾、充满警惕杀气的眼神,锁定了他。 曾经游走于战场的本能告诉他,再往前一步,他一定会被杀掉。 床上的少女,醒了。 女孩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那不是真的亮光,而是女孩的眼神。 深邃,嗜血,漠然,绝对。 仿佛能吞噬一切。 赵定山认得这种眼神。 他在北境雪原上见过,被逼到绝境的凶兽雪豹,狂暴的那一刻,便是这样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就这样死死看着他。 女孩没有动。 但她在看赵定山。 那么赵定山便也不敢动。 他甚至没有余力发现,女孩残缺的肢体已经长了出来。 赵定山的肌肉开始发酸,他抬起的右脚还悬在半空,这个姿势维持得太久,小腿肚已经开始抽搐了。 但他不敢动。 屋子里静得可怕。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光微微亮起,青灰色里掺进了一点鱼肚白。 赵定山的后背湿透了。 就在这时。 “定山?” 春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揉着眼睛,披着件外衣,踢踢踏踏地走了过来。 “你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觉,杵在这干嘛?” 赵定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春娘睡眼朦胧,头发乱蓬蓬的,一边走一边嘟囔:“我说怎么半边床是空的……你出来干啥?尿急啊?尿急你去茅房啊,站这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床上的女孩。 春娘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睡意瞬间消散,那张圆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哎呀!你醒啦!” 她根本没有停顿,赵定山拦都拦不住,她就那么自然地、随意地、理所当然地踏进了房门。 赵定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女孩的眼睛转向了春娘。 那眼神里的杀气并没有消散,像绷紧的弓弦,春娘每靠近一步,那弦就绷紧一分。 但春娘不知道。 这是她的家,这是她救回来的女孩。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弯下腰,脸几乎凑到女孩面前。 “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哎哟我的天爷!不愧是天上飞的仙师,这四肢都长出来了,太神奇了!” “咦?你这脸色咋还这么白,饿了还是渴了?你跟姨说!” 一连串的问题,像竹筒倒豆子。 她的声音很大很亮,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 女孩的耳朵有些遭罪,但她不在意,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赵定山以为下一秒,春娘就会血溅当场。 127章 不好意思,那些还不够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孩眼睛里的血红,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吐出一个字:“水……” 春娘眼睛一亮:“水!对对对,得喝水!你等着啊!” 她转身就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赵定山还僵在门口,眉头一皱:“你干嘛呢?过来搭把手啊。” 赵定山没动。 他的身体还绷着,直到春娘走到水缸边舀水,他才把脚放下来。 脚掌落地的瞬间,传来一阵痉挛的酸疼。 他趔趄了一下,扶住门框。 春娘越过他,端着碗走回来,嘴里还在念叨:“水来了水来了……” 她坐到床沿,用左手很自然地托起女孩的后颈,整个人和她挨得极近。 女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很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 但春娘的手真的很稳,真的很暖。 虽然有些粗糙,但那种温度是真实的。 或许是因为风雪严寒浸透了她的灵魂,她没有反抗。 碗沿凑到了女孩唇边。 春娘没有直接灌,而是用碗边轻轻润她的唇,然后倾斜碗身,让水一点点流进去。 只流了一小口,她就停了。 春娘柔声道:“先润润,你伤得太重,一次喝太多脏腑受不了,慢慢来。” 女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谢谢。” 春娘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不用不用!只是口水,谁家还缺水喝不成?” 她说着,朝门口努努嘴,“是这傻大个把你背回来的,要谢谢他吧。” 女孩转动眼珠,看向赵定山。 赵定山还站在门口。 女孩看了他两息,然后,她道:“对不起。” 赵定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春娘看看女孩,又看看丈夫,一脸茫然:“啥对不起?你俩说啥呢?对了,你还有啥需要的没?伤口疼不疼?” 女孩点点头,她真的有需要的东西。 她的眼睛在屋子里慢慢移动。 从土墙,到掉漆的柜子,再到灶台上,那里放着一个陶盆。 女孩盯着那盆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手指,指向了灶台。 “我……要那个。” 春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哎呀!你真是有眼光!” 她快步走到灶台边,掀开盆上的木盖子。 哗啦! 一股浓郁的白气涌了出来,一股浓香飘了出来。 那香气里带着骨头的醇厚、草药的清苦、还有一点晨露的味道。 “这是我家馄饨的汤底!” 春娘的语气里满是骄傲,“我在东郊这片摆摊二十年,就靠这锅汤,别家谁都学不去。” 她一边说,一边用抹布垫着,把整个陶盆端了起来。 “你是想喝么?” 她把盆放在床沿,用手扇了扇白气,“现在还有点烫,要不我给你下几个馄饨?你现在能吃东西么?不过馄饨皮薄,也好消化……” 她还在絮絮叨叨,女孩却没听。 她的眼睛只是盯着那盆汤,然后她直接把手伸向了陶盆。 “哎!不可以!小心烫!”春娘惊呼。 但已经晚了。 女孩的手直接探进了汤里。 春娘眼神一紧,下意识要拽她。 可下一秒,她就停住了动作。 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孩没有被烫得抽回手,反而是汤水发生了变化。 陶盆里的汤原本是浓郁的奶白色,像化开的羊乳,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但现在,那层奶白开始流动,开始朝女孩的手汇聚。 一点一点,一丝一丝。 奶白的光泽从汤里剥离出来,像抽丝一样,顺着女孩的手指往上爬去。 很快,女孩的整只手掌都被温润的白光包裹,白光继续向上蔓延,爬过手腕,没入袖口。 而陶盆里的汤,颜色在迅速变淡。 从奶白到灰白,再到浅灰,最后变成了一盆透明的清水。 啪。 盆口飘出的白气也断了。 春娘下意识伸手碰了碰盆壁,是冷的,就像刚打上来的潭水。 她张大了嘴,像是一口能吃下十颗馄饨。 女孩把手从清水里抽了出来。 她静静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气。 赵定山和春娘或许看不出来那盆汤里有什么,她却是很清楚的。 灵气。 那盆汤水里蕴藏着非常微弱的灵气。 她的身体,本能地在渴望那些灵气。 于是她再次把目光投向春娘,没有说话,眼神却很明显。 她还想要。 春娘呆呆的,还没有从晨起的迷糊中反应过来,赵定山却是清醒许久了。 他对春娘说道:“再端一盆潭水来吧,不用烧了。” “哦哦,好。”春娘下意识听从。 她出去了。 赵定山还站在门口。 他看着床上的女孩。 女孩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他突然开口道:“这几天,天上有云雀在飞。” 女孩没有说话。 赵定山知道她在听,继续道,“有很多,从早到晚,有时候一天能看见十几拨。” 女孩有些疑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赵定山顿了顿,继续道:“昨天夜里,天裂了道口子。” 女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赵定山淡淡道:“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东郊来了很多陌生人,好像是什么守护家族,在找什么人。”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定山继续道:“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所以我不会出去说什么,等你的伤差不多好了,你可以自己离开。” 女孩突然睁大了眼睛认真道:“你可以不救我的。” 赵定山看着她没说话,他明白女孩的意思。 他不救她,就不会有任何事。 赵定山很认真道:“我救你,是我作为军人的职责,我希望你好了以后离开,是我作为丈夫的愿望,我不希望我的妻子遇到什么危险。” 女孩眨了眨眼睛,“好,我会的,谢谢你。” 她有些不习惯说谢谢,但这次醒来,不过片刻她已经说过两次。 上一次这样醒来,她没有想跟任何人说谢谢。 她只想杀了眼前的所有人。 没人拯救过她,没人担得起她的一声谢谢。 赵定山点了点头,想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女孩叫住了他。 “等等,我……还想要那种水。” 赵定山脚步一顿,回头道:“春娘已经去打了。”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那些……不够。” 赵定山愣了愣,面色变得有些精彩。 他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灶间里,春娘正往盆里倒水。 赵定山拦住了她,柔声道:“先做饭吧。” 春娘一愣,“可那丫头想要潭水。” 赵定山有些无奈,“你能不能先顾一下你男人,我站了几个时辰,快饿晕过去了。” 春娘撇撇嘴,把盆搁到一边,便开始生火。 火折子塞进灶膛,干草“呼”地燃起来。 她一边添柴,一边问道:“我们今天还是不去摆摊么?已经两天了,再不去我怕那些老食客念叨咱们。” 赵定山走到水缸边,挽起袖子,一边打水一边应声:“今天大概是去不了了。” 春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反正他肯定有他的道理,不去就不去吧。 两人各忙各的,灶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小小的,一个接一个,在水面连续炸开。 春娘先把馄饨下了进去,又往锅里撒了一把盐,扔进几片姜,一段葱,然后她开始调汤。 骨头要先焯水,撇去浮沫,才能下锅慢炖。 草药要分三次放,有的要早,有的要晚,有的要最后撒进去就关火。 这些工序,她做了二十年。 128章 那么然后呢? 等馄饨煮好,两人吃完一顿热腾腾的早饭,赵定山擦干手,便开始了今日的工作。 春娘倒满潭水,赵定山端着陶盆进了屋。 如此反复六次。 直到水缸里的潭水全部耗尽。 赵定山缓了缓,便开始出门往返于家中和温潭两地。 他去打水了。 还是那条林间小路,这一打,就是从早到晚,跑了十几趟。 一盆盆潭水空掉,女孩脸上的涩意越来越盛,但整个人的气息越来越好。 春娘有些不忍,她的丈夫的腿脚实在不算好,但看着女孩越来越红润的小脸,她的话也从“你歇会”变成了“你快去”。 赵定山有些委屈,却还是爬起来继续奔走。 就这样直到傍晚,直到天黑。 女孩吸收完最后一盆灵气,终于开口:“够了。” 赵定山闻言,把桶往院里一搁,整个人四仰八叉瘫坐在门槛上。 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春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捂嘴笑了一声:“德行。” 她走过来,把他扶到床上去,戏谑道:“辛苦了,看你以后还乱不乱救人。” 赵定山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辛苦,命苦。” 春娘笑弯了腰,随即端了盆热水过来。 “衣服脱了。” 赵定山怔了一下,然后慢慢解开上衣。 布料黏在汗湿的皮肤上,他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赵定山的皮肤是古铜色的,肌肉线条分明。 春娘的手按上他的肩膀,想要帮他松松肌肉,可再次看到这样性感的身体,她还是犯了会儿花痴,没忍住上手多摸了两把。 赵定山有些无奈,他的妻子是个色迷,但他还是用仅剩不多的力气绷紧了线条,让肌肉变得更饱满,也更好摸。 春娘轻咳两声,收起了发红的脸,上手开始认真揉。 从肩膀到颈侧,从背脊到腰窝,她的力气很大,赵定山几乎要忍着才能承受。 但疼过之后,是难以形容的松快。 像锈住的关节被强行掰开,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缓。 春娘按了很久,按得赵定山骨头都软了。 他眯着眼睛,满足道:“舒服啊……” 春娘笑弯了眼睛,拍了拍他的背:“行了。” 赵定山睁开眼。 他慢慢穿上衣服,系好扣子,转身,看见春娘正弯腰端水盆,鬓角散下一缕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其实她也很辛苦。 劈柴、做饭、端盆、照顾女孩、他回来后还要给他按按。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春娘僵了一下,直起身瞪他:“干嘛动手动脚的!” 赵定山笑了笑,反而更放肆地抱住了她,把头倚靠在她腹部,静静道,“有你真好。” 春娘放下盆,也轻轻抱住他的脑袋,她突然问道:“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么?” 赵定山没有抬头,却无比认真道:“我想和你这样过一辈子。” 春娘声音低了下来,“那我们老了,走不动道怎么办……” 她感受着压在腹上的脑袋的重量,情绪有些低落。 她的身体是有问题的,而且一直治不好。 赵定山微微一愣,随即抬头,在她怀里温柔地看着她,语气也十分柔软。 “我知道你一直遗憾自己的身体没办法要个孩子,但这不是要紧的事,我爱你,不是爱你的生育能力。就像你爱我,也从不介意我是个瘸子。” 春娘听到“瘸子”二字,眼中的低落瞬间转为凶狠。 “谁敢说我男人是个瘸子!老娘拿刀砍他!” 赵定山咧嘴笑了起来,因为这不是春娘放的狠话,而是她真的做过的事。 当初他们刚刚成婚,真有地痞来胡说一通,被春娘拿刀追了二里地出去。 最后那地痞躲回家里,还被春娘站在门口叫骂了一个时辰,一句脏话都不重样。 从此再没有人敢说什么。 赵定山继续道:“未来之事谁又说得准呢,到时候我走不动道那就你照顾我,你走不动就我伺候你,我们不要为了那些没来的未来,错过了握在手里的现在,好不好?” 春娘愣愣地点了点头,“好……” 夜已深了,二人吹了油灯。 春娘钻进被窝背对着他,他靠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手臂自然环过她的腰,脸埋进她后颈。 春娘没动。 但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赵定山闻着秀发的清香,很快睡着了。 春娘也睡着了,缩在他怀里,像个孩子。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小片银白。 而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女孩静静看着窗边洒进来的月光,她还没有睡。 从白天到现在,她一直躺着,赵定山为她挑了一天的水,她之所以说够了,不是因为她的伤势全好了,只是因为吸收一天后,潭水中的灵气对她不起作用了。 她的身体一直在发生变化,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那些稀薄的灵气进入体内,像细小的溪流汇入干涸的河床。 她的经脉、骨骼、肌肉都在修复生长。 但,只凭这种程度的灵气,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的金丹已经裂开,别说潭水之灵气,便是上品灵石堆满她的身边,也是无用。 苏醒至今,她有些茫然。 这里的苏醒,不是昨日,而是今生。 如果她的生命只是为了报复,那么到现在,其实已经够了。 她亲手毁了自己的兄弟姐妹,现在如果她就此死去,那么帝国必然暴怒,父亲的打算会全盘落空,母亲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似乎她重生一次,她想要报复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那么然后呢? 她继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她睁着眼睛,静静看着那片月光,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心里也什么都没有。 只是她的听觉远超常人,隔壁的声音,她都听到了。 无论是刚刚的夫妻对话,还是现在均匀的呼吸声。 她什么都听到了。 她觉得那有些好。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 也不记得自己见过。 她什么都没说。 她躺了很久,然后她动了动手指,发现可以。 然后她动了动胳膊,发现也可以。 然后,她从床上下来了。 天要亮了。 129章 杀人如剁馅 晨光初升。 春娘习惯性地早起,她打了个哈欠,把压在身上的赵定山踢到一边。 窗外还是青灰色,鸡都还没醒的时间,却传来奇怪的声响。 嗒嗒嗒…… 她有些疑惑。 这个时间,做贼的也不至于起这么早来偷东西吧? 她抽了把刀,披上衣服就出去了。 她走到了门边拉开门一看,瞬间就愣住了。 “嘶……什么情况?”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柴堆却堆起了几十座小山。 那是好几十摞劈好的柴,被整齐地分开码放。 春娘放下了刀。 毕竟没有哪家贼人还给主家干活的。 她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那柴劈的和赵定山大有不同,每一根都是一般粗细、一般长短,放一起都不用垒成三角形,便是四边形也能成。 “乖乖呦……这是山里的精怪来报恩了么,怎么把一年的柴都砍好么?” 就在这时,灶台上又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只见她平日里熬高汤的锅已经烧开了。 那锅上没盖盖子,香气四处蔓延。 她吸了吸鼻子,又变了脸色。 只看那奶白的色泽,只闻那沁人的香气,她便判定,这和她平时做的,一模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 那汤是她精心实验了数十次才得到的独门口味,过去多少人来问、来学、来偷,都不得其法。 一道汤方,看似简单,实际却大有门道。 材料是秘密,下锅的顺序是秘密,下锅的时机是秘密,煮多久,也是秘密。 那么现在这汤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篱笆旁,那里站着个女孩的身影。 女孩手里正拿着把斧头。 那斧头很大很沉,平时都是赵定山在用,春娘连抡都抡不起来。 但现在,女孩只用两根手指就牢牢捏住了木柄。 女孩面色平静,看着那些手臂粗的圆木,她举起斧头就砍下了去。 她手中的斧头直线向下,奔着圆木的中心而去,轨迹没有一丝偏差。 砰! 圆木从中间裂成两半。 女孩面无表情,再次举起斧头。 砰! 圆木再次裂开。 她就这样举起,又砸下。 咔嚓,咔嚓,咔嚓…… 春娘呆呆地看着。 女孩的动作很生硬,显然是没干过这样的活儿。 她的动作甚至不像劈柴,像砸柴。 没有技巧,没有角度,就是直直地往下砸。 一遍又一遍,简单,粗暴,毫无美感。 但效率惊人。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脚边已经堆了十几块劈好的柴。 每块都大小均匀,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能说她擅长劈柴,只能说她力气大得惊人。 女孩机械的重复动作,直到她劈完最后一截,摸向一旁摸了个空,她才停下来。 她放下斧头,转过身,看见了春娘。 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还是很苍白,但有了淡淡的血色,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她的眼睛很亮,不再是那种野兽般的凶光,而是清澈的,平静的,像山涧里的溪水。 她看着春娘,有些无措道:“还有什么活儿需要我干么?” 春娘闻言眨了眨眼睛,这才回神。 然后她一把抛开身上的外衣,冲到女孩身边,抓着她的手来回看。 女孩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春娘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你个傻丫头,伤刚好不好好睡觉,在院子里逞什么能!” 女孩很不习惯这样被人近身打量,她明明可以轻易挣脱春娘来回探查的手,明明可以轻易把春娘推到一边,但她没有。 她想了想,然后老实开口道:“我的伤好了,睡不着。” 春娘愣了愣,瞬间明白她是伤好后精神劲儿上来了,但她还是板着脸批评道:“那也不行,劈柴这种活是你一个小姑娘该干的嘛,我男人又不是死了!” 就在这时,赵定山揉着眼睛从屋里走了出来。 刚出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立刻不满道:“一大早的干嘛咒我……”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也看见了院子里的景象。 码好的柴,满缸的水,灶间烧开的锅,还有站在晨光里的女孩,和她脚边那一堆劈好的木头。 他站到春娘身边,和她一样一动不动。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女孩低下头,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实际上,她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孩。 天,终于彻底亮了。 …… 对于帝国生活的百姓们来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很自然的生命节律。 此刻,轮子吱呀作响,赵定山和春娘推着板车出了门。 板车上堆着很多东西,一个半人高的汤桶,几摞粗陶碗,一篮子洗干净的野菜,还有用布盖着的包好的馄饨。 馄饨皮薄,透着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整整齐齐码在木盘里,像一朵朵还没开的花。 他们已经两天没出摊了。 想起上次夫妻出去短途旅行,两天没出摊,被那些老食客骂得狗血淋头,二人还是记忆犹新。 临走前,赵定山和女孩进行了一次谈话。 赵定山问道:“你的伤好了,要离开么?” 女孩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无妨,这个木屋很是偏僻,平时也没人来,我爱人很喜欢你,所以你可以不着急走。” 女孩抬起头,突然问道:“你是退伍军人?” 赵定山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我隶属玄甲军,是第十七部三十二营的成员。” 女孩看向他姿势扭曲的那条腿,问道:“伤痕是军人的勋章,却无法掩盖对生活摧残的本质,这些你都可以接受么?” 赵定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然后他认真想了想,开口道:“一开始其实……真的不能接受,因为真的很不方便,也让我的爱人在外受到很多白眼。”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板车上无聊抖腿的春娘,眼神十分温柔。 “但时间长了也还好,生活里要做的事太多了,我还要去劈柴洗碗,我还要陪她去游历山川大河,实在没时间活在过去。” 女孩若有所思,继续问道:“曾经你可以出入战场,保家卫国,现在困守在这方寸之地,你不怨么?” 赵定山静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他不知道女孩经历过什么,居然要在十几岁的年纪去思考这些事。 但他还是认真答道:“世间的战场分很多种,有直面生死的大恐惧,也有细碎的柴米油盐,一板一斧之间,你与木柴也是在战斗。” “我作为军人,保家卫国,我的职责是让身后的帝国百姓过上好日子,我现在作为丈夫,让妻子幸福,维护好这个小家,也是职责。” 女孩若有所思,静静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杀人和剁馅又有什么区别呢……” 赵定山笑了笑,他不懂这些,他挥了挥手,去到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春娘身边,走了。 女孩静静看着他们离开,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细线悄悄划过天际。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 130章 莫名的客人 清晨的山路很静。 露水还没散去,草叶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春娘他们停了车。 这是东郊一片不算很大的空地,靠近官道岔口,空地的边上有棵积年的老槐树,这树枝叶茂盛,树荫能罩住大半边地。 平日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进城采买,都会在这歇会儿脚。 人多来光顾,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个小市集。 赵定山和春娘便是常年在这摆摊,还在槐树旁堆了个简易的小屋。 赵定山把汤桶搬下来,架到早已垒好的石灶上,在灶膛里塞进干草和柴。 春娘把板车推到槐树下,拿钥匙打开小屋,把桌椅都了摆出来。 她又拿出案板、菜刀、调料罐,挂起一块老旧的布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馄饨。 做完这些,官道上也开始有人走动。 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挎着篮子去城里卖鸡蛋的妇人。 看见槐树下升起的炊烟,不少人眼睛一亮,脚步加快涌了过来。 一个拄着根竹杖的老头第一个过来,他的面色极其不善。 “哎哟,你们可算来了!春娘啊,你们这两天干啥去了?我这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饿死了!” 春娘抬头笑了笑:“家里有点事,歇了两天。” “你们夫妻俩不会又出去玩了吧?” 老头在条凳上坐下,没好气道:“你是不知道,这两天早上我过来,瞅见这儿空荡荡的,心里那个失落啊……” 正说着,又来了几个人,还都是熟面孔。 西村的张屠夫,南边种菜的李婶,还有几个常年在官道旁等活计的挑夫,条凳上很快坐满了人。 众人把碗筷分好,然后纷纷眼巴巴地看向春娘,没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春娘笑了笑,立刻手脚麻利地往锅里下馄饨。 那汤已经调好,那水已经滚了。 馄饨便在水里翻腾,薄皮渐渐透明,香味一出,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等馄饨熟了,赵定山便都捞起来盛进汤碗,一碗十个,不多不少。 春娘一碗碗端过去。 食客们接过碗,先低头深深吸一口气,让热气扑在脸上,舒服了才拿起勺子。 张屠夫含混不清地说,“还是这个味儿,两天没吃,真是想得慌。” 李婶小口小口喝着汤,一脸满足,她眯起眼问道:“春娘啊,你这汤到底咋熬的?我回去试了好几回,就是熬不出这个鲜。” 春娘笑笑,没接话。 这是她吃饭的本事,她才不会说。 食客们吃舒服了,便开始聊天。 话题从天气转到收成,又转到城里最近的动静。 “听说最近玉京里头出大事了。” “啥事?” “具体不知道,只知道是有个大人物不见了,满城都在找,衙门的人,当兵的,还有那些……仙师们,全都动起来了。” 春娘下馄饨的手,顿了一下。 赵定山擦碗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两人对视一眼,又恢复如常。 “何止玉京城里。” 旁边一个挑夫插嘴,“咱们东郊这边,这两天人也突然多了好些人。前天我往西边去,一路上碰到好几拨穿甲胄的兵爷,骑着马呼啦啦地,全往东边来了。” 李婶疑惑,“东边不就是咱们这儿么?除了北边,就属咱们这偏,都山沟沟的,有啥好来的?” “谁知道呢,反正这阵子怪事多。” 众人议论纷纷。 春娘默默听着,没像往常那样凑热闹。 她的眼神清明,和赵定山一模一样。 她不懂那些大人物的事,只知道家里多了个受伤的小姑娘。 小姑娘才刚刚下床,还不是迎接风雨的时候。 所以她什么都不会说。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官道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重很乱,夹杂着肆无忌惮的说笑声。 食客们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八九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都是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穿着锦缎衣裳,脚下踩着软皮靴,走路时昂着头,眼睛往两边斜睨。 这群人径直走到槐树下。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眼角上挑,嘴唇很薄。 他扫了一眼条凳上坐满的食客,眉头皱了皱。 “都起来吧。” 他开口,带着很自然的命令语气。 食客们愣住,互相看看,没人动。 “没听见?都是聋子?” 男子皱了皱眉,抬脚踢了下张屠夫坐的条凳,只一下就把那条凳踢翻了。 “我说让开,这儿我们占了。” 张屠夫有些不稳地站起来,脸色很不好看,“这位爷,这儿是买馄饨的摊子,你要吃,就去排队。” 男子闻言,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轻轻笑了起来,“排队?你去打听打听,什么地方有资格让我陈家的人排队?” 他身后的众人也哄笑起来,“就是,你们这种破地方也想让我们排队,滚一边去,我们现在就要!” 几个挑夫站了起来,有些恼火道:“陈家是谁啊,你们凭什么赶人?春娘在这儿摆摊二十年了,从来都是先来后到……” 他话还没说完,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扑向了众人! 像一块巨石凭空压下来,几个站着的挑夫腿一软,“噗通”倒在地上。 李婶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汤水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股灵力压得抬不起头。 只有赵定山和春娘还站着。 春娘面色发白,赵定山面色凝重。 他很清楚,这是灵力的气息,这群人,是修士。 瘦高个男子名为陈霄,他看了赵定山一眼,有些意外这瘸子的冷静。 但他没在意,“好话听不懂,那就只好请你们滚蛋了。” 他随意摆了摆手,“清场,我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起。” 他身后那些年轻人嬉笑着上前,像赶鸡赶鸭一样,把那些被灵力压得无法动弹的食客一个个拽起来,推到一边。 很快,条凳周围空出一片。 陈霄这才慢悠悠走过去,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他笑眯眯道:“老板,煮馄饨吧?哥几个在这边晃悠一天了,就听说你们这的好吃,特地想尝尝呢。” 春娘面色不太好看,握着锅勺的手在抖。 赵定山上前两步,微微躬身道:“既然各位既然想吃,我们煮便是。” 他顿了顿,平静道:“没必要动手。” 陈霄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 赵定山一动不动,任由他打量。 这些年他们不是没见过插队的,又或者吃霸王餐的,都是小事。 但眼前这些修士对待百姓粗鲁、暴力,明显不寻常。 他不想惹事。 陈霄看着他的眼睛,眯了眯眼。 有些眼熟,有些相似,有些让他想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有点意思,行,煮吧。” 131章 我不信你敢杀我 陈霄笑了笑,把身上的灵力威压收了回去。 远处那些食客顿时如蒙大赦,大口喘着气,一个个愤愤地朝这边看。 有人怒道:“你就不怕我们报官么!” 陈霄浑不在意,“我又没对你们做什么,报官,又能拿我怎么样?” 老头气得心头一梗,又被众人安抚住。 赵定山转身,示意春娘一切如常就好。 春娘很不喜欢这些人,但她还是冷着脸拿起了勺子。 赵定山开始调碗。 乳白色的汤底从汤桶里舀出来,倒进粗陶碗。 热气升腾,带着骨头长时间熬煮后的醇厚香气和草药的清气。 那是春娘秘方里的几味山草,不值钱,但搭配起来能提鲜,也能去腻。 撒盐,虾皮,葱油。 最后那两滴香油点下去,香气“哗”地炸开。 哗啦一声,馄饨入碗,春娘端着走过去,放在陈霄面前的木桌上。 她来回送了几趟,摆好了八碗馄饨。 陈霄低头看了看。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周围那些人都看着他,眼中全是不满。 “春娘的馄饨是方圆百里最好吃的。” “就算是玉京城里头也没这个味。” “就是就是,每次他们夫妻俩都卖不多,这几碗吃完就不剩啥了,又得等明天了……” 听着众人的酸话,陈霄放下了勺子。 “就这?” 陈霄看着春娘,嘴角满是嘲讽:“我还以为能有多好吃呢,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东郊一绝。” 他摇摇头,“不过就是掺了点带灵气的汤水,有什么特别的?” 他有些无趣地摆了摆手,碗被砸在地上。 啪嚓! 粗陶碗碎裂,汤水四溅,剩下的馄饨滚出来,沾满了泥土。 “就这种玩意儿,也配让我们等两天?” 他话音落下,旁边那些人哄笑起来。 “呦,这是让我们陈哥不高兴了?” 他们一个个端起自己面前的碗,连尝都没尝,便都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啪嚓!啪嚓! 碎裂声接连响起。 汤水泼了一地,混着泥土变成浑浊的泥浆。 馄饨被踩在脚下,皮破馅露,和泥巴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春娘的眼睛瞬间红了,“你们怎么能糟蹋粮食!” 陈霄闻言笑了,“粮食算什么,我们从来不需要劳作,就有上好的佳肴端上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春娘气的浑身发抖,想冲过去,却被赵定山稳稳拉住。 赵定山往前走了两步,平稳道:“我们的馄饨做得一般,没能让各位爷满意,是我们手艺不精,这顿我们也不收钱,各位请回吧。” 陈霄听到收钱两个字愣了愣,然后“噗”地笑出声。 “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身后那些人也跟着笑。 陈霄笑够了,抹了抹眼角,“你还想收我们的钱?你知道我们是谁么?我们来你这儿吃,已经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了。你还想收钱?” 他站起来,走到赵定山面前,看着这个比他高半头、瘸着腿的男人,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动作很轻,但侮辱意味极重。 “脸挺大啊。”他说。 赵定山没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只手拍在脸上。 他静静看着陈霄,突然道:“诸位身为帝国贵族,就是这样对待百姓的么?” 陈霄的笑容一僵。 他上下打量着赵定山:“你知道我们是谁?” 赵定山平静道:“不知,但诸位显然是玉京城里的贵人。” 陈霄想说什么,赵定山却打断了他,继续道:“但即便是贵人,也不需要把没来由的怨气,发泄在寻常百姓身上吧?” 陈霄眯起眼,问道:“你是谁?” “我只是个卖馄饨的,实在和各位大人的事没什么关系。” “一个卖混沌的,可说不出你这样的话。” “我当过兵。” “什么兵?” “玄甲军。” 听到这三个字,陈霄眼中终于认真了些。 但他的态度却变得更加讥讽。 “啧啧,还是个保家卫国的军人啊,怎么现在变成瘸子了哈哈哈!” 他身后的人也放声大笑起来。 “就是,以为说出自己玄甲军的身份就可以让我们退缩么?真是笑话。” “我告诉你,最近我们最讨厌的就是这群军人!” “就是!”另一个人附和,“妈的,这段时间天天在东郊这破地方转悠,找什么找?那女人说不定早就死了,还找个屁!” “上头非得让我们来这种凡人扎堆的地方,之前怎么不找?我看就是做样子!” 赵定山听到“女人”二字,瞳孔微缩。 不待他反应,这群人就骂骂咧咧围了上来。 “说你的馄饨难吃就是难吃,不过是骗骗凡人的伎俩。” 赵定山:“那你们想如何?” 陈霄抬起手,示意他们闭嘴,他眼神幽深道:“你刚刚的意思,是在责怪我们迁怒你了?” 赵定山没说话。 “那我就是迁怒你,你又能如何?我砸了你的摊位,巡天监难道还敢来找我陈家的麻烦么?” 陈家…… 赵定山突然道:“帝国四大守护家族之一的陈家?” “不愧当过兵,果然有见识,但可惜,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当兵的人!” 陈霄鼓了鼓掌,然后眼神骤然转寒! 自从国师前日发动本源圣印,他们就再不能像往日那般蹦跶。 现在帝国八大都护府都已撤去,各方势力都在朝东郊汇聚。 那个国师弟子不知道发什么疯,考功司也被罢免了,现如今一切都不计代价! 家主烦忧,连带着少族长也躁动不已,他们这些手下的人日子更是不好过,现在还被指派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其实很清楚,最近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但他还是忍不住,尤其是听说这家馄饨味道不错,却两次走空。 尤其是看到这个明明没有任何资格,在他面前保持平静的瘸子,他心中的暴戾压都压不住。 尤其他还是个玄甲兵。 赵定山后退了半步,他感受到一股杀气。 即便知道对方不能随意杀戮百姓,但军人的本能,还是让他的手迅速摸向身后。 他要去拿切菜的刀。 但他不知道,他这个动作,让陈霄眼中的暴虐又重一分。 他想看到的不是这些! 不是反抗,是跪地求饶! 这些天,他已经受够了那些玄甲兵蔑视的眼神了! 所以他迅速抬手一挥。 砰! 一道无形的气劲瞬间撞在赵定山的胸口上! 赵定山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在汤桶上。 他摔在地上,想要爬起来,陈霄却已经走到他面前,抬脚重重踩住他胸口。 陈霄的脚上灌注了灵力。 于是一座大山压在赵定山身上。 赵定山胸口剧痛,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陈霄俯身看着他,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军人,够硬气!” 但他的语气却无比轻蔑,“我最喜欢硬气的人了,我最喜欢……把别人的硬气掰断了。” 咔嚓…… 他的脚左右旋转,再度用力,甚至都让赵定山的胸膛都开始凹陷下去! 赵定山的脸瞬间憋得紫红,眼睛凸出,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凶狠起来。 “我不信,你敢杀我!” 再次听到不想听的话,陈霄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了。 132章 你算什么东西? 因为赵定山说的是对的。 即便是贵族,即便是修士,也不能随意杀戮百姓。 这是夏衍帝国的铁律,任何想要冒犯这道规则的,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陈霄气极反笑,眼神癫狂道:“我是不能杀你,但废了你另外一条腿,再加上两条胳膊,却不是难事。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求我饶了你呢!你们玄甲军是不是脑子都不好用啊?” 赵定山嘴角溢血,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吐一个字。 远处那些食客惊呼,有人想冲过来救人,但被其他人拉住。 有人转身想跑去报官,但刚跑出两步,就被一道气劲扫中腿弯,“噗通”一下倒下去。 “谁敢动?”一个年轻人冷笑,“今天这儿的事,谁也别想管。” 春娘看着被踩在地上的丈夫,眼睛通红。 她猛地转身,从案板上抓起那赵定山没能拿起的刀。 那刀很重,是赵定山平时用来剁骨头的,她往日都拿不起来,但今天她握刀的手却无比平稳。 “放开他!”她嘶吼着,朝陈霄冲了过去! 赵定山脸色一变,连忙喊道:“春娘不要!” 陈霄看着举刀冲来的春娘,不仅不躲,反而笑了。 “哟,原来还有个不要命的,真是夫妻情深啊。” 他站在原地,等春娘冲到面前,才随意抬手,一把便握住了她挥刀的手腕。 动作轻描淡写,像捏住一只扑腾的鸡。 春娘的手腕被钳住,动弹不得,她拼命挣扎,另一只手一通乱抓,竟在陈霄的脸上抓出一道血痕。 陈霄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贱女人,既然你敢动手,那我打死你,也就没关系了。” 他夺过刀,然后举起刀,对准了春娘的头颅。 他满脸漠然,“贱民妨碍帝国搜救大计,袭击于我,疑似通敌叛国,即刻斩杀。” 他盯着春娘,只要落刀,这颗圆圆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被劈成两半。 赵定山更加拼命挣扎,却根本无力阻止。 春娘睁大眼睛看着他,没有闭眼,只有仇恨。 陈霄原本很欣赏赵定山的挣扎和绝望的,但看到春娘无所畏惧的眼神,他又觉得无趣下来。 无趣,那便死吧。 他闭上眼睛,手腕一动,刀锋便落了下去。 春娘迎着刀锋毫无惧色! 赵定山目眦欲裂! 周遭老食客们惊呼不要! 那些陈家的年轻人满是看好戏的目光。 于是。 砰…… 一声轻响。 不像是西瓜被切成两半。 不像是美妙的血水四溅的声音。 陈霄有些不满意,他睁眼看去。 只见那把刀停住了。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那只手就伸了过来。 那只手还缠着洗得发白的布条,但却难掩其白皙如玉的肤色。 陈霄一愣。 他转头,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脸色苍白,没什么表情,很年轻,十几岁的样子。 陈霄皱眉。 他试着抽手。 抽不动。 他有些烦躁,“你也想找死么?滚开!” 他刚开口,女孩突然动了。 她左手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陈霄的左手,断了。 陈霄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痛苦至极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他的手腕被硬生生掰断,骨头刺破皮肤,血水瞬间炸开! 但这还没完。 女孩的手握空了,因为陈霄的左手已经掉在地上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犹豫抬起了脚。 她收腿,她横踢。 于是砰的一声巨响,宛如蛮牛冲撞,陈霄踩在赵定山身上的那条腿,断了。 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响起。 陈霄张大了嘴,还想惨叫,但声音还没发出,就被女孩抓着衣领,像扔垃圾一样甩了出去!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飞过条凳,飞过桌子,飞到了槐树上。 刚刚好,那槐树落了叶,有一根粗壮的枝条空落落地裸露在空中。 刚刚好,陈霄的另一条腿和那根树枝撞在一起,被直接穿刺了过去! 又是一声入骨的穿透声,他的另一条腿,也废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那群陈家子弟回过神时,他们的陈二哥已经从树上砸了下来,手腕和膝盖都血肉模糊,不知死活。 “二哥!” “二少!” 他们迅速围了过去。 女孩站在原地没看他们,她把软了身子的春娘扶着坐下,又把地上的赵定山撑起来。 “咳咳……” 赵定山深深喘息着,胸口被踩的地方还痛着,他握住春娘的手,确定她没事,才真的放松下来。 女孩静静看着他,轻声道:“他刚刚说要废了你的腿和手,所以我废了他的。” 她指向那群人,问道:“这些人你想怎么处理?” 那群人闻言面色大变,纷纷围在陈霄身前,面色警惕地看着女孩。 赵定山面色有些复杂,但他还是沉下气道:“这些人,枉为帝国贵族,简直是蛀虫。” 一丝杀气弥漫开来。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女孩点了点头,然后冲那群人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她的目光很静。 但被她看到的人,全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年轻男子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是谁!敢伤陈家的人,你是在找死,是在为你和你的家族招祸!” 女孩闻言,脚步突然一顿,“陈家?” 那男子以为她怕了,顿时有些得意,“对!正是帝国四大守护家族之一的陈家!我们家主可是炼虚境高手!” 女孩对那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她只问道:“陈浩是你们什么人?” 那年轻人厉喝一声,“大胆!竟然直呼少族长之名!” 少族长? 陈浩? 女孩默了默。 “你现在最好立刻跪地求饶,然后自废修为,否则等陈霄醒了,他去跟少族长告你一状,我们少族长最是护短,到时候你一定比死还难受!” 女孩还是没说话,只是目光瞥了一眼那疼晕过去的陈霄。 她眼神淡淡的。 就算是陈烈,也不敢让她跪地求饶。 现在陈烈死了,陈浩算什么东西? 陈浩的狗,又算什么东西? 不知所谓。 她继续又向前走去。 133章 还傻愣着干嘛? 女孩已经没了继续对话的兴致,她向前走去,几步之间瞬移数次,眨眼之间便至那男子面前。 男子瞳孔骤缩,他怒喝一声,立刻挥刀斩去,刀锋上的赤炎也一同向女孩袭去。 男子虽然纨绔,但也有凝真境的水准,这一刀也发挥出了不错的水准。 但女孩连看都没看一眼。 陈家的烈焰刀法,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挡都没挡,任由那火焰刀锋撞在自己身上,然后啪的一声,赤炎熄灭,刀从中间断成两半。 像一滴水掉进烧红的铁锅,“滋”一声就没了。 女孩的眼神淡淡的。 现在莫说凝真境的刀法伤不了她,便是元婴修士也很难伤到她。 即便她的金丹已经破碎,即便她现在已经使不出什么灵力。 但她的身体经过世间最强焚身之火的淬炼,又被圣者的寒冰毁灭,如此经历,她的肉身已经成了最强的武器。 男子目瞪口呆,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女孩抓住了他喷火的手。 砰! 她一挑一砸,落叶尘土飞溅,男子就被砸成一团,在地上留下个深坑,骨断筋折,重伤晕死。 剩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一起上!” “杀了她!” 剩下六个人同时扑了上来,有人拔刀,有人结印,还有人甩出几道火刃远程攻击。 但女孩面对这些,连躲都没躲。 她只是抬起右手,握拳,然后一拳把所有的攻击都打碎。 然后她再度挥拳。 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炸开。 扑上来的人全被震飞出去! 大刀脱手,灵印崩碎,火刃消散。 七人像断线的风筝,全部摔在地上翻滚。 一时间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女孩收拳,继续向前走去,直走到老槐树下。 陈霄还在树下。 他四肢断了三肢,遭遇重创,已经昏死过去多时。 但女孩却突然开口道:“别装了。” 陈霄依然昏睡着。 女孩静静看着他。 直到他的手指和残腿忍不住发抖,直到他脸色越发惨白,直到他忍不住终于睁开了眼。 他像是看见了鬼一样,满眼恐惧,用残存的那只手支撑着自己疯狂磕头。 砰砰砰! “我错了……我错了,您饶了我!求您饶了我!” 女孩对此没什么反应,“你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我们受命来找个人,我错了,我不该欺压百姓,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一次吧,我以后一定……” “你们要找的人就是我。” 女孩打断了他,突然道。 陈霄求饶的神色彻底僵住。 女孩认真问道:“你们是来救我的么?” “我,我们当然是来救……” 陈霄看着女孩的眼睛,如同被深渊凝望一般,他很想说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女孩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她懂了。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陈霄却感到了极大的恐惧,他还想挣扎道:“掌……” 啪! 一击手刀划过。 一道血花溅过。 陈霄满脸惊恐,他的脖子,断了。 周围一片惊呼! “二少!” “贱女人!你敢杀二少!” “陈浩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女孩眼神漠然,她的手还在滴血,她还保持着手刀的姿势。 她的意思很明显。 她转过身,向陈家剩下的人走去。 那些人的辱骂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更是褪得干干净净。 这个女人是个疯子! 她难不成想把他们全杀了! 眼看女孩抬起了手,众人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拦住了她。 “可以了。” 赵定山突然开口。 女孩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赵定山的眼神很复杂,“首恶已诛,这些人……让他们走吧。” 女孩眨了眨眼睛,静静问道:“为什么?” 赵定山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是说要都杀了么? 这些人不是该死么? 但赵定山沉默着,没有回答。 安宁的生活过得太久,他已经有些忘记杀人的感觉了。 他必须要承认,他厌倦了争斗和杀戮。 而厌倦争斗的原因,就在他身旁搀扶着他。 春娘眼圈有些发红,她看着女儿,哑着嗓子道:“听定山的吧,这些人……让他们滚!” 女孩没有再问,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散了手刀,没再看那些陈家子弟,她弯下腰,开始捡拾地上的碎碗片。 那是先前被打碎的汤碗碎片,她一片一片地拾着。 那些陈家子弟足足愣了三息才反应过来。 “走……快走!”有人颤声喊道。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冲过去,跌跌撞撞地想往官道方向逃。 就在这时,女孩突然道:“等等。” 几人被吓一跳,身形猛地一僵,还有来不及收脚跌倒的。 女孩淡淡道:“把他的尸体搬走。” 几人愣了愣,又连忙粗暴地拖起陈霄,逃了。 直到逃出十几丈远,其中一个年轻人猛地回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和怨毒,嘶吼道:“你等着!陈家不会放过你的!少族长不会放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男子便呼吸猛地一窒。 女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但男子却瞬间明白,若非那馄饨铺男人的话,他现在已经死了。 只一个眼神,女孩就可以杀死他。 他裤裆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爬爬地追上同伴,消失在官道的拐角。 女孩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捡碎片。 官道上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风从山林深处吹来,渐渐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那些不远处的食客们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看着女孩的身影一个个脸色发白,欲言又止。 李婶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定山啊,这姑娘……” 赵定山正收着摊,他头也没抬,“亲戚,家里出了点事,命苦,在我家住几天。” 女孩也还在捡瓷片,像是没听见。 李婶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们心善,可这姑娘下手也太……太狠了些,你们要小心啊……” 春娘直起身,把板车从屋后推出来,“今天没给大家伙儿吃上好的,改日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回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难得如此平静。 几个原本也想上前劝两句的挑夫和货郎,闻言都闭上了嘴。 他们互相看看,又看看那个低着头一言不发捡碎片的女孩,最终摇了摇头,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人都散了。 老槐树下,只剩下赵定山、春娘,和还在捡碎片的女孩。 春娘把布幡叠好,放进板车最底下的木箱里。 赵定山把擦拭干净的汤桶搬上车,用麻绳固定好,翻倒的条凳和桌子都被搬回小屋。 整个过程,谁都没有说话。 终于,女孩捡完了最后一片碎瓷。 她直起身,手里捧着满满一把碎片,将它们放进一个空木桶里。 然后,她低着头,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杀了陈霄,手段不算温和,她没有错过春娘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 还有赵定山眼中的复杂,她也明白。 即便是退伍的军人,也无法习惯杀戮。 他们都不喜欢杀戮。 他们只是最平凡的百姓。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疼痛,习惯孤独,习惯在绝境中咬着牙活下去。 可是现在,她有些不习惯了。 风卷起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石雕。 直到…… 春娘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她一贯的、理所当然的调子。 “还傻愣着干什么?” “回家了!” 134章 最好的时机 女孩迟钝地抬起头。 只见春娘已经全收拾好了,她转过身双手叉腰,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碎片也捡完了,活儿也干完了,像哑巴一样,杵在那儿当木头桩子啊?” 她说着,走过来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 她拉着女孩走到板车旁,从水桶里舀出半瓢清水,不由分说地冲洗她手上的泥和血。 水很凉,流过伤口时,还会带来细微的刺痛。 这点痛对她来说,其实从来都不算什么,她早已习惯。 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有点……很痛。 女孩僵硬地任由她摆布。 春娘冲洗得很仔细,冲完了,又掏出布帕擦干,然后把她往板车旁一推。 春娘的语气不容置疑,“上车,坐稳了别掉下去。” 女孩怔怔地看着她。 春娘却不看她了,转身对赵定山道:“你赶车,我看着这丫头。” 赵定山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到板车前,抓起车把。 板车的轮子发出吱呀的轻响,开始缓缓移动。 春娘跟在车旁,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女孩。 她提高了声音:“还等什么呢?跟上来啊!回家了!” 女孩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 风还在吹。 山林还是那么寂静。 远处又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 似是鹰啼。 女孩轻轻笑了,眼底闪过一丝不舍。 …… 星陨山脉东段,一处背阴的山坳里。 这里扎着几顶玄黑色的帐篷,帐外竖着两顶身份明显不俗的族旗。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没有点灯。 明明是正午,帐内却昏暗至极。 两个人静静坐着,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 “已经确认了,动手的就是她。” 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淡淡响起。 “可是怎么可能呢?圣人亲自出手!她一个金丹境凭什么能活下来?” 另一名男子的声音明显急躁些,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先前开口的男子,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嫌恶。 “是你家的人亲自验证的,那女子十几岁的年纪,能把他们几个凝真境的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能是谁?” 陈浩闻言,呼吸变得十分粗重。 而他的对面,李骁眼神淡淡,没有说话。 “她居然就在东郊……跟一群卖馄饨的贱民混在一起?难怪,难怪大军地毯式搜查这么久都找不到她!” 他双眼血红,语气嘲讽至极:“可这算什么?这他妈算什么!我们难不成真的要救下她,然后立个头功?然后以后老老实实做她的狗么?” 李骁抬起眼,正视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残酷。 “如果她真的活着归来,那的确有资格决定我们三家的命运。尤其你们陈家,可是和她一向不对付呢。” 陈浩闻言,眼神一狠,啪的一脚踢翻了李骁面前的桌子。 李骁毫不意外地闪身躲过。 陈浩拎起他的脖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是个蠢货。” 李骁眼神淡漠,没有说话。 陈浩却癫狂地笑了起来,“我不在乎,我知道你是个疯子,你也不愿意做狗,对么?那就说点有用的。” 李骁终于认真了些,“她现在应该伤得很重。” 陈浩一愣,放开了他。 “重到只能躲在这种最不起眼的地方,重到连动用灵力都困难,重到……需要凡人的庇护才能活下去。” 陈浩眯着眼睛,“继续。” “你那个堂哥虽然废物,但他死得还是有价值的。” “如果她还有余力,为何要隐藏踪迹?金丹修士,即便是你我的父亲想要出手镇杀她,都不可能不闹出动静。” “再者,如果她修为无损,为何只用肉身对敌?陈霄带着的人,修为最高不过凝真三重,她若是全盛时期,弹指可灭,又何须近身搏杀?” 说到这里,李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是在强撑,或者说……她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如果今日发现她的是金丹修士,或许结局会完全不同。” 陈浩脸上的暴怒逐渐褪去,他皱紧了眉头,“你是说……她其实已是强弩之末?” “不止。” 李骁摇了摇头,“圣人的手段你我无法想象。她能从那种局面下逃生,绝不可能毫无代价。我猜测,她的根基应该都出了问题,否则以她的心性手段,在确认自身安全后,第一件事就该是联系国师府或军方。” 陈浩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又一拳砸在桌子上。 “那又如何?” 他习惯的吼叫声中,夹杂着一丝恐惧,“就算她被废了,她依然还是掌灯使!帝国上下都在找她,今天这事一出,消息还能瞒多久?一旦被司夜白知道,大军压境,我们还能有什么机会!”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惧意和绝望交织着:“司夜白在调军,最多明日,便会来到这里,可我们发现她却不上报,现在还想着杀了她……这是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骁突然冷冷道:“所以,我们才更不能让她活。” 陈浩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他。 李骁从椅子上站起身,他个子不如陈浩高,身形也更瘦削,但此刻站在昏暗中,身上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她已经发现了我们的人,你我两家在搜救时做过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以她的性格和地位,一旦回归,第一件事就是清算。” “你以为我们现在收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就会放过我们?放过陈家和李家?”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别天真了,从第一天,你我的父亲决定拖延搜救进程开始,我们就已经站在她的对立面了,不死不休。” 陈浩的脸色变得惨白。 李骁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却加快数分:“她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重伤未愈,灵力难继,身边只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 陈浩喉咙发干,“我们哪来的人手?族里的高手,哪一个不是有名录在册?谁敢在这个时候调人去杀掌灯使?” “我们不好调人。”李骁淡淡道,“但有人可以。” 陈浩一愣:“谁?”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李骁轻轻笑了,“来了。” 135章 我家大人只要林清辞死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 一个灰衣老者无声无息走了进来。 老者看着很是普通,衣着更是粗糙到陈浩直接皱起了眉。 唯一奇异的,大概就是他手中捧着个深色木匣。 他走路时低着头,一副习惯了卑微顺从的模样。 但李骁在他进来的瞬间,却绷紧了身体。 即便知道今夜会来人,他也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人。 老者很明显只是个仆从,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就像一个真正的凡人。 可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轻易穿过陈李两家的守卫而不被察觉? 一个凡人,又怎么可能准确找到这顶帐篷? 那么,他到底是谁呢? 李骁想着这些事,眯起了眼睛。 “我家大人,命老奴将此物呈与二位公子。” 老者走到帐篷中央,没有寒暄,没有多言,直接将木匣向前递出。 李骁没有立刻去接。 陈浩皱眉问道:“你家大人是?” “吏部考功司,张明远张大人。”老者平静地说。 陈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李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玄风只告诉他会有人来帮他们,却没告诉他竟是这位! 帐篷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张明远是谁? 吏部沉浮三十多年的老臣,多年来从无一步行差踏错,凡他经手的积年烂账,都会被立刻理顺归位。 连帝君都赞他行事清明,调度有方。 考功司在吏部的层级上不算高,但的的确确是把控着国库的每一笔支出,可谓责任重大。 张大人虽只是五品小官,官职不高,但谁敢轻视他? 可他清廉了一辈子,为何要杀林清辞? 李骁眼中满是寒光,他想不通。 而那老者依旧捧着木匣,一动不动,恭敬至极。 李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才伸出手接过木匣。 他打开木匣,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蓝色玉牌。 玉牌触手生凉,呈六瓣霜花样式,二人细细凝视,直感觉一道彻骨寒意往灵魂里钻! 陈浩李骁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双双色变! 陈浩语气急促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是玄冰宗的余孽!现在巡天司到处在抓你们,你还敢来这里!” 灰衣老仆静静道:“二位公子要人手,我家大人就给你们送来了人手,这有什么问题么?” 眼看陈浩脸上生出怒意,他继续道:“二位所做之事本就是抄家灭族之祸,还怕多担上一道勾结圣宗的罪名么?” 陈浩哑口无言。 李骁摩挲着那块玉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陈浩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李骁盯着老仆,“玄冰宗贵为世间四大不可知之地之首,居然愿意和我等合作?真是……太荣幸了!” 灰衣老仆闻言,表露出些许无奈,“没办法,你们巡天监的周大人下手太快太狠,我们的人很多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镇压了,剩下的人不愿走也……不能走,那只好做些事出来,免得真让你们帝国以为,我们全是废物啊。” 他的语调从无奈逐渐转为叹息,最终却又生出一道疯意。 李骁笑了笑,笑意很淡。 他听出对方对帝国的不屑。 “你到底是张大人的家仆,还是玄冰宗安插的奸细呢?” 老者垂下眼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什么都不是。” 李骁静静看了他很久,他没理会一旁已经被绕晕的陈浩,开口道:“好,所以张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老者恭敬道:“我家大人说,护国尊者出关在即,帝国即将迎来又一位新圣,一位圣人便足以庇佑帝国千秋万代,所以,掌灯使……已非必需。” 李骁笑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家大人也敢说,当真是疯子。” 老者笑了笑,继续平静道:“如今掌灯使重伤隐匿,玄霜令在此,吾宗所有人尽可听令,吾等无籍无册,来历干净,即便事败,也查不到二位公子头上。” 陈浩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你们有多少人,都什么境界,那女人虽然重伤,但也绝不好对付。” 李骁眼中满是嘲弄,接话道:“是啊,你们虽是圣宗弟子,但周文渊自国师献祭后,就跟疯了一样到处抓人,你们还能剩下多少有用的?” 老者平静道:“我们的人的确每时每刻都在减少,但只要二位公子需要,喊出来几十个金丹修士,不是问题。” 此话一出,陈浩和李骁呼吸猛地一窒,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惊。 要知道修行五大境界中,炼虚境是绝顶高手,有一位便足以兴盛家族,庇护一方。 元婴境虽稍弱,但在偏远之地也足以割据一方,成就一方老祖。 而金丹境听起来寻常,但这才是各族各派的中流砥柱! 一方势力能否有中兴之势,全看其中的金丹修士是否足够! 便是陈、李二人如今也还只是凝真境,便是陈、李二族的底蕴加起来,也不过几十名金丹修士! 现在玄冰宗余孽都被打残了,还可以拿出这样的力量…… 陈浩已经被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骁却变得更加兴奋。 “张大人果然有魄力!他送来如此厚礼,他想要什么?” 老者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到骨子里的恨意。 老者一字一句说道:“我家大人,什么都不要,他只要林清辞死。” 李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够疯了,没想到,张大人才是真正疯的那一个。” 老者微微躬身:“李公子过誉。” 李骁收起笑容,也收起玉牌,他重新看向老者,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你既然来了就应该知道,传这种信,无论成与不成,你都活不了。” 老者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恐惧。 他是来送令牌的,也是来送信的。 他自己就是那封信。 信的内容已经送到,那信自然要被销毁。 所以他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骁眯了眯眼睛,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帐外的路。 “去吧。给自己选个体面点的死法。” 老者深深一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陈浩无声地走到李骁身后,他咽了咽口水,“他真的会自杀?圣宗的人,都这般可怕么?” 李骁头都没回,只是语气认真了些,“他说了,他不是玄冰宗的人,他只是张家的老仆。” 陈浩紧紧皱眉,“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张明远和林清辞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要做到这种程度?” 136章 沈千机去哪了? 李骁没有说话,只看着老人不疾不徐的穿越所有人,没有一人能发现他。 他一步一步走向悬崖尽头。 然后,他向后一仰,身体像一片枯叶,极速坠落。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 只有风声。 李骁放下帐帘,转过身,他眼神莫名幽暗。 那个疯女人的信,看来除了他们三族,张大人也收到了。 王家莫名反水,没有阻挠到底,让他们两族窝火至极,但现在却冒出来个作用更大的张大人。 玄霜令……那个女人对张明远的信任,竟还在他父亲李玄风之上! 不过也对。 区区考功司,如此小官,不过凝真境的修为,竟生生拖死了两名元婴巅峰的天将! 若不是赵铁鹰动作太快,若不是国师出手太绝,其他十六大绝地的探索者,怕是也要死伤惨重。 当然,他的手段太干净,根本找不到证据是他做的。 所以那些人的命,自然要算在林清辞头上了。 他们光耀无边、与国同尊的掌灯使大人,还没有正式接任,她的神圣性就已经要被质疑,已经被泼上永远难以洗去的脏水。 张大人这一招,不可谓不阴毒。 即便他只是旁观者,也是心头泛寒。 若非修行资质不足,这位张大人的未来,还不知要走到何等恐怖的境地。 至于他对林清辞的恨…… 除了柳氏那个女人,或许他父亲都不清楚。 想着一脸虔诚满足的灰衣老仆,他心中有了个猜测。 老仆自然是张家的老仆。 那么张大人要杀林清辞,自然也不是因为玄冰宗的命令。 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陈浩一直在喋喋不休。 “太好了……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李骁,我们什么时候动手?越快越好!绝不能给她喘息的机会!” 陈浩兴奋地踱步。 李骁喝了口冷茶,声音阴冷道:“就在今晚,夜深人静,正是杀人的好时辰。” 陈浩重重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诡异的红晕,“圣人都杀不死她,她却要死在我们手里!哈哈哈……” 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李骁一人,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疯子。 都是疯子。 他想着,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同样疯癫的弧度。 …… 听风崖,中军帐中。 这里也没有点灯。 不是守卫的士兵忘了,而是司夜白不让。 他需要黑暗帮他消解视觉的繁杂。 午后的阳光渗不进来,只有灵纹地图上的符文,提供着唯一的幽蓝光源,像深海发光的水母。 司夜白就站在幽光里,周文渊在他旁边。 这位巡天监左都御史,此刻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他来这里,是为了汇报一件事。 “吏部那边……已经处置了。” 司夜白没动,也没回头。 周文渊继续说下去,“考功司副主事郑元,玩忽职守,延误军机,革职查办,押送典狱司候审。其下七名下属,一并削去官职,罚没三年俸禄,流放北境长城充作苦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相关文书核验、物资调拨流程,已经全部重整,所有搜救所需,都由国师府直印调度,沿途关卡见印即放,无需二次核批。” 说完这些,他停了下来。 周文渊的眼神很苦涩。 八大都护府联名发来斥责。 军方原本因为天将的死有了很多情绪,但那夜国师大放光明后,所有情绪都变成了唯一一种。 震怒。 军方从上到下,都无比震怒。 陈王李三族滑跪的速度太快,司夜白还没有问责,三大族长就已经率领家族精锐拼命找人。 这份怒火烧不到他们身上,便都烧到了他们文官身上。 于是下狱的下狱,砍头的砍头,所有阻碍帝国机器运转的,所有看不清局势的,都付出了巨大代价。 陛下对此不发一言,朝堂上风声鹤唳。 整个帝国,都在以国师大人的意志行事。 而此刻,国师意志的化身,就在他面前。 可对方却什么都没有回应他。 司夜白依旧背对着他,身姿挺拔,不动如山。 周文渊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求道:“夜白,郑元他们确实有错,罚得不冤。但张明远他掌考功司三十七年,向来循规蹈矩,从无错漏。此次各线物资延误,或许真是巧合,或是下头人办事不力,未必是张大人本意。他如今已被圈禁在张府,形同囚徒,是否太过……” 司夜白过了很久才回应,他的话很简单。 “我不听解释。” 周文渊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司夜白缓缓转过身,他看着周文渊,声音平稳得可怕:“周大人,你是巡天监左都御史,负责情报汇总分析,我需要你分析的是线索,是可能藏匿的地点,是敌人下一步的动向,至于张明远清不清白……” 他顿了顿,“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周文渊浑身一僵。 他怎么会听不出司夜白的意思。 对方拒绝和他探讨张明远的事,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打算给! 他是看着司夜白长大的,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对方好陌生。 那个会在师长面前拘谨,会在同辈切磋后谦和的司夜白,一夜之间就死了。 周文渊垂下眼,避开了司夜白的目光。 “我明白了。” 他低声说,声音里最后那点缓和气氛的意味也消散了。 “各路大军都在向东郊进发,包括云静在内的十七位天将已经到了。我会继续跟进各线情报,一旦发现掌灯使,会立刻呈报。” 他转身,准备离开。 当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帐帘时,他忽然又停住。 他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少监呢?这两日怎么没见他。” 对他们这些玉京的老人来说,知晓沈千机和司夜白的师兄弟关系,是很正常的事。 沈千机拜师百家,学艺无数,也曾在国师手下受教,算是司夜白的半个师兄。 因为这一点,这次搜救行动,沈千机所在的天工司才会不计代价的全力支持。 因为这一点,沈千机毫无疑问是司夜白最坚实的后盾。 但现在,这个后盾不见了。 似乎从国师大放光明那一夜后,他就不见了。 还有什么事,能比帮助司夜白更重要的? 他去哪了? 137章 两个小孩的出动 周文渊走了。 司夜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现在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周大人这两日派人直接捣毁了玄冰宗的十三个窝点,短短两日便抓了近百个奸细。 效率不可谓不高,下手不可谓不狠。 他对帝国的忠心日月可鉴。 但他还是不信任他。 哪怕帝国的文官近期都胆战心惊,都很想借周大人的口来从他这里得到一些安慰。 他不会给。 这个世界也没有给过他什么安慰,更没有给他的师尊一丝喘息的机会,那他也终于学会了吝啬。 又或者,态度不明会带来人心不安,人心不安会带来恐惧,而恐惧则会让一些人老实下来? 这或许就是弄权者才特有的能力? 他从前始终不懂,但现在,他一夜之间便都学会了。 所以他没有告诉周大人,赤羽卫早已出动。 焚星和赤凰两位大人亲自出手,已经去探查真相。 张明远不管是受何人指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所有隐秘,都将在两位大人的火光中无所遁形。 他只需静静等待。 整个帝国,包括他在内,只有三个人知道,其实这次搜救行动,已经到了尾声。 现在,不过是收尾罢了。 …… 星陨山脉这片鲜少有人踏足的领域,近几日被扰乱的实在太多。 这片云杉密集生长之地,也迎来了它的客人。 遮天蔽日的树冠下,沈千机站在那里。 他今日没有穿天工司的云纹官服,而是换了一身深灰劲装。 或许是因为他面前的男孩,他的眼睛变得很亮。 希望充斥其间。 男孩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个子很矮,只到沈千机的腰间。 他还是一如既往,眼睛因为散光,看人的时候总是直愣愣的,显得有些呆滞。 沈千机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 那是天工司匠人从未见过的温和。 他弯下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阿渊,这次就拜托你了。” 男孩呆呆地点了点头,随即抬起了手指,一只黑色蝴蝶盘在上面。 那蝴蝶足足有手掌大小,在男孩手上纹丝不动,直到一束阳光打在上面,才让人看清那并非活物。 那是一只机关蝴蝶。 翅膀完全由金属薄片层叠而成,薄片上蚀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灵纹。 再次看到这只蝴蝶,沈千机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机关造物,玄机灵械。 只见男孩对着指尖的蝴蝶,轻轻吹了一口气。 蝴蝶翅膀上的金属薄片,忽然同时颤动了一下,然后,一片一片依次亮起。 从翅尾到翅尖,像被点燃的灯带,幽紫色的光流滑过,最终在翅膀边缘汇聚成两点璀璨的光斑。 蝴蝶活了过来。 它松开紧扣的足,翅膀开始扇动。 呼哧呼哧…… 它飞了起来,和这山林很快融为一体,仿佛它本就是自然之物。 男孩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飞舞的蝴蝶。 他看得很专注,很入神,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只蝴蝶。 沈千机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墨渊在做什么。 作为玄机之国最强的少年天才,他是圣人墨君的关门弟子。 他于灵械之上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天赋。 此刻,他正在与这只蝴蝶建立连接。 不是操控,而是共感。 他即是蝴蝶,蝴蝶即是他。 蝴蝶所见即他所见,蝴蝶所感即他所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 蝴蝶飞远了,墨渊也跟着走了。 临走前,他对沈千机摆了摆手。 “师兄,我先走了。” 沈千机颔首,“辛苦师弟了。” …… 天色已晚,林家祖陵深处。 夕阳的余晖,为这片经历了洗劫的古老墓地,披上了一层惨淡的金红。 陈浩、李骁二人几乎将林家祖地的万年积蓄洗劫一空。 那些陪葬的灵器宝物、功法卷册,全都没了,棺木、牌位都被拆得东倒西歪。 他们毫无敬畏之心,拍拍手便离去了。 只剩两名林家守卫气息萎靡,还在修补着。 “大哥,我们……还要在这儿守多久?”年轻守卫突然开口道。 年长的守卫扶正牌位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只哑声道:“守着就是了。” 年轻守卫低下头,咬牙切齿道:“那些畜生把祖陵糟蹋成这样,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连出去报个信都不成……” “够了。” 年长的守卫打断他,声音严厉起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家主重伤,长老们被困,二小姐下落不明……林家现在自身难保,谁还会管这祖陵里几件陪葬的老物件?”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尽量平淡道:“现在能活命就不错了,别再想那些没用的了。” 年轻守卫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不甘,“可是我们林家什么时候遭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要是二小姐还在,必定要报复回……” 嘎吱! 就在这时,守卫的话还没说完,后山突然传来一阵树枝被踩断的响声。 两人心中同时一凛,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摸向腰间的刀柄。 “什么人!出来!” 二人同时向后山看去。 没人回答,但茂密的灌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灌木丛被扒开。 一个女孩,从里面钻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的年纪,穿着一身简单的浅绿色裙子,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也灰扑扑的。 但她的眼睛,非常大,非常亮。 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两颗浸在蜂蜜里的宝石。 此刻这双瞳孔中,映照的是一点点做错事被抓住的羞赧。 两名守卫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陈李两家去而复返的贼人,也许是趁火打劫的散修,甚至是山里的妖兽。 可都不是,居然是一个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的女孩。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年长守卫率先反应过来,握刀的手没松。 女孩脸上浮起两团不好意思的红晕。 她上来直接道:“对、对不起!”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在这里……嗯……待了几天了。” 年轻守卫失声叫道,“你在这儿待了几天?” 女孩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点头:“嗯。大概……六天?也可能是七天?我记不太清了,师傅把我丢在这去忙别的事了……” 她举起手里的一把草药,小声解释道:“你们这里的草木,生命气息很特别,我就被吸引过来了,真的对不起!” 138章 我没有爹娘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言以对。 她的道歉太真诚了。 真诚到让刚刚经历一场掠夺和羞辱的他们,有些反应不过来。 年长守卫皱紧眉头,上下打量她:“你是修士?哪家的?怎么进来的?” 六七日前,祖陵的守护大阵可还没破,林家依然强盛。 她一个陌生女孩,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在这里待上好几天? 她的手指绞着裙摆,“我……我是青木之国的,我叫苏挽荷,是师傅把我带进来的。” 守卫瞳孔微缩。 青木之国? 数十万里之外的异国修士,为何会出现在玉京附近? 他原本因为女孩身上的草木清香放松的身体,再度紧绷起来。 青木之国可不是只有医道和生命之术,只凭救人之术如何能立国? 青木的毒术才是天下第一! 该国的万毒帝君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挥手间千里生灵尽数死绝! 所以,他的声音重新冷硬起来,“祖陵重地,不容外人擅入,请你立刻离开。” 苏挽荷小鸡啄米般连忙点头,“嗯嗯,有人在喊我,我这就走。”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二人,清澈得几乎能一眼望到底。 “你们受伤了?嗯……有瘀血,还有火毒。” 二人同时一愣。 陈浩、陈霄那帮人下手阴毒,虽没要了他们的命,但内伤外伤都有,这几天全靠一点粗浅的丹药扛着,也不见好。 这女孩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挽荷还是很羞涩,她掏出两个小玉瓶。 玉瓶刚拿出来,便散发出极其清淡、又沁人心脾的草木香气。 “这是青木回春丹,可以帮你们,就当是我打扰了这么多天的赔礼。” 她刚刚说完,一只闪烁着幽紫光芒的蝴蝶,从不远处的天空飞过。 她眨了眨眼睛,对还在发愣的两个守卫飞快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抱歉!我有急事!” 她语速加快,“丹药你们收好!有缘再见啦!” 说完,她不等两人反应,把玉瓶往年轻守卫手里一塞,然后身体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飘飘地向前一跃。 绿裙翻飞,几个起落间,她就消失在茂密的林木里。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手里还捏着玉瓶,很是傻眼。 年轻守卫呆呆地看着玉瓶,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哥,我记得,青木回春丹,是地阶五品的顶级伤药吧?” 年长守卫没说话。 他也还在震惊中。 这个女孩出手如此阔绰,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 天彻底黑下来了,灶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烧着。 橘红色的光,映在赵定山脸上,也映在对面墙壁上,把整个灶间烘得暖洋洋的。 锅里煮着稀粥,米粒在滚水中翻腾,春娘在旁边用猪油炒了一碟野菜。 野菜是中午回来路上顺手掐的,嫩得很,在油里一过,颜色愈发碧绿。 三个人围坐在那张用了快二十年的矮木桌旁。 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野菜,还有一小碟春娘腌的咸萝卜丁。 春娘刚坐下,看着女孩一直没动,便问道:“怎么还不吃?我这可没有等人坐齐再吃饭的规矩,不合胃口?还是身上疼起来了?” 女孩听着春娘噼里啪啦说一堆,最后脸上都挂上担心,连忙摇了摇头,“没有。” 她静静道:“我今天,吓到你们了吧。” 春娘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定山也抬起眼。 灯油恰在此时炸开一颗火星,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女孩静静看着二人。 她不会任由疑虑生长,她想问个答案出来。 “吓到?” 春娘把筷子放下,圆脸上很认真在思考。 她想了想,才笑着说道:“一开始是有点。” “我这辈子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也就是村里杀年猪了。可今天你拧断那小子手的时候,咔嚓一声,我听着都觉得疼。后来你砍他脖子……血溅得那么高。” 春娘说着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像是那里也凉飕飕的。 女孩静静听着。 赵定山却突然笑了一声,他没说话,趁着二人聊天扒拉着菜吃。 “可后来我一想,那小子就是该打,就是该杀!他踩定山的胸口,还想拿刀劈我!要不是你,今天躺在那儿的,就是我们俩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都亮了起来。 “定山以前在军中也杀过人,杀的是北境的蛮子,是来抢我们粮食、烧我们屋子的外敌,杀这种人,有什么好怕的?” 春娘说得激动,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粥都晃了晃。 “杀人是对外,保护的是自己人,只要杀的是该杀的,护的是该护的,那杀人就不是造孽,是本事。” “所以你问我怕不怕的……” 春娘眼神变得十分认真,“那小子明明是修士,却对百姓动手,那他就该死。” 她说完,拿起筷子夹了块咸萝卜,咔嚓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现在不怕了,我还觉得挺痛快。” 女孩怔怔地看着她,“这样就可以不怕么?” 她的语气很轻。 像在问春娘,又像在问自己。 春娘咽下萝卜,理所当然说道,“不然呢?道理不就是这么个道理么?” 女孩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拿起筷子,老老实实扒拉着粥米,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 修士五谷不食,天地供养,她其实不需要这些凡间的食物。 但她还是全部吃光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屋里很暖,粳米很香,馄饨更香。 不知不觉,她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眼泪和饭的滋味有些咸,又是如此难得。 她生命中唯有这几日如此安宁。 不需要算计,不需要复仇。 她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这样的日子可以过。 她什么都不知道。 饭吃得很安静,对三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春娘满是赞赏地看着女孩,对她认真吃饭,不浪费粮食的行为很是满意。 她对她满意的地方很多。 她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 就好像这是她自己的女儿。 她比赵定山小些,却也已经快四十岁了,如果她有孩子,也大概长这么大了。 她的孩子或许会像赵定山一样高大憨厚,又或许会像她一样泼辣能干。 孩子会长大,会读书,会像娘家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围着她叫娘,跟她要糖吃。 如果她有孩子,她希望也是个女孩。 春娘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帮她擦去嘴角的一粒米。 她的动作很轻。 女孩没躲,也没什么不适。 春娘的声音有些恍惚,“如果我要是能有一个你这样的闺女……” “长这么俊,还这么厉害,能护着家里人……那我得高兴死。” 春娘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不,不行,孩子太厉害,遇到的人也厉害,刚捡到你的时候,你那一身的伤哟……” 就在这时,赵定山突然道:“你一个人在外好几天,你爹娘会不会担心你?” 女孩听到那两个字,没什么反应,她平静道:“我没有爹娘。” 赵定山和春娘一愣。 “他们也不在乎我死不死。” 女孩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但春娘却感到一股极致的酸涩。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139章 你们是用圣物救的我么? 女孩没有沉浸在情绪里。 她没有爹娘疼爱,甚至她的母亲还是想杀了她的罪魁祸首。 当然,她的爹娘也永远得不到她的孝顺和尊敬。 因为他们不配。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粥,用力擦干了嘴,眼神认真,郑重开口。 “谢谢你们。” 春娘一愣:“谢啥?我们也没干啥。” 女孩坚定道:“不,你们做了很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赵定山。 “那天在潭水里……是你把我捞上来的,对么?” 赵定山点了点头,随即面色猛地一变。 “还有我昏迷的时候,有两股很精纯的灵气注入我体内,那对我很重要。” 她的眼神很认真。 他们不明白,她在极速的虚空乱流中无数次的空间转移,本就重伤的身体,又被空间之刃切割伤害无数次。 那个过程很短,现实时间可能只过去了一瞬。 但在那一瞬间,她已经变幻了千百次方位,经历了千刀万剐。 而且这个过程完全不由她控制,她只能任由命运把她带到任何地方。 她那时候还醒着。 是了。 空间之刃没有留下伤痕,带来的痛苦却让她再度醒来。 醒来只能看着自己如同一粒尘埃,被命运裹挟着带到任何地方。 她无法反抗。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百死一生。 就在她接受随机的、必死的命运时,一道白光闪过,她从虚空夹层中掉了出来。 扑通一声,她坠入深潭。 再次昏迷。 幸运的是,那潭水中有着微弱的灵气,可以滋养她重伤的身体。 但不幸的是,那灵气太过微弱,而她更是被圣人诅咒的人,任何凡间的灵物都无法拯救她。 玄冥白焱已经死了。 就算还活着,那道白色团绒也救不了她。 从离开幽光世界那一刻开始,她送给林望舒的白火,便是新生的。 圣人的法则还在不停侵蚀她的身体,就在这时,国师赠与的瀚海凝心佩发出一声悠远的长鸣。 圣人的本源之水,化作万千细流,温柔地抚去了另一位圣人的诅咒。 玉佩缓缓消散,她的心脉被护住,但情形依然危险。 潭水的灵气还是太稀薄,五日过去,她的伤势日渐恶化,只凭潭水已经救不了她了。 就在她逐渐走向彻底的衰亡之时,赵定山把她捞了出来。 于是她遇到了那两股带有巨大灵气的灵物。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生命本能的渴望。 就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她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狂欢。 想到这里,她有些不解,她便问了出来。 “你们是用什么灵物救的我?应该是两个,灵气的含量很相似。” 她比画着,很是好奇。 这两人懂得用带有灵气的潭水来煮汤,做出的馄饨自然清香,对凡人来说,还有延年益寿之效。 但当时能救她命的灵物,又是什么呢? 难不成是什么压箱底的地阶五品灵药? 猜测到这里,她眼中生出一丝内疚。 春娘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似是怀念,又是肉痛。 看着她这样的表情,女孩心中的内疚更甚。 “你是说那两颗石头啊……” 春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一个老道给我的,说是能美容养颜,我宝贝了十年,每个月都拿出来摸摸。”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羞涩道:“你别笑话春姨,春姨就是爱美了点。” 女孩的目光越发凝重。 究竟是什么样的石头,可以有如此强大的灵气底蕴? 难不成是什么圣物? “不过,比起留在我这儿,让我少长几条皱纹,用它救了你的命,也值得。” 春娘抬起头,看着女孩的眼神十分坦然。 “对了,那老道说,那石头叫灵石,是下品的。” 女孩神色一滞,整个人瞬间呆住。 而春娘看她呆呆的,刚想笑,又突然想到某件事,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赵定山。 赵定山已经放下了粥碗,悄咪咪的、不发出一点声音的,正在往门口挪动。 他要溜走。 春娘的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道:“赵、定、山。” 赵定山浑身一僵。 春娘慢慢站起身,双手叉腰,“你之前跟我说,你是在潭边,看见这丫头晕在那儿,才把她背回来的,对吧?” 赵定山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我……我是这么说的……” 春娘往前逼近一步,“可这丫头刚才说,她是从潭水里被你捞出来的。” 啪嗒! 灶台里的火,又炸开一颗火星。 这一次的声音格外响亮。 赵定山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那个……春娘,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个大头鬼!” 春娘一声暴喝,抄起桌上的筷子就朝他扔了过去! 啪! 赵定山手忙脚乱地躲开,拖着瘸腿就想往门口跑。 “你给我站住!” 春娘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摁着他疯狂爆锤! “好啊!长本事了啊!学会骗我了?啊!” 赵定山抱头求饶,“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忙着想救人,我就是怕你觉得那是吃饭的水潭,里头泡过人,心里膈应!” “怕我膈应?” 春娘气得脸都红了,“你骗我我才膈应!” 她抡起巴掌就往赵定山背上拍。 啪啪啪! 声音结实得很。 赵定山被打得龇牙咧嘴,缩着脖子一直躲,嘴里不住地讨饶:“我错了!老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 “还想有下次!”春娘更气了,追着他满屋子打。 一时间,灶间鸡飞狗跳。 女孩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先前被那两块下品灵石弄懵了。 到她这个境界,就算是上品灵石也不能让她的修为提升多少。 她的目光早已不在这些基础灵物上了。 可偏偏,是最低等的灵物救了她的命。 她缓了缓才明白过来。 生命在极度渴望的时候,不需要华美的,不需要丰饶至极的,只需要一点点,哪怕很粗糙,哪怕很简陋,却已足够救命。 而这一点点,对春娘来说,已是她维持美貌的全部。 女孩轻轻笑了。 她现在一无所有,储物袋在空间乱流中早已遗失。 但她不会一直一无所有。 此刻,赵定山腿脚不便,跑得很狼狈,但他却始终注意着,没有破坏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春娘追着他打,每一下都打得那么重,却都打在背上、屁股上。 他们那么普通,却可以把日子过得如此红火。 赵定山明明有能力还手,却始终让着春娘。 这就是力量么? 这就是玄甲军从不向弱者出手的铁律么? 她若有所思。 140章 来杀我,或被我杀死 夜深了。 赵定山和春娘折腾一通,已经睡下。 女孩也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好,很安心,很舒服。 直到某一刻,院落里传来一道极轻的声响,女孩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光斑随着月亮的移动,慢慢爬过地面,爬上墙壁,最后停留在她的床尾。 那光斑的形状很奇特,线条是对称的,就像一只……蝴蝶。 女孩的目光落在那只蝴蝶身上。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她一句话也没说。 但那蝴蝶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微微振翅,似乎有些不认同。 可她的目光依然平静深邃,她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 蝴蝶沉默片刻,最终飞走。 女孩缓缓坐起身。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一点声音。 她从床上下来,她没有穿鞋,她把棉被整理好。 春娘给她的旧衣服有些大,她把袖口和裤脚都卷好、掖好。 最后,她把一头长发全部扎起来,一个高马尾成型,她整个人变得干净利落。 她全部收拾好了。 她再度看了一眼隔壁房间。 听着夫妻呼呼睡去的安稳,看到逐渐爬上墙壁的青叶,她轻轻一笑。 然后,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在她关门的一瞬间,一道黑光一闪而过,整个房子都震颤一瞬。 女孩来到了院子里,这里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 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能直接用到明年的木柴,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水缸里的水面被微风拂动,碎成一池银鳞。 女孩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她抬起头,月光冷冷地照在她脸上。 她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开口:“都出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是一贯的平静冷淡。 她的话音落下,院子里依旧一片死寂。 风穿过篱笆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厉鬼在哭。 女孩等了三息。 她垂下眼,继续道:“你们从下午就守在这里,已经守了很久了。” “你们,不累么?” 砰! 就在她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 院子四周的黑暗,忽然活了过来!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从四面八方向女孩挤压过来! 乌云蔽月!月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眨眼间便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底子。 然后,黑暗中扭曲着,出现了人的身影。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从院墙的阴影里。 从柴堆的背后。 从水缸旁的黑暗中。 从屋顶的瓦片上。 一道又一道人影,凭空出现。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他们出现得极其安静,就像北境雪原中踏雪无痕的雪狼。 秋夜的凉意瞬间转寒。 院子不大,很快就被站满了。 女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的脸。 他们脸上的面巾明显是特殊材质,她看不透他们的长相。 但有件事很容易看清楚。 他们的人数。 七十三人。 他们的境界。 七十三个金丹境。 而且境界大多都在金丹六重以上,最低也是金丹四重。 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要多。 所以她有些意外。 就算四大守护家族的金丹精英全部出动,也没这么多。 她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那么,这些人就是她的手笔了。 “你们的领头人呢?”她轻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黑衣人们只是沉默地站着,七十三人站在不同方位,灵力共鸣的气息已经全部锁死她,无形的虚空中,无数灵力锁链已经蓄势待发。 天罗地网,也不过如此了。 夜风吹过。 吹得女孩的发丝微微浮动,也吹动了远处山林里的某片树丛。 两个同样黑衣蒙面的身影,在女孩问出“领头人”三个字的瞬间,身体同时颤了颤。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疯狂和兴奋。 张大人的令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用,七十三个金丹修士啊!四族万年底蕴也拿不出来这么多! 当初她和她大哥一战,费尽力气才打败林宸宇那个金丹八重,现在这里有三十多个金丹八重! 即便是元婴境的大高手,面对这种数量的金丹修士也要绕道而走! 根据他们两族得到的情报,司夜白的大军还在路上,除了他们,根本没有人知道这里。 只要现在杀了她,一切都可以毁尸灭迹,一切都可以回归原位! 二人的目光穿过重重黑影,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院子里。 女孩等不到回答,也不意外。 她再度紧了紧自己的袖口,确认不会有任何事物阻碍她出手后。 她开口了。 “来吧。” 她语气冷漠,神色依旧平静无比。 “来杀死我,或者,被我杀死。”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七十三个黑衣人,动了。 不是同时,却胜似同时。 轰! 灵力如山洪般爆发,如海啸般倒卷,七十三个点位同时炸开! 夜空,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月光。 纯粹的、暴烈的、充满杀意的黑暗,像深海一样瞬间吞没了一切。 …… 就在小院战斗开始的那一刻,两道赤色流光骤然撕裂夜幕,直直坠入了听风崖上。 中军帐中,两枚镌刻羽纹的赤红玉简,静静悬浮着。 阴影中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枚玉简,随即走了出去。 司夜白一步一顿,他向崖下看去,明明已是深夜,那里却喧嚣至极。 无数火把连成蜿蜒的长龙,从崖底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林。 天空中数百只灰线极速掠过。 玄甲骑兵正在紧急集结,甲胄碰撞、马蹄踏地、低沉的号令声混杂在一起,轰鸣不断。 他眯了眯眼,然后向着玉京城走去。 作为此次救援行动的总指挥,作为最关心她生死安危的那个人,此刻他已经知晓一切。 但诡异的是,他没有奔向她所在的方向,反而是走向了玉京,走向了某个人的府邸。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玉京东城门处。 今夜如此特殊,肃杀之气无声弥漫,天火大阵早已开启,厚重的城门更是早在日落时就已关闭。 按理说除了少数几个持有令牌的人,无人能再进出玉京城。 但一道娇小的身影,却像轻烟般极速从城内掠过,一步一闪,竟直接落在了城外的官道上,天火大阵对她竟毫不起作用。 是林望舒。 她新剪了短发,头发还有些凌乱,气息也不太平稳,不知是赶路太急,还是修为突破没来得及调息。 但她的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她的身形在离开玉京后,更是如离弓之箭,向着某处疾射而去! 而她身后,虚空中,一道高妙至极的身影,正附手抱胸,微笑着看她离去。 141章 杀不了我你就去死 七十三道气机如锁,漆黑如墨的冰寒灵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女孩站在院落中央,马尾在灵力乱流中纹丝不动。 七十三人同时出手,不是合击胜似合击。 轨迹完全不同的漆黑冰流,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她的身体。 她的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四肢关节、经脉节点…… 每一处都致命。 但她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叮! 第一道冰刺撞上她的眉心。 她面不改色。 她轻轻看了一眼那冰刺,冰刺便从尖端开始碎裂,最终炸成一蓬细碎的冰晶。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七十三道…… 叮叮叮…… 令人牙酸的碰撞声,在院落中连成一片! 女孩就站在那里,任由所有攻击落在身上。 任何金丹境的修士遇上这样的攻击,都会被直接打成筛子! 但女孩一点事没有。 冰刺被撞碎,冰刃被崩断,冰流在她皮肤表面滑开,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七十三人的第一轮齐攻,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冰凌渐消,烟尘渐散。 女孩抬手掸了掸肩头的冰块。 “你们就只有这种程度么?” 她神色淡然,她的语气很轻,却呈现出一种睥睨的姿态。 周遭的黑衣人瞳孔微微震颤,一些人眼中还闪过被蝼蚁羞辱的怒意。 短暂的安静后,一个站在东侧屋檐下的黑衣人忽然笑了。 “难怪敢不躲,原来是炼体的废物啊。” 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瓦片应声碎裂。 “炼体之道,除了西极万仞高原修行不灭金身的厚土宗,七大帝国能有什么门道?” “肉身再硬,也不过是块人形的炼器材料,等把你擒下,正好抽了你的筋骨,炼入我的法宝中!” 砰! 他抬手,掌心中一团深蓝色的冰焰缓缓升起。 冰焰中,一柄三寸长的小剑虚影逐渐成型,而在剑影成型的瞬间,天地间尖锐的剑气四处纵横,瞄准了女孩的脸来回吹打。 这剑气没有什么攻击性,却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女孩静静看着男子,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男子嗤笑一声,轻蔑道:“刚才不过是打个招呼,现在,才是动真格的!” 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连九道身影同时踏前! 九团冰焰同时升起,九柄剑锋齐齐指向了女孩。 一股无形的阵法骤然压在女孩身上,她周身的地面都凹陷下去! 最先开口的男子兴奋道,“杀你,九人足矣,记住,你是死在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女孩动了。 她动的瞬间,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这一刻她的速度远超从前,相比于流火遁影这道灵术的移形换影,她现在的行进更加直接,更加暴力! 她选择直线突进! 砰! 她脚下炸开一个深坑,她的身体瞬间撕裂空气,直冲冰剑而去! 第一把剑指向了她的心口。 她毫不避讳,直接冲过去用手抓向剑锋。 持剑的黑衣人瞳孔一缩,随即眼中满是嘲弄。 敢徒手抓碎骨冰剑? 这可是金丹修士以本命道法淬炼的圣宗灵剑,同阶之中,除非以灵器法宝应对,肉身根本无法承受! 真是不知死活! 真是可惜了,原本还想给她留个全尸做成冰雕拿回去交代,现在倒是不用了。 就在这样嘲弄的目光中,女孩面无表情地握住了那把冰剑。 咔嚓一声脆响! 不是女孩的手骨碎了,而是……冰剑的剑身断了! 不是被掰断,是被粗暴捏碎的! 女孩那只手的力量大到离谱! 黑衣人的脸色瞬间僵硬!而他掌心传来的巨力更是让他的身体也僵硬起来! 他来不及抽身抽后退了。 女孩的右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脸上。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圣火的高温升腾,就是最简单的轻轻一按。 他连惊恐的表情都来不及做! 啪! 像西瓜被巨石砸中! 黑衣人的头颅直接炸开!红的白的混着碎裂的冰晶,溅了旁边两人一身! 尸体沉闷倒地。 男子就这么死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息。 剩下八人维持压迫阵法,甚至没反应过来。 女孩没有就此停手。 今天要杀的人很多,这只是开始。 她脚步一挪,松开捏碎冰剑的左手,反手一拳砸向右侧。 第二个黑衣人只来得及抬剑格挡。 拳锋撞上剑身,剑碎。 拳锋余势不减,于是黑衣人的胸膛被贯穿。 女孩平稳抽拳,带出一蓬滚烫的血水。 又死一人。 还是不到一息,但旁边的第三个人终于能反应过来。 他尖叫一声,双手极速结印,身前瞬间凝聚出三重厚重的冰墙! 第三人的修为已至金丹七重,远超前两人,再加上他有时间施展灵术,所以他的防御很强。 放在以前,即便是女孩,也要花心思施展灵术才能破解。 但现在,她看都没看,直接一脚踹在冰墙上。 轰! 冰墙瞬间炸裂,冰屑如暴雨般向后激射! 那人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被冰屑全部洞穿! 女孩眼神淡漠,她身边已无敌人,所以她静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第四人、第五人同时从两侧向她夹击,冰剑一上一下,只冲她的两道命门而去! 女孩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轻轻抬起两只手。 锋利的剑锋和阴寒的剑气对她毫无作用,她的两只手以奇怪的姿势缓慢伸展,却在瞬间钳住了两把剑! 刺啦! 双手宛如两片精钢,与剑锋切割时甚至爆出火花! 她神色如常伸展双臂,双手同时一收一放地发力。 咔嚓! 两柄剑被她一拉一放,直接被压成了两坨废铁!连带着持剑的二人的手臂,都因这股巨力而一起被寸寸崩碎! 惨叫声还是没有叫出口,因为女孩不喜欢听聒噪的声音。 她的膝盖撞在第四人胸口处。 胸骨塌陷,心脏爆裂! 死。 第五人压着失去知觉的右臂还想逃,被她抓住后颈,往地上狠狠一掼! 脖颈扭曲,头骨碎裂。 再死。 第六人怒吼,全身冰焰暴涨成一头三丈高的冰狼,张口咬向她的头颅! 她迎头就是一拳。 冰狼虚影炸开,拳锋砸在那人面门上。 又死。 第七人死。 第八人也死。 滴答滴答…… 不知是谁的血水,一滴一滴、一滩一滩渗入泥土,土里的枯草被寒气蜷缩着,但吸收了金丹修士的精血,来年必然生长得更加茂盛。 女孩想着这些事,随意地甩了甩指尖的血滴,然后把目光对准那第九人,也就是最先开口的那个。 而他此刻已经退到了柴堆旁。 女孩的目光让他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抖,他更是有些不敢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九人联手,三息阵法破,五息死了八个。 他到现在甚至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声音发颤,满脸惊恐。 要知道他们修行的碎骨冰剑乃至圣宗功法,除了厚土宗那几个天才,谁敢徒手硬接? 此女的手至今都没有任何伤口,这怎么可能? 她的身体是什么做的? 女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淡淡道:“我说了,来杀我,或者被我杀死,你要是杀不了我,那就去死。” 男子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142章 到底是哪里来的优越感呢? 黑衣人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大口精血在剑上! 轰! 冰剑由蓝转红,杀机瞬间暴涨,化作一柄丈许长的巨刃,剑身上还带有无数狰狞鬼脸,疯狂挤压,疯狂尖啸! “玄冰鬼泣!斩!” 他双手握剑,倾尽全力,一剑劈下! 这一剑,已是他毕生修为的极致! 女孩抬起头,看着劈下的巨剑,目光依然宁静,又或者说毫不在意。 今晚这些人,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 她五指握拳,一拳向上轰出! 咔嚓! 巨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 裂痕不断向后蔓延,剑身、剑柄、乃至男子握剑的双手。 冰晶炸开,混着血和碎肉,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向前方。 女孩的拳锋,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你的手怎么可能……”他张了张嘴。 女孩已经听过他说话,他的话很不中听,所以她不想再听他说话,于是拳锋向前递出一寸。 啪的一声轻响。 男子的脑袋像被铁锤砸中的瓷器,向后炸开。 无头尸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女孩平静收拳。 她转头看了看主屋,确认赵定山和春娘还在安睡,九个人的死亡没有影响他们分毫,她眼中涌出一丝温度,有些满意。 然后她再看向院里剩下的六十四人,眼神骤然失温。 她淡淡问道:“下一个谁来?” 一时间没人回应她。 剩下的黑衣人,一个个已是脸色大变,如临大敌,看向她的目光满是凝重。 他们是圣宗天骄,视七国天才为粪土的优越感,让他们根本没把今晚的暗杀当回事。 直到这一刻,他们有些看不懂了。 她为什么能用肉身硬扛碎骨冰剑? 她为什么一拳就能打碎玄冰鬼泣?那可是天阶下品的顶级灵术! 这群七国的乡巴佬一辈子也够不上天阶的功法,为什么她可以轻易取胜! 她到底修的是什么道?炼的是什么体? 一时间,无人上前再战。 此刻,远处山林中,陈浩的呼吸已经完全停了。 “九个金丹……幽玄九杀阵的起手式都没摆出来,就全死了?” “不是说四宗压得七国万年喘不过气来么……难不成圣宗弟子就这种程度么?” 他恶狠狠看向李骁,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不是说她的金丹出问题了么!为什么还可以有这么强的战力!” 李骁的脸色同样苍白,但他眼中没有震惊,只有阴鸷的疯狂。 “哼!我难道猜错了么,她到现在都没有展示出一丝金丹修为!她就是废了!” 陈浩满脸惊慌,“那又如何!她还是这么强,她甚至比以前更强!我们该怎么办……” 李骁一脸厌恶,他猛地挣开陈浩的手,第一次直白地表露他真实的内心想法。 “你这种遇到点事就慌不择路的废物,真不知道是怎么爬到陈家少族长的位子上的,世人提起你,每每想起我,都会让我觉得羞辱。” 陈浩被他骂得脸色一青。 李骁眼中满是狠辣,“看什么看?现在听我的,让他们一起上。” 陈浩呼吸猛地一窒,却瞬间反应过来,“对,一起上!所有人一起上!堆死她!不然等她杀光这七十三个废物,缓过气来,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李骁不再犹豫,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块冰蓝色的玄霜令,灵力不要命地灌入其中。 哗啦! 令牌骤然爆发出刺骨的幽蓝光芒,一道冰冷刺魂的意念波动,瞬间扫过整个院落,六十多名黑衣人的神色瞬间一凛。 他们都接到了命令。 杀! 不计代价地杀了她! 阵法全开! 她的肉身再强也有限度,用阵法耗死她! 世界仿佛安静一瞬。 女孩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眼底的变化,平静依旧。 “结阵!” 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原本散乱的黑衣人瞬间动了起来! 天地灵气瞬间大乱! 无数人影剧烈交错,黑影纷飞划破空气! “结缚灵锁地阵!” “结玄蟒噬魂阵!” “结玄刃兵煞阵!” 咔嚓! 以女孩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瞬间被厚厚的幽蓝坚冰覆盖! 无数粗如手臂的冰刺疯狂向上突刺,如一片瞬间绽放的死亡荆棘林! 第一阵十八人站定坤位,双手同时下按地面! 哗啦! 与此同时,水波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浓郁的水汽被疯狂抽取,两息之间便凝结成数十条水桶粗的冰晶巨蟒! 这些巨蟒整合了数十人的毕生修为,境界已经无限逼近金丹九重巅峰! 嘶嘶!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着女孩噬咬缠绕而去! 第二阵二十四人占据坎、兑二位,手中印诀变换如飞! 而两大杀阵成型的一瞬间,第三阵,剩下的二十一人居于乾、离高位,同时祭出了各自的兵刃。 一时间寒光大盛!仿佛明月坠地! 清一色的玄冰长剑嗡鸣震颤,幽蓝光芒连成一片! 空气中逐渐形成一个满是肃杀之气的锋锐场域。 一把无形巨剑蓄势待发,这是雷霆万钧的合击,是兵煞之气的总和,专破护体罡气与强悍肉身! 三大杀阵的发动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三阵相辅相成,封锁、纠缠、绝杀,环环相扣,每一道都无限接近元婴境! 别说他们的对手只是一个肉身修炼者,就算是真正的元婴修士落入此阵,也要手忙脚乱,含恨而终! 眼看三阵成型,无数黑衣人眼中又恢复了以往的优越感。 女孩没有被眼花缭乱的阵法吸引心神,反而是注意到众人的眼神,她轻轻一顿。 这样的眼神,并不是故意表露的,是无比自然的,仿佛本就如此。 战斗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对她是轻蔑的。 战斗中途,他们被她连杀九人,毫无还手之力,但他们震惊之余,眼底的优越感依旧。 就像现在一样。 可是他们凭什么呢? 战斗至此,已经到了搏命的程度,再想藏着什么本家的功夫,着实可笑。 所以他们一开始手中故弄玄虚的冰焰,实在可笑。 不就是玄冰宗安插在帝国的奸细么? 女孩眼神淡淡的,早已猜出这一点。 所以,他们的轻蔑,是宗门对帝国的天然俯视。 哪怕命丧她手,也依然如此。 四宗都是这般么? 女孩突然有些好奇。 但可惜,这些人的杀阵已成,攻击已经来到眼前。 脚下不断生长的冰刺试图限制她的速度,空中扑来的狰狞冰蟒,还是那般让她熟悉而厌憎。 他们不会回答她了。 那么,她得不到问题的答案,只好把他们全杀了。 143章 启灵境的金色火焰? 第一波攻击,到了。 嘶嘶嘶! 三条冰蟒眼神阴冷嗜血,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呼啸而至! 女孩终于动了。 她没有试图跃起躲开脚下同步袭来的冰刺,事到如今,她已不想再躲避世间任何的狂风暴雨。 她只是很简单的,向左横跨了一步。 砰砰砰! 只是简单的一步却高妙近道,脚下盘着符文的冰刺被她硬生生踩碎!那些逼近元婴水准的寒冰气息,她看都没看! 而她这一步看似不大,却在瞬间让三条冰蟒的扑咬全部落空,狰狞的巨头狠狠撞在冰面上。 砰砰砰! 霹雳啪嗒!冰屑纷飞! 更多的冰蟒围了上来,七八条巨蟒同时甩动身躯,如同巨鞭,从不同角度向她抽打而来! 这一次,女孩依旧没有躲。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然后,一拳轰向正面抽来的冰蟒! 嘭! 仿佛重锤砸在铁柱上! 精钢与玄铁相撞! 两者的硬度都达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不过在瞬间就分出了胜负! 咔嚓…… 冰屑寒气散去,冰蟒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被拳头击中的部位,已经深深塌陷了下去。 蛇鳞片片炸开,然后恐怖的裂痕以其为中心,如闪电般向蟒身两端疯狂蔓延! 轰隆! 整条十余丈长的冰晶巨蟒,竟被这一拳打得凌空解体! 碎片如雨,砸在女孩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的拳头微微发红,她的眉梢轻轻挑起。 而就在她击溃第一条冰蟒的瞬间,另外两条冰蟒已经缠上了她的身体! 一条死死箍住了她的腰腹,另一条缠住了她的左臂! 眼见终于成功限制住她,冰蟒的眼中满是寒光和兴奋! 刺啦! 蟒身开始疯狂收紧,鳞片刮擦着她的皮肤,恐怖的绞杀之力终于开始显威! 几乎同时,一直隐而不发的第三道阵法,终于等来了他们渴望的时机。 蓄势已久的二十二名黑衣人,眼中厉色一闪,同时向前推剑! “斩!” 那柄灌注了磅礴冰寒灵力与兵煞之气的巨剑,携风雷之势,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向着女孩暴斩而去! 这一剑在阵法加持下,足以洞穿元婴的护体灵光! 这是真正的杀招! 每一只冰蟒都是一名黑衣人毕生道果所化。 冰蟒死则金丹废,他们用冰蟒的纠缠和死亡,来换这绝杀一击! 毫无疑问,这就是此战的胜负手! 这一刻,天地间的气机,骤然乱了一瞬。 仿佛隐在暗处的什么存在,差点忍不住要出手。 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 因为女孩的表情依旧,她甚至变得有些不耐烦。 她的左臂被限制住,但右手依然自由。 此刻她右手五指并拢,猛地向下插进了缠住腰腹的冰蟒! 噗嗤! 五指如钩,深深嵌入冰晶之中,然后她狠狠一扯! 嘶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骤然响起!那条水桶粗的冰蟒,竟被她用手生生撕成了两截! 断裂的蟒身瞬间失去灵力支撑,化作普通冰块哗啦啦地掉落。 脱出束缚的刹那,她完全不在意还在左臂撕咬她的冰蟒,眼睛看向极速落下的巨剑,她毫无惧色。 她握紧了右拳,然后,拳头上燃起一道火光。 那光是金色的,上面没什么温度,反而有些黯淡,而散发的灵力波动,更是让所有感知到它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愣住了。 战局至此,女孩一丝灵力都没有用过,这一点对众人造成了极大的震慑。 直到此刻,她终于使出了灵力,这本是让众人心头更加窒息的恐怖瞬间。 但这灵力化就的金火,居然只有启灵境的波动!连凝真境都远远不如! “最低境界的灵力化火?哈哈哈!” 陈浩脸上的紧张和惊骇如潮水般退去,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更是眼泪差点笑出来。 “李兄你看!她的境界果然跌落了!而且跌得如此彻底!” 李骁也愣住了。 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随即眼中涌起的是浓烈的失望。 她居然只有这种程度? 堕境非同小可,一定是她的根基出了大问题。 修道之路,追赶永远是最难的事,她这样,论潜力未来便是连他二人都不如了。 想到这里,李骁不屑道:“果然人不该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就是没掌灯使的命!” 黑衣人群中,众人的眼神已满是轻蔑与嘲讽。 “这种程度的灵力,也配出现在今夜的战场中?” “看来她只是肉身有点用,罢了,我们还是别给她打坏了,等抹去她的灵魂,就把这具躯体炼成冰傀,到时候放她在圣山上看门!” “说的好!再不济,不杀她,把她扔到蕴灵矿城去,她这身力气挖矿倒是一把好手,正好用到死。” “哈哈哈哈哈!” 在这柄汇聚了二十二名金丹修士全部力量的玄冰巨剑面前,启灵境的火,简直比萤火之于皓月还不如,荒唐得令人发笑。 面对这些嘲讽,女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隐约听到不远处的声音,她的耳朵却动了动。 果然,除了这七十三人,还有人在暗处蛰伏。 而这七十三中,还有一个人的气息中途忽然不见了。 她没有说话,神色一如既往,只是将燃烧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一些。 没人能看出来,这道金火深处,火流已然成纱。 巨剑已至,她完全不理会左臂上正向她的脑袋咬来的冰蟒。 她只是简简单单地,把火拳轰了出去! 拳锋划过的轨迹上,空气都发出被强行排开的低沉爆鸣! 那点微弱的金焰,在接触到巨剑剑锋的一刹那,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又像是遇到了最渴求的燃料,骤然间金光大盛! 轰! 剑与拳相撞! 时间,在这一刻近乎静滞!众人脸上的嘲讽同样凝滞! 铛!!! 一点极致的炽金光芒在撞击的中心猛然炸开!瞬间吞噬了一切! 众人想象中拳头被巨剑轻易碾碎、金焰被寒气瞬间扑灭的画面,根本没有出现! 相反,巨剑最锋利的剑锋,缺了一块。 众人的呼吸猛地一窒。 巨剑,裂开了。 裂痕并非静止,而是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地向剑身、剑锷、剑柄蔓延而去! 裂痕之中,炽金色的光芒如同流动的岩浆,所过之处,一切兵煞尽数被焚毁! “不!不可能!区区帝国庸才……” 数名黑衣人目眦欲裂! 但他们的声音还未落下! 轰隆! 十丈巨剑,当空炸碎! 不是碎裂成几大块,而是彻底崩解! 一场冰晶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院落! 幽蓝碎片万千、漆黑煞气尖叫! 风暴的核心,那二十二名与阵法心血相连的黑衣人同时吐血而退! “噗!我的大阵——” “啊啊啊——” “救命!救我——”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同一时间响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巨剑被暴力摧毁带来的反噬,是众人从未想象过的。 他们想过巨剑会斩杀女孩,又或者战局僵持,他们从最强之矛转为最强之盾,牵制住女孩,再由其他人发动绝杀。 但他们绝想不到,他们二十二人会在一拳之下完全溃败! 没有任何余地! 这道阵法和他们的金丹气机相连,此刻巨剑已碎,二十二人金丹亦是跟着破了、碎了、裂了、毁了。 随即,众人的身体最深处连续发出爆响! 嘭嘭嘭! 金丹炸碎的声音如炒豆般密集响起,二十二人全部被炸成血雾冰渣! 仅仅一息之间,二十二名金丹八重修士,尽数毙命!无一生还! 144章 少女与尸 肆虐的能量风暴缓缓散去。 院落一片死寂。 缚灵锁地阵与玄蟒噬魂阵,两道大阵依然维持着运转的强大气息,但施展阵法的数十人,已经没了斗志。 他们看着女孩的目光中满是惊恐。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的拳头到底是什么做的? 为什么她可以硬抗三大阵法中杀伤力最强的一道? 玄刃兵煞阵都不是对手,那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地上,已经躺了快四十具死状各异的尸体。 无数幽蓝冰晶碎片深深嵌入地面和墙壁,那些残留的金色火星,滋滋地灼烧着冰面。 火星还是那样微弱,女孩的境界气息还是那么低。 她还站着原地,衣袖早已在碰撞中化为飞灰,整条手臂都裸露在外,拳头皮开肉绽,骨头似乎都错位了,但无人敢再轻视她。 即便是玄冰宗的宗门杀手,也收起了他们本能的轻蔑。 即便是虚空中那些更加恐怖的存在,也投来了敬畏的目光。 女孩左臂上的冰蟒,早在和巨剑交锋的一瞬间,就大乱的天地气机被撕成碎片,操控冰蟒的黑衣人死得无声无息。 她此刻静静抬起右手,眼神冷淡地俯视着拳峰上那几点金色碎屑,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启灵境界,只是一道障眼法。 压缩境界、掩饰身份,这些事她不是第一次做了。 真正关键的是这些金色碎屑。 没有谁能看出来,它们是一道天品灵术。 《九转烛煌经》第二转。 那滴烛泪,已经和她的丹田融为一体。 圣煌守护的黄金符文,已经和她的肉身融为一体。 这是非常神奇的变化,即便是灯魂,也没有跟她说过这种情况。 她不知道她和厚土宗的不灭金身比,谁更强。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很强。 即便是元婴修士,也很难杀死她。 即便她的金丹已碎,修为大跌,和前世相比都远远不如,但她依然强大至极。 风卷过院落,血腥味已经浓烈到化不开。 但诡异的是,无论是冰刺脆响,还是冰蟒咆哮,亦或是风暴之声,主屋都安静如初。 赵定山和春娘安睡如初。 他们什么都没听到。 哪怕院落已经被摧毁到二人亲娘都认不出的程度,他们也都还没醒。 这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一道青藤轻轻钻入了土墙,从墙壁内部不断攀爬,直到遍布整个主屋。 草木的清香之气笼罩了那里,也护住了那对夫妻。 又或许,是因为一只黑色蝴蝶轻轻落在二人的床边。 没有振翅,没有嗡鸣,只是落在那里。 于是一切冰寒气息都无法入侵分毫。 …… 不远处的树丛中,陈浩脸上的笑容已经僵死。 直到李骁手中的玄霜令,“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才回神。 他回神的一瞬间,便连滚带爬地要逃离这里。 但李骁一把抓住了他。 他无法离开,他满脸惊恐,他颤声道:“我们是斗不过她的!我要回家!我要去找我父亲!” 李骁压着道心深处传来的震颤,冷淡道:“你已经走不了了。” 陈浩怒道:“为什么!” 李骁尽量不去看院落中那道少女的身影,尽量保持平静道:“你我受家族所托,必须把这件事做到底。” 陈浩崩溃了,“可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啊!还留在这里,一旦让她发现,我们必死无疑,她启灵境都能杀金丹了,根本就是个变态!我们又算什么!” 李骁死死抓着陈浩的手,指甲都嵌入对方肉里,“不,我不信玄冰宗安插在帝国的奸细,只有这种程度!” 陈浩一愣,挣扎、逃离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李骁以极大毅力,转头看向那院落。 他静静等着变化的发生。 但也是在这一瞬间,他也注意到了那件小屋。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 女孩静静看着众人,她没有出手,众人也不敢出手。 没人敢直视她的目光。 于是此刻,唯她独尊。 “你们就只有这种程度么?” 女孩面无表情问道。 众人回避她的眼神,也回避她的问题。 放在以前,这样的质问是对他们圣宗极大的羞辱,他们早已把女孩挫骨扬灰! 但现在,他们被杀怕了。 女孩眨了眨眼睛,静静道:“你们不是说,要抹了我的灵魂,拿去做圣山的看门狗么?” 她的目光随意流转,掠过那名说这话的黑衣人时,对方急忙低下了头。 她继续道:“蕴灵矿城?西极高原,谁说要送我过去的?” 另一人向后躲去。 女孩静静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原来所谓圣宗,所谓天才,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面对弱者,他们有多嚣张,面对强者,他们便有多谄媚。 实在无趣。 她没了再说话的兴致,随意向前走去。 她的脚边满是尸体。 她随脚踢开,她继续向前。 直到她来到一具尸体面前,她停下了。 她自上而下俯视着这具尸体。 这是一个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的死人。 当然,他也死的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血肉模糊,心脉震断,气息全无,是被肉身之力直接抹杀的。 但女孩就静静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尸体是死人,自然也不会动。 于是一人一尸静静对峙。 其他黑衣人面色微变,却不敢上前。 缚灵锁地阵与玄蟒噬魂阵,依然静静运转着,冰蟒嘶嘶吐着蛇信,眼神依然阴冷,却一个也不敢上前。 女孩就这么静静看着这具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 尸体终于难以忍受。 尸体再难保持平静。 尸体动了。 尸体下的阴影,突然活了过来。 一道通体漆黑的细长虚剑,从阴影中长了出来! 男子的手依然没动,但阴影中却长出了一把剑! 这把剑影没有丝毫寒气外溢,悄无声息间,甚至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直接从地面上立了起来! 影剑立在女孩身后,剑锋直指女孩后心! 时间仿佛静滞,女孩仿佛呆滞,什么也没发现。 影剑直直贴到女孩后背的衣物,距离不过分毫之时,惊天杀意才猛地爆发出来! 剑气凝练如实质! 并非铺天盖地,反而极度内敛,一切都浓缩于剑尖一点! 这样的内敛,使得这一剑的穿透力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绝对的剑道宗师! 但即便再内敛,也无法掩盖剑主的修为。 七十三位金丹修士中。 他是唯一的、真正的领导者,金丹境九重巅峰的修为,直到此刻才真正爆发! 但这还只是其次,更恐怖的是他的灵力气息。 圣灵根。 传说中的圣灵根。 万中无一的顶级天才! 谁能想到,这样的剑道宗师,玄冰宗最强的金丹修士,居然是一名阴险的刺客! 145章 来年春草的养料 巡天司左都御史周文渊是一代文臣,他的身体很是孱弱,修为更是一般。 但这样的人却把控着玉京巡天监这样的重要机器,他又怎么会是一般人呢? 玄冰宗安插在帝国的三百二十七名眼线,无论元婴还是凝真,甚至炼虚大物,大半都被他一夜之间拔除。 唯有金丹境的眼线还能残留,靠的便是这位刺客领袖。 他的修为是金丹第一人,身为圣灵根的顶级刺客,即便和元婴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他的隐匿手段更是无人能敌。 今夜一战中,他不惜硬受女孩一拳,以秘法假死,将生机与杀意压制到冰点,终于等来了这绝杀的机会。 院落中其他黑衣人的三大阵法,那些围攻、牺牲,全都不过是障眼法而已,一切,都是为了给他创造机会。 少女的肉身坚韧,他知道。 少女的拳头很可怕,他也知道。 但这都不影响他隐匿袭杀的信心。 直到这一刻。 少女走到他身前,少女看破他的隐匿。 他的信心就此全无。 他按照原计划,挥出了阴影中的那一剑。 这一剑几乎达到了他此生最高的水准,强大至极。 但他依然没有任何信心。 一名被看破行藏的刺客,他的剑再强大,又能如何? 只见女孩伸出左手,骤然向后扬起,五指张开不偏不倚,一把抓向了剑刃! 不是剑柄,不是拍向剑身侧面,而是悍然抓向了最锋利的剑刃! 女孩眼神冷淡,她不知道这把从阴影中长出的剑是什么诡异灵术,但她很清楚一点。 剑出阴影,看似诡异莫测,但再缥缈玄妙,在攻击她的那一瞬间,虚剑也必须回归实体。 唯有真实能够伤到真实。 唯有真实能够杀死真实。 所以她等着对方出剑,等着对方的剑逼近她的心口。 然后,她出手了。 噗嗤! 锐器划破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的左手被切割开了! 鲜血,瞬间从指缝中飙射而出! 院中众人见状大喜! 陈浩、李骁亦是满眼期待地上前数步! 女孩似乎也没想到这一剑能破了她的防御,她皱了皱眉。 金丹境的攻击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刚刚那么多黑衣人围杀她都毫无作用,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那么这名刺客首领金丹九重的修为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她的意念落在那把剑上。 她突然开口道:“这是天阶灵剑么?” 黑衣刺客依旧如尸,他没有睁眼没有说话,但身体猛地颤动一瞬。 于是女孩明白了。 世间灵器如功法般分地阶五品和天阶两品,而天阶上品灵器中的绝品,已然超脱为圣器。 这把虚剑,至少也是天阶下品。 难怪能伤了她。 女孩若有所思。 女孩甚至还有心思想这些。 那刺客心中越发不安,手中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歇。 他的剑划破女孩手掌,剑锋上依然存有恐怖的穿透力,正推着手掌继续向后,依然无比渴望刺向她的后心!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足以洞穿元婴护体灵光的绝杀一剑……在女孩血肉模糊的手掌下,硬生生被停住了前进的势头! 剑尖刺破了她后背的衣衫,触及皮肤溅出一朵血花,便再难深入分毫! 画面在这一刻近乎凝固。 黑衣刺客猛地睁开双眼,身上的尸之死气尽散! 他眼中满是嗜血的冰冷。 女孩一直没有回头,换句话说,女孩一直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二人终于对视。 女孩的眼神并不嗜血,但冰冷程度,甚至远在刺客之上! 刺客出自世间最寒冷无情的宗门,自认心志早已坚如玄冰。 但这一刻,一股比玄冰宗万年积雪更冷的寒意,顺着剑身狠狠撞进他的心脏! 他持剑的手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瞬! 他眼神一狠。 轰! 剑身黑芒暴涨,试图向前再进一寸! 女孩的左手死死扣着剑刃,任鲜血汩汩流淌成河。 她面无表情,她不知疼痛,她看着凄惨无比,但那剑刃却是分毫难进! 刺客脸上的杀意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有些错愕。 即便是圣宗全力培养的杀手刺客,也不能如此视痛苦为无物啊! 而就在刺客错愕的这一瞬间,女孩扣着剑刃的左手,猛地向内一拧! 不是折断,不是震开。 是单纯的以蛮力拧动! 刺客眼神一变,但他已来不及做出反应。 女孩五指如铁钳般紧扣剑身,她的手掌血肉已挂丝,肉筋也都断裂,但她对此毫无反应。 血肉的硬度不够,那她静静以手掌的骨骼为支点,悍然发力! 嘎吱! 一阵令人头皮彻底发麻的金属扭曲哀鸣声,尖锐地撕裂了空气! 那柄品阶不凡的黑剑,在她手中被硬生生拧弯了! 轰! 剑身上的漆黑光芒疯狂闪烁! 剑刃切割着她的掌骨,发出更加刺耳的摩擦声! 鲜血如泉涌,但她毫不在意,拧动的动作稳定至极。 一圈…… 两圈…… 剑身变成了麻花状,精致的灵纹被暴力扭碎,结构被彻底破坏! 终于! 绷!!! 黑剑再也承受不住,剑身从中部彻底崩断! 碎裂的金属碎片混合着冰寒的灵力乱流,四处溅射! 砰砰砰! 上千道金属碎片平等地打在女孩和刺客身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女孩无所畏惧,她的肉身不灭,只是被划出些许伤口,根本不致命。 但刺客就惨了。 他精修暗杀隐匿之术,肉身却不算强悍。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千百道灵剑碎片就直接射穿了他的身体! 无数血肉骨骼残片被灵剑带出,最后深深扎进土里。 想来蕴含大量灵气的金丹血肉,很快就会化作来年春草的养料。 而如尸般的刺客,此刻真正变成了一具尸体。 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还保持着隐匿的姿势,只是眼睛瞪得老大,里面还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死不瞑目,便是如此了。 女孩确认他已真正成尸,随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然后,再次抬眼看向四周。 死寂。 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 剩下的三十余名黑衣人,僵死在原地。 冰凌难以再生长,冰蟒收起蛇信,低下蛇首,有些畏惧地向后游去。 战意土崩瓦解,恐惧终于彻底淹没了他们。 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即便是圣宗修士,他们的骄傲也碎了满地。 以启灵境修为,碾压金丹巅峰? 以天灵根之资,悍杀圣灵根修士? 若是那刺客首领还活着,或许他会尖叫示警。 女孩的恐怖程度,快要赶上他们的冰璃圣女了。 远处山林,陈浩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裆处传来一阵湿热。 他竟吓得失禁了。 而另一边,李骁的眼神却漠然至极。 他上前了一步。 在陈浩满是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走向了院落。 146章 你的誓言能有什么用? 当李骁踏入院落边缘的一瞬间,残存的黑衣人全部向他看去。 即便是女孩,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这个新出现的身影同样黑袍罩体,面巾遮脸,但他的气息却更加晦涩。 李骁站到院落里,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废话。 他直接举起了玄霜令,他的意志透过令牌,传到了每个黑衣人脑海中。 众人心头一凛。 “所有人,目标转移,控制屋内两个凡人,以此要挟,逼她停战。” 命令下达的瞬间,几乎所有黑衣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怪异。 李骁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道:“若那女人不就范,便当着她的面,把那两个凡人剜眼,割舌,断肢,皆可,不必留情。” 这第二道命令一出,众人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相反,那种怪异的目光更加强烈,甚至逐渐变成了欣赏的兴奋。 靠近小屋的一名黑衣人舔了舔嘴唇,目光阴冷而嘲弄。 “嘿,还以为帝国这些贵族子弟,真把他们治下的蝼蚁当宝贝供着呢……原来逼急了,跟咱们也没什么两样嘛。” 他的同伴嗤笑一声,冷漠道:“本就该如此,修士超脱凡俗,凡人与我等早已不是一个种族。七国那套虚伪的仁爱,不过是维稳的把戏。” “正是如此,这小子心够黑的,可惜修为太低,若是在我圣宗内门,凭这份心性,稍加栽培,未必不能成个人物。待在这帝国,守着那些可笑的规矩,倒是明珠暗投了。” …… 他们的对话并未刻意遮掩。 李骁也能听到,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多具尸体,落在女孩身上。 女孩已经看了他很久。 她眼中没什么意外,甚至没有探究。 就像她早就知道他会来,就像……她一直在等待他踏入这里。 李骁心头莫名一突,但他强行压下。 只一眼,他便不再看女孩,他脚步一转,便朝着那座土坯小屋走去。 而就在他转向的刹那,女孩动了。 她似乎想上前阻拦。 然而,早已得到命令的众人,又岂会让她如愿? “拦住她!” 不知谁低吼一声,残存的三十余人几乎同时爆发! 虽然一阵破两阵残,虽然他们人数锐减,但此刻有了新战术的他们,还是爆发出凶悍的攻势。 “玄冰化形!聚!” 五六名黑衣人同时喷出精血,疯狂催动残余灵力。 空气中寒雾剧烈翻滚,三条更加凝实迅捷的冰晶蟒蛇嘶鸣着凝聚而出,呈品字形朝着林清辞噬咬纠缠而去! “冰凌狱!起!” 另外七八人双手按地,不顾经脉刺痛,强行榨取灵力! 轰! 女孩周身三丈范围内,瞬间凝结出无数犬牙交错的尖锐冰凌!这些冰凌如同有生命般不断生长爆裂!很快形成一片疯狂搅动的荆棘冰狱! “杀!” 剩余的黑衣人则手持冰刃,从冰凌与蛇的缝隙间悍不畏死地扑上,刀光剑影缭乱繁复至极! 霎那间,女孩再度被淹没在狂暴的冰寒灵力中。 冰蟒撕咬,冰凌穿刺,刀剑纵横劈砍,光影混乱,寒气肆虐,她的身影几乎被完全淹没! 没人能看清战局的细节,只能听到冰刃与躯体交击的杂音,还有时不时响起的惨叫。 李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的剧烈灵力波动,让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很高兴。 她果然急了。 她果然想阻止。 她在乎那两只蝼蚁。 这很好。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那扇木门前。 不远处的陈浩,此刻终于明白李骁要做什么,他连滚爬爬地追了上来,脸上混杂着未干的泪痕和病态的兴奋。 而在他踏入院落的一瞬间。 没有谁能注意到,女孩在漫天冰雾中的目光扫过他一眼。 只一眼,便是足够。 而虚空中更是有某些可怕的存在,他们的目光落在这二人身上,愤怒,羞辱,亦或是怜悯。 像是窥见了某种命运的走向。 几声叹息无声响起。 他们早已到来,只是不被允许出手。 他们本不明白,直到此刻,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敬畏。 掌灯使大人修为不高,心念却深如渊海。 一切都只等这一刻。 今夜这场战斗的所有,都只是为了这一瞬间。 请君入瓮。 帝国的两大守护家族,百世传承,万载荣光,一朝便要尽付! 陈家,完了。 李家,也完了。 只见陈浩跑到李骁身边,一脸兴奋。 而李骁没有理会他,只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上了那木门的门板。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冰凌狂舞、蟒影翻腾的战团,一道嘶哑难听的声音顿时穿透战场。 “停手吧!束手就擒吧!否则……” 他五指用力,扣住门板,作势欲推,厉声道:“我便让这屋内这两个贱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话一出,女孩的身形猛地一顿。 嘶嘶! 一条冰蟒趁隙狠狠咬在她的左臂上,獠牙撕裂皮肉,带出一溜血花! 女孩反手扯碎了那冰蟒,但这一幕,却让围攻的黑衣人士气大振! 有效! 她果然受影响! 她果然关心那两个贱民! 真是可笑! 陈浩见状更是按捺不住,尖声叫道:“听见没有?贱女人!还不快跪下自废修为!再敢动一下,老子立刻进去把那两个老东西剁成肉泥喂狗!” 女孩听到这话,动作似乎有了一瞬间极为短暂的凝滞。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为之一缓。 所有黑衣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握紧兵刃。 李骁心脏狂跳,扣着门板的手指微微发白。 女孩缓缓抬头,她的目光穿透混乱,落在二人身上。 她静静道:“只自废修为还不够吧,你们还想要什么?” 陈浩闻言,脸上的狂喜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刚想提更过分的要求,就被李骁抬手制止。 李骁眉头紧皱,战局的天平已然倾斜,但对方的目光还是让他极度不适。 他想看到对方惊恐、担忧、畏惧的表情,而不是平静。 他最讨厌女人在他面前保持平静。 所以他盯着女孩,一字一句阴笑道:“的确不够,你只剩下启灵境的修为,废去又如何?我要的,是你散去肉身防御,自废战力。” 他眼神带上怜悯,深处却是快意,“你放心,我以玄霜令起誓,拿下你之后,我绝不会动这两个凡人。” 他说话间,周围的黑衣人攻势不断。 冰凌的突刺更加密集,冰蟒的缠绕更加紧缚。 女孩对此没什么反应,她静静听着,身上又添了几道浅浅的划伤。 时间,又一次被拉长。 就在众人越发得意于伤到她的身体时,她突然开口了。 “你都不是玄冰宗的人,以玄霜令起誓,又能有什么用?” 此言一出,漫天冰霜一滞! 李骁脸色大变! 第147章 被算计,被算死 女孩却没有理会他的表情,她再次动了。 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一切,已经足够。 这一次动,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战斗是险峻奇峰间的猎杀,那么此刻,便是火山彻底喷发,海啸席卷陆地!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上爆发! 那已不是灵力,而是凶戾杀意,是磅礴血气! 她周身冰雾猛地炸开,一圈淡红色的气浪向着四周轰然扩散! 距离最近的三条冰晶蟒蛇,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在这狂暴的气血冲击下寸寸碎裂,炸成漫天冰粉! 紧接着,所有冰凌同时震颤崩裂!眨眼间,三丈冰狱荡然无存! 离得最近的五名黑衣人,被这气浪迎面击中,护体灵光如纸糊般瞬间破碎,无人胸口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尚在空中便已骨断筋折,死活不知! “什么?!” “她疯了么!” 所有黑衣人脸上的得意凶狠,瞬间被无边惊骇取代! 女孩的身影,在冰晶和血雾中越发清晰。 她的伤口在飙血,气息也不再平稳,但双眼却炽烈如三月暖阳!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下一个瞬间,她消失在了原地。 噗! 一名黑衣人的头颅毫无征兆地爆开! 咔! 另一人的脊柱被一脚踹成直角! 嘭! 第三人的胸膛被一拳洞穿! …… 她不再有任何保留,杀戮,变成了唯一。 每一个动作都带走至少一条性命,干净,利落,残忍,黑衣人的数量疯狂减少! 残存的众人终于崩溃了。 他们尖叫着,再也顾不得命令,或是瘫软在地,或是四散奔逃,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而李骁和陈浩,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开门!快开门!快抓住他们!” 陈浩歇斯底里地尖叫,推搡着李骁。 李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屠杀吓得魂飞魄散,他眼神凶狠,猛地转身双手按在那扇木门上。 推门、挟持、施暴,只在一息! 轰! 木门纹丝不动。 好像这不是门,而是一堵墙。 李骁猛的愣住,随即眼中涌上更深的惊恐。 他低吼一声,掌心赤色烈焰吞吐,化为极度锐利的火钻,狠狠向着门板狠狠钻去! 滋滋滋!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火钻疯狂旋转,可那木门……毫无变化! 李骁的手僵在半空。 门内二人依旧睡着,但是外面刚刚激战至此,他们怎么可能继续安睡? 李骁不知道,但隐约听着门板里面的呼吸声,他的心头满是寒意。 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为什么里面的声音却可以传到外面? 到底为什么呢?! 他颤动着拿出无数家族秘宝,无数地阶灵器不要钱似地轰向木门! 轰隆隆!!! 这样的动静,这样的攻击威势,已经不弱于和女孩激战的金丹大阵! 但木门依旧稳固,或者说,它受到千钧之力也只是微微向后挤压了一丝。 仿佛拥有了某种生命的弹性,很快便恢复如初。 宛如向阳的青木,风雨再三倾泻扰动,也能恢复直立。 李骁手中的动作缓缓停滞了,他陷入了绝望。 一旁的陈浩更是早已被吓傻了。 李骁的语气苦涩至极,他艰难道:“我们……被算计了,我们……完了。“ “不……不!我要离开这里!” 陈浩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 赤鸾遁天梭! 地阶五品飞行灵器! 地阶五品灵器本就珍贵异常,便是炼虚大物都未必拥有,更何况还是所有灵器中最为稀有的飞行灵器! 此物根本是陈族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此刻这件通体赤红、形似翎羽的宝物,表面熔岩般的纹路瞬间流淌起来,一股灼热暴烈的气息爆发开来! 陈浩眼中满是求生的疯狂,他根本不管李骁,直接将全身灵力不要命地灌入! 嗡! 赤红翎羽光芒大放! 灵器瞬间膨胀,一艘通体燃烧着赤金火焰的梭形飞舟将陈浩裹了进去。 陈浩嘶吼道:“快走!” 什么家族计划,什么万载传承,我呸! 他大哥陈烈死在圣烛殿后,族里还有谁记得他! 他早就看明白了,什么都没有他的命重要! 赤鸾遁天梭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尾部喷吐出炽烈光焰,轰的一声撕裂空气,便化作一道赤红轨迹冲天而去! 几乎同时,那些早已被女孩杀破胆的黑衣人,也都逃得差不多了。 跌坐在地的,恨不能爬着离开,已经离开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场面一时间混乱至极。 可是李骁站在原地,没有动。 可是女孩站在原地,也没有动。 她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小的那道赤红火尾,静静想着什么。 夜风吹拂着她破烂的衣角和沾血的长发,月光不知何时重新洒落,毫不吝啬地照在她身上。 还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陈浩更是已经远去,即便元婴修士也望尘莫及。 但她却毫不在意。 为什么? 凭什么? 李骁的心一点点坠入无边冰窟。 他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们要杀她,她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呢? 就在陈浩即将化作天边微不可察的光点时。 就在那些黑衣人彻底没入山林阴影的刹那。 轰隆隆隆!!! 天地骤然生出无尽亮光! 月光依旧却被夺了光辉! 整整十七道光柱,从四面八方同时迸发! 赤红如烈火燎原! 湛蓝如深海怒涛! 青碧如古木参天! 金黄如大日煌煌! 银白如月华倾泻! 玄黑如夜幕撕裂…… 十七道色彩各异、却同样蕴含着恐怖威压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刺破夜空,整个星陨山脉大放光明! 每一道光柱,都是帝国震慑八方的一道力量! 每一道气息,都如山如岳,如海如渊! 只见十七道光柱扫过山林,所有阴影、所有隐匿、所有邪祟都根本无处遁形! 所有正在逃遁的黑衣人顿时灵力滞涩!身形僵直!如遭雷击! 他们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身体还保持着逃离的姿势,却再也无法离开! 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 而与此同时! 砰的一声巨响! 远在天边,那道赤红流光剧烈闪烁,然后如同烟花般当空炸裂! “啊啊啊!” 陈浩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陡然传了回来! 第148章 是选择也是命运 只见那赤红遁光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地阶五品的赤鸾遁天梭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便直接爆炸开来! 陈浩从爆炸中心被狠狠抛飞出来,极速向着地面坠落! 轰隆! 明明是十数里外高空的他,却诡异地砸回到院落的地上! 烟尘散去,地面浅坑中,他躺在坑底,直接昏死过去。 而这仅仅是开始。 那十七道横亘天地的光柱开始急速穿梭变幻,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轨迹,快到让人眼花缭乱,只能看到一片彩色光带! 每一次光带的闪烁,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一个逃出百丈的黑衣人被青色光带卷住脚踝,如同甩鞭般被狠狠抡了回来。 另一个遁入林中的,被银白光柱点中后心,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赤红光带如同灵蛇,直接缠绕住三人,烈焰炸开,三人便化作焦炭一一坠落。 湛蓝光柱分化出无数水链,将四散之人一一拖回,任何反抗的冰光都毫无作用。 …… 不过几息之间,所有逃走的黑衣人,一个不剩,全部被擒拿回来。 十七道光柱归位于小院,他们安静环绕在女孩身边,仿佛什么都没做,仿佛只是想把小院映照得如同白昼。 但所有黑衣人都沉默了。 李骁更是颤抖着闭上了双眼。 他已经知道这些光柱是谁了。 哗啦! 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其中的人影缓缓浮现。 一道,两道,三道…… 整整十七道身影,凌空而立! 他们男女老少,他们形貌不同,他们衣着各异。 铠甲、劲装、长袍、宫裙…… 或魁梧如山,或清瘦如竹,或冷艳如冰,或温润如玉。 但有一点完全相同,他们周身都缭绕着磅礴的灵压,脚踏虚空,如履平地! 踏空而行,是元婴修士才拥有的特殊能力。 所以这些人,全部都是元婴修士! 女孩静静看着他们从空中落下,她比李骁看得更明白些。 这些人没有将修为气势对准她,他们不敢,因为那是不敬。 但他们的气势还是让女孩感到了危险。 和曾经元婴一重的林宸宇不同,这些人皆是久经沙场之辈,更是元婴境中的佼佼者! “帝国天将,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齐么……” 李骁满是苦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了。 在帝国境内,只有一方势力有资格拥有如此之多修为高深、杀气凛然的元婴修士,那就是军方。 而且绝非普通边军,而是直属玉京,只听命于国师与帝君的……七十二天将! 这十七人至少都是元婴七重的顶尖高手!若非听命于帝国,他们都是能够开宗立派的元婴老祖! 无人理会李骁的苦涩。 此刻,这十七名元婴天将,如同十七座山岳缓缓落下,在触地的一瞬间,纷纷单膝触地,动作整齐划一,向着女孩的方向,垂首抱拳! 洪亮、肃穆、充满铁血气息的声音,同时响起! “末将参见掌灯使大人!” 声浪滚滚,带着绝对的恭敬与臣服,震撼了整片夜空! 女孩站在原地,十七人成环形跪在她面前。 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她只是金丹修士,她甚至此刻堕境至启灵境。 但面对帝国军方的至高战力,修行界能够开宗立派的元婴大能,她依然平静。 “都起来吧。” 她轻轻道。 “是!” 众人依旧整齐划一,无论抱拳跪拜,还是听命起身,他们都没有一丝不满。 在今夜之前,他们深知国师大人的意志,对掌灯使大人有着无限的守护之心。 哪怕豁出命去也是毫不犹豫。 在今夜之后,他们对女孩已经是发自本能的敬畏,不再是因为帝国的希望、国师的意志,只是因为女孩这个人。 她的修为还不算高,但战力已是同阶难逢敌手,哪怕对上玄冰宗那群变态,也是丝毫不落下风。 这一点,他们这些军方的人,感触最深。 更可怕的是,女孩的意志已有圣人的几分深度。 今夜之局,全部在她的谋算之中。 玄冰宗安插的眼线,今夜全部伏诛。 帝国隐藏的毒瘤,今夜之后也将浮出水面。 而知晓司夜白行踪的,猜到了一些事的天将,脸上的敬意更深。 有些人自以为是执棋人,但她手中的棋子,真的只是她的么? 女孩不知道这些天将在想什么,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有的事情,在今夜之前就已经注定。 从她听到那声划过天空的云鹰之啼开始,就都已经注定。 她没有去看这些天将,也没管僵立在原地的李骁,和已经醒来却还在装死的陈浩。 这些都不重要。 她只是将目光投射到树丛的阴影中。 那里突然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身形有些单薄,不知何时剪去了一头长发,此刻原本该是干净清爽的短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 她想上前,却迈不开腿,只能静静站着。 她以手掩面,她的肩膀颤抖着,泪水在指缝间无声滚落。 女孩静静看着她,轻轻笑了,眼中满是柔和。 “望舒,你来了。” 林望舒身影猛地一震,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看着浑身浴血、却还能对自己微笑的女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孩轻轻向她伸出了手。 林望舒这才踉跄着向前走去,看看女孩身上的伤,她有些慌乱地抬起手,立刻凝出一团白光。 玄冥白焱。 异火雀跃地跳动着,感应到旧主的气息,更是不带一丝灼烧之气,亲近温和地攀上女孩的手指。 林望舒的意思很明显。 这是你的火。 还给你。 你受伤了。 用火疗伤。 女孩却摇了摇头,她制止了林望舒递过来的手腕。 她轻轻碰了碰那白火,眼神温柔,却没有什么留恋。 “它现在是你的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林望舒愣住了,她急道:“可是姐姐你的伤怎么办?这火能够治好你,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它,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如果不是因为要救我,你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的语气很急促,里面透着的自责和愧疚简直要溢出来。 这下换女孩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意外,她会给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颤抖这才得到平息。 女孩轻声道:“救你是我的选择,把白焱送给你,也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我的任何选择。” “任何事都有它必要承受的代价,我接受掌灯使与国同尊的权力,便要承受其与国同死的风险,这不是个人的意外。” 想到两世两次的死亡之局,她顿了顿。 又想到这一世她成功活下来了,她笑了笑。 “没有你,母亲也会有别的理由向我发难,这是选择,也是命运,所以你无需自责。” 林望舒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看着她已经澄净的眼神,她的心逐渐也安宁下来。 这时,女孩却用两只手抬起了林望舒的两只手,笑着问道:“突破了?凝真七重了?” 林望舒笑着点了点头。 “恭喜。” 林望舒有些犹豫,“还拜了位师尊。” 女孩一愣,“厉害么?” “比爷爷厉害。” “那很好,恭喜。” 林望舒向远处看去,“师尊也来了。” 女孩也看向那边,她心中了然。 炼虚大物么? 难怪。 难怪陈浩催动陈家至宝,也根本无法逃脱。 她微微一笑,牵着林望舒的手,眼神看向肃立的十七天将,语气恢复平淡。 “司夜白呢?” 第149章 你以为你父亲还会保你么? 位于左侧首位、一名身着赤红轻甲的女将上前半步,云静恭敬答道:“回禀大人,司大人亲赴玉京,正在完成收尾工作。”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玉京之中,除了陈李两家,竟还有其他人想要她的命么? 她不知道是谁,却也没有多问。 无论是谁,想要她的命,都要死。 只是如此,眼前这二人的命,倒是不必留着了。 刺啦…… 就在这时,那座始终安静的小屋,忽然传来一阵草木生长的窸窣声。 众人循声望去,多位天将脸色微变,周身散发出戒备的气息,更是隐隐把女孩护在中间。 只见土坯小屋的墙壁间,一道柔和的青碧色光芒瞬间透出。 紧接着,一条条细嫩的翠绿藤蔓,从泥土中蜿蜒长出,它们顺着房屋的肌理,没有对房屋造成一丝损害,轻柔至极。 光芒流转间,藤蔓逐渐缠绕,缓缓在屋前的空地上凝聚出一道娇小玲珑的少女虚影。 砰…… 虚影由虚化实,露出一张怯生生的圆润小脸,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着。 数位天将脸色再变。 如此阵仗,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 几乎同时,小屋那扇始终紧闭的木窗,“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一只闪烁着幽紫光泽的蝴蝶轻盈飞出,最终悬停在女孩身侧。 蝴蝶翅膀上的灵纹流转,缓缓投射下一片光影,光影扭曲凝聚,一个眼神有些呆滞的男孩凭空出现。 两人互相见礼,随即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众人中央的女孩。 有些天将已经猜出了二人的身份,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而没有猜出的,脸上更是写满了警惕。 女孩脸上依然平静,但她心中也不由感慨。 来人正是青木之国的苏挽荷和玄机之国的墨渊。 二人来得很早,比天将来得还早,只比那声鹰啼声来得晚了一点点。 土屋中的赵定山和春娘能够不受影响,女孩可以放手大战,全是因为二人的守护。 女孩松开林望舒的手,上前几步,对警惕的天将摆了摆手,“无妨。” 苏挽荷满是好奇地看着她,有些犹豫不敢上前。 墨渊的目光不停扫视着她的伤口,尤其停留在伤口深处的金屑上。 女孩走到二人身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此番多谢二位相助。” 她的声音清晰而认真。 苏挽荷和墨渊同时愣了一下,苏挽荷脸一下就红了,“没有没有!我也没做什么……” 她语气羞涩,看着女孩的目光还有些崇拜。 墨渊则是挠了挠头,他没说话,耳朵却也红了。 来之前,他们的圣人师尊就够告诫过他们,要尊重掌灯使。 女孩如今的身份尊贵无比,几乎等同于他们两国的帝君,即便他们身份特殊,天赋卓绝,也必须恭敬。 女孩轻轻笑了,这两人如此年轻,甚至比她还要小几岁,但他们却能抗住玄冰宗无数金丹高手的战斗余波,实在了不起。 而此刻,得知自己所有法宝轰击失效,皆因此二人的李骁,脸色更是大变,他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而众位天将都要保持警惕的原因……便是这二人,皆是元婴修士。 说出去惊世骇俗,不满十五岁的元婴修士……即便是多番机缘、境界飙涨的女孩,也要感慨一声。 不愧是两大帝国的顶尖天才。 不愧是传说中的……圣灵根。 想到死在她手中的那名刺客首领,女孩的眸色更深。 这两人显然是比那刺客更加恐怖的天才。 假以时日,这大陆之巅,必有他们一席之地。 “大人。” 确认来人是友非敌,天将云静再度开口,“这些玄冰宗余孽,以及这两人,该如何处置?” 女孩向那两个蒙面的年轻身影看去,云静会意,她上前一步,毫不客气伸手一抓一撕! 嗤啦! 李骁和陈浩身上能隐匿气息的所有法宝,尽碎。 二人苍白惊惶的脸终于暴露出来。 陈浩再也无法装死,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不停磕头。 “我错了!我错了!求大人饶我一命!” “求大人饶命!” “只要大人饶了我,以后我陈家就是大人最忠诚的狗!” 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鼻涕眼泪混着尘土,显得狼狈至极。 一旁的李骁看上去就冷静很多了。 他同样满心惊惧,但还有底气尚存。 女孩没有理会求饶的陈浩,她的目光落在李骁脸上。 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至极:“你以为你父亲还会保你么?” 李骁瞳孔猛地一缩! 他眯起眼睛,指着陈浩冷笑道:“我知道你现在身份尊贵,但你越尊贵,就越不能随心所欲做事。” “我是李家的少族长,不是陈霄那种无名的废物,我是守护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就算犯了天大的事,也需经过宗正院裁定,按帝国律法流程判罪。” “陈家也只剩他这一个种,陈天雄怎么可能不保他?” “我告诉你,李岩死后,我就把其他两个兄弟都杀了!我现在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我们若死,陈家李家便要绝后了!”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眼神也满是凶狠和自信,如果不去看他袖中颤抖的手的话。 女孩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吼完,才再次开口:“你们今夜袭杀我,为何带的不是本家长老,或是族中死士?为何要费尽周折,用外人来杀我?” 她的目光落在李骁腰间的令牌上,眼神有些淡漠。 李骁下意识地辩解道:“那是因为动用本家力量,一旦事发,难保不会留下痕迹,到时候无法脱身,族中长老又都有名册玉碟在身,一旦追查就能……” “一旦追查,就能……” 他说着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看着女孩平静的眼睛,他说不下去了。 他也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女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周围所有人,天将们、林望舒、苏挽荷、墨渊,都在静静看着他。 原本因为李骁的话,生出一丝求生希望的陈浩,眼神呆滞,却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呵呵……” “哈哈……哈哈哈!!!” 李骁忽然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笑到最后,他脸上已满脸泪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第150章 都杀了吧 “难怪父亲不给我一兵一卒……难怪只有张明远给了我这枚令牌!” “他明明知道司夜白在调兵,却只让我见机行事……哈哈哈!原来他早就把我当成弃子了!” “陈浩!你听明白了么!我们的好父亲,早就不要我们了!哈哈哈!” 陈浩呆呆地听着,看着癫狂的李骁,他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不会啊,不应该啊……父亲当初在圣烛殿外为了大哥的死,才迁怒掌灯使的,不是这样么?” “他说过,他只是怕林清辞那个贱人影响我们未来的贵族地位……” “他不是最爱我们这两个儿子的么……” 他喃喃自语着,眼神如行尸走肉般空洞至极。 几位天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天将雷洪冷笑道:“陈天雄,李玄风这两位族长,还真是好算计啊。” 另一位天将吕翰语带讥讽道:“为了撇清干系,连亲儿子都能当做弃子,的确厉害,但你真别说,这两家的确只出了这两个败类,若大人想要追责,还真不容易。” 几位天将闻言皱了皱眉。 云静听着这些话,静静道:“司大人早有安排,灯使大人也不会轻纵,陆明和宋缺,更是不会白死。” 听着这话,众天将逐渐安静下来。 是了。 陈浩和李骁二人早就被发现了,他们按兵不动,不过是为了等二人入院。 而二人一旦入院,勾结宗门、残杀百姓、谋害掌灯使这些罪名便永远也洗不掉了。 那么,为了活命或是减罪,二人会做出些什么事呢? 或许这就是灯使大人静静等到现在的原因吧。 李骁的狂笑渐渐止息,还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满眼的血丝。 他眼神发狠地盯着女孩,然后,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砰砰砰! 他以头抢地,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直到额上一片青紫。 “灯使大人!我们可以帮您!我们可以指认!一切都是李玄风和陈天雄指示!我们年轻无知,只是奉命行事!求大人开恩,留我们一条狗命,我们愿意当证人,指认所有主谋!求求您!” 女孩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静静看着他开口道:“那么你知道些什么呢?” 李骁一脸冷漠,毫不犹豫出卖道:“我知道数日前玄甲军中的流言是陈家二长老散布的!” “探索几大绝地时,两家不仅毫无作为,我李家的大长老还暗中捣鬼,破坏了天工司的灵械!” “还有!我还知道李玄风勾结了考功司的张……” 就在此时! “住口!” “逆子!” 两声饱含惊怒与痛心疾首的暴喝,如炸雷般从天边滚滚而来! 两道远超在场所有人的恐怖气息,由远及近,瞬息即至! 光影一闪,两道身影已出现在院落上空。 来人身材高大,面容威严,正是陈天雄与李玄风! 两位炼虚境大修士亲临! 威压如天穹倾覆,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天将如临大敌,纷纷移位成环,再次护住了女孩。 雷洪厉喝道:“放肆!” 女孩却神色平静,丝毫不为所动。 炼虚大物的气势的确充满压迫感,但对她毫无作用。 李玄风见她平静如初,脸色微变。 随即他转身眼神如刀,看着李骁厉声道:“孽障!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攀诬家族!我李家怎会生出你这等不忠不孝、丧心病狂的逆子!”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挥,一股无形巨力隔空压下! 噗! 李骁整个人被狠狠拍进地面,口喷鲜血,再不能发一言。 另一边,陈天雄更是直接,他眼神凶狠,全然不想在看亲生儿子,面对满眼期待的陈浩,他毫不留情,一巴掌狂暴扇出!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起,陈浩被扇得凌空翻滚几十圈,再次砸落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做完这些,二人立刻降下身形,落在女孩面前不远处,毫不犹豫双膝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陈天雄满脸惶恐,自责道:“掌灯使大人!属下教子无方,竟让这逆子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我惭愧万分,无颜面对帝国,无颜面对大人啊!” 李玄风更是痛心疾首:“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出此逆子!我疏于管教,险些酿成大祸!此子所作所为,李家上下丝毫不知情啊!今日这逆子任凭大人处置,李家绝无半句怨言!” 女孩没有回应他们。 众天将静静看着这一幕。 林望舒握着女孩的手,眼神冷漠地看着两人。 两位雄踞玉京、叱咤风云的贵族族长,此刻跪在一个浑身是伤、修为尽废的少女面前,痛哭流涕,自责请罪。 场面,一时显得无比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陈、李二人跪地的眼神,渐渐在阴影中阴鸷起来。 但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 因为女孩依然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他们就不能起身,他们就只能跪着。 陈天雄刚刚有句称呼说得很对。 属下。 他们,都是她的属下。 帝国的神圣序列里,她和天火帝君同列首位。 即便是国师也在她之下。 她还没有圣者的境界,却已经拥有圣人的身份。 一旁的苏挽荷小脸通红,满眼小星星的看着她。 她性格腼腆,不会拒绝人,更不会欺负人,如果被跪拜的是她,她早就紧张地扶起他们了。 这位姐姐好生厉害,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这种平静呢? 墨渊道心通明,有些赞赏的看了看女友,又皱着眉看了陈李二人一眼,眼中的厌恶和沈千机如出一辙。 又不知过了多久,女孩依然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头看向身旁的天将云静。 她漫不经心问道:“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云静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清晰稳定地重复道:“回禀大人,末将方才请示,这些玄冰宗余孽,以及陈浩、李骁二人,该如何处置?” 女孩“哦”了一声。 她抬头看了眼夜空,那里星光黯淡,黑暗却还未到最浓时刻。 不知夜色几何,更不知何时黎明降临,天色破晓。 她还在等待。 她见过那人的无耻,她知道对方是投机的小人,必定不会放过这最后杀她的机会。 这局棋还没下完,还有很多人没到。 所以她还在等待。 司夜白比她想象的更强,帮她做成了很多事,那么她也没必要再留人了。 此刻,她缓缓回神,看着云静等待指令的眼神,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让陈天雄和李玄风二人瞬间色变。 “都杀了吧。” 第151章 你怎能屠杀同门、背祖忘宗啊! 女孩的话语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陈天雄与李玄风跪伏的身体猛地一僵,不待他们搬出律法流程,十七位天将已然齐声应诺。 “遵命!” 声落,人动!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拖沓,所有天将眼神冷漠,身形如电,瞬间扑入瘫软在地的黑衣人群中。 轰! 剑光如雪!刀芒似电! 一名黑衣人被湛蓝剑光掠过,头颅瞬间滚落! 另一人还未爬起,就被一柄燃烧着赤焰的长刀贯穿胸膛! 还有人尖叫着释放出最后一点护体寒冰,却被一道厚重的土色掌印当头拍下,连人带冰碾成一滩肉泥! 第四人、第五人…… …… 十七位天将出手,他们刀剑劈砍,拳掌轰击,没有太多花哨的灵术,只有杀戮。 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高效的杀戮。 每一位天将的神情都无比冷漠,下手都毫不手软。 空气中弥漫开更浓郁的血腥味,与之前女孩搏杀时留下的气息混合,越发令人作呕。 陈天雄眼皮狂跳,眼底闪过一丝惧意。 女孩根本没有动手,但她的话却有无数人毫不犹豫执行。 这就是掌灯使在帝国的权柄么? 他依然嫉妒。 他依然幻想这一切如果能落在陈家……如果是他儿子成了掌灯使……那他的身份就会比帝君更加尊贵…… 而李玄风嘴角抽搐,一向老谋深算的眼中此刻满是惊疑。 玄冰宗的余孽,他们每个人嘴里不知道有多少秘密,现在就都这么杀了? 那些本该由镇魔狱严刑拷问的证据,她完全不在乎么? 女孩平静背后的缘由,让李玄风有些心惊肉跳。 女孩毫无反应。 杀戮还在继续。 很快,残存的二十余名黑衣人,只剩下最后一人。 他是一个瘦高个,他赞扬过李骁应该去做宗门弟子。 他现在满身血污,一条手臂齐肩而断,看着云静面无表情地向他走来。 他有些害怕,更有些不甘。 任务彻底失败了。 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他不愿意承认却必须要承认。 那个女孩……他不愿意承认,也要承认自己对她,已然近乎敬畏。 不愧是圣女大人的血脉。 云静已经举起了刀,他苦涩一笑。 临行前,他绝不相信会面对这样的局面。 他们潜伏多年,历经艰险,本以为可以完成宗门交付的最重要也最荣耀的任务,没想到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 但败的再难看,他也没有丧失对圣女的敬畏。 圣女算无遗策,又怎么会漏掉眼下这种局面呢? 于是在他死之前,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咆哮,声音凄厉诡异如夜枭啼哭! “掌灯使大人!你身上同样流着我们圣宗最高贵的血脉啊!你怎能如此屠杀同门、背祖忘宗啊!”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并没有让天将云静迟疑片刻,她依然毫不留情的一刀斩落了对方的头颅。 噗! 黑衣人头颅高飞,脸上还定格着扭曲的愤怒,以及……某种诡异的释然。 至此,玄冰宗安插在帝国的最后七十三名奸细,全部伏诛。 今夜之事,足以载入史册。 今夜的荣耀,哪怕天将也要低调退让。 这是掌灯使在正式接任前,最辉煌的一次战绩! 气氛暂时安静。 对于最后一名黑衣人死前的咆哮,十七位天将恍若未闻,全部把目光看向了陈李二人。 可林望舒却握紧了女孩的手。 女孩依旧平静,只是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嘲弄。 她看向林望舒,淡淡道:“这句话不会只在这里出现的。” 林望舒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女孩轻轻一笑,眉眼间竟和那人有些相似。 相似的嘲弄,相似的冷漠,相似的智慧。 她是她是最可怕的对手,她也是她最了解的人。 “我是她的女儿,这一点无法改变。” 林望舒疑惑道:“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从一开始,我就不明白。” 女孩还在笑,只是笑意很淡。 “在成为我的母亲之前,首先,她是她自己,她原本的身份在和她母亲的身份一直在打架,很明显,占据上风的是那位圣山圣女。” 林望舒若有所思。 女孩眼神冷淡,看向还没被杀尽的那两人。 陈浩已奄奄一息,李骁被镇压陷入了昏迷。 天将们的气机已经锁定了这二人。 杀意,毫不掩饰。 陈天雄脸色铁青,眼看他们毫不留情面,视他如无物,他还是按捺不住,炼虚境四重的恐怖威压不再克制,轰然释放! 轰! 无形山岳陡然降临,整个院落的空间都为之凝滞! 十七位天将的身形齐齐一顿。 “掌灯使大人!” 陈天雄的声音如同闷雷,他强压着怒火道:“这些玄冰宗余孽罪该万死,您说杀也就杀了!但我儿陈浩和李骁,他们纵然犯下大错,也是我帝国子民,是守护家族的少族长!” “即便要定罪处刑,也当由宗正院会同刑部,依帝国律法审判!您岂能如此私刑处置,一言而决?这置帝国法度于何地!” 他字字铿锵,眼睛直直盯着女孩。 一旁的李玄风亦是附和,叹息道:“是啊大人,我们知道孩子不争气,但您也不能不按程序处决他们吧?” 女孩却还是看都不看他们。 她没说话,所以她的意志依旧,命令依旧。 陈李二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十七天将没有收到收手的命令,所以他们持刀继续向前。 陈天雄见状,心头愈发恼怒,他将炼虚威压催发到极致,厉声道:“尔等身为帝国天将,岂能罔顾法纪,擅杀贵族子弟!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都给我住手!” 十七位天将眼神冰冷地与他对峙,即便在炼虚威压下寸步难行,他们依旧挺直脊梁,稳步前行。 无人退缩,也无人再向女孩请示任何命令。 他们,绝对的效忠。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凝滞到极点之时。 “嗯?” 一道苍老而平淡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又似直接在所有人道心最深处响起。 林望舒听到熟悉的语调,眼睛猛地一亮。 “陈族长是对我帝国天将之行事,有意见?” 声音响起的刹那,陈天雄周身蛮横的威压瞬间消散!再也无法对天将们形成丝毫压制! 紧接着,众人只觉眼前赤红光芒一闪! 院落中央,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赤红布袍、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负手而立,身形不算高大,却让人感觉他的身体和脚下的大地、头顶的苍穹融为了一体,仿佛世人都只能仰望。 他的出现毫无征兆,却又理所当然。 林望舒语气雀跃,低声对女孩道:“这就是我刚拜的师尊。” 第152章 司夜白到底想做什么! 女孩这才看向这位老者。 她不意外对方的修为,方才便是他击落了陈浩的赤鸾遁天梭。 但能如此轻松压制陈天雄,他的修为比她想象的还要更高些。 那么他是谁呢? 十七位天将很快给出了答案。 众人没有跪拜,而是齐齐抱拳躬身。 他们对老者的礼节不如对女孩,但语气中的狂热和崇敬并不稍逊。 “参见梵天大人!” 声浪震天,带着铁血军魂特有的铿锵之力。 梵天,帝国七十二天将中位列次席,镇守帝国南境,是真正的军方巨擘! 即便是苏挽荷和墨渊,听到他的名字都肃然起敬。 陈天雄脸色骤变,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连这位军方巨头都亲临此地,帝国对掌灯使的重视,再次超出他的预估! 梵天并未理会陈天雄,他的目光先是温和地掠过林望舒,对她微微点头,随即看向女孩,神色转为郑重,抱拳微微一礼:“老朽梵天,参见掌灯使大人。” 他的礼数周全,态度恭谨,毫无倚老卖老之态。 女孩简单回礼,她依然没有说话。 梵天素来对世人冷眼相待,此刻却微微一笑。 他懂得大人的意思。 她的命令还没有执行到位,她便不会再开口。 梵天转身,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咚! 仿佛整片大地都随之一震。 陈天雄闷哼一声,他呼吸一窒,向后退了半步,周身灵力一阵紊乱,火焰险些烧伤他自己。 梵天不语,再踏一步。 咚! 陈天雄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又退一步。 他和对方的差距,并不只在境界上。 对方是尸山血海中战出来的炼虚大物,一切修行不以灵术之高妙、境界之缥缈为重,只以高效杀人为唯一标准。 而他在玉京百年不出,是陈家用海量资源堆出来的炼虚境,更何况,他养尊处优,从未与人搏过生死。 此刻在气势上,直接便败了。 梵天就像没看出他的胆怯般,继续踏出第三步。 咚! 陈天雄再无犹豫,猛地向后连退数步,一直退到院墙边缘,才止住身形。 他彻底散去所有外放的灵力,低下头,不敢再发一言。 直到此刻,梵天才停下脚步,他目光平淡,语气更是淡漠,“二位若是对军方天将的执行有意见,可以跟我说。” 他的目光扫过李玄风,对方谄笑一声。 他没理会,语气骤然转冷:“但,二位若是对灯使大人的命令有意见,那就跟我的剑说吧!” 此言一出,天地间杀机大盛! 无数无形煞气冲着陈李二人压去! 陈天雄和李玄风闷哼一声,全部扑通跪在地上,再也无法动作! 而就在二人拼命抵抗时,他轻轻抬了抬手指。 哗哗…… 他动作随意,轻轻一划。 虚空之中,两道闪电般的涟漪划过。 下一秒。 陈浩和李骁的脖颈处,同时出现了一道纤细的红线。 又下一秒。 两颗头颅齐颈而断,断口处平滑如镜,鲜血迟了半拍才喷涌而出。 二人就此死去。 陈、李两家最后的少族长,上任不到一月,就在他们父亲眼前死去。 临死前,陈浩依然不懂,李骁依然怨恨。 哗啦! 梵天收了血海威压,不再看二人一眼。 陈天雄身体剧烈一晃,脸上满是肉痛。 不到一月,他陈家接连折损两位嫡系继承人,他对这两个儿子是有利用有算计,但也有父亲的真心啊! 李玄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去看身后惨死的儿子,和陈天雄不同,他此刻甚至有些……庆幸。 李骁已经察觉到他的心思,再活下去也只会出卖他,他刚刚甚至在后悔,为何没有直接一掌了结了他。 好在掌灯使年轻气盛,只想杀他,这样的行为虽然有些羞辱了他,但也的确让他松了口气。 李骁死了,便不能攀咬他。 这很好。 一切都只是他个人在行事,或许是因为对哥哥李岩的兄弟情深,让他对掌灯使心生怨恨? 又或许是对曾经林景明的旧怨,让他想要报复? 他该为李骁的出手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 李玄风不知道,但都无所谓。 他静静想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女孩一直在看他。 女孩的目光很淡。 四大家族中,李家一直是秘密最多的一个。 若不是见过李岩在圣烛殿的狂热模样,她或许也会觉得李家只是低调谦和。 但这个家族实际上是四族中最疯的一个。 因为知道,所以她很容易就推测出李骁的想法。 那么这位李家族长,她也就明白了。 此刻看着对方嘴角逐渐勾起的、理由充分了的弧度,她也轻轻一笑。 从李骁和陈浩出现在这里那一刻开始,两族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玉京万年的纸醉金迷,让这两个家族早已忘记勾结外敌,到底会付出什么代价。 很快,随着梵天的出现,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了这个小院。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的到来,让李玄风开始不安。 沈千机悄然出现在墨渊身后,他轻轻拍了拍师弟的脑袋,带着探究向女孩看去。 秦山河自暗处大步走出,每踏一步,地面都随之轻颤,他和梵天对视一眼,互相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军方的两座大山在此相见。 他的身后,诸位统领,包括赵铁鹰、韩烈、徐莽等人一同出现。 帝国军方在玉京及周边的主要将领,全都到了! 周文渊带着一队气息精干的巡天卫,匆匆赶来。 他看了眼满地的尸体,挥了挥手,巡天卫便开始清洗。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道强悍的身影接连显现,或许是八大都护府的强者。 而远处山林间,影影绰绰,火把如海,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数千玄甲骑兵已彻底封锁了这片区域,甲胄碰撞声与战马嘶鸣声交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小小的院落,里三层外三层,已被帝国最顶尖的战力与最精锐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 元婴天将、炼虚大能、军方统领、文官代表…… 帝国统治阶层的中坚力量,几乎齐聚于此! 而所有人的中心,唯一的中心,便是那个浑身浴血的女孩。 李玄风心中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这么多大人物都到了,还到得这么快这么齐!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帝国早已掌握了掌灯使的踪迹! 他们却完全不知情! 很明显,这是有人刻意隐瞒。 那人是谁? 直到此刻,搜救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掌灯使成功获救。 可此次行动的总指挥,为何没有到场? 事已至此,他又怎么能不到场! 李玄风的内心近乎咆哮! 司夜白呢! 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153章 她到底是谁呢? 以秦山河、梵天、周文渊三人为首,所有到场的高层,无声地移动着脚步。 他们呈环状,一层又一层,如众星拱月,缓缓向女孩汇聚。 秦、梵、周三人,站在了最内圈。 众统领站在第二圈,众天将站在第三圈。 各司主事,巡天卫…… 第四圈、第五圈…… 众人如水波般扩散,无论修为高低,官职大小,所有人皆面向中心,缓缓屈膝,单膝跪地! 一道磅礴浩瀚的声浪,由内而外,层层传递,直冲九霄! “参见掌灯使大人!” 咚咚咚! 院落外,数千玄甲骑兵齐刷刷下马,甲胄摩擦声如潮水般散开,众人轰然跪倒。 “参见掌灯使大人!!!” 女孩静静站在所有人跪拜的中央,林望舒早已去到一旁。 她的衣衫破烂,她的血发散乱,但她是唯一的神圣。 月光与火把的光芒交织,映照在她脸上,仿佛她是黑暗与光明交界处唯一永恒的存在。 世界的中心,莫过于此。 众人皆在朝拜,天色已破晓,晨光降临,朝阳与暮月共舞。 就在这宏大肃穆的场景中。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板推开的声音,突然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浑厚的、不耐烦的骂声。 “要死啊!这么早吵什么!还让不让老娘睡觉了!” 春娘睡衣松散,骂骂咧咧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显然,失去了苏挽荷和墨渊守护的屋子,也不再隔音。 想到这一点的二人,立刻脸红起来。 他们离房门最近,异口同声鞠躬道:“对不起!” 春娘被这俩小孩吓一跳,随即有些茫然的挠挠头。 “哪来这么两个漂亮小孩……” 她嘟囔着,然后向院落里看去,密密麻麻,全是人。 她又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锁定了人群中央的女孩。 那个破破烂烂、又一次浑身是伤的女孩。 怯生生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 “哎呦我的老天爷呦!” “你这臭丫头!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这又是跑出去跟哪个杀千刀的打架了!啊?” “早上刚给你换的干净衣裳,又糟践成什么样子了!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爱惜自个儿啊!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 她一拍大腿,根本也不管周围是什么阵仗,跪着些什么大人物了,只劈头盖脸地冲女孩数落起来。 她的圆脸上满是气恼,叉着腰越说越急,越说越气。 无数跪拜的将领、士兵,包括秦山河、梵天这样的巨头,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突然出现、胆大包天的平民妇人,面色十分精彩,眼神也十分古怪。 女孩却突然笑了。 如同冰原上悄然绽放的第一朵花。 如同长夜尽头悄然亮起的第一缕曦光。 林望舒睁大了眼睛,有些吃惊。 她是在座所有人里最了解女孩的,所以她明白女孩此刻的笑容有多么真挚。 “都起来吧。” 女孩先是让众人起身,随即侧过头,对林望舒低声说了几句。 林望舒会意,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套干净的月白绒披风,递给了女孩,然后她转身去了别处。 女孩披上披风,掩去血污,也掩去吓人的伤口。 她用木簪简单地固定好头发,便在众人惊愕不解的注视下,走到了春娘面前。 看着她的背影,天将雷洪脸色微变。 掌灯使大人已经向他们所有人证明了她的冷酷,眼下这名平民妇人对她大呼小叫,如此不敬,的确该罚,但大人不是要亲自出手镇杀了她吧? 想到这里,雷洪有些担忧。 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女孩一路走去,身上没有一丝威严,反而轻轻低下了头。 她的语气甚至显得有些乖顺。 “春姨,我知道错了。”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转身离开的林望舒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她脸上写满了震惊,自此接任少族长后,姐姐何曾对人如此低声下气过? 即便是面对家主,面对长老,她也总是清冷自持,不卑不亢。 这妇人到底什么来头? 和她同样满心惊疑的,还有秦山河、梵天、周文渊等一众帝国巨头。 他们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春娘身上。 这个妇人……年约四十许,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身材微胖,穿着寻常,长得寻常,只是皮肤比寻常妇人光滑白皙些许。 但毫无疑问,她就是帝国乡野间最普通的农家妇女。 那么这妇人为何能让大人低头? 无数道探究、疑惑、甚至敬畏的目光落在春娘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看着眼前低头认错的女孩,眼神还是凶巴巴的。 “知道错了?知道错了下次还敢不敢这么拼命?” 她伸手去谈女孩的额头,“你说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呢?这身子骨要是落下病根,以后可怎么办……” 女孩乖乖道:“以后不会了。” 春娘依然嗔怪地看着她,像是看无赖的小孩。 就在这时,赵定山也走了出来。 他站到春娘身后,目光复杂地扫过院中黑压压的人群。 他从未见过这些帝国的大人物,但不代表他分不清轻重、看不懂局势。 何况,玄甲军的军徽是那么耀眼,那么熟悉。 熟悉到让他有些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颤抖,他看向女孩身上,眼神里有惊讶,有恍然,也有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静静问道:“丫头,要走了么?” 此话一出,春娘猛地一愣,她眼中瞬间涌现出浓浓的不舍。 女孩轻轻点了点头。 “嗯啊。” 是啊。 她要走了。 她要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份中去了。 她要回到自己的父亲母亲身边去了。 春娘的眼圈立刻红了,她伸手紧紧抓住了女孩的胳膊。 “这……这就要走了啊?你这伤……要不,要不你再住两天,我给你炖汤再好好补补呢……” 女孩反手握了握春娘粗糙而温暖的手,她轻轻一笑。 她们只是短短相处了三天,只有三天,她却觉得像是过了半生。 从幽光世界逃离后,这三天的经历像梦一样。 她如此不舍,但她的不舍混着昨晚的粥和眼泪都已咽下。 她不能再停留了。 赵定山看着妻子红了眼眶,他也有些感触。 但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温柔而认真地问道: “那么现在,丫头,你可以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呢?” 女孩轻轻抬起头,对上赵定山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她的眼神纯净出尘。 那么她是谁呢? 她到底,是谁呢? 第154章 走向她原本的命运 她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女。 她是天灵根的紫金丹修士。 她是被赵定山和春娘救回来的落难女孩。 她是林望舒誓死追随的姐姐。 她是琉璃古灯选定的灯主。 她是林家不受宠的二小姐。 她是林景明的姐姐。 她是林凤瑶、林宸宇的妹妹。 她是柳如霜最不喜欢的女儿。 她是林擎岳更改的林家少族长。 她是掌灯使。 她有很多身份,但她只是她。 她是,林清辞。 “你到底是谁呢?” 女孩声音平静:“我是林清辞。” 她就只是,林清辞。 赵定山和春娘听到这个名字,都愣了一下。 春娘脱口而出,“这名字真好听啊,但又有点耳熟……” 赵定山眉头越皱越紧,也陷入疑惑。“林清辞,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们思索,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 她没有催促,只是转身看向不远处垂手肃立的周文渊。 她不认识对方,却可以用他。 她的语气如往常般清冷平静,吩咐道:“请您把这里收拾干净吧。” “是!” 周文渊立刻躬身领命,他迅速指挥身后的巡天卫士兵上前。 这些训练有素的帝国精锐,本就是抓捕玄冰宗奸细的好手,此刻收拾尸体的动作也十分迅捷。 一具具尸体被抬走,一道道血迹被专用的灵器冲刷、净化。 周文渊心思很细,继续传令,让士兵把倒塌的篱笆扶正,又重新加固一遍。 不过片刻,小院中的血腥气都散去,那些被战斗波及的坑洼地面,也平复了七八分。 就在这时,林清辞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去砍些新的柴来吧,要干的,砍得细一些,短一些。” 正指挥众人搬运染血木料的几名巡天卫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错愕。 砍柴? 他们是巡天监的精锐,平时干的都是追缉要犯、监察百官的活儿,这砍柴…… 林清辞没有解释,她只负责传令。 仅仅一瞬的迟疑后,为首的士兵便恭敬应道:“是!谨遵掌灯使之令!” 说完,他和其余两人立刻转身,身影一闪便没入山林中。 他们人是走了,但话还留在场间。 一直紧皱眉头苦苦思索的赵定山,瞬间呆愣在原地。 谨遵掌灯使之令…… 谁? 掌灯使?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嘴巴张到最大,眼睛也瞪得滚圆! “掌灯使……掌灯使大人?!” 他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每念一次,身体就哆嗦一下,像触电一般。 春娘最熟悉他,也被他吓一跳,她又是担心又是狐疑地问道:“你中邪了?” 赵定山猛地转过头,他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记不记得,当初玉京城放假的第二天早上,咱们摆摊的时候,我说过什么话么?” 春娘被他问得一愣,努力回想起来:“放假第二天?就是你跟我要酒喝那次?你还说过啥……” “我说!” 赵定山没等她说完,已经激动地接了下去:“我说如果掌灯使大人能来咱们这喝上一碗馄饨汤!我这辈子就都值了!” 春娘被他吼得晕乎乎的,她后知后觉,终于反应过来,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看看丈夫,又看看林清辞,她结结巴巴道:“所……所以你……你就是那个……掌灯使大人?那个跟皇帝老子……啊不,跟帝君一样大的大人物?!” 林清辞轻轻点了点头,给了他们一个肯定的笑容:“是我。” 轰! 赵定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脚下又是一软,差点摔个跟头,春娘连忙扶住了他。 “祖……祖坟冒青烟了!老赵家八辈子……不!十八辈子的祖坟都一起冒青烟了啊哈哈哈!” 赵定山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得快要晕过去。 对于一个以玄甲军人身份为荣,对帝国充满忠诚的退伍老兵来说,能和帝国最尊贵的掌灯使大人同一屋檐下共度数日,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荣耀! 他脸上写满了激动和荣耀。 就在这时,林清辞忽然上前一步。 在所有人惊愕、甚至不认同的目光下,她对着赵定山和春娘,郑重无比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躬身大礼! 这一幕再次震惊了所有人。 在帝国的神圣序列中,掌灯使至高无上,即便是面对第一天将,面对护国尊者甚至国师大人,她也有资格接受他们的跪拜。 即便是面对帝君和四大圣宗宗主,她也只需要执平礼! 换句话说,这世上无一人有资格再受林清辞的躬身大礼! 但她偏偏就这样行了一礼。 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月白披风拂过地上的露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定山和春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礼吓得魂飞魄散,两人慌忙上前搀扶阻止。 但林清辞不为所动,直到大礼行毕,才缓缓直起身。 她的目光清澈真挚,看着手足无措的二人轻声道:“救命之恩,收留之义,清辞永记于心,此礼,二位当得起。能遇见你们,是我毕生难有的荣幸,清辞,感激不尽。” 此言一出,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林望舒,身形猛地一顿,眼眶骤然微红。 赵定山和春娘劝阻的话卡在喉咙里,心中满是酸涩和感动。 林清辞看了眼林望舒,确认事情都办好了,她点了点头。 她又扫过恢复整洁的小院,还有逐渐填满的柴堆,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舍。 这次她是真的要离开了。 那些平静的、简单的生活,非她所能奢求。 再留下来,便是打扰。 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以后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春娘听着这话,那份因为身份而生出的距离感再度被消融,但她没有沉浸在不舍中。 哪怕是帝国乡野间最寻常的妇人,也不会沉浸在痛苦中。 生活有太多事要做,她要洗衣,要出摊,要侍弄花草,要看日出日落,要游历山川大河,要过春夏秋冬。 生活太过琐碎,但这些琐碎也让她们拥有难以想象的生命力来应对一切。 此刻,她压下分离的酸涩,张大嘴笑了起来,“好!等你再来,春姨还给你煮馄饨!想吃多少都行!” 林清辞重重“嗯”了一声。 她就此转身,走向秦山河、梵天众人,走向她原本的命运。 春娘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泪珠。 她大声喊道:“你要把伤养好啊!” “嗯啊。” “以后不许再打起架来不要命了啊!” “嗯啊。”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啊!” “嗯啊……” …… 她每一句都重重回应。 几步路的距离,很短,却又很长。 她没有再回头。 她要去迎接她的命运。 而就在她即将走到秦山河等人面前时,晨光已经大亮,但热意却没有丝毫降临到她身上。 没有热意,那便只剩下……寒意。 她眼神骤冷。 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扭曲起来! 秦山河、周文渊等人的面容,周围肃立的军士、将领,忽然被拉长、变形! 好像水波荡漾,一切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第155章 双圣齐至 一切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寒雾,看不清,摸不透。 色彩变得失真,声音变得模糊,连晨光洒在身上,都没有了温度。 林清辞眼神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一切并不陌生。 她毫不犹豫,直接用脚尖勾起地上的石块,腰身发力,狠狠向前踢出! 啪! 石块如炮弹般直接砸在陈天雄脸上。 但陈天雄的脸并没有高高肿起,反而如冰镜般怦然破碎! 咔嚓! 没有鲜血也没有惨叫。 陈天雄如被打碎的琉璃人偶般寸寸碎裂,幽蓝冰晶,簌簌飘散! 与此同时,他身旁无数人,周文渊、李玄风等人依次模糊起来! 林清辞看着这一幕,眯起了眼睛。 她平静开口道:“圣人出手,为何藏头露尾?” 她的话音刚落,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声,骤然回荡起来! “呵呵!” 那笑声如此怨毒,又是如此戏谑。 如此熟悉,也是如此令人作呕。 “掌灯使大人还是这么耳聪目明,哪怕已然残废,也可以杀我宗门精锐数十人,了不起啊……” 哗啦! 周围的景象开始疯狂地扭曲,所有的色彩彻底褪去,所有的声响彻底抽离。 林清辞眨了眨眼睛,她的睫毛上瞬间凝结出细小的霜花。 致命的寒意再度降临,风雪向她袭来,雪白的披风迎风而舞。 她就站在这灰暗空间的最中心。 她突然开口道:“这里远不如幽光世界。”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身为圣人,你的力量已经衰减至此了么?” 此言一出,周围扭曲的空间猛地一滞。 紧接着,一阵万鬼齐嚎般的尖锐戾啸,从四面八方的虚无中同时炸响! 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震颤,仿佛此处的王被触怒。 林清辞对此无动于衷。 “还不现身么?你要杀我,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刺耳的尖啸戛然而止。 疯狂扭动、濒临破碎的空间恢复静止,灰白涡流向两侧分开,寒寂从虚空中踏了出来。 此刻的她身躯完整,四肢俱全,气息强盛至极么,看着还是那般不可一世。 但林清辞还是更想念她被圣火灼烧得只剩下头颅的样子。 寒寂有些复杂地看着她,“你早就猜到我会出手?” 林清辞淡淡点头:“我们战过,所以我明白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今日之后,我回到玉京,你便永远无法再出手。” 她认真道:“所以现在,是你最后也是最好的时机。” 寒寂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她眼神复杂道:“不错,如你所说,所以……” 她的眼神骤然转戾,“你就去死吧!” 轰! 没有任何对话,没有任何犹豫,她枯瘦的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冰凌之海!葬!” 轰隆隆!!! 虚无空间瞬间沸腾!冰面寸寸炸裂,无数粗如殿柱、狰狞嶙峋的幽蓝冰棱破冰生长! 它们闪烁寒芒,它们缠绕死气,它们是来自九幽地狱的死亡触手! 一片毁灭之林瞬间成型,速度快到难以想象,朝着林清辞疯狂绞杀而去! 寒寂眼神发狠,她深刻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 她依然很欣赏林清辞,她甚至比从前更欣赏她,所以她更要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圣火已熄,她的圣人法则已经完全锁死了她,她绝无可能再做出任何反抗! 除了受死! 唯有受死! 可她的瞳孔还是猛地一缩。 因为林清辞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这怎么可能! 凛冬已至,冰棱之海向她绞杀而去,绝对的杀机距离她已不足三尺! 上一次这三尺距离让她断手断腿,几乎要了她的命! 那么这次呢? 哗啦! 就在这时! 一道柔和温润的青碧色光芒,毫无阻挡地刺破了这片灰白空间的壁垒! 啪! 光芒迅速生长,不过瞬间就落在林清辞身前。 一根嫩绿欲滴、仿佛初春新生的藤蔓,骤然绽放! 万叶成丛!万丛成林! 眨眼间,一片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森林就从虚空中长了出来! 这里是寒寂的法则凝聚的空间,而来人却可在同阶圣者的领域中开辟新的领域,其实力难以想象! 万千树木的枝条疯狂舞动,一张密不透风的绿色巨网,将林清辞稳稳护在中心。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暴雨般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狰狞的冰棱狠狠撞上看似柔弱的枝条,碎裂的冰晶更是崩断了无数藤蔓! 但万木之生机繁盛,摧则生!毁又长! 更多的枝条从森林中源源不断地抽出,前赴后继,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尽! 冰棱狂潮的冲击被完全挡住了! 而这还没完! 几乎就在青碧光芒亮起的同时! 咔嚓! 无数齿轮咬合在一起,同时转动的器械声音骤然响起! 一道洪钟大吕般高妙悠远的老者声音响彻虚空! “哼!老虔婆,你能得手一次,还想再得手第二次么?世上哪有这么美的事?你长得也不好看,就也别把事想得这么美了!” 灰败空间的另一边壁垒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撕裂! 一只庞大无比、表面蚀刻着无数大道符文的金色罗盘,轰然降临! 咔咔咔…… 罗盘不停旋转,每转动一分,便有海量的机关符文从中喷薄而出! 这些符文在空中急速勾连,瞬间化作千万道玄机锁链扑向寒寂! 寒寂的脸色骤变。 这玄机锁链是圣阶的囚禁之术,难缠是出了名的,一旦被锁定,便难逃被镇压之祸! 电光石火间,她双手在胸前划出道道残影,急速结印。 “千里冰封!” 她一声低喝,无数六角冰晶雪花凝成的雪原迎着锁链迅速攻去! 千万锁链一头撞到雪原上,瞬间入地三尺! 雪原持续推进,锁链不依不饶,两道圣者法则正在不停消磨彼此! 而趁此间隙,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无声无息出现在林清辞身前。 左侧是一位身着浅绿罗裙的女子,右侧是一位灰衣老者。 二人看上去气息寻常,但出现的一瞬间,张牙舞爪的灰白空间瞬间老实下来。 两国的圣人联袂而至! 灰白空间的主人不是对手,那灰白空间又怎敢放肆? 林清辞向着二人颔首行礼。 早在苏挽荷和墨渊出现时,她便知晓这两国圣人的消息了。 墨君没有回头,但点了点头。 他冷眼看着远处的寒寂,手中的罗盘转速不停加快。 他吹胡子瞪眼道:“老夫礼数不周,灯使大人莫怪,数日前我们都被这老虔婆戏耍过,今日我必得狠狠抽她几鞭子不可!” 第156章 这局棋还没下完 林清辞没说什么,医仙则是笑着转过头看了眼林清辞。 只一眼,林清辞便觉自身所有秘密都被看破,便如那一夜国师的目光遥望她一般。 她的眼神一凛,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如今的她,即便有秘密在身,也不算秘密了。 圣烛殿中走过一遭,身上多些超凡之处,是很正常的事。 医仙见状笑了笑,她眼中掠过一丝震动和怜惜。 她柔声道:“灯使大人,冒犯了。” 她轻轻伸手握住了林清辞的手。 砰! 一道碧光闪过,虚空中仿佛无数草木迎来春天,瞬间盛开。 一道温暖精纯、充满生机的草木之力顺着医仙的手掌,缓缓流入林清辞的身体。 无数血肉开始生长,无数伤口开始愈合,金光和青木之辉交织着闪烁。 “八脉尽损,金丹破碎,气血枯败,魂魄亦有暗伤……难怪帝国寻你多日不得见,你的灵力几乎散尽,气息比凡人还不如,他们拿着火灵的阵盘寻你,以修士的手段探查,自然是找不到的。” 医仙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和感慨。 林清辞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 医仙所言是部分真相,但还有部分原因是,她伤势太重,主动选择压制了自身的气息。 《烛煌经》当初可以让她突破金丹后藏拙至凝真境,如今再度发挥作用,将她的气息压制到与凡人无异。 片刻过后,草木收回,医仙松开了手,她脸上流露出些许歉意。 “如此伤势,能支撑到现在,真是辛苦你了,你的八脉已经续上,伤势已除,只是……你体内的玄冰诅咒虽有被消解的痕迹,但未竟全功,此刻和你的金丹碎片纠缠在一处,我不好直接为你拔除,怕是还要烛皇大人亲自出手才好。” 林清辞点了点头,“多谢。” 二人将目光都投射到前方的战场上。 只见那寒寂的千里雪原看似坚固,却挡不住墨君的锁链层层推进。 很快,千万根玄机锁链就钻入了整个雪原,墨君冷哼一声,一挥手,无量玄光迸发,所有锁链同时挣脱束缚,瞬间便崩碎了寒寂的领域! 寒寂的脸色十分难看,她的境界本就和墨君有差距,原本有幽光世界在手,在融道境中她难求一败。 但现在幽光世界毁在夏衍国师手中,她又因烛皇圣火一战元气大伤,此刻怎么可能挡得住墨君的圣机关术! “玄机墨君,我承认,你的道法高妙,我认……” 她忍下屈辱,艰难开口想要停战,却被墨君一声冷哼挡了回去。 对方更是看也不看,直接挥动千万锁链再度向她袭来! 她瞳孔骤缩,来不及反应,便被所有锁链同时抽中! “啊啊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声响彻灰白空间! 看到这一幕,医仙微微捂嘴,林清辞眉梢轻挑起来。 墨君则是一脸痛快酣畅! 寒寂的老脸瞬间浮现千百道红痕!如同被抽了千万个巴掌! 她被抽得七荤八素,在空中转了三千七百二十三圈才停下来。 待她终于停下来,捂住红肿的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墨君,一脸羞愤怒斥道:“玄机老儿!同为圣者,你怎能如此辱我!” 墨君白眼一翻,“老虔婆你在夏衍帝国做出这许多腌臜事,也配说羞辱二字!” “你自己都不要圣者的脸面,就别怪别人打你的脸!” 寒寂还是不能接受,她年轻时也是纵横大陆的一代美人,不说圣者倾心追求,也是被无数男人放在心尖上的人物。 她转头看向医仙,急促道:“青木医仙,同为女修,你就看着这老道如此折辱我么!” 医仙轻轻放下手,淡淡道:“大道之行哪有什么男女之分,玄机道友虽行事激进,但我认为,他无过错。” 寒寂面色铁青。 墨君顿时眉飞色舞,“医仙妹妹说话着实悦耳。” 医仙浅浅一笑,继续道:“更何况,寒寂道友已然违背四宗七国的天地圣约,如此行事,别说男女之别,我倒是想问一句……”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这样还算人族前辈么?你这样做事,还算是人么?” 此言一出,时空再度寂静。 墨君呜呼怪叫了一声,冲着医仙竖起大拇指。 而寒寂的脸色则是彻底僵硬下来。 以圣人之资对一个金丹小儿出手,她已然丢尽了颜面,更何况,她还没能成功! 她怒火中烧,却很快平静下来,因为她把目光投射到那道平静的人影上,很快就被对方影响。 林清辞。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这个小丫头身上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静气,无论琐事还是风暴,她都总能平静以对。 这一点,和她母亲还是有些像的,但她没有她母亲那么疯,反而像柳清寒多些。 冰璃圣女,他们圣宗万载以来最强的绝世天骄,力压四大圣宗所有人。 厚土宗那个肉身成圣的蛮子不是她的对手。 炎魂殿的那个武痴也不是她的对手。 唯有幻心阁那个瘫了的女子,有资格与之比较。 但也只是有资格而已。 她身上也总有股莫名的静气,和所有宗门弟子都不相同。 “其实你和柳清寒有些像。” 她看着林清辞,突然开口道。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可医仙和墨君却瞬间色变。 林清辞不知柳清寒是谁,他们却是知道的。 天下修士无数,有潜力成就炼虚境的,便值得称一句天才。 有潜力成就融道境圣位的,那更是各宗各国倾力培养的天骄。 而柳清寒,是被四大圣宗的宗主断言,注定要成就至尊的人! “她是你母亲的妹妹,按理说,你该叫她一声姨母才是。” 林清辞对此没什么反应,她淡淡道:“母亲那边的亲人,我高攀不起。” 寒寂闻言却笑了,“是啊,你很优秀,我想杀你也是因为你和她有些像,我很害怕,未来七国出一个像她那般的存在。” “可我错了。” 她感叹着摇了摇头,“你再强,也强不过你的母亲,那就更强不过她了。” “是我着相了,抱歉。” 她的语气里满是感慨,说到最后,甚至还有一丝歉意。 这一幕实在有些诡异,墨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寒寂,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寒寂却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看着林清辞道:“霜华圣女此生最大的成就,大约就是生下了你。” 她停顿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但这也注定,是她此生最大的罪孽。” 寒寂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林清辞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的母亲很强,却不是强在境界上,就像她虽然修为百不存一,却依然可以斩杀金丹。 她的母亲,强在心机意志深不可测。 从林望舒,到林宸宇,再到寒寂圣者、帝国家族、宗门杀手,以及司夜白正在处理的某个人。 他们所有人,无论境界高低,都是柳如霜的棋子。 杀局一环扣一环,算计一层又一层,只为逼死她。 所以她的母亲真的很强。 即便现在有两位圣人在侧守护,她也没有多温暖。 因为这局棋还没下完。 第157章 那就由老夫来开这个先例吧 无论是不久前那黑衣人死前的喊话,还是现在寒寂的这番感慨,都是母亲给她留下的新局。 她在邀请她,以血脉身份在邀请她。 “等我回去,我会亲自去拜访她。” 林清辞的目光有些淡,语气也没什么情绪。 但寒寂莫名听出了某种恐怖意味。 她垂眸片刻,苦涩一笑。 是啊。 也该如此了。 在林家内宅里,柳氏是当家的主母,是孩子们的母亲,是绝对的掌控者。 但现在,她和林清辞的身份天翻地覆。 林清辞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捏死的女孩了。 相反,现在她甚至有些担心柳如霜了。 “你们母女本是世间最亲近的人,我想为她解释一二……” 寒寂想到曾经圣山的那个女孩,那个从不会低头的女孩,那个再冷也在风雪中战栗修炼的女孩,她的眼中有些追忆和怜惜。 “你母亲她……只是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她抗拒母亲的身份,是因为她不想自己的生命被割裂,被强行赋予任何世俗的意义,她不想做一个理所当然的女人,所以她才会对你们四兄妹这般冷漠,所以她才会对你……” 她的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 她看着林清辞的目光冷淡下来了。 因为对方,根本不理会她。 墨君如雕塑般沉默,医仙如古木般肃立。 而林清辞闭上了双眼,她什么也不想听。 施暴者的悲苦过往,嗜杀者的深情自白,她不感兴趣。 寒寂深深看了她一眼,半晌,她重重叹了口气,她不再言语,缓缓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在灰白涡流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英雄末路的萧索。 她放弃了。 这次袭杀琉璃灯主的最后机会,她失败了。 待回到北境圣山,她大约要受到宗主的斥责。 但她有些累了,她要走了。 可就在这时。 “站住。” 寒寂的脚步顿住,她回头看去。 林清辞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冷漠,语气亦冷漠至极:“你想就这么走了?” 此言一出,杀气大盛!原本凝滞的空间再度流动起来! 墨君和医仙也活了过来! 草木开始生长,罗盘再度转动。 两道气机瞬间锁定了寒寂! 林清辞与她对视,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 你在林家搅动风云,逼得她九死一生,害得帝国付出如此代价开启寻灯行动。 因为你,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现在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寒寂有些诧异的看着她,看了许久,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轻轻一笑,像是看蝼蚁一般,还是那般高傲,还是那般慈爱怜悯,“我就想这么走了,你又如何呢?” 她看向墨君二人,丝毫不在意二人的圣力锁定,讥讽道:“难不成,你们二位,还想将老身留在这里不成?” 医仙沉默,墨君不语。 二人的态度有些微妙。 寒寂见状,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以往的绝对傲慢。 她漠然道:“四宗七国,天上地下,宇宙洪荒,谁敢,与吾圣宗开战?” 此言一出,整个灰白空间剧烈震荡,仿佛三种圣阶法则都被话语中的霸气所震慑。 一时间,天地俱静。 …… 而此刻,灰白空间之外,现实世界中,时间才流逝几息。 在秦山河等人眼中,在赵定山二人眼中,林清辞还在向院落中走去。 她的脚步那么平稳,她在不断向前走去,一切和平常一样。 但梵天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的目光锋利至极,意识瞬间覆盖全院。 明明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的道心却震荡起来,瞳孔骤缩,赤红袍袖无风狂动,猎猎作响! “不好!有诈!大人有危险!” 轰! 梵天想也不想,立刻并指如剑,一道温度高到极致的赤火煞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激射向林清辞的位置! 嗤! 众天将神色大变,立刻警戒,而陈天雄却震惊地以为天将大人要谋害掌灯使! 只见那火焰煞气撞向林清辞,却没有众人意料中的爆炸发生,反而是停在了虚空中! 那里的空间不正常地扭曲起来,林清辞的身影也随之变形。 “是法则空间!是圣域!有圣人出手了!” 梵天须发皆张,厉声怒吼! 秦山河脸色剧变!周文渊失声惊呼!十七位天将反应最快,几乎同时灵力爆发! 哗啦! 院落内外,所有巡天卫、玄甲骑兵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无数阵法瞬间成型,所有人的攻击如暴雨般轰向那处扭曲的空间节点! 然而,圣人的领域,岂是凡俗之力能够轻易撼动? 即便寒寂元气大伤,身、魂、道皆遭遇重创,实力百不存一,那也不是人间之力可以对抗的。 绝大多数攻击落在空间壁垒上,都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消弭于无形! 只有梵天炼虚巅峰的全力一击,才勉强在空间壁垒上留下几道赤色裂痕,但很快也被更浓郁的灰白寒气填补修复。 一切,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而此刻的空间内部。 寒寂感知到外界的动静,微微侧耳,枯槁的脸上满是不屑。 “感觉到了么?外面那些帝国的忠臣良将,正拼了命地想救你呢。” “但他们能做什么呢?他们突破不了圣人的领域,就算是夏衍天将之首,盘音也做不到。” “同样的道理,吾为圣者,天上地下,谁敢责问我?谁有资格论我的罪?” 看着眼神依旧冷漠的林清辞,她怜悯道:“有些时候,人要认命,帝国要接受现实,你的确身份尊贵,但七国孱弱,你的尊贵也就不过如此。即便你们侥幸出了几位圣人,即便护国尊者能勘破生死关,帝国一门三圣,也改变不了本质。” 林清辞还是没有说话。 墨君却叹了一口气,他挥了挥手,轻易破了这灰白空间,让院落中的众人停下了攻击。 然后他看向林清辞,叹息道:“虽然我很想反驳这老贱妇的话,虽然我的境界比她高些,虽然我打了她的脸,国师又伤了她的圣者根基,毁了她的世界本源,但……她说的是对的。” “七国的顶尖战力不足,我们无法和四宗开战。甚至许多时候,为了维护各国百姓,我们要忍下许多事。” 寒寂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又要,忍么?” 林清辞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回应墨君,还是在自我诘问。 墨君不知如何回答,继续沉默。 寒寂却愉悦道:“是啊,你们只能忍,谁让你们不够强呢?” “就算宗门弟子肆意虐杀百姓千万,你们也只能忍。” “就算我对夏衍最尊贵的掌灯使大人出手,你们也就只能忍。” “谁让,你们不够强呢?哈哈哈哈哈!”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兴奋,直到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直到帝国众臣咬碎了牙,直到天地间只剩她得意的声音。 可就在这时。 一道温和浩瀚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如洪钟大吕,响起的一瞬间,天地间仿佛有无垠无边的海浪在翻涌呼啸! “呵呵……既然无人愿先出手,那便由老夫来开这个先例吧。” 此言一出,寒寂脸上的得意全部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魂飞魄散般的惊骇! 轰隆隆! 第158章 母女之局的真相 海潮起,万物初生。 海潮落,万物归墟。 哗啦…… 潮起潮落,一道身影出现在林清辞身前。 他来得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便已经到了。 但他又来得天惊地骇,一句话便让世界都安静下来。 他在说话,于是寒冰噤声,于是青木萧瑟,于是罗盘不再旋转,于是整个天地都要为他让步。 他是谁? 他是夏衍国师。 林清辞抬头看向眼前之人,她的目光很平静,又充满探究。 她知道这位老人,也听过他的声音,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所以她看了很久。 但这里的很多人,都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于是帝国众人看清这道身影的刹那,无一不色变! 梵天脸上的厉色凝固了。 秦山河雄壮的身躯剧烈一晃! 沈千机红了眼眶。 周文渊手中的玉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十七天将、众统领、连同他们身后的玄甲精骑、巡天卫精锐,在同一时刻陷入了寂静。 就连青木医仙与玄机墨君,此刻也发出几声叹息。 同为圣者,他们最清楚国师付出了什么。 自两位天将死后,自那夜国师大放光明之后,世间再无人见过这位老人。 这位老人他现在老了很多,很多很多。 他站在那里,一身深蓝近墨的道袍随风轻动,隐约可见衣袍下清瘦的身躯。 老人是极速消瘦的,不过短短几日,这件穿了三千年的道袍便不再合身了。 然而,最刺目的是他的头发。 原本被乌木簪整齐梳好的乌黑长发,此刻全部变得雪白。 如果说,从前的他是一位精神矍铄、道骨仙风的温和长者。 那么此刻的他,便是一位油尽灯枯、风烛残年的垂暮老人。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些人的目光落在林清辞身上,显得无比纠结痛苦。 更多人朝着老人跪拜下去,沉默无声。 老人静静看着众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平静地笑了。 他温和道:“小梵啊,你的修为怎么还没突破最后一重?这样什么时候能追上老大?” 梵天压下颤抖的手,行礼应道:“是!属下无能,让您担心了!属下必不负您所愿!” 老人微微一笑,又看向秦山河道:“小秦呐,以后把脾气改改,别再那么臭了。” 秦山河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只应道:“是!都听您的!” 他的目光继续扫过其他人,看到已经落泪的沈千机,他有些无奈,“你这孩子……” 他挥了挥手,一道清风拂了拂沈千机的眼角。 随后,他不再看他的子民、他的弟子,他缓缓转身,目光与一直注视他的林清辞对上。 这是二人第一次相见,这是帝国两位圣人的第一次会面,一老一小,无数年后,这一天都被帝国的史官反复提起。 林清辞在对视的一瞬间,就被老人的眼睛深深吸引了。 那不是凡人的眼睛,那是两片蔚蓝的深海。 浩瀚无垠、包容一切,海面上没有波澜,没有风暴,只有一种慈悲广博的温和。 如同春日正午,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无风海面,仿佛能够抚平世间一切焦躁与伤痛。 任何人都容易沉溺在这片博爱的大海中,但林清辞没有。 她很快抽离出来,她的道心在疯狂示警。 两世为人,这是她的道心第二次示警,上一次还是在圣烛殿遇到那个男人。 如果说灯魂拥有极致的美貌,那国师就是极致的温和。 可大海不只有温和。 一旦被触怒,温和的日光会化作焚尽万物的烈日,平静的海面会掀起吞噬一切的海啸。 但这一次和遇到灯魂那一次,还不太一样。 林清辞没有被叫破重生之谜的恐惧,只有……敬畏。 因为这片深海中,此刻满是复杂的暗流在涌动。 那是初见她的欢喜。 那是没有保护好她的歉意。 那是看到她受伤的深深愧疚。 只一瞬间,她便感到心底一阵酸楚,难以言喻。 突然,深海缓缓变小,直到消散,又再出现。 林清辞得以回神。 原来是国师眨了眨眼睛。 林清辞静静看着国师,国师也在看她。 此刻他轻轻一笑,终于开口,“原本在圣烛殿那日,我就应该见过你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林清辞有些茫然。 他眼神慈悲,是完全不同于寒寂的真正慈悲,他语气更是充满歉意:“因我的失察,累你受这许多苦楚,历这生死劫难……一切过错,皆在于我。” 林清辞却摇了摇头,“不,路是我自己选的。踏进这局,走入这陷阱,是我自己的决意。” 她顿了顿,迎着那双浩瀚的星海之眸,补充道:“这与您无关。” 国师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微讶的光芒,如同平静海面下突然闪过一尾游鱼。 那光芒一闪而逝,好像从不存在。 但微弱的波纹还是在星海中荡开了。 他再度眨了眨眼睛,一道声音直接响在林清辞的灵魂最深处,唯有二人可知。 “原来……你并非全然被动受袭,你踏入此局,是想断了与柳氏的因果?” 轰! 林清辞心中一凛,呼吸有一瞬的紊乱。 她再度抬眼对上国师的眼睛。 那片星海中浸着一丝极淡的慨叹。 他竟然……只凭一句话,一个照面,就看破了她最深的想法! 就算灯魂和她心念相通,也只是猜出一二。 可这位老人却直接看透了一切! 这就是守护了夏衍帝国三千年,被尊为国之支柱的圣人么? 这就是圣心如渊么! 是了。 从她决定走向林家后山,做出生死的选择那一刻开始,她就想好要和母亲斗个你死我活了。 掌灯使接任大典开启之前,是母亲杀她最后的机会,她很清楚。 这一点,两世都没有任何区别。 同样的道理,这也是她向母亲复仇的最后机会。 不,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一旦成圣,哪怕没有成圣,她都无法轻易对生身母亲下杀手。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柳氏主动对她下手,还是十死无生的绝命狠手才行! 唯有如此,林家才能允许自家的主母受到惩罚。 唯有如此,帝国才会对这位宗门贵女降下责罚。 血脉亲缘是无法斩断的因果,世上多少父母根本不配做父母,但他们却极少被指责批评。 父慈子孝,母女情深,才是无数历史、无数国度高歌赞颂的故事。 子女想要弑父弑母? 违逆人之大伦! 再开明的君主,再宽容的百姓,也不会赞扬他们的灯使大人做出这样的事来。 所以,唯有柳如霜先动手,一切才说得通。 父慈子孝,是要父慈子才孝。 母女情深,是要母亲仁爱,子女才情深。 同理,只有母亲失格,子女的反抗才是正理。 唯有如此。 只能如此。 …… 噫吁唏。 第159章 圣药之青叶世界 “霜华圣女一连设下数道杀局,动了无数枚棋子,谁能想到,她的棋子竟会为你所用……” 唯有二人能听到的圣人传音还在继续,但林清辞没有说任何话。 国师眼中满是感慨,他继续问道:“那么这个局,你是从什么时候想到的呢?” 林清辞认真想了想,她突然笑了,然后应道:“大约是……第一次听到您的声音那晚吧。” 国师愣了愣,他歪着头也认真想了想,恍然道:“圣烛殿前那一夜,林族长和圣女大战的那一夜?” “嗯啊。” “竟如此之早么?” “嗯啊。” 林清辞轻轻应了两声。 看着女孩的简短回应,还有逐渐放松下来的身体,国师眼中的笑意更甚。 “你怎么突然不怕我了?” 林清辞笑了下,认真道:“因为我觉得,您应该不会怪我。” 国师听到这句话,哈哈大笑起来。 他有些畅快。 掌灯使大人虽然只是个少女,却实在有趣! 林清辞心头依然宁静。 她的推测有些大胆。 在掌握帝国至高权柄的这位老人面前,她主动暴露自己睚眦必报、心机深沉,她的行为更是大胆。 但是莫名的,她就是觉得对方不会觉得她不好。 事实也的确如此。 国师的眼中满是欣赏。 当初司夜白跟他袒露心意,直言他对她有意。 当时他作为师傅,本是不赞同的。 他的小徒弟性情纯良,心思也单纯,真娶了她,怕是要被肆意玩弄。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帝国要出一位真正智慧的领导者,我怎么会不高兴呢?你可比天火那小子霸道多了。” “好,真好……” 他满是笑意的最后看了眼林清辞。 然后,他转身回去,目光再度落在寒寂身上,即刻恢复冷淡。 也是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天地间隐有海浪翻涌声响起。 而他周身温和的气息随之一变。 如同万里晴空骤然堆起的灰色云层。 如同无风海面深处酝酿的恐怖暗流。 寒寂面色复杂地看了他很久,此刻她的身体骤然绷紧。 刚刚她被他那句话惊得魂飞魄散,她没有离开不是因为不信,而是不能。 她有些厌恶地看了眼周身荡起的水波法则之力,那是数千道深不见底的海洋漩涡,千钧之重的引力正死死缠着她。 她不耐道:“怎么,终于说完了?” 国师淡淡看着她,“说完了,所以现在来送你上路。” 寒寂眉梢轻挑,眼中的讥讽浓到化不开。 “就凭你?哦不,应该说,就凭现在半残的你?” 国师没有说话。 医仙与墨君却悄然移动了位置,一左一右,隐隐与国师形成三角之势。 二人虽未明言,但姿态已显。 寒寂冷哼一声,她眼睛一转,突然道:“你用来毁灭我的幽光世界的,是传说中的那片青叶?” 国师没有说话。 寒寂了然,感慨道:“三生青叶,不死圣药啊……啧啧,那可是连我圣宗宗主都渴求不得的天地奇珍,得其一已是逆天机缘,而你竟能将它温养成一个小世界,便是我的幽光世界也远远不及,夏衍国师,你真是好深厚的福缘啊!” 寒寂越说越兴奋,“有此宝物,不论法则是否圆满,你都可在其中寄托道则、延缓天人五衰,啧啧,老身真是羡慕不已啊!” 她的语调陡然急转直下,脸上的疯狂全部消失,唯剩淡漠:“可惜啊,现在一切都毁了。” 她的眼中满是嫉妒,“值得么?” 医仙和墨君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梵天、秦山河等人脸色瞬间苍白。 只有国师平静如常。 同为圣者,只有墨君他们能明白寒寂真正的意思。 那三片青叶,是源自上古时代的一盆圣药。 无量千劫斩落,诸圣黄昏已过,它的时代不再,原本三叶皆枯萎半死,是国师以自身大道源源不断温养三千年,才保住其一线生机。 三片青叶便是一个世界。 在林清辞被烛皇认可那一夜,天地异变,那盆青叶中的一片重现生机,虽然只有一片,却也是真正活了过来。 圣药涅槃,夺天地之造化,药效再翻数倍! 更何况,青叶还孕育出了空间法则,即便是四大圣宗也难寻,即便是至尊也会心动! 只要再过百年,只要其余两片青叶被救活,此物便有了完整的生命法则! 天下之大,圣者难寻,能对圣者起作用的圣物更是稀有,此物的功效几何,在座的四圣都很清楚。 所以医仙惋惜,墨君沉默,寒寂震惊嫉妒至极。 因为此物可让圣者多活出半世! 圣者享数千载寿元,已胜却凡间无数,但谁人不想长生不死? 便是至尊也做不到天地同寿! 此物能让圣者多活数千年光景,谁人能不心动? 但现在,青叶世界,已经毁了。 国师目光冷淡,他摩挲着袖中的手指,一言不发。 是啊。 值得么? 这个问题他其实……没有想过。 就像那盆青叶重新活过来的时候,他的心神依然全部落在北郊禁地一般。 他不在意。 就像此刻的青叶还在国师府的草丛中躺着,他连带都没带。 “那是足以让任何圣者疯狂的东西!可你呢?你这个老疯子,真是愚不可及!” “你竟舍得用它去撞我的幽光世界,只为给这黄毛丫头炸开一条生路?真是暴殄天物!” 她厉声喝骂,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你本可以借此再活两千年,甚至更久,你可以看着夏衍帝国继续昌盛,可以守护你的徒子徒孙,可以追寻那渺茫的至尊之境!可现在呢?” “你的道体枯槁,圣道根基已损,生机本源大亏,你还剩下多少时间?” 她歪着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怜悯与残忍的古怪笑容。 “国师大人,午夜梦回,当你感受到生命如沙漏般飞速流逝,你难道不会悔不当初?” “蠢啊,真是蠢啊!哈哈哈哈哈!” 她形似癫狂,言语失常,可眼底却平静如初。 她表现得满是惋惜,眼神落在目眦欲裂、震惊心痛的帝国将士身上,嘴角又勾起弧度。 就这样愤怒吧。 林清辞,这是圣女为你准备的最后一局,也是你母亲送给你的最后一个选择。 国师救你,他就要死,这笔买卖,不知帝国是否会买账呢? 不知,你未来的万千子民,是否会接受呢? 第160章 两位圣人的战斗 青木医仙别过脸去,有些不忍。 玄机墨君眼中闪过厉色,怒骂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违背圣约!否则国师何必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这个老贱妇!” 林清辞脸色微变,猛地抬眼看向国师。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国师身上。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他,自始至终,神色都没有太大变化。 等到寒寂笑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寒寂道友,你说够了么?” 如此平和的态度,让寒寂笑容一滞。 “那青叶,是我的。” “那世界,也是我养的。” “用它来救人,是我的选择。” 他的目光对上了寒寂,千年渊海却清澈如初的目光,令对方的灵魂都不安起来。 “既是吾之物、吾之事、吾之抉择……又何须你来可惜呢?” 国师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圣宗之人,惯于觊觎他人物事,总视天地万物为己所用。得不到,便觉不公,见人用之不合己意,便觉暴殄浪费。” 寒寂被他的目光震慑,眯起眼睛冷笑道:“说这些无用之言,老身就不信你不会悔不当初!拿一国圣人的命换一个金丹小儿的命,我倒要看看,帝国能不能接受!” 此言一出,全场俱静! 国师叹了一声,他摇了摇头。 “有些事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哗啦…… 海潮声骤起,天空中,无边晨光疯狂涌动,金色转蓝,一道浩然气凭空生于天地间! 长发无风自动,道袍鼓荡不休。 国师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而这个简单的动作,竟让他周身的气压陡然间攀升千百倍! 以国师为中心,整片天地沸腾了! 不是火焰的沸腾,不是杀气的沸腾。 而是水的沸腾!法则的沸腾!道的显化! 无边无际的蔚蓝光华,凭空凝聚出亿万颗剔透的水珠,水珠骤然加速,呼啸与嗡鸣之间,成了细雨。 这是国师的雨。 这是守护之海愤怒的潮汐,是涤荡污浊的净世之泪。 空气中,开始弥漫浓郁的水汽与盐腥气味,那是深海的气息,是生命起源的气息。 那气息最是古老、最是包容,宛如一片深海古国在云端重建! 而国师就站在无垠海国的中央。 他是垂暮的老人。 他也是一片海。 他是天地,他也是造化。 寒寂见到这一幕,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缓缓伸开双手,无边寒意自云端升起。 灰白寒流骤然爆射,亿万雪花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声! 这是寒寂的雪。 这是北境永冻的冷酷,是终结生命的肃杀之华。 圣人常以法则相战,以领域交锋,但如他二人这般以真身对敌的,极为少见。 雪花和雨珠一经相遇,便再没有分开。 就像她和国师的目光一经触碰,就再也不分离。 她的嘲弄,她的讥讽,她的嫉妒,她的怨毒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在确认对方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动摇分毫时,她便没有再演下去了。 圣人之心果然坚固,她的一番言论,只能激起帝国将士的不甘,再多便没有了,如此,她便恢复了本态。 她静静看着他,他也在静静看着她。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她在帝国搅风捣雨,做出这许多乱事来。 他不想放过她。 她自恃身份,无人敢动她,甚至追责一句都难。 但他不这么想。 他只想一件事。 杀了她。 哪怕得罪圣宗,哪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惹得圣山震怒,弄得天下格局大变,他也要杀她。 她知道,她震惊,她接受,她平静。 玄冰宗,四大圣宗之首,天地间最强的一方势力,她是风雪的主宰,是圣宗的长老,是北境的绝顶高手。 夏衍之国,七大帝国之一,他是水道至强者,他是大海的主人,他是帝国的国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权者。 世间大道,水木之道总是艰难些,他生在火道帝国,却成就水行圣位,本就不可思议。 这样的人,做出再多不可思议之事,都不意外。 风云剧变,两位圣人的法则缓缓展开,两位圣人的本体都在这里。 没人能离开,直到分出胜负,也分出生死。 雨,想要渗透、融化、冲刷那些隔绝生机的雪花。 雪,想要冻结、凝固、终结那些涌动不息的活水。 轰隆…… 亿万滴雨露开始翻滚,亿万片雪花开始凝结。 雨势愈发浩大,仿佛整个海国的水都被倾覆上来,雨不再是雨,而是倒悬的瀑布,是倾天的洪流! 而雪浪也在疯狂增生,雪也不再是雪,而是巍峨的冰山、绵延的雪崩、狰狞的冰棘森林! 但这里是夏衍帝国,这里是星陨山脉,这里是火道帝国,这里没有大海也没有雪原。 于是有无数雨雪从远方汇聚而来。 轰隆隆! 雨流成集,冰雪成团,无边云海开始凝聚。 天地被惊惧,法则被引动,无量玄光突破所有空间与阵法。 于是,起风了。 四面八方,天南海北,同时刮起一阵大风。 无数水汽,被风裹挟着吹来了。 丝丝缕缕。 奔腾如河! 呼啸如洪! 晨光万里被破,无数的云,来了。 洁白的积云,灰暗的层云,高渺的卷云,霞云,雨云,雷云…… 南极焚天谷的火烧云,遥远东海上的湿云,北境雪原上的冰云,西方万仞高原上的雾云,全部都被引动了。 世间所有的云,都来了。 轰隆隆! 焚天火域的赤铃震动起来! 西极高原的息壤苏醒过来! 东海仙门的鲛纱无风舞动! 北境雪原的寒钟急促响起! 世间无数顶尖高手同时睁开了眼睛,无比震惊地向夏衍之国望来。 玉京城外,北郊禁地焦躁的那位存在,终于沉默安静下来。 当初他被帝君挡住去路,没能出手救下林清辞,他要帝国给他一个交代。 那现在,国师就是在给他交代。 玉京中央,皇宫深处的那位明黄身影眼中满是沧桑和伤感。 国师国师,一国之师,他又何止是沈千机和司夜白的师尊? 帝国多少天才经过他的点化? 七十二天将、八大都护、焚星、赤凰,乃至秦山河、周文渊,多少人受教于国师,问道于国师? 便是他这位一国之君,亦曾在他手下受教百年。 他知道国师的想法,他尊重师傅的想法,更明白这是师傅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这一课,名为勇气。 第161章 一位父亲的故事(始) 云海之下。 医仙闭上了眼睛,墨君疲惫叹息,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震动。 他们这位老友温和了一辈子,还是这么有魄力。 他们做不到,但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二人同时出手。 同样强大的草木之息和机关符文同时爆发。 帝国无数将领乃至赵定山、春娘夫妻,还有苏挽荷和墨渊,所有人脚下同时长出一片青叶,青叶浮空,带着他们远离了战场。 而横贯天地的玄机罗盘再次出现,万千玄机锁链再现,不为进攻,而是定住这片天地。 而无边云海中的雨和雪还在纠缠,丝毫没有理会外界的一切。 天地间所有的云都在移动,它们被圣人的意志所引动,在这一刻跨越万里山河,无视空间阻隔,如朝圣般汹涌而来! 它们翻滚着,碰撞着,融合着。 洁白的被灰暗的浸染,灰暗的被乌黑的染透! 不同特质的云层粗暴地挤压在一起,其中的水汽、冰晶、电荷、乃至灵气都在剧烈融合变化中! 于是云层越染越黑,越积越厚,不过数十息的时间,一片绵延千里、厚度不知几许的墨绿云海,彻底笼罩了这个世界。 寒寂和国师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明明是天亮之时,世界却黑了。 天地无言,也不敢阻碍二人。 两位圣人的战斗,就这样无声开始了。 …… 所有人都离开了。 只有林清辞还站在这片墨绿云海下。 她拒绝了医仙邀请离开的好意,一个人停留在这里。 雪和雨已经不再有清晰的边界了,它们交融、撕扯、湮灭、再生,冰原和巨浪在悍然相撞,无数飓风骤生。 月白披风舞动着,她抬头望云,一动不动。 诡异的是,再多的雪和雨,都没有侵袭她半分。 不远处的小丘上,赵定山和春娘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而更多的目光,秦山河、梵天、周文渊等人,也如她一般看着天空。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知道,这场战斗不会很快结束。 而战斗的余波又岂止停留在此处,云海翻滚,圣人法则较量,同样遮住了玉京城中某处的天光。 此刻的张府,便在清晨坠入一片昏暗。 吏部考功司执掌国库,负责调配资源,其主事的职位看似不高,但实在是肥差中的肥差,里面的油水多得吓人。 但张大人的廉洁清明是出了名的,张府的布置也只能算是清雅。 在遍地贵人的玉京城,这里巴掌大的空间,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此刻,府中院落里,石桌的两侧,坐着两人。 他们已经坐了很久了,从深夜一直到此刻。 茶已经凉透了。 司夜白静静看着东方天际翻滚的云海,他的目光依然平静,但深处已近悲戚。 另一边静坐的张明远再度饮了杯凉茶,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喜这道清晨的凉意。 轰…… 一道火光从他指尖升起,他对准了茶杯的底座,很快烧热了它,再度饮下,他满意许多。 或许因为满意这口茶,又或许是对面的人终于体会到和他一样的痛苦,他的满意变成了畅快。 于是始终一言不发的他终于开口:“司大人,天地已失色,您深夜到访,又不发一语,究竟为何事呢?” 他眼神依旧平静,语气却有些嘲弄,“郑元已经下狱,考功司被罢免,我也已经停职,您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司夜白缓缓把头转了回来,他的目光落在张明远的脸上。 他静静开口道:“张大人,就在刚刚,有人拿着玄冰宗的玄霜令去杀我们的灯使大人,不过,他们失败了。” 张明远脸上的嘲弄微微一滞。 他沉默片刻,又道:“是么?那大人还真是好命啊……” “不是好命。” 司夜白忽然再度开口,“是大人早有预料,故意设下此局,只待那些魑魅魍魉现身。” 此言一出,张明远喝茶的手也停滞了。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 “原来如此……” 司夜白没有再说,但他已经明白了。 他的局已经败了。 失败并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即便这位向来公正清明、平静守身的张大人,也难以遏制地变得愤怒、刻薄起来。 “所以呢,司大人来这里是想干什么呢?难不成是想把我也当魑魅魍魉抓起来?” 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烦,“我已经再三解释过,考功司的运转没有问题,天将之死只是意外,大人为何还要揪着不放?” 司夜白静静看着他,“郑元已经下狱,他什么也没有交代,但你我都很清楚,他不过是替死鬼而已。” 张明远嘲讽一笑,“大人聪慧无极,运筹帷幄,说得一点都没错。” 司夜白闻言,眉头微微挑起。 他不是被对方语气里的嘲弄惹怒,而是惊讶于对方此刻无赖般的神态。 “我来这里,不是来跟你谈军务的,我也不想跟你对那些账目和文书,大人执掌考功司多年,那些账目绝不会有一丝问题。” 张明远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底一片漠然。 他的耐心更是快要被这个不公的世界耗尽了。 他想做的事没有做到,但那个贱人想做的事却算无遗策。 他想救的人没有救回来,想杀的人却杀不死。 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讽刺他的呢? 司夜白依然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从漠然到不耐,而不耐的后面,是一片死寂。 曾经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身上的死气会如此之重,但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 焚星和赤凰是皇宫赤羽卫的两大统领。 作为帝国三大军队之一的赤羽卫,论人数连镇渊军和玄甲军的零头都算不上,但他们却负责守卫最重要的皇城,实力自是恐怖至极。 而焚星和赤凰作为卫兵的统领,修为更是不在梵天之下,联起手来更是圣人之下难寻对手。 如此重量级的皇城大人物,这几日却根本不在玉京城中。 二人远赴云州,带回来了某些真相。 而那些真相,即便是他,也沉默了良久。 “我来这里,是想跟你要一些证据的。” 张明远没有任何表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司夜白没有理会他,继续道:“这样的证据,我想李家、陈家,甚至王家应该都会有,只是他们那些人又奸诈又迂腐,我不想跟他们谈。” “我只想,杀了他们。” 第162章 一位父亲的故事(上) 张明远神色一顿,随即嗬嗬笑了起来。 “大人是在夸奖我么?可惜呀,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他盯着司夜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利用考功司调度的权利,做任何事。”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谋害天将,耽误拯救灯使大人的一丝进展。”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天将的死算在大人身上,让大人还没有接任,就已经受到神圣的质疑。” 他身体后仰,抬头望向东边,摊开双手,更是笑了起来。 “我更没有想过,要害的国师大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 司夜白眯起了眼睛,看了他很久。 他看出他的肆无忌惮和故作嚣张。 他笃定他找不出任何证据、查不到任何线索。 但这一切依旧只是表象,肆无忌惮的下面,是一份邀请。 死亡的、疯狂的、平静的邀请。 他垂眸默了默,然后抬头忽然开口:“既然大人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就来聊点儿您知道的。” 张明远脸上的嚣张一顿,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司夜白悠悠开口:“玉京城向西南方向,大约三百里外,是云州的地界,那里有一座小镇,十分偏僻,周围群山缭绕,鲜少与外界有所沟通,小镇比不得玉京繁华,也不如三十六州的大城气派。” “但那小镇的确是个好地方,我年少时随师尊云游,曾路过一次。那地方山清水秀,气候温和,尤其在黄昏时刻,落日余晖洒在小镇外的山上,云蒸霞蔚,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不像咱们玉京,一年到头都是燥热之气。” “对了,那地方叫做,栖,霞,镇。” 司夜白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栖霞镇三个字出现的瞬间,张明远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那些故意作出的漠然,那些不耐,那些肆无忌惮,通通消失不见。 他失去了所有表情,彻底变成了一个黑洞。 深邃到没有一丝光亮。 司夜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抿了一口面前的茶,继续道:“前不久,栖霞镇上,一处常年闲置的庄子里突然来了位贵人家的小姐。” “这位来自玉京高门的小姐,脾气实在算不上好,大约是在家里犯了什么了不得的过错,触怒了家主,被废去了修为,被远远打发到这庄子上面。” “这位小姐心高气傲,骤然从繁华京师堕入乡野之地,自然是满心不服,整日里怨天尤人,咒骂不休……” “不是这样的。” 张明远突然开口,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语气也是如此。 “她……她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她只是被骄纵了些而已。” 司夜白微微一顿,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她不愿留在那小镇里,更把那庄子当成牢笼一般,多次想要出逃。” “可惜,她家里的人严令庄子的管事和护卫必须看紧她,绝不许她踏出庄门半步。” “这位小姐满腔怨毒无处发泄,她报复不了将她送走的人,她不能再去找好姐妹的踪迹,于是,她便只能去折腾身边这些看守她的人。” “从丫鬟到仆妇,从管事到守卫,她动辄打骂,变着法子地羞辱人、磋磨人,十几日下来,一众仆从已是怨声载道,但那小姐反而以此为乐,越发肆意……” 司夜白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十几名再也忍不下去的守卫凑到了一起,几坛烈酒下肚,便恶向胆边生。” 司夜白盯住了张明远的眼睛。 “那一晚,他们闯进了那位小姐的闺房。” “……” 司夜白没有再说下去了。 因为张明远的身体已经剧烈颤抖起来了。 不是轻微的颤动,是那种无法抑制的、从脊椎骨窜起的、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剧烈颤抖。 张明远一直藏在袖中的某个物件,啪的一声,掉了出来。 那是一条发带。 质地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是娇嫩的粉红色,边缘还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合欢花图案。 司夜白的目光落在发带上面。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外,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条发带了。 这明显是少女的饰物。 它不该出现在张明远这样一位中年男性身上。 “嗬嗬……” 张明远死死捂着胸口,喘息声粗重至极,竟和头顶云海传来的闷雷轰鸣遥遥呼应。 司夜白看着他脸上滔天的恨意,沉默了片刻。 他本可以继续说下去的。 他可以继续说焚星传来的描述,关于那具女尸的惨状,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那些连经验丰富的仵作都不忍细看的凌虐痕迹。 他可以详细描述,就像张明远刚才用话语刺痛他一样,加倍还回去。 但看着对方的脸,他到嘴边的话,还是停住了。 有些事,点到此为止,已然足够。 “够了。” 一个嘶哑而干涸的声音突然响起。 张明远闭上了血红的眼睛,费劲所有力气,终于吐出这两个字。 司夜白静静地看着他,继续道:“事发之后,那十几名守卫惊慌四散,庄子也就荒废了。” “等从玉京出发的老管家到的时候,庄子已经空无一人,老管家多方查探,最终在后院那口水井里,打捞起了那位小姐的遗体。” 司夜白的声音再度一顿,然后他近乎叹息道:“那位小姐的名字,叫做,张芸儿。”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再度喝了口茶,不再开口。 院落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只有云海之上的闷雷,滚滚而过。 张芸儿是谁? 张芸儿是与林凤瑶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 张芸儿是林清辞通过圣烛殿选拔那夜,于长街极尽咒骂她,又被百姓驱赶的高门贵女。 张芸儿是唯一在林凤瑶失踪后,还忧心探查的知心挚友。 张芸儿是吏部考功司主事的女儿。 她,是张明远的女儿。 她是张明远古板严谨、懦弱顺从的一生中,唯一真实鲜活的光。 司夜白想着那些旧事,没有再说话。 张家的所有事,他都已经查明,张明远深爱自己的妻子,但妻子生下女儿便撒手人寰,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张芸儿。 他理解父亲的爱,但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对林清辞出手? 他了解林清辞,她不会指使那些守卫对张芸儿做出那些事。 她或许会报复,会杀人,但不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更不会用男人来羞辱女人。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兢兢业业的吏部主事,会甘冒奇险,在帝国全力搜救林清辞、国师震怒的关头,暗中作梗,拖延物资,甚至勾结宗门发动暗杀? 张明远,为什么会对林清辞抱有如此滔天的恨意? 第163章 一位父亲的故事(中) “司大人,你坐在这里对我说这么多,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杀林清辞,对么?” 张明远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来找我,不是因为陈家、李家那边你不好拿到证据,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对么?” 司夜白轻轻“嗯”了一声。 是了。 李家和陈家盘踞玉京万载,外人想要深入探查的确麻烦,但这样的麻烦对帝国来说却不算什么。 陈天雄和李玄风昨夜想必已经到了那个小院,那么两族便是守卫空虚。 焚星和赤凰应该已经突破了两族的护族大阵,去找证据了。 李玄风也好,陈天雄也好,就算是炼虚大物,也已经废了。 他相信另一边的林清辞看到他没有到场,便能猜到一切。 以她的性子,想必不会再理会二人分毫,两族勾结宗门的奸细,想必说杀就杀了。 只是相比于守护家族想要千秋万代、维持现状的愿望,张明远的心思,就不太好猜了。 他从一开始,就不明白。 所以他这个寻灯行动的总指挥,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出现在林清辞身边,没有出现在师尊身边,反而来到了这里。 他想问一问这位张大人。 张芸儿的确死得凄惨,但这和林清辞有什么关系? “是啊,为什么呢?” 张明远目光投向虚空,嘴里喃喃着。 “因为……当初林清辞从圣烛殿走出来,那个晚上万人空巷,烛火通明,九凰巡天辇巡游长街之时,芸儿曾当众辱骂过她。” 司夜白眉头微蹙,似在追忆。 张明远没有理会他是否想起那个晚上,而是继续漠然道:“托灯使大人的福,小女被无数百姓羞辱,我让家里的下人把她拖了回来。回到府里……我们大吵了一架。” “她哭,她闹,她说林凤瑶失踪定有蹊跷,她说林清辞不配得此殊荣……我说了无数道理,我告诉她掌灯使地位尊崇,我告诉她新星已然升起,不能得罪。” “我告诉她,低调蛰伏才能保全自身,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想起那晚女儿愤怒倔强的脸,张明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司大人,你不知道,芸儿她的性子其实像极了她母亲,又烈又认死理,又被我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我怎么说都没用,我没办法了,她不能再留在玉京了。” “这里是掌灯使大人的眼皮底下,你我都知道,大人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林家的事我都听说过,林景明废了,林凤瑶失踪,林宸宇也残了!” “我实在怕得紧,我就芸儿这么一个女儿,我只能送她走,远远地走!” “只要她离开玉京几年,让灯使大人忘了她,只要几年!等风头过去,我就会悄悄接她回来的……” “只要我能看住她,只要她不去触大人的霉头……那些可怕的事就不会发生!”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死死盯着司夜白,嘶声问道:“司大人你说,我这么想,我这么做有错么?” 他这一问,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他跌坐回去,细细碎碎地喘息着。 司夜白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你没想错。”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而是直接下了结论。 张明远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些难看,像哭一样难看,肩膀也随之剧烈耸动。 “是啊……我没想错……” “我也是帝国的官员,怎能不为帝国出此栋梁而荣耀欣喜?” “掌灯使光耀万丈,与国同尊,她的未来是要和国师、和陛下并肩,帝国风云,七国宗门……她的目光在九天之上,她的敌手是巍峨群山。” “我这样的小人物,芸儿那几句微不足道的蠢话……她怎么会记得?她怎屑于记得?” “我送芸儿走,不是要关她一辈子,只是避避风头,只是想避避风头啊……可是为什么,她要经历那些事……” 他再度闭上眼,整个人蜷缩起来。 司夜白看着眼前声声泣血的中年父亲,眼中掠过一丝惘意,又很快恢复正常。 “我信你。” “但我很清楚,你庄子上的守卫,绝不可能是林清辞派去的人。即便她记得那些恩怨,也绝不屑用此种手段。” 他的目光再度锋利起来。 “既然如此,你的仇人该是那些禽兽不如的守卫,你为什么要把矛头对准她……” 啪! 听到守卫二字,张明远如被毒蝎蜇中,猛地一拍石桌!石桌瞬间裂开无数缝隙! 他血红的双眼瞪得几乎裂开,里面是噬骨的恨意。 “你以为我不想么?!” “我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将他们的骨头一寸寸碾碎!把他们挫骨扬灰!!!” “可是我找不到他们了。” 张明远的声音陡然一沉,眼神更是转为空洞。 “一个都找不到了,老陈去得太迟,那些畜生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我没办法了……” “所以……如果不是因为她林清辞,怎么会有这些事?” 司夜白皱起了眉头。 张明远语气漠然至极:“多少个无法合眼的夜晚,我一直在想,或许芸儿当初并没有全错。” “如果林清辞那个贱女人没有当上林家少族长,林凤瑶就不会失踪,芸儿也不会因为四处寻找而被那个恐怖的女人注意到……” “如果林清辞那个贱人没有成为掌灯使,没有光芒万丈,逼得所有人必须退避,我也不用把芸儿送走……” “如果不是这个贱人,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所以,怎么不是她的错?” “所以,怎能不是她的错?” 司夜白眯起了眼睛,他冷冷道:“你很清楚,这是迁怒,你说再多,也根本毫无道理。” 此话一出,宛如冰水浇头,张明远瞬间沉默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是啊。 他是张明远,他是考功司主事,三十多年宦海沉浮,他勤勉恳恳,他谨小慎微,他调度有序。 周文渊肯为他说话,同僚都说他可靠,这样一生循规蹈矩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迁怒呢? 他当然知道。 他为数不多的,还没有被仇恨烧尽的理智,日日夜夜在折磨他的灵魂。 林清辞是无辜的。 林清辞是无辜的。 林清辞真的是无辜的。 可是…… 如果他不恨她,如果他不报复她,那他要怎么继续活下去呢? 第164章 一位父亲的故事(下) “我知道她是无辜的……”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可是如果我不这么想……我还能怪谁呢?我还能恨谁呢?” 张明远脸上的漠然渐渐褪去,逐渐变成茫然,又或者无助。 “我找不到那些守卫,如果我不去恨林清辞,那我的恨,我的怨,该往哪里放?” 司夜白看着他疯狂执念的眼睛,他叹了一声。 他明白了。 原来是时势造“英雄”。 “可是原本,就算你再恨,也什么都做不了,偏偏她的母亲要杀她,偏偏她逃出生天,偏偏帝国展开寻灯行动,偏偏,你负责掌调度。” 张明远闻言轻轻笑了,笑得有些疯癫,“是啊,实在是天赐良机,原本她这样的大人物,我连她的面也见不到,想舔她的脚都没资格,更别说撼动她分毫,可惜啊,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做出这许多事来。” 张明远近乎陶醉,司夜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轰隆…… 天上的墨绿云海翻滚得越发剧烈了,雷光闪烁快得惊人,竟将院落映照得忽明忽暗。 司夜白已经没了和对方继续交谈下去的想法。 他或许可怜,或许可叹,但他做出这许多事,却不值得原谅。 他的结局也已经注定。 林清辞不会放过他,军方不会放过他,他,更不会让他再活了。 到此刻,他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你方才提到张芸儿被那个女人注意到,那个女人,是霜华圣女,对么?” 张明远怔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司夜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明远与他对视片刻,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脸上露出一种解脱与嘲弄混杂的复杂神情。 他眼神冷淡,把左手伸进了自己的衣袍内里。 那是右侧腰腹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慢,但在靠近的一瞬,他眼神一狠,猛地并指成刀,然后狠狠插进自己的皮肉之下! 嗤! 司夜白瞳孔骤缩。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缓缓响起。 张明远没有惨叫,甚至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闷哼一声,额头上爆出冷汗。 他依然平静,平静地用手在自己的腹部摸索,搅动。 鲜血已经渗透了他的官袍,他终于勾到了那物件。 于是他猛地向外一撕扯! 一小块带着血肉的、被牛皮纸封好的信件,被他硬生生掏了出来! 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张明远的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稳稳的,将温热的信件推到司夜白面前。 “呵呵…… 他断断续续地低笑着,“原本我是不打算拿出这封信的。” “只要你们找不到这封信,就没法定我的罪,你们定不了我的罪,就不能杀我。” “而只要你们不杀我,就找不到这封信。” “这是一个死循环。” 司夜白没有说话,他用两根手指,稳稳拈起了那封信。 张明远看着他的目光无比复杂。 少年天才,圣人弟子。 的确了不起。 但他愿意把信交出来,省去对方无数麻烦,却不是因为这些。 “大人您愿意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这世上还有个人愿意知道芸儿经历了什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实在很感激您。” “所以,这封信……给您了。” 司夜白已经看完了信的内容,他神色平静收了起来。 果然是柳如霜的诛心之语。 至此,所有线索终于完整闭合。 从林望舒的失踪,到寒寂圣者的出手,到陈李两族的推波助澜,再到张明远执掌玄霜令,勾结宗门奸细…… 所有针对林清辞的杀局,已然脉络分明,铁证如山。 该抓的人,一个也跑不掉了。 他抬头向东方望去,云海依旧厚重窒息,雷光依旧狂暴隐现,但一切已不复当初。 战斗,快要结束了。 那么,他在这里的事情,也做完了。 司夜白站起身,他要离开了。 他没有再看张明远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身就要离开。 他没有动手,却很清楚张明远的结局。 对方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就让他自我了断吧。 他已经听了太多恩怨,他最不喜这些恩怨。 就这样死去吧。 他静静想着。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院落的那一刻。 “等等。” 张明远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司夜白的脚步一顿,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而疑惑。 张明远有些艰难地扶着腹部,从椅子上滑跪了下去。 他跪在司夜白面前,虔诚,郑重。 “司大人,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他静静看着司夜白。 只要,再有一点时间。 求您了。 司夜白愣住了。 他眉峰微蹙,意识瞬间扫过整个张府。 除了他二人外,空无一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张明远身上,平静问道:“你那两位跟随多年的老仆呢?” 血水已经淌到地上,张明远已是脸色惨白,他艰难道:“老王作为一封书信,已经跳崖自尽。” 他没有说另一位。 但司夜白已经明白了。 他们要等的,就是另一位老陈。 司夜白沉默地走了回去,他坐回原来的位置。 张明远感激一笑,他忍着剧痛坐了回去,又伸手拿起桌上已然冰凉的茶壶。 砰…… 他的指尖,一缕微弱的火苗窜起,轻轻地烘烤着壶底。 很快,残茶再次冒出热气。 他给司夜白面前的空杯重新斟满,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混了他手上的血迹,在杯中晕开淡淡的红丝。 他喝了下去。 司夜白同样饮下。 两个人就这样,在这云海低垂的庭院中,一口一口喝起了茶。 一杯尽了,张明远便再斟。 茶壶空了,司夜白指尖微动,空气中凝结的水汽便汇入壶中,旋即被张明远指尖的微火加热。 二人没有交谈,也没有眼神对视。 只是重复地倒茶、举杯、饮尽。 一壶,两壶,三壶…… 茶味越来越淡,从最初的微涩,到只剩清水的寡淡。 时间在茶水的更迭中悄然流逝,云海翻滚的势头更缓了,墨绿的颜色也沉淀了些许,如同风暴过后疲惫的深海。 终于,在第三壶清茶即将见底时,张府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灰衣老仆,跌跌撞撞地冲破了前院的寂静,径直闯入这后院之中。 老陈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他还背着一个巨大的破旧麻袋,麻袋的颜色深褐近黑。 老仆来到院中,他对司夜白视若无睹,径直冲到张明远的身前。 “噗通”一声! 他直挺挺地跪在张明远面前,麻袋随之滑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像是一堆圆滚滚的东西的撞击声。 老陈仰起头,布满皱纹和污垢的脸上涕泪横流,他嘶声大喊道:“老爷!我做到了!我替小姐报仇了!” 他一连呐喊三声,一声高过一声。 喊完,他猛地抓住麻袋的口子,狠狠一甩! 哗啦啦! 十几个死不瞑目的人头滚了出来。 第165章 一位父亲的故事(终) 那都是男人的人头。 每一个表情都极度惊恐,显然死前遭遇了极大的痛苦。 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落,压过了本就寡淡的茶香。 张明远的身体猛地僵直了。 啪! 他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明远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大笑! 嗒嗒…… 大颗大颗滚烫的血泪,从他眼眶中汹涌而出,肆意流淌。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伤口裂开,笑得蜷缩起来,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给女儿报仇了! 哈哈哈哈哈! 那些畜生都死了! 都死得很难看! 他的人生再也没有遗憾了。 可他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娇横的、乖巧的。 可爱的、宝贝的。 在别人眼里再普通、再讨厌的,都是他最亲爱的芸儿。 吾妻已逝,吾子亦去。 吾命休矣。 至此,这壶茶,终于喝到了尽头。 张明远眼中已现死意。 司夜白平静放下手中最后半杯清水。 他再次起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叫住。 这张府中的恩恩怨怨,都将不复存在。 一名五品小官,碰上大势抓住机会,在帝国搅动无边风雨,逼得天将惨死,圣人献祭。 两名元婴老道,甘愿隐姓埋名,在张家做仆几十年,以祖父之爱全心爱护张芸儿,背后多少因果,多少隐秘。 都将不复存在。 司夜白即将消失在院门,看着他的背影,张明远近乎呢喃的,说了六个字。 “谢谢你。” 谢谢你听我一言,临死前还愿意给予我平静这般奢侈的宝物。 “对不起。” 对不起帝国,对不起枉死的天将,对不起自己忠诚的灵魂,对不起掌灯使大人。 对不起,林清辞。 司夜白没有停留,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否听到了那六个字。 长街上,因天地异象而空无一人,他抬头望天,云海深处,蔚蓝与灰白正在交织湮灭的光,一点一滴,已有雨雪坠落人间。 司夜白向云海的中心走去。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张府深处,亮起了一点火光。 雨雪化开,紧接着,火光骤然大盛! 如同有人浇了万吨滚油,一道炽烈灼目的火柱,冲天而起! 呼! 火焰疯狂蔓延开来,厢房被吞噬,回廊被吞噬,主屋被吞噬。 张府的书籍字画、少女的衣橱首饰,在顷刻间变成了最好的燃料。 通天大火,映红了玉京东南角的天空,沉郁墨绿的云海都染上一层跃动的血红。 一切都被吞噬。 火光中,那些散落的人头被烈焰吞噬。 火光中,那灰衣老仆依旧跪伏,死得心甘情愿。 火光中,张明远被烈焰完全包裹,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惨叫,只是静静坐在火海中。 一切都要被焚尽。 罪孽,或者爱。 “走水了!张大人府里走水了!” “快!快救火!” 巡城司的兵卒敲响了锣鼓,尖锐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百姓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一片混乱。 司夜白没有回头。 这场火很大,足以烧毁张府的一切。 这场火又很小,巡城司展开水道阵法,最多一时三刻就会全部扑灭。 所以他静静向前走着,任由身后烈焰熊熊,火海滔天。 黑烟滚滚,仿佛一场盛大而凄厉的葬礼。 轻烟袅袅,又像一缕终于得以解脱的痛苦灵魂,投向永恒虚空的最后一瞥。 …… 云海中央,地面之上。 林清辞收回遥望玉京火柱的目光,继续看天。 她不知道玉京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到这道血光是司夜白的手笔。 对此,她没有任何情绪。 在这片云海之下,任何恩怨情仇都会被消解。 天,已经开始下雨了。 地,已经开始被雪覆盖了。 就算是异国圣人,面对这片雨雪,也要退后以示尊重。 “多少年了……” “自第八帝国流沙之国覆灭后,七大圣物沉寂,四大圣山沉默,万载春秋都过去,多少年没见过这种程度的圣战了……” 墨君的声音里满是叹息,望着这片灭世云海,他眼中金色符文缓缓流转,神色肃穆。 “多年来,四宗七国的圣人皆避世不出,国师这次出手,怕是世间格局将被彻底改写。” 医仙轻轻点头,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气,与脚下的大地生机相连,以此稳定自身圣心。 她的目光落在云海下的那道身影上,心绪有些复杂。 “此战过后,一切还需仰赖掌灯使大人,希望她能带挽荷和墨渊去拜见烛皇,看看我们两国的圣器能否苏醒……” 墨君应了声是,“是啊……说来也怪,按理说琉璃古灯当年的伤势最重,还有小半残躯被封印在流沙古国中,他的复苏该是最艰难才是。” 医仙笑了笑,“至尊圣器,化腐朽为神奇,夺天地之造化,非你我能揣测。” 墨君赞同地点了点头,“待此事过后,我也要禀报陛下,玄机之国需得警惕,以免四宗反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医仙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二圣齐齐望去。 翻滚云海,彻底停下来了。 它不再是沸腾的巨浪,亦或是怒吼的雪崩,而是凝固成一块正缓缓褪色的陈旧琉璃。 那种笼罩万物的巨响,消失了。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抽干了声音。 又一瞬间,有雪花开始坠落。 先是零星几点灰白,零零碎碎坠落。 随即,像是支撑天穹的巨柱轰然折断,灰白的色彩决堤般倾泻而下! 轰隆隆! 亿万白雪簌簌而下! 不是飘,是砸!是倾倒! 漫天风雪倾泻!瞬息之间便成了呼啸的白色暴潮! 所有人的视野都被剥夺了,声音都被扭曲了。 山林、村落、河流,都被白雪覆盖,都被白雪淹没。 明明只是初秋,甚至不是层林尽染枫红的时节,但天地间却只剩下这单调狂暴、无边无际的白,仿佛凛冬已至。 医仙和墨君对视一眼,都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场圣战,要结束了。 那么,谁胜谁败? 那么,谁生谁死? 第166章 谁他们不老实呢? 虚空高处,云海之上,两道身影静静对峙。 他们身下是千里云海,也是无边暴雪,更是圣宗帝国。 “咳咳……” 国师有些痛苦地咳了几声,他的身形越发清癯,白气冰晶从他嘴角逸散,久久没有停止。 寒气入肺,亦或者,极寒入骨,他这一生都要这般咳下去了。 肺叶里满是积雪,骨缝里刮起永不停歇的寒风,他活得有些痛苦。 但好在,他的一生只剩下几十天了,这场风雪也不会持续太久。 而另一边,寒寂静静站在那里。 她的姿态如常,身上没什么伤势,国师的瀚海碧波领域很强,那些波涛带来的千钧之力,足以毁灭所有雪原。 但她还好。 她只是身躯变得透明了些,圣魂变得黯淡了些,连体内正在崩坏的灰白道法纹路,都依稀可见。 这场万年不见的圣战的结局已经出来了。 她败了。 败给她最瞧不起的、庇护蝼蚁的帝国圣人。 她从北境圣山踏雪而来,雄心壮志,但她的任务失败了。 哪怕她脚下的暴雪正在侵蚀帝国的山河,哪怕她给林清辞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她依然是败了。 她望着国师,又穿透他望向远方,她望见了某个遥远的未来。 “夏衍的实力,的确超出我们的估算。”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战败者的颓丧,唯有积雪的漠然。 国师依旧在痛苦地咳嗽着,他佝偻着背,没有看她。 寒寂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平淡道:“帝国若都是如你这般的疯子,那未来圣宗想要一统大陆,还真是麻烦。” 听到“一统大陆”四个字,国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也很淡,依旧深不见底,但寒寂看懂了。 痴人说梦。 他说他们是,痴人说梦。 寒寂轻轻笑了,笑容在她透明如冰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奇异的天真与惋惜。 “水云天,其实同为圣人,原本我对你是有很多尊重的。” 她笑了笑,第一次叫出国师的本名。 “七国不同于四宗,想要成圣艰难不已,必得去流沙古国走一遭,你当年吃了多少苦才破凡成圣,可你没有皈依圣宗,选错了路,你去庇护那些百年即枯的凡物,而不和我们这些同道者站在一起,我实在不懂。” 国师缓缓吐出一口冰雾,他的语气同样平淡,“这有什么难懂的,你我同路却从不同道。” 寒寂看了眼脚下的万里河山,看了眼那些蚂蚁大小的屋舍,还有连蚂蚁都不如的凡人。 她知道这些帝国圣人在意什么,于是她的语气变得嘲讽起来。 “你活了近四千载,看过的生死比凡人见过的星辰还多。为何还能被那些朝生暮死的蜉蝣绊住脚步?他们的悲欢存续,于你我而言,与山石风化、草木枯荣又有何不同?” 国师:“人族之延续,百姓之安乐,自有其重量。” “重量?呵呵……” 寒寂的语气近乎悲悯:“那只是你的错觉而已,在我圣宗的澄净之序里,万物皆有定规,各安其位,各尽其用。无用的,便没有存在的必要,这本就是天地至理。” 国师抬起眼,眼底暗流涌动,“何为有用?青溪之香可算有用?” 寒寂听到这四个字,眯起了眼睛。 青溪之香,是上古血契之源时期,修行界的一桩天大的丑事,惊动七国。 东海仙门,四大圣宗之一的幻心阁辖地内,所有凡人夫妇皆被登记造册。 女子皆为育母,男子则为种源。 每十年一测,凡诞下无灵根子嗣超过三次者,育母送入欢愉阁以供修士放松,种源则贬为矿奴,直至力竭而死。 若得天才降世,其母族会得到百年供养,其父族则会得到一枚破境丹,然后……继续让他们疯狂生子。 青溪,便是幻心阁当年最大的育苑。 “当年幻心阁的最后一位青女,因产下的第一子为圣灵根,便被你们逼迫着百年生下九十九子,可她子子皆为凡俗,子子皆不得圣阁满意,于是子子皆被制成安魂香,这都是你们圣宗干的好事。” 国师的语气有些冷。 寒寂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筛选过程本就有所损耗,青溪的育苑开展的那三百年,为幻心阁贡献了三千三百一十七位真传弟子,其中三人甚至突破了融道境,这难道不值么?” “至于青女那个贱人……她得仙门供养,只需产子便可得长生,已是无比便宜她了,如此还想不开投溪而亡,惹得青溪之水沸腾,天下震动,害得四宗被迫关了育苑,死实在是便宜她了。” 寒寂随意道:“而且这都是上古时代的旧事了,那贱人的尸骨都没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国师的眼神变得更冷了。 “旧事不提,那磐石圣地,万仞高原的孕灵矿城呢?” 大陆西极之地是一片磐石高原,那是四大圣宗之一的厚土宗的领地。 曾经,那是流沙古国的大半故地,现在那里没有国家,只有三百六十座孕灵矿城。 虽然万年前的旷世大战过后,世间七成的凡人都被七国收容庇护,但还有部分凡人生活在宗门统治的领域内。 孕灵矿城中,所有凡人生来即是矿工,他们修行粗浅的体术,只为在灵压环境下挖出更多灵石。 他们的一生很简单,十五岁下矿,三十岁衰竭而死。 期间,他们中最优者会被选拔为工头,获得繁衍的资格。 厚土宗修行肉身成圣之术,论防御之术,天下无人能出其左右。 而防御,代表着社会的绝对稳定。 而稳定,代表着那里绝对没有任何战乱。 万仞高原每年提供的灵石,占了当世四成。 四宗美名远播,说这就是秩序的力量。 “三十岁便衰竭而死,那本是人之一生最丰盛的年纪。三千年前,有矿奴暴动,他们用尸体堵住最大的矿洞,他们高喊自由,却都被镇压。” 寒寂眯了眯眼睛,片刻后才想起这桩旧事。 “你是说那次啊……” 寒寂无奈的摊了摊手。 “厚土宗那帮人老实,根本不会处理这种反叛的事,要是我北境出了事,把带头的都杀了就行了,他们太老实,就只能引来地脉,将整座矿城的百万人都活埋了,虽然有些血腥,但也是那些凡人有错在先,谁让他们不老实呢?” 第167章 你想选哪一条路呢? “虽然过程听上去不太好,但世间修士都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不是么?” 国师的眼神越发冷淡,“万年前,流沙古国覆灭,末代公主沙韵被你们玄冰宗那人欺骗,最终投身山河鼎而亡,流沙皇族后被炎魂殿尽数炼成燃灯之油,点灯百年,哀嚎百年,只为萃取那一丝沙皇古意,助那位炎圣突破瓶颈,这也算物尽其用?” 听到“沙韵”这个名字,寒寂面不改色,眼神依旧淡然,只是手握紧了些。 或许是为了掩盖什么,她的语气变得更加无所谓。 “前朝余孽,顽抗天命,能为其族最后血脉找到如此归宿,是他们的福气,况且,死他们几百人,便让那炎圣突破,修为足以横扫南境三万里。以百人之魂,筑成圣之路,这笔账有什么问题?” 她望向国师,眼神冰冷道:“水云天,你活了这么久,难道还看不清?这天地就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庸材为柴,精粹为金。我们宗门,不过是让这熔炉燃烧得更快些,偏偏你们这些帝国余孽,拼命往炉子里塞泥沙,护着那些注定要化为灰烬的东西,拖延着整个世界变强的进程,这才是最大的残忍!” 国师不再咳嗽了,他缓缓摇头,“你把进化等同于剔除,把强大等同于单一,实为自取灭亡之道,而七国始终相信的……或许只是大海。” “大海?”寒寂挑了挑眉。 “嗯。” 国师望向脚下无边无际、被暴雪笼罩的天地,他轻轻笑了。 “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暗流汹涌,风暴无常。它不纯粹,它甚至有些浑浊。但正是这包容一切的浑浊,孕育了万千形态的生命,蕴藏着连我们都无法尽知的可能。文明、艺术、亦或是其他无用之物,都从这片浑浊中诞生。” 他看着寒寂的眼睛,认真道:“我们,也是从这片浑浊中诞生的。” 寒寂眯着眼看了他良久,她不再争论。 圣心如渊,她二人坚定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数千年,自然是谁也说不服了谁。 这场论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二人永不同道,七国和四宗永不同道。 那他们为什么要辩这一场? 只因为……他们是有观众的。 林清辞,一个人站在云海下很久了。 暴雪淹没了天地,淹没了一切,那是寒寂的法则在崩坏,本源在流逝。 那冰雪之力狂暴至极,即便是炼虚大物也心存敬畏要远离千里。 但林清辞依然站在那里,她眼神平静,她不发一言。 风雪再大,也没有入她周身三尺以内,寒气再盛,也没有伤她分毫。 两位圣人的话,她听了很久了。 青溪之香…… 孕灵矿城…… 燃灯之油…… 末代公主…… 那青女在史书中是备受赞誉的青溪圣母,她的第一个儿子,后来还成就圣者,光耀无边,于诸圣论道时还曾大谈特谈生母恩情。 西境那矿城直到今日,也是修行界流通的灵石的最大供应之地。 还有那位末代公主,流沙古国…… 难怪,世间的至尊圣器被称为八极圣物。 两位圣人把史书上那些被粉饰、被掩埋的真相,就这样随意地铺在她面前。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寒寂的声音从她头顶降落,语气一时竟有些柔和。 “你听我们两个快死了的老东西讲了这么久,怎么样,你想选哪一条路呢?” 林清辞抬头看去,云海已经稀薄了很多,她和寒寂的目光直直地对视上。 寒寂的眼睛不同于国师,只能算是寻常。 但这双眼睛,她已见过太多次。 在幽光世界,她要杀她。 在这院落中,她还是想要杀她。 林清辞看过她太多不同的眼神,她惋惜,她暴怒,她惊惧,她哀求。 直到此刻,她眼中……竟是温和。 林清辞一时有些愣了。 她不明白。 寒寂的语气十分温柔,眼神亦是,“清辞,你是霜华圣女的女儿,直到这一刻,我看到了某种未来,我才明白,你才是圣山澄净序列里最顶尖的血脉,留在帝国这样的泥沙共沉之地,实在是埋没了你。” “去圣山吧。” “那里是真实的世界,那里有世间最顶尖的资源。” “去北境吧。” “你的母亲便是降生在那里,你该回去看看,她只是天灵根便可炼虚境无敌手,我相信你会比她更出色。” “去玄冰宗吧。” “你在玉京的兄弟姐妹都被你杀尽了,这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而那里,还有你其他的亲人,他们一定会很欢喜你的到来。” “去吧。” “去吧……” 寒寂没有理会眼神彻底冷下来的国师,只是专注的、怜爱的、认真的、赞叹的看着林清辞,一字一句说完了她想说的话。 是了。 生命走到最后,她和宗主有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与其杀死林清辞,灭了帝国未来的希望,不如,让她皈依宗门。 她的父亲是帝国的守护家族族长。 她的母亲是圣宗的绝代霜华圣女。 这孩子还小,她还站在抉择的路口中央,未来如何,谁人能知? 她静静想着,想着命运按照她的想法前行,想着未来林清辞成了帝国的敌人、宗门的长老,她眼中的喜悦都要溢出来了。 她轻轻笑了,周身气息越发安宁平和。 她透明的身躯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 直到某一刻。 啪! 一道至精至纯、至高至妙的冰雪本源,化作莹白光华,从她心口无声析出。 漫天风雪骤然一滞,随即更加狂暴凄厉起来! 白光缓缓穿过风雪,一点一点,落在林清辞的眉心。 光点剔透至极,其中蕴含着浩瀚的冰寒秩序之美。 那是她毕生的圣者感悟,是达到圣阶的亡灵最珍贵的礼物。 她送给林清辞了。 馈赠与诱惑,同时抵达。 她满意地、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圣者寒寂,纵横天下四千七百六十二年,就此陨落。 哗啦啦!!! 漫天暴雪在这一刻达到了最疯狂的顶点,雪花狂舞到全部炸开! 圣人陨落,天地同悲。 云海已经彻底散去了,国师缓缓落下。 雪暴的中心,站着他和林清辞两个人。 雪落无声,却又震耳欲聋。 第168章 别叫,让我清静一会儿 寒寂死了,但这个世界还在继续。 而她死去的那一瞬间,天下的不可知之地,同时再度响起剧烈的声音。 寒钟,炎铃,鲛纱,息土,同时爆发出惊天之光! 大陆四极之地,数十道恐怖至极的圣者气息冲天而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与杀意,横贯大陆,直指夏衍! 直到更加恐怖的气息苏醒、压制,一切才安静下来。 七国的君王,都感应到夏衍的这场风雪。 “竟真有人敢弑圣……” “夏衍的水云天……是疯了不成?” 他们震惊,他们沉默。 难道万年不见的圣战就要再度开启?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七国的边关,都风声鹤唳起来。 而导致这一切的那位老人,此刻还静静站立在虚空之中。 玉京城中,张府的火已经被灭了。 巡城司看着满城即将把人淹没的雪,面色变得很是精彩。 他们有些无奈,又开始指挥人扫雪,免得压塌了百姓的房屋。 可百姓们却不是多在意。 秋日里又是云海,又是暴雪的,许多小孩叽叽喳喳的,已经在堆雪人了。 原本寂静的玉京城,活了过来。 百姓的嬉闹声、惊叹声、玩笑声,冲散了暴雪的寒意,长街很快便暖了起来。 一个个插着萝卜鼻子的雪人,排排阵列在朱雀大街上。 虚空之中,原本打算出手散去寒雪的国师,看到那些大小不一、歪七扭八的雪人,愣了一下。 他的耳力极好,甚至听到了堆雪人的小孩们的争吵。 “我的雪人好看!” “不,我的才可爱!” “我要把自己的红围巾给它带上!” “我也要!” “你们学我!讨厌鬼!” …… 国师听着这些声音,轻轻笑了起来。 然后他收了手,双脚重新踩到地上。 他成圣已经很多年,成就能够踏空而行的元婴境界,更是猴年马月前的事了。 但他还是不喜欢站在空中,他还是喜欢脚踏实地,喜欢踩在松软土地上的实感。 “咳咳……” 他掩口低咳了几声,身形微晃。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他的肘弯。 司夜白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小白啊,你来得有点晚啊。” 他喘了几声,惹得司夜白又担心又无奈。 “师尊,你伤得这么重就别说话了吧!” 国师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一架打得痛快,往前数一万年,也没有人比我打得痛快!哈哈哈……咳咳……” “您还笑。” 司夜白无奈道:“此战过后,四宗震怒,边境不稳,朝堂之上只怕也要生出无数波折。” “怕什么?该来的总会来,你师傅我活了这么久,若连杀一个该杀之人都要畏首畏尾,这圣不成也罢。” 他冷哼一声,随即换了副面孔,笑眯眯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小徒弟。 “更何况,就算边关告急,各方作乱,这不是还有小白你嘛?这次寻灯行动,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司夜白猛地一愣。 师尊什么意思? 以后这些破事他还得做? 他的脸逐渐涨红了。 偏偏国师看他这个样子,眼中满是无赖和顽劣,还继续点头道:“你做得真的很不错,统御军方、震慑文官、善用羽卫,啧啧……周文渊那傻小子被你当狗溜呢,早知道十年前就把这些事交给你了,这样为师还可以再多松快松快。” 他拍了拍司夜白的手,不顾对方逐渐恼羞的脸,转头向身后还站在原地的女孩看去。 他温声道:“怎么了丫头?雪虽停了,风还冷着,站久了也是会冻僵人的,你还不走么?” 林清辞微微仰着头,她没有动。 那团白光还浮在她眼前,她走,白光便静静跟随着。 仿佛永不分离,仿佛她不收下,就不死不休。 这是寒寂死前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不该要,能不能要。 国师看着她轻轻笑了笑,“寒寂与我们虽然所行之道不同,但她毕生修行的法则本源,的确是个好东西,论寒意之纯粹、道法之精妙,不比我的水行大道差什么。她给你,没有恶意,你放心拿着就是了。” 他像是又想起什么,转头对司夜白笑道:“原本过些日子,我打算把我的……给她,但她现在有了,那为师的圣者感悟,到时候便给你吧。” 司夜白恼羞的神色缓缓散去,他陷入了沉默。 国师不在意,他一只手握住了司夜白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向林清辞发出了邀请。 林清辞收了那点莹白圣源,上前握住了国师的另一只手。 司夜白看着她,有些激动,又满是克制。 数日来的奔波,多少心力憔悴,多少担心忧虑,全为此刻。 可真到此刻,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于是他欲言又止,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 林清辞见状,轻轻笑了。 她这一笑,天地都亮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生死同行。 她这一笑,司夜白也笑了起来,他不再激动。 只要她一切都好,那他什么都愿意。 最终,无尽思念,都只化成一句话。 “回来就好。” “嗯啊。”林清辞轻轻应了一声。 国师笑眯眯看着两个人,见他们都放松下来,他眼中的笑意更甚。 “走吧走吧,回玉京咯!” 三人刚走两步,眼前突然便出现一堆人,黑压压的一片。 秦山河、周文渊、梵天、云静、雷洪、赵铁鹰、刘莽、韩烈…… 一众天将、统领,所有在场的帝国官员都围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周文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您的伤可还好?需不需要我去调国库的圣丹?还是什么别的?您说,我都去给您拿来!” 秦山河亦是虎目泛红,立刻应和。 “对!大人,您看要什么,我们这就去给您找!” “对,还请大人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 听着这些完全发自真心的担忧,国师有些痛苦地揉了揉耳朵,“别喊了别喊了,都起来都起来……” 一众帝国巨头对视一眼,没一个人起来。 司夜白和林清辞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司夜白更是深深看了一眼众人身后的陈天雄和李玄风。 国师见状有些头疼,“我还没死呢,就都不听话了?只是一点小伤,现在还死不了。” “可是您和寒寂圣者一战,必定……”周文渊欲言又止。 “没啥可是的,都起来。” 国师打断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现在很累,很想回去,不想听你们吵吵。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边境防务、京城安防、四宗反应……该议的去议,该防的去防,别在这儿杵着,让我清静一会儿。” 第169章 杀我又惜我 他说完,便拉着司夜白和林清辞的手,再度向玉京走去,这一走,一步便是十里,像是后面有狗追一般,三人直接消失在众人面前。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默默站了起来。 秦山河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众天将和统领,面无表情命令道:“你们该做什么去做什么,让各境戒备,不要再停留了。” “是!”众将领命而退。 秦山河看向梵天,“林家那边,还得你去守着,灯使大人归京后,不知是否要和那女人清算。” 梵天淡淡道:“那女人在玉京搅弄风雨,简直是祸乱之源,必然是要清算的。” 秦山河点点头,“尊者还未出关,到时候你陪着大人去。” “放心,交给我吧。” 梵天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即把自己的小徒弟林望舒招到身边,准备动身。 秦山河深深看他一眼,“到时候,灯使大人若要杀她,你也陪着么?” 梵天身形一顿,没有回头,语气依然平淡,“不就是弑母么?算不得什么大事,若真能如此,是我夏衍之幸。” 轰! 一道赤光闪过,他和林望舒一起消失。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秦山河和周文渊,对方还望着国师离开的背影,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秦山河感慨道:“这场搜救行动终于结束了。” 周文渊却忽然道:“不,还没有结束。该清算的人还没有清算,司夜白……已经对张明远动手了吧?” 秦山河没有说话。 周文渊转头看向他,面无表情道:“他虽只是个五品小官,但也算是我手下的人,三十多年都清廉公正,司夜白对他出手,却没有事先知会我一声,甚至一丝风声都没有,这件事我要个解释。” 秦山河垂了垂眸,“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 这下周文渊反而意外起来了,“你说什么?” “镇渊军和玄甲军没有动,诸天将也没有动。” 周文渊有些震惊,“怎么可能?” 秦山河叹了一声,““你如果真的想要知道答案,就去皇宫找赤羽卫吧,这件事是他们办的。” 听到这个真相,周文渊彻底沉默下来。 秦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临走前,他看了看这片荒芜的山脉,依然忍不住感慨。 谁能想到,帝国要救的人就躲藏在这里。 谁又能想到,他们费尽心力,消耗无数资源都找不到的人,居然会被两个凡人营救。 世间之事,当真是没有定数。 而那两个凡人,又可曾想过,他们对帝国都是有恩之人? …… 赵定山和春娘不知道那些恩不恩的,只是他们的家被暴雪覆盖,此刻二人告别林清辞,已经开始扫雪了。 只是在初秋扫雪,的确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春娘还没有从这一天里见过的大场面中,回过神来,当她艰难地从雪堆里蹚过去,打开房门的时候,她更是呆愣在原地。 赵定山还在她身后走着,他的神色显得十分兴奋,不像四十多岁,反而像十几岁的大小伙子。 “老婆,以前我在军营里也没见过几回秦将军啊,今天离这么近,就是可惜没给他行个军礼……” 他自言自语半天,春娘没有应声,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春娘的背影看着还是呆呆傻傻的,但是她有些艰难的开口了:“我的个青天大老爷……定山,你老婆我要变成绝世大美女了。” 赵定山满脑子问号,“啊?” 春娘咽了口唾沫,把他拉了过来。 原本院落里的白雪,已经衬得天地明亮了数分,但房屋里面的明亮,更是让赵定山险些被闪瞎了眼睛。 灵石…… 好多灵石…… 床上、地上、桌子上、柜子上…… 堆的像小山一样的灵石,温和的、柔润的光芒,充斥着整个房屋。 两个人同时呆若木鸡,久久才能平复。 春娘垂了垂眼眸,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睛又有些发红,“这傻丫头,我们也没做什么啊,怎么给我们留了这么多东西……” 赵定山笑了笑,“她是个好孩子。” 春娘立马接话道:“她当然是个好孩子。” “哈哈哈……” “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吃咱们做的馄饨……” “掌灯使……多尊贵,多辛苦了。” “好了好了!把灵石收起来,把院子的雪扫了,明天还要去摆摊卖馄饨呢!” “是是是!” “以后老娘可以拿灵石泡澡了哈哈哈!” …… 这片嫌少有人踏足的山麓之地,再度恢复了它千年、万年的平静。 玄甲军撤兵了,天将们离开了。 圣人在此战斗的痕迹,随着气温的融化,一切也将恢复原状。 唯一变化的是,春娘再也不需要担心她的容貌问题了。 而这样的变化,是林清辞临走前留下的一份礼物。 是她拜托林望舒去做的。 这是一份厚礼,但绝不会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 玉京城中。 一老二小静静走在银装素裹的长街上。 三人都不是什么爱说话的家伙,但气氛并不尴尬。 孩童们在堆雪人、打雪仗,嬉闹声从三人身旁路过无数次。 直到一个在雪地里跑得太急的小男孩,抱着雪球差点跌倒。 国师笑眯眯地伸手扶了一把,他拍了拍孩子身上的雪,顺手将孩子歪掉的虎头帽戴正。 男孩仰着脸,眨巴眨巴眼睛,他也不怕生,咧开缺了门牙的嘴说道:“谢谢爷爷!” 国师也笑了,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慢点跑,路滑,可别摔咯。” “知道啦!” 小男孩脆生生应了,转身又欢叫着冲向伙伴。 国师望着孩子跑远的背影,轻轻一笑,他随手捧起一把雪,轻声对身旁的女孩开了口。 “寒寂道友的心性孤傲清冷,对世间一切漠不关心,但有一点,她很想有个传承弟子。” “你的母亲,或是玄冰宗那位万载不遇的天才,都不能传承她的衣钵,所以她有遗憾。” “她或许曾一百次、一千次地想杀你,但在最后那一刻……她是真的对你起了惜才之心。” “圣者陨落,本源逸散,回归天地,除了本源之主,谁也不能强留,她能凝出这一缕最精纯的感悟送你,是她的选择。” 国师把掌心的雪一点一点揉散,揉化,感受着彻骨的寒气,忍不住抖了抖。 他有些冷,又有些舒服。 他或许看不到帝国的冬天了,但在秋日里能看着一场雪,也算是完整的看完了春夏秋冬。 也算不错。 林清辞沉默地解下自己的月白披风,搭在国师身上,雪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她杀我百次,却又在最后赠我机缘,这……算什么呢?” 第170章 有个人和他很像 国师闻言再度笑了,笑声里满是看透世情的沧桑与通透。 “她杀你,是她作为圣宗长老的使命,杀你,是铲除异己。” “她教你,是她为人师长的本能,赠你,是栽培同类,这并不矛盾。” 他顿了顿,语气玩笑起来,“她以圣者之尊对你出手,传出去笑掉大牙,如此做,也算是一点……补偿?” 林清辞没再说话,只是识海中的那道莹白圣源静静散发着微光,一些无形的物质,正在一点一点改造她的道体。 她知道自己的道体正在一步步和天地大道亲和,这对她日后突破境界有莫大的好处。 这个逐渐变强的过程,甚至不由她控制。 对于这样无法把控的事,她没有任何情绪。 “她给你的选择,其实……说得也没错。或许你自己还未完全清楚,你身上流淌着的血脉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希望你走的路,只从修行的角度来看,确实是一条更轻松的路。” 林清辞脚步未停,静静听着。 司夜白看了她一眼。 国师语气平和轻松,“路是你自己的,寒寂死前没有要你立刻做出抉择,我也一样,我只是希望你能看清,每一条路的前方,风景如何,代价几许。不必急于一时,你还有很多时间。” 林清辞点了点头,表示她明白。 国师满意地笑了笑,他的目光掠过朱雀大街尽头,隐约可见的宫门,忽然问道:“那么现在,丫头你打算去哪儿呢?” “是随我去国师府呢?还是回林家?又或者皇宫也行,让陛下给你摆宴接风,也是可以的。” 林清辞也轻轻笑了一下。 她知道她现在最该回林家,她该和那个女人彻底清算一番了。 但她现在很累了,她知道她在冰凝苑已经等候她多时了。 她知道她做这些局、算这些谋,有很多原因。 但她一个字也不想听。 这世上,除了那座偏僻小屋,还有什么地方是值得去的呢? 她垂了垂眼眸,认真说道:“我想去北郊。” 国师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深深看了林清辞一眼。 “也好……” 他缓缓点头,“灯魂大人也是担心你很久,若非帝君阻拦,他怕是已经冲出北郊,你也是该去见见他了。”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示意林清辞向后看。 长街不远处,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正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这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两个人你挤我、我推你,墨渊甚至摔了个狗啃泥。 国师眯了眯眼睛,“这两个小孩,看着怎么都不太聪明啊?他们真的是两国最天才的弟子么?” “咳咳!”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老头的轻咳声,听着还有些恼怒。 一旁,还有位女子的无奈叹息声。 国师听着,笑得越发灿烂,“这俩小屁孩,就是来自青木和玄机的超级大天才,圣灵根的拥有者,十几岁的元婴老祖,他们千里迢迢而来,是想拜见咱们的灯魂大人,求教圣器复苏之法。” 司夜白闻言翻了个白眼,满肚子腹诽。 林清辞则是顺着国师的目光望去,正看到两个小孩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笑了笑,收回目光。 “我明白了,我会跟他说一声,至于要不要见,还要看他的想法。” 国师颔首,“应该的,额……毕竟那位的脾气也比较特别。他若点头,一切好说,他若不允,谁也强求不得。” 林清辞点点头,谈话间,三人已走到朱雀大街尽头。 前方是巍峨的皇城,右侧是通向国师府的道路,左侧长街延伸,则通往北郊方向。 林家,其实也在这条街里,但林清辞看也没看一眼。 时过境迁,随着她的归来,林家的囚禁也解除了。 那些占满林府大门的林氏子弟,包括林硕、林骏等人,看着她的目光又热切又不自然。 他们不敢上前,也曾喊过什么“二小姐还不回家么”、“恭迎掌灯使大人回府”的话,但林清辞理都没理。 分叉口已至,三人也该分手了。 国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雪白长发,对林清辞温声道:“去吧,筹备你的继任大典的事,就交给我……的小徒弟去办吧。” 司夜白又翻了个白眼。 林清辞嘴角挂起弧度,郑重行礼:“是,辛苦您了。” 国师再度笑眯了眼。 她又对司夜白说道:“还想请你转告林望舒,让她帮我查一下林洪这个人。” 司夜白一愣,“查到什么程度?” 林清辞眼神暗了暗,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幽光世界的那片白灰,已经湮灭在无尽虚空中了。 “他应该已经死了,查他这一个月做过的事便好。” 司夜白点了点头,“好。” 她轻轻颔首,就此离开。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司夜白的目光久久不散。 “走吧,她有她的路要走,你也一样,咱们还有事要做呢。” 国师拍了拍他的肩膀。 司夜白应了一声,“是,守护家族,也该清算了。” 国师随意道:“你想怎么做,为师都听你的。” 司夜白有些无奈,“师尊您现在做甩手掌柜,做得也太痛快了些,这些事……我听掌灯使大人的。” 国师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妙!妙!不愧是为师最骄傲的小徒弟!” 司夜白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随即眼神恢复平淡,“这次行动,王家还算尽心,但陈家和李家,谁也别想跑掉。只是……两位炼虚族长,四位炼虚长老,再加上两族十几位元婴修士、几十位金丹修士,这些人,全杀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国师笑了笑,眼中没什么情绪,“他们享受帝国多年供奉才走到今日,就这么杀了自然是可惜的。” 他摩挲了下手指,命令道:“先让典狱司把人都抓起来吧。” “是。” “还有什么拿捏不好的,都告诉为师。” “还真有,张明远的事已经办完了,但我担心周文渊周大人那里,可能会有问题。” “小周啊……他一向是个看不开的,但没关系,等问过焚星二人,他大概会辞官吧。” “啊?”司夜白有些意外,“那巡天监怎么办?” 国师眯了眯眼,“小周没什么修为,但和国库里那把天阶灵器完美契合,真动起手来,便是秦山河也不一定能拿下他,凭借这一点,他才有能力统御巡天监。 司夜白感慨地点了点头,“天材地宝易得,契合灵物难寻,周大人福缘深厚啊。” 国师笑声依旧,话音却猛地一转,“你不觉得,掌灯使身边,有个人和他很像么?” 司夜白满脸茫然。 国师却神秘一笑,风雪已歇,长街复明,他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让他的小徒弟猜去吧。 第171章 对不起 北郊禁地,圣烛殿前。 林清辞静静站在石门前,这里只在她选拔那日热闹了一番,现如今又恢复了寂静。 看着石门前难以磨灭的灰尘,她突然有些懂了灯魂想要离开的心愿。 因为明白,所以她有些紧张。 面对林宸宇时,她不紧张。 两次面对寒寂,她也不紧张。 但这一刻,她有些紧张。 她垂眸片刻,然后还是伸手要推圣殿的门。 而这一刻,圣殿的门微微颤动,仿佛恭候多时,自动打开了。 林清辞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眼前骤然出现的金光卷了进去。 又是空间漩涡,又是虚空裂缝。 她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 但这一次显然和以往不同,这道空间挪移并非是黑暗灰败的,反而是流金之色,显得温暖无比。 她还听到了虚空中万千火舌舞动、亿万金莲绽放的声音。 她有些疑惑地睁开了眼睛,只见千万朵巴掌大的金色火苗簇拥着她,仿佛一座巨轮带着她向前流去。 那些火苗不停地抖动着,来回地扭动着,像是舞蹈,又像是在欢迎。 林清辞微微一愣,她从这些金色的火苗中还看到了一些其他颜色的。 比如有一处暗红色的火苗点缀其间,细细看去,竟长成了羚羊模样。 又比如还有一朵纯白的火苗,隐隐散发着水流的寒气,对待她的态度格外亲密。 她笑了笑,原本曾在空间漩涡中受千刀万剐的紧张,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了下来。 很快,她便来到了火海的尽头,火舟渐渐散去,它们竟显得有些不舍。 她的双脚落地,已然来到了终极之地的纯白空间。 而在她落地的一瞬间,琉璃古灯中的男子身影瞬间凝实。 而她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身体,再度紧绷住了。 因为男子张开双臂,将她狠狠拥入了怀中。 砰! 虚空中无数的金色火苗生出粗浅的五官,一个个嘴巴张得比脸还大,骤然发出惊呼之声。 林清辞的身体瞬间僵直。 这名男子墨发流金,长身玉立,五官浓烈如画,容貌足以魅惑众生。 他本就是拥有这世间最美容貌的男子,但林清辞还是差点把他一脚踹出去。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了,也太用力了些。 他的胸膛抵着她的额头,坚实的肌肉触感让她有些脸热,而隔着衣料传来的火焰温度更是烫得惊人。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就在这一刻,她感受到男子的身体竟在微微颤动。 她愣住了。 她沉默了。 她僵硬的任由他抱着。 这一世她抗拒和任何人的亲密接触,她拒绝走入任何一段深刻的关系。 但林望舒和大长老主动走到了她面前。 但春娘和赵定山不计回报的主动救了她的命。 太多的事都和前世不同,她遇到了很多真心对她好的人。 眼前这位,也是。 或许是想到了这些,她没有做任何动作。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又或许,这片终极之地本身就不存在任何时间的维度,一切都停滞在原地。 直到它的女主人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所有的火才都活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灯魂终于松开了手臂。 他退后了两步,刚刚眼底翻涌的情绪,此刻已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漠然。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坐回了自己的王座上,万火在身后簇拥着他,还是那样高贵冷艳。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他忽然开口问道。 林清辞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灯魂静静看着她,继续问道:“为什么要以身入局?” 林清辞还是没说话。 他盯着林清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冷淡问道:“你拿自己的命来算计,就为了杀她么?” 林清辞依然沉默着。 但灯魂却闭上了满是暴戾的眼睛。 他知道答案的。 他和她心意相通,她想什么他都明白。 “她是我的母亲。” 林清辞抬起头,静静开口道。 “前世所有的事都是她在操纵,我的弟弟,又或者我的姐姐,都只是她手里的棋子。” “这辈子我只是想看一看,没了这两枚棋子,她还要不要杀我,她还能用谁来杀我。” 灯魂睁开了眼睛,眼神依然漠然。 他不接受这个解释。 “你要杀她,可以等你突破炼虚后亲手杀她,你要杀她,也可以等我出去,一把火把她烧成人棍。” 林清辞闻言轻轻笑了,然后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你不了解我的母亲,她不会因为死在圣器手里而痛苦,她甚至会觉得……荣幸。” 灯魂的眉梢轻轻挑起。 他听到了她的心里话。 他也不够了解她,突破炼虚要多少年以后?她等不了。 借他人之手复仇,她也做不到。 灯魂冷哼一声,“所以你想要报复,这是唯一的方法?” “嗯啊。” 林清辞轻轻应了一声。 灯魂的神色很是平静,但王座上燃烧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出几分妖异的森然。 “但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林清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话一出,她周身平和的气质混乱一瞬。 是了。 这是她的承诺,但她没有做到,这也是她来圣烛殿会紧张的原因。 她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但灯魂听到了。 对不起。 我知道你在担心。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冒险。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我答应你要好好活着,却还是选择了最危险的路。 对不起…… 这些心声如同涓涓细流,无声流淌进灯魂的识海。 他搭在王座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遭狂躁的火焰似乎平息了些许,但是色泽依旧暗沉。 这一次他不会轻易原谅她的。 生命如此宝贵,不容得一丝一毫的懈怠辜负。 他能听到她的心声,她却暂时听不到他的。 他气的不是她不守承诺,只是她不珍爱自己。 他越想越气,但两人又都沉默着,对面的白痴心里又一片空白,于是他看似平静冷艳的面容下面,已经彻底红温了。 而就在这时。 “咩~” 一道与当前氛围格格不入的、软糯稚嫩的叫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灯魂脸色一黑,林清辞猛地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纯白空间的边缘,一团粉红色的火焰正小心翼翼滚过来。 那团火焰约有脸盆大小,随着它的滚动,火焰逐渐变形,最终凝成了一只小羊。 一只通体粉红、毛茸茸的、脑袋上顶着四只长长弯角的小羚羊。 此刻它正眨巴着眼睛望着林清辞,眼神里写满了好奇,甚至是……讨好。 林清辞瞳孔微缩。 好危险的气息! 第172章 你们女人都是这样狡猾嘛? 尽管这只四角羚羊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可爱得有些过分,但她体内的烛煌之火本能地躁动起来。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危险。 她在圣烛殿见过一次,在林家也见过一次。 这是往生焰的焰灵。 是圣烛殿中仅次于灯魂的顶级存在,是焚过无数四族天才魂魄的恐怖异火。 盘踞万载,积蓄了不知多少力量的焰灵,此刻却像只真正的羚羊幼崽,迈着四条小短腿,“哒哒哒”跑到她脚边。 它仰起头,粉色火眸眼巴巴地望着她,身后的短尾巴甚至讨好地摇了摇。 “咩~” 它又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还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林清辞的裙角。 它认得她! 它上次因为伤了她被灯魂暴揍一顿,从那时起,它就鼻青脸肿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虽然它是万年异火,才活三千年的幼年期的玄冥白焱,根本不是它的对手,便是圣人也不能轻易吞噬它,但此刻它就是只乖巧的异兽。 林清辞:“……”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王座上的灯魂冷哼一声,语气不善:“滚一边去。” 小羚羊浑身一颤,粉红色的火焰绒毛炸开一圈,它可怜兮兮地看了看林清辞,最终磨磨蹭蹭地“滚”到了王座下方,趴伏在灯魂脚下,一动不敢动。 “谁让你出来的?”灯魂冷冷道。 “咩……”小羚羊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林清辞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有些想笑。 她轻咳一声,开口道:“它挺可爱的。” 此话一出,小羚羊猛地抬起头,粉色火眸“唰”地亮了起来! 她觉得它可爱! 一万年了,绝大多数人都被它烧死了,听惯了咒骂和怨恨,她还是第一个说它可爱的! 咩咩! 它当即一个翻身,“咕噜噜”又滚回了林清辞脚边,然后后腿一蹬,整只羊跳进了她怀里。 林清辞接住了它,小羚羊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咩~” 它发出满足的哼唧声,身上的粉色火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林清辞眨了眨眼睛,伸手抚上它的后背。 入手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火焰凝聚的绒毛在她指尖流淌,温暖而灵动。 小羚羊舒服得浑身都软了,四只长角都耷拉下来,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灯魂的脸色更黑了。 养了一万年的宠物跑她怀里去了。 他还在和她置气呢! “你的玄冥白焱呢?” 他突然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冷淡。 “我送给林望舒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不是说过,有了你,我就不需要其他的火了么?” 这句话落下,灯魂的嘴角非常细微地扬起一点。 当然,只有一瞬间,他便又恢复了冷淡。 但只这一瞬间,林清辞还是看到了。 她眨了眨眼睛,继续抚摸怀里的小羚羊,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想。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言自明。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 “算你还有点记性。” 他冷哼一声,盯着林清辞,语气依旧不满,“你现在金丹也毁了,境界也跌落了,还一身伤地跑来找我,是想干什么?” 林清辞仿佛完全没听出他的不满,只平静道:“我的伤有些棘手,青木的医仙前辈看过了,她建议让你来帮我。” 灯魂眉毛一挑,“哦?惹事的时候骗我,受伤了想起我来了?” “嗯啊。” 林清辞直接承让了。 灯魂猛地一噎,顿时有些气恼。 林清辞继续看不见他的不高兴,而是语气认真,继续道:“还有,关于《烛煌经》的第二转……似乎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 这话一出,灯魂的神情骤然变了。 慵懒散漫尽数褪去,他的眼眸瞬间转为纯粹的赤金之色,如同两轮缩小的太阳,直直投向林清辞的身体。 “什么变化?”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和紧张。 “金丹碎后,原本盘踞在丹田的第二滴烛泪融化了,那些金色符文融入了我的血肉骨骼。” “我的境界不再,但是肉身的强度远超从前,我已经试过了,即便是天阶灵剑,也很难破开我的肉身防御。” 她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原本发动圣煌守护需要消耗我海量的灵力,但现在完全不用了,它们……一直存在着。” 听到这最后一句,灯魂的眼眸瞬间睁大。 “你竟然把天阶功法的本源符文,融进了肉身里?” 林清辞也有些意外,“连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么?” 灯魂眨了眨眼,赤金眸子里难得流露出一丝茫然。 “这个嘛……毕竟我没有哪一任主人,跟你一样把自己整得这么狼狈,连紫金丹都碎了呢。” 林清辞:“……” 她突然觉得手有点痒。 灯魂无视了她的无语,眼眸轻轻眯起,两轮太阳在他眼中燃烧起来。 所有的光和热,都落在林清辞的身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王座上的火焰都开始无聊地变换队形,一会儿盘成林清辞的模样,一会儿排成灯魂的模样,甚至还变成二人的组合,最后被灯魂一个眼神吓得统统缩回灯焰里。 终于,灯魂收回了目光。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异,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应该是你的肉身先后被异火和寒冰淬炼过,发生了某种变异。”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九转烛煌经》本就是足以突破人族桎梏的至高功法,炼体也是一条常见的路,你误打误撞将符文融入肉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趣味的光芒。 “若能借此修成肉身成圣之路,未来说不定还能去打厚土宗那帮老混球的脸。” 林清辞自动忽略了灯魂语气里的恶趣味,抓住重点道:“肉身成圣?可行么?” “有何不可?” 灯魂斜睨她一眼,“你体内现在不仅有烛煌符文,还有一道完整的寒冰圣源,那个老道姑虽然死了,但圣人的本源感悟极为珍贵,寻常的天阶功法都比不上。” “以冰火相济之力淬炼肉身,本就是条通天大道,曾经有过一位冰圣便是以此证道。” 他说得轻松,林清辞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冰火相克,要将两种截然相反的本源之力同时融入肉身,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为何多年来林凤瑶始终不敢在修行上用心? 便是因为她的冰火本源同时存在,修行之路十死无生。 灯魂听到她的心声,冷哼道:“放心,有我在,想练什么道你都死不了。” 听着这话,林清辞眨了眨眼睛,轻声道:“那我的伤?” 灯魂摆了摆手,傲娇道:“不就是金丹尽碎,堕境了嘛,你和我气机相连,想治好小菜一碟!” 林清辞闻言,眼中笑意渐深,她躬身行了一礼,“那就多谢了。” 灯魂猛地一愣。 他不是还在跟她置气么?怎么这么快就到要疗伤这一步了? 她不是什么都没想么?怎么能这么自然而然地把话说到这里? 看着她眨巴的眼睛,灯魂的眼神变得有些哀怨。 他不爽道:“你们女人都是这样狡猾的嘛?” 第173章 疗伤想选哪个? 林清辞笑了笑,没有再说这件事,她达成了目的,便转了话题。 看向怀中已经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羚羊,她轻声问道:“寒寂的事,有些麻烦。” 想起那道风雪,她摩挲了下羚羊的肚皮,将那道云海下的事都说了一遍。 灯魂敲着手指,脸上的不爽收敛了起来。 听完了圣者殉道的全过程,他冷笑一声:“那个老道姑,做人做鬼都只做了一半。” 他和林清辞对视一眼,瞬间便懂了她的麻烦。 林清辞的目光很是平静。 从那个玄冰宗的奸细喊出那句话开始,她便懂了柳氏这盘杀局最难破解的一环。 而寒寂最后的馈赠,更是把这一局推向最高峰。 圣者感悟有多珍贵,这一局就有多棘手。 一个本该忠于帝国的天才,却接受了敌人死前的馈赠。 一个帝国的未来新星,却接受了宗门圣人的传承。 一个身负圣器契约的掌灯使,却与敌对势力有血缘牵扯。 “她想教我一些东西,或许是真,但她更想做的,是把我推到风口浪尖。” 她的语气有些嘲弄。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感激过对方什么。 她不接受施暴者的悔悟和补偿,从不。 “寒寂前辈……即便死了,也还在为她的圣宗铺路。” 灯魂双眼里燃起煌煌火光,他眉梢轻挑,随意道:“说到底,她不就是想毁了你在帝国的身份么?” “嗯啊。” 灯魂嗤笑一声,“痴人说梦。” 他看向林清辞,目光清明而平淡,“你是我选中的人,整个帝国没人有资格质疑你,天火和水云天,若是连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只能说明他们两个都是白痴。” 林清辞轻轻一笑。 “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好像一直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 林清辞微微一愣。 他的名字? 他是万火之王,他是琉璃古灯,他是烛皇,他是灯魂。 这都是他的尊号。 可他的名字,她从未想过。 圣人以道号尊名行走人间,叫破真名便意味着被看破本家,同理,圣器更是不能透露本名。 因为名字是命门,亦是契约。 灯魂的嘴角弧度逐渐上扬,显得更加傲娇。 “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名字,现在,我告诉你。” 林清辞想着这些,神色正了正,她洗耳恭听。 灯魂顿了顿,赤金色的眼眸直视着她,开口道:“衍,烛衍。” “夏衍帝国的,衍。” 此言一出,整座圣烛殿的万千火焰,同时静止。 即便是林清辞怀里的往生焰灵,也醒过来俯首表示恭敬。 因为这个名字代表着最古老的钟磬之音,是帝国立国之初就存在的守护者。 林清辞静静想着。 难怪世人皆说帝国因圣器而立。 不过这名字倒也贴切,衍,生生不息,绵延不绝,与火焰的本性相符。 “这个国度因我而存在,所以你母亲这一局,实在可笑,她有空想这些,还不如再修炼修炼,突破成圣才是正道。” 烛衍冷哼一声。 林清辞“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至此,所有问题都已解决,她有些累了。 她开口道:“我想修复金丹了。” 烛衍微微一怔,随即恢复正色,他打了个响指。 啪! 无数火苗亮起,三团截然不同的光芒,环绕在他身旁。 一团光球漆黑如墨,一团光球纯白如雪,一团光球暗金如铸。 眼看还缺了一道,烛衍骂了一声:“别睡了,滚过来!” 往生焰灵猛的一个激灵,瞬间变作一团粉红色光球归了位。 至此,烛皇座下四大护法异火完全阵列,一股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缓缓流转。 天地有火生于各玄妙之地,各有其奇异能力,称作异火。 远古时代,曾有火圣千年走遍大陆,寻出二十三种玄妙异火,列下异火榜单。 此刻,除了炎魂殿掌握的几道异火,天下排名前十的四种异火,都在这了。 猩红如血,岩浆翻滚,焚身之火! 往生焰,异火榜排名第九。 炼心淬魂,噬光吞明,死寂永存! 寂灭心火,异火榜排名第七。 巍峨圣山,黄昏永恒,时光凝滞! 玄黄圣焱,异火榜排名第五。 万镜成空,通天彻地,问道于极! 天谕幽火,异火榜排名第二。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四团异火,“这就是四大关卡的本体么?” 烛衍和善地点了点头。 她有些好奇问道:“能够铸就四大空间,这些异火是什么水准?” 烛衍微微一笑,“它们四个水准一般,全盛时期,也就能当四个融道境来用,也就天谕强一些,勉强能和至尊斗两个回合。” 林清辞道心微震。 四个融道境?那就是四位圣人? 圣烛殿的传承竟如此恐怖? 烛衍听到她的心声,笑容越发和善,“是呢,上一世你都体验过的,这四道修炼圣地,现在想疗伤的话,选一个吧。” 他语气轻快,仿佛在介绍什么风景名胜。 林清辞的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 他语气里满是体贴,“你看你是想用往生焰再烧一烧肉身?还是去寂灭心域再炼一炼魂魄?或者天谕幽谷的万镜错乱?再不然玄黄圣山的永恒黄昏也挺适合静养的。” 他说着,赤金色的眼眸眨巴眨巴,满含期待地看着林清辞。 “选哪个?我都可以送你进去哦~” 林清辞:“……”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些艰难道:“这四个地方,可以修复我的金丹?” 烛衍小鸡啄米般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她来回看了看这四道光球,尽管它们都在尽量散发柔和的光,尽可能表示自己的和善,但她还是想婉拒。 上一世在这四关中的经历,她一点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她艰难地开口道:“不了吧,我觉得去国师府疗伤,应该也可以?或者皇宫?” 烛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冷哼一声,“皇宫个屁。” “整个帝国最好的灵脉,”他手指了指下面,一脸高傲,“就在这里。” 啪!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纯白空间的地面突然变得透明。 林清辞低头看去,只见脚下不再是虚无的白色,而是化作了无尽大地灵脉的虚影。 那是一片粗壮无比的金色灵脉,无数灵气溢满而流,蒸腾而上,如同液态的黄金在地下奔涌流淌! 它的主干绵延不知几千里,分支又如万千江河纵横交错,最终全部汇聚在林清辞和灯魂的脚下。 “世人只知玉京是帝国灵气最盛的修炼圣地,却不知北郊禁地才是一切的根基。” “这里,才是夏衍帝国真正的心脏。” “玉京皇宫底下的那条,不过是这条主脉的分支罢了。” 烛衍不屑的声音将林清辞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心中的震撼久久不散。 这就是帝国立国的根本? 烛衍肯定了她的心声,“是啊,如你所想。” 林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些不解。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烛衍眯起了眼睛,语气有些认真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灵脉的位置和分布,这是个秘密,而掌握灵脉灵气流动的钥匙,就是七国的圣器,这,更是七国最大的秘密。” “你是未来帝国的主人,知道这些是早晚的事,难不成我还要担心你会盗取灵脉不成?” 林清辞眼中闪过讶异,“灵脉绵延千里,深埋地下,又有圣器守护,难道还能被偷盗不成?” 烛衍闻言,沉默了很久。 “可以。” “历史上,有人做到过。” “流沙之国,就是这样被灭国的。” 第174章 大家都该醒醒了 烛衍的语气变得有些沧桑,他的目光也变得有些遥远。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烛衍却摇了摇头,“那是我曾经挚友的故事,等你突破元婴,再告诉你吧。” 林清辞轻轻“嗯”了一声。 烛衍的神色恢复如初,他把四个光团凑到手上举着,看向林清辞问道:“来选吧。” 林清辞面露难色。 烛衍撇了撇嘴,眼角满是恶趣味,“我就问你,还想不想修复金丹了?” 林清辞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字:“想……” “还想不想突破元婴了?” “想……” “那就留在这里。” 烛衍下巴微扬,“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有些不满,又有些满意。 她怎么就不愿意留在这里陪他呢? 她留下,他可以保护她。 她为什么一定要突破元婴呢? 她突破,他就可以出去,他就可以活在她的元婴之灵中,然后,永远保护她。 想到这里,他看着掌心四道异火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 都是因为它们上一世把她整得太狠了,才会让她本能地觉得这北郊圣地是个避之不及的鬼地方。 都怪它们! 四大异火之灵守护烛皇万载,纷纷感知到他的意志。 往生焰:“咩?” 寂灭心火:“喵?” 玄黄圣焱:“汪?” 天谕幽火:“?” 关它们屁事,不都是老大你的主意么? 林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闭上眼,手指指向那团昏黄色的光团。 那是玄黄圣山。 “汪汪汪!” 听到虚空中传来的阵阵狗叫,烛衍的嘴角忍不住上翘。 而其他三团光球则是有些不满,尤其是刚刚在林清辞怀里安睡的四角羚羊,眼神更是哀怨。 烛衍没理会它们三个,只抬起手对着黄色光团轻轻一划。 嗤啦! 一扇门轻轻开了。 那是一道昏黄的漩涡,边缘流淌着时间的碎光,向里看去,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大山,还有一轮永远悬于山巅的橘红色落日。 那是落日,却永远不会落下。 那是玄黄圣山。 是圣烛殿选拔的第三道关卡,是时光凝滞之地,是永无止境的黄昏。 山,就是一个世界。 林清辞望着这扇门轻轻笑了。 上一世,这里凝固的黄昏是永恒的煎熬,而现在,她只觉得温暖亲切。 她有些累。 复仇,不停的复仇。 战斗,永无止尽的战斗。 今生走到如今,她才算是彻底摆脱了前世的死亡阴影。 前世的路都已经走尽了。 踏入这片日落,再走出来,她就是彻底的新生了。 她对着烛衍行了一礼,便打算进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她看着烛衍一眼。 烛衍挑眉,无声地点了点头。 她不用说,他已经懂得。 外面青木、玄机两国的圣人,请求拜见他,他知道。 他不用答,她便能明白。 所有事都交给他吧,她去休息,去修复,去睡觉。 林清辞温柔一笑,身影彻底消失。 烛衍静静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久久没有挪开。 周遭的火焰温顺地燃烧着,时不时炸开几缕火花。 她来到这里,这里的万千灵火很是高兴,北郊禁地很是高兴,圣烛殿很是高兴,他,很是高兴。 但高兴之后呢? 许久,他轻轻开口:“在你复仇之后,你还想做些什么呢?” 他是在问林清辞,却又像是在问自己。 等她洗净前世的仇怨,等她正式接任掌灯使的尊位。 那时候,她是不是就能清清静静地和他在一起了?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 国师给了她思考和选择的时间,寒寂笃定她会走上宗门之路。 他们或尊重她,或了解她,但都以为自己能为她指明方向。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们已经两世为友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清辞是什么样的人。 她固执,她坚韧,她有自己的道,她不会被任何人、任何道绑架。 因为知道,所以他很满意。 他对国师很满意。 “水云天……你很好,无数年来,我没有钦佩过任何人类,但你毫无保留信任本座选出来的人,你很好。” 他绝美的面容在火光的摇曳下,竟显得有些伤感。 他很好,可是这么好的人,就要死了。 即便是至尊圣器,也无法拯救一个多年操劳又自然衰老的老人。 此刻,终极之地只剩下他一人。 他知道林清辞已经步入圣山,那里昏黄的日落会包裹着她沉睡下去。 那里时光凝滞,她可以睡很久很久。 想到那一幕,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柔软。 “睡吧。” “你们人类想要疗伤,最好的方法便是睡眠,可偏偏很少人懂得。” “等你睡醒了,金丹便会修复,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无论什么事,此刻都不重要,好好睡一觉吧。” 他没有跟进去。 玄黄圣山是那只狗的领域,也同样是他的领域,他心念一动便可抵达其中任何角落。 但他没有,他选择给她一些私人空间。 他选择去处理她的事。 于是他站起身,向圣殿石门走去。 而就在他起身的这一瞬间,天地间火光大亮! 整个北郊圣地,散发出一股来自远古的神圣威严。 那气息如此古老,仿佛人族先祖供奉崇拜的图腾再现! 他要去见见那些等候已久的人了。 即便是青木和玄机两国的帝君亲至,他说不见也就不见,没有任何人类有资格勉强他。 但那两个小孩帮了林清辞,帮林清辞就是帮他,所以他愿意一见。 况且,水云天都已经用自己的生命,唤醒了无数人心中沉寂已久的血性。 那么他也不必再沉默下去了。 他向外看去,看到了禁地之外守护的四人,两男两女,两老两少。 他们站在禁地的边缘,一步未入。 他们很守礼,他很满意。 不过青木只来了医道的传人,他有些意外。 透过他们,他更是看到了万里之外那些沉睡的老朋友们。 他们在各自的国度最深处沉睡着。 他是世间的八极圣物之首。 他是琉璃古灯,他是万火之皇。 他曾因九嶷山河鼎的自毁而暴怒,上古一战中不计代价的战斗打残了他的器身,让他只能活在这方寸之地。 他的失败,让其余六大圣器心灰意冷。 山河鼎的死亡,让他们失去了对人类最后的信任,纷纷选择陷入沉睡。 但现在……他找到了能让他重获新生的天命之人。 是了。 林清辞从来以为是他给了她新生,但实际上,她的到来才是上天赐给他最好的礼物。 想着这些,烛衍轻轻一笑。 他醒来了,那么大家就都该醒过来了。 “量天尺,黄泉卷……” “太虚镜,千机伞……” “七绝琴,判官笔……” “你们已经安静了太多年,也该睡够了。” 第175章 柳如霜又是谁的女儿? 天策府。 作为帝国军方在玉京的大营地,这里是护国尊者的府邸,也是七十二天将的栖身之所。 这里有供天将切磋的顶级演武场,便是炼虚大物的战斗也能支撑。 这里还有无数兵家重宝,顶级的灵器、法宝、丹药都堆积成山。 但这里的最中心之处,却只是一片非常简单的青松静院。 和外界想象的很是不同,这片静院终日里洒满了阳光和安宁,没什么人会带兵器来这里,就算是刚刚从战场归来的杀将,也会洗干净手再来这里。 因为这里不属于任何一位将领,这里,是军人的抚孤院。 院中住着的,多是历年战死将士的遗孀与遗孤。 或是母亲,或是妻子,或是子女。 但总归,多是苦命的女子。 帝国从未亏待过为它流尽鲜血的英魂,他们的家人,由军方亲自供养,直至终老。 今日的静院格外热闹。 云静卸下了赤红轻甲,换了一身素雅的银白常服,她的长发松松挽起,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那是个刚满月的女婴。 小脸粉嫩,睡得正熟,偶尔咂咂嘴,显得极为可爱。 云静是少有的女性天将,她擅长杀人,却不擅长照顾人,此刻抱着孩子的动作十分生涩。 她的目光很是温柔,周围或站或坐,围着的好些人目光也同样柔和。 赵铁鹰蹲在石阶上,韩烈靠在老松旁,刘莽低头打磨着一柄附上灵宝的玉如意锁。 还有其他十几位在营的天将、统领在侧,他们的气息或沉稳,或剽悍,此刻却都换了常服,收敛了周身的煞气。 “取了名没?” 赵铁鹰想上前又沉默,最终压低嗓子问道。 云静点头笑道:“取了,陆明生前和夫人商量过,若是女儿,便叫陆怀安。怀仁守正,一世平安。” “怀安……” 赵铁鹰咀嚼着这个名字,“好名字。” 韩烈哼了一声,“陆明那小子,看着闷,倒会起名。” “灵根测了么?”另一位天将轻声问道。 “才刚满月,不急。” 云静轻轻摇着怀中的陆怀安,平静道:“无论有无灵根,她都是我玄甲军的女儿。若有根骨,便送她拜入前十的天将门下。若无根骨,帝国三十六州,她想做什么,军方便是她最硬的靠山。” 众人闻言默然,眼中皆无意外。 这是三大军团的承诺。 在他们看来,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陆明死在绝地里,拿命换了情报,他在意之人若是不能活得幸福,那他们军方就是世上最无用无能之人。 众人围到女婴身边细细看去,就在这时,一位统领叹了一声,“若是陆明兄弟还在……看到如今这般情形,不知会作何想。” 这话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众人瞬间便听懂了弦外之音。 云静抚触婴儿脸颊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铁鹰捻着松针的动作停了,眉头皱起。 刘莽打磨玉锁的沙沙声,也悄然止息。 韩烈眯起眼睛,看向说话之人。 这是镇守西境多年的老统领,胡元,素来以沉稳周全著称。 胡元面对韩烈如刀的目光,并无惧色,只是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我并非有意煞风景,只是近来军中、朝中流言四起,多番诋毁皆是冲着掌灯使大人去的,我有些担心。” 韩烈面无表情,“既然知道是诋毁,又何须在意?” 胡元吸了口气,摇摇头道:“掌灯使大人是守护家族林家之女,但她的生母却是玄冰宗的圣女。” 韩烈冷漠道:“此事天下皆知,何须重复?” “正因天下皆知,才更可怕。韩统领,你我都与宗门厮杀过,该知圣女二字在四宗的分量。” “少宗主不立,圣女的地位便仅次于圣宗宗主和太上长老,她们是能影响大陆格局的人物。柳如霜客居帝国百年,她血脉里流的依旧是玄冰宗的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我们的掌灯使大人,身上流着一半这样的血。如今寒寂圣者陨落前,当众赠予大人圣源,更是直言邀其前往北境……诸位,心里就真的没个疑影么?” “你什么意思?”赵铁鹰沉声道,“怀疑大人通敌?” “末将不敢!” 胡统领立刻躬身,语气却依旧坚持,“我只是担忧!若大人的心并非全然向着帝国,有朝一日血脉亲缘占了上风,她念及其母,那对我夏衍便是灭顶之祸!” 这话一出,院内气氛瞬间紧绷。 “胡闹!” 天将雷洪忍不住驳斥,“大人险些被其母害死,怎么会归心宗门!更何况她亲手斩杀数十个宗门奸细和帝国叛逆,我们都是亲眼见到的!” “杀几个奸细,便能证明永远忠诚么?” 另一位资历更老的统领缓缓开口,“人心本就难测,更何况牵扯到血脉至亲?柳如霜毕竟是她的生母,即便如今势同水火,可血缘是斩不断的。若将来有一天,玄冰宗以她母亲为筹码,或是认祖归宗,或是传承大道,谁能保证,大人心中不会起波澜?” “起波澜又如何?” 韩烈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她是灯魂大人选定之人,更是国师大人、帝君陛下认可的天命之人!你们在此妄加揣测,与那些暗中散播流言的小人何异?” 胡元也提高了声音,“这不是揣测,这是身为帝国军人必须考虑的隐患!韩烈,你勇猛忠诚,但有时太过直率!若真有一日祸起萧墙,你我谁能担得起责任?” 韩烈怒极反笑,雷洪、赵铁鹰等人站到他身旁,和胡元等老牌统领隐隐对峙起来。 而其他天将、统领亦是神色各异,暂未表态。 但显然,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有思考过。 云静抱着陆怀安,轻轻拍着她,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莽,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无视所有人,从对峙的两方中间走过,把打磨好的玉锁放在女婴脖间比了比,尺寸差不多,他有些满意的交给了云静。 然后他转身,瞬间失去表情。 他不带一丝情绪说道:“你们真的很吵,如果我是陆明,敢在我女儿的满月宴上胡言乱语,我就把你们都打出去。” 听着这话,众人的脸色一僵,都变得很不自然。 云静轻轻一笑。 刘莽继续面无表情道:“你们吵了这么久,可有人知道,那位霜华圣女,在玄冰宗内,究竟是何等身份?又到底是谁的血脉?” 霎时间,满院寂然。 方才还在激烈争论的将领们,全都愣住了。 第176章 小道耳 他们大多与宗门修士交战过,对四宗几位知名的圣子圣女有所耳闻。 柳如霜是百年前北境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女,被誉为霜华圣女,与另一位冰璃圣女并称玄冰宗绝代双姝。 传闻中,两位圣女既是共生又是死敌,柳如霜便是在圣女争斗中战败,才出走夏衍帝国。 这些信息,已经是极其难得的隐秘了。 而关于她的具体出身,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她的父母是谁? 她属于玄冰宗哪一支脉? 刘莽这一问,问懵了在场的所有人。 胡元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韩烈眉头拧成疙瘩,也陷入了沉思。 赵铁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沉声道:“刘莽说得对,我们连对手究竟是谁都没搞清楚,就在这里争论大人的忠诚,未免太过可笑。” 他看向云静:“云将军,你是众天将之中,知晓情报最多,接触机密也最多之人,你可知晓些什么?” 云静轻轻摇头,眼神凝重道:“圣女的身份,在玄冰宗内部也是禁忌,极少外传。巡天监这些年渗透北境,所得情报也寥寥无几。而且,她虽只是天灵跟,却在圣山地位超然,连圣者也要让她三分。” 韩烈的语气莫名幽暗,“这些圣宗之人,的确天赋惊世,传说玄冰宗还有一位冰璃圣女,天赋据说更在柳如霜之上,神秘莫测,几乎从未离开过圣山。” 赵铁鹰皱眉道:“我们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 刘莽缓缓道:“未知,才是最大的风险。我们对柳如霜了解越少,她能为灯使大人设置的局就可能越深。寒寂死前的赠予和邀约,或许只是这个局里,最表面的一层。” 胡元:“此言何解?” 刘莽静静道:“诸位担心大人未来可能因血脉而动摇,但或许圣女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大人的动摇或投诚。” “那她想要什么?”雷洪忍不住问道。 刘莽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猜忌。” “你们现在这般猜忌,便是他最想要的。” “她要帝国上下,从我们这些将领,到朝堂文官,再到民间百姓,都对灯使大人的血脉根源产生疑虑。” “血脉是无法斩断的,她要的,是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只要猜忌存在,大人与帝国之间,就永远隔着一层。” 他眼神冷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才是最高明的算计,不费一兵一卒,只凭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就能让我帝国未来的擎天巨柱,根基永远蒙尘,甚至要她花费十倍百倍的力气,去证明一些本该无需证明的东西。” 院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韩烈胸膛起伏,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松树上。 砰! 他脸色铁青,咬牙道:“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胡元也哑口无言,脸上闪过羞愧与后怕。 他方才的质疑,岂不正落入了这算计之中? 赵铁鹰重重叹了口气:“可即便知道是计,这根刺也确实扎下了。刘莽说得对,这是阳谋,血脉之事,无法更改。日后大人行事,但凡与北境有丝毫牵扯,或行事稍有令某些人不解之处,这猜忌便会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 明知是陷阱,却似乎无法避开。 数位统领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憋闷。 刘莽看着众人已经明白,便不再说话。 他没有解决血脉传承与神圣传承的能力,至于更大的格局、朝堂和民间的风雨,那更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要做的,就只是点破这一局的关窍,让众天将安静下来。 从灯使大人失踪开始,柳如霜分别出了林望舒、林宸宇、寒寂圣者、张明远、陈天雄、李玄风这些棋子。 算上七十三位金丹境玄冰宗奸细,可谓是倾巢而出,天罗地网,层层杀招。 而帝国这边,出了三大圣人、八大都护府、七十二天将、赤羽卫、玄甲军、巡天监、宗正院、典狱司、天医司、天工司等无数人。 一环破一环,到现在,只剩下清算下棋的人了。 而最终的清算,便是弑母。 想到这一点,刘莽的眼神渐深。 灯使大人至今未归林家,她在等什么? 想到这里,即便是他,也难以再保持平静。 而说起静与定气,七十二天将中,他最佩服的便是云静。 此刻的云静依然抱着酣睡的婴孩,她嘴角挂笑,眼神安宁,全然不在意那些风雨。 云静是当夜见证林清辞出手的十七天将之一,她距离林清辞的位置最近。 因为靠近,所以相信。 她才是全场最有发言权的人。 当初她看着她处置了陈浩、李骁二人,看着她毫不理会陈李二族的族长。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比任何人都清楚,灯使大人对所谓的圣宗血脉,根本毫无留恋。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只需要效忠便是。 她抬头向天边看去,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说起来,八大都护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三十六州的州主也已出发,他们的老大也该从西边回来了吧? 这么多人都在动,却不是寻灯行动那般无望和煎熬的行动,而是喜悦、兴奋的行动。 掌灯使的继任大典,也快开始了吧? 国师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 皇宫深处,明光阁中。 这是一座偏殿,更是一处巨大的暖阁,四周层层垂落着金色云纹与太阳图腾的明黄帷帐。 那帷帐的料子极薄,阳光透过,晕开一片温暖柔和的金色光晕,既不刺眼,又满室生辉。 此刻空气中弥漫着日暖茶的清香。 这是一种极能凝神静气的香茶,传闻有古圣喝此茶而悟道突破,成就一桩美谈。 而现世中,这样的茶,整个帝国也只有这二人能享用。 两张简朴的紫檀木椅,对放在阁心。 国师不在国师府,亦不在观星台,他坐在这其中一张椅子上。 他今日未穿道袍,只一身深青色的宽松布衣,松垮地套在身上。 他微微蜷着身子,眼睛半阖着,像是被这满室暖光晒得有些慵懒困倦。 另一张椅子上,则坐着帝国最尊贵的另一位圣人。 夏衍,天火帝君。 这个名字已经超脱了俗世的领域,来到了神圣的层次。 至尊。 真正跺跺脚,大陆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没有任何争议的绝世强者。 此刻这样的大人物,正拿着茶壶,向国师面前的杯中注入茶汤。 他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面容俊朗,虽只着明黄常服,却低调而尊贵。 他斟茶的动作很自然,神情很是平和,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晚辈为长辈斟茶,毫无一国君主之威严。 国师等茶斟至七分满,才慢悠悠睁开眼,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好茶啊……” 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日暖茶树,说是圣药之王也不为过了,七千年一开花,花开顷刻便谢,需以晨曦第一缕光采摘,再以南明离火烘焙……陛下倒是舍得。” 帝君微微一笑,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能入您的口,便是此茶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随意,“近日我看那些小辈,都在议论清辞那孩子的血脉,还有大臣上表,让我再慎重考虑考虑。” 他忍不住无奈一笑,“这些人啊,实在是……白痴中的白痴。” “哈哈哈!咳咳……” 国师捧着茶杯“咳咳”笑了起来,他指着帝君大笑道:“你呀你呀!当皇帝两千多年了,还是改不掉骂人白痴的毛病!” 帝君面不改色,“若是连骂人都不得自由,这皇帝做得也无趣了些。” 国师顺了顺胸口的气,感慨道:“圣女的心结太深,百年执念成障,否则以她的天资,早该迈过那道门槛了。” “可惜啊可惜……她这一局虽然高明,却对林清辞无用,她是半分也不了解自己这个女儿啊……” 帝君颔首,深以为然:“终究是未成圣,格局便限于此。这些算计,扰得下面人心浮动,于大局而言,不过疥癣之疾,小道罢了。” 第177章 死亡与加冕 想起那个在他的国度搅动风雨的女人,他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无论是柳如霜还是寒寂,他动动手指就都捏死了。 可惜……他被囚皇宫两千年,终究不能出手。 当初化出法身降临北郊拦截灯魂,已是极限。 若不是他无法出手,又怎会让玄冰宗猖狂至此?又怎要国师付出如此代价? 想到这里,他眼中的暴戾更盛。 圣人一念动而天地变色,更何况是至尊? 不知不觉间,明光阁外已是晴空炸惊雷,轰鸣之声响彻皇城! “别叫了别叫了!” 国师捂着耳朵喊了起来,帝君连忙回神,收了心绪变化,看着国师不善的眼神,一时竟还有些心虚。 国师不满道:“哼!是啊!不过是小道罢了!那你还生什么气!” 帝君尴尬一笑,随即再给国师斟了杯茶。 他放下玉壶问道:“对了,大典之期,您可想好?” 国师双手捧着重新满上的茶杯,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帷帐,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他的目光有些奇异,“这么大的盛礼,帝国好些年头没见过了,两国的圣人道友要来观礼,都护府啊,三十六州啊,怕是都得回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帝君,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这么热闹的场合,那就定在我死的那天吧。” 嗡…… 阁内温暖明亮的光晕,骤然暗了一瞬。 帝君握着茶杯的手指蓦地收紧。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暖阁的阳光都要落下,久到国师杯中的茶,热气都快散尽了。 “也好。” 最终,他只吐出两个字。 国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神情很是放松:“反正到时候,那帮人为我奔丧也要再回来一趟,还不如一次把两件事都办了,省得来回跑,麻烦。” 帝君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您这么做,不怕灯使心里不快么?” 国师摆了摆手,“你没见过那丫头,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不会在意这些。” “那好吧,我会让下头的人把流程做好,其他的您就别费心了,到时候盘音和梵天他们,还有得扰您。” 国师闻言有些意外,“盘音那小子也回来了?当初陛下不是把他派到西境探查么?这么快就完事了?” “嗯呐,流沙古国事关七国圣者根基,当初萧战从中出来,说那里有些不对,但他突破成圣在即,实在没有时间多留,这才把第一天将盘音派过去。” 国师眯了眯眼,星海之眸中海浪翻滚着,“看他回来怎么说吧。” 他像是想起什么有些头大,抱怨道:“现在想想,当年我就不该教那么多徒弟,指点那么多人。一个个的,我一有点什么事,他们就急得不行,都要回来看我……想想真是麻烦。” 帝君闻言,眼中沉重稍减,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您桃李满天下,三千年来指点过多少俊杰,破过多少修行桎梏。他们能有所成,是您的功德,时移世易,当年那些受您点拨的少年,如今都成了各方支柱。” “你说的也是。” 国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沧桑,“这样也好,等我走了,小白那边至少不会没人照应,帝国上下,到处都有他的师兄师姐。” 帝君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了许多:“司夜白,是帝国的下一任国师,绝不会无人照应。” 他的话很平实,不够华丽,也不够夸张,但这句话出自夏衍帝君之口,便是一言九鼎,便是举国之力也会践行的诺言。 国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喝茶,喝茶。” 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即便感知到南方突然升起的热气,他也还是慵懒随意。 能让他这样的圣人注意到的热气,必然已经达到了凡俗的某种高度。 但他还是不在意。 他甚至调侃道:“这世上啊,无时无刻都有人在唱大戏。有些人,还偏要别人去当观众,偏要逼着人去看……”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星海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既如此,那就不要怪别人,掀了他们的戏台子。” 帝君闻言,神色依旧淡然。 他什么都没说。 也什么都没做。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本就是他的旨意。 …… 玉京城南,白虎大街中段。 往日里,这里是仅次于朱雀大街的繁华之地,四大守护家族之一的陈府,便坐落在这条街巷中。 陈家朱门高墙,是这条街上最显赫的世家大族。 然而此刻,高门的倨傲被踩进了泥土里。 陈家就像数日前的林家一样,被围了。 许是这次发动包围的领袖是个爱热闹的,连周遭的百姓、商户都没有驱散,任由他们在赤羽卫的旁边看热闹。 是了。 和包围林家的玄甲军不同,这次出动的,是守卫皇城,直属于帝君的赤羽卫。 数十道赤色闪电,穿梭于陈府内外。 府邸深处,各种短促的灵力爆鸣、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陈家的一众长老、宗亲不停怒吼着。 “你们要干什么!” “这里是陈家!你们怎敢如此冒犯闯入!” 但回应这些怒骂声的,只有一道道火链羽网。 一众百姓在外伸长着脖子来回看,其中还有几个是当初馄饨摊外的熟面孔,但他们却看不真切。 于是所有人都把目光投放到天上。 陈府的上空,两道身影正在极速碰撞又瞬间分离,不过眨眼间就交战了数百个回合,直看得百姓老眼昏花。 那是炼虚大物之间的较量,又或者,不能算是较量,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镇压。 陈天雄须发皆张,周身燃烧着熊熊烈焰,他的气息强大至极,数日来奔波于寻灯行动中,他也没有丝毫损伤和疲惫,从头到尾都是个体面人。 直到此刻,他周身的烈焰变得狂暴而混乱,他手中的家传宝刀,刀罡纵横天空百丈,霸道无双,但面对对面那个形色妖异的男子,却显得畏惧不已。 这位陈家之主,炼虚中境的大修士,此刻暴怒至极:“凭什么!焚星!你赤羽卫凭什么抄我陈家!” “我陈家对帝国忠心耿耿!搜救掌灯使更是倾尽全族之力!你凭什么要擒我!” 他的声音很大很亮,落在对面男子的耳中,就显得很是聒噪了。 “吵死了吵死了!陈族长,我还没聋呢!喊这么大声干嘛呀!” 和陈天雄粗犷的声音完全不同,焚星的声音就清脆悦耳多了。 他悬立于更高的虚空,一身赤金长袍纤尘不染,面容俊美阴柔,一双凤目更是尽显从容。 焚星,和赤凰并列为帝国双子星,赤羽卫两大统领之一。 探查绝地,他飞进去过。 搜寻张明远的罪证,也是他飞到栖霞镇干的。 掌灯使大人归位不到一日,司夜白那死小子终于不再折腾他这把老骨头了,但陛下又下了命令,他真服了。 此刻得不到足够休息,睡不了美容觉的他,心情非常不美丽。 看着陈天雄屈辱不服的神色,他声音冷淡道:“陈家主,你做过的事自己心里清楚,又何必徒劳挣扎,把自己弄得这般难看?” “而且呢,我就是来办个差事,你配合一下,老老实实去死呗?” 第178章 林家来为陈家求情? “我清楚什么!” 陈天雄一刀劈碎三道火星细线,双目赤红嘶吼道:“我陈家清清白白!定是有人陷害!焚星!你敢如此对我陈家,就不怕寒了帝国众臣的心么?我要见国师!我要见陛下!我要当面陈情!” “清清白白?” 焚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满是嘲讽,眼底又满是漠然。 他的右手随意化去陈天雄的刀势,左手则慢条斯理地探入宽大的袖袍中。 这个动作很简单,却让陈天雄瞳孔骤然收缩,攻势也为之一滞。 焚星缓缓掏着什么东西,掏着掏着,他突然“哎呦”怪叫了一声。 “不好意思掏错了!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了呢。” 陈天雄:“……” 焚星又换了右手,缓缓掏出了一封信。 那信纸质寻常,甚至有些粗糙,看上去就像市井间最普通的书信。 可就在这封信出现的瞬间! 陈天雄狂怒狰狞的表情瞬间僵住,周身激荡的滔天烈焰瞬间黯淡! “看来,陈家主是认得了。” 焚星晃了晃那封信,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陈天雄握刀的手颤抖不已,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心神俱是失守。 而就在这时,焚星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忽然五指张开,向前猛地一按。 哗! 刹那间,漫天游弋的红色火线骤然收束,如同百川归海,顷刻间化作一座巨大的火焰牢笼,将陈天雄连同残刀败焰,一股脑地罩了进去! 牢笼成形,猛地向内一缩! “啊啊啊!” 陈天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吼,便感觉周身灵力被彻底锁死,经脉如遭火烙,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从高空直直坠落。 砰! 烟尘微起,陈天雄重重砸在陈府前院的青石地面上。 焚星轻如一片羽毛,悠悠落回地面,看着自己的赤金长袍没有沾上半点尘埃,身为有洁癖之人,他有些满意。 而趁着陈天雄愣神之际直接擒下对方,省却自己无数麻烦,不然还要和一名炼虚中境的小高手打一架,太麻烦了,他最怕麻烦了。 所以,对于自己的无上智慧,他更是有些陶醉。 还好他来办的是陈天雄,不知道另一边的老女人赤凰,对上李玄风那个老狐狸,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想到这一点,他有些幸灾乐祸。 他随意地对着身后待命的赤羽卫摆了摆手。 “把人都擒了,送去典狱司。” “是!”周围的赤羽卫齐声应诺。 他们立刻将那些被制住的陈家族人,一一拘起。 那两位炼虚境的陈家长老,看着家主失去反抗能力,亦是面如死灰。 陈府之内,哀鸣与啜泣声压抑地响起。 万年煊赫,一朝倾覆,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焚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轻轻“咦”了一声。 “等等。” 这两个字很轻,但落在陈天雄的耳中,却让他眼中瞬间迸发亮光!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焚星苦苦思考的样子,他心中生出希望。 难道还有转机? 是了! 是啊! 他陈家毕竟为帝国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国师和陛下或许只是想小惩大诫? 赤羽卫的大人终究要顾及几分情面? 他满心期望,很想大声说一说陈家多年的功绩,可他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一件有分量的功劳。 他的眼中闪过尴尬,随即继续死死盯着焚星,满眼满心期待。 焚星根本没看陈天雄,他俊美的脸上眉头微蹙,有些困扰地自言自语起来:“典狱司……怕是镇不住这几个炼虚境的老家伙吧。” “万一他们哪个想不开,在里面闹起来,又得折腾,麻烦,太麻烦了。” 他再次摆了摆手,吩咐道:“直接把他们送去镇魔狱吧。” 陈天雄脸色大变! 什么! 镇魔狱! 如果说典狱司是临时羁押、尚有一丝周转可能的地狱前厅,那么镇魔狱,便是帝国关押穷凶极恶的重犯的永世囚牢! 一旦踏入,几乎等同于从世间彻底抹除,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不!!!” 陈天雄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原本萎靡的气息再度挣扎起来,他眼中喷火:“焚星!你仅凭一封书信就要将我陈氏全族打入镇魔狱?我不服!我要见国师!我要跟陛下申冤!” 焚星不耐烦地挠了挠耳朵,语气冷淡道:“两位圣人正忙于筹备掌灯使继任大典,没空管你这点破事,所以才让我来的。” 他顿了顿,有些抱怨道:“而且你以为我很愿意管么?刚从云州跑回来,我很累的!陈家主,你老实一点,配合一下,让我省省心,行不行?” 陈天雄的咆哮戛然而止。 “掌灯使继任大典……” 他呆呆地喃喃着这七个字,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焚星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干净利落道:“带走。” 赤羽卫再次动了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 “等等。” 又是这两个字。 焚星准备离去的脚步一顿,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在这玉京城,在他焚星办事的时候,谁有资格让他等等? 莫不是盘音那个装货回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了陈府大门外,长街的尽头处。 只见一名身着浅青色劲装、短发利落的少女,正朝这边走来。 她身后跟着两名气息寻常的护卫,以及三位气息渊深的老者。 焚星的目光落在为首的老者身上,眼睛微微眯起,“林家大长老,林文博?” 林文博上前半步,对着焚星躬身一礼,“见过焚星大人。” “不必多礼。” 焚星随意摆了摆手,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少女和三位长老之间打转。 看着隐隐被三位长老拱卫在中心的少女,他似笑非笑,“林家刚刚解封,三位长老便联袂来此……所为何事呢?” 他下巴微抬,指了下地上死狗般的陈天雄,语气调侃道:“莫不是林族长念及与陈家的旧情,特意派诸位前来说情?” 他眼睛一转,表情夸张道:“哎呦~若是灯使大人的父亲亲自求情,那本座还真是不好办了呢!” 第179章 守护家族,四去其二 面对焚星的阴阳怪气,三位长老只是笑了笑,没说话,默契地把目光齐齐落在少女身上。 焚星见状眉梢一挑,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他这才真正将目光定在少女身上,仔细打量起来。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一般,容貌一般,气质也一般,反正跟他比起来是差远了。 而她的修为……嗯,凝真境七重,在这个年纪算是不错,但也不算惊世骇俗。 至少,远不足以让林家三位炼虚长老如此态度。 奇怪。 真是奇了怪了。 焚星皱着眉来回思索,终于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你莫非就是梵天那老家伙新收的小徒弟?” 林望舒上前一步,对着焚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正是,晚辈林望舒,见过焚星大人。” “还真是啊!” 焚星脸上绽开一个充满兴趣的笑容,他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林望舒身侧,围着她前后打量。 “哎呀呀,这么个小丫头,居然能被梵天那个眼睛长在脑袋上的老东西看上?” “你是不知道,你那师傅年轻时候有多傲,跟他做朋友麻烦死了!我最讨厌他了!仗着修为比我们高那么一点点,在北境的时候,尽给我指派些又脏又累的破活儿!” 他围着林望舒不停抱怨,一旁他的下属们脸色平静如初,显然已经习惯自家大人的变脸。 林望舒也很平静,她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方吐槽的是她的师尊,又不是吐槽她,不需要她回话。 焚星骂了半晌,见林望舒始终波澜不惊,眼中感兴趣的光芒大盛! 太有意思了! 他刚刚的抱怨又不是对这个小姑娘的,自然不需要她来解释,而她竟然真的不解释一二! 如此通透沉静! 梵天那个冰山脸、死正经的老东西,居然收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小徒弟! 早知道林家还有这种好苗子,他也去林府逛逛了! 他凤眼一转,又闪过一丝期待。 不知道掌灯使大人的家族里,还有没有其他不错的苗子?改天得去瞧瞧,说不定也能捡个漏,收个称心如意的弟子。 到时候把徒弟培养起来,自己就可以早日退休,摆脱赤凰那个老女人,一个人逍遥快活…… “咳咳……” 或许是他脸上的得意太过明显,林文博忍不住轻咳两声以作提醒。 焚星这才回神,他高贵冷艳地抹了把秀发,平淡开口道:“所以,小丫头,你带着林家三位长老来这儿,是想干什么?” 林望舒再次行礼,然后向身旁那两名林家护卫举起了手。 两人立刻上前,直接越过焚星,走到了陈家人群的尾端,几个眼神躲闪的年轻人身旁。 那名年长的护卫转身,对焚星和林望舒抱拳,满脸仇恨道:“大人,就是他们!数日前,陈浩率众强闯我林家祖陵,不仅将陵中万年传承的陪葬灵器、功法卷册洗劫一空,更是肆意打砸,连祖先的棺椁牌位都多有损毁!” 此言一出,被指认的几个陈家子弟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焚星眉梢轻挑,“哦?还有这样的事呀?” 林望舒“嗯”了一声,眼神冷淡道:“他们以搜救为名义,行掠夺之事,夺走了我林家世代传承之物,今日来此,别无他求,只是不想宝物在奸贼手中蒙尘。” 焚星夸张地点了点头,他看向火焰牢笼中萎靡不振的陈天雄,翻了个白眼道:“陈家主啊陈家主,不是我说,你们陈家怎么总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更低劣无耻呢?” 陈天雄老脸涨得通红,随即冷笑一声,“什么林家宝物?我从未见过,定是有人栽赃,我儿陈浩已死,有什么事,你们就去找他说吧!” “你真无耻!”那名年轻守卫气极,甚至想要动手。 偏偏陈天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 就在这时,林望舒抬手,拦住了守卫。 她的目光平静,她根本没有看陈天雄,淡淡道:“阶下囚罢了,不必与他多作口舌之争。” 守卫闻言安静了下来。 她则是转向焚星,恭敬道:“大人之后关押他们,搜检随身之物乃至府邸库藏,乃是必然程序。晚辈恳请,届时若发现我林家之物,尤其是那几件族长传承信物,能否派人通知我林家一声?” 她顿了顿,在身后二长老、三长老不赞同的目光中,继续道:“除此之外,其余被夺走的灵器、丹药、功法玉简等物,我林家,愿意全部奉上。” 此言一出,三长老脸色彻底黑了,“望舒!” 虽然早有耳闻,但真听到,他还是不能接受! 三长老林元驹一脸痛惜道:“那些被抢走的,可有不少是地阶灵物,甚至有一两件天阶的残片!林家如今元气大伤,正是需要资源的时候啊!” 二长老林鸿羲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一声。 大长老林文博则是平静如初,毫无表示。 林望舒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代表她的意志没有任何改变。 焚星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欣赏之色越发浓郁,“我有些明白梵天为何会选你了,林氏一族,还是有些血性在的。哎,当初若是我负责看守霜华圣女,或许你就是我的徒弟了,可惜啊可惜……” 林望舒轻轻笑了一声,颔首致谢。 焚星笑眯眯点了点头,“掌灯使大人继任大典在即,玉京四族的格局,也该动一动了。小丫头,好好干,本座很看好你哦~” 说完,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对着手下赤羽卫挥袖:“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带走,府邸封存,仔细搜检,所有物品登记造册,一件也不许遗漏。” “是!” 焚星不再停留,一只手像拎鸡一样拎着陈天雄,两人化作流光离去。 直到这时,林文博才开口:“舒儿,李家那边,我们是否还要再去一趟?” 林望舒刚要点头,焚星懒洋洋的声音又从半空中飘了回来。 “不用去啦~我跟赤凰打声招呼就行。搜出东西,到时候一并通知你们林家哦~” 林望舒再度颔首,她最后看了眼这座盘踞玉京万年的陈府,今日之后,陈府就不复存在了。 而守护家族,四去其二,万载荣光,尽数消磨。 而林、王两家,也将要,走上一样的命运了。 第180章 八大族老 天色已近黄昏,玉京的屋檐染上一片温暖的橘红。 走在回林府的路上,林望舒和五人一言不发。 就在即将拐入林府的巷子时,二长老忍不住再次开口, “望舒,你的决定,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林望舒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二爷爷指的是什么?” 二长老叹了一声,满脸疑惑道:“我等知道你拜了第二天将为师,眼界高了,或许看不上这些。但那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啊,你可曾想过,那些东西若能拿回来,能培养出多少后辈弟子?” 林望舒停下脚步,她还没说话,就有一道强势的声音跳了出来。 “二长老所言极是!林望舒,你一个女娃娃凭什么发号施令!” 街角暗处瞬间涌出了七八道人影,为首几个年轻人,赫然是林骏、林硕等人。 林望舒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林泉呢?” 林硕脸上的强势和指责猛地一僵,他眼神闪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当初林泉在被囚禁期间,对林清辞极尽抱怨诅咒,被暴怒的林望舒打成了死狗。 但他今天没有出现,倒不是因为这个。 林泉的父亲听说他干的事之后,又知道林清辞没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在家里把刚刚养好伤想去找林望舒麻烦的林泉,又打了个半死。 新伤旧伤叠加,这次他是半年也别想下床了。 想着这些事,林硕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身后站着的几道气息浑厚的阴影,恢复了些许底气,表情又恢复了恶狠狠的指责。 “你少转移话题,林望舒,你凭什么把我们林家的宝贝充公?那是我们先祖的东西!是林家的!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替林家做主!” 听着这话,一旁的大长老冷哼一声,声音大如洪钟,直接砸在林硕的心头,让他脸上一白,瞬间退后数步。 而就在这时,另一道强大气息骤然升起,撑住了林硕。 大长老看着阴影中的人,眸色深了下来。 林硕见状,脸色一喜,继续辱骂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不过是仗着攀上了二小姐的高枝,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就是!” “把宝贝还回来!” “还回来!” …… 林硕、林骏几人越说越来劲,最后恨不得指着林望舒的鼻子骂。 而林望舒就静静站在原地,她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 短短数日,这些曾经她也要尊重、维护的宗族同辈,所谓的一家人,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放在眼里了。 她不在意这些猴子,而是把目光看向他们身后。 阴影中的存在,是他们的倚仗。 八位气息深沉的老者,静静站在那里。 他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威压,虽不及三位长老那般渊深如海,却也个个都是元婴境的强者。 是了。 林家八位元婴族老,都在这里了。 为首的那一位,更是修为高深,达到了元婴八重。 林远山,和大长老林文博年岁相当,擅钻营,在族中威望极高,连三大长老有时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或许是林望舒看跳梁小丑的目光太过明显,又或许是事态没有任何推进,林远山终于站了出来。 他带着一众族老,对着三大长老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三位长老,老朽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二长老眉头微蹙,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却也只能道:“远山兄请讲。” 林远山不满地瞥向林望舒,冷冷道:“方才林硕这几个好孩子悄悄跟着你们,听闻文博兄的孙女,一句话就把祖陵的宝物都送了出去,她,凭什么?” 这话一出,身后七位族老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认同之色。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有些沉默。 林远山见状眯了眯眼,看着林望舒,居高临下的审视道:“小丫头,你毕竟只是大长老的孙女,未得到家主正式的认可,根本没有族中议事之权。” “掌灯使大人虽与你有旧,但口头上的几句关照,做不得真,也代表不了林家的意志。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僭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年轻人,要懂分寸,更要懂规矩。林家的规矩,可不是谁抱上大腿就能随意更改的。” 林望舒依旧没有开口,甚至都没正眼看他。 见状,林远山脸上的不悦越发深了,“我在和你说话,真是没规矩,你擅作主张,还要我们这些长辈再去和焚星大人交涉,这算是你惹出的祸事,就算你是长老后人,也要受罚。” 闻言,林望舒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硕眼神一亮,立刻说道:“族老所言甚是!除了这桩事,还有!她之前打伤林泉,身为同族,却下死手,实在恶毒,但她是长老孙女,我们也没办法申冤啊!” 林骏更是没给林望舒任何开口辩驳的机会,急忙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都看到了,绝不会冤了她!而且她还拿着林家祖传的玄冥白焱不放,实在自私,还请族老做主啊!” 林远山听到“玄冥白焱”四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表情立刻由不满变成失望,“还有这样的事?文博兄,纵子如杀子,看来还得我帮帮你啊……” 他眼神冰冷,判决道:“那就数罪并罚,将林望舒打入祠堂,罚跪半年,家法三百棍吧。” 这话一出,林望舒眉梢一挑,林文博眼神骤冷,林泉等人顿时大喜,纷纷高呼“族老英明”。 罚跪半年? 便是当初家主之女,林凤瑶犯了错,也不过跪三日了事,半年时光,和坐牢何异? 家法三百棍? 林家的家法上铭刻着戒律符文,一棍下去便是皮开肉绽,管你境界多高,家法要打你,就一定会打疼你。 三百棍,足以坏了一名凝真境修士的根基! 林文博上前两步,把林望舒护在身后,看着林远山,语气冷淡:“远山老弟,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不忿我的境界地位高过你,一直遗憾自己没能突破炼虚境成为第四长老……” 林远山听着这些话,脸色阴沉一瞬,又很快恢复,“文博兄,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林文博冷哼一声,“就事论事,这话你自己信么?我把话放这,有我在,你今天什么事也做不成,什么想法也是白搭!” 林远山闻言,突然笑了。 “文博兄,这个决定,是我们八位族老一同决定的,我希望你看清局势,不要罔顾礼法。” 他一脸玩味地拍了拍手,那七位元婴族老立刻站了出来与他齐平,一时间林远山的气势大增! 第181章 年轻一代的权柄 林文博脸上阴沉下来,二长老皱了皱眉,三长老不发一言。 林望舒静静看着对面的人,仿佛刚刚被判决的人不是她一样,她忽然开口道:“你们就是林家旧势力最后的底牌了吧?” 林远山闻言一顿,眼神变得有些危险,“望舒丫头,你不要以为你拜了天将为师,就可以……” “我从来没有仗着我师尊的势。” 林望舒直接打断了林远山的话,然后直直看着他。 看得林远山眉头紧蹙,他感到一丝不安。 因为他突然发现,林望舒的确有仗势欺人的底气。 她是炼虚境大长老的孙女,现在还有了位天将师尊,身后一连站着两位炼虚大物…… 若此时不压压她的势气,未来她岂会尊重他们这些老人? 他们已然年老,此生的修为已到尽头,所以看着这些还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他就忍不住嫉妒,忍不住想要打压。 他们应该听话,应该受些磋磨,然后屈膝讨好,然后渴求他们的认可和赏识。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就像……就像家主多年来对大少爷那样。 想到这里,他眼神一狠,强硬命令道:“来人,把她擒了,带走……” “谁敢?” 一道清冷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这道声音从长街尽头传来,按理说应该无人在意,但偏偏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林望舒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短短两句话如山岳般骤然降临,里面强大而绝对的意志,任谁都听得出来。 林硕听着这话,下意识便暴怒嚷道:“谁啊?这么拽!你以为你是林清辞那个贱——” “呜呜!”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那是一位元婴族老伸过来的手,是他本家的太爷爷,此刻这位一向备受尊重、地位崇高的老人,再没有刚刚的盛气凌人。 夕阳的余晖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所有人齐齐一颤。 她新换了一身暖黄的长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熟悉她的人会发现,她的容貌日渐清丽绝俗。 而这,是那位世间最美的男子最满意的一点。 来人正是林清辞。 林硕嘴唇剧烈哆嗦起来,林骏双腿发软,险些摔倒,林远山更是瞳孔一缩,脸上的冷峻瞬间转为忌惮。 是了,对于这些林家老人来说,掌灯使的出现是荣耀,但也是对他们这些老人的话语权的一次挑战。 他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传说中林家的少族长之位,被林清辞传给了林望舒,而对方居然没有跟他们打一声招呼! 如此不把长辈放在眼里,未来他们又岂能跟着沾光? 想到这里,看着这位身披金色余晖的少女,他和其他族老对视一眼,不说自明。 林远山立刻换上和蔼讨好的笑容,温和道:“二小姐,您怎么来了?您的伤可养好了?这点小事,怎么还劳您亲自跑一趟呢?” 其他族老也纷纷换上了笑脸,“是啊是啊,二小姐您刚闭关出来,要多休息才是。” 林清辞没有理会这些。 她看都没看林远山等人,只跟三位长老点了点头,便走到林望舒身边,握住了正轻笑的女孩的手。 “事情都办好了?”林清辞轻声问道。 “嗯嗯,”林望舒点点头,又小声道,“林洪的事,查清楚了。” “好,回去说。” 她又看向那两名护卫,“辛苦你们了。” 两人受宠若惊,连忙激动道:“不敢当!见过二小姐!” 林清辞这才转头看向林远山等人,她的目光恢复冷淡,直直落在林远山身上。 只一眼,林远山便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起,仿佛被深渊凝视。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二小姐,您……” 林清辞没说话,林望舒却开口道:“你叫得不对。” 林远山面色有些难看,再道:“少族长……” 林清辞还是没说话,林望舒继续摇头,“你叫得还是不对。” 林远山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他跪了下来,恭敬道:“见过掌灯使大人。” 至此,林望舒满意了。 林清辞终于开口:“林家下一任家主,是林望舒,从前你们没听到,现在你们听到了。” 此言一出,全场彻底哗然。 三位长老早就知道,大长老还保持着平静,二长老、三长老的面色也有些复杂。 不是少族长之位的传递,而是下一任家主。 林清辞以帝国最尊贵的掌灯使的身份,直接指定了林家未来的族长。 她的决定,除了帝君,无人有资格驳斥,甚至国师都不行! 这个分量,远比口头关照重千倍万倍! 那些族老们谄媚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 而林远山难看的脸色,则是彻底凝固了。 权利只有那些,他拥有别人就少些,别人拥有他就少些。 他最不想看到年轻一代掌权,从前对林宸宇又亲近又敲打,如今对林清辞……他却什么也不敢做。 林远山深吸一口气,不赞同道:“您虽然已是帝国掌灯使,但林家内部之事,您身为少族长,按理说……也有权过问。只是这继承人选,终究还需你父亲认可,您这样直接指定,是不是太……” 林清辞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 “你们若有异议,就去问我父亲。” “他若有异议,就去问国师。” “又或者,去问陛下。” 林远山脸色铁青。 她的意思很清楚,你们若不服,尽管去找地位更高的人来压她。 找不到?那就闭嘴。 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也没有任何规矩可循。 因为她是林清辞,她说的话,在林家,在玉京,在帝国,就是最大的道理。 这个道理,因为掌灯使的尊位缺席,已经空置万年,已经被很多人忘记,但从今日起,所有人都会记起来,尤其是那些倚老卖老之辈。 林远山嘴唇翕动,最终,深深低下头去。 “老朽……明白了。” 那些族老们,也纷纷垂下头颅,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林硕、林骏等人,更是早已缩在人群最后面。 林清辞牵起林望舒的手,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只一眼,便足以让他们一生都活在恐慌之中。 她不再理会,径直往林家走去。 “伤都养好了?”林望舒轻声问道。 “嗯啊。”林清辞应了一声。 大长老跟在后面眼神冒光,挠了挠头好奇问道:“清辞啊,他们说你的金丹毁了,境界跌落,这伤养好了,具体是指?还有你这境界,嘶……我怎么看不透呢?” 林清辞闻言轻轻一笑。 要是旁人,这便是打探她的隐秘,但她知道大长老不是这样,所以她明明白白地讲了出来。 “金丹已经修复了,又得了些烛……灯魂的馈赠,现在……”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我已是金丹九重了。” 第182章 林洪旧事 金丹境九重?! 这话一出,三大长老的脚步齐齐一顿,而不远处还没走远的林远山等人更是满脸惊骇。 “这……这才多久?” 二长老喃喃着:“从你失踪到回归闭关,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日光景,这……寻常修士从金丹一重走到九重,便是百年光阴也未必够啊。” 三长老亦是重重点了点头。 林望舒却笑了起来,她满脸骄傲:“清辞姐姐做成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林清辞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没有把话说尽。 玄黄圣山是一片时空凝滞之地,在那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她大约是在圣山深处沉睡了两日,又或者睡了两年。 在外界来看,她的境界提升快到近妖,但她自己对此没有任何意外。 上一世,她第一次从圣烛殿出去,修为就已经达到金丹境九重了。 想起烛衍傲娇的语气,她忍不住摇着头笑了笑。 “哼,别说我不给你好东西,这次可是把境界给你提上去了。” 如今她的身上,除了万火之王的传承,还有国师和寒寂圣者的两道传承,火与水,水与冰,在圣烛殿中都被炼化吸收,如今在她的丹田中形成了奇异的平衡。 一白一金两滴烛泪环绕在她新生的紫金丹旁,而更远处,是寒寂的冰雪圣源和国师的瀚海之息。 说出去惊世骇俗,如今的她,一人便拥有三位圣者的传承。 感受着体内从未有过的强大,她垂眸轻轻握了握手。 金色火芒一闪而逝。 那火光消失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林望舒没有察觉到,但三位炼虚长老却不会错过。 三人脸色纷纷变化。 这道火灵气息……怎么让他们都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不是金丹境九重的修为么? 林清辞没有再多解释,《九转烛煌经》的第二转,圣煌守护的金色符文,已经彻底融入了她的血肉骨骼中。 烛衍在她离开前做出判断,如今她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件恐怖的兵器。 曾经她金丹破裂,一拳都能打死一名金丹巅峰。 现在她境界大涨,此时她若全力一拳…… 林清辞没有继续想下去。 待到遇敌,一切尽可分晓。 一行人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已来到林家府邸门前。 夕阳将近,朱红的大门被镀上一层暗金色,门楣上那块林府的匾额,依旧高悬着。 林清辞多看了那匾额两眼。 离开不过十日,归来却已恍若隔世。 如今的林家,再没有任何值得她忌惮的人了。 她回来是去见她的。 她修复了境界,以从未有过的强大姿态归来。 她只要站在这里,便是对冰凝苑那个女人最大的羞辱。 她的存在,证明了她的所有谋划,尽数落空。 作为母亲,她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那么作为圣山圣女,她也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失败。 她明白这一点,她,更明白这一点。 所以,林府深处的那片院落,此刻的温度骤降三分。 林清辞不急着去见她,她反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府门一侧。 那里静静盘坐着一位赤红布袍的老者,对方正在闭目养神。 感应到她的目光,那人睁开眼,站起身对着她行了一礼。 梵天。 军方对林清辞最大的敬意和守护。 除了尚未归来的盘音和还在闭关的萧战,这就是军方最强之人了。 林清辞对他点了点头,“走吧,回家。” 二长老忽然问道:“清辞,掌灯使继任大典可定下具体日期了?” 林清辞微微一顿,想起她刚刚路过皇宫时感受到的那两股气息,她开口道:“我已出关,今夜所有事就会有个结论,那么,典礼便是明日……不,明夜。” 此言一出,三位长老俱是神色一变。 林文博吹胡子瞪眼道:“丫头,这么急的事不早说!林家不得准备着!” 三长老附和道:“就是!先祖的宝物没了,但也不能让你没有撑场面的东西,我们掏掏各自的老底去!” “此言有理!快走快走!” 三人拉着护卫骂骂咧咧就走了,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一时间只剩下林望舒和梵天,林清辞无奈笑了笑,她没来的及说,国师府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不需要他们做什么的。 但就算说了,三位老人也不会听,那就这样吧,她带着二人踏入林府的大门。 还是熟悉的影壁,还是熟悉的回廊,还是熟悉的林家族人。 他们或敬畏、或复杂地看着林清辞,有些人甚至还偷偷打量着林望舒。 林清辞对他们的目光不感兴趣,只有在路过林景明的院门时,停留了一瞬。 她停下,林望舒、梵天便都停下。 她如今耳聪目明,所以即便没有踏入,也听得清楚院落深处,自己唯一的弟弟破风箱般的酣睡声。 她有些意外。 他怎么还活着? 按理说,父亲母亲不闻不问,林家众人早该将他磋磨致死了。 那是谁在庇护他? 又是谁,一边留着他的性命,一边又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着? 她有些好奇,所以,她转了脚步,换了方向。 “林洪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行至拐角,她忽然开口问道。 林望舒跟在她身侧,闻言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查明白了。” “这个人……还真不太好查,上次听说他的事,还是清辞姐你接任少族长的时候。那次之后,他就从执事堂退了下来。” 她看了林清辞一眼,后者面色如常。 “因为他的一只手被姐姐你废了,后来就变成了一个送饭的杂役。” 林清辞脚步未停,声音平淡:“那他送饭的地方,就是炎阳居了。” 林望舒点头:“是,作为曾经大少爷的拥护者,他给大少爷送一日三餐,理所当然。” “一开始,他对大少爷还有敬畏,还指望他东山再起,把姐姐你拉下去,他也好报仇雪恨。但……” “那时候大少爷道心破碎,已经畏惧世间所有事、所有人,说他胆小如鼠也不为过。没了心气的人,是很难重头再来的,尤其姐姐你还通过了圣殿的选拔,更是让他日夜惊惧。” 林清辞平静依旧,没有说话。 “林洪见他彻底废了,对他便从期待到失望。后来他发现……他可以随意羞辱大少爷,而林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在乎那边,没有一个人会去探访。所以……” 林望舒深吸一口气,“他就越发肆无忌惮,那些日子,他送去炎阳居的饭菜,说是狗都不吃也不为过,可他偏偏逼着大少爷吃进去,吐出一口便是一顿毒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听到这里,林清辞的脚步,再次顿了一下。 沉默蔓延了片刻。 她再度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再后来,林宸宇在寒寂的帮助下,修成冰火逆元体,修为直达元婴。然后他便报复林洪,将他虐杀了?” 林望舒摇了摇头。 林清辞挑了挑眉。 “姐姐说得对,也不对。” “大少爷确实百般折磨了他,废了他的修为,斩去四肢,戳瞎双眼,让他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被锁链拴在炎阳居的院子里苟延残喘。” “但大少爷没有杀他。” 这话落下,林清辞真正转头看向了林望舒。 林望舒一字一句道:“林洪,是死在家主手里的,就前几日的事。” 林清辞垂下眼眸,“林宸宇死后不久?” “是。” 林清辞的嘴角,划过一丝嘲讽的弧度。 她明白了。 原来,父亲是把对她的怨气撒在了林洪身上啊。 第183章 父女相见 林宸宇之所以没有杀林洪,是他笃定自己能赢过她,笃定自己能夺回少族长的身份,然后回到林家,再慢慢折磨林洪。 毕竟,杀一个人,哪有日日折磨来的痛快? 可惜,他没有做到。 如此看来,父亲大约对自己的长子还有几分感情,在林宸宇死后,帮他杀了林洪去陪葬。 可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 生者活着的时候,得不到父亲全心全意的支持和认可,死后给予的补偿,又有何用? 林清辞的脸上已满是嘲讽,她没有再问其他事了。 三人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到了林擎岳的书房外。 是了。 林清辞没有第一时间去见柳如霜,反而来到了这里,她有些问题想知道答案。 林望舒轻声道:“姐姐,我在外面等你。” 林清辞点了点头,她看向不远处一直静静跟随的梵天,开口道:“前辈稍后,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便去见母亲。” 梵天微微颔首,“是,一切听大人安排。” 他向书房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向某处,微微皱眉。 那里是一团虚无,但……对他来说好吵。 不是说好让他在这里就可以的么? 这是不相信他能对付霜华圣女?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直接让虚空中的一堆人同时安静如鸡。 他没有再多言,只沉默地退到一旁,负手而立。 他的小徒弟就在他身旁乖巧地站着,看着林望舒,他的眉宇又舒展起来。 哼,一群没用的老废物,哪个有他收的徒弟好? 林清辞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没有敲门。 也没有出声通报。 而是直接推门。 吱呀…… 门开了。 书房内没有点灯,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不足以照亮这片空间。 林清辞直接走了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书案后的身影上。 看着这道不复从前的人影,她微微一怔。 她听说了他和柳如霜大战一场,必是重伤收场,但她还是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 曾经那个高大威严、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的林擎岳,此刻几乎让她认不出来。 他的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如同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气息萎靡至极,看着竟比国师还要老些。 林清辞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她没有说话。 一旁的老管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激动地上前脚步,躬身行礼,声音有些颤抖:“二小姐,您回来了……” 他的目光在父女之间来回移动,主动解释道:“前些日子,您被圣人困住,下落不明,家主他……他与夫人大战了一场,拼得夫人重伤难愈,无法亲自对您出手……家主他,他变成这样,全都是为了您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开启祖陵万年底蕴救她,再到和柳氏死战一场的细节,无一不细。 林清辞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老管事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林清辞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感动,没有担忧,没有自责,没有一个女儿该有的任何情绪。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林擎岳阻止了他。 他的声音很是沙哑:“好了,你出去吧。” 老管事张了张嘴,最终躬身退下。 书房的门,彻底合拢,这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但这里并不空旷,作为林家家主的书房,这里的收藏堪称丰富。 林擎岳没有开口,林清辞也一样,她开始在书房走动起来。 她看了看墙上的字画,又摸了摸博古架上的摆件,还有檀木书案上堆叠的宗卷、账册,以及…… 书案一侧地面上,堆成小山的公务文件。 她的目光落在小山上面,许久。 她没有说一句话,但她在侵略父亲的领地。 从她直接推门进来开始,她就已经肆无忌惮。 林擎岳坐在书案后,静静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旁若无人地走动、打量,他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说,你已经定好了林家的下一任家主?” “嗯啊。” 林清辞还在四处转悠,听着这话,她没有回头,轻轻应了一声。 林擎岳毫不意外,继续问道:“既如此,你又何必来我这里?你是来向我炫耀你的权力么?” 林清辞没有说话。 “那你是来向我宣示你的地位?” 林清辞依旧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定在书房最大的太阳图腾上,眼中满是少女的好奇。 林擎岳脸上毫无表情,继续问道:“你现在不一样了,没人管得了你,林家族长的身份你看不上,林家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你也看不上,说送人就送人。” 听到这里,林清辞才应声:“嗯啊。” 她的回答依然十分简单。 她的意思还是那般明确。 是啊,少族长的身份,只是手段,从不是她的目的。 林家的先祖遗物,她想送人就送了,谁能拿她怎样呢? 林擎岳的目光冷了些,他上下审视着自己的女儿,冷冷道:“你如今,也不用像从前那般做小伏低,掩饰自己的境界了,金丹境九重了?” “比当年你大哥还要高一重。” “你才十七岁,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 “我林家真是出了个少年天才,便是司夜白当年,也不如你。” 他的每一句都是夸赞,但他的语气冷漠至极,完全听不出是真心的赞赏,反而充斥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林清辞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父亲为她而战,为她而死,这些好处打动不了她。 父亲恶语中伤,明嘲暗讽,这些指责也伤不到她。 她已经不是曾经的林二小姐了,她如今见过真正好的感情。 在春娘的土屋里,在赵定山的后背上,在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里。 她也见过真正好的关系。 国师和司夜白这对师徒,全然放心彼此,全然信任彼此,他们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 司夜白担任搜救她的总指挥,多少事不成熟,多少事做不到,都有国师兜底,所以他可以放心地修行、生长。 无论怎么转变,他的师尊都会护着他。 那是真正的爱护。 所以回到林家,对于父亲或贬或赞,或远或近,但从不真实的父爱,她毫不在意。 她来这里,只是想说一件事。 说完,她要去杀一个人。 嗯……她打算给他一个解脱。 第184章 父不父子不子 终于,她开口道:“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林宸宇死了。” 林擎岳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冷,他那本就佝偻的身形,似乎又往下塌了一寸。 他一脸冷漠:“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世人皆知的废话的话,那你可以滚了。” 林清辞像是没听到,继续道:“当时我收了他的骨灰。” 林擎岳的呼吸猛地一窒,双手紧紧抓在桌上。 “但在空间乱流中,我的储物袋被千刀万剐,什么都不剩了。他的骨灰,不知道遗失在哪里了,可能,已经被湮灭了吧。” 林清辞的语气很是平淡随意,但林擎岳猛地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清辞,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起一股无法控制的怒意:“他是你大哥!”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一阵摇晃,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 “你杀了他也就罢了,连他的骨灰都能弄丢?” “连让他入土为安都做不好,你这个废物!”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的父亲永远抓不住重点,永远只能握住那一点点根本没人在意的尊严和体面。 她平静道:“人都死了,要骨灰又如何呢?” 林擎岳颓然坐回椅中,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是啊,人都死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语气近乎麻木:“好了,我知道了,你走吧。” “去找你母亲算账。” “你已经杀了你大哥,废了你弟弟和大姐,现在去杀你的母亲吧。” “如果还有兴趣,把你父亲我也杀了,把林家满门也灭了,都随你。” 林清辞看着他,她站他坐,于是她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来这里,还想告诉你另一件事,林家守护家族的尊位,要被夺了。” 林擎岳猛地睁开眼,瞳孔一缩! 他霍然抬头,眼中闪过匪夷所思的震惊,“你身为掌灯使,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林家走向辉煌,走向帝国第一世家就在眼前了,你刚刚说什么?” “难道你对这个家族,竟没有一丝留恋和在意么?” “你不在意祖宗的宝贝,不在意先辈的遗泽,难道连林家的根基,你也要亲手毁掉?” 林清辞对他的困惑和恐慌视而不见,只淡淡道:“或许林家的根基,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又或许……” 她目光扫过窗外,扫过这偌大的府邸,神色有些莫名。 “现在这座府里住着的所有人,应该都很高兴吧?” 林擎岳一愣。 “我还活着,所以大家都可以鸡犬升天。” “我还活着,所以他们都可以继续耀武扬威。” “其他三大家族,贬斥的贬斥,降罪的降罪。四大守护家族,再无人能与林家相抗衡。”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擎岳,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们应该很高兴吧?” 林擎岳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们那些族人,那些宗亲,从不曾为林清辞掉一滴泪,流一滴血,反而在她危难时极尽嘲讽挖苦诅咒,这样的人,她怎么会选择去庇护呢? 而他们想得很美,林远山也好,林硕也罢,都以为只凭血缘亲属,就可以跟着得道,但天下哪有这么美的事? 就像她的母亲,以为只凭血脉就可以永远亵渎她一般。 想到这里,林擎岳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对他这个女儿来说,他们都不重要。 “难怪……你母亲曾经跟我说,你想要的只有爱,我一直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所以我也学着像三位长老那样为你拼命,为你流血,但这没用。”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点了点头,冷淡道:“是的,这没用。” 林擎岳闭了闭眼,疲惫至极,“是啊,没用,原来爱的标准如此之高。” 他没有再争取什么了,真正绝望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家,或许要和王家走向一样的命运,凭借祖荫享乐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他没几天好活了,所以,他不想管了。 什么,都不想管了。 林清辞深深看了他两眼,这或许是她今生和这位生身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们之间实在没什么感情,所以也只是两眼,她很快收起目光,转身离开。 林擎岳没有抬头,但他突然察觉到一丝怪异。 不对! “等等!你要去哪儿?” 林擎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慌:“你母亲的院子在西边!这不是通往冰凝苑的方向!” 林清辞脚步顿住。 她回过头,看向林擎岳没有说话。 但只是这一眼,林擎岳便读懂了。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你知道了。” “嗯啊。” “你……你就剩这么一个弟弟了!你现在连他也要杀?!” “嗯啊。” 林清辞轻声应了下。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要去杀一只鸡。 庇护林景明的人就是林擎岳,是他在吊着他的命。 家主意志的庇护,让林景明可以像一滩烂肉一般,长长久久地活在那张脏污的床上。 可她不想再留林景明了。 或许是不想他和林宸宇一般,还有东山再起继续作乱的可能。 或许是不想他因为林擎岳的死去,也要被人羞辱,百般折磨的痛苦死去。 总而言之,她要去给他一个解脱。 那大家就都可以解脱了。 她想得很好,但林擎岳站到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不允许!” 他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我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你不能杀他!” 林清辞淡淡看着他,她忽然问道:“林景明还活着,他每日过得很痛苦,很不高兴,你可曾去看过一眼?” 林擎岳低下了头,回避了这个问题。 林清辞继续问道:“你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又何必非要留下他呢?” 林擎岳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林清辞,只一味地重复:“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你杀他……” 林清辞挑了挑眉,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大概懂了,但她不打算接受,于是她迈开腿,准备绕开他。 林擎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然后,在所有不可能中,他做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动作。 他跪了下去。 跪在自己最不听话、最骄傲也最厌恶的小女儿面前。 一时间,书房内寂静一片。 第185章 她该去见她了 这一幕一出,林清辞微微皱眉。 曾经高高在上的父亲,跪倒在孩子身前,卑微佝偻至极,面对这个动作,即便是林清辞也沉默了下来。 林擎岳还在哀求:“我求求你……” “留他一命吧……” “他只是一个冰灵根,修为不高,什么都无法跟你比……他已经废了,就算能修复,也永远不是你的对手。” “留着他吧……” “算我求你的……” 林清辞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林宸宇死后就开始后悔了。 但那后悔不是对她的,他依然丝毫不爱她。 她的储物袋在空间乱流中受千刀万剐,她又何尝不是? 但父亲一句话也没问。 他不在意她,从小,到大。 但林宸宇的死亡还是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还是很爱这个大儿子的。 上一世林家坏了规矩,她被逼着替林宸宇去圣烛殿受死,这件事表面看是林宸宇得知九死一生的真相后,做出的胆怯懦弱的选择,实际上,背后牵线搭桥的,始终都是林擎岳。 是他默认林宸宇提前得知真相。 是他默认林宸宇可以选择逃避。 他表面上最在乎家族体统,最在意林家万年荣光之延续,但实际上,他还是最爱他这个儿子。 但她父亲的爱,实在是拿不出手。 想着林宸宇死前的悔悟,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漠然。 林宸宇那时想明白了,他最该恨的人不是她。 但林擎岳悔恨的又是什么? 他现在拼命想要握住林景明的命,又是因为什么? 他难不成真心悔悟,对这个小儿子多了很多慈爱之心? 多可笑? 好恶心。 她静静想着这些事,脚步没有挪开一丝一毫。 她没有避开父亲的跪拜。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被拉长的影子长得很是相似,就像他们本就是世间最亲密的父女一般。 但影子被拉得再长,两条黑线也始终平行,始终分割疏离,永远也无法相交。 不知过了多久。 林清辞的脚步,终于动了。 她向旁边迈了一步。 方向……是西边。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林擎岳一眼,只是从他身侧走过,再也没有回头。 而她身后,传来林擎岳近乎虚脱的一声喘息,然后,是一阵沙哑苦涩到极点的笑声。 “嗬嗬……”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渐渐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呜咽。 家不像家。 父不像父。 子不像子。 一团糟。 都是一团糟。 林清辞走出书房,晚风拂面,还是那样熟悉的气味,仿佛他们兄妹四个还像小时候在这里玩耍一般。 那是极短暂的一段时间,好像从未有过,好像上辈子的事了。 事实上,那的确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而这辈子,她的父亲虽然还没死,她却再也不会见他了。 想到这里,林清辞沉默了很长时间。 晚霞渐渐褪去,夜幕即将降临,她不再停留,迎面走向林望舒。 林望舒静静看着她,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陪伴,只是在她身旁。 梵天如此,虚空中的那群人,也是如此。 林清辞抬眼望向西方。 母亲的院子,在那个方向。 母亲,就在那里。 她该去见她了。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如常:“走吧。” …… 就在林清辞带着二人走向冰凝苑之际,虚空里的那群人,也在无影无形地随之移动。 那是一道隐秘至极的小空间,梵天能够看穿这道空间结界,不是因为他境界高深,而是因为他在这道结界手中吃过太多次亏。 事实上,这道结界即便是圣人不用心探查的话,也会忽略。 而整个帝国有这个本事的,能稳稳压梵天的一头的,只有一个人。 夏衍七十二天将之首,炼虚九重的第一天将,盘音。 和世人想象的很是不同,盘音的战力当然是众天将之首,但他最强的却是千里奔袭之术。 这道掩日隐仙罩,是他的天赋灵术。 凭借这道灵术,世上没几个人能知道他的行踪。 而未知,让这位第一天将变得无比恐怖。 他是所有帝国敌人的噩梦。 多年来,帝国的东南西北四方边城,他行事随心,从不担任主将,凭借行踪仙鬼莫测,总能出现在各地最危急的时刻。 一位几乎圣人之下无敌手的炼虚大物,翻手便能改变战局,他像刺客一般诡异闪现,这对每一位帝国将士来说,都是天大的惊喜,但相反,这对任何敌人来说,都是噩梦中的噩梦。 而此刻,这位白眉少年模样的第一天将,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托着个透明气泡,一脸的生无可恋。 从前在这掩日隐仙罩中,他一个人逍遥自在,或躺或卧,半睡半醒,听那些邪修的安排布局,像是在听戏文般轻松舒适。 但现在他一点都不舒服。 因为这道隐仙罩真的很小,满打满算也只能站下三四个人。 可现在这里头塞了多少人? 盘音、焚星、赤凰、云静、雷洪、刘莽、韩烈、胡元、赵铁鹰、沈千机…… 一堆人。 一堆来凑热闹的人。 当他从西境归来,入玉京又进皇宫,刚从皇宫出来,就被焚星抓了过来看热闹。 为了避免被灯使大人发现,他主动撑起结界把一群人都装了进来。 可这群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荣幸,而是转头问他:“你能不能再撑大点儿?” 这话是韩烈说的。 这位向来冷面的统领大人,此刻被挤得整张脸都贴在了结界壁上,五官乱飞,他脸都黑了。 偏偏他还不敢动,因为一动就会踩到蹲在他脚边的雷洪。 雷洪也不敢动,因为他正悬在韩烈和赵铁鹰之间,一只脚踩地,一只脚悬空,整个人呈金鸡独立状。 “我也想撑大点儿。” 盘音的声音懒洋洋的,“但这玩意儿吧,就这么大,天赋灵术,又不是盖房子,还能扩建的?” 韩烈忍不住继续道:“那你不能换个大的?” 盘音挑了挑眉,少年的眼中满是看白痴的意味。 “换个大的气息就藏不住了,你当林府是菜市场?霜华圣女可是有两下子的,让她发现了我们可就没法偷看了。” “而且你以为谁都能有小世界在手?寒寂和国师有,你去帮我跟他们舔着脸要去?” 这话一出,韩烈彻底闭嘴了。 但有人没闭嘴,有人很爱说。 “哎呀让让让让!” 焚星从一堆人里挤了出来,他探出头,一双凤眼亮得惊人:“灯使大人怎么又……” 第186章 帝国最强的四个人 “变漂亮了?” “这皮肤嫩得简直能掐出水来,还有这一身黄裙真是漂亮!她是怎么护肤的?能不能教教我呀?” 他的声音里满是热切,他抓住的重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有人:“……” 一道冷冽的女声突然响起:“够了,你个死娘娘腔,能不能分分场合?” 啪! 赤凰也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作为帝国双子星中的另一位,她身着黄金战甲,身姿挺拔,面容英气逼人,此刻看着焚星眼中满是嫌弃。 焚星闻言,俊美的脸上满是不爽,他最烦别人喊他娘娘腔了! 他冷笑道:“你这个老女人,一看就是被李玄风气的又老了三岁!你看你脸上又多长了三条皱纹!” 赤凰脸色一黑,下意识慌张抬手摸了把脸。 焚星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摸到了么?是不是很明显?哎呀也是,毕竟你对上的是李玄风那个老狐狸,不像我这么聪明机智,对付陈天雄不到一刻钟就解决了。” 这话一出,算是戳到赤凰的痛处了。 今日的任务,焚星负责陈家,她负责李家,焚星那边,一封书信诈的陈天雄心神失守,抬手就把他擒了,前后不到一刻钟。 她这边呢?李玄风那个老狐狸,她说又说不过他,他还带着两位炼虚长老围攻她,硬是拖到天黑,她才把三人降服。 虽然她把李玄风打成了猪头,但还是费了她好大一番功夫。 很烦。 尤其是看到焚星这张欠抽的脸,更烦。 赤凰冷笑一声,一把薅住焚星的头发,“你什么时候把老娘当女人了?哼,你什么时候又把自己当男人了?” “啊!你这个泼妇!松手!” 焚星尖叫着反击,也薅住了赤凰的头发。 两位炼虚八重的顶尖强者,帝国赤羽卫的最高统领,像两个市井泼妇一样扭打在了一起。 所有人:“……” 沉默。 更深的沉默。 空间本就狭窄,两人还扯起头花,于是其他人只能继续回避。 雷洪的金鸡独立已经摇摇欲坠,但他不敢倒,因为一倒就会砸到赵铁鹰。 赵铁鹰蹲在角落,双手抱头。 胡元直接贴在了结界顶部的弧面上,整个人呈大字型趴着,像一只被压扁的壁虎。 云静是在场唯二的女性,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两把短刀,横在身前。 于是没有人敢靠近她。 刘莽面无表情缩在另一处角落,只是额间青筋隐现。 沈千机蹲在刘莽旁边,小声嘀咕着:“我为什么要来凑这个热闹……” 盘音看着眼前这一幕,白眉微蹙。 而焚星和赤凰肆无忌惮,甚至打到了他眼前,一个不注意,他被挤到了一边,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两个,给我老实一点!” 这一嗓子下去,隐仙罩都跟着颤了三颤。 焚星和赤凰悻悻松开手。 两人各自要后退半步,但他们却忘了,这地方根本没有半步可退。 焚星一脚踩在雷洪脚上,雷洪闷哼一声,金鸡独立彻底告破,整个人往赵铁鹰身上栽去。 赵铁鹰撑住雷洪,自己却重心不稳,往后一仰撞到了韩烈。 韩烈的脸从结界壁上弹回来,又撞到了胡元的腿。 胡元从结界顶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沈千机头上。 “哎哟!” “我的腰!” “你压着我腿了!” “谁的手!谁的手!” 一团乱麻。 盘音闭上眼,额间青筋狂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继续在流沙古国放逐时间,至少那里还清静些。 等这团人肉麻花终于解开,焚星和赤凰已经各自整理起了仪容。 焚星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铜镜,端详着自己的脸,一脸心疼:“我好看的头发,我好看的眉毛,赤凰你这个疯婆子,我跟你没完!” 赤凰冷哼一声,抬手把散落的金发重新束起,动作干脆利落:“跟老娘没完?行啊,出去打一架,谁怂谁是狗。” “打就打!我怕你?” “够了。” 盘音再次开口,两人同时闭嘴。 他懒洋洋地扫了两人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你们两个一起共事都快一千年了。一个老男人,一个老女人,还在这儿斗什么?” 焚星闻言,本想发火,但想着自己打不过对方,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接话道:“是是是,我们都是老东西,不像您,一大把年纪了,还是英俊少年模样。” 盘音眨了眨眼睛,毫不羞愧,反而骄傲道:“那是,把我和梵天放一起,他们都觉得我是他孙子!” 焚星:“……” 好烦啊,这个人脸皮厚到几乎无懈可击。 他翻了个白眼,彻底老实下来。 盘音见状一笑,他转头看向云静。 “周大人呢?平时这种热闹,他一向是第一个来看的。” 云静已经收起了短刀,平静道:“自从接回灯使大人那一日起,周大人便没有再参与这些事了,他在巡天监恭候云州州主多日了。” 盘音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再多问。 他的目光穿过结界,看向那一老两小。 除了一对怪异的白眉,他其实完全是个少年人模样,只是这双眼睛的深处,藏着阅遍千帆的沧桑和漠然。 他笑眯眯地开口道,“还是梵天有福气啊,回来得早,现在能跟着灯使大人一起去解决霜华圣女,而我们呢?只能在这儿干看着。” 赤凰已经把头发重新梳好,闻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还不是国师下的令,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我们旁观,而不能亲至。” “如果老二搞不定,那我们不就可以亲至了嘛?” 盘音掏了掏耳朵,说得随意。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在场众人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霜华圣女于炼虚境内称无敌,她已经证明了她的心计和强大,即便她还受着伤,但谁敢小觑? 梵天很强,但真动起手来,谁也说不好胜负。 但他们在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盘音脸上的玩味不再,焚星胡闹的神色也消失了,就连赤凰也闭上了眼睛。 三人的气息逐渐平和。 平和,能够确保三人的战力回归巅峰水准。 是了。 加上院落中的梵天,帝国圣人之下,最强的四个人,都在这里了。 盘音的实力自不必说,焚星和赤凰二人联手,便是和盘音也能三七开。 他们四人都在,那柳如霜就算再强,今夜,也要含恨而终。 第187章 我曾以为你是不同的 “对了,刚刚家主书房里的事,你们都听到了吧?” 盘音忽然开口,语气依旧随意。 此言一出,众人你不看我,我不看你,再度安静如鸡。 盘音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似笑非笑道:“都别装了,国师让我们来,就是让我们听的。再说了,灯使大人亲口跟父亲摊牌,你们能忍住不偷听?” 没有人反驳。 确实都听了。 焚星眨了眨眼睛,有些羡慕地摸了摸这道隐仙罩,这种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可以感知外界的宝贝灵术,他怎么就没有呢? 盘音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某人身上。 听说在天策府,他对灯使大人有很多意见啊? 他这个人最不喜欢把疑虑留在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这才能保有如此年轻的道魂,所以他直接开口问道:“胡统领啊,你听明白了么?” 胡元顿时一个激灵。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小鸡啄米般点头:“明白了,听明白了。” 林清辞对于自己的父亲的跪拜,弟弟的性命,全然不在意,意志冷漠如高山云巅,这样的人,是不会被血缘亲情左右的。 盘音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望向结界外的世界。 夜色已深。 那道暖黄色的身影,已经走到了西院门前。 盘音的声音懒洋洋的,“好了诸位,正戏要开始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同一个方向。 冰凝苑的门前,常年无人踏足。 哪怕只是苑外,温度也比别处低了很多,寻常人走到附近便要打个寒颤,更遑论驻足停留。 林清辞此刻便站在这道低温的界线上。 她没有急着迈步推门,不是因为她想起了从前的事,而是因为有人挡在门前。 母亲只有在很小的时候试图关爱过她,后来她便不怎么愿意见她。 多年来传递母亲意志的,一直是另一个女人。 蒲菱。 柳如霜的贴身侍女,一位不属于林家的元婴修士。 她现在就站在门口。 元婴侍女…… 林清辞眯起了眼睛。 记得大长老点破蒲菱的修为时,她曾震惊过很久。 为何一个元婴强者甘愿做个籍籍无名的侍女?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柳如霜值得。 值得让一个元婴巅峰的修士,心甘情愿地守在这扇门前,一守就是百年。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林清辞收回心神,抬脚向前走去。 她没有看蒲菱,就像她根本不存在。 蒲菱的脸色微微一沉。 她上前半步,伸手拦住了林清辞的去路。 “二小姐请留步。” 林清辞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那只手,而是因为这句话。 “二小姐”三个字,蒲菱称呼她,还是如往常那般。 很明显,她不在意她少族长的身份,更不在乎她掌灯使的身份,她只把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清辞终于抬眼,看向这个拦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蒲菱的样貌算不得出众,眉眼寡淡,肤色苍白,站在冰凝苑的雪地里,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 唯有她那双眼睛,多年来都是那么平静,此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 “你想做什么?” 蒲菱开口道:“她是你的母亲,就算她做错了事情,就算她派人杀你,你也没有资格问罪于她。” 林清辞闻言,眉梢微微挑起。 “没有资格?” 蒲菱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对,没有资格,子女问罪父母,天地不容。” 她平静道:“我知道你受了些委屈,但你不是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么?世上哪个母亲不打骂孩子?” “她生你养你,就是最大的恩情,所以,二小姐请回吧。” 林清辞的眼神微微一动,她忽然开口道:“生恩,养恩,都不是恩。” 蒲菱的目光一冷。 “你的命是她给的,她要收回,本就无错。” 这番话说完,冰凝苑门前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梵天站在林清辞身后,看蒲菱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林清辞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脸上闪过一丝厌烦。 还是这些陈词滥调。 还是这些天经地义。 她对蒲菱,一直都是有着极高评价的,但没想到,她的平静下面,也是这般无趣无理之人。 于是她再度开口:“我曾以为,你是不同的。” 这句话落下,蒲菱平静依旧。 “当初我对林凤瑶出手,你帮过我。” 蒲菱定定看着她,语气有些嘲讽:“二小姐如今风光无限,曾经做的事,如今都能明目张胆的说出来了。” 林清辞轻轻道:“嗯啊。” 蒲菱猛的一噎,她目光复杂道:“从前,我一直以为二小姐是个好孩子。” “可惜,那不是真的。” “是啊,那不是真的,”林清辞轻声说道。 她不想再聊下去了。 于是她轻声道:“因为你曾经帮过我,哪怕非你本意,但我记得,所以今天,我会让你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这一动,从她屈膝沉腰,再到抬手握拳,最后转腕出拳,每一步都清晰可见,每一步都缓慢至极,但偏偏,这一拳打出了中正平和,打出了避无可避的感觉! “好!” 暗处有人忍不住喝了声彩! 蒲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一种恐怖的东西。 势。 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来自金丹境的势。 这种势在一瞬间锁定了她所有的退路,封死了她所有的闪避。 不!不对! 这样的气势,这样的拳头,这绝不是金丹! 蒲菱来不及多想,只得脸色凝重地将双手在身前交错,一掌抵着一掌,横推而出! 轰! 刹那间,无数冰晶雪花从她掌心迸发而出! 而林清辞的拳,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冰凝苑的苑门震荡不已! 蒲菱的眼眸瞬间睁大! 她掌心的冰晶雪花,在那只拳头面前竟脆得像一层纸! 咔嚓! 她的掌骨裂了。 她闷哼一声,忍着痛想要收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收不回来! 林清辞的拳势,从一开始就不止锁定了她的手掌! 巨力从掌心灌入,沿着骨骼一路向上! 啪! 她的手腕断了。 小臂断了。 手肘碎了。 大臂,碎了。 一连串的骨裂声如同爆竹连连炸开,直到最后,她吐血倒飞,狠狠撞在院门上! 噗! 蒲菱砸到地上,整个人狼狈不已,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 “你这是什么境界?” 林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拳面上没有一丝伤痕,连红都没红。 很好,她有些满意。 因为满意,所以她愿意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当然是金丹九重的境界,难道不明显么?” 蒲菱面色扭曲起来,“世上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金丹修士!” 第188章 成宗做祖 林清辞眨了眨眼,“可我真的是金丹九重。” 蒲菱气极,再度呕出一口血来。 事实上,林清辞的确是金丹九重,准确地说,是金丹九重巅峰,距离元婴只差一步,只不过……这是她刻意压制的结果。 为什么压这一步? 离开圣烛殿前,某个人问过相似的问题。 想起那人满脸哀怨的样子,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勾起弧度。 “你为什么不迈出那一步啊?” 烛衍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绝美的脸上更写满了控诉,仿佛她是什么抛夫弃子的负心女一般。 “你迈出这一步,我就能出去了!你迈出这一步,你就是元婴了!元婴啊!那可是完全不同的境界啊!上辈子你都没体会过这个境界!你为什么不迈!!!” 烛衍整个人倒挂在王座上,长发披散,语气里满是抓耳挠腮、抓心挠肺的崩溃。 她当时只是笑着挠了挠头,解释道:“修为突破得太快了。” 烛衍依旧崩溃,“快又怎么了?有我在,你怕什么根基不稳?” 林清辞无奈道:“不是根基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或许是因为她忌讳一步登天的修为,就像传说中的圣道树,那道果一旦服下,可以让人立刻成就融道境圣位,但那样的圣人空有境界,全无战力。 她不接受。 又或许,就像当初圣烛殿前夜,她去往林景明处,道心尚有一处阴霾未散,她不愿再进一步。 又或许,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 玄黄圣山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她在那片永恒的黄昏里睡了很久,或许是两日,或许是两年。 醒来时,她的修为已经来到金丹九重。 然后她就停住了。 没有理由,她只是觉得应该停一停。 哪怕圣山最深处的那只金黄长毛犬,满眼期待地冲她摇尾巴吐舌头,她也没有同意。 烛衍听到她的心声,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的态度依然不爽,但他接受了。 没办法,他和她之间,她才是真正做主的那个人。 这是灯主的权利,而且她说的也不算错,林清辞,始终清醒。 只是横贯在他和她之间的四团异火还在不停叫嚣。 说是四团,还有些不准确,因为其中一个和另外三个的叫声完全不同。 那团黄色异火刚刚被另外三个暴揍一顿,此刻汪汪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咩咩咩!” “喵喵喵!” “汪汪汪!” 唯有那团白色火焰保持着沉默,只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像一轮皎洁的明月。 但那轮明月也微微颤了颤。 像是在表示赞同。 烛衍的脸色有些黑。 林清辞看着这四团闹成一团的异火,一时有些呆愣。 “它们在说什么?”她好奇问道。 烛衍的脸色更黑了。 “它们在讨论,等你突破元婴,成为真正的灯主以后,它们应该叫你什么。” “哦?叫什么?” “叫你祖宗。” 林清辞:“……” “咩!” “喵!” “汪!” “……!” 由于林清辞还未成为真正的灯主,四大异火的意识无法和她相连,所以它们只能这样表示认同。 它们的老大烛衍是天下第一火,没有哪个小弟不服。 那么老大的主人算什么? 算祖宗。 “你们四个……” 烛衍的脸色黑成了锅底。 啪! 他一挥手,一巴掌打了四道异火,它们同时嚎叫起来。 往生焰委屈,寂灭心火不满,玄黄圣焱不服,天谕幽火不发一言。 林清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烛衍听到她的笑声,回头瞪她一眼,他哼哼几声,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反正也只是一步之遥的事,你现在的战力,打元婴也是够了。” “嗯啊。”林清辞应了一声,然后她就出去了,进而来到这里,打出了这一拳。 一拳,将元婴巅峰的蒲菱打退。 林清辞收回了拳头,没有再看她。 “你……” 蒲菱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字。 林清辞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越过门槛,推开了那道风雪之门。 她的身影消失,梵天的身影也随之消失,苑门外只剩下失神的蒲菱。 她面如死灰,如行尸走肉般在袖中缓缓取出了一块冰晶。 那是小姐当年来到玉京的第一日,便扔出去的一块冰晶。 小姐和家主成婚的当夜,她捡了回来,留到了今日。 然后,此刻她捏碎了它。 但稍远的地方,那道透明的结界里,一群人已经炸开了锅。 “我的妈呀!” 焚星的声音拖得老长,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一双凤眼瞪得溜圆,“这也太牛了,寻常的越境战斗,最多跨越一到三个小境界,她这跨了一整个大境界诶!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么!” 他眼睛还看着那苑门,手却在猛烈摇晃身旁的赤凰。 “闭嘴,我看到了。” 赤凰一掌把焚星的手打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她的眼神同样带着动容。 蒲菱是什么人? 那是霜华圣女的贴身侍女,是柳如霜身边最信任的人,她虽然名义上是侍女,但真实实力绝不亚于帝国天将。 这些年帝国对柳如霜始终警惕,多少眼睛盯着这座冰凝苑,蒲菱有多少次出没其间?这个女人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多少双帝国的眼睛? 但现在,掌灯使一拳就废了她,这甚至是多少天将都做不到的事! “两日,不过才两日……” 韩烈的声音从结界壁那边传来,他的语气无比认真,“从她进北郊,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两日。” 雷洪咽了口唾沫:“这圣烛殿里,到底藏了多少宝贝?”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云静依旧平静地站着,刘莽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赵铁鹰张了张嘴,憋半天只吐出一个字:“强。” 胡元的脸色更是十分精彩。 盘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他眼底深处,却多了几分认真。 “圣器选中的人……果然不一样。” 赤凰点点头,表示认可:“是啊,就算灯魂大人有手段,可以不伤根基的大幅提升境界,那也不是谁人都可以承受的。” 她看了看盘音,调侃道:“当初你不就是想要强行突破融道境,借了国师的瀚海圣力,却因无法承受才变成这幅模样的么?” 盘音摸了摸脸,笑眯眯道:“是啊,圣人洗礼,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不过还好,我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了衰老的身体,还真是可惜呢。” 赤凰闭了嘴,一阵无语。 而焚星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你说,我要是去找灯使大人,学学拳法怎么样,又或者,她的驻颜术能不能教教我啊,我这把年纪,我……” “闭嘴!” 赤凰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 焚星一阵尖叫:“你又薅我头发!你这个老女人!” “你再叫一声老女人试试?” “老女人老女人老女人!” “……”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盘音揉了揉眉心,懒得再管。 他的目光穿结界,穿透苑门,已经看到了那对母女。 “要开始了。”盘音轻声道。 结界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第189章 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北境圣山。 这里是玄冰宗的根基所在,也是整个大陆最寒冷的中心。 万年冰雪覆盖着绵延千里山脉,无数雪山长眠于此。 大陆对此多有传说,传说每一座雪山都沉睡着一位超脱凡俗之人。 至于那超脱之人,是融道境还是至尊境,无人可知。 处在最中心的那座雪山最深处,有一座冰崖。 冰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此刻,随着数十万里外蒲菱手中那块冰晶的破碎,深渊中传来一声极淡的叹息。 那叹息中的情绪极为复杂,有失望,有惋惜,有愧疚,有怜爱,还有冷漠。 随即,一道冰蓝色光芒从深渊底部腾空而起。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点,但瞬息之间,它便暴涨成一道横贯天地的洪流,冰蓝之色刺破长空,将整座圣山都映照得通透如琉璃! 轰! 冰崖震颤,万年积雪簌簌落下! 圣山各处,那些隐藏在冰窟、雪洞、寒潭深处的气息,在同一时刻苏醒。 枯坐千年的老雪圣睁开了眼睛,藏身于冰瀑之后的寒圣收功起身,还有许多许多。 他们纷纷躬身,向那道光芒行礼。 蓝光骤现,打断了无数圣者的闭关和长眠,但没有人敢有任何不满,也没有人敢阻拦。 因为那是至尊的法旨。 代表着世间最强者的意志。 冰蓝光芒在圣山上空凝滞一瞬,随即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踏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莫名让人想要与之亲近,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翩翩君子。 但此子不只有英俊的外表,还有不俗的实力。 脚踏虚空,是元婴修士才有的能力。 哪怕在这天骄遍地的圣山,他也只比冰璃圣女弱一线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冰蓝法旨上,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谨遵法旨。”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温和有礼,不疾不徐。 然后他抬手,指尖与那道冰蓝法旨相触。 啪!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而那法旨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其所过之处,天地变色! 没有人敢挡在至尊法旨的前方。 沿途诸圣,无一例外地选择了避让。 法旨掠过冰原雪山,沿途数千只雪狐、白兔、寒鹰瞬间化作冰雕,哪怕是千年大妖,也是连哀鸣都没有一声,便彻底死去。 法旨一路向南,沿途雪山生灵,无一幸免。 法旨远去,偶尔有一两道圣者灵识扫过那些尸体,随即又漫不经心地收回。 没有人感到意外。 这些灵兽本就是玄冰宗豢养的小玩意儿,养着不过是免得天地太过单调。 而偶尔有圣者切磋,亦或是天骄对战,它们死了也就死了,没有人会在意,死了,再养一批就是。 众人真正在意的是,至尊法旨的去处。 那个方向,是夏衍帝国。 …… 冰凝苑的门已经开了。 林清辞站定,风雪如往常般扑面而来。 她闭了闭眼睛,却没有感受到熟悉的寒意。 于是她向里望去,曾经漫天大雪无休无止地飘落,整座院落都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下,但现在……雪还在下,却下得零零落落。 零落的雪花在空中碎成细微的冰晶,然后消散在风里。 而更多的雪花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已经消散。 地面露出了青石板的本色,曾经傲然绽放的梅花已尽数凋零。 整座院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残破。 像是经历过一场大战。 事实上,这里的确经历过一次大战。 她父亲的实力,再次让她感到意外。 她能以金丹战元婴,她父亲却能以元婴战炼虚。 她眼神微眯,随即向前走去。 柳如霜就在院落中央的寒冰玉榻上卧着。 梵天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不是很赞同林清辞靠近柳如霜,但对方显然不会听他的建议。 于是他脚步一旋,脚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赤色火线,砰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烧了起来,天地间隐隐有火星炸开的声响,梵天的身影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冰凝苑的四周出现了数十道若有若无的火焰虚影。 每一道火影,都蓄势待发,都锁定了中心的柳如霜。 林清辞没有理会这些,她只是向前走。 走到了她母亲身边。 这一次,她认认真真打量起她的母亲来。 柳如霜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寒冰玉榻依旧是那般莹白华美,榻上的身影也依旧美丽动人。 即便林清辞因着多番机缘越发美貌,但和她母亲相比,也还是差了一线。 姿容绝世,大约便是如此。 母亲的呼吸极轻极浅,周身萦绕的寒气,依旧是那样浓郁,浓郁到足以让任何靠近的人感到彻骨的冷。 但林清辞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些寒气,不过是残存的余韵。 真正的冰寒秩序,已经碎了。 这座院落是柳如霜的道场,现在,这里已经残破不堪,连维持一场风雪都做不到了。 所以柳如霜的美丽,只是表象。 她的强大,也是表象。 林清辞继续向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梵天化作的数十道火影同时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同时上前一步。 甚至隐仙罩都在无声向前。 但林清辞没有停。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距离母亲不到一丈的地方,才终于停下。 这个距离,已经近得有些危险。 只要柳如霜抬手,就可以轻易杀死她。 但她知道不会的。 母亲,已经败了。 苑中的残雪,父亲的白发,都在告诉她这一点。 柳如霜的确没有抬手,她甚至没有睁眼。 她只是幽幽道:“你来了……” 林清辞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榻上的人。 沉默持续了几息。 终于,柳如霜睁开了眼。 于是林清辞直视着她,第一次看清了她的灰色眼睛,成为了世界上第四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柳如霜眉梢轻挑,她上下扫视了一遍自己的女儿,眼神挑剔,依旧居高临下。 她随意问道:“你不杀蒲菱么?” 许是想到了什么,她眼中闪过一丝厌憎,嘲讽道:“我还以为经过这一遭,你该知道什么叫做斩草除根,怎么,心慈手软的毛病还没改过来?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第190章 母亲不想做你的母亲 林清辞平静道:“如今整个玉京城,来自北境的人,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 这话一出,柳如霜脸上的嘲讽微微一顿。 她看着林清辞,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而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笑声。 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玄冰宗七十三位金丹修士,大半都死在了林清辞手里。 她几乎杀绝了潜伏在玉京的金丹奸细。 而那些因她被镇压入镇魔狱的,也不可能再活着出来。 所以她真的心慈手软么? 答案不言而明。 柳如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她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她很欣赏她。 她很厌恶她。 她审视,她恍惚。 她好像透过林清辞,看到了另一个人。 又好像透过她,看到了很多人。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很不错。” 她的语气有些认真:“你身上有一股很不错的静气,当初你外祖父曾经教过我,成大事者身上须有静气。” “这一点,我必须要承认,我一直学得不是很好,没有我妹妹好,也没有你好。” “你现在这样子,倒是跟我妹妹当年有些像。” 她看着林清辞,目光里那一丝恍惚更浓了些。 “可能你还不清楚那个女人是谁,否则你会明白,我是在夸你。” 林清辞没有任何反应。 夸或是贬,她都不在意。 柳如霜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早知道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当初我就不对你姐姐下那般狠手了。” 这话一出,林清辞的眼神微微一动。 柳如霜嘴角微微勾起,“怎么?在意了?” “当初我以为她犯下大错,不配做我的女儿,现在想想,其实那又能算得了什么大事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母亲着实有些后悔。” “相比于你,你姐姐做的那些,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的两个女儿,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当初毁在你手里,倒也是她活该。” 林清辞忽然开口:“她现在在哪里?” 柳如霜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看来你还是很在意她啊。” 她好奇道:“你们难道姐妹情深?就像张芸儿和你姐姐一般?” 林清辞面无表情。 柳如霜觉得有些无趣,漠然道:“放心吧,没死。” “她只是,活着比死还难受罢了。” 林清辞沉默了。 她问过不止一次林凤瑶的事,但当初自林海秘境中离开,她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半分消息都不见。 这很恐怖,也很诡异。 直到此刻,她听到了母亲的准确的答案。 她的目光穿透寒冰玉榻,去往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大概知道林凤瑶的下落了。 她轻声道:“大姐还没死,可大哥已经死了。” 柳如霜看了她一眼,姿态慵懒,“是啊,拜你所赐呢。” 她更加舒展地躺在榻上,“说起来,你大哥也是遗憾。” “我从来都不喜欢你,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但你大哥毕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我对他,原本是有几分兴趣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嘲讽:“可惜啊,你父亲把他看得太紧了,他不允许我靠近他一点,更不允许我教导他分毫。” “或者说,他警惕我,不允许我像他那样占有宸儿。” “所以没有办法,他只能跟你父亲学,学尽了他的虚伪懦弱、优柔寡断。” 林清辞淡淡道:“或许他不与你亲近,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幸运。” 这话落下,柳如霜的目光冷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你大姐跟我多年亲近,所以生不如死?” “你觉得她过得不如你大哥,对么?” 林清辞目光已经冷淡,“难道不是么?至少大哥死后,不会再被你利用。他死了,一切恩怨尽消。” 柳如霜盯着她看了几息,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 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是说张家父女?” 她轻蔑道:“没办法,他那个女儿和你大姐一样娇蛮愚蠢。但偏偏,她对你大姐还保有一颗真心。” “这样的人不拿来利用,实在太可惜了呢。” “而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么?这样蠢笨的女儿,居然有一个还算聪明的父亲,当时我去用他的时候,我也很意外呢。” 说完,她掩面笑出了声。 或许是笑得太用力,牵动了体内的伤势,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她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咳声里满是痛苦。 林清辞静静看着她在痛苦。 “是啊,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所有人在你眼中,都不能算是人。” 柳如霜歪着头,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潮红。 她摆了摆手,“不,不。” “寒寂师叔,在最后一刻做出了和我不同的选择,所以她不能算作是我的棋子。”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伤感,有些怀念。 “师叔这辈子没个一儿半女,更没什么徒子徒孙。” “她看见你,想必是真的欢喜。” 这话落下,林清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感动,不是动容,而是厌恶。 她甚至后退了一步。 柳如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怎么?不喜欢听?” “可这是事实啊。” “师叔是真的喜欢你,她死之前把毕生感悟送给你,你不要也得要。” “他日你若有成圣成尊的大好前程,可不要忘记去师叔的坟前烧一炷香,好好感谢她,助你一臂之力呢。” “你看,这就是你逃不掉的东西。” 她看着林清辞,目光里满是戏谑。 “就像,你逃不掉我一样。” 林清辞看着她,目光冷淡如初,“有朝一日,我若杀尽玄冰宗的宗门弟子,或许她会高兴曾经把本源送给我吧。” 这话落下,柳如霜的眉梢微微挑起。 她看着林清辞似笑非笑,“你当真是极为厌恶我们这些人啊……” “可说起厌恶,谁又没有厌恶的东西呢?” 她话锋一转,语气瞬间漠然:“就像此刻,你心头最厌恶的,大约就是……你是我的女儿这件事吧?” “可事实上,我又岂有一丝一毫的想法,当初会生下你这样的女儿呢?” “一个地灵根的废物,这辈子连元婴的门槛都摸不到,简直是侮辱了我的血脉,作你的母亲,对我来说本就是世间最大的羞辱。” 第191章 女儿也不想做你的女儿 这几句话字字如刀。 苑内短暂地陷入了寂静。 而苑外的人忍不住骂了起来。 焚星一贯嬉皮笑脸的表情冷了下来,一道火星在他指尖跳动。 赤凰难得没有嘲讽他,她和焚星搭档多年,此刻两人眼中是一模一样的杀意。 二人的心意完全相通。 霜华圣女,欺人太甚。 何必再与她多费口舌,杀了就是。 他二人联手,便是全盛时期的柳如霜也要掂量掂量,何况现在她被往生焰消磨了生机。 但就在二人即将出手之际,盘音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他不许他们动。 “那是灯使大人的事,不是你们能插手的,都老实看着。” 焚星冷哼一声,赤凰平复了战意。 而此时的院落中,林清辞依旧站在那里。 她听着那些话,面不改色。 生母在羞辱她,可她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她开口了:“寒寂死前,跟我说过一番话。” 柳如霜的目光微微一顿。 林清辞的声音很平,“她说,你一直在两个身份之间来回打架。” “一个身份,是雪山圣女,你是独立的个体,拥有完整的生命,不愿被任何世俗定义。” “而你的另一个身份,是母亲。” “你说你不想做母亲,想做独立的自己。那我呢?” 柳如霜的眼神漠然,听到这一问,眼中的风雪骤然乱了一瞬。 林清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女儿难道,就不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么?” “女儿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七情六欲,自己的生命轨迹,自己所想拥有的圆满人生?” 柳如霜的脸色,微微变了。 风雪,裂开了一道口子。 林清辞继续平静道:“母亲不想认我这个女儿,难道女儿就想拥有你这样的母亲么?” 这话落下,整个冰凝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天地都安静了。 柳如霜坐在那张寒冰玉榻上,看着林清辞一动不动。 她的灰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此间的风雪,早已不复往日的冰寒,落在身上,也只是微微的凉意,再也冷不到骨子里。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片零碎的雪,她的目光平静而宁和。 很久以前,她就想要问这句话了,今日终于问出,她有些喜悦,更有些自由。 柳如霜一直看着她,直到这一刻,她看到她少女般的喜悦,竟是如此灵动,如此可爱,如此喜人。 再不复往日的沉默、算计、阴狠、毒辣。 她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女儿。 她更有些茫然,她的女儿的确也才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本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被父母捧在手心呵护宠爱的年纪。 但她没有得到,她的父亲和母亲都不爱她,因她无用无能,因她善良软弱,于是都对她的困境视而不见。 风雪流过她的识海,尘封的、刺痛的、不堪回首的记忆浮出冰面。 她眼中更加恍惚。 当年她的父亲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圣灵根遍地走、天灵根多如狗的北境圣山,她的出生对父亲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羞辱? 那为什么,当年的她没有去质问父亲,既然不爱她,为何要生下她? 既然看不上她的天资,为何不在她七岁的时候掐死她?反正她再拼命修行,也注定成不了圣。 既然看不起她的本质,为何不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将她于雪山抛下?反正她和柳清寒再如何争斗,也根本无法取胜。 为什么呢? 到底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没有答案,她也得不到救赎。 于是她看着林清辞,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一句发自灵魂的感慨:“原来……我们是如此相似啊。” 这句话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居高临下,生命在这一刻终于平等。 林清辞看着她,平静道:“我不这么认为。” 柳如霜目光微冷。 林清辞继续问道:“霜华圣女的身份,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么?” 柳如霜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她穿过林清辞,穿过这座残破的院落,穿过千山万水,回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生在圣山,唯有修道一条路可以走。” “玄冰宗没有少宗主,放眼五百年里,都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男性天才,只有我跟妹妹两个女人天赋心性上佳。”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可偏偏我还是不行,我的天资不足,只是天灵根而已。” “就算寻常的圣灵根修士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也是被放弃的那个。” “所以我要来到你们这样的蛮荒之地,我要嫁你父亲。” “我在这样低俗无趣的国度,一待就是百年。” 林清辞静静听她说完,然后开口道:“或许你想的,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柳如霜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她不知道林清辞在打什么哑谜。 “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朋友。” 柳如霜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你这样冷心冷情的人,怎么可能有朋友?” “林望舒不过是你养的一条狗,而其他人,未来不过是你的下属、臣子、马前卒而已。” 林清辞摇了摇头,“不,我还是有朋友的。” “而且他也是天灵根,但我相信,在未来,他的道路未必不能走到圣人的境界。” 柳如霜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满是轻蔑,满是不屑。 “天灵根成就圣位?” 她笑着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天真到可笑的孩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从古至今,四大圣宗的哪一位圣人,不是以圣灵根的姿态迈过那道门槛的?若非如此,我又岂会被驱逐至此?你根本就不……” “呵呵……” 就在这时,一道笑声突然从虚空中响起,打断了她的话音。 那笑声温和而苍老,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像潮水般漫过整座院落。 “灯使所言极是,是谁人说,天灵根就一定无法成就圣位呢?” 这话一出,天地间的气息骤然变了。 但这次,不是大海也不是星海。 而是一道爆裂炙热的火焰,突然从皇宫深处迸发开来! 那道火焰的气息高妙至极,在圣人与凡俗的界限上停滞了数百年,而此刻,他终于冲破了那道界限,走向了圆润完满的最后一刻! 轰! 夜空中的万千星光,骤然亮起! 所有的星,全部呈现赤红之色! 秋日的温度再次升高,两日来的残雪疯狂消融,眨眼间全部化作水流淌入泥土,再无一丝痕迹。 冰凝苑内,柳如霜的脸色骤变! 第192章 天灵根注定不能成圣? 她的灰眸死死盯着皇宫深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而梵天化就的数十道火影,脸上同时出现了激动之色。 对于这位向来冷心冷情的第二天将来说,能让他激动的事,世所罕见。 而今夜的事,的确难见。 焚天喃喃道:“成了……” “成了!” 冰凝苑外,隐仙罩中,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盘音激动地怪叫一声。 而下一秒。 啪! 隐仙罩散去,气泡破了。 盘音的手指轻轻一弹,随即毫不犹豫地从空中优雅跳落到院墙上,可谓风度翩翩。 可罩中的其他人,却毫不知情地直接掉了出来。 “哎哟!” “谁踩我!” “我新做的漂亮衣服!” 焚星的尖叫声最响亮,他从半空中掉下来,一屁股坐在了赤凰的头上。 赤凰的脸都黑了。 “焚——星——!” 两个人又一次扭打在了一起。 但这一次,没有人理会他们。 其他人落地的瞬间,便齐刷刷地看向皇宫深处。 一众天将、统领的目光都是那般喜悦至极。 盘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他嘴角也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韩烈、刘莽、赵铁鹰、云静、雷洪、沈千机…… 所有人都以同样的姿态,将右手放在心口,微微颔首。 那是将士对统帅的敬意。 也是后辈对前辈的敬意。 更是修士对圣人的敬意。 天地间有新的圣人诞生。 帝国出现了一位新的守护者。 一国三圣,七国万年未有之先例! 如此普天同庆之事,他们怎能不高兴? 就连林清辞,也向皇宫深处多看了两眼。 她曾在圣烛殿前短暂地见过这位军方第一人,她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萧战,护国尊者,曾经的圣人之下无敌手。 今日之后,该叫护国圣者了。 所有夏衍帝国的子民,都为他勘破生死关,破凡成圣而高兴,唯有一人不是。 柳如霜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玉榻,几道深深的指痕,永久留在了那里。 她知道萧战。 帝国军方最强者,镇守西境数百年,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她也知道他在闭关破境,但她从未当真。 当时林清辞失踪,国师被寒寂师叔算出寿命不永,这种时候,夏衍为了稳住朝局,放出新圣的谣言,合情合理。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会是真的。 这居然是真的! 萧战不过是个天灵根的蠢材,迟钝愚昧,从炼虚一重走到炼虚九重,他走了好几百年。 如此简单的修行之路,他走得这么慢,慢到他从一个壮年将军,变成了一个垂暮老人。 他的天资跟她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是天灵根。 她也是天灵根。 凭什么? 凭什么他走过去了! 凭什么他能勘破生死关! 四宗万年前便断绝了七国的圣者根基,七国修士想要成圣,唯有流沙古国中残留的那一点可怜的天源之气可用,他是什么时候跑到西境的?! 厚土宗那帮废物,吞了流沙的大半古国,对此竟毫无察觉!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柳如霜的表情看着还是那般淡漠无波,但苑中的残雪,骤然急促了起来。 呜呜! 风声凄厉如鬼哭! 雪花狂舞似哀嚎! 她猛地抬头,额间青筋暴起!她看向皇宫深处,眼中满是嫉妒与不甘。 但很快,她便闭上了眼睛,再没有一丝情绪外露。 她的尊贵与高傲,不允许她像个市井泼妇般怨天尤人。 只是她的身体还在不停颤抖,无论她怎么压制,都无法止住。 萧战不过是个粗俗不堪的帝国将军,一个勉强配得上做她对手的老东西而已,不久前她和林擎岳交手那一夜,他连出手阻止都不敢。 这样的人,居然成圣了。 那她这些年算什么? 她这百年算什么? 她受到的这些羞辱到底算什么? 风雪再急,急到了极致,划出千万残影,再次笼罩了整个冰凝苑。 而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或许这世上的事,不全都像你想的那般。” 林清辞轻轻说道。 柳如霜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她。 她还站在那里,刚刚她所有的失态,她都看在眼里。 这一刻,柳如霜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想要杀死她。 她就站在她一丈之外,她伸伸手,一把就可以把她的脖子拧下来。 林清辞眼神平淡,她看出了她的想法,却没有任何动作。 她不信她能杀得了她! 柳如霜眼中的恼怒再添三分! 她以为凭梵天这个废物,就能拦住她么? 就算盘音和焚星、赤凰一起出手,就算那些天将、统领一起上,他们就是她的对手么?! 她“嗬嗬”狂笑起来,而就在她即将动手之际。 那道温和而博大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隔空穿越,而是那位老人真实地来到了此间。 那声音是从另一边的院墙上传来的。 “灯使大人说的是啊,老夫也是天灵根,不一样成就了圣位?” 柳如霜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国师。 她双目血红,“你也是天灵根?” 国师微微颔首,笑容温和。 “正是。” 他眨了眨眼睛,还补充道:“而且老夫还是融道境九重,算算,距离至尊也就一步之遥吧。” 柳如霜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要知道寒寂师叔生前,也不过是融道境六重。 她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师叔会死在你手里……水云天,你藏得够深的。” 国师也不计较她喊他的本名,只笑眯眯点头,“是呢,所以老夫方才说,你们四宗的记载太过武断,也太过绝对,害得圣女你一叶障目,终生都无法踏出那一步,实在可悲可叹啊。”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她转头看向苑中的少女,艰难道:“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 林清辞微微颔首,“正是国师弟子,司夜白,我非常确信,他的心性上佳,天资奇高,未来定能突破圣阶。” 这话一出,站在院墙上的国师笑眯了眼睛,而刚刚被林望舒带进来的司夜白小脸一红,心更是怦怦乱跳。 柳如霜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的神情显得有些痛苦。 痛苦至极。 第193章 至尊之女 这样的信任,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从年幼始,所有师叔师傅,见到她都会夸她一句,“如霜真是努力”。 然后下一句便是,“可惜,如霜只是个天灵根,未来突破炼虚,在宗门做个执事好了”。 “可惜啊,你这么高贵的身份,却只是个天灵根……” “可惜啊,你妹妹是圣灵根,未来不可限量,你这……” “真是可惜啊……” “可惜啊……” 每个人都是这样对她说的。 每一刻,她听到的都是赞赏和惋惜。 从未有人,坚定地认为她会踏出那一步。 此生,从未。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狂笑不止!血泪化成两道极细的红线,从她眼角淌出。 “哈哈哈哈哈!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 她的道心,彻底碎了。 她再也不在意失态、尊严这些事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林清辞静静看了她很久。 是了。 这便是她想要的复仇。 母亲和父亲死战一场,听梵天说过,那时二人就有同归于尽的意思,所以她早已明白,肉体弑母,没有任何意义。 柳如霜从不在意这些,死在烛衍手中,亦或是死在国师和帝君手中,都没有意义,她或许早已求之不得。 所以,破了她的道心,才是真正的复仇。 精神弑母,才是真正的复仇。 她做到了。 那她可以去死了。 林清辞默默想着,她可以离开了。 而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国师身旁。 奇怪的是,他明明没有任何气息,即便是盘音和柳如霜也完全没有察觉他是怎么站到院墙上的。 但当他真正到来之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他是一名中年男子,一身明黄常服,面容俊朗,气质温和而尊贵。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但所有人看到他的瞬间,便知道他是谁。 他是夏衍帝国的主人。 天火帝君。 冰凝苑外,那群刚爬起来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盘音也懒洋洋地行了个礼。 天火帝君摆了摆手,声音温和:“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一个个垂首而立,不敢直视,就连焚星也收回了嬉闹的本色,变得正经起来。 天火帝君对林清辞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看向院中那道身影,他的声音宏大而宽和:“霜华圣女,久违了。” 柳如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当初你嫁到林家时,朕曾遥遥看过你一眼,之后百年,你从未出过林府,朕便再也没见过你。” “如今看来,你在朕的国度里生活了百年,似乎过得很不痛快啊。” 柳如霜看着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 明明是仰视,她的态度依旧是那般轻蔑肆意。 这一幕让韩烈等人冷了眼神,赵铁鹰斥道:“放肆!见陛下竟敢不跪?” 柳如霜不仅没跪,反而更从容地向后躺了躺。 她不在乎,即便是至尊,她也毫无敬意。 天火帝君抬手制止了赵铁鹰,他也不恼,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 “圣女不拘小节,无须见怪。” 他看着柳如霜,平静道:“这世间的大道之行,天资或许是一部分,但心性更占其中许多缘由。想要成就圣人,机缘、天资、努力,缺一不可。” “圣女的天赋绝世,这么多年却因为执念,迟迟无法踏出那一步,实在是庸人自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不悦:“偏偏你自己不痛快,还要让身边这么多人都因你而不痛快,这便是大大的不该了。” 柳如霜听着这些话,嘴角的讥讽更浓。 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寒:“天火帝君,不要以为你是这个国度的王,就有资格教训我什么。” “七国孱弱,你这个帝君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稳,还两说呢。”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天将统领的脸色都难看了下来。 但天火帝君依旧不恼,他只是淡淡一笑,“是啊,你身为玄冰宗宗主的亲生女儿,在北境地位仅次于那些太上长老,身份的确尊贵。” “我确实没什么资格,指教于你。” 这话落下,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他的目光突然向远处望去,周身气息微微一变。 他不再理会在场的人了,但在场的无数人都因他这句话脸色剧变! 梵天的火影猛地一颤,胡元眼中满是惊骇,盘音一向散漫的目光都变得锋利起来! 就连刘莽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此刻也写满了震惊。 他猜到了霜华圣女或许是玄冰宗某位长老之女。 他甚至想过,她可能是圣人的血脉。 但宗主之女? 至尊之女? 还是那位…… 胡元的声音颤抖着,低低地吐出四个字:“柳……柳寒天?” 哪怕他再三压制,也难掩心底的惊惧。 玄冰宗宗主,柳寒天。 世间最强至尊之一。 他坐镇北境圣山,俯瞰天下风云一万多年。 他还是这一世最古老的几位至尊之一,而古老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强大,他从诸圣陨落的血契之源时代活到了今日,早已是传说中的传说。 四大圣宗的竞争残酷,每一任宗主几乎都是死在下一任宗主手里,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法则践行到了极致,柳寒天却能在宗主之位上盘踞万载,实力已然恐怖到了极点! 柳如霜是他的女儿? 那么,林清辞……就是他的外孙女? 这个事实,比柳如霜杀了多少人,比寒寂圣者死在这里,比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加起来都更加可怕! 胡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和一众老牌天将,乃至于那些没有归京的军方大人物,都有着相似的警惕之心。 今夜之前,他们的警惕好不容易被刘莽暂时压下,又被盘音点醒,原本已经打算彻底效忠林清辞。 但现在,他们的效忠就是个笑话! 可笑至极! 林清辞根本不是可能归心宗门,她本身就是宗门的人! 难怪寒寂圣者死前会说出那样的话! 林清辞根本就是那个宗门里血统最高贵的人! 胡元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而他看向韩烈、赵铁鹰等人,最终把目光钉在同样脸色煞白的刘莽身上。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到现在,你还觉得我的怀疑是不应该么?你还觉得那些警惕是莫须有么?” 刘莽低着头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第194章 四将战圣女(上) 就在这时,人群中透明了很久的沈千机,缓缓站了出来。 他走到胡元身前,目光却一直盯着苑中的少女,片刻没有移开。 “事实如此,但下官要提醒诸位大人一件事。” 他的心神同样在激荡,但他尽可能平静地说着。 这话一出,胡元等人都看向了他。 他尽量平静道:“这件事是陛下亲自说出口的,陛下和国师大人,显然早已知晓。” 闻言,众人一片哗然,才反应过来。 “师兄所言甚是,还望诸位大人静观其变。” 司夜白走了过来,冷静开口道。 他和沈千机对视一眼,站到了一起。 盘音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啊,小白和小沈说得很有道理呢,再说,咱们的灯使大人,显然也是刚知道这件事呢。”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望向苑中的少女。 从天火帝君叫破柳如霜的出身之后,苑中便陷入了无声寂静。 柳如霜的目光变得很是复杂。 再次听到父亲的本名,她有些意外。 天火帝君敢当众把这件事捅破,显然,一旁笑眯眯的国师也赞同,这件事让她更加意外。 他们,竟真的丝毫不在意林清辞的这身血统么? 此刻她甚至有些佩服这二人。 一国双圣同天,同心同德,只要他们始终站在一起,只要他们密不可分,任何人想要在夏衍作乱,都伤不到国本根基。 她静静看向身前的女儿,眼神有些感慨。 毒瘤亦或是隐雷,只要及早引爆,造成的破坏就是可控的。 唯有多番隐瞒、以纸包火,等到不得不爆之时才引爆,那时造成的破坏便是毁灭性的。 此刻一切猜忌还未发生,林清辞甚至还没有正式接任,帝君亲言,国师在侧,双圣一同炸了这道隐雷。 哪怕此时一众帝国重臣再不愿、再震惊、再警惕,也不过是过眼云烟,都极好处理。 如此,这便不再是雷,最多是道烟花。 玄冰宗未来还想在此事上下文章,将变得无比困难。 而她手里的这最后一步棋,也彻底废了。 看透这一层的她,有些感慨。 尤其看着眼前的女儿一无所知、掩饰震惊的样子时,她更是感慨。 “你真是好命啊……有两位全心全意护着你的师长,他们都在尽可能地为你把将来的路铺得平坦一些,你当真是该谢谢他们。” 林清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甚至她此刻不想再说任何话。 这个世界对她的戏弄,比她想象的更加顽劣。 她原本已经做完了她要做的事,母亲已经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待梵天将其斩杀,一切便尘埃落定,上一世所有仇怨便都化解。 但她没想到,母亲身上还有这么一桩隐秘。 如此,未来还有无尽麻烦,她有些厌倦地闭了闭眼。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只一个动作,便让数人心头一震! 柳如霜眼中瞬间堆满了漠然。 而梵天化就的火影骤然暴烈开来! 轰的一声巨响,数十道赤焰化作灵剑虚影同时燃烧起来,剑影横空,一时间烧得风雪大乱!天地间陡然生出一道暴戾至极的杀意! 与此同时! “呜呼!” 盘音眼神火热地扫了林清辞一眼,随即怪叫一声腾空而起! 少年清澈的目光中满是战意! 砰! 一道平和中正的清气自空中划出一道白线,盘音单手结印,周身原本温和随性的气息陡然一变! 明明没有梵天那般让人战栗的血海煞气,但他的气息就是瞬间压过了梵天,甚至是稳稳压了梵天一头! 梵天冷哼一声,声音里有些不满。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催动那数十柄灵剑锁死了柳如霜,杀意更甚! 而另一边,焚星和赤凰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老女人。” “死娘娘腔。”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消失! 轰! 千万道细如发丝的火线狂舞,随即编织成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红茧! 那茧忽明忽暗,暗时如岩浆流淌,亮时却如烈日骄阳,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透亮! 很快,巨茧颤动起来,光芒更加厚重狂暴! 只在几息之间! 唳! 一声悠远的清鸣响彻天地! 一只数百丈大小的焚天凤凰,出现在夜空之中! 那凤凰通体赤红,羽翼由无数流动的岩浆凝成,拖曳着长长的火焰尾巴,周身还环绕着十几颗燃烧的黑色陨石。 凤翼缓缓展开,双翼绵延十余里!遮天蔽月,整座冰凝苑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凤目金光璀璨,贵不可言,此刻盯着院中的女人,目光中已满是杀意! 三方合围,三角已成。 梵天在东,盘音在南,凤凰在北。 柳如霜在三角的中心,她依旧坐在那张寒冰玉榻上,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她看了看西边院墙上的两位圣人,开口道:“二位,不一起么?” 但帝君没有理会她,国师一向温和的脸,此刻像是也察觉到什么,和帝君一起遥望北方。 他眼神变得有些凝重,也不理会柳如霜。 柳如霜微微挑眉,这才把目光落到眼前的四人身上。 “你们一起上吧。” 她的声音很淡,语气更是轻蔑随意。 梵天的脸色沉了下来,盘音的眼神变得认真了几分,凤凰发出一声愤怒的清鸣。 下一瞬! 轰! 三方同时出手! 梵天的数十柄赤焰灵剑率先杀到! 那些剑影快到不可思议,每一柄都燃烧着暴烈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刺向柳如霜! 剑影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地上留下数十道焦黑的痕迹! 炼虚八重,天下第二! 面对这一招,即便是柳如霜,也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她动了。 但……她没有起身,她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如玉,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就是这只手,在漫天的剑影中,轻轻一探! 嗡! 数十柄赤焰灵剑,同时停在了半空! 明明是来自四面八方,各个刁钻角度的杀招,却被她诡异地全部攥在了一起!再难寸进! 柳如霜眼神冷淡,看也不看被她抓出真身的梵天,手指猛地一转! 啪! 数十柄灵剑直接脱离了梵天的控制,原本的方位和杀机全部被打断,全部跟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 她不做犹豫,再度手腕一翻,灵剑狂啸,却根本无法挣脱!其中十余道剑身已现裂痕! 梵天脸色大变!刚想收势,柳如霜却完全没给他机会! 她握拳向后一收,再猛地向前一推! 嗖嗖嗖! 数十柄灵剑全部被拧成了碎片!继而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梵天激射而去! 梵天的瞳孔骤缩! 他双手在身前急速结印,但来不及了。 轰! 千百道碎剑同时砸在他身前,炸成漫天火光! 梵天闷哼一声,狠狠撞在院墙上,烟尘和冰雾四起,不见踪影。 柳如霜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她甚至还稳稳坐在那寒冰玉榻上! 她刚想收回手,动作却轻轻一顿。 她眨了眨眼向头顶看去。 高悬于云端的焚天凤凰,动了! 唳! 一声清鸣响彻天地! 第195章 四将战圣女(中) 那凤凰双翼一收,将自己完全包裹,周身环绕的十几颗陨石同时燃烧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拖曳着长长的火尾,从高空极速坠落! 那火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着柳如霜的头颅狠狠砸去! 凤身本就庞大,又从高空加速坠落,其势头暴烈至极。 这一刻,速度就是力量! 柳如霜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去。 那火球太大了,大得遮住了半边天空。 炙热的火气甚至已经烧到了她的头发,她的衣袍。 但她没有躲。 她只是眯着眼,盯着火球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她动了。 她依旧没有起身,依旧只是坐着,但她的右手向上探出,五指张开,化出一道巨大虚影,向着那颗火球径直抓去! 明明和火球还有数百丈的距离,但她的手,还是穿过了外围的火焰。 火焰烧在她的手上,烧得皮开肉绽,烧得鲜血淋漓。 但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继续向上探去。 最终,那只手穿过了燃烧的十几颗陨石。 砰砰砰! 陨石炸开,碎石崩飞,火星四溅! 但她的手依旧向前,穿过层层阻碍,直达最深处,然后,她抓住了。 她抓住了那只凤凰的脖子。 唳! 凤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原本的攻守之势瞬间被破! 柳如霜的眼神一狠,五指猛地收紧! 她抓着那只凤凰的脖子,向下猛地一拉! 原本就处于下坠极速的凤凰,速度变得更快! 她抓着凤凰的脖子,向地上狠狠一砸! 轰!!! 烟尘再起!整座冰凝苑都震颤起来! 地面被砸出一个深达数十丈的大坑,坑底全是碎裂的青石板和燃烧的火焰。 凤凰躺在坑底,四仰八叉,赤羽凌乱,周身的火焰黯淡了大半。 柳如霜依旧坐在榻上。 她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但她毫不在意,眼神依旧漠然。 但漠然之余,她又有些厌烦。 她本来就是重伤之躯,又接下这两轮攻击,体内的伤势被牵动,那千万朵细微的往生焰火苗,在她经脉里趁机疯狂乱窜,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十分不舒服。 是的,只是不舒服。 这都是那个男人带给她的。 那个男人把往生焰的本源留在了她的体内。 她有些烦,于是更想杀人。 她看着坑底那只凤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但就在这一刻。 一道清正平和的掌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盘音。 他的攻击,终于到了。 盘音的掌印没有梵天那般暴烈的杀意,也没有凤凰那般滔天的气势。 它甚至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柳如霜的眼神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她终于不再端坐,终于……站了起来。 帝国最强的四人,四人中最强的这位,有资格让她站起来杀。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向下微微一蹲,右手收至腰侧,再向前猛地一推! 砰!!! 两只手掌,对在了一起! 这一瞬间,天地失色! 以两人掌心为界,半边天空化作冰蓝,半边天空化作雾白! 冰晶疯狂迸溅,锋利如刀,将周围空气割裂出道道裂痕! 清气四面迸发,白雾沉重如山,砸在地上便是一个个深坑! 两股力量在两人掌心之间疯狂对撞! 轰隆隆! 两人脚下的地面,开始向下凹陷!一个不亚于凤凰砸落的深坑在两人脚下成形,二人越陷越深,越陷越广! 那张寒冰玉榻,早在两人对掌的瞬间,便彻底碎了。 柳如霜再也没有可以安躺的地方了。 或许是想到这一点,柳如霜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不知道盘音的跟脚所在,也不知道他所修是何功法,但她很清楚一点,掌法,必然是盘音的拿手功夫。 但她更清楚一点,她没有专修过什么掌法,她,万法皆通。 论掌力,论拳法,论剑道,不管论什么,她都从不输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同时发力,同时震开! 砰! 两人分开,各自后退。 柳如霜向后连退九步, 而盘音向后退了十三步,每一步退得都比柳如霜更远。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颓废之意,他甚至顺势向另一处深坑退去,直到两大深坑被贯穿,他抵在了凤凰身上,才真正站定。 焚星骂骂咧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滚啊,压死我了!你怎么这么沉!” 盘音笑了一声,也不介意,还一屁股坐到凤凰身上。 他看向对面的女人,有些佩服,“不愧是霜华圣女。” 他的声音里满是赞赏,两条白眉在风中乱飞。 “哪怕重伤至此,还能和我四人打成这样。” 他顿了顿,眼睛一转,修正道:“哦不对,还要算上林族长之前和你那一战,等同于是你一个人,和我们五个人联手一战不落下风,佩服,佩服。” 听着这话,柳如霜没有什么反应。 因为这本就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是绝代圣女,本就该天下无敌。 任何恭维和赞赏,都是她应得的。 此刻,她只是从坑中出来,理也没理盘音,只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 那里有几朵色泽迥异的火苗还在燃烧。 有几朵是方才战斗时沾上的,焚星和赤凰留下的火苗,正在烧她的血肉。 但更多的,还是从她体内跑出来的火苗,暗红色的,如跗骨之蛆,让人烦躁不已。 她再次因为那个男人变得暴戾。 她没有犹豫。 抬起左手,向右肩猛地一挥! 嗤! 一大块血肉,连带着那几朵火苗,被她生生削了下来! 那血肉落在地上,还在燃烧,而她右肩的伤口处,鲜血还没来得及流出,便被一层冰晶封住。 那冰晶平滑如镜,将血肉和伤口一起冻结在里面。 做完这些,她有些满意,这才抬头看向面前四人。 梵天已经从烟尘中走了出来,焚星和赤凰已经被迫解体,只有盘音还像没事人一样,笑呵呵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直接掠过三人,只盯着盘音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头颅高高抬起,一派睥睨姿态。 她开口,只说了三个字。 “你不错。” 盘音微微颔首,笑了一下。 在座诸位都知晓这三个字的分量。 能让霜华圣女说一句不错,放眼整个大陆,也没有几人。 “多谢圣女夸赞。”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么,就继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第196章 四将战圣女(下)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柳如霜身前,再次一掌推出! 柳如霜眼神一凝,抬手格挡! 砰! 两人再次战在一起! 与此同时,梵天周身再度燃起数十道火焰虚影,这一次的火影不再是他的容貌,而是千奇百怪,喜怒嗔痴,各有不同! 这一次他直接冲上前去,与柳如霜近身缠斗! 柳如霜转身横踢,这一次她看到那些怪异火影,眼神微凝。 焚星和赤凰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两人身形一闪,速度极快,一左一右,向柳如霜包抄而去! 轰隆! 一片灰色冰雾瞬间弥漫开来,五大绝世高手的身影瞬间被笼罩! 各种声音在雾中炸开! 盘音的掌印清正平和,每一掌都带着千钧之力,看似轻飘飘的,但落在实处便能震碎山岳! 梵天的火焰虚影暴烈至极,每一拳都带着血海煞气,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焚星的身法诡异莫测,他十指间缠绕着一道道红色细线,在柳如霜周身不停游走! 赤凰的攻击霸道无双,每一拳都如流星坠落,每每砸在焚星的火线上,都能让火线的威力倍增,直接带来切割空气的啸声! 而柳如霜面不改色,整个人如冰如玉,周身气息愈发凝实。 即便被四人围攻,她也完全没有掉入对方的节奏中,所有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只是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每一式都妙到毫巅,将四人的攻击一一化解! 她全然一派宗师风范,以一敌四,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轰! 盘音一掌拍在她肩上,她借力转身,一脚踢向焚星的面门! 砰! 梵天一掌打在她后背,她闷哼一声,却反手一拳砸在梵天胸口! 嗤! 焚星火线缠在她腕间,瞬间割出一道血痕,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抓住火线砸回焚星胸口! 铛! 赤凰一拳砸向她头颅,她偏头躲过,顺势一个肘击砸在赤凰下巴上! 冰雾越发肆虐,风雪越发凄切! 四人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柳如霜的反击也越来越凌厉,越来越疯狂! 她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但她没有倒下。 她还在战。 令四人感到震惊的是,她甚至越战越勇! 四大绝世高手,一时间竟拿不下她! 轰隆隆! 整座冰凝苑都在颤抖! 院墙塌了,亭台塌了,阁楼都塌了! 柳如霜维持了百年的秩序,在这一夜,彻底碎了。 冰雾烟尘弥漫,外人早已看不清五人的身影。 林清辞走到了林望舒和司夜白身边,和沈千机、众天将站到了一起。 胡元等人看向她的目光还有些复杂,但她完全不在意。 这样的战斗,即便是他们这样的少年英才,即便是镇守一方的天将、统领,都没有资格参与。 林望舒袖中的手蜷缩起来,她有些紧张。 沈千机和司夜白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惊和动容。 早知道霜华圣女境界高妙,却不想如此强悍! 二人无声看向林清辞,目光都有些奇异。 而林清辞只是轻轻拍了拍林望舒的肩膀,不发一言地静静看着。 她知道母亲很强,曾经三大长老联手都不是她的一将之敌。 但母亲的强大还是超出了她的预计。 这就是真正的宗门天骄的水准么? 她们母女都已经做到了同境界中,以天灵根之姿斩杀圣灵根的战绩。 只是母亲做到的事,更了不起些。 她默默想着。 烟尘中的大战还在进行中,偶尔炸开烈焰,亦或是冰晶,又或是有凤凰清鸣,有清气冲天而起。 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响彻了整座林府! 林文博三位长老静静站在林府正门之前,纹丝不动。 而远处,更多的林家族人早已躲得远远的。 他们缩在各处院落里,透过窗缝惊恐地看着冰凝苑的方向。 漫天的火光和冲天的寒气,让林远山等八位族老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而林硕和林骏等年轻人躲进了祠堂。 他们缩在祖宗牌位后面,脸色惨白地抱在了一起。 “太……太可怕了……” “主母居然这么强,还好我们从没得罪她……” “我们会不会被波及啊?” “都怪林清辞,要是她安分些,哪还会有这些事!” “现在祖宗宝物也没了,听说她还不打算做族长,咱们林家未来可怎么办啊!” …… 而在另一处,家主书房中。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林擎岳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看向冰凝苑的方向。 那里的冰雾遮天蔽月,那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他静静看着。 到今日,他这位被嘲讽多年,终生难入炼虚的林家族长,他的实力终于得到了证明。 凭借往生焰之玄妙,他纵使没能踏出那一步,真实战力也已不亚于盘音、梵天等人。 想来他的女儿现在也想到这一点了吧? 那她会为自己而骄傲么? 她会为自己拥有两位炼虚巅峰的父母而高兴么? 想到这里,他苦涩一笑。 今夜的大戏,他已无力参战,但过去的他也在战斗着。 往生焰的本源被他全部剥离,全部种到了她的体内。 随着伴生之火的强行剥离,他的生命力也随之消散,但同样的,他的生命力和天下第九的异火,一同成了毁灭她的武器。 而想到这里,他的眼中苦涩更甚,平静也更深。 他要死了。 她也要死了。 这一世夫妻情分已尽。 他们一起去吧。 黄泉碧落,地狱深渊。 他等她。 …… 轰!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 林家刚刚修缮完毕,由天工司倾力相助的护族大阵,再次碎了。 沈千机的脸一黑。 五大绝世高手的气息从开始的气息迥异、相互绞杀,逐渐变成了……一个整体。 相杀未必相爱,相生相克的结局未必是你死我活,也可以是同归于尽。 林文博站在府门前,看着头顶的光罩像破布一样片片剥落,他的嘴角抽了抽。 三长老林元驹捂着心口,“这……这可是沈少监看在清辞面子上帮忙修的,怎么能打成这样……” 而就在林家大阵彻底崩碎的同一瞬间! 嗡! 整个玉京城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不是地龙翻身,而是某种深埋地底深处的庞然大物,发出的一声低沉嗡鸣。 原本沉睡的天火大阵,发出了警告。 第197章 好一个帝国 或许是针对这五人喋喋不休的战斗,又或许,是针对那道疾速南下的冰蓝光芒。 天火帝君负手而立,见状微微挑眉。 要知道这道守护玉京的大阵是他当年一手打造,一手命名,平日里巡天监和巡城司各自掌握一道控制令牌,但那也不过是开启表层十八道阵法的钥匙而已。 而真正的深埋地下的六十三道阵法,才是大阵的最强形态。 想要开启地下这些阵法,要不是他亲自下令,要不就是国师动手。 但现在二人均未有动作,大阵,自动苏醒了。 这意味着什么? 八十道阵法开启,即便圣人也难以抵挡,因为那是用来……杀至尊的。 天火望着北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有火焰在无声燃烧。 那是至尊的凝视。 国师站在他身侧,却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看向那五个已经杀红了眼的人,摇了摇头,叹了叹气。 “唉……” 他这一声叹息很轻,但却让四人身形猛地一僵。 盘音眼神飘忽,赤凰和梵天都有些尴尬,而焚星更是“腾”的一下脸红了。 他们四人都听出了这声叹息的未尽之意。 两个赤羽卫大统领啊,两位最强天将联手啊,都拿不下她啊。 丢人啊丢人。 焚星羞恼到了极点,尖叫道:“别说了别说了!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盘音的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也还好吧……她毕竟是霜华圣女嘛……我们四个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三道目光齐刷刷刺了过来。 梵天、焚星、赤凰异口同声,恶狠狠道:“闭嘴!没出息的家伙!” 盘音:“……”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国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悠悠道:“小焚星,何止是你们听见了,这玉京城中本该安睡的百姓们,也都听见了呢。” 他掏了掏耳朵,下一秒便来到了林清辞身边。 看着林清辞和司夜白,他摊了摊手无奈道:“都说人年纪大了,应该眼盲耳聋,但怎么我的听力还越来越好了呢?” 司夜白闻言一愣,他和沈千机同时疑惑问道:“师尊您这是怎么了?” 国师笑道:“我怎么听见有人在骂我呢?” 这话一出,林清辞也愣住了。 是谁在骂人呢? 以国师的耳力,纵使是百里之外的声音都能听个一清二楚,寻常一两个人的骂声,根本不可能入他的耳。 能让他听见的,必然不是一两句,而是……成千上万句。 是很多很多的百姓在骂街。 是整座玉京城的百姓都在骂。 有半夜从床上爬起来,睡眠本来就很浅的老人,还有怀着大肚子站到街上,冲着天空,破口大骂的妇人,更有长期不得安眠,长满了黑眼圈的守城士兵。 他们在骂什么? 他们在骂,这一个多月,玉京城里的不安生事也太多了。 “还有完没完了!” “这一个多月老子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先是冰火龙卷!再是海啸!又是大雪!还有什么云海!现在又是打雷一样的响动!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 “老娘怀着孩子呢!” “我明天还要早起出摊呢!” “现在是半夜,大半夜啊!” “我想睡觉!” “……” 骂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逐渐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林清辞也听到了,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精彩。 那些叫骂的人来自玉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有老有少,他们有男有女,他们这一个多月,被折腾得太惨了。 过得不爽,他们便开了口,开了骂,哪管你是什么仙人圣人,他们就是骂! 骂的酣畅淋漓! 骂的痛快至极! 连国师……都一起骂了。 “咳咳咳……” 国师静静听着那些骂声,他捂着嘴咳了起来,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趣!太有趣了!” 他拍着大腿,冲着身边的林清辞笑道:“灯使大人你听听!咱们玉京的百姓,咱们夏衍的子民,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林清辞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是啊,太有意思了。 在这个国度,凡人可以反抗修士,百姓可以问责修士。 做错事的要道歉,打扰人的要挨骂。 人不因强大而自傲,人也不因弱小而卑微。 生命,是平等的。 好一个帝国,好一个夏衍。 林清辞的笑容真切了很多。 国师静静看着她的笑容,眼底的星海都明亮了起来,那无垠大海中,满是发自灵魂的喜悦。 守护这样有趣的人,一代又一代的生长衰老、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实在有意思。 而看到帝国新的守护者,也如他一般,能看懂这样的意思,他更是觉得人生有意思极了! 国师的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了。 眼看着那些骂声已经越过他,马上就要骂到皇宫里那位了。 国师眨了眨眼,知道不能再拖了。 那今夜的一切,就到这里吧。 盘音他们还需历练,只是今晚的历练已经足够。 即便镇守边关多年,即便数百年都在四宗手里没吃亏,但他们还是见识得太少。 尤其是焚星。 四宗真正的天才,是柳如霜这般的,这样的天才,不会轻易前往边境出手,但他们一旦出手,便是毁天灭地之势。 这是他作为一国之师,最后教导这些小家伙的一课。 这一刻的名字,名为警醒。 现在,该下课了。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道:“罢了罢了,可不能再打扰百姓安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了手。 很随意地抬起手,就像寻常老人伸手去够高处的东西那样自然。 但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天地变色! 轰! 九道水龙卷,自九天之上倒灌而下! 那水深蓝近墨,是瀚海最深处的重水,九道龙卷接天连地,精准地落在林家的四角八方! 它们没有砸向任何人,它们只是立在冰凝苑的院墙之内。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海水天幕,从林府的四周缓缓升起。 如果说水龙卷从天垂落,那天幕便是自地面向上生长,很快就将林家变作了一片深蓝色的巨大水球。 啪! 水之世界成型的一瞬间,在夜色的遮掩下,林府变成了一片黑暗之地,一丝声音,都无法再传递出去了。 天地俱静。 第198章 来的到底是哪一位? 玉京城的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愣了神。 “终于消停了……” “可算能睡了……” 骂声渐渐平息,人影渐渐散去,窗棂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玉京城,终于恢复了它本该有的安宁。 而水幕之内,林府之中,战斗也被迫停止了。 九道水龙卷绕着五人来回旋转,不为攻击,而为拆解。 它们随意又不由拒绝地切入五人之间纠缠不休的气机,打断了他们彼此锁定的杀意,更搅散了他们缠斗在一起的身形。 冰雾被破! 火焰被破! 清气亦被破! 原本战至焦灼、死死咬在一起的五个人,瞬间被这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打散。 柳如霜身形一闪,面无表情地站到了院落的中央。 而以她为核心,盘音倒退三步,赤凰倒退五步,梵天倒退七步,焚星倒退了十一步,四人堪堪站稳。 国师的声音伴着水幕流动的滔滔之声,悠悠传来:“诸位,再这么打下去,就只有同归于尽了。” 这话一出,盘音原本挺直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那张认真的脸又变回了懒洋洋的模样。 梵天稍稍调息了下周身混乱暴烈的气息,他冷哼一声道:“只要能诛杀此妖女,死又何妨。” 焚星的头发乱如鸡窝,华服更是撕裂如乞丐。 他已是鼻青脸肿,此刻也打出了真火气,全然不顾形象尖叫道:“都别拦我!都别拦我!我要跟她斗到底!居然敢打我的帅脸!我要抓花她的脸!” 赤凰一身金甲上满是冰痕与焦痕,浑身上下也破破烂烂的。 听到焚星的话,她猛地踹了他一脚,直接把他踹进了坑里,迎面摔了个狗吃屎。 她不满道:“你跟谁俩呢!大呼小叫的,这是国师大人!” 焚星:“……” 盘音见状眼睛一亮,随即一屁股坐到焚星身上歇会,他拍了拍焚星的脑袋,轻笑道:“再打下去就真要完蛋了,你说是不是啊小星星?” 焚星:“呜呜呜!” 盘音有些无语:“你把头抬起来再说话呗?” 焚星猛地抬头,一把把盘音从身上推了下去,指着柳如霜,尖利道:“她专打我的脸!她一定是嫉妒我比她好看!” 柳如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娘娘腔,你想多了。” 焚星:“!!!” 他最讨厌别人喊他娘娘腔了! 赤凰没搭理焚星投来的幽怨目光,只是盯着柳如霜,眼神复杂至极。 打了这么久,四个人联手,真的没拿下她。 这就是圣宗天骄的真实水准么? 霜华圣女如此,那么那位比她还强上一线的冰璃圣女,又该是什么水准? 近日,巡天监折了几十个潜伏在北境数百年的探子,或许是玄冰宗有意报复,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探查到了极深的一桩隐秘。 冰璃圣女,结束了她的百年闭关。 这个消息,相信三大圣宗都还没有知晓。 更可怕的是,这位圣女如今的境界。 她百年前便是元婴九重巅峰,如今苦修百年,必然是玄功大成才出的关,可她现在……竟只是炼虚一重。 她的提升速度慢得不可思议。 即便是她们这些天灵根的炼虚修士,百年也不可能只提升一个小境界,更何况是那位圣灵根中的极品天才? 那个女人的真实战力…… 赤凰有些不敢再想下去了。 场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柳如霜静静站在苑中,她白衣染血,眼神漠然,姿态依旧睥睨。 她伤重难愈也不打算再愈,她难以离开也不打算离开。 只是眼看四人真的不会再跟她打下去,她有些遗憾。 枯坐百年,世上已没有多少人知道她,这一战惊世骇俗,足以留名青史,但她还是有遗憾,临死之前,未能彻底压制、战败这些帝国高手。 她和林清辞之间,胜负已定,她败给了自己的女儿,她又恼怒又骄傲。 不愧是她的血脉。 不愧是她的女儿。 至此,她已无心再做任何事,包括,活着。 于是她看向了国师,淡淡道:“水云天,你终于亲自下场了。” 国师轻轻一笑,无奈道:“圣女风华绝代,一向不把其他人放眼里,今夜一战,想必各方都将重识圣女威严。” 柳如霜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知道对方在可怜她,但他凭什么有资格可怜她? 她眼中顿生暴戾,喝道:“你拿我来证我女儿的道,拿我来炼你帝国高手的心,你不是早就都算好了么?事到如今,还不杀我,更待何时!” 国师闻言,笑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向着柳如霜一按。 啪! 只此一个简单的动作,柳如霜周身所有风雪瞬间被破!她如冰如玉的道法之身被破!她所有积蓄的战意和深厚的灵力尽数被破! 柳如霜忍不住闷哼一声,一道深蓝绳索将她死死捆住,再不能有丝毫动作! 原本四大高手鏖战都拿不下的她,被国师一根手指便擒住了。 见到这一幕,林清辞等一众年轻修士纷纷眼神一凛。 这就是圣人的力量么? 柳如霜毫不意外,她不做任何反抗,只是最后漠然地看了一眼林清辞,便闭上了眼。 她准备好死亡了。 她早就想死了。 从百年前来到这里,她就已经疯了。 从柳清寒出生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死在国师手中,她无怨亦无悔。 可就在这时,国师温和的笑声响了起来。 “哈哈……圣女,如你所说,若非有客人远道而来,你现在,就真的要死了。” 这话一出,国师收敛了笑意,向北方看去。 而柳如霜猛地睁开眼睛,目光摄人心魂! 而盘音懒散的身体再度紧绷起来,这一次,远超从前每一次! 他猛地转头看去,心中暗叫一声。 难怪! 难怪陛下久久不发一言! 难怪天火大阵一连开启了整整八十道! 他一开始还真以为是他们打架闹出的,他都准备好赔钱了! 他身形一闪,瞬间来到国师和林清辞身前,眼神中满是警惕。 场间陷入诡异的短暂的安静,林清辞皱了皱眉,也向北方望去。 那里的风声,似乎比它处要大一些、更尖锐一些。 她体内的烛煌之火,无声躁动了起来,像是不安,又像是……仇恨。 北边,来的是什么呢? 那是一道冰蓝之光,它远道而来,此刻终于显现。 那明明只是一道微光,却像一座巍峨雪山扑面而来! 气息之宏大,威势之强盛,竟让一众天将统领难以站立! 可柳如霜感知到这股熟悉的、致命的气息,她反而是无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 神态,竟如少女般茫然无措。 来的,到底是哪一位? 竟让帝国双圣都严阵以待? 第199章 至尊来袭! 嗡嗡嗡!!! 天火大阵,彻底苏醒了。 一连八十道粉红色的莲花花瓣,从玉京城的地底缓缓绽放了出来。 那是一朵沉睡万年的古莲,终于在今天被唤醒,于是一片一片,一层一层舒展开来。 每一片花瓣,都有数百米之高。 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又厚重如山。 从外面看,玉京城已经不见了。 巨大的、粉红色的莲花将玉京城完全包裹了起来,从外看去,只能看到花瓣上密密麻麻的火道符文流转。 那些符文亮起的一瞬间,天地间道韵如钟鸣响不绝。 面对这样的符文,林清辞和司夜白对视一眼,都确认了彼此扛不住其中任何一道,一时间眼神凝重至极。 可这样的符文,每一瓣花瓣上,都有成千上万道。 八十片花瓣,便是八十万个符文。 八十道大阵,八十万个上古符文,层层叠叠,交错缠绕,将整座玉京城包裹得严严实实。 火莲之内,是百万生灵。 火莲之外,是那道正在疾速南下的冰蓝光点。 “这……” 韩烈抬起头,看着那遮蔽了整个天空的莲花花瓣,一向冷硬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呆滞的表情。 “天火大阵,竟然真的全开了……” 雷洪的声音有些发颤。 即便他们这些活了近千年的统领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事实上,在场的人,就算是国师和帝君,他们参与到大阵的修补和建设,但也没有真的见过。 因为上一次天火大阵全开,要追溯到一万年以前。 因为上一次有至尊来袭京都,已经是上古血契之源时代的旧事了。 那是七国与四圣宗全面开战的年代,是双方恩怨最深的年代,是无数圣者陨落、强者喋血的年代。 从那之后,天火大阵就再也没有开启到如此地步。 即便是寒寂圣者进京那一日,玉京城戒严,也不过是开启了表层的十八道阵法和地下的十八道阵法。 三十六道阵法,便足以拦截寻常的圣人。 那么此刻……这道正在撞向它的冰蓝光点,究竟是什么? 又或者说,这道光点的主人,究竟有多强?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那个人已经一万年没有离开过雪山了。 因为那道冰蓝光点,已经到了。 冰光相比于火莲,微小如蝼蚁,很明显,它看到了这座大阵,但它却没有任何停顿,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 啪! 它穿过去了。 就像一根细针刺入薄纱。 那片被它撞上的莲花花瓣,符文疯狂闪烁,一道道攻击阵法瞬间启动,足以毁灭人间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向那道光点! 但那些攻击,全部落空了。 不是因为冰光躲开了,而是那些符文根本碰不到它! 仿佛那光不存在于这片空间,又仿佛那些符文在它面前会自动让路。 就像雪山疾行,河流自动让了路。 那光点,就是那座雪山。 “这怎么可能!” 焚星的尖叫声从坑底传来,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便是圣人也不能如此轻易接下啊!” 可没人回应他,因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可那冰光却没有停歇,而是继续前行,继续穿过。 第二瓣莲,第三瓣…… 等到它突破第五十四瓣莲时,赤凰的脸色铁青。 等到它突破第六十七瓣莲时,盘音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因为他看出来,冰光的终点……正是林府! 盘音是清楚天火大阵的跟脚的,他更清楚,自己即便倾尽全力,也不过能和一片火莲斗个五五开,所以此刻他的道心已然尽是寒意! 这冰光太诡异了,它不是在硬碰硬的突破,它是无视,彻彻底底的无视! 仿佛这守护帝国百万生灵的镇国大阵,在它面前根本不存在! 所有人的脸色都越发难看,只有天火帝君还静静站在院墙上,他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国师站在盘音身后,一只手抓住了林清辞的胳膊,同样静静看着。 至于他的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挥了挥衣袖,于是……天火大阵,再次震颤起来。 轰! 这一次不再是启阵,而是变阵。 八十片莲花同时颤动,同时消失,又同时在另一个方向出现。 移形换位! 它们全部来到了玄武大街的尽头,来到了那冰光的前方。 一层又一层,像纱幔,像帷幕,层层交织下来,淡淡的粉红色变成了浓墨重彩的深红色! 砰! 这一刻,那冰光再次撞上莲瓣,它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它依然没有停下来,只是慢下来。 像一柄势如破竹的利剑,突然刺入了粘稠的泥沼。 它还在前进,但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终于挡住了……” 胡元喃喃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他话音未落,那道光点周身的气息骤变! 它是从世界最北端而来,一路上快得不可思议,快到连它的本体都被极速压缩成一道细微的光点。 直到此刻,随着速度的放慢,那被极速压缩的一切,终于开始释放。 世界最北、最极端、最狂暴的寒意,出现在了这个温暖的国度。 冷,不是刺骨的冷,不是冰系修士的灵力之冷,而是……寂灭之冷。 一切生机断绝的、绝对零度的、来自世界尽头的冷。 嗡嗡! 以那道光点为中心,周围的空气急速降温! 眨眼之间便有雪花凝聚! 雪花再凝!冰晶骤现! 冰晶断裂!冰尘四起! 天地间极速染了一层白! 半空、地面、草木、城墙、屋舍、街道…… 蔓延,无限的蔓延…… 玉京北城之外,草木化为齑粉,秋菊死尽,万物生机断绝。 而北城之内的百姓,也在瞬间感受到那种寒意。 凡人面对这样的寒意,最多三息便要丧命,换句话说,最多三息,北城数十万百姓就要寂灭! 就在这时。 “哼!” 一声冷哼,从北郊禁地的最深处传来。 那声音明明很轻,落在天地中,偏偏所有人都听到了。 轰!!! 一道大日煌煌般的金色圣火,从圣烛殿的最深处爆射而出! 第200章 她好想死在这里 那火焰化作一朵精巧的金色莲花,旋转着,呼啸着,向着那道正在肆虐的冰蓝光点疾驰而去! 那金莲的形态,竟与天火大阵的粉色莲花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不同。 只是火焰不同。 只是……温度不同。 金莲所过之处,万物回春。 气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 那些被寒意冻得发抖的百姓,瞬间不再瑟瑟,一股淌入灵魂的暖流,直接抚平了所有不安,让他们彻底安心睡去。 与此同时,那道金莲,已经来到了冰蓝光点的面前。 轰!!! 金莲与光点狠狠撞在一起! 就在这时,国师眼神锋利,他伸手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结界瞬间成型! 于是本该剧烈爆炸,进而发出镇魂巨响的至尊斗法,彻底消了音。 外界失去了对战斗的声音感知,只能看到金莲旋转着,正将冰光一点点逼退! 而冰光疯狂闪烁着,正在将金莲一点点压制! 但下一秒,仿佛是金莲的主人彻底怒了,圣火再次爆发! 一道比方才更加炽烈的金色火焰冲天而起,直接将那冰蓝光点包裹其中! 与此同时,天火大阵的八十瓣莲花同时颤动,所有符文齐齐亮起,一道道攻击阵法如潮水般涌向那道光点! 前后夹击! 左右围困! 上下封锁! 那道光点似乎是终于确认这里不是他的国度,彻底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肆虐,也不再试图突破。 先声夺人,确立谈判的地位,这件事,他没有做成。 但这件事没做成,也代表不了什么,大不了回去杀十万人泄愤。 他为至尊,他有丝毫情绪,雷霆雨露,自然要万灵来承受。 它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的光芒一点点收敛,一点点黯淡,最终恢复成它本来的模样。 原来是一道卷轴。 一道长约三尺、通体冰蓝的卷轴。 一时间满座哗然。 原以为是至尊亲至,亦或是至尊灵器代往,没想到……竟只是一道小小法旨! 众人的目光呆滞而凝重,只有柳如霜在看清那道熟悉的法旨的一瞬间,眼神冰寒至极! 就在这时,天火帝君看着那道卷轴,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些从地面生长出来的古老莲花,片片散落,片片消散。 但这不是凋谢,而是收拢。 是主人,终于允许客人进门了。 国师看向林清辞,轻声感慨道:“不愧是至尊法旨,哪怕不是至尊亲至,短短片刻,便险些破了我玉京城七十五道大阵,若非灯魂大人出手,只消片刻,这八十道阵法,便尽数散了。”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但这话落在在场众人耳中,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天火帝君闻言,神色依旧平静,“您不必气恼,寻常至尊,可没这个本事。”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虽未亲至,但这道法旨,至少有了他三分水准。” 三分? 国师闻言,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三分实力,便可造就如此可怕的威势么?” “不愧是从上古时代一直活到如今的古尊啊……” 他喃喃道,然后忽然转头看向帝君,有些抱怨道:“话说回来,你为何要散了这阵法?还不如再多看看他的实力,多试探试探呢。” 帝君面不改色,“算了吧,再僵持下去,我们的阵法毁得更多,到时候修复起来要花多少钱?” 他顿了顿,微微挑眉:“国库再充裕,也不能这么造。” 国师:“……” 国师不说话了。 天火帝君也不说话了。 林清辞夹在两人中间,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自在。 直到那朵巴掌大的金莲余晖,化作了一柄莲花火灯,飞到她身边,她伸手握上灯柄,这才放松些。 而金莲之灯到她手中的一瞬间,灯芯处瞬间燃起一道光雾。 国师似乎明白了什么,笑了笑便松开了她的手。 有人保护她了,不需要他了。 林清辞眨了眨眼睛,安静了下来。 此刻,两人一莲不发一语,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那卷轴悬浮在北城城墙上空,在它之下,巡城司的士兵如临大敌,却依旧寸步不让。 片刻之后,好似是终于感应到了这里熟悉的寒冷气息,它动了。 它朝着朱雀大街飞来。 这一次,它不再横冲直撞,也不再肆意妄为,而是十分有礼貌地飞了进来。 在焚星和赤凰不善的目光下,它礼貌地避开了皇宫。 在梵天和盘音警惕的目光下,它不再释放任何寒意,不再打扰任何百姓,只是静静地来到了林家,来到了……冰凝苑上。 天火帝君的目光静静落在它身上。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有火焰在无声燃烧。 这是他的国度,可他们已经是接二连三的不请自来,他自是不喜。 远在万里之外时,他便察觉到了对方。 叫破柳如霜身份之后,他便不发一言,因为他要盯住对方。 对方屠戮雪山生灵他管不着,但从它踏入夏衍国境的那一瞬间,它就必须收敛寒气。 守护北境的第三、第五天将无法阻止它,强行攻击反被所伤,他不介意。 但法旨所过之处,百姓若有一人受损,对方便要付出代价。 无他,只因这里是他的国度,哪怕是至尊,也不能放肆。 “此人何止是寿命悠长。” 帝君忽然开口,“若只是活得久,那乌龟王八早该统治这个世界了。” “他根本就是当世最强的几位至尊之一。” 国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 他知道这一点。 柳寒天,玄冰宗宗主。 从上古时代活到如今的古尊。 一万年前他便已经证道,万年过去,无人知道他的真正实力,无人见过他真正出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世间最可怕的存在之一。 而此刻,代表他意志的法旨,已经来到了林家。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盘音不再懒散,梵天不再冷哼,焚星不再尖叫,赤凰不再整理头发。 韩烈、刘莽、赵铁鹰、云静、雷洪、沈千机、司夜白……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但那卷轴很明显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它只是轻轻地移动到了它想要在的位置。 它在柳如霜的头顶,静静停止了。 可柳如霜没有抬头。 和刚刚激战四人的绝代风华完全不同,此刻她收敛了自身所有的气息,有如一座雕塑。 明明看到了自己曾经最心心念念的圣宗法旨,她却一言不发。 明明梦里那么渴望回到那座雪山,但当雪山真正到来时,她心底,却没有一丝真实的怀念。 只有一件事,她只想要一件事的发生。 死在这里。 她好想死在这里。 第201章 死亡的自由 法旨轻轻震颤了一下,看着苑中沉默的众人,他似乎有些意外。 人不少啊。 且,这偌大的帝国,竟没有一人……欢迎他? 身为古尊,身为一代圣宗宗主,在场竟没有一人向他行礼。 真是怪哉。 但他没有计较,而是爽朗地笑着点评:“莲开两色,一粉一金,一守一攻,不愧一国都城,当真好风光。” “本座不请自来,冒昧打扰,还望夏衍帝君,莫要介意。” 他的声音温和而苍老,但话音一出,天地的温度便骤然降了几分。 至尊开口,天地灵气骤然大乱!所有人的心头都被压下一块巨石!便是呼吸都难以通畅! 韩烈脸色一白,刘莽的额间渗出冷汗,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股九天之上的威压。 而就在这时,天火帝君开口了。 “玄冰宗宗主,以法旨代行,至我夏衍国都,朕……” 他的声音不算温和,唯有平淡,但这平淡又如洪钟大吕,瞬间将那漫天的威压震得粉碎。 “实在荣幸。” 哗啦! 这话一出,天地的温度骤然回升,宛如三月暖春! 原本弥漫在众人心头的压抑瞬间消散。 焚星大口大口喘着气,赤凰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半空中的法旨,似乎有些意外。 意外于,夏衍帝君的水准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些。 真是不错的后辈。 法旨轻轻震颤了一下,随即爽朗道:“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 “夏衍国君年岁不过三千,便能有如此修为,真不愧是一国的天命之人。” 他顿了顿,感知到皇宫中那道还在巩固境界的气息,他的语气感慨而赞叹:“如今你的王国一门双圣,传承有望,实在可喜可贺啊。” 这话一出,天火帝君的脸色骤然冷了几分。 如今的帝国明明有三位圣者,他却只道双圣。 他把国师放哪里了? 天火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而是上前一步。 对他来说,从皇宫往外走的每一步,都如山岳压顶般艰难,皇宫对他的禁制依旧,但他还是要向前一步。 他要给这位古尊一点教训。 但他的脚步刚刚抬起,一只手便轻轻拦住了他。 国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边,他依旧笑眯眯的,温和道:“莫恼莫恼,我年老将死,不被圣宗宗主放在眼里,也是应该的。” 天火帝君看了他一眼,见他真的没有生气,这才收回了脚步。 但他的态度,已经不复方才的平和友好。 他看着那道法旨淡淡道:“阁下来此,有何事?” “唉……” 那法旨中的声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更有些歉意。 “只是些家事,让帝君见笑了。” “小女顽劣,做了些错事。” “她还年轻,看不懂生命的重量。” “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看着她客死异乡,只好来卖一卖老脸,求一求情,让我这个离家百年的女儿,能够回家。” 这话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堂堂至尊竟会屈尊求情?言语间还这般和蔼可亲? 这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有几人下意识的想要应允,但,也有几人已经反应过来,眼中满是愠色。 而柳如霜听到这段话,原本枯石般沉寂的气息又有了反应。 轰! 只在一瞬间! 她的气息变得鲜活起来,她的灰眸也变得明亮起来! 鲜活,是为了调动毕生修为。 明亮,是为了爆发所有。 砰砰砰! 她毫不犹豫催动了自己最强的道法,北冥之雪! 可她明明被国师的绳索束缚,根本无法对任何人出手! 但她还是出手了。 那么她的出手便不为杀人,而是……毁灭。 那些北冥之雪,对准了她自己! “不对!她要自杀!” 惊呼声此起彼伏,赤凰瞬间便看破了她的想法! 她要自我毁灭,不留任何余地的自我毁灭! 不过眨眼之间,那北冥之雪便从她脚下向上蔓延,她的下半身被极速吞噬冻结,她在疯狂摧毁自己的本质,她苦修百年的道体正在寸寸崩坏! 所有人都震惊了。 一名炼虚巅峰的大修士拼尽全力,居然只为自毁! 林清辞在盘音身后一直看着她,目光没有片刻偏移。 对于柳如霜的行为,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很快化为了然。 她是这世上最明白她的人。 她明白她看似还想做那雪山的圣女,实则早已分不清自己的归处该在哪里。 她明白她的现在,也就懂了她的过往,而那天上之人,带来的自然也不是救赎。 而是……生不如死的未来。 死亡是一个生命最基本的权利,是任何人都无权也不该剥夺的最后自由。 而她此刻正在行使这个权利。 换句话说,此刻的母亲,是自由的。 这一刻,没有几个人有能力阻止她的自杀,那冥雪已经蔓延到她的胸口,被寒气损毁百年道身,连同灵魂一起粉碎,这本就是世间极刑,便是北境寒冰地狱中也鲜少有人能够承受。 但柳如霜的目光还是那般平静,那般漠然。 仿佛这一刻,她对自己的身体、百年苦修的道果,全然不在意了。 国师静静看着她,他没有出手,因为这本就是他留给对方的一线自由。 不是生的自由,而是死的自由。 帝君没有出手,因为他早就想她死。 但可惜,有人不想她死,有人还“疼爱着”她、“思念着”她。 “唉……” 一声无奈的叹息,从虚空中骤然响起。 那声音很轻,只是寻常老人的一声叹,但那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柳如霜身上的冰冻便融化了。 哪怕是炼虚巅峰拼尽全力发动的北冥之雪,也挡不住他的一声叹。 哪怕是柳如霜身体最深处的冰冻,也都融化了。 就像春日的阳光融化冬雪,那么自然,那么轻柔,那么……不可抗拒。 啪…… 一道玄妙至极的道韵,化作一团纯白之气从云端垂落,玄妙的符文笼罩了柳如霜的全身。 那气息温和而包容,和先前展露的极寒之气完全不同,它就像父亲的怀抱,像家的温暖。 柳如霜以毕生修为发动的自杀,几乎突破了炼虚的极限,达到了半圣的水准,即便是她体内顽固盘踞的往生焰都发出哀嚎,纷纷蛰伏起来,再不敢有一丝放肆。 但她依然无法反抗父亲的拯救。 那些因激战造成的伤势在平复,那些被削去的血肉又长了出来。 她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盛起来,眨眼间便又回到了巅峰状态! 但她却没有一丝欣喜,相反,她眼底的光彻底消失了。 她的的冰冻,彻底消散。 她站在那里,毫发无伤。 父亲好像是在拯救她,但真的是这样么? 她有些无力地嘲讽一笑,不知道在笑谁。 第202章 至尊求情? “霜儿。” 柳寒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宠溺和无限怜爱。 “这些年你心有执念,过得凄苦,为父都知道。” 他自责道:“为父已经想好了,要补偿你,你怎能弃为父而去,绝天命而为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伤,简直让闻者落泪,简直将整个天地都浸透了心酸。 至尊有感,天地有泪。 无数百姓在睡梦中泪湿枕巾,数十名天将、统领被这股无声入侵的悲伤浸染,瞬间警铃大作! 云静毫不犹豫以横刀穿手,血溅三尺才终于将道心稳定了下来! 但柳如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的心头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没有感动。 没有愧疚。 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浓烈到化不开。 她在嘲讽谁? 她的父亲思念女儿,收到蒲菱发来的救援消息,不远万里极速而来,一片慈爱之心天地可鉴。 但柳如霜却是这样怪异的表情,这是为什么? 没有几个人能明白。 但林清辞明白。 她摩挲着手中的莲灯,烛光微动,映照在她脸色,忽明忽暗。 她明白柳如霜在想什么。 还是那句话,死亡是任何权力、任何权威、任何所谓的爱都无权剥夺的最后自由。 但这一刻,柳如霜连这个权利都没有了。 她的父亲,声音温柔,语气悲伤,关怀至诚。 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林清辞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恶。 因为她看透了一些事。 温和只是表象,强势才是本质,控制才是真相。 柳寒天…… 这就是一代至尊么? 这就是圣宗宗主么? 这就是……她的外祖父么? “夏衍帝君,你也知我的年岁不小了,你我皆为至尊,该明白越是这世上强大的生命,繁衍越是艰难,而你我这样的存在想要留下血脉,更是艰难至极。” “你们七国不在意帝君传承,有能者居之,但我四宗还是重视血脉传承的。” “我这一生娶妻无数,也就得了这么两个女儿。清寒性情冷淡,常年在雪山深处闭关,便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而如霜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我活了万载,才有了这么一个孩子。” “我实在是不忍心,叫她就这么死去,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故而,还望你能够卖我一个面子,饶她一命。” …… 柳寒天说完这番话,场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他的求情很是诚恳,姿态也放得很低。 但反应过来的天将、统领越来越多,被他迷惑的人也越来越少,于是众人脸上的愤怒之色也就越来越重。 饶她一命? 凭什么? 这十天里帝国因她死了多少人? 寒寂圣者虽是被国师所杀,但追根溯源,何尝不是她一手布局? 那数百名潜伏玉京的宗门奸细,哪一个不是受命于她? 陈天雄、李玄风两大家族的倾覆,背后何尝没有她的影子? 还有陆明和他那个刚满月的女儿陆怀安,他们的家又是谁拆散的? 如今柳寒天想只凭三言两语,就想将这罪孽滔天之人带走? 凭什么? 韩烈也好,胡元也好,他们或脸色铁青,或满眼杀意,或面无表情。 但他们的意思都很明确。 他们不接受,绝不。 可他们谁都没有资格开口。 至尊求情的对象……只有陛下。 便是国师,他也不放在眼里。 于是众人将目光看向了院墙上那道明黄身影。 天火帝君听着这番话,眯了眯眼睛。 他的语气很是怪异,带着嘲弄的意味:“娶妻无数?柳宗主倒是坦诚。” 冰蓝卷轴轻轻震颤,柳寒天的声音依旧温和,“帝君莫要误会,女人是女人,女儿是女儿,血脉传承和情欲之具怎能混为一谈?我想你是了解的。” 天火帝君沉默片刻,又开口道:“我不了解。” 柳寒天忽然一噎。 帝君淡淡道:“我只知道,柳宗主你想靠卖一卖老脸,就把此事揭过,可你应该知道,你的脸,没这么大。” 这话落下,国师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林清辞亦是嘴角微扬。 他们这位陛下,还真是个妙人。 而柳寒天沉默了。 “唉……” “夏衍帝君,你这话说的……本座这张老脸,确实不够大。” 他顿了顿,诚恳道:“那本座再退一步,我向你保证,今后绝不让如霜踏出雪山半步,囚禁终生,至死方休,如何?” 这话一出,天火帝君的眉梢轻轻挑起。 而在不远处的林清辞,突然抬头看了柳如霜一眼。 她只是木然地站在法旨之下,不发一言,好像正在被当成货物,被两个至尊讨价还价的人,不是她一样。 林清辞静静看着她,明明是在被庇护,却看不到任何尊严和希望。 她看到了羞辱,极致的羞辱。 但她没有体谅。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盏小小的金莲之灯。 那灯的光颜色极淡,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这层雾气正包裹着她的全身,将她所有的气息全部隔绝。 不知何时起,她从众人眼中消失了。 从始至终,柳寒天的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瞬。 他没有发现她。 而知晓她的存在的人,也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盘音站在她身前,焚星无声无息来到了她的身后,赤凰和焚天在她两侧,四人面不改色地站到了一起,就像中间没人一样。 天火帝君似乎是思考了一会,终于做出了决定。 冰蓝卷轴微微低垂,仿佛胜券在握,又好像成竹在胸。 他已经退让了一步,同为云端之上的存在,夏衍帝君该是明白他的让步有多难得,他该知分寸了。 至于那些帝国臣子脸上的愤怒…… 不过蝼蚁之怒罢了。 蝼蚁之死,即便千万,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如霜是他的女儿,她的性命和那些蝼蚁又怎能混为一谈?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听到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但帝君干脆利落地只说了两个字。 “不行。” 卷轴微微一滞,柳寒天的声音微微一滞:“……什么?” 天火帝君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朕说,不行。” 他一字一句认真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话落下,场间的气氛骤然肃杀起来。 那道冰蓝卷轴不再低垂,恢复了以往的高傲,仿佛那人在俯视万物。 “本座已经再三屈就,夏衍帝君,当真不能体谅我这个做父亲的心么?” 柳寒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 第203章 天外叩门 天火帝君寸步不让:“若人人都能相互体谅,那也是她不先在朕的玉京兴风作浪,才能再谈!” “她在朕的国都,想杀朕的人,乱朕的朝局,祸害朕的子民,那就是不行!” 柳寒天听着这话,沉默片刻后,竟轻轻笑了。 “天火,或许这世上之事,不能尽由你做主呢。” 他的话语有些莫名,帝君的目光骤然变得危险起来。 “你什么意思?” 柳寒天没有回答,他只是又笑了一声,像是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而就在这时,天地无声,万物如常之时。 天火帝君的脸色,骤然变了! 国师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齐齐转头,望向西方!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空依旧黑暗,星光依旧黯淡,但在他们的感知里,数十万里之外,一道道灰黄光芒,正冲天而起! 可那不是光。 那是沙暴! 那是无数年来沉积在亡国废墟上的、带着死亡与诅咒的黄沙,在这一刻,被惊扰!被唤醒! 而沙暴之中,还不断有声音传出! 咚! 咚! 咚! 那不是寻常的声音,那是撞钟之声,那是击罄之声,那是……有人在叩门的声音! 什么门? 流沙古国之门。 …… 在柳寒天、帝君和国师之下,第四个听到的人是柳如霜,但她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而第五个听到的,便是盘音。 盘音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喃喃道:“流沙古国……” 林清辞皱了皱眉,传音问道:“什么?” 盘音刚打算说什么,林清辞手中的金莲便猛地一颤,一股熟悉的、温暖的力量顺着莲灯流淌至她的双目。 于是她也能看到了。 在遥远的西方,在万仞高原之上,在磐石圣地的边缘,一名黄金巨人正站在那里。 风沙呼啸,龙卷肆虐,可这些天地异象却只能触碰到他的脚踝,因为他足足有数千米之高! 通体如同黄金精铁铸就,月光落在他身上又被反弹回去,照得周围数十里亮如白昼。 不灭金身! 林清辞的脑海中瞬间响起这四个字! 世间防御力最强的天阶法身! 要知道那金身之修行是一寸一寸积累的功夫,多少苦修的厚土宗天才,要用时间磨砺,百年方得几寸金身之血肉,可那巨人一眼看去,浑身上下竟通体金黄,没有一处凡俗之血肉! 林清辞的道心微荡,不待她判断此巨人的境界,巨人便继续动了起来。 他抬起手,握拳,对着虚空重重砸了下去。 咚! 咚! 咚! 林清辞将目光向上看去,穿越云层,终于看到了巨人的落拳之地。 那是一片虚空之地,明明什么也没有,但巨人的拳头就是结结实实落在了上面。 每一拳都震天巨响,砸得千丈之外的枯骨都从沙里震了出来,砸得整个西境的夜空都裂开一道口子! 但,那虚无之地还是没有任何异常,但,巨人就是沉默的、坚持不懈的一直砸。 直到那地方终于现出了本相。 他所轰击的虚空之地,一道清光结界凭空出现! 这道结界厚重无比,一经出现,便是显露全部,足足绵延了数千里,竟是一座震古烁今的绝世大阵! 巨人见到这道大阵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很明显,他早就知道。 他继续砸,一拳比一拳更强,直砸的结界剧烈震颤,符文开始燃烧,最终,结界开始……反击。 轰!!! 一道一道赤红如血的烈焰从结界上激射而出,那是夏衍之国的太阳精火,是太阳核心深处淬出的第一缕光,此刻化作一条千丈火龙,狠狠咬在巨人的肩上! 巨人闷哼一声连退好几步,他积累的拳势被打断了! 但他的身躯,还是没有丝毫损伤。 不灭金身,天下第一防御。 可下一秒,更多的攻击到了。 嗤嗤! 一抹在沙漠中极为罕见的绿意忽然涌动了出来,但那绿色并非带来生机,反而带来了更加可怕的死亡。 那是毒。 绿色的毒。 青木之国的万毒之雾! 那是千年的瘴气,那是万年的腐土,那是无数毒物的精血! 那雾浓得化不开,此刻缠上巨人的手臂,正顺着金色肌肤的纹理沟壑,往他的血肉深处钻去。 巨人的金身瞬间变得黯淡晦深,如同乌云蔽日,再不复刚刚的光耀无边。 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无数齿轮咬合转动的声音,玄机之国的机关符文也飞了出来! 成千上万枚符文爆射而出,密密麻麻像是蝗虫过境,直接在巨人身上炸出无数银色光芒,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哗! 还有光! 镜月之国的无量玄光! 还有水! 雨霖之国的万钧重水! 还有雷电! 雷陨之国的灭世紫雷! 还有飓风! 天听之国的九天罡风! 夏衍的火!青木的毒!玄机的符!镜月的光!雨霖的水!雷陨的雷!天听的风! 那道结界活了过来! 这座大阵活了过来! 七曜封天阵! 七大元素,七种法则,七位至尊留下的力量,在同一时刻爆发! 它们化作一道绚烂至极、仿佛包含了天地所有颜色的滔天洪流,疯狂地倾泻在那巨人身上! 巨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的不灭金身开始颤抖,七种法则共同作用,不过几息之间,他傲视人间的肉身便出现了裂纹。 挡不住了。 他是世间防御力最强的至尊。 但他面对的,是七位至尊联手布下的大阵。 七大帝君联手一击,谁能挡住? 巨人的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他后退了几步,身体摇晃,但他没有逃。 或许是他的速度太慢,面对这样的对手,他根本无处可逃。 又或许……是他根本不需要逃。 就在这时! 三道辉煌之光从他身后骤然亮起。 那是……至尊法旨! 三道法旨颜色各异,但每一道都同样尊贵、同样威严、同样的不可一世。 铛铛铛! 一道法旨展开,赤铃之声骤响!滔天的黑焰从中涌出! 黑焰与铃音撕扯,高温和鬼魅之声交错,仿佛黑暗火山深处传来的一阵疯笑,妖异至极! 林清辞只觉丹田处传来阵阵刺痛,就连她手中的莲灯都有了些反应! 那是遇到天敌的警惕和认真。 林清辞心头了然,这道黑色火焰,大概是一道异火,且品阶绝对不低。 能让烛煌之火产生敌意的,难不成是异火榜上天下第三的九幽魂火? 那黑焰没有扑向结界,反而是径直撞向那条千丈火龙! 仿佛二者是多年宿敌一般,瞬间纠缠在了一起。 嗤啦! 而与此同时,又一道法旨展开,天地间隐有潮汐声响于云端,一片鲛纱从中飘了出来! 那鲛纱薄如蝉翼,轻得就像是一层雾。 但就是这样一层薄薄的纱,竟挡住了那铺天盖地的毒雾、玄光、重水、紫雷、罡风! 六道至尊法则的攻击,尽数被挡下了! 而在鲛纱遮天蔽月,完全铺展之际,那第三道法旨也缓缓展开了。 相比前两道,这一道就显得寒酸多了。 法旨中没有滔天黑焰,没有遮天鲛纱,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泥土,从中掉了出来。 那泥土又脏又污,看着就像是从哪个泥坑里随手挖出来的,毫无任何特殊之处。 但它落地的瞬间! 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土墙,拔地而起! 第204章 流沙之秘 那土墙厚重无比,绵延不知几千里,高不知几万丈,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山脉,直接将那巨人和七道至尊法则,隔绝在了两边! 而那巴掌大的泥土,还在不停生长! 无限生长! 息壤。 厚土宗的镇宗之宝! 传说中可无限生长、永不枯竭的原初圣物! 原本快要承受不住的鲛纱,在那土墙的支撑下,再次稳固下来。 至此,巨人站在土墙之后,终于得以喘息。 而只要有喘息的时间,他的不灭金身便会修复所有伤势,不过几息功夫,他便恢复如初,气息再度强盛到了极点! 然后,他再次抬起手,肌肉虬结如龙,五指收拢成拳。 咚咚咚! 他再次对着这座大阵发起了攻击! 一拳接着一拳,他沉默地、机械地、不知疲倦地砸着。 而那三道法旨,就那么悬在他身后,静静地庇护着他。 清光结界再度震荡起来,天地间的气息大乱! 数十万里外,玉京城中。 天火帝君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国师的脸色也同样难看,“焚天之谷炎魂殿、东海仙门幻心阁,磐石圣地厚土宗,竟都出手了……厚土宗还出了两位至尊,真是好手段,好魄力!” 天火帝君的声音冷得像要结冰:“你们竟敢违背四宗七国万年前定下的血契之约,对流沙古国出手!难道是想挑起这一纪元的旷世大战么!” 他的声音里满是怒火和杀意。 但柳寒天的声音依旧温和,依旧平静,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无辜。 “帝君误会了,今日之事,我玄冰宗可没有出手。” 天火帝君冷冷看着他,“你敢说,今夜之事与你无关?” “唉……” 柳寒天有些伤感道:“不瞒你说,今夜之事,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我本想平平安安带女儿回家,你们不让,我答应你们要囚禁女儿,你们还是不允,既如此,我只好请厚土宗的道友帮个小忙了。” 帝君的声音变得无比危险:“偷袭流沙古国,意图断我七国圣者之命脉,这可不是小事。” 柳寒天又叹了一声,无奈道:“我懂我懂,你们七国看中那块废土,我懂的。” “只是本座身为古尊,又是一宗之主,若是连女儿都不能救,那也太遗憾了些。” “我知道你们不高兴,但无论我的女儿做过什么,哪怕她杀了多少人,有我这个做父亲的在,难道还能不给她兜底?” “帝君,哦对了,还有国师大人,我也实在是被逼到墙角,没办法了呢。” 天火帝君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今夜到这一步,他无法离开,但有他在,柳寒天的这道法旨也不可能飞到西境去。 但……就算柳寒天不去那流沙故地,玄冰宗也会有别的至尊按照他的意志行事。 医仙和墨君都在这里,两国不能没有圣人坐镇,那么天工帝君和万毒帝君也就无法前去增援。 世间至尊大多是王不见王的状态,因为他们一旦相遇,便是毁天灭地的大事件要发生。 他和国师对视一眼。 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一切,然后转头忽然看向身旁的盘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盘音能听到:“那流沙古国,很重要么?” 盘音一愣,然后他面不改色地传音于她:“灯使大人有所不知,流沙古国,是万年前的八大帝国之一。” “血契之源时代,四宗八国爆发了一场大战,流沙被灭国。” “末代公主沙韵,临死前曾以半尊之身设下诅咒,四宗之人,尤其玄冰宗,若有敢踏入古国遗土者,死无葬身之地。” 林清辞微微蹙眉:“半尊之身?” 盘音点了点头:“那位公主是至尊圣器山河鼎的主人,虽只是半尊,真实战力却高得可怕。” “她的诅咒更是和圣器共鸣,形成了一道隔绝天地的……死界。” 他顿了顿,解释道:“寻常的小世界,纵使内部法则再完善,也无法和真实世界相媲美,终是残缺之界,但死界是完整的,是真正的自成一界,只是完全不与外界沟通,天地气机全部断绝,内部是一潭死水。” “当时流沙古国的大半国土被厚土宗吞并,但皇城周遭千里的空间,因为这道结界,被保留了下来。” “再加上七国反扑,这片遗土便没有被四宗占据,成了七国共有的一片土地。” 林清辞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盘音继续道:“上古一战,诸圣陨落,天地法则发生了剧变。” 他突然想到什么,看着林清辞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甚至还有一丝羡慕。 “灯使大人还不知道,人族修行者想要成圣,迈过融道境的门槛,需得有天源之气支撑。” “那天源之气是太初之气的演变,用一份便少一份,上古大战由流沙古国为始,后来的战场,便一直在七国的土地上。” “七国的天源之气,被四宗毁灭殆尽。” “最终只有流沙的皇城,因最早被战火波及,反而保留了残存的天源之气。” “所以,七国商议,共同将那古国遗土打造成了一片七国成圣的修行之地。” “七国投入无尽天材地宝,七大帝君亲自篆刻大道符文,引动法则之力,改造数千年,才终于将那死界打造成一片福地洞天。” “可以说,当世七国能否有圣者出,全看那地方。” 林清辞若有所思,“那么萧尊者,便是在圣烛殿选拔之后,去流沙古国走了一趟?” 盘音应道:“正是如此。” 她轻声问道:“所以,现在四宗的至尊出手,就是想破了流沙死界?” 盘音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正是。” “四宗对那地方视而不见万年,如今,还是动手了。” “此事若成,便是切断我七国圣者命脉,不可谓不狠辣。” 一旁的梵天忽然接话:“他们想要做成此事也难。” 盘音侧耳。 林清辞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梵天沉声道:“流沙古界事关重大,陛下无法亲至,但其余诸国又岂会坐视不理?” “这个时候,想必距离最近的水月帝君,和速度最快的巡风帝君,都已经赶了过去。” 盘音点了点头,“此言有理。” 而林清辞忽然开口:“不止如此,也不至于此。” 盘音一顿,“灯使大人何意?” 林清辞静静道:“今夜之事,关键也不在西境,只在玉京。” 第205章 甘心与遗憾? 这话一出,盘音瞬间心下了然,梵天也闭上了眼睛调息。 林清辞抬头将目光落在那卷轴上,久久不散。 柳寒天,便是这一切的发起人了。 从他开口到现在,表面上说是想卖个人情带走柳如霜,但实际上,背后早已算好了一切。 有流沙古界的压力在,今夜的玉京便很难斗到底,但她还是觉得有些疑惑。 如此大的手笔,四宗齐出,数位至尊出手,就只是为了救柳如霜? 她的眸色渐深。 她不相信这位至尊宗主的目的会如此简单。 今夜之局原本是她定下的,但至尊入局,让事情完全朝着不受控制的局面发展下去了。 她握了握拳。 和这些站在世界之巅的强者相比,她现在的境界……还是太低了。 果然,再多的谋算也不如修行重要,成了掌灯使,地位、权势、身份还是其次,借助这些光环,尽快成圣才是正事。 修行,才是唯一的正事。 她的目光转向柳如霜,眼神陡然变得有些锋利。 她今夜本该就死了,但现在,她好像死不了了。 但活着,真的就是一件好事么? 被永世囚禁在最想逃离的地方,要去见自己根本不想见的亲人和师长,要再一次被所有人看到自己的失败,对她这样骄傲的人来说,恐怕……生不如死。 …… “所以,柳宗主,若是朕不放人,玄冰宗便也会插手西境?” 天火帝君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语气很是危险。 流沙古界太过重要,不容有失,此刻哪怕有两大帝君亲至,也只能阻止厚土宗那人的进攻,却无法解决真正的问题。 真正发动一切,让四位至尊听令行事的,便是他眼前的这一位。 只要他不发话停手,战争就不会解决。 而柳寒天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本座也不知道呢。” “唉……” “本座也不想看到你七国辛苦维持万载的和平假象,一朝尽付,你们把千万凡人养得如此之好,若是战乱爆发,那可就不好说了呢。” 他的语气里满是惋惜,仿佛七国的百姓只是豢养的猪羊。 “而且……” 他的语气骤然变了,带上几分伤感和怀念。 “毕竟沙韵死在那里。” “本座深爱着她……实在是不忍去见她。” 这话一出,场间再次陷入沉默。 天火帝君的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讥讽,“究竟是不忍去见,还是不敢去见,更或是,没脸去见,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这话一出,那冰蓝卷轴的震颤骤然停了。 一直温和的、平静的、带着笑意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漠然,宛如万千雪山再现。 “夏衍帝君,你越界了。” 柳寒天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就一句话,你到底放不放人?” 帝君面无表情,负手而立。 他不是一个喜欢妥协的人,因为凡事只要没有达到预期,那便都是尽不如人意,无论另外的选择看上去多好、多诱人,他都不想接受。 但正是这样的他,被囚皇宫两千年。 那些压抑的怒火,那些咽下去的意气,那些不得不忍的屈辱,早已在他心底沉积成一座随时喷发的火山。 而现在,有人正在尝试触怒这座火山。 同为至尊,他只觉得,年龄,从来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于是他的指尖,有一缕金光跳跃了起来。 他想战,不计代价的一战。 他的后背开始微微绷紧,那是猎食者准备扑杀前的姿态。 他已做好了准备,但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苍老干瘦,布满皱纹,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与辽阔,像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包容万物,也能平复万物。 国师轻轻按住了他的动作,温和,却不容拒绝。 帝君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国师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责怪:“你啊你啊,这事又不是你做主的,真正受委屈的,该下决断的另有其人,你该问问她才是。” 这话一出,帝君指尖跳动的火苗,啪的一声熄了。 他默了默,眼中的赤色渐渐褪去,重新变得清澈起来。 是了。 柳如霜的生死和去留,是那个小姑娘的事。 想到这里,他将目光投向了院落某处。 那个地方一眼看去,她并不在那里。 只有盘音、梵天、赤凰、焚星四个人堆在一起,像是感情很好的样子。 他们站得很随意,焚星更是站久了东倒西歪,整个人都趴在盘音身上,都快把他压到。 盘音满头黑线地忍着。 赤凰双手抱胸,梵天还是一副清高模样。 他们姿态各异,细看之下,却能知道他们都围住了某个位置。 那是林清辞的所在。 从柳寒天踏入玉京的那一刻起,金莲之灯就来到了林清辞手中,莲灯的灯芯静静燃烧着,烧出的薄雾便一直守护着她。 帝君静静看着那处,嘴角微微勾起。 烛皇的光雾可以瞒过柳寒天,对他们却是坦诚和信任的。 啪! 一道无形无质的涟漪闪过,一道传音在三人之间响了起来。 国师的声音很轻,带着尊重的意味:“清辞啊,本以为今夜杀掉霜华圣女是件很简单的事,因着不想留下什么隐患,也不愿你背负上弑母的污名,我和陛下便都来了,只是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的麻烦。” 帝君不悦道:“有个天下最强的爹,她还真是好命。” 国师轻轻叹了口气,“想必盘音已经把流沙的事都告诉你了,现在柳氏的生死亦不再是简单的家事,反而关乎天下之局,那你是怎么想的?” 片刻的沉默后,林清辞平静开口道:“今夜的事因我而起,劳烦二位了。” “我母亲的生死事关宗门和帝国的战争,您不必在意我的得失,放人吧。”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一时间让两位圣人都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意外。 帝君皱起眉头,声音微沉:“你这可不是小的得失,我知你以身入局,费了那么多心思才有今天的局面,明明只差一步,你便可安安稳稳的走到掌灯使的位置,可偏偏就是这一步功亏一篑……” 帝君的拳头握得很紧,“你真的甘心?” 不等她回答,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很是郑重:“如果你想,我还是可以帮你杀掉她,柳寒天的威胁再多,我也扛得住。” 林清辞沉默了一瞬,她的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声音也变得柔和。 “陛下,不是这样的。” “当初我和国师走在回城的路上,我听国师讲了很多事,在知道他也是天灵根的时候,我便想好了这个诛心之局,现在,这个局已经成了。”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如行尸走肉般的柳如霜,继续平静道:“我本以为这已经足够了,但看到盘音他们和母亲一战时,我还是觉得道心有缺,有所遗憾。” 帝君微微皱眉,“遗憾?” 第206章 道心通明 “嗯。” “吾为修士,心机手段都在其次,实力才是根本,我不能亲手杀了她,故而遗憾。” “这道卷轴到来之前,优势在我,我便越发遗憾,尤其看到国师捆了她的那一刻,更是心头不喜到了极点。” “然,事已至此,诸位为我辛劳奔波,我便打算接受。” “然,天外法旨忽至,局面不再如我所想,我认真想过了,这样……也好。” 她顿了顿,目光越发清明,气息越发清和。 “未来,我便有机会,亲手解决她。” “故而有此,我没什么不甘心的,流沙古界事关重大,我知道轻重,更何况……让她活着,也是生不如死矣。” 帝君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佩服。 林清辞笑了笑,最后说道:“所以今夜,就到这里吧。” 国师的目光则越发柔和,那柔和里带着怜爱和欣慰,他笑道:“我到今日才知,原来你修的不是什么圣火之道,原是,道心通明啊……” 林清辞微微颔首。 是了。 重生一次,她有所为有所不为,一切究其根源,不过道心通明四个字。 她不再想要对得起所有人,因为那是牺牲自我的讨好。 她只想对得起自己,她只想忠于自己的内心。 所以曾经她境界低微时,依旧在林海怒斥林宸宇。 所以曾经她身份低微时,她依旧在执事堂重伤林洪。 她在少族长选拔前夜中断了修行,只为与林景明做个了断。 她在柳如霜的逼迫下,走入生与死的抉择中…… 一桩桩一件件…… 重生至此,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她想走的。 所以,她有什么遗憾么? 从前或许有,她不知林凤瑶的下落,不能亲手解决她,总觉遗憾。 现在,她已猜到她的所在,再见之日亦不远矣,那便再无遗憾。 想到这里,她轻轻笑了。 她突然明白了烛衍那个拥抱。 那个拥抱如此温暖,如此美好,是他在怪她不爱惜性命,也是他在提醒她,让她再等一等。 等什么呢? 等到她突破炼虚境,等到她突破融道境,等到她不需要再假手于人,能亲手去了结了柳如霜。 届时,作为已然成圣的琉璃古灯灯主,便是至尊都不敢对她放肆,届时,谁又敢对她的事多说什么呢?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 帝君还是有些憋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国师一个眼神制止了。 国师摇了摇头,无语道:“你也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少年意气,还不如这十七岁的女娃娃呢。” 他又看向林清辞,嗔怪道:“不过我要纠正你一件事,你才多大,不是这些活了千年万年的老东西的对手,是很正常的事,莫要苛责自己。” 林清辞微微一笑,颔首行了一礼,“是,都听您的。” 国师满意一笑,然后他站了出来。 他对着那道冰蓝法旨开口道:“宗主的意思,我们已经明白了,我们放人便是,只是西境之事,还望柳宗主,立刻止戈。” 啪! 他打了个响指。 捆在柳如霜身上的深蓝绳索,瞬间消散。 柳如霜微微一晃,险些站不稳。 冰蓝法旨轻轻震颤,柳寒天的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爽朗而温和:“哈哈,还是你老人家深明大义啊,果真是以天下百姓为重,不忍看战火四起,好,我这就知会厚土宗的道友,让他们停手。” 国师笑眯眯道:“那就多谢了。” 柳寒天语气很是亲切,“你已年老,有些事啊,还是要少操心。” 国师无奈道:“没办法,我这人操心惯了,陛下不好做的决定,只好我来做了,总不能……我们在这里杀了圣女,转头便知会诸国,一同奔向西境,再让各边城戒严吧?” 这话一出,柳寒天微微一顿。 国师的语气只是随意,但他却听出了一丝威胁之意。 他有些意外,但很快转为有趣的玩味。 多少年了,他都不记得上次被威胁是什么时候了? 但有件事他记得很清楚,所有威胁他的人都死了。 眼前这位也是油尽灯枯,想来寒寂干的还是不错的,所以他宽容地原谅了他的不敬。 “国师此言有理,本座保证,至少在你活着的时候,这天下绝对是安稳的。至于别的,您啊还是别管这么多了,贪心之人,总是不长命呢。” 这话说得极体贴,像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但知晓国师时日不多的人,哪个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帝君的眼中再次闪过怒火,但国师的手又一次按住了他。 国师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语气也没有变,只是有些认真道:“在您看来,这是贪心,可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份祝愿。” 柳寒天有些诧异:“哦?” 国师继续道:“祝愿人族繁衍生息,帝国百姓安居乐业,世间万灵和睦共处。” 冰蓝法旨微微震颤,柳寒天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呵呵……国师大人既有此宏远,本座便祝你心想事成吧。” 言罢,他不再理会国师,把意念落在柳如霜身上。 “霜儿。” 柳寒天的声音无比温柔:“走吧,跟为父回家吧,这不是你这么多年心中所愿么?” 柳如霜缓缓抬头,目光钉在那法旨上,面无表情道:“若我说,我已不想再回圣山了呢?父亲可会允许,放我游历世间?” 柳寒天的语气有些无奈,“霜儿,莫要说胡话。” 柳如霜冷笑一声,一字一句认真道:“父亲,若我说,这是我此生最清醒的时刻,您会信么?” 柳寒天没有回答她。 只是一道冰蓝光芒从法旨中瞬间垂落,像一条通往天际的通道,将柳如霜笼罩其中。 他没有回答,却做出了回应。 柳如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上升。 她一点一点,离开她待了百年的土地。 她挣扎起来,她剧烈击打着通道的边界,她不想回去。 但,这没有任何意义。 她就这样越升越高,她的目光又越来越低。 她再度向东方看了一眼,或许她看到了那个男子的身影,或许没有。 但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不管他们是如何离心的一对夫妻,不管他们是多么失格的父母,从此,都再也不能相见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她的心头忽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她秀眉紧蹙,双手蜷缩,难止颤抖。 突然,她猛地向下看去,想要寻找到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目光极速掠过那两位圣人,扫过帝国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直到她看到盘音四人。 四人中间只是一片虚无,但她就是看到了。 她盯着那片虚无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连杀自己的母亲都做不到……” “你果然是个废物。” 虚无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也没指望能得到回应,言罢,她彻底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法旨将她收了进去,再不见踪影。 但她人虽消失,话音却还飘荡在空中,盘音四人瞬间如临大敌! “咦?” 柳寒天的声音忽然从法旨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里满是诧异,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被藏起来的小玩意儿。 轰! 天地间的风雪,骤然狂暴起来! 第207章 一眼万年 气温一时间急剧下降! 雪花四处飘落,粘在各处又瞬间静止,像在搜寻什么猎物一般! 但那雪还只是表象,真正狂暴起来的,是风。 飓风呼啸,从四面八方涌向院中,那层金色的光雾,被吹得开始摇晃。 莲灯开始摇晃,灯芯开始摇晃,紧接着便是明灭。 呼的一声,烛光熄灭了一瞬。 只是一瞬,光雾只是破了一瞬,哪怕它有瞬间亮起,柳寒天还是看到了她。 柳寒天,终于看到了她。 被帝国所有人刻意遮掩的她,还是被看到了。 只是看了一眼,便是一眼万年,再难分开。 林清辞手中的金莲剧烈燃烧起来! 盘音四人同时动了,一道四人磨合多年,面对柳如霜都没有摆出来的杀阵瞬间成型,威压直逼融道境! 但这依旧没有任何意义。 咔! 风雪轻而易举地吹破了四人的站位,打乱了四人的节奏,甚至在他们脚边长出了玄冰,将四人死死定在了原地! 而那道风雪,没有任何停留,烛火熄灭的一瞬间,它已然涌入了光雾之中,吹到了林清辞面前。 它没有伤害她。 只是轻轻吹过她的身体,她的脸颊,还有她的……灵魂。 清风拂面,亦或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在温柔抚摸自己的孙儿。 但林清辞并未有任何舒适的感受,于是她毫不犹豫拒绝了。 她将莲灯挪至身前,轻轻一转,火光骤亮,瞬间挡住了这道风雪。 风雪变得有些晦暗像是不喜自己的亲近被拒绝,又像是伤心孩子的不懂事。 但他的声音,依旧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阳。 “你就是辞儿?” “你就是霜儿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孙女?” 林清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不是。” 柳寒天没有理会她,只若有所思道:“那刚刚也是外孙女你做的决定,要放你母亲离开?” 林清辞继续认真道:“我没见过你,也不认识你”。 柳寒天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满是慈爱的笑道:“好孩子,你区区金丹境界,便能和一国之君平起平坐,真是了不起,不愧是我的外孙女!” 这话一出,周遭数名将领的脸色微微变化。 林清辞见状眼神冷了几分,她的语气依然认真,“柳宗主要是听不懂人话,我可以再复述一遍。” 柳寒天沉默了一瞬,还是不管不顾,继续道:“你母亲这就要跟我回家了,我看你在这帝国,也是举目无亲,不妨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言罢,他不打算再聊下去,而是直接让那道风雪冲向林清辞,准备直接带走她。 铛! 可是有莲灯在手,林清辞却不是那么好抓的。 风雪的进展十分不顺。 柳寒天似乎有些不悦,他冷哼一声,义正言辞道:“就算是烛皇,也不能阻止我这个当祖父的带孩子回家!” 风雪骤急!威势大增!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嗯?” 林清辞,眼神依旧平静,竟毫不慌乱? 难不成她以为凭借这盏灯,就可以拒绝他? 真是可笑。 林清辞的确是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 这样的风雪她不是没有见过,只是这道比母亲当初的要更加急促,也更加可怕。 但她也不是当年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女孩了。 于是她忽然开口道:“我不信你能带走我。” 柳寒天微微一愣。 “我不信,你有本事带走我。” 风雪变得有些狂暴,呼啸之声宛如怒吼。 但很快风雪的声音就消失了。 因为随着她这句话落下,一道明黄金焰凭空出现在林清辞身前。 这道金焰炽烈得像是太阳坠落,和莲灯之火彼此呼应,一时间二者同时发力,瞬间便将那肆虐的风雪撕得粉碎。 轰! 金焰余晖向上逸散,圣烛残光追天而去,二者……甚至去到了那风雪来处。 刺啦一声,一股烧焦的味道飘散开来。 柳寒天的法旨被烧烂了一角。 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变得十分狼狈。 法旨轻颤,柳寒天沉默了很长时间。 帝君,来到了林清辞身前,他抬手一挥,困住盘音四人的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他对着那法旨冷冷道:“吾国的掌灯使,就不劳柳宗主费心了。” 啪! 林清辞收了光雾,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再次认真重复了一遍:“我不是你的外孙女,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帝君站在她身旁,面容平静,却呈现出强大的守护姿态。 柳寒天闻言,有些遗憾,“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 “我还想着,你的母亲在那里,你的姨母也在那里,哦,对了……” “你姐姐也在圣山呢,我想叫你过去,一家人团聚团聚,咱们三代同堂,享享天伦之乐呢。” 林清辞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她毫不意外。 她已经猜到了。 她静静看着那法旨,“我们会有见面的那一日的。” 柳寒天愣了一下,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只是说她不会跟他走,却不代表有一日她不会主动打上雪山去。 于是他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 “既是至亲,血缘是斩不断的,那自然是还有再相见的一日。” “你很好,我在雪山等着和你再相遇的那一天。” 他的语气里满是愉快,话到此处,他突然话题一转,陡然变得有些幽深,“你比你母亲幸运得多,说不定到那时再见,你就是圣灵根了呢。” 林清辞的表情微微一凝。 倒不是因为她被叫破了《烛煌经》的玄妙之秘,而是……对方竟然还知道她过去是地灵根! 看来玄冰宗对他们林家四子,早有关注。 曾经为何不来认亲? 她觉得有些嘲讽。 不是不来看,是以前他们不值得他来看。 曾经的林宸宇看似天才,同为天灵根,他连母亲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而林凤瑶身娇肉贵,冰火不相济,修炼之路无比艰难。 林景明呢? 狂妄、纨绔、愚昧自大,蠢猪一般。 她自己呢? 地灵根的天资,更是完全不被在意。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国师和寒寂的那场论道。 四宗之人,唯实力论,唯天资论,唯……有用论。 第208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今夜的事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圣人落子,至尊亦落子,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什么想再说的了。 既然对方听不懂人话,既然注定是敌人,她已无兴致。 于是她看了天火帝君一眼。 帝君确认她沉默的意味后,有些惊讶的点了点头,随即他转头看向那法旨,瞬间变了张脸。 他不耐道:“今夜天都要亮了,柳宗主,好走不送了。” 柳寒天也不生气,收起了遗憾爽朗道:“客随主便,既然主家赶客,做客的自然该有觉悟呢。” 帝君淡淡道:“客分好客和恶客,做客的该有自知之明。” 柳寒天的语气微微一滞,随即感慨道:“夏衍帝君被困皇宫这么多年,如今挣脱束缚在即,本座可要恭喜你啊。” “说来也是可惜,若非当年你年轻气盛,中了炎魂殿那位尊者的埋伏,也不至于被困这么多年呢。” 他的目光落在帝君身上,像是真的在为他感到遗憾:“你们七大帝君中,万毒的战力最强,而你的天资最高。可偏偏,你却连皇宫都出不去。” “说起来,还真是让人惋惜呢。” “不过你是怎么摆脱那道至尊诅咒的呢,让我想想,国师虽然修为深厚,但一日不成至尊,终是蝼蚁,他,办不到。” “那么……就是琉璃古灯助的你了?” 帝君的脸色冷了下来,他的目光盯着那道法旨,一字一句道:“这些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抬起手,“请。” 柳寒天笑了两声,“看来真是如此了,说起来我远道而来,只来得及和烛皇对了两招,也没能去拜见,真是遗憾,罢了,想必他也不愿见我。” “哼!” 就在这时,天地间响起一声通天彻地的冷笑声。 那声音来自北郊禁地。 “柳寒天,你这样的小人,见你一面我都嫌脏,速速离去!否则本座这就送你去登仙!” 柳寒天的语气明显一滞,“万年不见,烛皇的脾气,还是如此火爆啊……” “罢了……” 冰蓝法旨缓缓闭合,这便要升空离开。 但就在这时,它又突然停住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还有什么礼没送到。 “哦,对了。” “差点忘了跟你们说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随意。 “刚刚帝君你说什么来着?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们杀了我圣宗辛苦埋伏多年的弟子,还不问本座的意见,就直接杀了我门下寒寂长老,如此,我也只好杀了你们巡天监埋在雪山的探子了。” “不过人有些多,我也分不清是你夏衍的还是其他诸国的,就一并都杀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此,咱们也就两不相欠了。” “毕竟,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呢。” 此言一出,法旨再无言语,冰光一闪,直接离开了玉京。 而与此同时,数百个人头从空中极速坠落。 哗啦! 所有人头都径直砸在了冰凝苑中。 林清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院落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人头死状各异,但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像是被精心封存的礼物,只待这一刻,送给他们的主人。 送礼的人潇洒离去,可收到礼物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国师的目光落在这些亡者的脸上,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中的星海也黯淡了。 那是真正的悲痛。 这些人都是帝国的好孩子,都是舍生取义者。 他们潜伏在北境,潜伏在最危险的地方,用命换情报,用血铺道路。 他们活着的时候默默无闻,也不能有闻,死了也往往是葬在雪山中,没人能记住他们的名字。 但他们是英雄。 国师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挥了挥手,天地间有暖流涌动,轻轻融化了他们脸上的冰霜,让他们得以瞑目。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沉沉开口道:“确认他们的身份,帝国的,好生安葬,找到他们的家人,今后定要好好照顾。” “至于其他国家的,给他们送过去。” 韩烈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遵命。” 刘莽、赵铁鹰、云静、雷洪、胡元,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他们将那些逝者轻轻收拢起来,整齐,轻柔,有序。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吸气声。 国师忽然觉得有些累,很累很累。 他来到林清辞的身边,轻轻拍了拍这个有些低落的小姑娘,算是安慰。 他柔声道:“这样的事,其实已经发生几千年了,四宗七国只是看上去和平,实际上背地里一直在杀人、死人。” “你以为边境的战争不断,是怎么回事?” 林清辞抬起了头,眼中有些茫然。 “天下哪有那么多邪修?哪有那么多懂阵法、懂战术的蛮族?不过都是四宗的爪牙罢了。” 林清辞静静看着众人收尸的动作,“这样么?” 国师点了点头,“嗯呐,只是很少有像今日这般集中的,更少有还能回归故国安葬的。” 林清辞转头看着他,认真道:“但这不值得感激,对么?” 国师微微一愣,随即也认真应道:“是的,敌人的慈悲是很荒唐的一件事。” 林清辞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至于她心头在想什么,无人可知。 国师闭了闭眼,叹道:“好不容易才让这玉京城清净下来,这玄冰宗的人,我是一个也不想见了。” 听着这话,林清辞眼神平淡,转头向不远处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一个忽然出现的男子。 他身形高挑挺拔,他容貌俊美,他气质温润如玉。 他是随着那些人头一同从空中落下的。 换句话说,他是柳寒天不远万里,一道带来的人。 只此一点,林清辞便不愿理会他。 不止林清辞,国师和帝君亦如此。 他从空中落下已经有一会了。 他站在东边残缺的院墙上,听到国师那句话,他抬头温柔一笑,看向国师和帝君。 他弯腰,拱手,低头,动作无比标准,态度无比恭敬道:“见过夏衍国君,国师大人。”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温和有礼,不疾不徐。 但没有人回应他。 帝君遥望西方,没有说话。 国师闭着眼睛,像是要睡过去。 两位圣人没有让他免礼,那他就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 一息。 两息。 三息。 …… 第209章 滞留之人 夜风继续吹着,他似乎涵养极好,依旧弯着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姿态没有变,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 林清辞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国师忽然看向帝君,开口道:“西境那边,应该没事了吧?” 帝君点了点头,“巡风和水月已至,四位至尊已退,流沙古界,无恙了。” “那便好,只是我还是有些想不通……” 国师浑浊的眼中满是疑惑,“柳宗主闹这么一出,真的就只是为了圣女么?流沙古界已经存在万年,七国始终警惕,但四宗却从未出手,今次……” “好了,”帝君打断了他,“您不要再想这些事了,我来吧。” 国师沉默一瞬,笑道:“也好,反正灯魂助你脱困,你今后就自由多了。还有啊,你出来这么久,也是不好,回去吧。” 帝君的神色微微一黯,“您……” 国师摆了摆手,“无妨。” 他伸出一根手指,认真道:“还有一日。” 他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上几分调侃:“明夜你要来,那我肯定不反对。” 帝君沉默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国师目送他离开,随即看向林清辞说道:“走吧,陪我走一段?” 林清辞一愣,随即应道:“好。” 国师满意地笑了笑,拉着林清辞向着苑外走去。 一老一小都没有说话,这一次,即便是司夜白和沈千机,都没有跟上来。 这是独属于帝国新旧两位圣人的私人时刻,即便是他们,也不能去打扰。 沈千机走到司夜白身边,低声道:“我去通知周大人,巡天监的家属那边,得找他来安排。” 司夜白点点头:“那我去观星台。”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黯淡,然后各自转身,也消失在夜色里。 林清辞和国师路过盘音、路过赤凰,路过收敛尸体的将领们,最终,他们还是路过了那个年轻男子。 因为男子终于发现,这里是真的没有人理会他。 所以他走到了国师二人的身前,毫不介意,笑容依旧。 然后,林清辞从他身边走过,视他如无物。 直到这一刻,他的眼底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是北境出了名的俊美男子,除了柳清寒那个冰山,多少女修看到他都会脸红心跳,多少长老都夸他生得一表人才。 单论长相,这世间没几个男子能越过他去,但林清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不明白,于是他缓缓转过了身子。 “二位请等等。” 他忽然开口,喊停了国师和林清辞。 男子看着林清辞的背影,似乎是被她的美貌所惊艳,目光柔和得像春水,“想必这位就是林姑娘了吧?” 这话一出,国师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如深海巨浪,瞬间便叫男子改了称呼。 “哦不对,是在下失礼了,我该称,掌灯使大人。” 言罢,他再度弯下腰行了一礼,依旧无比标准。 然后他直起身,自我介绍道:“我是玄冰宗太清长老的弟子,柳修筠。” “早有耳闻,掌灯使大人姿容绝世,今日一见,实在名不虚传,不虚此行矣。” 他的语气里满是赞赏,但林清辞却没什么表情,她甚至连头都没回。 她刚刚看了这男人一眼,只一眼,她便知道他生了副好皮囊,且他周身的气息让人如沐春风,不自主地就想与之亲近。 但她不会。 玄冰宗之人,没什么好亲近的。 而且若轮皮囊,这世间哪会有什么男子的容貌,能越过烛衍去? 即便是烛衍在她面前宜喜宜嗔,她都满脑子是复仇是杀人是修行。 男人,于她何用? 柳修筠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夸赞,竟都没能得到林清辞的回头注目,鲜少在女人身上吃瘪的他,一时间有些意外。 但他毫不气馁,语气诚恳道:“冒昧打扰二位,实在抱歉,只是我不远万里而来,只为一件事,我想……” “不管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国师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且他的声音很冷。 “都要等一等。” 柳修筠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无措,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他的教养很好,好到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能保持完美风度。 他再次弯腰行礼,“是,晚辈明白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退得从容优雅。 但国师还是不满意,他再度开口道:“这两日,玉京城中,已经没有你们玄冰宗的人了,你也不要留在这里了。” 柳修筠的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国师,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困惑,像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外的某个身影上,意思很明显。 她为何可以留在玉京? 但国师没有再回应他。 国师的话已经说完了,他没有改变意志,那么自然有人去执行他的意志。 盘音等人还没走远,焚星面无表情地站到了柳修筠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向侧边示意。 请吧。 请你出去吧。 请你滚出玉京吧。 再不滚,我就要压不住想杀死你的冲动了。 柳修筠皱着眉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道已经远去的背影。 他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恢复了最初的温和。 “一切都听国师大人的。” “既然大人不想我在这里碍眼,那我便退到玉京城外。” 他对着焚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城外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从容,背影依旧优雅。 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一句话也没说。 按照他往日的性子,这时候怎么也要阴阳怪气两句“人模狗样”之类的话,但他什么也没说。 今夜的事生出很多波折,但这一切发生的根本,是因为掌灯使和国师商定,要将柳如霜在今夜解决,要将寻灯行动中所有作乱之人彻底了结。 于是他和赤凰分别去擒了陈天雄和李玄风,于是他们今晚联手和柳如霜打了一架。 等这些事都结束,明日,林清辞就可以清清静静地开启掌灯使的接任大典。 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帝国将真正承认她与国同尊的身份,圣贤殿将大放光明,三十六州将进京庆贺,玉京必是千年未有之盛景。 但这也是一件坏事。 因为这个日子来的太早了,来的猝不及防。 焚星不想接受,焚星不想看到盘音。 因为第一天将的归来,说明国师的身体真的要撑不住了。 第210章 掌权者,千万人矣 想到这里,焚星的眼角有些红。 从圣烛殿大放光明那一夜,国师和寒寂隔空对了一掌开始算,之后他突破林家大阵,以三生青叶对战幽光世界,再到圣祭的开启,圣战的结束,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加速消耗这位老人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命。 直到现在,直到刚刚盘音把具体的时间告诉他,他才知道,原来就在明日! 他忍不住抱怨,忍不住酸楚,忍不住想打架! 那个柳修筠跑得倒是快! 想着这些,他越发不悦,越发不喜,越发的不开心。 直到赤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神。 赤凰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焚星不想说话。 盘音懒散道:“刚刚被打得太惨了吧,现在忍不住疼,想哭鼻子了?” 梵天忍不住轻笑一声。 焚星脸色一黑,“你少胡说!” 盘音无所谓道:“你是我们几个里年纪最小的,哭鼻子也没事呢。” “滚!” 盘音笑了笑,看着他恢复了正色,难道语气带上了安抚的意味:“走吧,你和赤凰还要去宣旨,我们也要去养养伤,明晚便是大典,大人……必定有话要说,我们得在场。” 三人闻言,眼中皆生悲戚,纷纷转身消失。 众人都散了。 院落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国师和林清辞,还在慢慢走着。 他们走过了倒塌的院墙,走过了碎裂的青石路,走到了冰凝苑的院门前。 “小时候这里不允许我们兄妹四个随意踏入,我不知道是母亲的命令还是父亲的命令。” “应该是你父亲,他对你母亲始终抱有警惕,所以不愿你们涉险。” “可能是这样吧,只是我有时候会不明白他们这对夫妻。” “哈哈哈,你是想说,他们这样彼此防备,却还能相亲相爱?” “嗯……” 国师眼中的智慧之海微亮,他笑了笑说道:“丫头,你要明白,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相亲相爱也会走到不死不休,有时候不被看好的一对恋人,也可能生出情愫,当然了,结局是否圆满,我就不知道了。” 林清辞若有所思,“非黑即白?非我即他?” 国师缓缓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七国和四宗最根本的理念分歧也就在这里了。” “我……不明白。” “单一的、绝对的强大就一定是强大么?如果按四宗所言,人族只以修行之天资、境界之高妙为唯一的筛选标准,未来的世界会走向何处,你可曾想过?” 林清辞淡淡道:“强者奴役弱者,弱者挥刀向更弱者,不外如是。” “正是如此,但世间真的有最强者么?柳宗主是上古至尊,是天下有数的强者,但他敢说自己天下无敌么?不,他不敢的。” “他或许不敢,但……他敢杀死那些有可能超越他的人。” “对咯!正是如此,一旦这个世界变成唯实力论,世界的规则就完全被至强者所掌握了,我不说天才辈出,只说真到那时,天下之主若遇到了更有天分的小辈,真的会舍得交出手中的权力么?” 林清辞一时有些震惊,她从未想过这个角度,“这……” 国师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平静道:“划定天下格局,一言出定千万人生死,权力这种东西,听起来多诱人啊……四宗的这套理念,数万年来看似是因七国而难以实行,但事实真的是这样的么?若八国尽灭,四宗难道就不会继续斗下去了?” “您……原来是这样看待这些争斗的么?” 国师理所当然道:“是啊,我只是觉得……” 他的语气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深邃无比,“这天下,要不然就是有无私的神明掌握,要不然,就还是交还给世间的千万人来执掌吧。” 国师说到这里,二人已经站在了苑门之外。 林清辞道心震荡不已,还在默默消化着这番话。 国师看着她笑了笑,“不必此刻就非要想通,你还有很多时间。” 林清辞点了点头。 国师看向跌坐在地的那名女子,他眯了眯眼,原本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气质一下子塌了,他弯腰驼背,有些无奈道:“我刚说不想再见玄冰宗的任何一个人,这就又见了一个,唉……” 蒲菱瘫坐在地上,挡在了二人面前。 她的手腕断了,小臂碎了,整条手臂软软地垂在身边。 林清辞没有在意她,反而是觉得国师的态度有些好笑,她轻声道:“您不必介意,她已经不算了。” 国师微微挑眉,好奇道:“哦?” 林清辞眼神清明澄净,“我了解我母亲,所以也就了解她。” 国师有些茫然的点点头,他听不懂,也不想再花心思想,所以随便她去。 她说此人不算什么,国师便真的相信。 反正她怎么做事怎么让人放心。 二人不理会蒲菱,绕道便要继续离开。 但就在这时,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寒意,突然从林清辞身后传来。 林清辞皱了皱眉,一时间有些恍惚。 柳寒天带着柳如霜离去,没有理会蒲菱一丝一毫,对于她的处置和生死,一句话也没有,足见薄情。 但蒲菱留在这里,她想做什么,林清辞已然明白,她不想管。 可这股让她恍惚的寒气是什么呢? 她转头向后看去。 只见蒲菱已经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她手中拿着一个形状怪异的东西。 看清这东西的一瞬间,林清辞的瞳孔骤缩! 那东西通体幽蓝,呈月牙形状,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玄冰魄月玦! 上一世害死林清辞,从她体内生生剖出烛泪的那件天阶灵器! 此刻,蒲菱正握着此器,月牙的尖端,对准了林清辞。 林清辞的目光冷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蒲菱周身气息混乱,眉眼间尽是漠然,“二小姐眼中只有震惊,却无半分陌生,看来你是知道这灵器的来历了?” 林清辞没有说话。 蒲菱凄惨一笑,“二小姐问我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二小姐不是猜到了么?不然怎么会毫不在意我的存在?” 林清辞静静看着她,忽然道:“你可以不死的。” 这句话一出,蒲菱忽地目光一凝。 第211章 天亮了 这句话有些耳熟。 林清辞在入苑之前,她说过要饶她不死。 现在,她还是这么说。 而这句话,比上一句要更有分量。 这是掌灯使的金口玉言,言出法随,那么即便是夏衍帝国的那些大人物,都不能再阻止她离开。 她可以回归雪山,可以去追随小姐,可以伺机报复林清辞。 她还可以做很多事,因为她可以活着,她被允许活下去。 可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小姐想做的事没有做成,我要替她完成,所以……谢谢二小姐的好意了。” 蒲菱将灵器向前一推,“这是小姐要我交给你的,她说若你能一眼看出此物,便让我赠与你,若不能……” 她眼神一狠,“便让我拿着此器,杀了你。” 林清辞没什么表情变化。 看着被推送到身前的玄冰魄月玦,她直接收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 见状,国师微微一笑。 林清辞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她轻轻托住了国师的手。 她的声音很平静:“您还没有去过我的小院,去我那里喝一壶茶吧。” 国师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天,调侃道:“夜都已经这么深了,你还让我老头子喝茶啊?” 林清辞轻轻笑了笑。“是,而且我那里还只有清茶两壶,味道一般,就想请您去尝一尝。” 国师看着她,仰起头哈哈笑了起来。 “是啊。” 他的声音里满是怀念,“这世间的好茶坏茶,我都喝了无数了,前两日还在皇宫喝到了那圣树之茶。” “但说到底,这么多年,我还是最喜欢坊间百姓喝的那些茶。” 他眨了眨眼睛,“量大,管饱,还解渴哈哈哈!” 林清辞也轻轻笑了起来。 她没有再说话,一老一小,就此离开。 他们身后,冰凝苑的院门越来越远,这座在林家盘踞了百年、无人敢冒犯分毫的主母领地,就此凋零。 那些风雪、那些战斗,最终都将被灰尘取代。 而站在苑门外的蒲菱,也越来越远。 蒲菱静静看着两道身影的渐行渐远,准确来说,她是在看林清辞。 看这个她从小看着长的的女孩,一步步走向她的天地。 她的目光很漠然。 因为她们是敌人。 她的目光又有些温暖。 因为她曾经关心过她。 但无论是什么,都将烟消云散。 因为她的脚上,开始有雪花覆盖了。 北冥之雪。 雪花越积越厚,很快,她的身体开始结冰了。 咔嚓…… 咔嚓…… 冰从她的脚尖蔓延,沿着脚踝向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的摧毁着她、伤害着她、湮灭着她。 这道玄冰宗的天阶灵术,柳如霜会,她也会。 她的体温,一点一点流失。 她的生命,一点一点冻结。 冰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她并没有失去知觉,刺骨的痛密密麻麻地蔓延着。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唯余漠然。 眉眼之间尽是暴戾和冰冷,一时间像极了她的小姐。 直到那雪蔓延到她的脖颈,快要到达她的头颅时,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满足的笑。 小姐。 您没做成的事,蒲菱为您做成了。 蒲菱很满足。 于是她闭上眼睛,任由那雪漫过她的下巴,浸透她的嘴唇,冰封她的眼睛,最终,抵达她的额头。 咔。 最后一缕声响,在夜风中轻轻消散。 冰凝苑的院门前,多了一尊呈守护姿态的冰雕。 那冰雕栩栩如生,面容还是那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月光已尽,一缕晨光,忽然照在了她身上。 秋日的晨光有些温暖,照在她身上,也只能折射出淡淡的寒光。 光永远无法温暖冰。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光,不是么? 天,亮了。 …… 西境,万仞高原。 即便天还没大亮,即便星辰隐匿,即便月光不至,这片沙漠也会自己发光。 那些沉积万年的石英砂砾,在日间吸饱了烈日的余晖,入夜后便一点一点吐出来,将整片荒漠映成一片昏黄的海洋。 此刻,这片海洋正在震动。 轰…… 是巨人离去的声音。 他的身躯一半没入云层,一半还留在人间,每一步落下,百里之外的沙丘便如浪涛般翻涌。 那些沉埋千年的枯骨,被震出沙面,又在下一波震动中被掩埋得更深,根本无从考究。 三道至尊法旨已经收回。 黑色的火焰缩回卷轴,鲛纱叠成方寸,巴掌大的息壤也不再生长。 它们化作三道流光,跟随着巨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 这片多年未启战火的沙丘之地,此刻只剩下两个人。 那是两名中年男子,他们立于云端,正静静遥望着巨人的背影。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眼前的云海却已自动为他们的视线让开了道路。 左边的男子周身缠绕着淡淡的月华,那光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冷。他的眉眼温和,衣袂轻扬,整个人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 右边的男子则完全不同。 他站在那里,看着没有什么特点,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让方圆千里的风声变得急促。那些风不敢靠近他,只能在远处呼啸,像是在朝拜一般。 镜月之国,水月帝君。 天听之国,巡风帝君。 此刻感受着身后逐渐消散的七曜封天阵,他们相顾无言。 阵法上被不灭金身锤出来的裂纹已然修复,流沙古界安稳如旧。 “都走了。” 水月轻轻开口道,“随着你我的到来,七曜封天阵中,光和风的法则之力大增,断岳金尊虽然肉身无敌,依然孤立无援,那三位圣宗至尊若不亲至,他必败无疑。” 巡风冷哼一声,“他们就算亲至,难道我就会怕么?” 水月轻轻笑了,“是啊,四宗之人心高气傲,若是真心想要打破流沙古界,便不会轻易退去了。” 巡风闻言一怔,他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本就不打算斗到底?” 水月点了点头,用手指比划着,“四宗只来了三个,玄冰宗却无声无息,这对么?柳寒天那人有多阴险,你我不是没有领教过,所以说不好,今夜的事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想来事情能结束,也不是因为你我二人的到来。” 巡风若有所思,不到片刻便接受了这个判断。 但想起另一件事,他的心情又变得不是很愉快,“说起玄冰宗,我便想起前不久的那场云海之战,寒寂死了,水云天杀那老道姑,也不跟我们知会一声,这事办的。” 巡风继续不满道:“四宗那边怕是要记他一笔狠的,只是这笔账到底算谁的?算夏衍的?还是算咱们七国的?” “他会死。” 水月忽然开口。 巡风的话音一顿。 “水云天会死,很快,”水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是平静。 巡风沉默了。 第212章 接任大典 他知道水云天年轻时曾在雨霖之国和镜月之国问道百年,所以,水月的判断是对的。 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里的不满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声闷哼:“这老家伙,一辈子都这样。” 水月低头笑了笑,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水云天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看上去温和好脾气,真惹急了便是拼命。 这些年,天火帝君被炎魂殿设计,被困皇宫不得出,夏衍多少事,都是他扛的。 即便是那些不该他扛的,他也扛了,扛完了也不说,等别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扛了一辈子。 巡风看向东方,目光变得悠远起来,“琉璃古灯已经苏醒了,这几日我能感觉到,吾国的千机护道伞也有了异动。” 水月静静道:“太虚窥真镜,亦是如此,想必是圣器有灵,彼此在召唤吧。” “哼,烛皇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看夏衍的国书所言,说是一个叫林清辞的女娃娃做成的?” “嗯,那个女孩……不太一般。” 巡风闻言白了水月一眼,“说得真好听,不就是她对亲人下手,名声不好听嘛。” 水月笑了笑,没有回答。 巡风负手问道:“天火那边,有什么打算?” “他有意开启流沙古界。” 巡风的眉头骤然拧紧。 “让那女娃娃进去?” “嗯。” “胡闹!” 巡风的声音冷了下来,周身的风声也跟着急促了几分:“流沙古界是什么地方?那是圣人都不敢大意的地方!里面残留的诅咒、杀机、时空乱流,随便一道就能要了炼虚修士的命。她才多大?让她进去不是送死么!” 他说得急,水月听后,似笑非笑道:“我听你先前的意思,是不喜这女孩的,怎么又关心起来了?” 巡风无语,“你少来阴阳我,一码归一码,她就算名声再难听,烛皇大人选中的人,能差的了么?你当我是白痴呢!” 水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都对。” 巡风翻了个白眼,等着他的下文。 “但掌灯使已经出世,就算我们想装聋作哑,四宗可绝不会,琉璃古灯的执掌者意味着什么,你比我要清楚。” 这话落下,巡风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当然清楚。 圣器认主,意味着七国与四宗的平衡,被打破了。 不是说那女孩现在能做什么,一朝不成圣,在这场延续万年的博弈里,她便连棋子都算不上。 但她是变数。 而变数是最让人不安的东西,尤其四宗之人,最不喜的就是变数。 四宗这么多年,在七国中安插了多少人手? 霜华圣女,不就是为了解决变数,才嫁到玉京的么? “天火若开启古界,便是开了先例。”水月继续道,“他若做,你天听之国跟是不跟?” 巡风闻言有些诧异,“听你这意思,是打算跟了?这些年萧遥先生把李云逸那小子当眼珠子疼,你能说服他放弟子出山入流沙?” 水月笑得风轻云淡,“我瞒着他把孩子偷出来不就完了。” 巡风猛地愣住,一时间真是气笑了,“你……你……” 水月依旧平静,“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了,开启流沙古界,这件事不只是天火帝君的意思,青木的医仙和玄机的墨君赶往玉京,亦有此意。” 这话一出,巡风的脸上变得更加精彩,“万毒帝君和天工帝君?他们也……” “嗯。” “荒唐!” 巡风怒骂一声,“这两个不操心的老东西!墨渊那小子看上去呆呆傻傻,实则也算……不上多聪明,但也说得过去,可苏挽荷那小丫头,这么多年只学了医仙救人的本事,万毒的毒术她是一窍不通啊!” 水月眨了眨眼,无辜道:“这话你与我说无用,有本事你去跟万毒当面谈。” 巡风:“……” 那个整天炼毒的疯婆娘要是听得进人话,青木早成了七国最强了。 水月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是早下决断,早点跟风语师沟通好,让她把风晚晴放出来,一起去历练,这也算是小辈们的机缘,早入流沙,且有琉璃古灯的灯主同行,不见得是坏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然你就像我一样,把孩子偷出来,再丢进去,大不了事后被风语师臭骂一顿……” “滚啊!” …… 两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云端,只留下晨光继续漫上来,直到漫天朝霞生。 而当这片沉寂万载的沙漠再度安静下来后,那些被巨人踩出的深坑,无声无息地平复了。 沙粒微小,难以成型,但群沙层叠,便是风为其塑形,天地为其塑身。 此刻,那守护流沙古界的七曜大阵,已彻底隐去。 但其最深处,轻轻地传出一声叹息。 那叹息千回百转,又转瞬即逝,仿佛天地都没有听到,仿佛不在这片时空。 但那声音是真实的,是触及亡者灵魂的。 那是一名女子的叹息。 …… 天已大亮。 玉京城今日的氛围很是不同,鲜亮的颜色充斥着秋日的街道。 朱雀大街两侧的阁楼上,不知何时挂满了赤红色的绸缎,那些绸缎从檐角垂落,在秋风中轻轻飘荡,像海浪一样起伏。 街面上洒满了花瓣。 这里的洒满,不是薄薄一层,而是铺天盖地。 巡城司的士兵天还没亮就开始撒,一直撒到现在,花瓣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百姓们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里。 与此同时,四方城门全部敞开了。 守城的士兵今日不查腰牌,不问来处,只要是个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每条大街四处呼喊。 “掌灯使大人今日接任,与国同尊,与民同乐!” “国师有旨!今日全城放假一日!” “陛下有旨!今日所有酒肆茶楼,全部免费!各家今日所有开支,均可去国库领钱!” 嗒嗒嗒…… 西边来的商队,赶着骆驼驮着皮货,站在城门口听着传令兵的呼号,愣在了原地。 他们啃了十几日的干粮,拿着好不容易办下来的进京证明,目瞪口呆道:“竟……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但玉京周遭的百姓却不会傻愣着,而且这样的好事,他们前不久才刚刚经历过。 “上次也是因为掌灯使大人给我们放的假,这次还是!” “托掌灯使大人的福!” “哈哈哈!我要去尝尝那流云轩的美酒美食!平时可是舍不得呦!” “我们快快进城,今日定有玉京盛景可看!” …… 第213章 祝福 四大街里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这里可谓寸土寸金,地段好得可以说日进斗金。 平日里能在这里开店开铺的,都是达官贵人。 而今日,这里新开了一间馄饨铺。 这铺面不大,里里外外,不过客人七八桌,内里的厨房做得极精致,再往里是阳光刚好可以洒满的后院,连带着卧房的面积也比铺面大许多。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懂生活之人所喜的。 且,这铺面正对着街心,位置是极好的,店铺的招牌是黑底金字,宗正院书法最好的那位大家亲自提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春娘馄饨。 而此刻,店铺的主人春娘,站在铺子门口,已经呆愣了小半个时辰。 “这……这真是咱们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做梦。 赵定山站在她身后,憨憨地笑了笑,“是啊,清辞送咱们的,还有那三十万颗……” 他话没说完春娘急忙捂住了他的嘴,恶狠狠道:“闭嘴!财不外露不懂啊!” “呜呜呜!” 赵定山急忙以眼神示意,他懂他懂。 春娘这才放开他。 时至今日,春娘的美貌上了好几层楼,由内而外,白里通红,远胜从前。 这是日夜以灵石护肤的好处,如今的她已经成了玉京城都排得上号的小富婆。 除了林望舒那一夜给她的灵石外,她手里还有皇宫赠与的……三十万颗上品灵石。 是了。 当初寻灯行动开展之际,找到林清辞就是这个价钱,谁也没想到,足以供应炼虚修士日常所需的海量灵石,如今竟在春娘这样一个凡人手中。 她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小袋子,谁能知道,那是最顶级的储物袋,里面放着如此多的财富。 如今的夫妻二人,卖馄饨不再是为生计,纯粹是爱好,或者说嘴馋。 他们也不用再去温潭打水来煮馄饨,只需要拿灵石泡水、泡茶、泡汤、甚至是泡澡…… 可谓奢侈矣。 不过无论是何境遇,这夫妻俩人中,管钱的始终是春娘,无论是几文钱还是几十万,都是她的。 可以说她如今腰缠万贯,底气十足,灵气养人,财富亦养人,她如今的美貌甚至还有了几分气定神闲的气质加持,更显迷人。 赵定山便是一次次看痴了眼。 当然,他如今也和从前大不一样。 他今日换了身新衣裳,藏青色的长袍,干净齐整,看着整个人不再是五大三粗的样子,反而多了几分文气。 只是他的两条腿并得笔直,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站姿很是奇怪。 春娘回头看他一眼,“你放松点,腿都好了,还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 赵定山挠了挠头,“我这不是不习惯嘛,这腿突然好了,总觉得不是自己的。” 他试着走了两步,步子迈得太大,整个人往前一冲,险些栽倒。 春娘眼疾手快扶住他,又好气又好笑:“你慢点儿!” “我慢,我慢,都听你的。” 赵定山站稳了,伸手掐了掐他那条曾经干瘦萎缩的左腿,此刻这条腿和右腿一样结实有力。 他掐得自己生疼,却还是觉得不真实。 这时一旁站着的天医司女修见状,轻轻笑了笑,她柔声道:“赵伯,您的腿已经彻底好了,掌灯使大人亲自交代的,我们天医司用的是最好的药,您今后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赵定山抬起头,看着这位刚刚为他施展圣光术的女修,有些不确定道:“那我以后能跑么?” “能。” “能爬山么?” “能。” “能……能带春娘到处走走看看?名山大川,河海异国,都去转转?” 女修笑着点头:“都能。” 赵定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拉着春娘的手很紧很紧,他的激动和颤抖,也透过这只手传到了春娘那里。 春娘眼圈有些发红,“刚好就想着带我出去玩,你真是讨人嫌!还有清辞那丫头,给你治伤也不说回来看看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赵定山咧嘴笑了起来,他拥着春娘向铺子里走去,“咱们都把铺子开到玉京城里了,还怕以后不好见到她么?” 春娘点点头,“说得也是。” 赵定山调笑道:“那以后她来吃馄饨,你要不要收她的钱?” 春娘瞪他一眼,“收个屁!那丫头啥时候来吃我都高兴!” “哈哈哈!等过阵子,咱们去趟云州吧,我听说那边有个栖霞镇,秋天山里全是红的,伴着晚霞,景色特别好。” “云州啊?距离这里可有三百多里呢。” “那咋了,你男人我现在腿好了,带你跑多远都行!” “行,都行……” …… 城南,王府。 作为四大守护家族之一的王家,自林清辞归来后,陛下对他们的处置始终悬而未决,他们眼看着陈家和李家一日之间便彻底衰败,万载荣耀一朝尽付。 王家上下,这才真正明白帝国的力量,想着对林清辞冷漠诅咒的过往,一个个人心惶惶,煎熬多日矣。 直到今天,他们终于等到了答案。 赤凰身着一身黄金软甲,她面色平静地站在正堂上,手中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王震山跪在堂下,身侧是女儿王璇,身后院落中是王家的一众老小,足有数百人。 “守护家族王氏,未能及时察觉奸邪,虽未同谋,亦未举报,自即日起,削去守护家族之尊,贬为平民。一切荣耀,需自争自取,为帝国效力,钦此。” 赤凰的语气不疾不徐,话音落下的瞬间,堂中一片寂静。 王震山双眼紧闭,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就知道有这一天,他就知道。 当初柳如霜的那封信,他也收到了,对方诱他杀林清辞,他虽没有做,却也没有交出这封信,可谓无功无过。 但在帝国全力开展的寻灯行动中,这便是过错。 他叩首应道:“草民……草民……” 他话都说不利索,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身形很是晃动,险些站不稳,就在这时,一旁的王璇稳稳地扶住了他。 王璇目光平静,声音清朗地接过了她父亲的话:“草民全族,领旨谢恩。” 她身后的族人脸色各异,却没有人敢出声。 赤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些世家的小辈,现在都如此能扛事了么? 林家有掌灯使自是不必说,还有个好苗子林望舒被梵天收下了。 而王家这位…… 若是也如林望舒般…… 那她若收下为徒,岂不是可以先于焚星退休? 那焚星不得活活气死? 那岂不是很美妙…… 想着这种可能,她眯了眯眼睛,“嗯”了一声,便伸手把卷轴递了出去。 王璇上前一步,接下卷轴,随即郑重跪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臣子礼,“谢陛下大恩,我王家今后必定报效帝国,效忠掌灯使大人,今日之失,他日必以功勋补之。” 赤凰见她是真的平静坚定,没有一丝怨怼之意,她眼中闪过欣赏之色。 “你倒是个明白人,王家有你,未来也不会太差。” 想起当初往生焰海中的那道女子身影,王璇的眼神渐深。 同为守护家族之女,当初她还是和林宸宇同时代的天才,林清辞还是弱一线的后辈。 世事巨变,如今她们的身份已天差地别,但她心中有嫉妒和怨恨么? 没有。 一丝都没有。 唯有祝福。 尤其是今日。 于是她平静颔首:“谢大人夸奖。” 第214章 自贬 城东,林家。 相比王家早有预料的贬黜,这里的人显然就要难以接受多了。 焚星翘着二郎腿,坐在林府正堂的主座上,明明他是客人,此刻却反客为主,可偏偏没有人敢有异议。 面对帝君近臣,赤羽卫统领,他们只有沉默。 林望舒站在他面前,身后站着三位长老。 她手中也捧着一道明黄卷轴。 这一卷的内容比王家的要简单的多。 因为背后的她没有解释,她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林家,从今日起削去守护家族之尊,贬为平民。” 林望舒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只是在念一份寻常的文书,不像是什么决定林家未来的重大决定。 但她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炸开了锅。 “什么?” “我们林家世代守护帝国,凭什么说贬就贬!” “我们林家明明该成为帝国第一世家的,怎会如此!” 林硕站在族老林远山身边,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她都当了掌灯使,我们林家不但没沾到光,反倒被贬?这到底是为什么!” 有人附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出声。 八大族老站在一起,一个个脸上阴云密布。 他们没有说话,但林硕所言,就是他们心中所想。 林望舒收起卷轴,抬头看了林硕一眼,“你说完了?” 林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完了,就该我了。” 林望舒淡淡道:“旨意是陛下所写,事已成定局,林家从今日起,是平民之族,没有朝廷俸禄,没有守护之责,更没有世袭的荣耀。” “掌灯使大人今日接任后,也不会再理会林家的任何事。” 林硕怒道:“她不管事?她凭什么不管事!她的一切都是林家给的!难不成以后林家你说了算么!” 林望舒看都没看他,继续道:“如你所说,从今日起,我便是林家族长了。” 林硕猛的一愣,林远山亦是脸色大变,“放肆!族长之位事关重大,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 林望舒没有说话,而她身后的大长老林文博上前一步,他眼神冷淡,直接举起了另外四道卷轴。 一道明黄如日,来自皇宫。 一道瀚蓝如海,来自国师府。 一道鎏金如烛,来自观星台。 一道赤红如火,来自……林家上一代家主,林擎岳。 “这四道诏书,分别来自陛下,国师大人,掌灯使大人,以及上任家主,他们四位都已允准。” “林望舒,便是林家之主。” “我们三位长老,也会拥护到底。” 二长老、三长老亦上前一步,齐声道:“一切如大长老所言。” 林远山的脸色难看至极。 林望舒不再理会他,继续道:“从今以后,林家不再留任何混吃等死、坐享其成之人。”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这话一出,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你什么意思!” “你在阴阳谁呢!” “林望舒!你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仗着林清辞的势,刚刚上任,难道就敢对族老们指手画脚?你还有没有尊卑体统!” “就是!” “就算你是新任族长,也得听族老们的意见行事才对!” “……” 林望舒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这些日子,她和林清辞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沉默。 沉默有很多含义,在这里,她不说话,便是代表她的意志没有任何改变。 看懂这一点的林远山等人,纷纷眼神一凛。 她的意思,难不成即便是他们这些族老,若是对家族没有贡献,也要被踢出去? 她怎么敢的? 可偏偏,林望舒就是这个意思。 “今后的林家,不会再有仗势欺人之辈,也不会再有倚老卖老之辈。” “当然,有人若是想走,现在就可以从族谱除名,我绝不阻拦。” 这话一出,原本愤怒积压至深的人群,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林远山老奸巨猾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即便是林硕这样的年轻人都诡异地沉默下来。 除名? 除名之后,他们能去哪儿? 这些年什么都不做,林家执事堂便要给他们提供衣食住行和修炼的一应所需,离开林家? 他们能去哪? 林望舒说得难听,未来林家的日子听上去也不好过。 但……这毕竟是掌灯使的本家,不是么? 退一万步说,有一日他们遇到死敌仇家,命悬一线之际,拿出林家的腰牌,喊出林清辞的名字,对方难道不会忌惮么? 想到这一点,所有人都只能憋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林望舒看着他们涨如猪肝的脸色,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没人走么?” 沉默。 她挑了挑眉,“很好,那就从今日开始,我会和三大长老商议你们的去处。” “去处?什么去处?我们在玉京待得好好的,你要我们去哪?” 林望舒淡淡道:“玉京不需要林家,四大守护家族今日之后便不复存在,今后林家会撤出玉京,散到各州去。” “你们需得从事农耕,亦或是上战场,替百姓做事,替朝廷做事,总之,林家今后,不养闲人。” 言罢,她向焚星颔首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开了。 而她身后,那群人听到这些安排,目瞪口呆之后,终于反应过来,怒骂道:“怎能如此,我等为修士,怎能为凡人去耕作!” “就是!我们从未出过玉京,怎能上战场!那些宗门弟子弑杀残忍,我才不要去!” “都怪林清辞那个贱人……” 轰! 那诅咒之人话音未落,一道火光便从天而降。 那人被直接砸进地里,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满脸焦黑,直接昏死了过去。 焚星摆弄着指甲,面无表情道:“侮辱掌灯使大人,当罚,小惩大戒吧。” 其它人看着那半死不活的诅咒之人,嘴角不停抽搐。 这是小惩大戒? 可焚星不在意这些,他只是随意道:“你们接着骂啊,我很是爱听呢。” 众人:“……” 没人敢再出声。 而这时,天将正午,林府之外的街道上,热闹的、喧嚣的声音透过院墙传了进来。 林家众人听着这些欢庆之声,一时间都不知是该喜该悲,一个个表情复杂至极。 林清辞一人飞升,他们这些本家之人,怎能一点好处都没捞到呢…… 这不合常理。 这不应该。 他们真的不明白。 …… 此刻,林家之外,朱雀大街的另一头,巡游的队伍已经来到了最热闹的地段。 玄甲精骑,是今日的开道方阵。 三百骑清一色的黑马黑甲,马蹄踏在花瓣上,扬起一阵阵香气。 骑士们腰悬长刀,面容冷峻,相比之下,两侧的百姓却是十分热情。 有人往马背上扔花,有人往骑士怀里塞酒,有人还想去摸那些高头战马。 “别挤别挤!” “让我看看!” “那是玄甲精骑!传说中的玄甲精骑!” 而精骑队伍方阵中间,还有几道熟面孔被百姓们认了出来。 “是韩烈统领!” “刘莽统领也在!” “赵天将!云天将!” “这可都是咱们军方的大人物!” 第215章 白夜尽欢 人群越发沸腾,鲜花更是不要钱地洒了过去。 被香味刺激的眼皮都在抖的韩烈,再也难以维持冷峻的面孔,一声喷嚏打的哄笑一片。 而在玄甲军的方阵走过之后,三十六州的贺使也到了。 灵州的仪仗驶来,三十六名女修身着彩衣,各自悬在仪仗的边角,彩衣飘带迎风而舞,一时间无数百姓都看呆了。 沧州的兽车紧随其后,拉车的是一头双翼白虎,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团云雾。 那白虎身躯庞大,几乎有大半个街道宽,此刻尾巴高高竖起,又收起爪牙,有些拘束地前行着,生怕踩到两侧的人。 周遭的小孩最是大胆,没一会竟有十几个小孩成了白虎身上的挂架,随着灵州的兽车一同成了风景,引来无数人善意的哄笑。 再之后是青州的乐师,云州的飞轿,幽州的舞者…… 还有炎州、雷州、雪州…… 有喜庆的音乐,有肆意的舞蹈,甚至还有挥洒美食的。 三十六州,三十六种风情,在同一条街上依次上演,引来众人欢笑不止。 但这还没完,三十六州的方队过后,八大都护府的队伍又跟了上来。 北境都护府的雪原狼骑,率先映入眼帘。 那些雪狼眼冒绿光,却乖顺至极,狼背上坐着身披白裘的骑士,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他们所过之处,温度都降了几分,但百姓们非但不怕,反而挤得更近了。 “雪原狼!是真正的雪原狼!” “是赵大都护的队伍!” 西境都护府的沙蜥车,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四只形态奇异的巨蜥匍匐向前,引来一众惊呼。 还有南境的云鲸轿,还有东境的龙鳞舟,还有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府的队伍…… 各有各的奇珍异兽,各有各的仪仗风采。 整条朱雀大街,被这些队伍塞得满满当当。 百姓们站在街边,挤在阁楼上,趴在屋顶上,看着这些平日里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小孩们骑在父亲脖子上,小手拼命挥舞,喊得嗓子都哑了。 老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上次还是帝君登基的时候吧?” “那都什么时候了,都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事了!” “哈哈哈,说的是!我们也能赶上这样的盛事……” 就在这时,众人议论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了,就连喊叫的幼童都听话地老实下来。 因为八大都护府的仪仗已经走完了。 在镇渊军的骑兵压阵的最后时刻之前,一座通体金黄、仪仗尺寸远超所有方队的辇车,驶来了。 那辇车周遭燃着赤焰,焰火深处,还有凤凰的清鸣之声,悠远清脆。 百姓们是见过这辆辇车的。 九凰巡天辇。 这是掌灯使的仪仗。 于是众人跪了下去,如潮水一般,沿着街道,百万人都跪了下去,全城百姓都跪了下去,宛如一片安静的海洋。 人群深处,有一个身影静静看着这一幕。 周文渊。 这位巡天监的大人物,此刻穿着便服,灰扑扑的长袍,混在人群里,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老者。 他知道那九凰巡天辇中没有人,林清辞现在也不在这里,但他还是恭敬地颔首行了一礼。 随即,他把目光投向身后渐行渐远的云州仪仗上。 他为玉京的盛景而喜悦,但他也很清楚,这一切都将与他无关。 他祝福林清辞登上尊位,也希望她此刻一切顺利。 他就此转身离去。 …… 林清辞不在巡游的队伍中,她在观星台的最深处。 她在圣贤殿中。 这里是帝国已逝的圣人长眠的地方,是玉京最具光明圣火气息的地方。 此刻,殿门紧闭,只有林清辞一人在此。 无尽的纯白光明充斥着这片空间,圣洁和纯粹是这里唯一的色调。 林清辞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陌生和不适。 因为这里的纯白气息,和圣烛殿的一模一样。 她静静跪坐在圣殿的中心,在她四周环绕的,是十七位帝国先贤的高大石像。 他们是夏衍帝国开国以来,对帝国、对百姓有过重大贡献的前辈。 他们有前几代的帝君,也有国师一般的圣人,还有一些终生为国为民的凡人。 这一点,最是让林清辞动容。 这十七位先贤的石像,此刻都散发着滢滢白光,他们看向她的目光是如此的温和悲悯。 她在这样的目光下逐渐放松下。 只是她跪在这里,不只是为了仰望先贤的。 此刻,十七道光明之火,正顺着这些目光,从高处流淌下来,缓缓灌入她的头顶。 流光沿着她的奇经八脉缓缓流淌,一遍又一遍,冲刷、压实、淬炼。 这是圣贤殿的洗礼。 国师告诉她,她曾经没有得到林海秘境的灵雨洗礼,此刻,先贤们会为她补齐这道机缘。 只是林海的灵雨,又如何能与这里相比呢? 她明白这是来自圣人的一份善意,很温暖,很美好。 当洗礼结束的那一刻,当先贤们彻底认可她那一刻,她会成为真正的掌灯使。 她知道此刻的玉京城必定是满城尽欢,阳光会消解所有阴霾。 但夜晚终将到来,施予善意的人会在今晚沉沉睡去,永不苏醒。 所以她有些低落。 …… 观星台因圣贤殿而存在。 这是国师当年成圣之后,见此地最是高耸,便向帝君讨要了过来,作为他的道场。 但国师最不喜的便是劳民伤财,所以此处狭小,不过是个能容纳几十人的小平台。 直到近日,帝君发话,司夜白统筹,沈千机监工,观星台终于得以扩建。 层层叠叠的看台从主台向四周延伸,像一朵绽放的石花,每一级看台上都刻满了阵法符文。 天工司在寻灯行动之后,先是帮林家修补了阵法,随即又马不停蹄地扩建了此地,在昨夜完工之后,这些匠人终于可以休息。 扩建后的观星台,成了名副其实的玉京第一高台。 从这里向远处望去,整个玉京城的景色都能尽收眼底。 朱雀大街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彩带,那些欢呼声,隐约还能传到这边。 传到那名老人的耳中,依旧让他开怀。 传到那名年轻人的耳中,他却一动不动。 司夜白跪在静室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他的膝盖早已麻木,但他一言不发,双眼紧闭。 他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在静静等待着天黑。 就像很多人一样。 …… 第216章 镇魔 今日的欢欣是真实的,却也是带着某种哀意的。 当然,对于柳修筠来说,他什么也没体会到,因为他不是夏衍的人。 此刻的玉京城外,星陨山脉深处,林家的祖地外。 他静静站在这里,不知向祖陵中眺望了多久,他终于回神。 于是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玄冰宗柳修筠,恳请入内一祭。” 在他面前的,还是当初那两个守卫,一老一小,二人面容警惕地看着他。 当初青木之国的苏挽荷莫名入内,都让他们惊慌不已,更何况是四大宗门之人的到来呢? 可偏偏,二人今日虽然警惕,却并不慌乱。 今时不同往日,林家已经恢复了昔日的底气。 此刻天地间清光流转,林家的祖陵被护族大阵牢牢守护着,非他二人允许,柳修筠是进不去的。 二人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不同意。 柳修筠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这已经是他在夏衍第二次惨遭拒绝了,对任何人来说,这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但他的修养真的很好,他没有表现出一丝愤怒,而是语气温和道:“既如此,晚辈改日再来。” 他转身离去,脚步从容,衣袂飘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离开了东郊,但没有回玉京城。 因为他还在被那位圣人驱逐。 他知道玉京城中有很多人都想杀了他,那个红衣统领虽不是霜华圣女的对手,却可以轻易解决他。 所以他不会回去呀,于是他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李家和陈家的祖地。 …… 镇魔狱是玉京一处极其隐蔽之地,鲜少有人知道它的位置所在。 但焚星和赤凰对此非常熟悉,因为镇魔狱和赤羽卫做邻居已经数千年。 赤羽卫是皇宫守卫,所以镇魔狱,就在皇宫的地底。 这个位置让人有些绝望。 因为知道这个秘密,毫无意义。 从古至今,凡是进了镇魔狱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这个传说或许有夸张的成分,又或许,这就是事实。 因为没有人能在一国帝君的眼皮底下活着逃出去。 此刻,镇魔狱的地下三百丈处。 这一层关押着许多大奸大恶之人,亦或是修为高深之人。 陈天雄和李玄风,就被关在这一层。 两间牢房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这里已经没有光了,阳光再温暖,也不会温暖这里分毫。 湿寒幽冷,是这里唯一的氛围。 墙壁上镶嵌着长明灯,幽蓝的灯焰,映出的是一张张死人的脸。 这里没有灵气补充,这里没有食物,更没有什么狱卒,因为这座监狱不需要人看管。 这里常年安静,只有在新人进来时,还会不知死活地嚎叫几日。 刚刚好,近几日,这里来了两个新人。 “放我出去!” “我没错!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关我!” “柳如霜那个贱人!是她找的我!你们杀她啊!我什么都没答应啊!” 陈天雄,便是这几日声音唯一的来源。 他的手抓着铁栅栏拼命摇晃,那铁栅栏上刻满了符文,触手便是触及灵魂的滚烫,但他像感觉不到似的。 他叫嚷了片刻,又安静下来,又再度叫嚷,反反复复。 对面的牢房里,李玄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用的。” “这里没有灵气补充,你再这么疯,很快就会耗尽底蕴,活活饿死在这里。” 陈天雄猛地抬起头,恶狠狠看着他,“还不都是拜你所赐!都是你诱惑我对林清辞下手的!我应该是从犯!不该被重罚至此!” 李玄风向他走近了些,嘴角挂着一种诡异的笑,他忽然道:“我不会永远被关在这里的。” 陈天雄猛地一愣。 李玄风的眼睛亮得吓人,“我会出去的。” “只要活着,我就一定能出去,我,我可以等,反正国师快死了!反正林清辞那个小贱人距离成圣还要很多年!” “谁知道她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就算是陛下……陛下也不会是四大圣宗的对手!他们都会死!等他们都死了,我就能出去了哈哈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厉。 陈天雄瑟瑟发抖,“你……你疯了。” 李玄风猛地收回了笑容,表情安静得可怕,“我没疯,等我出去之后,我要让他们全都死。” 陈天雄看着他,后背满是凉意。 或许是他们的声音太大,透过层层阵法,微弱地传到了更深的地方。 地下三百丈便是炼虚修士的归处,而在他们下面的存在呢? 此刻,那些黑暗深处,那些空气里满是血腥和腐烂气息的地方,某些都说不清是被关押了几千年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玄风并非是第一个期盼夏衍亡国的人,他们更是满心渴望、日夜诅咒之人。 近乎万载的等待,不知何时才能美梦成真。 他们都是当年有资格和烛皇交手的存在。 即便是天火帝君,对他们都不甚了解。 当然,他们都失败了。 琉璃古灯,八极圣物之首,至尊圣器,他们即便联手围杀,亦不是对手,亦逃不过被镇压的命运。 但,他们能苟延残喘到今日,本身就说明了他们的恐怖。 他们还活着,不是么? 只要有那一日,他们就有机会出来。 他们只要能出去,必会大杀四方,屠戮万灵。 他们等着那一天。 …… 北郊禁地,圣烛殿最深处。 作为上古时代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烛皇大人,他从来想不起来自己那些手下败将,他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卷着自己的一缕发丝发呆。 虽然无聊是他这一万年的常态,修为也达到了灯生巅峰,根本增无可增,但今日的无聊,显然有些不同。 他是在刻意让自己不去想一些事。 林清辞应该在接受灌顶,他没给的,那些死了的老家伙们给了。 但给了又有什么用? 她有他罩着,根本什么都不缺! 一群爱操心的老东西,要是少操些心,也不至于死这么早。 人族到底懂不懂修行啊! 天地同寿,才是修士该追求的本我大道,怎么都选择去为别人奔波一生呢?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很明显,他的心情非常不美丽。 第217章 须尽欢 四大异火在他身侧,一个个都安静如鸡。 四角羚羊温顺地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一动不敢动。 一只黑猫爪落无声,轻轻把自己蜷成一个球,靠在了他脚边。 大黄狗想要模仿寂灭心火,学着它想要靠近烛衍,却因体型太大,险些一屁股把烛衍从王座上挤下去。 烛衍脸色一黑,一脚便把它踢开了,它顿时委屈不已。 而三兽之后,一名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那里。 仿佛是冰玉雕琢一般,男孩的面孔十分可爱,而他的白衣上则是燃烧着某种银白的火焰,显得既尊贵又可爱。 他是天谕幽火,天下第二,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烛衍,唯一能化成人形的异火,可谓玄异无比。 同样的,作为人形异火,他也拥有近乎人类的聪慧,此刻他便看得清楚,老大身边根本不需要火,他根本就不会上前凑热闹。 就在这时,烛衍忽然伸手把黑猫抱入怀中,这一幕立刻引起一羊一狗的嫉妒。 烛衍没有理会它们,只是自言自语道:“好事坏事都一起办了,真够烦人的……” “接任就接任,非得赶在今天……” “烦死了……” 他嘟囔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他又睡着了。 四大异火悄悄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纷纷随着睡去。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那盏琉璃古灯,静静悬在王座上方,散发着缕缕圣光。 这些圣光在烛衍身旁,便只是照明的烛火。 在帝国百姓眼中,便是代表守护的希望之光。 在镇魔狱中,便是让无数邪修闻风丧胆的死亡之光。 而此刻的圣烛殿不止这一灯四火,还有别的存在沐浴在圣光之下。 往生焰灵轻轻打了个饱嗝,它肚子里此刻还躺着两个小孩。 苏挽荷和墨渊,正在焰海中沉睡着,淬炼着道体。 经由烛衍和那两位异国圣人的沟通,他确认这两个小孩便是黄泉卷和量天尺最合适的执掌者后,他便把他们丢进了往生焰海。 反正他们也是元婴修士,又是圣灵根的天资,放火海里也炼不死。 此刻,圣烛殿外,医仙和墨君并肩站着。 看着紧闭数日的石门,墨君有些无奈,“那两个孩子,还要在里面待多久?” 医仙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她轻声道:“烛皇的洗礼,会很难熬吧?” “没办法,我们两国的圣器连开启圣地的机会都没给,这两个孩子想要成就大道,只能走这一遭。” 医仙郑重点了点,“也是,烛皇不会轻易出手,这样的机缘,还有感谢那个女孩,对了,今日便是她接任掌灯使的大日子吧?” 墨君看着即将西斜的太阳,听着玉京城中依旧喧闹欢乐的声音,轻轻笑了笑。 他转头认真问道:“是啊,不然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医仙一愣,她沉默片刻也笑了起来。 现在还是白日,现在也还阳光正好。 “也好,我们去贺一贺她,也去最后再见见……他。” 天色将晚,黄昏将尽。 玉京城中的欢笑声,却仍未尽。 直到各州各府的巡游已经走尽了青龙、玄武、朱雀、白虎四大街区,百姓们依然没有散去。 街边的小摊前还是挤满了人,流云轩上杯盏相击,朱雀长街一路往南,灯彩高悬,人影攒动,竟像整座城都在用尽力气,把这一场白日拖得更长一些。 有人倚着栏杆高声劝酒。 有人满面酡红,脚下已站不稳,却仍拍桌大笑。 有人喝到最后,索性举着空盏朝天一照,照见余晖,也照见满城灯火,便觉这一生里能遇见这样一日,实在也算痛快。 可若细看,便会看到哪怕是那些醉眼朦胧之人,眼底也仍是清的。 那一丝清明藏得极深。 今天是个好日子,没有人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把那句话先说出来,只怕人未语,泪先流。 白日再长,终究也会过去。 生命中的每一天时光,一旦过去就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 所以人族无数先贤,写尽了珍惜时光、眺望古今的诗句。 寻常百姓,百年便是一生,即便修士动辄千年寿命,也终有尽头。 神明是仁慈而平等的,无论富贵,无论贫贱,无论身处何地,世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共享了这一日光景。 从晨光到日午,从黄昏到黑夜,天地从不分什么高低贵贱。 同样的,所有人也一同失去这一日的生命。 所以大家才须尽欢。 唯有尽欢。 要在太阳还未真正沉下去之前,把酒喝到最热,把歌唱到最高,把这一日该有的荣耀和热闹、痛快和欢喜,都享用到极致。 只是不知为何,很多人家的白衣都被取了出来,还有那些许久未点的灯具,都安安静静地摆放在了一起。 什么都不必说。 秋风挟着酒气,挟着长街上层层叠叠的笑声与歌声,掠过坊市,掠过楼阁,掠过一重重高墙,最后轻轻地落入观星台最深处的那间静室。 这间静室已经存在很多年了,里面只有一盏小灯,一盆青叶,还有一位老人。 国师静静坐在里面。 晨光初起之时,他和林清辞喝完了两大壶清茶,随即二人从林家走了出来,来到了这里,然后分开。 相比于林清辞要去接受传承,接受她今生最荣耀的时刻,国师的行踪轨迹就十分简单了。 他来到这间静室,任由时光从他身上流淌过去。 从白日到黄昏,又从黄昏到夜色将临。 他没有出去,他昏昏欲睡,可偏偏又耳力极好,越老越什么都听得见。 年轻时他听水势,听风雪,听山川暗响,听妖兽夜行。 到了如今,他只是坐在静室里,便能听见整座玉京的呼吸声。 东坊酒楼有人击箸而歌,西市巷口几个孩童追逐着踩碎了一地枯叶,长街上有军士豪饮。 还有无数朝着观星台而来的脚步声,长戟微振,甲片相擦,各式各样。 人间有那么多声音。 热闹的,清脆的,粗砺的,喧腾的,喜悦的。 他一一听着。 也正是在这样的倾听中,他一点一点地老了下去。 衰老是一件很多人都无法接受的事情,男人为自己不再强壮而忧愁,女人为自己不再美丽而难过。 但国师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的神情格外平和。 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天里最后的那件事即将降临,于是便也不再需要与天争,与命争,再也不需要忧愁这人间的风雨和百姓的安乐。 说的自私些,他现在甚至有些松快。 “咳咳……” 第218章 师徒 寒寂留下的冰雪还在他的体内,让他咳得有些不舒服,这样的不舒服,落在静室门外,司夜白的耳中,则让他揪心不已。 国师在静室坐了一天,他在外面也跪了一天。 和沈千机告别后,他确认观星台的扩建已经全部竣工后,便不再理会外面的任何事。 他只是静静跪在国师身边,一言不发。 白衣已经沾了夜色,风从长廊的尽头吹来,伴着他时不时沉重的呼吸声,落在国师耳中,让他轻轻笑了笑。 “今日外面倒是热闹,难得的盛事,你也不去瞧瞧。” 司夜白低着头,喉结滚了滚,有些艰难道:“我想陪着您多待会儿。” 国师眨了眨眼睛,温和道:“也是,你是我带过的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也确实在我身边的日子少些。” 司夜白垂在膝侧的手微微收紧,“是的。” 国师忽然抬头看向窗边那盆青叶,那叶子依旧安静立着,其中最大的那片已经碎得只剩下零星叶脉,看着有些寒酸。 不知何时,这盆青叶被他从国师府的花丛里捡了回来。 他慢慢开口道:“我留给你的东西,等会儿记得接好。” 司夜白的眼角微微一颤。 国师随意道:“接了以后,便不要在玉京久留了。” “之后去镜月也好,去雨霖也好,那边的水行道统更为纯正,也有真正适合你的道场,我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 “帝国虽好,却不适合你修行,等突破炼虚后,再回来。” “小白啊,你可不要被自己困住啊……” 风过廊下,檐角小铃微微一响。 司夜白额头更低了一些,嗓音涩得厉害:“弟子……不愿此时远行。” 国师闻言,也不介意,笑道:“都随你,不管何时出发,路上都要仔细些。” “我已经和陛下说过,未来的夏衍国师,永远是你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接任,都好。” “凡事也不必把自己逼得那么急,自然修行生长就好,你那么多师兄师姐,未来有他们看顾你,我也放心。” 这话一出,司夜白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哀痛,他眼眶发红,重重磕了个头。 他久久没有起身,周身的颤抖难以克制,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开口,声音已哑得不像话。 “师傅所言,弟子……谨记!” 国师静静看着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或许是想起了当初从边境捡回来的那个小男孩,他眼中有些追忆。 当初一场祸乱,司夜白所在的村子,就活了他一个,刚捡回来的时候,他还不是名满玉京的天才少年,而是一个饿得像猴子的小屁孩。 三十年前他便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天命,他本是不愿再收徒的,但这孩子实在可怜。 初来之时,他安静,乖巧,小心翼翼。 直到他打碎了他最心爱的建盏,没有受到什么惩罚,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从那时起,国师府真正成了他们一老一小的家。 时过境迁,当初的穷苦少年,长成了玉京最优秀的青年。 且他修行刻苦,人品更是贵重,大事可托,进退有度。 他怎么看自己这个关门的小徒弟,怎么满意。 他看人的眼光一向是不错的,不然怎么能教出来这么多帝国栋梁,成就一国之师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啪…… 一片温暖的海浪轻轻托举着司夜白,让他站直了身体。 暖洋洋的水流洗过他的脸庞,流过他的眼睛,那些盈满了眼眶,却不能轻易落下的泪水,和海浪一融合,便再也分不清了。 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人声更盛了些。 因为所有人都到了。 是了。 那些三十六州的使者和州主,那些都护府的大人物,还有玄甲军和镇渊军两大军队的代表,全都到了。 他们巡游一日,走遍全城,终于来到了终点。 观星台。 因为他们要入京,观星台才得以扩建。 太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白日最后的余晖穿过极高的云层,透过窗棂落进来,在老人膝上停了一瞬,又慢慢退去。 国师垂眸看着那一点将退未退的光,目光很是柔和。 白日将尽,她也该出来了。 …… 圣贤殿中。 相比于外界安静的人海,这里的轰鸣之声就没断过。 光明之火在殿中大放光明,整个殿宇都被染成纯白之色,神圣至极。 直到此刻,最后一缕光明之火,终于完全落到了林清辞的体内。 她紧闭许久的双眼,缓缓睁开,这一瞬间,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纯净、清澈、透明。 光芒打在她身上,她的肌肤白皙至极,她的衣服,也不再是入殿时那件黄色长裙了。 十七位先贤,以光明与圣意为她织就了一袭圣袍。 那圣袍的袍色极白,白得近乎无垢,衣摆与广袖间隐有极淡的星火流动,似云似焰,似天光揉进了夜色。 而且这并非只是美丽,此衣亦是护甲,水火不侵,鬼魅不近,天阶之下,任何灵器再不能伤她分毫。 她静静感受着袖口流转的光纹,随即抬头向那十七尊先贤石像看去。 他们本是死物。 可此刻,她就是感觉到了数十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如此温厚,如此悲悯。 她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洗礼结束了。 无论是这件衣服,还是她已臻至圆满的道体,亦或是那道长在她丹田处的,轮廓像是个小女孩的晶石,都是先贤们送予的礼物。 换句话说,她得到了十七位圣人的认可。 这一步的意义是无比重大的,因为这意味着她的身份被彻底确立,从今以后,即便是帝君都不能质疑她的神圣性。 因为他们真正站在了同一序列的第一位。 想到这里,林清辞的心境依然平和。 她转身离开了这里。 这里光明无限,仿佛圣火永恒燃烧,白日永不落下,但真实世界并非如此。 真实世界有白日尽欢,也必然有夜晚降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咔…… 圣贤殿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对她来说,外界的黑夜映入了眼帘,却没能进入殿内分毫。 对外界来说,圣贤殿的光明却瞬间照亮了整个观星台。 明辉如大日降临,光亮如白昼再现! 林清辞还在适应骤然变暗的环境,可外界的人已等候她许久了。 不待她反应过来,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骤然扑面而来。 “恭迎掌灯使大人!” 第219章 念天地之悠悠(第三卷.卷终) 这七个字每个字都有无数重音,又极快地一齐收束。 如此浩荡,如此宏大,如此壮观。 林清辞脚步微微一顿,她向外仔细看去。 圣贤殿外,观星台上站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重臣齐列,天将俯首,各部大员、司府之主、诸州来京之官,异国圣人,尽数到场。 这里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比如盘音、秦山河、云静、沈千机、医仙等人。 甚至昨夜刚刚突破的护国圣者萧战,不顾自身境界的稳固,也到了。 这里还有很多很多陌生的面孔,比如赵大都护,比如各州州主,宗正院的院长,天医司的女医首…… 但他们还不是人数最多的。 更远处,两大军团列阵如山,玄甲骑兵与镇渊骑兵整齐森严地铺满高台之下,旌旗猎猎,枪戟如林,宛如一片肃杀冷硬的黑海! 帝国两大军团,上万名精锐骑兵,尽数到场!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些人,风从最高处吹下来,卷起她的衣摆与发带,也卷起了四方天地的气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向前走去。 于是她身前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一条通往静室的路,无声而开。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于是两侧的人再次拜了下去。 “恭迎掌灯使大人!” 萧战、盘音、梵天等人拜了下去。 她继续前行。 “恭迎掌灯使大人!” 八大都护携手下高手尽数跪拜。 她继续前行。 “恭迎掌灯使大人!” 各部大员拜。 三十六州州主拜。 两位圣人颔首行礼。 玄甲骑兵呼啸如山。 镇渊骑兵呼号如海。 圣袍是人海中唯一的光。 这道光流过所有人,来到了观星台的边缘,她向外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白日里极尽欢愉的人们,都已经回过家了。 她没有在意,而是来到了那片长廊。 她终于看到了司夜白。 他站在静室门外,眼眸低垂,整个人落寞、黯淡、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林凤瑶嫁给他后,他连元婴都没有突破,便黯淡收场,一代天才就此落幕。 现在,司夜白的人生也被彻底改写了。 她没有说什么。 任何人、任何言语,都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安慰他。 所以她越过他,直接伸手推开了静室的门。 她再次见到了国师,只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她的胸口一堵。 她知道很多事,清晨的茶水味道还弥漫着,但她不知道,一个人竟可以在一日之间,老成这个样子。 水云天依然是水云天,他的坐姿仍旧端正,神情仍旧温和。 但他的身躯就像秋日里极速坠落的果实。 这一刻,她沉默了。 国师见是她来,眼底便有了笑意。 “出来了?圣贤殿的那些老家伙们,应该没有为难你吧。” 林清辞走过去,摇了摇头道:“没有,他们很喜欢我。” 国师轻轻笑了,“那就好。” 林清辞的声音很轻,“您怎么……一下老了这么多。” “先前总还要忍着,总想着至少该再看你一眼,如今看到了,也就不必再忍了。” 他说得太平常,像是在说今日的风有些凉,或白日里的酒气有些重。 林清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国师看着她身上的圣袍,安静片刻,满意道:“这一身很好看,很配你。” 林清辞抿了抿唇,“您今日一直都在这里?” “嗯呐。” 国师点头,指了指耳朵,“听了一天外面的热闹。” 林清辞静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认真邀请道:“那我们现在一起出去看看热闹?” 国师歪着头问道:“这是你的接任大典,他们是来贺你的,最高的位置,也是属于你的。” 林清辞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我想他们应该都很想念您,我也很想陪您走一走。” 国师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星海缓缓涌动,带出万千星芒闪烁。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语气轻柔的不像话:“好,那我们一起去看看。” 林清辞上前几步,托住了国师的手肘,扶着他慢慢起身。 这一刻,她的姿势僵硬了一瞬。 太轻了。 国师的身体,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轻得就像一捧快要散去的水雾。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稳稳托住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静室外的司夜白想要上前扶住国师的另一侧,却被他制止了。 “不……不用,你就留在这里。” 司夜白颤抖着,“师傅……” 国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三息之后,他微笑着推开了。 林清辞看着他郑重道:“你放心。” 司夜白,就此拜别。 二人继续往前。 这一段路很长,和林清辞来时完全不同,这是一条高台上的近道。 这条路是国师指的,观星问天,圣人之念遥寄星海,他闲庭信步,曾走过无数次。 高台之上的风比别处更大些,他们走过长廊,走过石阶,走到观星台最边缘处时,林清辞终于看见了整座玉京真正的模样。 那一瞬,她微微怔住。 不知何时,百姓都从家中重新走了出来。 彩衣不再,红绸落下,花瓣尽散,满城素白。 有人提着竹灯,有人举着纱灯,还有人捧着烛灯。 总是,都是灯火。 满城灯海,如银河散落在人间。 从东坊到西市,从高门朱户到深巷陋居,从朱雀长街一路铺展到玉京城门,千万门户之前,无数白衣和火光如潮水般涌现。 玉京的街道在发光。 林清辞站在风里,看着这一幕,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二人很快来到了圣贤殿的另一边,这是观星台的最高处,却只有摇椅一把。 国师轻车熟路地躺在了那把椅子上。 竹椅摇摇晃晃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向下看去。 群臣已至,满城已静。 他的目光掠过,所有人都感觉到好像自己被看到,都感受到那片星海温暖而伟大的气息,于是他们的灵魂终于安定下来。 许久之后,他轻轻坐起,缓缓开口说了四个字: “我要死了。” 这话一出,人海中顿时传来阵阵压抑的抽泣声。 他笑了笑,继续道:“我会死,是因为玄冰宗作乱。” “我死后,一切事都听掌灯使的。” 他说完这三句话,便又躺了回去。 他风轻云淡,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于是无数人神情肃穆地再次拜倒。 “臣等,谨遵国师之言!” 八大都护,三十六州州主,到场的众天将,即便是新圣萧战,也毫不犹豫地表示自己的誓死效忠。 “谨遵国师之言!” “谨遵国师之言!” …… 声音阵阵,响彻夜色。 国师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声音,满意地笑眯了眼睛。 林清辞立在他身旁,静静看着老人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放松,越来越轻快。 她还是没有说话。 她知道国师的这三句话,分量有多重。 她是新圣,她的忠诚,她的智慧,她的未来都是不确定的事。 所有人都可以用血脉来怀疑她,防备她,忌惮她。 但国师是守护帝国三千年的参天大树,他的忠诚不需要被任何人质疑,也没人有资格质疑。 他的生命和岁月,早已证明了一切。 所以此刻,他是在用自己一生建立的名望,为她的未来背书。 有这三句话,未来太多事,都会顺利得多。 换句话说,他还是在为她铺路。 如此用心,赤诚一片。 可事实上,她和这个老人相识还不到一个月。 何以如此信任? 就像他一开始便笃定,她有资格接这盏灯。 何以毫无保留,一片丹心,纯然肺腑? 她静静想着这些事,她不明白信任这两个字,但她的胸口堵得有些厉害。 就在这时,国师仿佛是看出她的无措,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 她这才回神。 萧战、盘音、赤凰等人,走近了好几步。 国师看向他们,缓缓道:“说到底,她也还只是个小姑娘。” “以后啊,你们要多照看她一些。” 林清辞的呼吸乱了一瞬。 “你们要允许她犯错,给她成长的时间,不要苛责,可不要太严格啊。” 萧战等人毫不犹豫应下。 国师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 “别怕。” “以后有陛下在,有灯魂在,还有他们在,你不必什么都自己扛着。” 林清辞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笑道:“我走后,帮我照顾一下小白,还有我那盆青叶,不管你去哪,都记得带上啊。” 林清辞再应:“嗯啊。” 国师像是终于放心了,他不再看林清辞,转而看向远方。 他的目光越过灯海,越过长街,越过玉京城门,仿佛看见了更远的帝国山河。 帝国的万里河山。 大好河山。 夜色渐深,风越来越轻。 他看得越来越久,神情越来越安静,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温和。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满是松快与满足。 “真好啊……” “都看见了……”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帝国旧时代最后一位守灯人,就此逝去。 天地俱静。 不是风停。 不是灯灭。 林清辞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有些僵硬的将老人的身体扶正,让他能躺得再舒服些。 就好像这样老人就会再起来说两句,茶不错,人很好,椅子也舒服。 但是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生命一旦流逝,就再也不会回来。 想到这里,她的心头骤生酸楚。 哗啦…… 也是在这一刻,天穹深处,忽然响起了海潮的声音。 那声音极为高远,像是有无边无际的浪潮自九重天上缓缓推来,一重接着一重,拍打着夜色,拍打着云层,也拍打着所有人的心。 观星台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城中无数白衣百姓也在这一刻望向天穹。 圣人陨落,天地同悲。 一场大雨,落了下来。 那雨是咸的,已然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 第一滴雨落在林清辞手背上时,她微微一怔。 不凉。 甚至没有寻常秋雨的寒意。 唯有温润,真正的温润。 像是一滴被人在掌心温过的水。 很快,第二滴、第三滴落下。 细雨无声,从高天垂落,很快就洒满了观星台,也洒满了玉京城,便是万里之外的边城,也下了一场雨。 水汽漫天,可就连人们手里的灯火,它都没有浇灭。 雨夜之中,灯火反而愈发温柔明亮。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护住。 但这还不是全部。 雨水洒落,无数变化悄然而生。 旧伤未愈的军士猛地抬头,只觉多年压在骨缝里的暗痛竟在这场雨里一点一点淡去。 白发沧桑,悲痛不已,打算随国师而去的老臣,突然捂住了胸口,困扰他多年的顽疾竟在此刻平息了下来,他老泪纵横,难以抑制。 站在最前方的萧战更是身形剧震,他刚刚破圣,虚浮的根基、新生的圣道竟也被这场雨稳稳托住。 玉京长街两侧的秋草在雨里悄悄转青。 屋檐下抱病的孩子额头退了热。 巷中咳了半辈子的老妇人忽然止住了嗽。 就连林家深处,那个本该在重伤中一点点熬尽生机的人,也在这场雨里缓了过来。 雨水越发汹涌,仿佛大海从天而落,无休无止,无穷无尽,万里山河都被浸透。 州府边关,农田深山…… 雨泽万灵,没有吝啬分毫,慷慨至极地馈赠着他所拥有的一切。 但这依然不是终点。 海潮声愈发辽阔,可雨水终有归处。 就在此时,玉京之外,东、西、南三方,鬼哭涧等十七处绝地同时震动。 群山轰鸣,大地剧颤! 可那不是灾厄。 在无数山林之灵震撼不安之时,那十七处被死气笼罩的绝地深处,忽然有无尽水意自地脉中涌出,冲破山石,汇流成湖。 一处。 两处。 三处。 直到十七处尽数成形! 水面辽阔,波光如海,在夜色之下蒸腾着浩荡灵气,像是山川之间忽然开出了十七片真正的海。 死地成了生湖!绝境变了源泉! 看着这一幕,皇宫深处传来一声深沉至极的叹息。 他明白的。 国师身为水行圣者,也曾遗憾帝国山河之中,竟没有一片足够像样的海。 帝君曾多次想要为他移来镜月、雨霖两国的江海,替他在玉京周遭养一片水行圣地。 他却拒绝了。 劳民伤财,非他所愿。 于是他活着的时候,不曾有。 而他死后,自己便成了帝国山河的一部分。 十七片湖海,于夜色中生,波光粼粼,与十七位先贤遥遥呼应。 圣贤殿再次大放光明,光明之火如银河般在天穹之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哗啦…… 国师的身体开始发光,像是一个明亮的茧,包裹着安详的老人,一点一点升腾起来。 国师的光,一点一点回到了天上。 他成了光河的一部分,越升越高,越去越远,逐渐拖曳出一条温润的尾光,向着远处而去。 一去,不返。 这一刻,黑海般的两大军团忽然同时拔刀。 铮! 无数刀剑出鞘之声,在雨夜里连成了一片! 不是杀意。 不是示威。 而是送行。 下一瞬,数万玄甲骑兵与镇渊骑兵齐齐举起长枪战戟,锋刃向天,寒光映着光河,把他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而后,呼号声骤然撕开夜幕。 “恭送国师大人!” “恭送国师大人!” “恭送国师大人!” 玉京长街上,百万白衣人如潮水般同时跪下。 灯火如海。 细雨无声。 林清辞还站在原地,但竹椅上已经没了国师的踪迹。 她看着国师一点点消失,看着那道凝聚他毕生修为的圣者本源,化作一滴大海之心去到了静室深处。 她还看到了这场大雨背后的阴云,她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场雨应该不会下很久。 那个老人不会打扰这个世界太多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是一痛。 这里已经没有值得她停留的人了,于是她向前走了一步。 只这一步,仿佛世界最深处传来一阵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咔嚓一声。 那个女孩模样的晶石,碎了。 她丹田最深处,两滴烛泪向边缘退了几步,即便是寒寂的雪源,亦是退后。 那个女孩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 她鲜活灵动,她青春炽热。 她的出现,让林清辞的气息瞬间强盛数十倍。 因为她是元婴之灵。 林清辞,破元婴了。 她忽然有些恍惚。 今夜,一位老人把自己漫长的一生走到了尽头。 而另一边,一个少年从山里、从风里、从自己的命运里,刚刚走出来。 仿佛在太阳落下去的另一个地方,总会有人恰好迎着晨光走出来。 她正值青春。 她眼神明亮。 她还未被岁月磨平棱角。 她是他么? 她不是他么? …… …… 第三卷《逝川卷》,卷终 第220章 自由 一场秋雨声势浩大,却在天亮之前都消散了。 阳光再次洒落的时候,北郊禁地最深处,一扇石门忽然一震。 碎石簌簌而落,金光微泄,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在了石门上。 门开了。 这次的门开和以往万年的许多次都不一样,因为这次,门是从里边开的。 一道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高挑的男子。 他腰背挺拔,身上披着一袭金色长衣,那衣裳华贵得不似凡间之物,每一道褶皱都浸满了晨曦与星辉,行走之间,连林中的风都不敢拂乱他的衣角。 男子就像是一株从云端落入凡尘的金玉灵木,现在这株灵木,缓缓向外走去。 只是当他一步一步走出这片古老林地时,他那身极为惹眼的金色长衣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流光收敛,圣辉沉寂。 那华贵至极的圣衣,缓缓化成了一袭颜色寻常的淡金长袍。 可即便如此,那袍子依旧衬得他贵不可言。 男子站在林地边缘,他微微抬眸,看着远处晨光中的巨大城池,他的眼里有些茫然,甚至是懵懂。 就像是隔了万年岁月,第一次真正看见如今的天地。 他安静站了许久,才朝前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人,一边走,一边安静地感受着秋日里的微风、草木、雾气、天光。 这些世人触手可及之物,于他而言,真的是久违了。 …… 玉京北门。 今日巡城司的士兵,神色都不算好,城门口气氛低沉,来往行人都少了许多,偶有人交谈,也都压低着声音,神色哀恸。 就在这时,男子从城外缓缓走来。 最先看见他的士兵,先是一愣,随即便下意识皱起了眉。 无他,那人实在太显眼了。 不是衣着显眼,不是气势显眼,而是人本身。 他只是走过来,便将这清晨尚有些灰暗的天色都照亮了起来。 像是一盏行走的烛灯。 而男子又长了一张怎样的脸呢? 很难形容。 士兵只觉得那眉眼、鼻梁、轮廓,连同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都像是天地偏爱到极致后,一寸一寸精雕细琢出来的。 美得锋利,又美得堂皇。 让人第一眼惊艳,第二眼便不敢直视。 但即便如此,巡城司也要例行询问。 一名年纪稍长、平日最是沉稳的巡城司校尉上前一步,严肃问道:“来者何……”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那校尉便觉自己跌进了一片浩瀚的金色星海中,整个人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是被压迫,不是被震慑,只是单纯的……失语了。 原本准备好的盘问之词,一时间也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说不出话来,男子却未理会他,继续走了进去。 这里是夏衍的帝都,自然也是他的城,他想进去,不需要任何人允许。 男子已经离开,许久之后,那校尉才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旁边几个年轻士兵连忙扶住他,神色骇然。 “头儿,您这是怎么了?” 那校尉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道:“没,没什么。”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目光在那男子的背影上,久久不能移开。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这一眼了。 …… 男子进了城。 玉京清晨的街道,比他想象中还要热闹些。 有挑担的小贩,有卖早点的铺子,有刚开门的茶楼酒肆,也有早起去书院的行人。 街边热气蒸腾,混着米香、面香、肉香,闻着有些杂乱,又十分鲜活。 男子一路看,一路听,一路闻。 有孩童牵着母亲的手从他身边跑过,险些撞上他,又被母亲慌忙拉走。 有卖菜的老妇挑着扁担,边走边喊。 有铺子门前正在洒扫的伙计看了他一眼,呆了半晌,差点把手里的扫帚给丢了。 男子都只是静静地看着。 依旧是久违了。 他轻轻笑了笑,这一笑更是让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笑倾城。 他走到玄武大街一处包子铺前,脚步第一次停下来。 蒸笼掀开,白雾腾起。 热气腾腾的肉香瞬间扑了出来。 男子微微偏头,看着那蒸笼里的包子,目光停了许久。 包子铺里,正在包包子的老夫妻随意瞥了他一眼。 老妇人也没细看,手上动作不停,随口招呼道:“小伙子想吃包子啊?两文钱一个。” 男子顿了顿,开口道:“我没有钱。” 他的声音极好听,清清冷冷,就像玉石相撞。 老妇人闻言,手里包馅的动作没停,随意道:“那你拿一个吧,拿一个走,今儿不收你钱。” 男子安静地看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人族不是一向追求等价交换么? 这和他记忆中那些代价分明的旧事,好像不太一样。 但他什么也没问,拿了个包子便走了。 那对老夫妻也没在意,这里是玉京,难不成还能叫人饿死? 老妇人包完一笼新包子,抬手去抽蒸屉时,才忽然一愣。 原本放包子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通体晶莹,灵气氤氲,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凡物。 老妇人瞪大了眼,“老头子,这……这是什么?” 老汉也愣住了,连忙凑过来看,结果越看越心惊。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道:“难不成……这是传说中的灵石?” 他们没有答案,但他们只要收好此物,便能延寿百年。 而男子已经走远,已经走到了朱雀大街。 他记得她家是住在东边。 她忘了当初他说的话,不把他放心上,那他就只好亲自来找她了。 当他行至朱雀大街某个拐角时,街边又有一阵奇香飘了过来。 他停下脚步,微微偏头。 那是一家刚开张的小馄饨铺。 “春娘馄饨?” 他看了眼那黑金的匾额,点评了一句,“这字不错。” 他没有说想吃,但停在了馄饨滩前。 傻站着。 春娘起了个大早,眼眶还微微泛红,昨日夜里哭了许久,今日一早还得开张。 来之前她便听说,玉京城中的人,不管经历什么事,都会按时睡觉,按时吃饭,按时工作。 她觉得这样很好,这样才是规律的、健康的生活,所以她今天哪怕还不舒服,也是早起。 只是新铺子第一天做生意,这会儿半天还没等来一个客人,她有些慌。 就在这时,她一抬头,便看见年轻男子站在摊前。 她顿时傻眼了。 第221章 更替 她这辈子还真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人。 天地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 那张脸简直不像是真的,像是哪位画圣穷尽毕生心血画出来后,又被仙人亲手点活了一般。 她一下就看呆了。 直到赵定山睡眼惺忪地从她身后走出来,见她如此,不满地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色微红,连忙道:“你、你是来吃馄饨的么?” 男子点了点头。 春娘立刻道:“好,好,我这就给你做!” 男子又认真补了一句:“我没有钱。” 春娘一愣,随即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这新店开张,你是第一个客人,免费请你吃。” 旁边的赵定山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嘀咕道:“你最好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才免费的。” 春娘面不改色,一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赵定山顿时闭了嘴。 男子安静地站在摊前,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春娘来到汤锅旁,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这是她的拿手领域,她下馄饨,调汤,放葱花,一气呵成。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就端上了桌。 男子坐下,低头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安静,也很认真。 春娘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赵定山则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神色有点复杂。 一大早的,这是要干什么? 很快,男子吃完最后一颗馄饨,将汤也喝了干净。 “很好吃,谢谢。” 春娘被夸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来,“好吃就行,好吃再来!” 赵定山又轻咳好几声,春娘都当没听见。 男子点点头,起身便离开了。 春娘心情很不错,直到她看到碗边放的一块石头。 很明显,那是男子留下的。 “定山!” 她连忙叫了一声。 赵定山愣了愣走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 春娘不确定道:“咱们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这看着可比上品灵石还贵重啊。” 赵定山有些凝重道:“的确,难不成……是上古时候留下来的灵石?” 春娘呆住了,“吃碗馄饨就给这个?玉京城的人这么阔绰么?” 春娘顿时伤感起来:“那我们手里的三十万岂不是很快就会花完?我还以为这辈子吃喝不愁了呢,这京都居也太不易了,我想回温潭小屋了……” 赵定山:“……” …… 男子沿着朱雀大街继续向东走去,终于,七拐八绕后,他来到了林家门前。 高门大宅,朱漆大门,气派依旧,只是在男子的眼中,所谓的护族大阵根本一览无余,他发现林家里的人,少得可怜。 他眉梢轻挑,只觉奇怪。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她的地盘,他冷哼一声,终于放松下来。 他高傲道:“就让本座来看看这守护家族的美食……不,里子怎么样吧。” 一瞬间,他直接消失在原地。 林家大阵连发作的机会都没有,他便进去了。 …… 国师府。 作为曾经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人府邸,千年以内,这里都会是百姓心中的神圣之地。 而如今,这里有很多人。 国师逝去之前,把这座府邸留给了司夜白,而司夜白把这里借给了林清辞。 原因很简单,林清辞在玉京除了林家,还没有自己的封府。 按理说,掌灯使的道场该是北郊禁地,但那在玉京之外,行事下令并不方便。 于是林清辞便暂住国师府了。 想起司夜白匆匆离去的背影,林清辞抱着那盆青叶,还是有些无言。 他们没来得及说什么,只一点,林清辞要求司夜白留下精血制作命牌。 只不过……她要的有些多,司夜白离开静室时,已是脸上发白。 林清辞全然不在乎,她只埋头将他的精血滴入玉牌。 一张、两张、三张…… 一张送去皇宫,陛下手里得有一个。 一张送去天策府,护国圣者手里得有一个。 一张送到盘音手中,他神出鬼没,最擅千里奔袭,他也得有一个。 当然了,还有一张在她自己手里。 有这些命牌在,一旦司夜白遇到危险,他们都能及时感应,谁离得近谁去救。 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她没有跟司夜白解释。 这是她对国师的承诺。 想着这些事,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萧战于昨夜圣道根基稳固,借着那场大雨甚至还突破了融道境二重。 而她也成了真正的元婴修士,彻底走出了上一世的阴霾,成为真正的一国天骄。 但大树倾颓,还是让人不安。 林清辞看着那盆青叶,静静想着这些事,而她身边,萧战、盘音二人竖立在侧。 萧战看着身前成堆的书卷,他沉声道:“大人,各州各府均已归位,各方诸事,除了陛下那里的,都在这了,还请您过目,有任何安排,我等无有不从。” 这话说得很重,一旁的盘音闻言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可林清辞听着这话,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盘音上前一步,恭敬道:“大人,周文渊周大人已经接了调令,今日便要离京了。” 林清辞有些意外,“这么快?” 盘音点头,“周大人昨日和云州州主谈了一个时辰,应是有所获。” “巡天监那边,他的位置已经卸了,新的巡天监御史……” 他抬头看了林清辞一眼,才道:“按国师遗命,由林家上一任家主林擎岳接任。” 听到这个名字,林清辞脸上的神色仍旧很淡。 是了。 昨夜那场雨,同样滴落在林家家主的书房,林擎岳因为强行剥离往生焰本源而受的伤,全都好了。 因为他曾豁出一切要和柳如霜同归于尽,他得到了救赎的机会。 一场雨后,他的伤势尽去,修为回归元婴巅峰。 只是失去异火的他,修为只能算寻常。 林清辞对此没有什么想法,她示意盘音继续说下去。 盘音颔首,“周大人走的时候,连九宫刃都没拿。” 林清辞眉梢微动,“那件天阶灵器?” “是的。” 盘音应道,他的表情有些复杂,还有些钦佩,“他说,他以前错信了张明远,犯了大错,没资格再用九宫刃,他相信以后那件灵器会遇到更适合它的主人。” “他还说,他如今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站在玉京城高处,翻几本卷宗,讲几句法理,就能真正看明白的。” “他要去法理看不懂的地方,去那些最偏远的州郡,真正看一看百姓,看一看边地,看一看下面人是怎么活的。” “他还说,他以前总以为自己懂规矩,后来才明白,规矩若只停在纸上,那……是会吃人的。” 话音一落,场间安静了片刻。 第222章 想见你 林清辞沉吟片刻,“他倒是真去做了。” 盘音点头,“是。” 林清辞有些佩服。 她本以为,问清楚张芸儿的事后,周文渊最多只是心灰意冷些,转个清闲位置便罢了,没想到他竟真的肯放下京中一切,往最泥泞的地方去了。 这很难,也很了不起。 她默默在心中赞了一句。 萧战看她上心,顺势说道:“大人,这里还有北境各州的军政布防,还有玉京天火大阵的修补工作……” 他话还没说完,林清辞便先一步轻轻摇头。 “这些事有你们和陛下在就够了。” 这话一出,萧战和盘音都愣住了。 她继续道,语气很是平静:“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能力,我不懂朝堂,也不懂调兵遣将,更不懂如何治理一国。” “我会一点点学,但做决定这样的事,不应该是我。”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盆青叶,认真道:“我要去修行。” 萧战看着她,目光变得深了一些。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何陛下和国师都如此信任这个小姑娘。 这世上很多人都爱权力,更怕失权。 可很少有人在被推上高位之后,还能清醒地知道自己不会什么。 以林清辞如今的地位,她要插手帝国事务,无论是名义还是情理,都不是不可以。 即便做错,也没有谁有资格指责她什么。 因为这是很自然的代价,要培养一个政治强者,劳民伤财是很正常的事。 可她没有,她不愿意。 她很自然地退了一步。 这份让权,不是软弱,恰恰是分寸,也是聪明。 萧战心中微微一叹,对这位掌灯使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是啊,修士最根本的事,从来都只有那一件。 修行。 不断地修行。 强大。 不断地壮大自身。 萧战看着她,心中最后一点因为她年纪太轻而产生的隐忧,也在这一刻散去了。 盘音在一旁眼神奇异地看着林清辞,久久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的话都是他想说的! 萧尊者成圣,便不再是军方的第一人,而是整个帝国新的守护者。 梵天已经跑了,连徒弟都丢下了。 韩烈、刘莽、赵铁鹰等人,境界还是差的太多。 军方第一人的位置,推来推去,落来落去,最终还是落在了他这个第一天将身上。 秦山河把一堆文件扔到他这里就拍拍屁股走了。 他这个最懒散、最自在的家伙,现在真是愁得不行。 他甚至死皮赖脸,试图把军方的文件也悄悄塞到了国师府的这堆里,希望林清辞是个爱权之人。 但很可惜,她不是。 幸好,她不是。 他眼中哀愁之余,眼底却是清澈透亮的。 于是他开口道:“大人若想迅速提升修为,属下斗胆说一句,或许您可去流沙古界。” 此言一出,萧战的脸色微微一变。 “流沙古界?”他皱眉看向盘音,“那里太危险了。” 盘音面不改色,“危险自然是有的,但若论最适合如今大人的地方,那里确实是首选。” 林清辞倒是生了些兴趣,她听盘音说过流沙之事,本以为那是炼虚修士突破融道境才会去的地方,现在看来,倒是另有玄机。 “为什么这么说?” 盘音认真解释道:“像这种小世界、异空间,一般都有宝物存在。” “但流沙古界与寻常秘境不同,那里的宝贝不是以品阶、药性、乃至功法等级去衡量的。” “在那里,最值钱的东西,只有一种标准。” “修为年限。” 林清辞微微一怔。 盘音继续道:“流沙古界里的灵物,大多都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天材地宝,而是经过万年风沙、地脉、死气与古界法则共同孕养出来的特殊之物。” “其中最普通的炼化之后,都可平添数十年修为底蕴。” “若是再珍贵一些的,动辄便是数百年。” 说到这里,盘音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羡慕,“其实如大人这样的圣器执掌者,即便不去流沙古界吸收天源之气,圣器也可为大人补全法则。” “只是那需要太长时间,我猜,您应是不愿等个成百上千年吧?” 盘音这话说得有些大胆,萧战都忍不住轻咳提醒他,但他只是直直看着林清辞的眼睛。 那是寻找同类的眼睛。 林清辞轻轻一笑,“你继续说。” 盘音得到认同,咧嘴一笑道:“那里最适合的,便是像大人这样,天资、道心、手段、机缘都已足够,却唯独缺了岁月与底蕴的人。” 林清辞听着这番话,眸光微微亮了亮。 盘音这话,不可谓不漂亮。 于修行一道,得圣器认主,她已是占尽机缘,天阶功法、圣者本源、紫金丹、顶级异火,这些宝贝她都不缺。 她只缺时间。 这世上任何一个强者都绕不过去岁月的积累。 成圣需要什么? 需要修为,需要法则,需要大道感悟,也就需要底蕴。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说自己要成圣,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荒谬,近乎天方夜谭。 但林清辞不觉得荒谬。 因为她已经是传奇。 她还活着,却已经注定要被写进史书。 圣贤殿已经加上国师的名字,未来也必定会加上她的名字。 年轻从来都是问题。 只有天赋却没有经过时间的反复淬炼,是无法形成能力的。 而没有能力,没有境界,便只能被人说是小辈。 是了。 只有长辈和更强者,才有资格评判你的天赋。 但林清辞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她要的是站在最前方,没人有资格对她评头论足,指手画脚。 而现在,盘音给了她一个想要的答案。 流沙古界。 一个以增长修为年限为尺度,来划分宝物价值的地方。 这的确……很适合她。 就在她想着去留的时候,忽有一名下属匆匆跑了进来。 他呼吸有些乱。 萧战眉头一皱,“何事?” 那人连忙跪下,向林清辞行礼,“大人,柳修筠又递了拜帖,说想求见您。” 林清辞脸上的兴趣瞬间淡了几分。 她想都没想,直截了当道:“不见。” 那人连忙应是,可却又没有立刻退下,反而还维持着跪姿,脸色也更加为难。 林清辞见状微微挑眉,“还有事?” 那人硬着头皮道:“林家……也有人想见您。” 林清辞有些意外。 林家? 第223章 客人 如今林望舒已成新任家主,有她主持大局,三位长老爷爷护持着,林清辞一万个放心,那么林家能有什么事? 于是她问道:“是谁?” 那人一脸茫然,“小的……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知道那人很厉害,到了林家后便吆五喝六,大吃大喝,三位长老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家主才让小的赶紧来请您。” 林清辞更意外了。 三位炼虚境长老都不是对手? 她下意识便想到了宗门之人,难不成是柳如霜那个层次的天才入京了? 可柳修筠还被拦在玉京城外,他也不过元婴修为。 如今的玉京,还有谁会在这时候去林家找事? 林清辞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 那来报信的人见她沉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赶紧补了一句。 “对了,大人,那人……还长得十分俊美。” 林清辞眉梢轻轻一挑,“俊美?” 那人神色古怪,艰难道:“林家主的原话是……” “他真的很美。” 国师府一时安静了片刻。 林清辞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但一时间真的想不起来。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房梁上,忽然“啪嗒”一声落下一道黑影。 焚星跳了下来。 他双手抱胸,眉眼高傲,语气里满是不服:“能有多美?” “难道比我还美么?” 场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萧战神色复杂地偏过头去,他真的很想去问问陛下,焚星是怎么被培养成这个鬼性格的…… 盘音则翻了个白眼,索性不说话了。 焚星有些挂不住脸,抬脚踢了盘音一下。 “你说话啊!” “没人接话我很尴尬的!” 盘音被踢得晃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依旧不说话。 焚星的脸色顿时更臭了。 林清辞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那我去看看吧,反正这边的事,你们之前怎么处理,现在还是怎么处理吧。” 盘音的肩头顿时垮了,一脸的生无可恋。 林清辞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解决不了的,就都去问陛下吧。” 盘音微微一怔,有些没懂她的意思。 林清辞依旧看着他,眼神十分奇妙。 他突然懂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对啊! 这些公务交给陛下就好了,他只要说自己无能看不懂,陛下最多骂他几句白痴,就会放过他了! 反正他是块狗皮膏药,骂两句也掉不了境界修为! 哈哈哈哈哈! 他在心中狂笑起来。 林清辞笑而不语,转身离开。 焚星立刻跟上,“我也去看看!” 萧战和盘音也是同时转身,俨然一副也要去看热闹的架势。 四人的修为最低也是元婴,速度快得惊人,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便都消失了。 那来报信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见他们说走就走,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他声音发颤道:“大人!大人!” “林家家主说的不是三位长老不是对手啊!” “是、是他们三个……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啊!” 他欲哭无泪,“你们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啊……” …… 林家主厅。 作为林家议事的重要之地,这里气氛一向庄严,还曾是林宸宇和林清辞开启少族长之争的决策之地。 即便如今林家人数倍减,这里也一向是最肃穆的。 直到今日。 这里摆了很多桌案,还是……餐桌。 是了。 林家来了个很能吃的人。 一眼望去,桌上琳琅满目,蒸煮煎炸,荤素甜咸,应有尽有。 玉京城秋日里最有名的点心、酒酿、炙肉、酥鱼、糖糕、莲羹、八宝盏、金丝卷、碧玉粥、桂花酿……几乎都被端了上来。 林家的厨子制菜制的都快冒火星子了。 而那男子,大摇大摆地坐在家主主位上,正一一品尝着。 之所以坐在这里,是因为习惯。 无论在任何场合,无论在任何时代,他好像都是最尊贵的那一个,所以他习惯了坐在最好的位置上。 其他人似乎也默认了这个事实,又或者,他们想说不,也没用。 男子进食的速度并不算快,吃得也不粗鲁,甚至可以说十分好看。 他举箸时手指修长,低头时睫羽微垂,一动一静,仿佛暗含天地至理。 可问题是,他吃得实在太多了。 满地空盘,一层叠着一层,半个时辰过去已经换了三轮席面,主厅里甚至都快摆不下了。 林家三位长老坐在侧边,神色十分精彩。 因为他们根本不认识这人。 男子进林府就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他认识林清辞,而且和她很熟。 第二,他饿了。 三长老皱着眉问他是谁,他不说。 三长老想要让他出去,他不出。 三长老想要动手,被直接镇压。 二长老震惊,前去救援,亦被镇压。 大长老:“?” “您请,我这就备好席面。” 男子满意了。 于是便到了现在。 林家如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对林清辞的重视。 清辞的朋友,林家自然愿意招待。 林文博的嘴角不停抽搐。 因为谁也没想到,清辞的这位朋友会这么能吃。 又一道刚从厨房送来的席面被端了上来。 男子低头看了一眼,将手里的酒盏一饮而尽,抬眸问道:“还有么?” 三位长老:“……” 林文博的眉心都跳了跳。 林望舒站在一旁,她倒是很平静。 清辞姐姐的朋友,不同凡响是很正常的事。 男子有着美丽到危险的容貌,再加上惊人的食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有的。” 她语气平稳,“我已经派人去流云轩买了,那里的酒和席面最有名,我又加了十种,不够我再去要。” 男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淡金色的眸光微微流转,他点点头,有些满意道:“林家有你,不错。” 这话说得很淡。 但莫名的,落在厅中众人耳中,就是让他们觉得,好似是高坐九重天阙的君王,在夸赞自己的臣子。 林望舒微微一怔。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仿佛是本能,这一句简单的称赞,竟让她生出一种极轻微的荣幸感。 男子没再说什么,只继续低头吃东西。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大大咧咧的声音。 焚星人未至,声先到了。 “我倒要看看是谁脸这么大,敢在林家白吃白喝!” “梵天那老东西回了北境,他的徒弟,那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第224章 生胖气 那声音张扬至极。 而紧接着,盘音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也一并传了进来。 “我看是你想撬墙角吧?王家那女孩被赤凰收了,现在就你没徒弟,笑死人了。” 外头骤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便是一声尖叫,“盘音!把你的臭嘴闭上!” 焚星气急败坏,一时间被戳中了痛处。 是了。 那日赤凰去王家宣旨后,回去越想越不对劲,生怕晚了一步错过这天赐的徒弟,于是当夜瞒着焚星偷偷又去了趟王家。 王璇正在离京的路上,被赤凰喊住,二人当街拜师收徒。 至此,帝国中兴一代的四大高手,除了盘音自在随风,不在意传承也根本没有传承之外,其余三人,就只有焚星还没找到接班人了。 确认这一点的焚星,非常非常不高兴。 尤其是昨日在林家坐了一天,看着林骏、林硕那帮年轻子弟,一个个肥头大耳,猪头一般,他脸上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真是晦气! 想着这些,他的心情非常不美丽,于是身形一闪,第一个出现在了林家主厅中。 他狂傲无比,恶狠狠道:“我倒要看看,今天林家来的到底是谁!能有多好看多厉害!” 他优雅落地,第一眼便看到满地的碗盘。 他嘴角一撇,满脸嫌弃,“谁啊这么能吃?是猪么?” 话音一落,他抬头朝厅堂深处看去,只看了男子一眼,他甚至都还未来得及因对方的容貌而震惊,一道金光便骤然闪现至他身前。 啪! 砰! 没人能看清发生了什么,焚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被打飞了出去。 这里的打飞,是真的飞远了。 他横贯长空,化作一道火红色的流光,硬生生飞出了玉京,最后“轰”的一声砸进了星陨山脉中,惊起漫天飞鸟。 林家众人:“……” 盘音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 萧战更是如临大敌。 刚才那道金光一闪而过,但其中的高妙意味,即便他如今已经成圣,也没有丝毫信心能够与之对抗! 可这怎么可能? 萧战压住恐惧的本能,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林清辞前面,圣火微漾,圣威隐现,他瞬间被逼出了毕生的修为,死死盯住了主位上的男子。 与此同时,他袖中的一只手,已经准备好捏碎玉牌,把陛下召唤过来。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玉京出现了如此恐怖的敌人,陛下为何会毫无察觉,天火大阵怎么会不复苏对敌? 他没有答案。 而那男子,甚至连筷子都没放下。 方才打飞焚星,仿佛不过是挥掉了一只烦人的鸟雀。 敢骂他是猪? 找死不成? 他最讨厌谐音了! 他神色淡淡,继续低头品着刚端上来的桂花酿鸡。 就在这时,林清辞的声音从萧战二人身后传了出来。 “让一让,让一让……” 萧战一愣。 林清辞从他和盘音身后挤了出来,她有些无奈道:“是友非敌,无须警惕。” 她说得很自然,随即抬眸看向主位上的男子。 只一眼,她便轻轻笑了。 真的是他。 果然是他。 主位之上,男子原本还在低头吃东西,睥睨四方,冷冷淡淡,谁都不放在眼里。 可这一刻,看见她来了,他忽然重重冷哼了一声。 声音不小。 像是生怕那人听不见似的。 林清辞愣了愣。 他在生气? 为什么? 男子能听见她心里的疑惑,顿时更气了。 她居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于是他又更大声地冷哼了一声。 林清辞眨了眨眼,挠了挠头。 她真的不太理解。 可她从来也不是会在这种事上自我消耗的人。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先做正事。 于是她转头,对着依旧警惕的萧战和盘音介绍道:“这位是……”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该怎么说。 “北郊禁地里的那一位。” 这话一出,萧战和盘音都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两人的脑子同时卡住。 “什……什么?” 萧战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清辞点头确认,认真道:“就是圣烛殿里的那位。” 盘音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而萧战则彻底语无伦次。 “这……这怎么会?” “他不是……不是不能离开圣烛殿么?” 林清辞原本还没想明白烛衍在气什么,可听到这句话,她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在气这个。 他气她突破了元婴,他能够重获自由,离开北郊,可她却把他给忘了。 想到这里,林清辞莫名有些心虚。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解释道:“圣器和灯主的境界息息相关,我突破元婴之后,他就可以离开圣烛殿了。” 萧战茫然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烛衍终于开口了。 他阴阳怪气道:“呦~” “大忙人,您终于想起这件事了?” 林清辞更不好意思了。 她诚恳道:“昨日事情太多,我忘了去接你,对不起。” 烛衍闻言,又冷笑了一声,“不敢不敢,我这不是自己走过来了么,就不劳您大驾了。” 林清辞:“……” 她这会儿是真有些尴尬了。 盘音和萧战站在旁边,神色都渐渐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镇国圣器和琉璃灯主的相处模式,怎么会是这样的? 但不管怎样,镇国圣器能够离开圣殿,这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萧战慢慢放松了下来。 相比于他,林文博三位长老则是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了。 琉璃古灯,四大守护家族因他而存在、延续,荣耀、辉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都可以算是他们林家的老祖宗了。 现在灯魂就坐在他们面前。 他们真的懵了。 林望舒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最先反应过来,与林清辞对视一眼。 林清辞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无事。 于是林望舒当机立断,“姐姐还有事要谈,我们出去吧。” 说着,她上前去拉三位长老。 萧战颔首行礼,随即离开。 盘音则是兴奋的脸都红了。 “我这就去禀告陛下!” 他说完,也一溜烟跑了。 一时间,竟无人想起还在星陨山脉里躺着的焚星。 很快,整个主厅便只剩下了林清辞和烛衍两个人。 以及满地狼藉的空盘。 烛衍依旧不理她,自顾自地继续吃着东西。 他依旧贵不可言,依旧帅气逼人。 可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在生闷气。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些想笑。 第225章 哄人 她忽然想起了柳修筠。 对方也是这样容貌出众,但和他比起来差远了。 各方面。 烛衍没搭理她,只是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又很快消失。 林清辞缓缓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开口:“器灵也需要吃饭么?” 烛衍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你们人类最有智慧的宝贝,除了传承文明的文字,我认为也就是对食物的无限开发,最有价值了。” 林清辞眨了眨眼,“那为什么要吃这么多?” 烛衍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嫌弃,“因为一万年没吃过东西了。” 林清辞:“……” “人族以火焰摆脱了生食的历史,却忘了我们这些火焰之灵,同样对食物有着极致的追求。” 林清辞怔了怔,随即表示认同,她站起身来,“那你等等。” 烛衍一愣。 林清辞转身往外走去,不多时,她又提着流云轩最有名的酒和席面回来了。 酒是秋露白,菜是刚从流云轩的招牌,甚至还有一小盅以灵鹿骨熬成的浓汤,灵气四溢,香气扑鼻。 她把东西一一摆在他面前。 她的动作很自然,也很安静,像是在哄一只脾气不太好的猫。 “刚才他们说你吃了很多花样,可流云轩的还没吃完。” “你再尝尝这个。” 烛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仍旧嘴硬道:“你以为这几样吃食就能打发我?” 林清辞很诚实地点头。 “我觉得能。” 烛衍:“……” 她认真道:“你已经能出来了,值得庆祝,所以以后,我会带你去各种地方吃不同的美食,这是我的承诺。” 烛衍的动作一顿,他搓了搓手指,久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尝了尝那盅鹿骨汤。 林清辞一直看着他,“怎么样?” 烛衍放下汤匙,矜持道:“尚可。” 林清辞笑了。 “那就是喜欢了。” 烛衍抬眼看她,轻哼一声,没有反驳。 主厅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只有酒香、汤香,和窗外吹进来的轻风。 这样的安静并不尴尬,两个人都是很习惯和安静相处的人。 片刻后,烛衍吃完了所有食物,他搓了搓手,一道金色火焰自他掌心涌出,瞬间便洁净了一切。 他盘坐在地上,和林清辞面对面,离得很近。 他看着林清辞的眼睛,声音微沉道:“我如今虽能离开圣烛殿,但还不能长期独立存在。” 林清辞认真听着。 烛衍继续道:“若想长时间在外行走,我还需要寄居在你的元婴之灵中。” 林清辞一怔,“这就是你一再希望我突破的原因么?” “嗯。” “你如今丹田有灵,足够承我短暂栖身,等我寻回残缺的本体后,便可真正降世。” 林清辞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便要说。 烛衍犹豫片刻后,同样是想起了什么,开口也要说。 二人异口同声道:“我们去流沙古国吧。” 烛衍:“?” 林清辞:“?” 烛衍脱口问道:“你为什么想去流沙?” 林清辞应道:“第一天将盘音告诉我,那里的机缘很适合我。” 她继续问道:“所以你的部分躯体,就遗失在那里?” 烛衍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昔年旧事,哪怕尘封再久,终有要清算因果的那一日。” 他继续道:“我明白你想要变强,不在未来,只在现在,我也一样,若我本体完整,那柳寒天连夏衍的国门都不敢踏入一步!” 林清辞若有所思,“我明白,那我们去皇宫吧,陛下似乎也有想法。” 烛衍微微挑眉,“此言有理,天火那小子的确很适合统筹这些事。” 林清辞微微一笑,“那你入我丹田,我带你走吧。” 她对此倒没有什么抗拒。 器灵可以知晓她的所有想法,最开始这是非常尴尬的一件事,可现在,这份坦诚反而让她在烛衍面前更加放松自在了。 见她毫无不情愿的意思,烛衍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 “你坐好。” 林清辞依言盘膝而坐,闭上双眼。 烛衍看着她,眸光微微一动。 随即,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于半空中缓缓凝聚,最终化成了一盏琉璃灯。 这灯身玲珑剔透,灯芯内一点火光摇曳,明灭之间,亿万符文闪烁,若让世间工匠见到,必要痴赞此灯为天地第一造化圣器! 下一瞬,琉璃灯轻轻一闪,没入了林清辞的体内。 林清辞只觉丹田深处一热。 紧接着,那原本刚刚凝成的元婴之灵,便被一道温润古老的金辉笼罩。 那光并不霸道。 反而像是一汪极温柔的水,落在了元婴女孩的怀中。 女孩仿佛十分好奇,她用手握住了灯柄,这一刻灯与灵相合,一时间金光大盛! 两滴烛泪一白一金,纷纷旋转,像是在行礼一般。 而这还不是全部的变化,因为又有三滴金光璀璨的烛泪,凭空而生! 五滴烛泪交相辉映,一时间林清辞的丹田金碧璀璨! “你的根基倒是很扎实,跟圣灵根的天才比也不差什么,看来圣贤殿那几个老家伙,也不是吃白饭的。” 烛衍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懒洋洋的,比以往更清晰,也更近。 而林清辞感受着那三滴烛泪,心神一震,“这是?” “你已入元婴,难道把自己的看家本事都忘了?《九转烛煌经》的灵术,你也该学新的了。” 林清辞眼睛微微亮起。 她自然是不会忘记这一道改变她命运的天阶功法,这是她走到今日的根本。 “三滴烛泪,三道天阶灵术?元婴境可以学这么多么?” 烛衍语气里带了几分嫌弃。 “我之前一直让你入元婴,你不愿意,好像我害你似的。” “这世间修士以圣凡划定七大境界,但凡间的五重境界,以元婴为分水岭,修行到这一步,才勉强有资格称作强者。” “烛煌经亦对此极为重视,你听好了,这第三道灵术名为《烛照无明》,为破妄之术,天阶下品。” “这第四道灵术名为《离火囚天》,为禁锢之术,也是天阶下品。” “至于这第五道灵术,《煌烬天诛》,则是真正的杀人术,也是九大灵术中,天阶上品的开篇。” 烛衍的声音一顿,语气变得狂傲至极。 “从天诛开始,此后对应三大境界的四道灵术,皆为天阶上品。” 第226章 应该 林清辞呼吸都快了一些。 烛衍慢条斯理说道:“灵术我会亲自教你,以你的天赋,掌握这三大灵术,根本用不了多久,至此,《九转烛煌经》你便算是掌握了大半。” “而等你日后再破炼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微微一顿。 “你的灵根,便可臻至圣灵根的层次,而且还是完美无瑕的,最高品阶的圣灵根。” 听完这几句话,林清辞沉默了。 她有些疑惑道:“我和圣灵根的修士战过,似乎他们和天灵根并没有什么不同。” 烛衍躺在她的丹田的元婴之灵的手中的烛灯的灯芯里,舒服地换了个姿势,他懒洋洋道:“是啊,其实只要天灵根修士肯下苦功夫,除了修行速度会慢一点,战力不差什么的,这也是七国从不看低他们的根本原因。” “就比如你母亲,就算是圣灵根的顶级天才,也没几个会是她的对手。” 林清辞想着柳如霜那一夜近乎癫狂的样子,诧异问道:“那为什么还要如此追求天资之别?” 烛衍幻化出一只手,一掌拍在她脑袋上,“笨!” “当然是未来的潜力不同了!” “圣灵根修士只要机缘足够,几乎是十足十有把握踏入融道境,天灵根则往往到炼虚境便潜力耗尽。” 林清辞揉了揉脑袋,“哦……” “你是我选中的人,融道境都不该是你最高的追求,成为天上地下第一女至尊,才是你的目标!” 林清辞点点头,突然认真问道:“那流沙古界,够不够我修到下一步?” 烛衍:“……”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就笑了。 “不愧是你。” “我只能说,如果流沙都不能让你突破炼虚,那这世上就没什么地方能做到了。” 林清辞安静了一瞬,“好,那我们去找陛下。” 她语气无比认真,重重吐出三个字,“说,再,见。” 烛衍诧异:“你不是刚接任掌灯使,帝国政事不需要你处理么?” 林清辞微微一笑,“我打算全丢出去,让陛下去头疼吧。” “反正以前是国师处理,陛下也偷闲了两千年,总不能现在就交给我吧?” 烛衍:“……” 他有些艰难道:“水云天死前,没有嘱咐你什么责任重大之类的话?” 林清辞眨了眨眼睛,“没有,他让我看着来,怎么做都行。” 烛衍:“那他就没有托付什么遗命?” “有啊。” “什么……” “他让我看着点司夜白,还有,记得给青叶浇水。” “……” 片刻后,他竖了个大拇指。 水云天他是这个。 林清辞,她也是这个。 帝国两代圣人之间的交接,居然可以如此儿戏…… …… 玉京东城门外。 往日里正中宽阔的官道,今日被空了出来,不复往日的熙熙攘攘、车马不断。 两个男人站在那里。 一个在城内,一个在城外。 城内那人披着玄甲军的黑色劲装,他面容冷硬,腰间佩刀,神色沉静如铁。 玄甲军统领之一,刘莽。 而城外那人,则是一袭雪白长衣,眉目清俊,他面带笑意,神色温文。 正是柳修筠。 二人站在城门处已经许久。 柳修筠微微一笑,率先开了口:“刘统领,在下远道而来,只想入城拜见掌灯使大人,还请行个方便。” 他的语气很温和,让人听了如沐春风,下意识地便想答应他的所有请求。 可刘莽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柳修筠,“我已经派人去问过,掌灯使大人没有传召,所以,不行。” 柳修筠闻言有些无奈,“前两日是因为时局特殊,国师大人金口玉言,在下被拦在城外,我也认了。” “可如今玉京既已开城,按理说,我总该可以进去了吧?” 刘莽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认真重复道:“掌灯使大人没有传召,所以不行。” 柳修筠眯了眯眼。 他看着刘莽,忽然笑了一声,“看来是我讨人嫌,唐突了,既如此,在下便不为难刘统领了,我再多等几日便是。” 他没有再多纠缠,而是十分规矩的抬手,对着刘莽行了一礼。 刘莽忽然道:“何必呢?” “你再留下,大人说不见,你便连玉京的门都进不去,何不归去?” “你应该知道,现在玉京周遭有多少人想杀了你,皇宫里的那位统领已经放出话来,还有赵大都护的轿辇,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停着。” 柳修筠的动作一顿,他的表情不变,还是那样无奈,“我也没有办法,宗主有命,我实在是有话要对掌灯使说,事成之前,我不能回去。” 刘莽听到宗主二字,表情淡淡的,“既如此,那你就等着吧。” 他话已说尽,转身便回了城,不再理会对方。 柳修筠站在原地许久,随后他转身离开了城门口,走向了不远处一座简陋的茶摊。 那茶摊支在道旁,几张旧桌,几只长凳,茶壶是粗陶的,茶碗边沿还缺了个口子,一看便知是小买卖。 柳修筠掀袍坐下,付了钱让老板上了茶。 这茶摊简陋,设施老旧,茶也普通至极。 柳修筠低头看着碗里的茶,忽然便笑了。 他生得实在好看。 这一笑,眉目舒展,唇角微弯,仿佛天地都亮了几分。 可他眼底却并无半分笑意。 只有嘲讽。 浓得化不开的讥讽。 他慢慢端起茶碗,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粝的纹路,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现在只要稍稍一用力,这碗就会碎成齑粉。 他只要稍稍一出手,这附近的百姓都会死无全尸。 刘莽不过一个寻常元婴,他来拦他? 夏衍这是在做什么? 看不起他? 他唇边的笑意不减,手中的茶水却在无声结冰,不一会白色的寒气就升腾起来。 他当然知道刘莽拦不住他。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军方统领。 这些护卫凡人的玩意儿,算得了什么? 真正传达意志,抗拒他到来的,是那两位圣人。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他此行的目的,根本没有一丝泄露,但水云天就是察觉到了什么,连让他说出来的机会都没给。 敏锐至此,不愧一国之师。 但再敏锐再警惕,不还是死了? 人老了,不就该去死么? 第227章 隐秘 可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他来不久就死了。 他是来联络圣宗和帝国的友谊的,赶上这时候,真是晦气。 他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淡,难喝得很。 可他却笑得更深了。 他本也没把那位国师太当回事。 一个一把年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罢了。 再如何德高望重,再如何名满天下,还不是要去死么? 只是死的这么热闹,这么让人心烦。 为了一个死人,整座城都像病了一样。 可活着的人该办的事,不还是得办? 难道该说的话,便不说了? 难道该定下的事,便不定了? 想到这里,他低低笑出了声。 他直接拿起那壶茶水浇在了地上,像是在祭奠死人,但他又一脚踩在那湿土上,狠狠碾了几脚,直把那块土地搅得泥泞不堪。 看到这一幕,他有些满意。 一个人死了就没有任何价值,不值得他费心。 相反,那个被整个帝国捧到天上的掌灯使,才是真正的麻烦。 想到这里,柳修筠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一个女人。 不过是个女人。 却能在夏衍帝国拥有几乎与帝君比肩的地位。 她还敢不见他? 他的师傅是玄冰宗的太清长老,那是比寒寂圣者要高出半辈的前代高人,是真正的至尊。 他是至尊的亲传弟子,她居然敢把他晾在这里? 他低头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更好笑了。 可是笑归笑,他要做的事还是要做的,而且还得客客气气地做。 他的确被拦在城外,但他不会永远如此,不管她愿不愿意,那个女人总是要见他的。 再等一等。 他对于女人,一向是最有耐心的。 况且一个女人站得太高,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太高了,便会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心思。 太强了,便容易忘了本分。 不过没关系。 女人这种东西,再如何惊艳,终究也该有个归处。 若她愿意乖顺些,那自然最好。 若她不愿…… 柳修筠指尖轻轻点了点茶碗,笑意愈发温柔。 那也无妨。 左右,他本就不是来征求她意见的。 …… 玉京中心,皇宫。 作为帝国最强者的居所,其实林清辞还从未来过这里。 看到皇城巍峨,宫墙高耸,金瓦朱檐熠熠生辉,顺着长阶、宫道、重门,她就这样走了进去。 她看得不算张扬,却也并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沿途所有赤羽卫纷纷向她行礼,看到赤凰,她微微颔首,算是见过。 赤凰恭敬道:“陛下正在明光阁和盘音说话,还请您容我去禀报。” 林清辞制止了她,“不必,我在此等候即可。” 赤凰行礼退去,数十位隐在暗处的赤羽卫也都退去。 林清辞感受着那几十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无声的点了点头。 怪不得赤羽卫明明人数稀少,却依然阵列在三大军团中。 今日一见她才明白,这些羽卫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境七重了,更何况其中大部分都是元婴修士。 相比于多由凡人组成的玄甲、镇渊两军,赤羽有如此质量,的确不凡。 就在这时,明光阁内传出了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 林清辞脚步一顿。 “盘音!” “这么一点小事你都办不好,你是白痴么!” “兵部左司的那只云雀飞丢了,天策府找了半天,你也跟着找了半天,最后竟是在御兽司后院的鸡棚里发现的!” “它是传讯灵禽,不是乡下跑出来的土鸡!” “兵部左司那几个饭桶看不住鸟也就罢了,你堂堂第一天将,现任天策府府主,居然亲自带人蹲在鸡棚边上守了一个时辰!” “你脑子是被北境的风吹坏了么!” “还是你觉得这玉京城如今已经太平到,要靠你去给朕守鸡了么!” 阁内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盘音委屈巴巴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这也不能怪我啊,那鸟它确实很重要……” 帝君冷笑一声。 “再重要也不值得你让巡城司一连画了十八张寻鸟图,贴得满玉京都是!” “就在刚刚,还有人以为朕的皇宫里丢了什么镇国神禽,跑来问朕是不是要亡国了!” “……” 林清辞站在门外,硬生生听笑了。 云雀的确不是凡鸟,但也没有珍贵到需要第一天将亲自出手寻找的程度。 更何况,盘音最擅长奔袭之术,找人找鸟都该是好手,如此行径,应当是……故意的。 林清辞嘴角微扬。 就在这时,明光阁的大门便被人推开了。 盘音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这辈子仕途无望了的悲伤,一抬头,见是林清辞,他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大人。” “属下完了。” 林清辞眨了眨眼,“怎么了?” 盘音一脸沉痛,“我被撤职了。” “我才做了一天的天策府府主,就被陛下亲手撤下来了,说出去太丢人了。” 林清辞眉梢轻挑,“陛下怎么说?” 盘音痛心疾首道:“陛下让我滚蛋。” 林清辞听到这个答案真是笑了。 她轻轻吐了两个字:“恭喜。” 盘音伤春悲秋的神色猛地一顿,他和林清辞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愈发藏不住了。 他凑近了些,满眼兴奋,压低声音道:“低调低调,我早就想跑了。” “对了,大人是来与陛下说流沙历练的事么?” 林清辞点了点头。 盘音笑眯眯道:“陛下其实也早有此意了,这次流沙古界开启,应该会很热闹。” 他说到这里,忽又叹了口气,惆怅道:“只可惜,我这就得离开玉京了。” 林清辞眯了眯眼,“哦?” 盘音低声道:“我得趁陛下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跑。” “嗯?” 盘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四处流窜,居无定所,偶尔查点情报,喝点小酒,再顺手杀几个人,这才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让我坐在玉京城里批公文、守鸡棚、对账册,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林清辞:“……” 这位第一天将,的确是个妙人。 盘音说完,正准备潇洒离去,脚步却又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来,眼中的笑意忽然淡了些。 下一刻,他无声无息地走到林清辞近前,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只一句。 林清辞的神色瞬间一凛。 她抬眼看向盘音,眼中有震动,也有不解。 怎么可能? 他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盘音看着她,神色再不复往日的散漫,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大人,这是我在流沙古界,探查多日,得到的最大的隐秘。” “我觉得我的判断,没有问题。” 林清辞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 “多谢。” 盘音闻言,又重新笑了起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大人客气。” “告辞了!” 第228章 在意 这话一出,他整个人化作一缕白色清气,像风一般掠过长廊尽头,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清辞多看了他两眼,就在这时,烛衍忽然开口道:“这第一天将,倒还是有点东西。” 林清辞听着识海中传来的声音,她没说话,以意识回应道:“怎么说?” 烛衍神色淡淡,语气却有点欠,“听说之前他们四个打你母亲一个,还打不过,听起来有些丢人啊。” 林清辞听得失笑,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觉得,我想,盘音也从不觉得。” 烛衍闻言,轻轻掐了一下那元婴化作的女孩的脸颊,“嗯,此人大约修的是自在二字。” “一时的输赢长短无用,修行一道是百年千年的功夫,多少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在当年不过是同代天骄的陪衬。” “只不过天骄多不长命,反而是他们这些陪衬活得久些,自然做成的事也多些,也就更值得被后人铭记。” 林清辞默默点头,“此言有理。” “此人心里没有那么重的执念,也没把所谓第一天将、圣人之位看得太重。” “这种人若一路走下去,要么半途懒死了,要么……反而比谁都容易勘破那生死关。”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静了些,“且,他身上已有天源之气,若我判断,他最多百年便可破境。” 林清辞微微挑眉。 她自然知道烛衍看人的眼光。 至尊开口,自然是看透了盘音的本质。 如此,倒是要提前恭喜他了。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些。 “走吧。” 她抬眸看向明光阁深处,“别让陛下等久了。” …… 明光阁内光线极好。 窗外天光如水,照得殿中明明净净。 暖阳高悬,这里还是如从前般暖洋洋的,只是从前爱坐在主位上的那位老人已经不在,所以帝君在翻阅奏折时,总是时不时会走神。 当然,这也有他的工作倍增的原因。 盘音在他这里装傻充愣,不就是想把军方的事甩给他么? 他很无语,所以答允的同时,臭骂了他一顿,算是提前出气。 可看着向他走来的少女,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 这位也是个甩手掌柜。 他有些无奈,“来了?” 林清辞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帝君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礼,他语气柔和道:“你是为了流沙古界来的?” 林清辞点头,“是。” 帝君微微一笑,“朕就猜到你会感兴趣。” 林清辞颔首,“是陛下让盘音透露给我的?” 帝君点了点头,“我早有此意,待霜华圣女事了,便打算告诉你。” “如今七国都已得了消息,我已和六位帝君确认,此次流沙古界开启,各国都不会缺席。” “与各国圣器之灵有所契合的年轻一代,也大都要进去。” 林清辞眉梢轻挑,“七国天骄尽数踏入?不是说那地方危险异常么?” 帝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所以我才要拉着他们陪你一起去嘛,这样比较保险。” 林清辞:“?” 陛下原来是这样的陛下么? 帝君轻咳两声,“青木之国的苏挽荷,玄机之国的墨渊,今日一早,已经跟随二圣回国准备去了。” “医仙和墨君临走前,还特意托人带了话来,说这二人年幼,之后入流沙古界,还需你多看顾几分。” 林清辞下意识便想点头,就在这时,一声冷哼响彻明光阁。 一道金光闪过,烛衍从林清辞的背后走了出来,他一甩长发,不羁道:“那两个老东西倒是精明,林清辞也才十七岁,怎么就要看顾他们了?” 帝君看着他面不改色,显然是早已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笑道:“还未恭喜烛皇摆脱禁锢,终于得见天日。” 烛衍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你也不错,从此能出玉京,天下尽可去了。” 帝君再次行了一礼,“还要多谢烛皇出手相助。” 烛衍摆了摆手,正色道:“应该的,炎魂殿那厮,当年拿流沙皇族熬炼人灯,后又设计你被囚皇城,这两笔账,早晚都是要算的。” 帝君想起当年无耻之人,眼中亦是锋芒。 天烬赤尊,和柳寒天一样,从上古时代活下来的古尊,如此显赫的圣宗巨头,当年居然对他一个后辈出手算计,这笔账,自是要清的。 “炎魂殿一向自诩火道圣地,一向和咱们夏衍不对付,偏偏天下第一第二的异火,都在帝国这边,他们自然不服。” 烛衍不屑一笑,“九幽魂火站在焚天谷那边,这么多年连个人身都没修出来,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真是可笑至极。” 帝君老实应和,“是呢是呢。” 烛衍语气微微一顿,没好气道:“别以为你转移话题我就会被带偏,林清辞在七国天骄中都算是最年轻的那一挂,怎么就轮到她看顾别人了?” 帝君的笑容一僵,他有些惊讶。 按理来说,烛皇虽然寿命悠长,但和人族相比,性情……只能算单纯,他是怎么看出他在转移话题的? 烛衍看着他眼中十分明显的惊讶,他冷哼一声,没有解释。 笑话,他前不久刚被林清辞摆了一道,现在已经学聪明了! 帝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林清辞忽然开口了:“无妨,我对他们的印象很好,能帮自然是要帮的。” 烛衍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她柔声安抚道:“当日玄冰宗对我动手时,他两人曾第一时间出手护住了春娘与赵定山,对我是有恩的。” 烛衍嘴角一撇,他的语气有些松动,“那恩我已经替你还回去了……” 林清辞拍了拍他的手,“这二人并非无能之辈,十几岁的圣灵根元婴修士,当得起一国天骄之名。” 帝君在一旁连忙附和,“是的是的,尤其苏挽荷那小姑娘,医术惊人,流沙多险境,有她在,掌灯使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烛衍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彻底松动,“好吧,看在黄泉卷和量天尺的份上,我答应了。” 这话一出,帝君和林清辞同时松了一口气。 第229章 同行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底的笑意和无奈。 若烛衍不同意,就算帝君和其他六国都谈妥,那也是白搭。 所以此刻,推进流沙修行最难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帝君看着林清辞道:“其余六国天才的名录,稍后会有人送去国师府,你可自己看。” “其中苏挽荷和墨渊你已经见过,二人脾性都算乖巧,镜月之国的李云逸也是有名的持正君子,想来会尊重你,其余的,天听之国的风晚晴,雷陨之国的雷昊,都还好说。” “唯有雨霖之国的宫仙扬,作为少有的水灵剑修,人称傲雪剑,她性格不算好,到时候可能会不太好相处,你要有个准备。” 林清辞默默点了点头。 想来这六位,便是流沙古界宝物的竞争者了。 “不过七国之间一向是同盟,友谊远超竞争,所以你不必担心有人背后出阴招,危险只在秘境本身,不在于人。” 帝君微微一顿,笑道:“想来,这样的历练你会喜欢。” 林清辞也笑了,帝君所言属实。 与人相处,多谋划多算计,她擅长这些,却不喜欢这些。 “不过他们如何,都不重要。” 他说着,神色认真了些,“重要的还是你。” “盘音应当已经同你说过流沙古界的特殊之处了。” 林清辞应道:“说过一些。” 帝君点头,“那里与寻常秘境不同,其中灵物,不以品阶高低论,不以药性论强弱,只是以增长修行之年限为标准。” “那里最普通的灵物,都可能让人平添数十年修为底蕴,稍微珍贵些的,便是数百年。” 林清辞有些好奇,“如此奇妙的福地洞天,是如何形成的?” 帝君笑道,“此地之玄异,乃是昔年七国帝君,以各自法则篆刻而成所致。” “你可以吸收,可以借此补足底蕴,但有些地方,不可轻易涉足。” 帝君的语气微沉,“毕竟,那终究还是流沙古国的地盘,亡灵安息之地不容打扰,里头有些区域,便是七国至尊也未曾真正踏足。” 林清辞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帝君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了些,“早日成圣,自然是好事,可你要记住,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帝国如今能护着你,往后也能再护你千年,千年成圣,也没什么丢人的。” “朕不缺这一点时间,所以,无论你在流沙中看到什么、遇到什么、想拿什么,都不要把自己置于无法回头的险境里。” 这番话说得很重,也很暖。 林清辞心头一暖,她轻声道:“我知道了,我会珍重自身的。” 帝君闻言,正要点头,旁边一直冷哼声打断了他。 在明光阁里四处打量陈设的烛衍,忽然插了一句话:“她没有信誉可言,天火你可别被她骗了。” 帝君:“?” 林清辞:“?”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烛衍仍是一脸云淡风轻,“她之前也答应过我要珍重自身,结果呢?” “转头就以身入局,用金丹修为去算计圣者。” “哼,女骗子一个。” 这话一出,明光阁中气氛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微妙。 帝君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林清辞则是难得有些无话可说。 她虽然经常自诩笨嘴拙舌,但言语之争也很少吃亏。 可现在她是真的无法反驳。 哎…… 真是一朝失信,再难硬气。 她有些忧愁地移开了目光。 帝君有些懵,“那烛皇的意思是?不让掌灯使涉险去流沙?” 烛衍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抬了抬下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这样吧。” “我陪她一起去。”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林清辞有意无意的,总归是很熟悉他,所以她瞥了他一眼,便看出了他眼底藏着的兴奋。 她眉梢轻挑。 说来说去,原来目的在这啊…… 她没什么意见,可帝君却皱起了眉,下意识脱口道:“不行。” 二人一齐看向他。 帝君沉声道:“你离开圣烛殿,留在玉京倒也无妨,可你出了国,四宗一旦知晓,必会派出至尊围杀。” “你并非寻常强者,你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件足以搅动天下局势的大事。” “流沙古界虽特殊,四宗却也不见得真的垂涎,可一旦被他们确认你现身在此,古界便会立刻失控。” 这番话说得极快极重。 显然,他不是在与烛衍商量,而是在本能地否决这件事。 烛衍闻言,倒也不恼,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语气也淡了些。 “我去,也不全是为了她。” 这句话出口,殿中气氛便微微一凝。 烛衍继续平静道:“我要找回我的身体。” 这话一出,帝君沉默了。 以他的修为,怎么会看不出烛衍看似完整强大,但他的器灵真身是残缺的。 以他的身份,又怎么会不知道,琉璃古灯的旧事? 陪伴掌灯使,找回残躯,亦或者拜访旧友,重归上古大战之地,这些都是缘由。 所以听到这个答案,他动摇了。 “琉璃古灯天下无敌,但我并不完整,想要重回至尊境九重巅峰,流沙,我是一定要走一趟的。” 烛衍的声音很平淡,但里面的坚定,在场二人都听出来了。 林清辞没有说话,因为她是被守护者要守护的人。 帝君则是沉默了许久,因为他是守护者的守护者。 夏衍帝国当下的最强者,不是掌灯使,也不是烛皇,而是他。 两千年来,一直都是他。 所以沉默后,最终,他没有再阻止,他只是很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郑重道:“既如此,我会安排好一切。” 烛衍静静看着他,他知道这里的一切,是真的一切。 于是,万古以来最尊贵的器灵微微躬身,向着帝君的方向,算是行礼。 帝君平静接下,他转而看向林清辞。 “既然如此,这两日,朕便将该安排的都安排好,掌灯使也请交代好所有事,方便动身。” 林清辞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就在这一刻,她脸上的神色忽然淡了下去。 她想起了一个还没被处理的人。 柳修筠还在玉京城外。 帝君看着她的表情,瞬间便懂了她的想法。 他神色平静,淡淡道:“他为你而来,焚星原本想杀了他。” 林清辞同样神情冷淡,和帝君、国师一样,见到柳修筠的第一时刻,她也不喜欢这个年轻男人。 只有烛衍一头雾水,“什么男人?” 林清辞眨了眨眼睛,“一个很漂亮的男人。” 烛衍:“?” 他忽然有种莫名的危机感。 “那跟我比呢?” 第230章 惦念 林清辞:“?” 她眼中满是疑惑。 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比较的想法? 她不懂,但她实话实说道:“没有你好看,我们也都不喜欢他。” 听到这个答案,烛衍有些满意。 林清辞语气转淡:“我不想理会他,但若他纠缠不放,我不介意给他一个教训。” 她这话说的理所当然,但柳修筠是至尊亲传,圣灵根的元婴巅峰,师承、修为都极强,在玄冰宗也就只比冰璃圣女弱一线。 和天灵根的蒲菱接受的传承、道法相比,柳修筠自是天壤之别,但帝君和烛衍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她是林清辞,她说能拿下,那就没问题,不需要他们担心。 所以帝君一个字也没多问,只道:“随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便定下了柳修筠的结果。 林清辞也很平静地接受了帝君的认可。 一旁的烛衍看着二人,嘴角微扬。 他很喜欢这种氛围。 他看到了林清辞的改变。 她如今不必再觉得自己接受一点善意,都像是欠了谁什么。 如今她站在这里,接受一国之君的支持,接受帝国为她安排的一切,接受保护与优待。 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是骄纵,不是狂妄。 只是自信地拥有美好。 这很好。 非常好。 烛衍的眸色微暖,可惜二人谁都没看见。 帝君合上案上的奏折,最后交代道:“至于流沙古界,朕会提前知会另外六国。” “你虽是以年轻一代的身份进去历练,可你的身份不是他们能轻慢的。” “六国帝君于你,也是平等相待。” “那些天骄若愿意与你交好,认得几个朋友,自无不可。可若有人自恃出身或修为,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帝君说到这里,声音冷了些,“那你也不必给任何人脸面。” 林清辞听着这话,微微一怔,片刻后她认真道:“我知道了。” 帝君见她应得自然,眼底也多了分满意。 “还有,九凰巡天辇,记得带上。” “天阶灵器,以速度见长,有它在,你能多一分退路。” “还有……国师的那盆青叶。”他的声音一柔,“也一并带上吧。”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目光很是认真。 林清辞微微一顿,“好。” 帝君柔和道:“那便如此吧,这两日你先好好休整,待朕将诸事安排妥当,你再启程。” 林清辞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帝君摆了摆手。 烛衍在一旁等了许久,见状懒洋洋开口道:“终于聊完了嘛?” 帝君抬眼看他。 烛衍神色散漫,“聊完了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她说要请我去吃馄饨呢。” 林清辞:“……” 帝君:“……” 林清辞有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她何时说过请了? 还不是他听到,她在心中盘算离京前必见的人,听到春娘馄饨四个字了。 她有些无奈。 不知要到何时,她这位灯主才能屏蔽烛衍的共感共知。 林清辞有些惆怅,全然没注意到烛衍一闪而过的僵硬和心虚。 帝君看不懂二人之间奇怪的气氛,叹一声道:“那你们去吧。” 二人就此告辞。 …… 朱雀大街。 春娘的馄饨铺今日生意很好。 和她想的很是不同,玉京的人们不是一大早起来吃馄饨,反而是日到中午,她这小店才坐满了人。 这让她有些诧异,疑惑后又高兴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以后她就不需要早起了。 她在锅旁,赵定山在桌旁,一人做,一人招呼,配合得十分默契。 春娘穿了件新做的浅色衣裳,她忙着下馄饨,一抬头看见熟悉的女孩身影,一时间手里的漏勺都差点掉锅里。 “清辞!” 她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从摊子后头冲了出来。 赵定山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 林清辞还没来得及说话,春娘就已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从上打量到下,从脸看到肩,从肩看到手,再到衣角和发尾,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瘦了!”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手给我看看,脸也给我看看!” 林清辞被她看得有些想笑,她老老实实站着任她检查。 “没瘦,我很好。” “身上一块肉也没掉,一根头发也没丢,什么都特别好。” 春娘听着这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赵定山在一旁站着,眼神也十分缓和。 他不像春娘那么直白,只点头道:“好就行,春娘常惦记你。” 林清辞看着两人,忽然笑了,“春姨变漂亮了,赵大叔人也更精神了。” 春娘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浮起笑来,“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 她话刚说完,忽然注意到了站在林清辞身后的男子。 无他,男子个子太高,容貌又实在引人注目,铺子里吃饭的姑娘们都不自觉端庄斯文了很多。 春娘能等这么久才发现他,已是十分难得。 春娘“咦”了一声。 “这位公子……” 她一拍大腿,“你是早上吃了一碗馄饨就给我灵石的那个年轻人!” 林清辞闻言,也有些意外地看向烛衍,“你来过这?” 烛衍干脆应道:“是啊,这里的馄饨很香。” 林清辞:“那倒也是。” 没想到他们的口味也这么合。 春娘听着这话笑眯了眼睛,她转身就去翻东西。 “那石头我还收着呢,看着比上品灵石还贵重些,当时就想找机会还你,可你走得太快了……” 烛衍闻言,理所当然道:“那是上古时代留下的灵石,论灵气的质量,比现在的上品灵石精纯十倍不止。” 这话一出,春娘顿时吓了一跳,“那怎么能行!” “原本就是一碗馄饨的事,我哪里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更何况你还是清辞的朋友,那就更不能收了!” 说着,她便要把石头还他。 可烛衍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我给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你们安心留下便是。” 春娘还想说什么,林清辞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笑道:“春娘,既然他说不收,那你便留着吧,他不缺这些。” 春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也太贵重了……” 烛衍却已不再理会,只转身自顾自找了个小桌坐下,袖子一拂,双手抱胸,神情矜贵至极。 林清辞见状,瞬间便懂了,她对春娘道:“春姨,给我们煮三碗馄饨吧,他觉得你家的好吃,值这个价。” 春娘点头,“那……也行吧,你们先坐,我这就去!” 林清辞没和烛衍坐一起,她刚刚坐下,想见的人便到了。 第231章 人不错 林望舒从街角走了过来。 她穿得十分简洁利落,眉眼沉静,短发飒爽,步伐稳而不急,已然有了几分家主模样。 不过在看到林清辞时,她脸上立刻浮现出熟悉的笑意,“姐姐!” 林清辞也笑了,“来了,坐吧。” 林望舒走到近前,先跟春娘和赵定山打了招呼才坐下。 春娘把两碗馄饨端了上来,又给林望舒添了一副碗筷。 两人边吃边聊,林清辞先开口道:“都安排好了?” 林望舒应道:“差不多了。” “林家的人我都分散下去了,八大都护府那边,各自都安排了能做事的人过去。” “我和爷爷明日便会启程北上,二长老和三长老则被我留下盯着林远山他们,免得那些族老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林清辞听着,轻轻点头。 林望舒做的这些事,是她们二人一起决定的。 把自己的本家贬黜,听起来很是怪异,即便是三位长老都不能完全理解,但二人都不觉得有什么。 林清辞看着她,认真道:“我对你做家主,很有信心。” 林望舒听着这话,眼里浮出少见的活泼,“姐姐这样信任我,我很高兴。” 林清辞笑了笑,“林家若继续留在玉京,守着一个已经被贬的家族位置,没什么意思。” “让林家子弟仗着我的名头在这里狐假虎威、胡作非为,往后变得更嚣张、更跋扈。” “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 林望舒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是的。” “林家若要重新站起来,便不能只靠着姐姐你一个人,他们总得去做点于国于民有用的事。” 林清辞听着这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很喜欢这样平等的对话。 林望舒如今即便不依靠她,也能做成许多事,她有了自己的天地,这很好。 林清辞低头舀了一颗馄饨,吹了吹热气,忽然道:“去了北边,一切要以自身安危为重,有大长老护着你,又有梵天在那边,我倒是还算放心。” 她又调侃道:“不过我听盘音说,梵天对手下一向严苛,军律极严。” 林望舒神色倒很平静,“无妨,师尊如此,我才能更快成长起来。” 林清辞静静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去。 啪…… 一缕极细极纯的金火自她掌心流出,像溪水般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淌入林望舒掌中。 林望舒微微一怔,下意识便想抽手。 “姐姐,我……” 她本能想说不要,可她对上林清辞的眼神,还是安静了下来。 她沉默片刻,随即也燃起了火。 一道白色火焰自她掌心而生。 那火焰寒意森森,却又达到了水火相济的奇妙格局,正是玄冥白焱。 它如今已被林望舒彻底炼化,再无半分滞涩,林望舒凭借它修为已至凝真境九重,距离金丹也就一步之遥。 但相应的,彻底认主的玄冥白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林清辞生出任何回应。 林清辞看着这道已经彻底忘记她的异火,眼中没有什么遗憾,反而很是赞叹。 “有玄冥白焱在,你的修行不会太难。” “再加上我这一丝烛煌本源,你突破金丹会更顺些。” 林望舒握着那一缕金火,听到本源二字,神色微微一变。 她瞬间便想起一件事。 当初林清辞便是因为把玄冥白焱的本源分给她,才受了那么重的伤。 于是她立刻摇头。 “姐姐,这天下第一火的本源,我不能要。” 林清辞还没说话,旁边慢悠悠吃馄饨的烛衍忽然插了句话。 他一边剔着牙,一边懒洋洋道:“放心吧,她那点本源,有我在两天就长出来了,她给你你就收着呗。” 林望舒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矣。 于是她立刻起身,对着烛衍行了一礼,“多谢你照顾我姐姐。” 烛衍摆了摆手,“好说,她虽然笨了点,但还算听劝。” 林清辞:“……” 她低头吃馄饨,当做没听见。 林望舒却忍不住笑了。 林清辞认真道:“希望你能顺利凝出紫金丹,成为林家第二个做成此事的。” 林望舒重重点头,“我会的。” 两人相视一笑。 从前在静心苑中,还要被人庇护的两个女孩,一个没有独立的灵魂,一个在黑夜困顿之中,如今都有了显赫的身份,也都有了自己将要奔赴的方向。 时移世易,可她们之间的感情依旧亲厚。 片刻后,林清辞随口问道:“他呢,他最近在做什么?” 这个他是谁,林望舒很是清楚。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平静道:“接任巡天监御史之后,他如今在看各地送来的情报和消息,还在上手阶段,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 林望舒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最近他似乎在找药。” 林清辞抬眸,“药?” “嗯。”林望舒点头,“像是……想治林景明。” 这话一出,林清辞眉梢高高挑起。 林景明? 她淡淡道:“他做这些,根本毫无意义。” 林望舒没有接话。 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又过了一会儿,三人吃得差不多了,春娘那边也终于得了空,笑着招呼他们去外头站一站。 于是林清辞和林望舒便一道起身,走到了铺子前。 四人站在街边,微风轻起,吃饭完吹一吹很是舒服。 朱雀大街一如既往地热闹。 人来人往,叫卖声、车轮声、孩童打闹声,都混在一起。 有人在这里开铺子,有人在这里奔忙,有人在这里长大,有人在这里终老。 烟火人间,便是如此。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好。 这样一座城,这样一条街,这样一群活生生的人。 国师和帝君从没要求她什么,但她已经是他们的守护者了。 林望舒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姐姐,等你回来时,这里应该会比现在更好。” 她眼中闪着太阳倒映的微光,“那就等我回来。” 而他们身后,烛衍独自坐在小桌旁,他一只手拖着下巴,另一只手端着春娘塞的甜羹。 他看着这个迎着人间烟火与秋日天光的女孩,一时间眼中再无其他人。 他的眉眼间也难得没有了往日的冷傲。 他只是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很好的时代。 也像是在看一个用两世时光,终于长成了自己模样的人。 然后,他又低头喝了一口甜羹。 羹很甜。 人也不错。 第232章 求婚 玉京以西,秋山连绵。 离了朱雀大街后,又过了两日,林清辞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李,也告别了所有需要告别的人。 此刻站在山道的顶端,林清辞正向着远处走去。 喧嚣的人间烟火渐渐远了,只剩下山道蜿蜒,林木深深。 秋日的萧索在玉京城中还不怎么能看出来,人间的热气冲散了渐冷的凉意,但在城外,这种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感受,便明显了许多。 林清辞感受着这种差异,她心头竟有些不舍。 而烛衍在她丹田处躺着,他四仰八叉,没有任何离开故地的不舍,只有即将出游的兴奋。 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就是,他不能以器灵的状态在林清辞的丹田中大吃大喝。 太可惜了,那些临走前,两日里为他搜罗的夏衍美食,装满了一整个储物袋,那袋子能定格食物的热气和本味,他只能等入流沙后再享用了。 林清辞不懂他的遗憾,只是静静走着,而在她身后不远处,萧战负手而立,圣威内敛,正不声不响地跟着。 此次西行,他便是林清辞的护道者,誓死守卫她的安危和烛皇的秘密,是他对帝君的承诺,也是对国师的承诺。 此刻林清辞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的眉心轻蹙了一下。 她有些不耐,情绪不算重,但绝对不算好,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前方山道尽头,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柳修筠。 他果然还是追上来了。 林清辞眼神淡了些。 此人多番纠缠,多次拜见,却不提来意。 国师不想听他的来意,陛下从没把他放眼里,现在还是要她来解决。 萧战也已抬眸,他的目光冷冷落在柳修筠身上,圣人威压虽未铺开,可这片山林间的空气,已无声无息冷了下来。 柳修筠站在道中,依旧是那副干净温和、清贵端方的模样。 见林清辞二人到了近前,他极有礼数地拱手行礼。 “萧尊者,掌灯使大人,又见面了。” 林清辞没有停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滚开。” 她说得很直接。 柳修筠短暂地怔了一瞬,随即便笑了。 “掌灯使大人,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我此来并无恶意,只是有些话,思来想去,还是应当亲自说给你听。” 林清辞没有什么表情,“我不想听,你若再不滚,我便送你一程。” 柳修筠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一层。 他有些无奈道:“你对我误会太深了。” “也罢,既然今日都到这里了,我便说明白些。” 他的语气变得十分正式:“我不远万里而来,实在是因为仰慕林姑娘,我想要求娶林姑娘为妻,一生相守,相爱不离。” 这话一出,萧战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怒吼一声,山林间骤然响起一阵雷暴:“放肆!” 而与此同时,丹田之中的烛衍,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神也淡漠了下来。 这里的淡漠,是俯瞰万古的漠然,是在寂灭心域看到那些被烧死之人时的淡漠。 这个男人就像那些人一样,该死。 甚至比那些人,更该死。 他的愤怒比他想象的要更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那种。 更让他不理解的是,林清辞居然还这么平静。 林清辞的确没什么情绪,她甚至诡异地又问了一句:“还有么?” 柳修筠闻言微微一笑,他的目光极自然地落在林清辞身上,几乎是在堂而皇之的打量。 他的眼神并不轻浮,却比轻浮更让人不适。 就像是在看一件价值极高、且应属于他的东西。 “你很漂亮,天赋也很好。” “说句实话,放眼天下年轻一代,你都算得上极出色的那一个。” “而我……” 柳修筠微微抬了抬下巴。 “无论相貌、天赋、身份,还是未来在宗门中的位置,皆足以与你相配。” “我的师尊,是圣宗的至尊长老,我是他的亲传弟子。” “我来娶你,不是折辱你,而是门当,户对。” 山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萧战站在后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圣心动天地,山风震凡心,可柳修筠却毫不在意。 他继续看着林清辞,语气十分自信,甚至已经开始憧憬未来。 “你随我去雪山,会见到更高的天地,也会看到与这些下等帝国全然不同的风景。” “更何况……” “若细论起来,你我之间,也算得上有些血缘亲近,说是表亲,也未尝不可。” 林清辞没注意已经快要喷火的烛衍,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到这里,她才终于开口。 “说完了?” 柳修筠微微一顿。 “嗯。” 林清辞眸色平平,她认真问道:“你是在做梦么?” 柳修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清辞却并未停下,“你的那些恶心想法,如果无处发泄,就去自绝吧。” 她说完这些话,便没有再看柳修筠一眼。 柳修筠静静看着她,脸上的温雅一点一点淡去。 他皱起了眉,像是真的有些失望,也有些不悦。 “掌灯使大人,你不该是这样粗俗的人,更不该说出这样失礼的话。” 林清辞没什么表情,“如果你不爱听,就去把耳朵割了吧。” “顺便把脑子也挖出来洗洗,免得总做这种梦。” 柳修筠终于沉下了脸。 “看来,你暂时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不明白自己如今站在什么位置上。” “无妨,我原本就没指望你一开始便懂。” “你如今一时抗拒,不过是因为眼界还不够,见的人还太少。” “这天下比我更俊美的男子可不多了,比我更有资格配你的人,更少。身为女人,你该明白,权力不是你应该染指的东西,找个好归宿才是人生的终点。” 他一字一句道:“你不该,不知好歹。” 这句话一出,林清辞理也不理,萧战则是终于冷笑出了声。 圣威轰然一震,整片山道都随之一颤。 “好一个不识好歹。” “柳修筠,你可以试试你有没有本事,在本座面前,把她带走!” 第233章 巴掌 萧战抬起眼,目光如刀,声音里满是圣人之怒。 柳修筠却依旧不惧。 他转头看了萧战一眼,表情云淡风轻,“护国圣者,夏衍新的守护者,可惜,你和水云天相差太多了,水云天还活着的时候,即便是至尊也不敢轻易踏足夏衍的国土呢。” 他的语气慢条斯理,但在萧战杀意渐盛的目光中,他以迅雷之势,瞬间便掏出了一枚冰蓝令牌。 轰! 眨眼之间,仿佛一座雪山的全部寒意都降临在这山道上! 萧战脸色骤变,“至尊灵器?” 柳修筠微微一笑,“师尊担心我远行在外受了委屈,便随手赐了件小东西防身。” 话音刚落,他指尖一点,那令牌迎风而长,瞬间化作一道数十丈高的含雪古钟! 那钟身通体冰蓝,乃万载寒玉雕琢而成,其上雪纹流转,古篆密布,每一道纹路中都封着一缕极寒之雪。 咚! 钟鸣声起! 古钟轰然罩向萧战! 萧战目光一厉,抬手便是一掌轰去,暴烈的赤焰洪流直撞钟壁,一掌之下震得山道两侧古树炸裂,乱石横飞! 可那古钟只是剧烈一颤,钟壁之上雪纹流转更快,竟硬生生将这一掌全部吞了进去! 随即钟身彻底闭合,将萧战困在其中! 砰砰砰! 下一刻钟内圣威狂暴炸开,赤光与冰雪疯狂碰撞,震得整座古钟都在剧烈摇晃。 显然,这东西纵然是至尊手笔,也不可能将一位圣人困住太久。 可柳修筠要的,本就不是太久。 只要片刻,便够了。 他眼神一冷,骤然化作一道雪白流光,直扑林清辞而去! 这一抓,极快极狠! 他的手掌化作鹰喙,冰寒灵力在他指尖凝聚成五道森白锋芒,他周身气息几乎达到了元婴境的最高水准! 他的表情终于褪去温和,恢复了本我发泄般的狠厉。 这几日来,他在玉京城外受尽冷眼,被赵都护盯着,被刘莽拦在城门外,被焚星当作笑话,如今又被林清辞当面辱骂到这等地步。 他脾气很好,但也生出了几分怒意。 既如此,那便索性把人直接拿下! 反正等离了这里,把她带回了雪山,他自然有一万种办法让这女人屈服! 毕竟,她姐姐刚来雪山的时候,不也是一副高傲的凤凰姿态么? 现在呢? 女人的小小脾气,总会被时间慢慢磨平。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风雪扑面,寒意逼人,林清辞还站在原地。 她一动没动,她甚至没怎么注意看柳修筠。 她不是很在意这一爪背后的发泄意味,只是这一幕落在柳修筠眼中,便让他眼底的得意更甚。 果然。 再如何张牙舞爪,终究也不过是个刚入元婴的小姑娘。 到了真正要被带走的时候,不还是只能认命? 可就在这一刻。 林清辞丹田深处,那盏琉璃古灯猛地一震。 烛衍已经彻底忍不了了。 他袖子都快挽起来了,在她识海里张牙舞爪,气得火光乱跳。 “林清辞!你傻愣着干嘛呢!你今天必须给我把他打成猪头!” 林清辞原本还有点懒得动,听到这句话,她才提起了点兴趣。 她眨了眨眼,终于有了反应。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柳修筠已至她身前,五指带雪,直扣她肩头! 而林清辞也终于抬起了手。 她没有结印,没有施术,也没有后退。 只是极简单的……一巴掌扇了出去。 啪! 那声音响彻天地! 像是秋山间忽然炸开的一道惊雷。 柳修筠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从容、温雅、轻慢、掌控,都被这一巴掌直接扇碎了! “噗!” 他整个人如被一座金色山岳狠狠拍中,头颅猛地一偏,身体当场横飞了出去! 一口血混着几颗牙,直接从他口中喷出! 山风忽然静了。 古钟之内,萧战轰钟的动作也顿了一瞬,他的嘴巴微微张大。 而林清辞有些呆呆的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个触感……她严肃的做出了某种判断。 柳修筠的脸皮一定很厚,不然肯定打不了这么响。 这个想法一出,烛衍差点没绷住。 而林清辞还没想完。 柳修筠自恃容颜姣好,脸皮打起来如此顺滑,而比他帅气百倍的烛衍的脸,如果…… “哼!” 一道极为不满的声音突然从她识海炸响,林清辞猛地回神。 她瞬间收敛想法。 烛衍脸上写满了问号。 这个女人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她刚才是在夸他么? “咳咳……” 林清辞无意地摆了摆头,这才想起看一眼飞出去的柳修筠。 他在哪呢? 哦,他正停在半空中,捂着肿起来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呢。 柳修筠现在很懵。 不是因为疼,而是这一巴掌来得太快太重。 他居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冰雪道法就被她一掌扇破了! 这怎么可能? 她不过天灵根的资质,又是初入元婴,他可是要高她九重境界! 他现在脸颊火辣辣的疼,耳边轰鸣不断,眼睛都是发黑的。 可林清辞目光依旧清明,她刚刚听了很多污言秽语,现在要把这些发泄出去。 于是她的气机锁定了柳修筠,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残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轰! 山道之上,金光炸开! 林清辞踏空而去,一步追上,她也五指并爪,直接扣在柳修筠尚未调转的肩骨,狠狠向下一按! 咔嚓! 一声闷响,柳修筠整个人被她硬生生砸入地面,山石炸裂!枫叶冲天! 依旧只是一击,依旧是完全无法反抗! 藏在衣裙之下的手臂,肌肤上似是有黄金符纹流淌! 她没有任何犹豫,金色火光再度一闪! 烟尘未扬,又是一拳! 砰! 柳修筠刚从地底挣出半边身子,胸口便再中一拳。 这次他不用自己努力出去,他整个人再次被击飞了。 可还未飞远,林清辞已又追了上来。 流火遁影! 她的速度快到极致,地阶五品的灵术发挥到了极致。 林清辞化身一道凌厉残线,柳修筠甚至都没能调起护体灵力,下一击便已接踵而至。 拳! 肘! 膝! 掌! 指! 千百击密集连续响起,轰鸣之声不绝于耳,声音甚至压过了古钟内的目瞪口呆的萧战! 第234章 蓄势 烛衍看着这一幕,他很满意。 作为在场境界最高的那个,他自然是看的最明白的一个。 林清辞的每一击都干脆利落,每一击都凶狠无比。 她甚至没有动用《刹那芳华》和《圣煌守护》两道天阶灵术,她在试验。 入元婴后,她还没有真正测试过自己的实力,现在的柳修筠刚好做了靶子。 低头瞥了一眼那正在微微发亮的第四滴烛泪,他撇了撇嘴。 她居然直接越过了第三道灵术《烛照无明》,直接悟出了《离火囚天》的真意。 难不成她真的是天才? 是了。 《离火囚天》为禁锢之术,以烛煌之火化就离火樊笼,看似华丽的招数背后,其真意只在蓄势二字。 作为天阶灵术,想要破掉这一招,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樊笼形成之始,毁掉它。 否则离火樊笼成型,便会以阵法为根基,源源不断地汲取天地灵气,囚禁之力只会层层叠加,越来越强,直到锁死一切。 林清辞此刻试验的便是拳势,通俗来讲,有些修士越战越勇的法门,被她找到了。 想到这里,烛衍笑了,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按理说,凭着《圣煌守护》的肉身符文,就算加上寒寂圣者的本源淬炼,以及圣贤殿的光明灌顶,林清辞的修为也不如柳修筠。 因为对方同样是天才,在四宗中也算顶级的天才,有至尊教导,修为又够高,但他偏偏大意轻敌,第一招没接住林清辞的巴掌,之后就更难反抗了。 此刻,林清辞还在继续,那团金色火焰已经炸开了无数次。 每一次炸开,都将一个元婴巅峰的天骄打得骨骼震裂、血气倒涌、灵力紊乱! 当然,柳修筠不是没有试图反抗过。 他的玄冰灵力疯狂外涌,周身白霜暴涨,一道道雪白冰刺自虚空凝聚,化作百丈寒河,要将林清辞整个吞没。 可林清辞根本不避。 她直接撞了进去! 金焰骤然亮起,像是一轮霸道的太阳,瞬间消融了所有寒流冰刺,滋啦之声连绵不断! 她无惧亦无伤,毫不犹豫又是一拳! 轰! 柳修筠的护体冰纹当场炸开,半边身子都被打得向内塌陷。 他狼狈后退,好不容易拉开了距离,却也只有一息的缓冲时间。 他眼神阴沉,双手迅速结印,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座冰雪圣山虚影。 那圣山巍峨高耸,寒气万重,山巅还悬着一轮幽蓝冰月,月光洒落,山道两侧的古木瞬间冻成了冰雕! 这是他的道法引起的异象,也是他真正引以为傲的修行成果。 他不信林清辞能靠着一具蛮横的不像话的肉身,真的打赢他! 可下一刻,林清辞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雪山。 她眯了眯眼,只觉这一幕有些眼熟。 曾经柳如霜也用过这一招。 柳修筠的雪山,论道法之精妙和雪山寒气的纯度,和她的相比,差得实在太多了。 果然。 玄冰宗除了柳氏姐妹,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天才。 这话是柳如霜说的,林清辞正是因为记住了这句话,才对柳修筠这个人丝毫不感兴趣。 眼看雪山向她压来,她终于认真了些。 下一瞬,她体内金焰骤起,那火不再只缠于拳锋,而是沿着她的奇经八脉,顺着脊骨至丹田一路流转,她整个人都被一层金色烈阳包裹! 轰! 她的身影瞬间消失! 整片山林都剧烈震动起来,这一刻,好不容易重拾信心的流柳修筠才知道,什么叫失尽先机。 林清辞化身一道如影随形的金色闪电,近身压制的连击让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眨眼之间他的雪山月轮便被破了! 但这还没完,林清辞的蓄势已经完成,她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柳修筠刚要结印,手腕便被打偏! 刚要后撤,腰侧便已中拳! 刚要稳住圣山异象,那道金色闪电便会撞碎他的护体灵光,逼得他不得不收手回防! 她越打越快,也越打越强。 林清辞显然是有些兴奋的。 而感知到这一点全力防御的柳修筠,眼底的惊骇再也压不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两个女人。 柳如霜与柳清寒这对姐妹。 柳如霜比他高出一辈,年龄并不差多少,但对方的修为足以打败他。 他和她战过百次,百次皆败,即便柳如霜只是天灵根,也足以登上圣女的宝座。 至于另一位圣女…… 他根本没有与之交手的勇气。 一丝也没有。 那是玄冰宗真正意义上压得他们这一代所有人,都根本抬不起头来的恐怖女人。 林清辞,和那两个女人有极大的关系。 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是她的姨母。 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猛地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难道林清辞也已经开始逼近那个层次了么? 不。 不可能! 他已经被那对贱人压制了两百年,未来败给她们还不够,连她们的下一代他都不是对手? 他如何能接受! 就在他眼神发狠的一瞬间,林清辞又是一拳轰下,直接将他周身刚刚重凝出来的玄冰护罩打得粉碎! 他身体剧震,气血翻江倒海,甚至听到了体内骨骼接连开裂的声音。 数千击已过。 他的道体,开始真正崩坏了。 玄冰宗对肉身的淬炼虽然不如厚土宗那般登峰造极,却也是当世罕见的顶尖法门,他也是用过金身液浸泡过肉身的。 但现在,在林清辞的拳头下,他多年的底蕴就要被毁了! 到此时,柳修筠终于感觉到了恐惧。 不是因为他会输,而是他若再不挣脱,真的会被她活活打死在这里! “我不过是多说了两句话!” “你难不成想杀了我不成!” 柳修筠眼底满是血丝,忍不住低吼出声。 可林清辞像是没听见一般,根本没有收拳,她只想战下去。 天荒地老,至死方休! “你这个疯子!” 柳修筠怒骂一声,手中瞬间祭出一枚白玉冰珠。 冰珠一出,便骤然炸开! 轰! 一股极其霸道的爆裂之力骤然向四方席卷,像是一片压缩了整座北境雪原的毁灭风暴,突然在两人之间爆开! 林清辞被这股爆裂之力硬生生逼退了数十步。 金焰与寒风相撞,发出刺耳至极的尖啸,能量乱流在空中交织,将四周的积雪瞬间蒸发成白雾。 而在余波的掩饰下,柳修筠趁机疯狂后撤,连退百丈,整个人终于挣脱出来。 林清辞的蓄势,被这股外力给破了。 第235章 西行 柳修筠惊魂未定,他站定时已狼狈到了极点。 白衣破碎,发冠歪斜,半边脸肿得高高鼓起,嘴角挂血,胸前塌陷,外貌比乞丐还不如,再不复从前的优雅俊美。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林清辞,眼底满是惊惧。 而林清辞站在原地,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 她也有些意外。 《离火囚天》这道灵术,比她想象中更顺手,也更强。 她眨了眨眼,她很喜欢。 烛衍听到她的心声,有些傲娇地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她耳朵微微一动,忽然转头看向了另一边。 那座困住萧战的冰蓝古钟,此刻仍在剧烈震荡。 钟壁之上,裂纹已遍布大半,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林清辞举起了拳头,眼中突然浮起一点跃跃欲试。 可就在她准备动身时,烛衍忽然把她叫住了。 “别去。” 林清辞一顿。 下一刻,玉京方向,一道明黄色火光骤然撕裂长空而来! 那火光快到极致,也堂皇到极致,像是一轮太阳自帝都飞出,横贯天地,瞬间便撞在了那冰蓝古钟之上。 轰! 没有任何僵持,没有任何拉扯,火光落下的一瞬间,那古钟如纸糊一般被撕得粉碎! 无数冰蓝碎片漫天飞散,尚未来得及坠地,便已在火中彻底烧成了虚无! 是天火帝君出手了。 萧战自碎裂的钟影中踏出,脸色冰冷如铁。 而柳修筠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还以为夏衍帝君对此地已经失去了掌控的能力,没想到对方从一开始就在看着这里。 那他刚刚的狂傲发言算什么? 跳梁小丑么? 而且宗主的任务落空了,师尊赐下的灵器毁了,用来保命的冰珠炸了。 即便是至尊弟子,他也是肉痛至极,心在滴血。 柳修筠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可林清辞却只是有些遗憾。 陛下出手是一番好意,她没能亲手把那古钟打碎。 于是她又转过头来看向了柳修筠。 她的目光很平静,又有些没尽兴。 然后,她抬起了手,又握了握拳。 柳修筠:“……” 他的头皮都炸了! 他已经重伤,再打下去真的要被打死了! 啪! 他毫不犹豫撕开了身上另一件保命灵器。 一道雪白流光瞬间裹住他的身体,他仓皇遁走。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肉痛与怨毒。 “贱人!” “你给我等着!” “我们早晚还会再见!” 最后那一句,已经近乎咬牙切齿。 山道之上,重新安静下来。 林清辞遥望着消失的流光,有些意外,“居然还有?” “他的师尊这么宠爱他么,居然有三件天阶灵器。” 她的语气有些遗憾,“早知道离京前我也跟陛下要一些了。” “哎……可惜了,他跑得太快,没能抢些宝贝出来。” 萧战:“……” 这位新任掌灯使,未免也太凶了些。 他躬身请罪道:“大人恕罪,那道雪白流光,乃是至尊亲手篆刻了法则的灵器,远超寻常天阶,属下无能,无法拦截。” 林清辞摆了摆手,“无妨,杀他会生出许多变故,我们此行还是低调些吧。” 烛衍也表示认同,他的眼神有些古怪,半晌才啧了一声。 “你现在的水准……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么?” “柳修筠不是寻常天骄,境界也高你好几重,居然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林清辞闻言,微微一笑。 她如今身上的底牌,的确多得有些夸张了。 寒寂圣者留下的本源,十七圣贤的洗礼,圣煌守护淬炼的肉身,第一异火傍身,再加上她自己本就极稳的根基。 这些东西一层层堆在她身上,她自然不会只是初入元婴那么简单。 “只是占了先机,他一开始大意,后面,便没有再还手的余地了。” “其实他引爆冰珠后,我的势就被打断了,再战下去,即便他重伤,我们也是五五开。” 烛衍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天火会出手。” 林清辞轻轻“嗯”了一声。 她又看了一眼远处玉京的轮廓,这次是真的要告别了。 是了。 她和萧战离开玉京选择步行,便是故意要解决柳修筠这个麻烦的。 所谓请君入瓮,便是如此。 杀他很麻烦,赶走他却不难。 至于他刚刚说的来玉京的目的是什么的……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无论是婚取还是掌控,亦或是占有、轻视。 她都不在意,犬吠之声罢了。 如此,他们便要真正赶路了。 砰…… 她回头对萧战道:“走吧,继续西行。” 萧战恭敬道:“是。” 二人一步踏空,便是于云端化作两道流光,瞬间消失。 秋日山林,碎石断木,那些战斗的痕迹还在。 忽然,一声笑叹凭空响起,虚空忽然荡起了涟漪。 于是碎石化零为整。 山崖渐渐隆起。 枯叶重染翠绿。 草木重现生机。 一切恢复如常。 只因这片山林的主人,这座帝国的主人,心念轻动了一下。 …… …… 三日后,大漠深处。 在玉京遥望这片沙漠,林清辞的感受还不明确,真的来到这里,她才觉出差异。 这里的风是黄的,云是灰的。 她和萧战原本御空而行数万里,在踏出夏衍国门,路过西南都护府时,她甚至还和第四、第七天将见了个面。 一切本是十分顺利的,可是来到这片沙漠,才知道并没有那么简单。 流沙古界周遭千里,都是一片禁空地带。 这里的灵气像是被砂砾反复磨过千百遍一般,粗糙、原始、驳杂,和七国的灵气完全不同。 在靠近的第一时间,她就察觉到不对了。 元婴的修为,不足以让她继续御空而行,萧战自然还是可以,但也落地陪伴她步行。 于是二人就这样老老实实走了三日。 萧战还好些,他的气息内敛,身形沉稳,哪怕满头满脸都是沙,也不失气度。 林清辞就没那么从容了。 元婴境还经不起这些怪异风沙的连日磋磨。 她全身上下都像是被黄沙洗了一遍,发尾沾灰,睫毛沾灰,皮肤都有些干裂了、 她抬手抹了抹脸,刚擦干净一点,一阵风卷过来就又糊了一层。 她站在沙丘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吐出一口沙子。 林清辞:“……” 丹田之中,烛衍已经快笑出声了。 和林清辞完全不同,他悠哉悠哉地躺着,衣袍整洁,发丝不乱,神情闲散,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啊?” 林清辞眼角跳了跳。 她现在心情不算很好,被风沙吹了三日,换谁都很难心情好。 于是她在心里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若是此刻能把烛衍拎出来,往旁边最高的沙堆里一埋,应该会是一件很解气的事。 她想了,他便听到了。 烛衍:“……” 第236章 诸圣 他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随即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可他十分心虚。 因为林清辞已经破元婴了。 按理说,到了这个境界,圣器与灯主的契合度大大增加,她对琉璃古灯已经有了几分操控之力。 至于……主动切断、屏蔽他与她之间的精神连通,她也能做到了。 这些,他知道,但他故意没说。 至于为什么没说。 烛衍自己都不知道。 万载以前,前几任的灯主与他,也没有这样的关系。 他很想继续像现在这样。 她心里在想什么,他都知道。 她不高兴,他也知道。 她想把他埋进沙堆里……他也知道。 烛衍又摸了摸鼻子,他的突然安静,让林清辞微微一顿。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烛衍好像有什么事没告诉她。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烛衍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要到了。” 林清辞没理他。 她抬头看去,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沙海。 天灰地伏,远处几道沙丘连绵,像是被天地随手丢在此处的沉睡巨兽。 可若仔细感应,便会发现这里的沙子与别处不同。 这里的沙子更细更软,而且,此地的天地灵气也变了。 不再只是充沛的土灵气,极其稀缺水灵气的组合状态。 风里有火,沙里有水,地脉里还埋着木气,远方还有一丝极细的金意掠过,天地灵气混杂,偏又不乱。 林清辞站在沙丘上,她有些不确定。 上次那个黄金巨人好像是站在这里,对着云端出手。 所以古界的入口就在上面? 她侧过头,以眼神询问萧战。 萧战明白她的意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了闭眼,片刻后,他唇角微微一扯,露出一点不客气的冷笑来。 “有意思。” 他上前半步,将手拢于袖中,忽然冲着云端开口。 他的声音本就如狮吼般有力,如今修为大涨,更是如闷雷炸响于千里黄沙之上! “你们这群老家伙,躲在暗处看什么好戏呢!” 这一声落下,天地寂了一瞬。 紧接着,高空之上忽有风云微微一动。 下一瞬,一声爽朗至极的大笑先至。 “哈哈哈!萧战,你这成圣果真没有水分,竟真能发现我们啊!” 林清辞眉梢一挑、 这声音有些耳熟啊。 萧战冷哼一声,“还不快快现身!” “知道了知道了。” 那苍老的笑声带上了些许被催促的无奈。 于是话音一落,天上的云开始翻卷起来,有如一片被无数阵纹织成的幕布被缓缓拉开。 云幕之后,灵光交错,古符明灭,上千道细丝在天光下勾勒起来,一位墨袍老者踏空而出。 老人袖袍宽大,指尖灵光明灭不定,每一缕光都像是一道极其精巧的阵线,在他指间自行推演。 他一步踏下,天地间便有无数齿轮转动。 来人正是玄机之国的墨君,墨衡子。 林清辞抬头看着,心道果然是这位。 墨衡子落地后,也没看萧战,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林清辞身上,停了一瞬才道:“不错不错。真是不错。” 萧战哼了一声:“你若再躲得再深一点,我就要把你打出来了。” 墨衡子一甩袖袍,阵纹隐去,没好气道:“一把年纪了脾气还这么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勘破生死关的。” 萧战瞪他一眼:“你管我!” 林清辞见状微微一笑。 按辈分算,萧战从前为护国尊者,修为虽不及圣人,但的确是同辈之人。 就在这时,另一边,忽然又有一阵清香浮起。 那香并不浓烈,却霸道得很,出现的一瞬间,原本毫无生机的沙丘之上,竟有一点青色破土而出。 一点青,化作一株嫩芽。 嫩芽迎风一晃,瞬间抽条、生枝、展叶,再一晃,便已长成一株数丈高的翠绿灵木。 灵木迎风舒展,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子便自那树下走了出来。 她身着浅青长裙,随着她的出现,连空气里那股粗砺干涩的味道,也被冲散了几分。 青木之国,医仙,苏青芝。 她出现后也是先看了眼林清辞,眸光很是柔和,“数日不见,掌灯使大人风华依旧。” 林清辞微微颔首,“见过医仙前辈。” 苏青芝目光一转,望向萧战赞了一声,“恭喜道友成圣。” 萧战面对医仙时,神色收敛了许多,声音都细了许多,“多谢。” 墨衡子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他很想说,医仙妹妹的魅力不减当年,天下圣人无人不倾慕,萧战这样的铁血将军也不能免俗呀。 但他不敢说,说了一定会被打。 而此时的高空另一侧,一缕风忽然吹了过来。 那风极淡,像是谁不经意拂动了一下衣袖,可偏偏这一拂,整片天地中的风沙都忽然分开了。 不是散,而是让,像万里风声都在给某个人让路。 风中,一位身着素袍的女子缓缓现身。 她的面容并不清晰,仿佛笼在一层流动的气里,叫人看不真切。 唯一清晰的是,她一双招风耳长得极大极圆。 林清辞微微一怔,她看出此人身边流动的气,便是一层层空间乱流。 拿空间之风做护体罩气,竟如此玄异? 她有些好奇的看向萧战。 萧战无声传音,介绍道:“此人是天听之国的风语师,风知言,据说除了巡风帝君和她的亲传弟子,世上无人见过她的真面容。” 风知言双目睁开一条缝隙,眼神极淡,“护国圣者所言为真。” 萧战虎躯一震,“连隔空传音你都能听到?” 风知言淡淡道:“嗯。” “那我以前和别人传音蛐蛐你,你岂不是都知道?” “嗯。” “……” 萧战就此闭口不言。 下一瞬,云幕中忽然又亮起一层水光。 那水光不是水,而是一面面大小不一的镜影在空中接连展开,里面映出了无数画面。 有林清辞与萧战在沙中赶路的狼狈模样,甚至还有墨衡子躲着偷笑的样子。 墨衡子一愣:“哎?” 那人还未现身,话已经传了出来。 “哼,风知言,老夫若是有你一半耳聪目明,就不会被水月偷了弟子,破了清修,还得来此护道了!” 镜光流转,一位月白长袍的中年文士从中走了出来。 第237章 齐聚 男子眉目温润,气质极雅,像是从书卷与清泉里走出来的人。 镜月之国,萧遥先生。 萧遥先生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有些无奈道:“诸位来得倒都早,我原本是不想来的。” 萧战挑了挑眉,“怎么说?” 萧遥先生骂道:“若非水月那个混账,趁我闭关把云逸偷了出去,我便不会来。” 这话一出,几位圣人都笑了。 医仙掩面轻笑,“先生虽是君子,想来也是报复过了吧?” 萧遥搓了搓手,“医仙妹妹所言甚至,我追了他三千里,骂了他三天三夜,这才稍稍消气。” 风知言知道当初巡风和水月的那场对话,更是清楚那位镜月帝君的性格,早已习惯了,“只骂三天,已是很给他面子了。” 萧遥先生慢条斯理道:“是了,若不是看在他到底是一国帝君的份而上儿,我原本是想骂七天的。” 墨衡子当场就乐了,指着他笑:“你这老东西啊……” 就在这时,高空深处忽有雷鸣滚滚而来。 轰! 一道粗大的紫白雷光自云中劈落,直直打在众人不远处的沙地之上。 沙地炸开,焦黑一片。 而那雷光中心,一位面色古板,须发半白的老者已负手立在那里。 雷陨之国,惊雷尊者,雷刑。 他落地后,视线落在萧战身上,只说了两个字:“恭喜。” 他的语气平平,毫无波澜。 但萧战知晓他性格便是如此,自从千年前被人花言巧语骗了感情,他便再不肯多言。 萧战点头回礼:“多谢。” 墨衡子在旁边感叹了一句:“你这老东西,还是这么惜字如金。” 雷刑看都没看他,只冷冷道:“你太吵了。” 墨衡子翻了个白眼:“我才说了几个字啊!” 雷刑根本不再理他。 就在这时,最后一个人也到了。 那人还未现身,林清辞便先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剑鸣。 剑光如水!剑鸣如丝! 千里黄沙被笔直地割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雪白剑光自极远之处一掠而来。 一名青衣剑客从那剑光中走了出来。 男子眉锋如削,眼神如刃,背后负剑,浑身散发着随时会把人劈了的寒意。 雨霖之国,流云剑圣,白寒江。 他常年眉心紧锁,落地后,先看了萧战一眼,直接道:“总算成了,再不成,这镇国将军的位子就要被盘音、梵天那些天将超过去了。” 他的话有些难听,但谁都没觉得意外。 萧战还扯了扯嘴角,“那真是让你失望了。” 白寒江冷哼一声,他有意无意瞥了一眼林清辞,“你们夏衍的运道不错。” 这话一出,风微微静了些。 七大帝国,七圣齐聚流沙,万古未有之盛事。 只是这一次,旧人少了一位,而新人多了两位。 众人站定,不知何时,林清辞成了他们中间的人。 没有过多的打量,但所有人的心念都落在了她身上。 十几岁的元婴境的圣人? 他们自己也有得意门生,和眼前的女孩比,却是差了太多。 萧战没有开口,他任由六人打量,因为他对林清辞足够自信。 医仙轻轻一笑,率先开口:“掌灯使大人,前些时日一别,这才多久,你的气息竟又稳了不少。”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也开了口。 萧遥先生拱了拱手,态度极客气,“久闻大名,今日才算真正见到,七国之中,能以这般年纪立于圣者之前而不失从容者,屈指可数,小友将来大有可为。” 墨衡子捋了捋胡子,嘿了一声。 风知言亦是驱散了些许风雾,睁开眼点头致意。 雷刑、白寒江亦是致意。 林清辞站在那里,没说什么,平静地微微躬身,算是见过。 就在这时,烛衍懒洋洋开了口,“还有人没出现哦。” 林清辞耳朵一动,无声问道:“是他们的弟子么?” “嗯咯,等会儿他们弟子来见礼,你不必回什么大礼,简单应一声便是。” “嗯?” 烛衍轻哼一声,“他们身上是有点圣器气息,但跟你比是差远了。” 林清辞听进去了一点,“好,不过我们的对话,不会让风语师听去吧?” 烛衍随意道:“她的耳力天下第一,但再好的听觉也是需要媒介的,你我之间,意念共通,根本无须媒介。” “故而,天下无人能知你我的对话。” 林清辞默默在心中道了声“好”。 墨衡子此时看向各家圣人身后,笑着开口:“行了,咱们这些老东西在这儿聊半天,倒把小辈们晾着了,还不都过来见一见?” 这话一出,远处被流沙遮蔽的六位年轻人,瞬间出现。 六人姿态各有不同,有人轻快,有人沉默,有人像剑一样直,有人像风一样轻。 林清辞第一眼先看见的是苏挽荷和墨渊,无他,二人她最熟悉。 那位如风般身形极快,看着腼腆,眼神却极亮的女孩,大约便是风晚晴。 而那一袭白衣,眉目俊秀温润,自带一股君子正气的,便是李云逸了。 雷昊最好认。 他短发利落,整个人像一道还没完全按住的雷光,生得高大,又笑得阳光,一双手修长无比,又骨架分明。 他人还没到近前,那种张扬明亮的少年气便先扑过来了。 而最后那位劲装女子,她的气息最强,眉眼清冷,背负古剑,大约就是宫仙扬了。 六人很快至近前,先后见礼。 “青木之国,苏挽荷,见过掌灯使大人。” “玄机之国,墨渊,见过掌灯使大人。” “雨霖之国,宫仙扬,见过掌灯使。” “天听之国,风晚晴,见过掌灯使大人。” “镜月之国,李云逸,见过掌灯使大人。” “雷陨之国,雷昊,见过掌灯使大人!” 他们六人的声音、姿态、语气全都不同,可礼数都没缺。 林清辞轻轻颔首,依次看过去,平静道:“嗯。” 她就说了一个字。 李云逸与雷昊、墨渊几人神色如常,没有什么反应。 苏挽荷能听见她应一声,已很高兴。 唯独宫仙扬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轻轻沉了一下。 第238章 跟随 见孩子们都已见过,医仙缓缓开口道:“既然人都到了,便说正事吧。” 她转头看向那片细软安静的沙地,目光里浮起一丝很浅的怀念。 “说起来,我上次这样站在流沙边缘,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墨衡子闻言,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那时候还是我们几个,如今倒轮到他们了。” 萧遥先生把玩着手中小镜,慢悠悠道:“我记得我当年刚到这里时,也被这地方吹得满身沙,狼狈得很。” 墨衡子当场拆台:“你那不是被吹的,你那是迷路了十日。” 萧遥先生瞪他一眼:“就你知道!” 风知言轻声道:“我那时听见的风,和今日不太一样,那时更乱也更沉。” 雷刑依旧话少,只淡淡道:“外围风道还好,深入沙庭遗迹后,能活着出来,便算不错。” 白寒江则冷冷看着远处的沙海,“我入流沙那年,师尊只告诉我一句话,若死在里面,便说明我不配修剑。”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让苏挽荷忍不住往医仙身后缩了缩。 白寒江瞥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不一样,你们这一代,比我们当年轻松得多。” 医仙轻轻点头,“不错,过去,流沙古界更多是各国炼虚巅峰、将破圣境的大修士独自前来,争的是最后那一步的天机与底蕴。” “而你们这一代,是七国圣器有所契合的年轻人一同入内。” “这本身便是一件盛事。” 说到这里,她看向孩子们,眼神柔和了许多。 “我们对你们的期待,其实并不高。” “不必想着一口气吞下多大的机缘,也不必想着在里面一步登天。” “若能积攒数百年,乃至千年修行底蕴,已是大幸。” “若能借此为将来突破炼虚做准备,已是不虚此行。” 墨衡子也点头,十指之间随意勾勒出几道阵纹。 “是这个理。” “你们如今还早,根基比什么都重要。” “别学我们当年,一个个跟饿疯了似的,进去就想把整个流沙搬空,结果一个个栽了跟头才老实下来。” 萧遥先生笑出了声,“你还好意思说?当年是谁为了抢一口天砂灵泉,在里面和一头沙蜥傀打了三天三夜,出来时连鞋都只剩一只了?” 墨衡子老脸一红:“那是意外!那灵泉算错位置了!” 雷刑冷冷道:“你是机关大家,这都能算错?” 墨衡子无语。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揭当年的旧事,林清辞静静听着。 她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一时还有些恍惚。 从前国师在时,他与司夜白相处,与她相处,亦是如此。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很多长辈,是会正正经经地希望晚辈平安长大,自然而然地往前走。 风知言的感知最是敏锐,她悄悄看了林清辞一眼,没有说话。 医仙继续道:“至于天源之气……” 她说到这里,七个年轻人的神色几乎都认真了些。 他们虽然还都是元婴修为,但都有信心成圣,对于这成圣所必需之物,都已知晓。 “那东西固然重要。” “可说到底,那本该是炼虚修士才能尝试炼化的东西。” “你们若有机缘碰见,可以一试,但不必强求。” “更不要为了它,把自己置于真正危险之中。” 雷刑淡淡接道:“你们的命,比天源之气重要。” 白寒江也道:“你们现在,还没到非抢那东西不可的时候。” 墨衡子摆了摆手,“说到底,你们七个,都是和各自圣器有所呼应的人。” “以后真到了那个地步,自有镇国圣器帮你们补齐底蕴。” 萧遥先生也认真道:“这件事你们要听话,你们背后各自都有牵挂的亲长,我们会在这里等着你们出来。” 林清辞默默点头,其余几人显然也都听了进去。 苏挽荷悄悄的挪到林清辞身边,她有些紧张的用手指攥着衣袖。 医仙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也没有替她说话,只是鼓励地看着。 林清辞看着她,眉梢轻挑。 “嗯?有什么事么?” 苏挽荷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往前又走了半步,轻声开口道:“掌灯使大人……” 苏挽荷抿了抿唇,“我……我会疗伤。”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脸红了。 “师傅说,若进了流沙古界,希望我可以尽量跟着您。” “她要我自己跟您讲。” “我不会什么都不做的,我对天地灵物的感知很敏锐,很多灵植、药材、还有隐在地脉里的气息,我都能先一步发现……” 她越说越快,到最后反而有点慌。 “我、我也很能救人的,我不会拖您的后腿的。” “真的。” “就算……就算我打架不太厉害,我也不是没用的……” 说完这句,她眼巴巴地看着林清辞,原本微红的小脸,现在已经红透了。 林清辞见状笑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应了两个字。 “好啊。” 苏挽荷一怔。 林清辞又道:“你想跟着我便跟着,会疗伤已经很好了。” 苏挽荷眼睛顿时亮了。 不等她彻底高兴起来,林清辞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而且,就算你什么都不会,你这么可爱,照顾你也可以。”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苏挽荷愣在原地,脸更红了。 她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真的么?” “之前……之前只有师傅和陛下会这样说我,很多人都说我是累赘……” 她说这话时,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低落和依恋。 林清辞听到累赘二字,眼中更柔了些。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十分认真道:“真的。” 苏挽荷一下子就高兴了,她乖乖地往林清辞身边挪近了很多,然后回头看向师傅,眼中满是欢喜。 医仙也冲她欣慰一笑。 就在这时,她眼前的光被一道略高于她的身影挡住了。 墨渊跟着她走了过来。 他看着林清辞,语气平平道:“我能不能也跟着你?” 苏挽荷:“?” 她有些恼了,“你怎么不早点说呀?” 墨渊很诚实:“我不会。” 第239章 刺头 苏挽荷被他噎住。 她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转过头不理他了。 林清辞有些不解。 墨渊自己则是完全没懂苏挽荷不高兴的点,他挠了挠头,继续对林清辞道:“我会机关,也会布阵。” “拆东西、算路、找入口、改地形,我都可以做。” 他眼神呆呆的,语气也没什么起伏,“总之,我可以干活,且绝对听从指挥,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的神色都微微动了一下。 雷昊最先挑了挑眉。 他原本还双手抱胸,带着点看热闹的轻快神色,此时却明显认真了几分。 因为墨渊不弱。 甚至不是不弱那么简单。 他是元婴七重。 在场六国天才里,除了宫仙扬,便属他修为最高。 这样的人,竟也主动往林清辞身边站。 他没看错的话,林清辞……才元婴一重吧? 李云逸也多看了墨渊一眼,眉眼温和依旧,眼底却多了分若有所思。 风晚晴安安静静站着,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而宫仙扬的脸色,则是沉了下去。 她抱着剑,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了墨渊身上。 “你为什么要去拜托她?” 她问得很直接:“你的修为已到元婴七重,论推演和自保之力,在我们中也排得上前列。” “她不过元婴一重,如何护得住你?” 这话一出,场间气氛骤然一静。 李云逸和雷昊对视一眼,这两位多年好友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无奈。 十多年过去,宫仙扬说话还是这般不留情面啊。 可林清辞却没什么反应,像是没听到一样。 墨渊也没有反应,他只是奇怪的看了宫仙扬一眼。 “我觉得我的选择没错。” 他回答得也很直。 宫仙扬听了,眉头蹙得更紧。 她冷笑一声,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苏挽荷听见这声冷笑,顿时有些不喜,她上前一步,争辩道:“林大人很强的!之前玄冰宗那些奸细,她一个人就可以打……” “我听说过她在金丹境时的战绩。” 宫仙扬很快打断了她,“能斩玄冰宗奸细,确实不差,可元婴境界不同。” 说到这里,她终于转过头,正面对上林清辞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直,也很冷,像一柄拔出了一半的剑。 “元婴是新的天地,你从前的战绩,只能说明你在过去很强,却不能说明,你现在依然够强。” “元婴之后,每一重差距都不是金丹时可比的。灵力、道法、肉身、感知、战斗节奏,全都不同了。” “你在夏衍之国时如何,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打听。” “但在流沙古界里,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就放弃和你争同一处的机缘。” “若真遇见了,我也不会让你。” 她的话很直,就像她的剑一样。 苏挽荷的小脸气得发红,她想再说什么,却根本不会吵架,于是她愤愤看向墨渊。 墨渊:“?” 看他干嘛? 他们的确一起去过夏衍之国,一起帮过林清辞护住那对夫妻,一起在往生焰海中相互扶持,一起…… 好吧,他们的确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平:“你话说得太早了。” 宫仙扬皱眉看向他。 墨渊认真道:“你还没见过她出手,凭什么先下结论?” 宫仙扬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些。 墨渊说得没错,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收回自己的话。 于是她不再理会苏挽荷和墨渊,只认真盯着林清辞道:“我不懂什么异军突起,我只以境界实力定高低。” “我不愿意让一个境界、修为、积累都不如我的人,只因为身份地位足够高,就来决定我该如何夺取机缘。” “这是我的话。” “你在你的国度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我不清楚。” “但在流沙里,我不会因为你是掌灯使,就对你手软,也不会因为你身份高,就听你指挥。” 话音一落,她直接站定,面无表情看着林清辞。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七位圣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出声护短,也没有人出言训斥。 尤其是白寒江,神色没有半点意外。 因为宫仙扬就是这样的性子,雨霖之国剑修一脉,一贯如此。 萧战有些不快。 若不是看到林清辞平静依旧,他就忍不住要训斥了。 林清辞直到这时,才对上宫仙扬的眼睛说了一句:“好啊。” 宫仙扬微微一怔。 林清辞平静道:“那就公平竞争吧。” 这话一出,气氛更怪了。 宫仙扬轻挑眉梢,她原本绷紧的神色微微放松。 还好,这位掌灯使大人,修为虽然不怎么样,倒不是个仗势欺人的。 她语气稍缓,耿直道:“大人能如此想,是我等之幸,不过大人放心,若您真遇到危险,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言罢,她也不等林清辞回应,径直走开了。 林清辞闻言心中一笑,只觉这位宫仙扬的确是个妙人。 不知雨霖之国是不是大都如此,那司夜白去那边修行,回来后,性情会不会也不再温柔? 她有些期待了。 听到她心声的烛衍眨了眨眼睛,有些好笑的看着她。 被人骂了还傻乐,真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讲一讲雨霖的修行风气,墨渊的声音就忽然传进来了。 “林大人莫怪,宫仙扬一向耿直,但本性不坏,她会这么说也不奇怪。” 林清辞眸光微动,没有出声,示意他继续。 墨渊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们六个和六国圣器接触的难度,各不相同。” “苏挽荷自小便被黄泉之光照耀,多年来可以说是抱着黄泉卷睡觉,在大人之前,她是我们六个里天然和圣器最亲和之人,师尊也说过,她是天生适合那卷书的人。” 林清辞点了点头,她忽然有些感兴趣,“那你呢?” 墨渊:“我不一样。” “我解开了三百六十七道上古残棋,推完了量天尺留下的九重天演图,还拆了两座会变阵的古机关城,它才愿意见我。” “见我之后,器灵大人要求我每日算三百道古算题,日夜不歇。” 林清辞闻言一怔:“那你算了多久了?” “没多久,不过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个日夜,七十六万六千五百道题而已。” 林清辞:“……” 第240章 启阵! 墨渊还在继续,像是完全没觉得自己的经历有多离谱。 “雷昊看着粗,其实琴弹得很好,雷陨之国无人能及他。” “他很小的时候便能以琴音引动雷息,所以七绝琴才愿意理他。” 林清辞听着,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了眼那一脸张扬、五大三粗的青年,很难把一手琴技冠绝雷陨这种事和他联系到一起。 墨渊则继续说到了宫仙扬。 “至于她……她更苦。” “雨霖之国的剑修本就刻苦,她是其中最苦的那个。” “惊雷尊者能把雷昊养的如此阳光张扬,他只是看着冷冽,唯有剑圣是真的严师。” “她想得到判官笔的认可,便要把自己的剑意修成笔锋,把出剑化作落字。” “她花了很多年才做到让那只笔认可她。” 这一串传音下来,林清辞默默点了点头。 她明白墨渊一通解释是为何,她的表面实力看上去的确是众人中最低的一个,但真实战力无人可知。 但她不会去主动解释什么。 于是全场俱静。 风沙吹过,诸圣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奇异之色。 以他们的眼光,怎么会看不出林清辞是真的不计较,甚至万事不上心头。 其中看的最细的自然是风知言,她静静看着和苏挽荷、墨渊站到一处的女孩,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 墨渊的传音她全都听到了,林清辞的反应她自然也尽入眼底。 于是她说了一句话,只有七个人能听到的话。 “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姑娘。”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而其他几人则是会心一笑。 风沙渐静,天色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正午。 那轮悬在黄沙尽头的太阳,已升至最高处。 整片流沙边缘都被晒得发白,林清辞捻起一片细沙,确认此时的温度已经超过了夏衍帝国最热的夏季。 就在这时,七位圣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抬头看向了云端。 墨衡子手中机关闪烁,他先开了口,“时辰到了。” 萧战周身赤炎翻滚,他低头看向林清辞七人,声音沉稳道:“都站近些,入口一开,空间法则会立刻卷动,你们会被打散到不同位置。” “进去之后,先求自保,再寻机缘,不必急着汇合,也不必强求走在一起。” 白寒江拔剑出鞘,也冷声补了一句:“尤其是最里面的皇城,不要去。” 他看着宫仙扬,语气一点都不温和,“你平日胆子再大,进去了也给我把剑收一收,流沙皇族沉眠之地,不是你们这群小辈该去惊动的地方。” 宫仙扬抿了抿唇,“是。” 医仙周遭的生命法则大盛,甚至在眨眼间开辟出一片绿洲,她看着苏挽荷,柔声道:“记住我和陛下说的话,遇事先护自己,再护旁人。” “灵药、灵泉之类,若太危险,宁可不要。” “你从没杀过人,好在这里也没什么坏人,小心便是。” 苏挽荷乖乖点头,眼里有点舍不得,也有点紧张。 墨衡子站在最中央,一时有些恍惚。 从前他们七个里境界最高的是水云天,现在他走了,开启七曜封天阵的人,便成了他。 他只恍惚了一瞬,很快严肃道:“我们只能送你们到流沙带外围,从埋骨风道到中层回澜古井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走了。” “进去之后,你们都老老实实从外往里,一点一点摸索着走,别想着投机取巧。” 他说这话时,眼神尤其在墨渊身上停了停。 墨渊面无表情,像是没听懂。 雷昊在旁边偷偷咧了咧嘴,又在雷刑看过来之前迅速收了表情。 风知言素袍轻扬,“进去之后,若是听见奇怪的风声,立刻离开。” “流沙里的风,不是给活人听的。” 这话说得有些轻,也有些瘆人。 萧遥先生微微一笑,看着李云逸柔声道:“毕竟是古国遗迹,镜也好,幻也罢,这地方都多得很。” 他嗔怪道:“要是被骗了,出来可别说是我的晚辈。” 李云逸拱手应道:“弟子记住了。” 林清辞站在众人之间,一身红衣在正午烈阳下格外鲜明。 她没有说太多,只在萧战看过来时,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之间无需多言,她自会珍重。 陛下临行前多番叮嘱,国师逝世前给她留下很多时间,更何况…… 她还有烛皇在侧。 萧战明白她,明白她的压力,明白她对修行的渴望。 她明明可以慢慢成长,却主动选择这样的险境,只为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早日真正走到那个位置,那个无须依赖任何人的位置。 这份心意,夏衍帝国,万千子民都会记在心头。 墨衡子这时已往前迈出一步。 七位圣人,也几乎在同时各自站定方位。 一座极古老的阵势隐隐成圆,下一刻,七人同时出手! 轰! 一声震彻千里流沙的巨响,骤然自天地最深处炸开! 林清辞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震了一下,随后,七道完全不同的法则之力,自七位圣人身上同时升腾而起! 银白阵纹自墨君脚下铺展开来,碧绿生命气息如潮汐般在医仙周遭荡开。 大风起兮云飞扬,无数细小气流汇聚成一层淡青光的飓风,轻轻覆盖在阵势之上。 一面面水镜接连浮现,天地都被剥开了表皮,露出了最细微的本质。 九道雷鸣在水镜上接连炸响,那雷光紫中带黑、亮中带金!雷光交错,将整个圆阵的边界都点亮了! 还有剑,冷白如霜的剑。 还有火,大日堂皇的火。 银白的规整,碧青的生机,淡青的风听,水色的镜光,紫黑的雷痕,雪白的剑意,艳红的火威。 七种法则,七种颜色,七种声音,它们交汇在一处时,层层叠叠、彼此牵引。 轰隆! 云层剧烈翻卷,沙海激烈震荡,即便是至尊也无法撼动的七曜封天阵,开了。 阳光在半空中被折射成斑驳色彩,转眼便顺着阵法之力往高处延展而去,自地面至云端,自沙土至天穹,硬生生长出了一道横跨天地的巨大彩桥! 第241章 异变! 那桥并不虚幻,每一寸都是由真实的法则与玄光铸成。 包括林清辞在内,七人纷纷被这圣者启阵的场面深深震撼。 墨君站在阵法正中,神色彻底严肃下来。 他一声沉喝,压过了整片天地的轰鸣:“都进去!” 七人闻言,毫不犹豫都动了起来。 墨渊没说什么,只对墨衡子拱了拱手,便率先踏上了彩桥。 风晚晴、雷昊、李云逸、宫仙扬、苏挽荷、林清辞也都依次动了。 “这桥会把你们直接送到流沙外围带,再往里,便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记住,不要往最深处去,不要惊扰逝者长眠之地!” “我们在外面等你们出来!” “多久都等!” 林清辞最后一个上桥,她回头看了一眼。 七位圣人站在下方,像七根撑住天幕的柱子。 她对萧战点了点头,最后向东边看了一眼,深深的一眼,随即她毫不犹豫转身踏入桥中。 下一瞬,七人同时化作七道流光,被那座横跨云端的彩桥猛地吞了进去! 桥身微震,流光疾驰,七人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了云层尽头。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许多。 七位圣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墨衡子。 这七曜封天阵常年封锁,一次性送进去七个人简直万古未有,因此损耗巨大,需要他们七圣联手才行。 更何况,他们还要维持这座贯通两界的彩桥,让这些小辈遇到生死险境时,能随时顺桥折返。 如此一来,启阵便更耗心神。 墨衡子作为主阵者,此刻他的法则之力源源不断地流向两界的交汇处。 见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 “接下来就守着吧。” 众人也不多言,各自按方位缓缓坐下。 七位圣人围成了一圈,一同定住了这封天阵。 方才还是风雷齐鸣、法则轰天的场面,此刻全部安静下来了。 萧遥先生笑眯眯开口道:“老墨,你要是撑不下去就说,我们随时准备替你呢。” 墨衡子翻了个白眼,“用不着!这才哪到哪,之后有你们出力的时候。” 听着这话,诸圣都笑了。 墨衡子抬起手,正准备进一步稳固桥面时。 啪……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就像是细弦忽断。 那声音极轻,可在场七位圣人,脸色却同时变了。 因为那座方才还稳稳横在云端上的彩桥,此刻毫无征兆地……断了。 不是慢慢崩塌,不是被谁击碎。 而是像被某种伟力从中间抹去了一截,黑线顿生! 桥身剧烈颤抖,七色流光瞬间紊乱! 原本平滑完整的法则桥面,骤然裂开一道漆黑无比的缝隙! 那缝隙不是夜色,而是……空。 一种足以吞噬一切光与色的空洞。 “不好!” 墨衡子猛地站起身来,十指间阵纹狂舞,脸色骤然苍白。 “这不是正常的古界波动!” 雷刑眼底雷光炸开,白寒江手已按在剑柄上。 医仙面色发白,周身青意骤然铺开,万千青藤瞬间缠了上去,试图稳定那断裂之处。 可是无用。 那缝隙扩张得太快了,即便是生命法则也无法修补! 风知言的眼中飓风翻涌,满是锋芒,“有东西在里面,不是流沙本来的东西!” 萧遥先生面前的水镜轰然碎了三面。 “那东西一直在潜伏侵蚀,就等我们开启大阵,它才真正显露!” 萧战猛的抬头,滔天火光直冲天幕,声音里真正带了杀意。 “有人在入侵流沙古界!” 轰! 他话音刚落,那断裂的彩桥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崩散! 七色流光四散,像一场不祥至极的大雨,瞬间洒落满天! …… 流沙古国中。 一道娇小身影从高空坠落。 苏挽荷是被一阵极强的失重感扔进这里的。 前一瞬,她还踩在那座七彩天桥上,后一瞬耳边风声骤起,天地亦随之翻转,眼前的所有画面都变了。 砰! 她还来不及惊呼出声,就轻轻落了地。 自高空坠落并没有什么痛感,因为这里的沙地并不坚硬,反而极软。 她的鞋尖刚一陷进去,周围的沙子便往外流开,带着一种细密的摩擦感,她直接陷地三尺。 她连忙站起身,往旁边的岩石上轻轻一跃,这才站稳。 她向四处望去。 这里……就是流沙古界? 这里的灵气比外界更加原始粗粝,带着一种极古老的沉滞感。 她极慎重的引气入体,简单运转一个周天后,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里的灵气虽然粗糙,但却比外界的更强! 在这里修炼,必然事半功倍。 她有些高兴,于是便向四处看去。 这里有一条条被万年风蚀切开的巨大风道,她现在就站在两条风道的夹缝里。 这些风道粗细不一,时而狭窄,时而宽广,窄得难以过人,宽得又像裂开的峡谷。 周遭岩壁被风磨得极光滑,偶尔还能看见嵌在壁中的白骨、车轮、残旗,甚至是甲胄。 苏挽荷怔怔看着,“这里就是埋骨风道么?” 她在进入之前,听陛下说过,流沙的外围带有一片古战场,是第八帝国被灭之前最后的防御带,这片千里风廊埋藏着无数古国战士。 她低落了一瞬,随即便收敛心神,开始感知四周天地的灵物气息。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医者不一定最能打,却最擅长分辨一片天地里,什么有毒,什么有药,什么是死气,什么又是活脉。 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便察觉到附近的一片生机之地。 她心中一喜,那是一处极小的绿洲之地。 不过十余丈见方,一汪浅浅的水泊嵌在正中央,四周零零散散长着几株矮小的绿植和两三棵被风沙打弯了腰的枯树。 流沙少有水域,水域生绿洲,更生灵物! 她刚要仔细分辨那灵物是多少年限的,便忽然察觉到有个人站在绿洲中。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一窒。 那是个男人,就站在那汪浅浅的水泊边。 一开始她竟完全没有发现他,这是为什么? 她怔了怔,男子的境界难道要高出她很多么? 那男子站在风道的阴影下,他很高,也很瘦,一身暗红长衣,衣摆边缘却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卷着深黑色的焦痕。 他的皮肤极白,在红衣的衬托下,简直白得不像活人,像是不见天日的尸体。 可真正让苏挽荷觉得可怕的,还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的眼神。 她对生命气息的感知极其敏锐,这样的眼神原始而赤裸,更令人作呕。 不待她做出任何反应,那男子便微微偏头,像是死人的脖子被扭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极其怪异。 “青木医仙的弟子么?” “怎么,偏偏是你啊……” 他的语气十分失望。 他明明是笑着说的,偏偏苏挽荷只觉毛骨悚然。 她本能地想要离开,可她移不开与男子对视的眼神,身体也逐渐僵住了。 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手脚也不听使唤了。 她非常清楚,自己明明没有中任何灵术,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242章 死路 苏挽荷心头猛地一凉。 她甚至没来得及后退一步,身体便先僵住了。 殷焚夜。 几乎是本能的,这个名字就从她脑子里跳了出来。 炎魂殿三百年里最天才的一个,也是最疯的那个。 四宗这一代里危险、最不稳定、阴晴不定,最让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她竟一进流沙,就直接撞见了他! 这个认知比眼前的风还冷,她的指尖都开始发麻。 男子见她如此,眼底的失望逐渐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温柔。 “别怕。” “你们医仙一脉,受世人敬仰,我也不想杀你的。” 他说着这句话,脚步却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介绍一下,我叫殷焚夜,炎魂殿这一代唯一的弟子。” 他的语气十分有礼,但听到这句话的苏挽荷小脸瞬间煞白。 他哪里是什么唯一弟子,他是把所有同代师兄弟全杀光了! 于是炎魂殿这一代没有什么少殿主,也没有什么长老亲传,因为所有资源都只倾斜到他一个人身上! 殷焚夜看她知道自己的名字,眼底那点黑色笑意更深了几分。 “看来你认识我,那真是很荣幸啊。” 他叹了一声,“我在这里等着,原以为,至少能先遇到个像样的。” “比如宫仙扬,比如雷昊。” “没想到偏偏碰上你,杀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是没办法呢,我接到的命令,就是要杀光你们所有人呢……” 他一步一步走近,走到了绿洲边缘,离苏挽荷已不过十丈。 这个距离,让苏挽荷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想张口,想施术,想往后退,想把师傅教她的护身之法全用出来。 可她做不到。 她觉得好难受,好害怕,好恶心,但她动不了。 对方还没有真正靠近,但那股灼热的、黏腻的气息已经贴近了她的脖颈。 她眼眶开始发红,整个人都开始僵硬。 殷焚夜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看一只已经吓到不会跑的小白兔。 他看了一会,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算了,先送你上路吧,然后我就可以去杀其他人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了手。 没有预兆,没有结印,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他的指尖骤然窜出了一缕黑红火焰。 天地间有诡异的摇铃之声响起,伴随着鬼魅的凄笑,直冲她的灵魂! 苏挽荷的呼吸完全停了。 这一刻,她只剩下一种本能的麻木。 像是被最肮脏最危险的东西盯上,身体先于意识一步,放弃了一切挣扎。 …… 另一边,数百个风道之外,此处的风声更急。 因为战斗在二人刚刚站定时便已打响。 剑气纵横天地,霸道无双,连风道都被斩断数十条,但此刻却尽显颓势。 宫仙扬的剑已经出了三次,却次次碰壁。 这里的壁,是真正的壁。 铛! 一声声沉闷的金石交击之音响起。 宫仙扬的剑撞在那土黄色的光壁上,只能溅起圈圈涟漪,根本无法造成裂痕。 啪! 宫仙扬借着反震之力抽身后撤,身形快得像一道掠雪之影,待她站定,眼神已然阴沉。 而她刚刚退开,身旁数百道风刃便已无声掠出,直切那光壁后三人的眉心! 出手的是风晚晴。 她和宫仙扬在踏入流沙后,被转移的位置挨得极近,二人刚刚会合,便遇到了这三个如小山般壮硕恐怖的男人。 非我国人,来者自然是敌,根本没有任何协商的余地,战斗直接打响。 风晚晴的风刃速度极快,因为薄到了极点,所以也锋利到了极点,若是寻常元婴修士,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她破开肉身,一击毙命。 但这三人显然不是。 宫仙扬的剑对他们都不起作用,她的风刃连发数百道,也是……连三人的衣袍都没有割开。 风晚晴的眼神微变,但她并不恋战,下一瞬她骤然移位,已至宫仙扬身侧。 两女的面色同样凝重。 她们所在的这片空间本就不大,三条沙廊交错成一个狭窄的夹角,风从三面灌进来,那三人也从三面包围了她们。 风晚晴都不认识他们,但宫仙扬眼神发寒,却是知道的。 雨霖之国与磐石圣地相隔不远。 这三人便是厚土宗三大天才,闻善明,顾持正,温如拙。 对这三人,雨霖之国的评价很简单,此三人的防御之力同阶无敌。 宫仙扬很清楚,他们剑修是世间最锋利的器,厚土宗是最厚重的盾。 一国一宗,从来都是死敌。 此刻三人就站在那里,像是三座立好的墓碑,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都是寻常年轻男子的模样,衣着朴素,神情沉稳,看着是不起眼的老实人。 可只要与他们交手一次,便会立刻明白,这种老实有多可怕。 因为他们太稳了。 站位稳,呼吸稳,灵力稳,像三块早已长在一起的岩石。 风晚晴刚刚一击无功而返,顾持正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的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姑娘,你这样出手,只会白白消耗自己,何必呢?” 风晚晴没有接话,她身形又轻轻一晃,三道呼啸的风刃再度同时切出,这一次的风更强,直取三人的眼、喉与膝后三处要害! 这是她最擅长的打法。 快,准,阴,狠。 可三人却连脚步都没动。 轰! 三道风刃在他们的要害处,只切出几道白痕,便再无寸进。 宫仙扬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她本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既然斩不动,那便只有强闯。 她一步踏前,剑身一震,浑身剑意骤然暴涨。 原本清冷的水灵力忽然附上了一股冰寒之意,剑光卷起细沙,化作一道狭长雪线,直奔三人中间的空隙而去! 温如拙抬了抬眼,他的动作不快,但一步偏移,便阻塞了宫仙扬的剑意! 宫仙扬剑意被阻,挥剑再斩! 闻善明又抬臂一挡,再破其剑! 不待她再出剑,顾持正先向前迈步,只是几步距离,天地气机瞬间大乱! 宫仙扬本就难寻的突破契机又少七分! 宛如三座山岳向你挤压而来,风晚晴的胸膛都堵塞起来,宫仙扬借力后翻,亦是脸色发白。 不过三招,几息之间,她的剑意已纵横数万次,也和三人交手数万次,竟没占到半点便宜! 她紧紧握着剑,手背都绷得发白。 风晚晴眼底已经有了惧意。 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她的手段对这三人几乎没用。 轻、巧、快,本该是最难缠的杀人法。 可对上这种防御厚得近乎不讲道理、且三人一体的敌人时,她所有的手段都像陷进了泥潭里。 伤不到,切不开。 风晚晴的指尖发凉。 她们两个,难道真的要被一点一点磨死在这条风道里么? 第243章 怪物 数十里外,另一条风道中气氛十分安静。 墨渊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确认周围环境后,他便开始探索。 探索还没有走出一里地,他便在木廊下看到了一对男女。 男子是一名锦衣少年,眉眼之间尽是倨傲之色。 墨渊没有怎么关注他,反而是看向一旁坐在轮椅上的女子。 女子似乎行动不便,但又生得很美,长相极静极柔。 但墨渊对此毫无反应。 女子静静看着墨渊,眼中带着一点很自然的礼貌笑意。 “是玄机之国的墨公子吧?” 她声音也很好听,像珠玉轻轻落在水面上。 “久仰了。” “我先前便听说,贵国这一代出了个很了不起的孩子,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相见,没想到竟会在流沙之中碰上。” 她说到这里,很轻柔地补了一句:“我叫宁绾棠,旁边这一位,是我家少宗主,宁承暄。” 按理说,这样的态度既有礼又温柔。 可墨渊听完,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抬起了手。 宁绾棠唇边那点轻柔笑意,连带着虚空中似有若无的粉色雾气,都微微一顿。 下一瞬。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墨渊身前出现一架足有两人高的玄黑重炮。 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开炮直直朝宁绾棠与宁承暄轰了过去! 宁承暄猛地抬头,脸色一变。 宁绾棠眼中的礼貌缓缓散去,她手指微动,轮椅四周顿时荡开一层极薄的光幕。 砰砰砰! 墨渊根本没有要与她寒暄半句的意思。 第一炮刚响,第二炮、第三炮便已同时亮起! 整条风道瞬间被灵力爆炸的白光与冲击塞满,沙壁炸裂,碎石四溅,黄沙倒卷! 宁承暄惊怒交加,“你有病啊!” 墨渊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很平静地伸出手,快如闪电地调整了下炮口角度,继续开炮! 轰! 这一次,整片风道都被火力彻底淹没! 他没有再留给二人说话的余地,因为他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不是姐弟,他们是主仆。 宁绾棠,被四宗誉为多智近妖的恐怖女人,一手幻术天下无双,只要开口便足以让无数修士甘愿为她赴死。 所以墨渊不语,只是一味地拿大炮轰她。 宁绾棠轮椅上的鲛纱被狂风掀起,薄毯也被炸成了半截。 但她毫发无损,她只是静静看着墨渊,眼神深如潭水。 …… 周遭的绿植已经被火烧的蜷缩起来,苏挽荷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她无力反抗,也绝不是对手。 就算她会打架,也绝不是殷焚夜的对手。 她要死了。 可就在殷焚夜真正将那一缕火朝她点来的瞬间! 哗! 一抹金光,骤然从天而降! 灿烂的光纱流转,细密的火焰符文猛地自苏挽荷身前展开! 直接挡住了殷焚夜那道黑红火焰! 嘶嘶嘶! 一声尖锐凄厉的嘶鸣声骤然响起,宛如黑焰中的无数阴鬼瞬间惨死! 殷焚夜的必杀一击,被挡住了! 他自己都愣住了。 在这样的距离中,在他的主场里,居然有人能插手进来? 怎么? 炎魂殿那些手下败将,那些被他的火吞噬的怨灵,活过来了么? 苏挽荷也是一怔,随即猛地睁大了眼,豆大的泪珠瞬间滑落。 她的身体终于能动了,她身形一软,险些倒在地上,又死死撑住。 一道红衣身影落在了她身前。 衣角轻扬,背影笔直。 她明明也是十几岁的女孩,明明只比她高一点点,为何能如擎天之柱般让人安心? 只是看到她,苏挽荷被触发的身体保护机制,瞬间便溃散了。 来人,是林清辞。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还能走么?” 苏挽荷一咬牙,撑着颤抖的双腿,硬生生站了起来,“我能,我可以。” “好,你先退后。” 苏挽荷听令后撤。 林清辞没有看她,因为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男子牵住。 这个男人很危险,她没有必杀的把握。 而她丹田中的烛衍也安静了很久,他也在看那男子,目光十分幽深,像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殷焚夜盯着林清辞许久,眼中的黑瞳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林清辞?” “你是……林清辞?”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语气十分好奇,甚至是急切。 林清辞没有说话。 殷焚夜却已经得到了答案,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了一个极开心的笑。 “真的是你啊。” “太好了!” 他的眼神变得兴奋至极。 “我刚才还在想,怎么偏偏先遇到了一个这么弱的。” “结果你就来了。”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血红的弧度。 “林清辞,跟我打一架吧。” “我把你弄死,或者你弄死我,好不好?” 这话一出,苏挽荷在后面脸色更是白了一层。 林清辞眯起了眼睛,她毫不犹豫,直接抬手便是一缕金焰掠出! 轰! 那火极亮极净,与殷焚夜截然不同,像是日光被压成了一线,直奔他的眉心而去! 殷焚夜眼睛骤然亮得骇人。 他根本不躲,挥拳便迎了上去! 砰! 黑火与金焰在半空中猛地撞开,火星四溅,热浪炸得整片小绿洲狠狠一震! 本就蜷缩半死的植物们顿时被掀翻一半,浅浅水泊里更是蒸起大片白汽! 殷焚夜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可这半步,却足以让他整个人兴奋得几乎发抖。 “好火!” “真的是好火!” “不愧是火道帝国的第一天才!” 他目露凶光,又是兴奋之光。 “炎魂殿那群废物,我全杀光了。” “我以为这世间没人有资格拿火跟我较量!” “可你的火不一样!” “你的火很好,很干净,也很凶。” “我很喜欢。”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烛煌之火么?” “来吧林清辞,快跟我打一场!” 他朝前又迈了一步,声音近乎哀求。 “求求你快打死我!” 苏挽荷眼中满是惊惧,她手心全是冷汗,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而林清辞微微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烛衍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是冷清,很严肃,林清辞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口吻。 “此人有些邪性,别跟他纠缠。” 第244章 十圣 林清辞简单应了声“好”,随即身形一闪,再度出手。 轰! 一片鎏金火幕从天而降! 殷焚夜满眼喜悦地迎了上去,他没有做任何防御,而是让自己的身体直接对上了这道攻击! 林清辞有些意外,但毫不手软打了下去!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痛呼响起! “啊啊啊!” 殷焚夜被金火焚烧,痛苦的声音从火中传出,但林清辞丝毫没有大意。 她指尖划出几道金线,数朵火莲在她身侧瞬间凝成。 正如她所料,殷焚夜没有被重创,他的痛呼逐渐转为适应后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异火榜第一火的力量么!果然让人沉醉!” “就算我自幼被焚烧灵魂,也差点挨不住呢。” 言罢,他舒服地吐了一口浊气,像凶兽般锁定了林清辞,然后,直接冲她爆射而来! 林清辞早有准备,一把将手中的火莲全砸了过去! 砰砰砰砰砰! 宛如好几个太阳炸开,无数的光和热彻底摧毁了这片绿洲和风廊! 水泊已成沙坑,殷焚夜没来得及阻挡,被直接掀进了沙坑里! 但他只停了一瞬,像是根本不需要调息一般,直接从沙坑里拍地而起! 他的暗红衣袖都被烧碎了,皮肤上也多了好几道焦痕。 可他没有半点恼怒,反而看起来更兴奋了。 “对!” “就是这样!” “就这样打我,打死我!快,快!你还有什么招,快亮出来给我看看!” 林清辞眼神微变,但她很快笑了起来,“好啊,我这还有一招刚学的,正好给你试试!” 殷焚夜闻言更是发自灵魂的喜悦,“好好好!你快使出来!” 林清辞手中印诀一变,四周的风与沙、光与火,瞬间一沉。 刚刚那些逸散的金色火幕和莲瓣,再度浮现、缠绕,直至……漫天金火的气息猛地一变! 数道赤金火链自虚空深处探出! 像是天穹垂落的锁,狠狠缠向殷焚夜的四肢与腰身,他四周的空间都被缩紧了起来! 殷焚夜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 他有些难以置信,“你……” 可林清辞却没有再理会他了,她一把扣住苏挽荷的手腕,圣煌守护再次展开,金纱如潮水般将两人一并裹住。 紧接着,二人借着风道的风势,暴退而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殷焚夜先是一怔,随即彻底暴怒! “等等!” 他声音猛地拔高! “你别走!” “林清辞你别走!!” 他猛地挣动身体,周身黑焰轰然暴涨,火势之烈甚至开始反噬他自己的经脉。 那几道离火锁链被他烧得滋滋作响,整片风道温度疯狂攀升! 可他没能挣脱这道封锁之术。 林清辞刚刚领会的第三道灵术,《九转烛煌经》的第四道天阶灵术。 离火囚天,这道封存万载的天阶灵术,一经现世,便展示了它的恐怖能力。 殷焚夜越是挣扎,身边逸散的火灵力便越是浓烈,被离火锁链吸收的力量也就越强,禁锢之力也就越难摆脱! 殷焚夜眼睁睁看着林清辞越退越远,他的眼中根本没有苏挽荷,他整个人都陷入极致的失落里,脸色扭曲得近乎病态。 “求你了!” “留下陪我!” “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可林清辞连头都没回。 很快,她就消失在天边了。 殷焚夜还在不计代价地焚烧锁链,烧得自己唇角溢血,火焰越来越乱,越来越狂。 可是他终究是没能留住林清辞。 他停止了挣扎,双眼变得空洞无神。 “为什么你不愿意留下来陪我呢……” “我这次来,最想见到的就是你啊……” “死在我手里,变成我的玩具娃娃,不好么?” “为什么不留下呢……” 他一个人喃喃自语着,不知过了多久,那锁链缓缓散去,他整个人跌躺在枯草上。 他缓缓站了起来,看向脚边这片不大的绿洲。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眼底慢慢浮起一种极烦躁的戾气。 该死。 你们都该死。 所有人都该去死! 他抬起手,黑红火焰再次腾起,显然,他是想一把火把这片绿洲全部烧个干净。 可就在火要落下的瞬间,他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还有命令在身。 幻心阁那个女人,不会允许他胡作非为的。 他脸色变得更差。 “麻烦……” “真是麻烦!” 那火最终,没有落下。 …… 流沙古界之外。 自彩桥彻底断裂,七圣便陷入了死寂。 但天地并非无声,先前的法则轰鸣已经不再。 七人也没有出手做什么,因为有别的客人,到了。 七圣同时抬头。 彩桥之上,黑暗深处,云层之后,十道气息高妙至极的身影,缓缓浮现。 墨君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锋利无比,手中亿万玄光闪烁。 萧遥先生不知何时,手中三面光镜分别浮于身前、身后、身侧,高低错落,宛如星月闪烁。 流云剑圣一言不发,手持剑柄,一剑出鞘,寒光映日月! 七人纷纷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因为有人不请自来,是恶客,是死敌。 山岳重重显本相,大地层峦压万物。 一高一矮,两道土黄色身影现了身。 “玄垣……” 墨君冷冷吐出两个字。 “悲尘。” 风语师补齐了另一人的名字。 厚土宗两大圣阶长老。 玄垣圣者,悲尘圣者,连诀而至。 但这还没完。 轰隆! 另一侧的火意几乎是铺天盖地卷了过来。 暴烈火光翻滚起伏,天地间的光线骤然明亮了无数倍,好似三轮恶日高挂于天。 萧战看着散发着无限光和热的三人,深深吐了一口气,叫破了他们的道号。 “赤曜……烬阳……离炽,你们,竟然都来了。” 炎魂殿三大镇殿长老,尽数到场。 而这时,萧遥先生的光镜微微震荡,镜面上的光线高速变幻起来,很快锁定了东方天际上,三道最不容易看清的身影。 假作真时真亦假,幻梦叠影难真切。 一人着白,一人着灰,一人着青。 三人周身都萦绕着极淡的雾气。 萧遥先生的心沉了下去。 “明虚,观梦,空相,你们三位圣阶阁老,居然也来了……” 他话音一顿,立刻偏头向北看去,声音骤冷。 “那最后这二位,又是玄冰宗的哪位长老呢?” 第245章 对峙 北边的两道身影并不张扬,他们来时天地间没有起风,没有着火,只是忽然如凛冬降临。 没有大片的冰雪翻涌,只有细微的白霜在虚空中无声结出,又无声碎去。 两位白袍老道一前一后,现了身。 “寒渊。” 萧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玄冥。” 四宗十位圣人,齐至。 多少年没有如此多的圣者齐聚一堂了,千里之域,天地气机大乱! 气氛死寂了数息。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白寒江。 他的声音如出鞘的之剑,直直劈了上去:“你们突然降临流沙,想干什么!” 这话问得极凶,言语中的杀意都要压制不住,可对面却并不急。 炎魂殿那边,赤曜圣者轻轻笑了一下。 他往前踏出半步,身后赤炎便随之向前铺开一层,如晚霞伴身。 他神色温和,十分有礼,“诸位莫要动怒,天地灵宝,有能者取之,流沙古界既是如此造化之地,我圣宗也只是有些好奇,想叫门中小辈进去见识见识,试一试他们的缘法罢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转为惋惜。 “再说了,这块宝地被你们七国占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只养出了你们这有数的几人。” “如此说来,倒也可惜了这万载法则与天地底蕴,不是么?” 赤曜圣者的语气很是温和,但墨衡子眼底已有怒意翻涌。 因为他们弄错了一件事。 流沙不是无主之地,不是天生长在那里、谁都能来啃一口的野果。 这里是七国投入了无数资源、无数岁月,才一点一点重刻法则,养出来的宝地。 萧遥先生冷笑了一声,“你们炎魂殿真是好大的脸!” “当年你们对流沙皇族斩尽杀绝,拿人熬灯油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跟自己讲道理的么?” “如今还敢踏进这片土地,就不怕流沙的亡灵来找你们索命么!” 这话一出,赤曜圣者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但很快,他便恢复了从容。 “萧遥先生说笑了,流沙之人早就死尽了。” “死了万年的人,哪还有什么亡灵作祟。” “我等皆是圣人,修的是天道,炼的是法则。” “流沙当年已经灭国,如此天资血脉,浪费实在可惜呢。” “况且,鬼怪亡灵这种东西,便真有,又如何近得了我等之身?” 这话一出,萧战、雷刑等人的脸色阴沉的厉害。 而风语师忽然向古界之中瞥了一眼。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刚刚……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但只有千分之一息,即便是她,也不敢确定。 就在萧战等人即将撕破脸皮之时,医仙忽然开口了。 她盯着赤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们做了什么?” “那黑色的空间缝隙,到底是什么?”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稳,但交好的圣人们已经察觉出她的焦急了。 是了。 医仙的弟子苏挽荷,是七国天才里攻伐之力最差的。 即便是林清辞比她修为还低,却有战绩傍身,苏挽荷是真的从没杀过人,甚至都没伤过人。 若流沙里真出了什么大乱子,其他人还有硬杀、硬逃、硬撑的本事,苏挽荷必是九死一生。 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事。 赤曜见她终于愿意正眼看他,一时间喜不自胜。 太多年了,真的太多年了。 苏青芝对于他两千多年狂热的追求,一直都爱答不理,从来都严词拒绝。 两千多年了,她从没有正眼看过他。 在万毒帝君的庇护下,即便是青木之国外围千里他也从不敢踏入,只得单相思求爱多年而不得。 直到今日,医仙的眼中终于有他了。 早知今日,他就该早些把那丫头绑了,逼她与他结为道侣!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身后的赤霞都微微敛下。 “苏医仙莫急。” “如今流沙古界之内的事,旁人谁也不清楚,但吾炎魂殿与幻心阁为主导者,我倒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你解释一二。” 这话说得暧昧得很。 医仙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位炎魂殿圣人早年追求过她这件事,在场诸位都不陌生。 只是从头到尾,医仙都没给过他半点回应。 赤曜不在意她眼底的冷意,只要她看他,爱或者恨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得到这个女人,她愿不愿意又有什么关系呢? “前段时间,三宗受玄冰宗柳宗主相邀,曾对流沙古界出过一次手,医仙妹妹应该还记得这件事吧?” 这话一出,七位圣人纷纷脸色微变。 萧遥先生严肃道:“断岳金尊?” 赤曜微微一笑,“正是。” “可当时水月帝君和巡风帝君亲至,不是逼退了他么?” 赤曜嗤笑一声。 “哪有那么简单。” “我圣宗至尊亲自出手,携三宗至宝而来,若只是打得你们这封天阵晃了两下便无功而返,那岂不是太无趣了些?” 他的语气带上了炫耀。 “那一次我们便已经在流沙古界里,埋下了空间挪移的节点。” 这句话落下,七圣的脸色都更难看了。 “只是你们这封天阵的确守护严密,即便金尊出手,也无法直接入侵,没办法,我们只得等待你们开启古界了。” “也是很巧呢,你们没让我们等太久。” 他笑眯眯说道。 萧战一步踏前,“既然埋下空间节点,那你们送进去了些什么人?” 赤曜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笑意十分诡异。 而幻心阁那边的明虚圣人回应了他。 “这还不简单么?” “你们把七国最好的孩子送进去,我们自然也把四宗最强的天骄送了进去。” “流沙古界如此宝地,正适合小辈们互相切磋切磋。” “总不能,这福地洞天,增长底蕴之灵物,都叫你们占尽吧?” 四宗最强天骄…… 七人对视一眼,脑海中都响起了几个名字。 白寒江眼神一沉,“厚土宗的……闻善明,顾持正,温如拙。” “你们那三个金身不坏、三位一体的磐石圣体。” 雷刑面色微冷,也补充道:“炎魂殿,天下第三异火,九幽魂火之主,殷焚夜。” 医仙的睫毛轻轻一颤。 第246章 后手 萧遥先生则抬起头,看向幻心阁方向,眼神深沉如水。 “幻心阁的宁绾棠,那个女人也进去了吧?” 明虚圣人笑着点了点头,“是呢,还有我宗少宗主,宁承暄宁少宗主,也一起去了呢。” 这话一出,萧遥先生的心头更沉了。 他是知道那个女孩的,她身有残疾,却依然在四大圣宗享有盛名。 同样的,她被幻心阁故意弄残,还能如此厉害,只能说明她的真实实力更加恐怖。 至于玄冰宗那边…… 萧战深吸一口气,看向寒渊圣者,“你们……想来太清长老的弟子,柳修筠逃回雪山后,第一时间便赶往了这里吧?” 寒渊圣者面无表情,“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对他下杀手,太清师叔震怒,亲自出手为他梳理伤势,如今修筠的伤势尽复,修为更上一层楼,你们,就等着他的报复吧。” 萧战心头一沉。 他知道林清辞前不久才在玉京外打败他,但那一战更多是柳修筠轻敌大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真若在流沙正面对上,此人依旧是劲敌。 有些麻烦了…… 就在他陷入忧虑之时,墨衡子忽然伸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的眼神则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还有呢?” 他盯着玄冰宗的两位圣人,语气极重。 “冰璃圣女……可也来了?” 他这一问,六圣纷纷猛地转头看向他。 萧战更是瞬间清醒。 冰璃圣女,柳清寒。 她若来了,七国诸子,必死无疑。 她若来了,万事俱休。 墨衡子和萧战死死盯着寒渊圣者。 而对方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诡异,语气幽幽。 “圣女天心自断。” “我等亦不知晓她的所在呢。” “她或许已经来了,又或许,根本看不上这流沙之地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悬而不决,没有定论,对听者来说最是折磨。 萧战听完,眼底火光微漾,“那霜华圣女可来了?” 这一问,寒渊圣者倒是给了个痛快的答复。 他唇边浮起了一点极淡的怪笑。 “吾宗宗主既已答应夏衍帝君,要将霜华圣女永世囚禁,又怎会失信于天下呢?” 这话一出,萧战心头倒是微微一松。 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却太清楚柳如霜有多强。 且,柳如霜若在,林清辞必危。 “也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了。” 医仙的脸色很白,在听到这些四宗天骄之名时更白了。 别人或许还可以安慰自己,七国的孩子都不是庸手,总能撑上一撑。 可她太清楚自己那小徒弟是什么样子了。 苏挽荷被她和万毒帝君护得太好了。 她会救人,会辨药,会感知天地灵物,但她唯独不会杀人。 她抓紧衣裙,忽然有些后悔。 赤曜圣者显然看出了她的焦灼。 他脸上浮起一抹怜惜,“医仙妹妹不必如此惊慌。” “我炎魂殿的小辈进去前,我已特意交代过了,若遇到医仙传人,绝不会对你的弟子下杀手的,你放心便是。” 他的话说得极温柔,但医仙连半分眼神都没给他,只冷冷吐出一句:“你那弟子根本就是个疯子。” 赤曜脸色顿时一僵。 医仙根本不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六位圣人,尤其是看向了萧战。 平日里的温婉与从容不复存在,她是真的急了。 “可有办法中止这场历练,把孩子们带出来?” 这话一出,六圣都沉默了。 因为这件事,他们无人能做到。 流沙古界对他们这些融道境的存在,一向是极其排斥的。 别说真正踏入,就连隔界强行贯力都极难做到。 过去七国之人入流沙,多半也只是炼虚境去争一争,再往上,便会被那片古界本身的规则硬生生顶回来。 巡风帝君曾亲自探查过,古界在建成之后,像是生出了界灵,每每有圣阶强者想要入内,便会被古老的力量抵触。 那力量即便是至尊也难对抗。 雷刑直截了当道:“圣人之身,进不去。” 风知言闭目听了片刻,忽然抛出了新的判断,“里面的空间如今已被四宗搅乱,我们若强行入内,极有可能会毁了这古界,届时所有空间爆炸,更是无人能生还。” 医仙闻言,指尖都白了。 她明白,当初林清辞被寒寂逼进空间夹层的事,还历历在目。 水云天当初付出了青叶世界和半世寿命的代价,才换得林清辞一线生机。 如今这七个孩子如何能都有这样的运气? 她明白的。 正因她明白,所以更难受。 明明人就在里面,明明她是师长,却要看着孩子们受苦历险,这让她如何不揪心? 四宗的十位圣者高悬于天,静静看着他们的讨论,一言不发。 感受着医仙的焦急,赤曜也没有再说话。 他的确心悦于她,但也不能允许她对他这样横眉冷眼。 痛苦,是她该承受的。 七国诸圣,就算再担忧,又能做什么呢? 只要殷焚夜他们把事情做好,便能让七国底蕴尽失。 再断了七国未来一代,四宗的大计,便指日可待。 想到策划一切的几位古尊,他的眼神暗了暗。 若说七国必杀榜单,林清辞得琉璃古灯认主,身份最尊贵,毫无疑问是榜首。 可偏偏那位古尊亲言,说要保下她的性命。 如此一来,给他们的计划平添了无数麻烦。 真是麻烦。 女人真是麻烦。 他一边抱怨,一边欣赏着七圣的苦态。 但就在这时,萧战忽然开口了。 “我们虽然进不去,但我有办法,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此言一出,在场十六位圣人,几乎同时都看向了他。 七国诸圣眼中尽是意外。 四宗诸圣则是审视起来。 白寒江第一个反应过来,“是烛皇的手段?” 萧战沉默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烛皇忧心灯主安危,特意留下了手段。” 赤曜圣者闻言,再度嗤笑一声。 他讥讽道:“琉璃古灯遇上掌灯使,恢复得倒真快啊。” “只是不知这位掌灯使能不能平安长大呢,够不够古灯真正恢复力量呢?” 这话极毒,但话音刚落! 铮! 剑鸣骤起! 白寒江连一句废话都没说,一道雪白剑光毫无征兆地自他身侧掠出,快得像从天边坠落的一线寒星,直奔赤曜面门! 赤曜瞳孔骤缩! 第247章 改道 他整个人往后猛地一闪,身后赤霞轰然炸开,险之又险地偏开了这一剑。 嗤! 可即便他反应迅速,左侧的眉峰还是被剑气生生削去了半边! 啪…… 几缕断落的眉发缓缓飘落,还未落地便被周围的火意烧成了飞灰。 赤曜脸上的温和彻底碎了。 他摸了摸自己半边空掉的眉骨,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白寒江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七国诸圣的反应,也与他如出一辙。 无人劝,亦无人拦。 医仙更是直接忽视了这一切。 她看着萧战,语气比方才更急:“烛皇既有手段,那便快些使出来吧,别再耽搁了。” 萧战应了一声,随即抬手一翻。 啪! 一片金色花瓣,静静落在他的掌心。 那莲花花瓣薄如琉璃,线条浑然天成,极具灵性。 花瓣一出,炎魂殿的三位圣者顿时想起了曾经被烛皇压制万古的恐惧,脸色一时间都不太好看。 无人注意到,那花瓣上静静浮着一个小小的青铜方块。 萧战攥紧花瓣,手掌向下猛地一拍! 轰! 那花瓣落地,如花种入土,瞬间暴涨! 金色光辉沿着沙面疯狂铺展,花瓣边缘越长越大,越长越阔,眨眼间便化作一叶通体金辉流转的巨大莲舟! 莲舟半埋于黄沙之间,舟身晶莹剔透,舟侧莲纹层层盛开,一时间圣火气息大盛! 萧战抬眼看向萧遥先生。 萧遥先生会意,什么也没说,抬手便祭出一面古镜。 只见他左手一翻,水镜悬空而起,镜面正正照在那金莲之上。 哗! 下一刻镜中水光一荡,原本模糊不清的金辉,竟像被什么东西缓缓拨开。 七圣纷纷看去,他们都感知到了一股高妙的气息。 那莲舟在沟通流沙古界。 不是以至尊之力强行突破,不是傲慢,不是侵略,不是伤害。 是沟通,是请求,是尊重。 流沙古界仿佛沉默了一瞬,似是在思考,是否要答允。 那莲舟并不催促,并不急躁,只是静静等待。 就像过往万载,他与他作为挚友,从来都是一静一动,从来都是一说一做。 他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他也不会做任何让他为难的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终究还是为他破了例。 水镜之上,流沙古界的画面,终于浮现出来。 七圣纷纷松了一口气。 画面流转,一经出现,众人便看到了苏挽荷。 或者说,殷焚夜正在向苏挽荷走去的那一刻。 苏挽荷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而她对面,殷焚夜正缓缓抬手,指尖那缕黑焰,已经要贴上她的命门。 医仙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挽荷!” 她失声开口,整个人险些撑不住。 墨衡子连忙扶起了她,他深深叹了一声。 看到却无法救援,这样的无力,对医仙来说,无异于一场凌迟。 医仙的身体剧烈颤动,浓烈的自责淹没了她。 “是我错了……” “都怪我……” 她死死盯着镜中苏挽荷苍白的小脸,唇角再无血色。 “我原以为,有我与陛下在,便能护她一辈子。” “原以为她只要安安稳稳长大,只要会救人,会治病,会做她想做的事便够了……” 她说到这里,眼底泛起红意。 “我从未逼她学毒术,也从未逼她练杀人之法。” “可是我错了。” 她极痛苦地颤抖道:“女子……怎能没有自保之术啊……” “怪我,都怪我……” 墨衡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也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萧战开口道:“医仙莫慌,事有转机。” 医仙猛地转头看向他。 萧战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水镜。 烛皇交待的很清楚,莲瓣只能显示林清辞所在的景象。 那么…… 正如他所想,在苏挽荷最危急那一刻,一片金纱骤起,林清辞忽然现身,一把将苏挽荷救了下来。 医仙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一软,缓了过来。 “太好了……太好了……” 墨衡子也长舒一口气,他没理会云端传来的遗憾唏嘘,只道:“没事了。” 医仙没有说话,还呆呆的看着水镜。 墨衡子继续道:“这次原本是没有这么大风险的,按常理,在流沙中有掌灯使护着她,挽荷本不该有事。” “你当年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毕竟万毒帝君坐镇青木,修为七国第一,你这样想,本无错。” 医仙没有被安慰到,她忽然道:“不,我还是错了。” 墨衡子眼中闪过疑惑。 医仙恢复了清冷,“我以为我算好了一切,可人算如何能和天算比呢?若我与陛下有朝一日护不住她,她又该如何自处?” “我不能让她走我的老路了,我青木医毒双绝,待此次事了,我会与陛下进言。” 她再不复往日的温婉,“挽荷的路,今后得改一改了。” 墨衡子沉默了片刻,“嗯,现在改也还来得及。” 医仙终于点了点头,她对萧战重重行了一礼,“此次事后,我青木必重谢掌灯使大人救命之恩。” “今后林大人对我青木有所需,吾国上下,无有不从!” 萧战颔首回礼。 这个承诺,他替林清辞接下了。 医仙说完,偏过头冷冷看了赤曜一眼。 只一眼,便让赤曜的脸色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因为太丢人了。 他方才保证炎魂殿不会对医仙传人下杀手,下一刻殷焚夜便险些把苏挽荷当场烧死。 这简直像一巴掌,抽得又狠又响。 他刚刚看到医仙我见犹怜的样子,还想再解释几句,“医仙,我……” 医仙却没给他说话的余地,只说了一个字。 “滚。” 赤曜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而此刻的其他圣者看着水镜中的画面,两个女孩正在逃离绿洲,他们只觉无趣。 殷焚夜亲自出手,面对七国最弱的两人,竟毫无收获,实在无趣。 七国诸圣刚刚松一口气,厚土宗的悲尘圣者便淡淡开了口。 他面容古拙,神情悲悯:“诸位何必如此紧张。” “古界之中,本就是生死自负的历练之地。” “若你们七国这些孩子福缘不够、根基不稳,运道不足,最后被抬出来,那也只能说,是命数如此。” 玄垣圣者亦赞之,“生死有命,修行本就多风雨,希望诸位道友看得开些,须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才是我等所追求的。” 听着这强盗般的话语,雷刑周身的雷光骤然炸开。 噼啪作响的细碎雷弧自他袖边跳起,他只说了三个字。 “你找死?” 第248章 有你在就很好了 另一边,白寒江的剑更快。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压,周遭风沙间无数雪白剑气悄然生出,整片天地都竖起了锋刃。 他冷冷道:“再多说一句废话,我便先把你斩成臊子!” 悲尘圣者面上的悲悯微微一顿。 他身旁玄垣圣人也已抬起眼,厚重山意缓缓向前压来,显然,白寒江这一剑并不容易落下。 气氛瞬间再度绷紧。 七圣是想要动手的,哪怕他们人数没有对方多,但墨君和剑圣修为都达到了融道境八重,以一敌二完全没有问题。 若是水云天还在,他距离至尊也只差一步,一个人便能拦住三位圣者。 眼看着一场圣人大战即将撕开,一个最没有人想到的人,站出来阻止了一切。 一向脾气火爆,在涉及林清辞之事,绝不可能息事宁人的萧战,忽然拦住了雷刑与白寒江。 白寒江皱眉,正欲开口,忽然间,他对上了萧战的眼睛。 像是一阵很淡很淡的暖风,自东方的极远处吹了过来。 只那一瞬,白寒江眼中的战意便被洗去。 他懂了。 雷刑诧异片刻,也懂了。 萧战没有解释那阵暖风,只是缓缓收回手,重新看向水镜。 诸圣亦如此。 四宗见状,眼底神色各异。 赤曜微微眯了眯眼,忽然有些不安。 一时间,十七位圣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进那面风沙漫天的镜中,也落到那两个女孩身上。 …… 林清辞正带着苏挽荷,发动着流火遁影,一口气掠出数百条风廊,直到一处被黄沙彻底掩住的死角里,二人才停了下来。 这里像一条废弃许久的旧廊尽头。 即便和本就残破的千百条风廊相比,它也弯折破损得更厉害些。 流沙外围带环境恶劣,千里不见活人,出现活人亦是恐怖事,可以说没有什么好处。 但有一点好处,风太大了。 只消片刻,她们来时留下的痕迹就会被彻底掩埋,殷焚夜无迹可寻,也就追不上她们。 她们暂时安全了。 林清辞确认这点后,才松开苏挽荷的手,她在四周落下一圈极淡的火意,隔绝了周遭会被窥视的可能。 随后才吐出一口气,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苏挽荷站在她身侧,狂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呼吸也没完全稳下来。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立刻抬手,催生出数条青藤,沿着周围沙壁与地缝悄悄爬了出去。 那些藤蔓柔嫩碧绿,生机极旺盛,很快便缠满了附近几道风廊。 她面容警惕地盯着四周。 林清辞的心神,则已沉入识海之中。 她看向烛衍,直截了当道:“流沙古界被人做了手脚。” 烛衍靠坐在灯芯深处,闻言神色并无太大波动。 他应道:“嗯,厚土宗觊觎流沙古界多年,对这里的了解也最深,应当是不久前,断岳金尊做的布置。” 林清辞心中原本还有些散乱的线索,随着他这几句话,瞬间被串了起来。 她严肃道:“不止厚土宗,我们已经见到了炎魂殿之人。” “当初那一夜,是柳寒天邀请三宗共同出手的,那么……” 她说到这里,和烛衍几乎同时沉默了一瞬。 他们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四宗,应该都来了。 这场七国天才的大道之争,现在已经变成了四宗七国生死之争。 片刻后,烛衍才重新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凝重几分。 “那殷焚夜,比柳修筠要强得多。” “若不是你这几日已将第四灵术摸透大半,今日想带着那小姑娘从他手里脱身,没那么容易。” 林清辞点了点头,“此人很强,且好强,做事不计代价,做敌人的确难缠。” 她有些头疼。 但烛衍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奇异,“你会觉得头疼,是因为你已经在想要怎么杀他了吧?” 林清辞微微一顿,承认了这个想法。 “既是敌人,又为火道之争,我想解决他很奇怪么?” 烛衍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赞了一声,“不奇怪,很好。” 林清辞继续道:“不过这还不是全部,既然他都来了,其他三宗来得也绝不会简单。” “想来七国其他人,也都已遭遇了伏击。” 这句话落下,烛衍罕见地没有立刻接上话。 林清辞有些意外。 她这才发现他的神情有些不对。 像是烦躁,像是低落,像是确认了某个真相。 想要又不想要的那种。 林清辞微微一顿,语气顿柔:“怎么了?” 烛衍抬起眼,声音有些低落,“我留给萧战的那一瓣金莲……已经被点燃了。” 林清辞一怔,“外面也出事了?” 烛衍应了一声。 林清辞沉默了一瞬。 烛衍有些认真地看向她,“对不起,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再轻易出手,更不能现身了。” 林清辞明白他的意思。 外面既然已经点燃了金莲,那便意味着七圣,乃至其他人,都能看见古界里的部分景象。 若烛衍现身,被四宗认出来,那才是真的大麻烦。 所以她点点头,“我明白。” 可烛衍却不太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出了圣烛殿,他以为有他在,他就可以护住她,她再也不用面对任何危险,但现在还是要这样。 他有些难受。 林清辞无法知晓他的心意,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她十分认真道:“无妨,过去我没有退路,尚且能做成我想做的事,现在有你在我身边,哪怕只是听到你的声音,我已安心无数。” 烛衍忽然一怔,他变呆了很多,耳尖一抹红意忽然爬了上去。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忽然出现,他非常不自在,又……有些自在。 他说不明白,最后只得闷闷道:“但你若遇上真正的危险,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林清辞笑了下,“好。” 烛衍也没再多说,眼神很快恢复了清明。 “接下来,我要全力去感知我遗失的器身的位置,这段时间,我可能会暂时失联。” “好。” “关于这里,关于四宗的法门,我会全部传给你,至于怎么用,怎么算,你来把握。” “好。” “这里的事,救人或是夺宝,杀人或是逃亡,就都交给你了。” “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林清辞闻言,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好,你去吧。” 第249章 炼化 烛衍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刻进心底。 随即他闭上了眼,整个人的气息也收敛下去,琉璃古灯不再万古光耀。 丹田中五滴烛泪纷纷环绕上来,它们逐一发光,一道道金线相互连接,一道坚固无比的金色火环,护住了林清辞的元婴之灵。 那元婴之灵化就的小女孩眼神依旧懵懂,只是看着这些温暖的火光,“咯咯”笑了起来,显得极其可爱。 就在这时,无数信息洪流顺着女孩的脑袋涌向林清辞的识海。 无数秘密都被揭开。 埋骨风道、回澜古井、悬河沙庭、九重阙沙宫…… 流沙古国的各个空间拐点…… 七国至尊对厚土宗的金身不坏、肉身命门的研究…… 还有炎魂殿的传承异火…… 幻心阁的血脉契约、每一代宗主的本命傀儡…… 玄冰宗和流沙皇族的恩恩怨怨…… 林清辞的识海有些刺痛,那是一次性接收太多讯息的酸胀。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判断、梳理、提取…… 她不喜欢阴谋诡计,但不得不说,她擅长这些。 而与此同时,烛衍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来到这片故友之地,他本就沉默。 确认那片莲瓣可以沟通两界之时,他更是有些低落。 因为这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他还没死。 山河鼎的器灵,还没死。 他很高兴,又很不高兴。 老朋友,没死为什么不现身来找他? 死呆子,没死这一万年你又是过的什么日子,你苦了多久又熬了多久? 你……还好么? …… 林清辞收拢心神,面色不变地结束了这短暂的一场识海交流。 既然风语师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那么隔着两界,外面的圣人们,最多也只是以为她在闭目调息罢了。 她睁开眼,眼神已经沉静下来。 看到苏挽荷紧张兮兮地留给她一个背影,正警惕地四处张望,她有些诧异。 小姑娘整个人像只竖起耳朵的兔子,而她放出去的那些青藤,更是缠得附近沙壁上到处都是,好像黄沙里突兀地生出了一片小林子。 林清辞看了两眼,她明白小姑娘是在为她护道,可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施展灵术,岂不是更容易让人发现我们呀?” 苏挽荷听见她说话,先是一喜,随后一怔,看向那些十分扎眼的青藤,她的小脸顿时一红。 “对、对不起。” “我不知道……” “我帮了倒忙,对不起!” 她声音越说越小,两只手都缠在一起。 林清辞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事,之后注意就好。” 苏挽荷见她是真的没有责怪,顿时踏实下来,连忙收了青藤。 林清辞站起身来,目光顺着风廊往外看去,“只是现在,事情可能比我们想得更麻烦。” 苏挽荷闻言,也紧张起来,“是、是殷焚夜么?” “应该不只是他,四宗或许都到了。” 苏挽荷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更白了。 “那、那我们……” 林清辞替她把后面的话说完了,“出不去,所以只能,战。” 苏挽荷眼底生出惧意,但很快就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我,我很没用,但,但我可以……” 她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还帮上什么忙。 她需要别人救她,她好没用。 师傅不在,陛下也不在,墨渊……那个呆子也不在! 她越想越急,眼眶也越来越红。 林清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现在这个时候,你反而最重要。” 苏挽荷一下子怔住了。 “啊?” 林清辞看着她,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没有你,我便没把握和四宗斗上一斗。” 苏挽荷睁大了眼睛,有些错愕道:“我、我真的可以么?” 林清辞很认真地点头,“可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苏挽荷的心脏顿时重重跳了一下。 她原本还有些发颤的手,忽然稳住了。 她咽了咽口水,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低头在袖中翻了翻,随即取出一样东西来,双手递给了林清辞。 那是一株极小的植物。 通体暗金偏青,几片细长叶片紧紧拢在一起,根部则缠着一团极细的砂色须根。 它一出现,周围那股粗粝而原始的强大灵气,竟都被比了下去。 林清辞微微一怔。 “这是……” 苏挽荷捧着那株小灵物,语气还有点紧张,“这是我刚刚发现的,就在那片小绿洲下面。” “你和殷焚夜交手的时候,我、我偷偷把它挖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又小心翼翼地把那株灵物往前送了送。 “它应该对修行有些用处,我想……送给你,算是谢谢你救我。” 林清辞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方才那局面,苏挽荷魂都快吓飞了,竟还有余力分神去取宝? 她语气有些戏谑,又有些鼓励,“你看,你这不是很厉害么?” 苏挽荷小脸一红。 林清辞笑了笑,根本不推辞,抬手便接了过来。 苏挽荷见她愿意收下自己的心意,明显雀跃了许多。 林清辞感知着这株灵物的灵气,还有一些掺杂其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气息,她眯了眯眼睛,忽然在识海中问了一句。 “还能听见么?” 烛衍刚刚沉下去的意识,又被她这一声叫了起来。 他睁开眼,“什么事?” 林清辞言简意赅,“这个,我现在能直接吸收么?” 烛衍反问道:“为什么是现在?” 林清辞语气平静,“我要去救人,需要尽快把实力提上去,它能做到么?” 烛衍这回认真看了两眼那株植物,直接给出结论:“可以。” 林清辞又问:“快么?” “快。” 于是林清辞再没犹豫,直接盘膝坐下,将那株灵物握在掌中,这便开始炼化。 苏挽荷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又紧张起来。 这一次她学乖了,她指尖青芒微闪,附近几道沙壁与地缝之间,顿时生出一丛丛不起眼的沙棘。 那些沙棘颜色枯黄偏灰,叶片极小,枝条却满是细刺,长得和周围风蚀的干瘦杂草没什么差别。 它们贴着地表蜿蜒开去,若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是天生长在这里,还是她刚刚催生出来的。 她小脸上满是认真,再次为林清辞护法。 而这一幕落在外界医仙的眼中,顿时便让她的眼睛都瞪大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 第250章 聚首 自己的弟子居然可以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长进这么多? 苏挽荷这些年的修行几乎可以说顺风顺水,没怎么吃过苦,她都不知道她可以如此成长。 她眼中满是惊喜,转向萧战后,又都变为感激。 她如何能不明白,若非林清辞全然信任和鼓励,没有责怪没有批评,苏挽荷根本无法做到这样。 这一刻,她对林清辞真是满心感激。 萧战也很动容,其余诸圣亦是目光清奇。 白寒江双手抱胸,雷刑古板的老脸松动些许,萧遥先生亦是语气感叹。 诸圣看着林清辞的目光,都生出很多欣赏。 林清辞很好,好的他们都不知要如何夸奖了,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故人之风。 上善若水,就像星海般宽广,就像……那位老人般。 …… 只一炷香的时间,林清辞便醒来了。 她手中的灵物已彻底干瘪了下去,其中蕴藏的两百年底蕴与远超灵石的充沛灵气,已经被她彻底炼化。 内观己身,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元婴……二重? 竟就这么破了? 她此刻经脉中的灵力,比方才浑厚了一倍不止。 要知道寻常元婴修士苦修十年,能稳稳涨上一重,都已算是极快。 可在这流沙古界中,一株灵物、一炷香功夫,竟就做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眼底难得浮起一点极明显的兴趣。 “盘音说得不错,这地方……的确很适合我。” 苏挽荷听见她说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清辞看着那些与沙地融为一体的枯黄荆棘,不由地笑了一下。 “这次倒学聪明了。” 苏挽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清辞站起身来,“走吧,我们该去找人了。” 苏挽荷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可是我们只有两个人,要怎么去救另外五个人呀?” 林清辞笑道:“当然没法同时救所有人。” 苏挽荷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 林清辞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平静得很,“可以分开做。” 苏挽荷更不懂了。 “分开?” “可是我真的不行……” 林清辞微微摇头,“不是你,是……” 她话音未落,一道极轻的黑影,忽然从一截断壁上跃了下来。 爪落无声。 如果别人能看到它,那一定是它故意的。 那是一只猫。 黑得纯粹,黑得发亮,就像夜色被压成了一团,它身形修长,优雅得近乎不真实。 苏挽荷看得一呆,多看两眼差点觉得自己的灵魂要被吸进去了。 而林清辞却很熟悉,她只是微微颔首。 “去吧。” 黑猫闻言,尾巴亲昵地绕上她小腿,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下一瞬,它的身影骤然淡去。 像一团黑影融进了风里,彻底消失不见。 苏挽荷终于反应过来,“这……这是异火之灵?” “嗯呐。” 林清辞应了一声。 此猫正是圣烛殿护法异火,寂灭心域的本体,传说中的天下第七火。 烛衍离开北郊禁地的时候,把它们带了出来。 当然,流沙古界对圣阶强者天然抵触,寂灭心火的力量被削去了九成,但找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苏挽荷还在震惊中没有回神,林清辞就已抬手结印,她一把扣住苏挽荷手腕,瞬间掠入了前方密密麻麻的风廊之中。 两人的身影就此消失。 她们完全不知道,那只黑猫的现身,对外界的炎魂殿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 埋骨风道虽然绵延数百里,但终有尽头。 这片古战场之后,是一座旧城。 说是旧城已不太准确,因为楼已经塌了,墙已经断了,这里只剩下拴马的石桩,埋了一半的车辙,还有塌陷的石槽。 这里,是回澜古井。 流沙古国边地最著名的一处驿站遗址,也是所有风道的终点。 传闻这里曾是古国边军与商旅共用的补给中枢,地下有整套引水回澜之阵,能将极深地脉中的灵泉一点点托上来。 而那灵泉涌出的三口井,便成了这处驿站最中心也最珍贵之物。 哪怕万年之后,城废人亡,那三口井,依然被七国帝君打造成了灵物汇聚之地。 此刻,那片下陷的旧驿边缘,有数道身影站立着。 风沙对他们没有意义,那些被保留的地脉灵气,殷焚夜也不在乎。 他的心情不是很好,所以路过任何遗迹旧物,他都直接踩碎,踩烂,然后过去。 破坏,可以让他的心情美丽一点。 他是四宗众人中最后一个回来的。 他的半边衣袖还残留着被金焰灼烧的焦痕,他一言不发,径直走上了沙丘。 那沙丘把半座瞭望楼吞进去了一半,楼顶的断栏后,一辆轮椅静静停在那里。 宁绾棠坐在那里,她薄毯覆膝,不知何时,那些被墨渊炸毁的痕迹都不复存在。 她身旁的宁承暄正低头掸着自己的衣袖,脸色很差。 再往另一侧,厚土宗三人已并肩立在井区前方,身上没有任何伤势。 玄冰宗这边,柳修筠和一名裹在黑袍里的女人站在一处。 殷焚夜忍不住多看了那女人两眼。 她很奇怪,像阴影里的毒蛇一样奇怪。 宁绾棠从她现身开始,也多看了她两眼。 她的判断和殷焚夜很像,但感知更细致。 女人的境界虚浮不定,极不稳定,不像是元婴巅峰,也不像半步炼虚,更像某种被反复堆叠和污染后,才养出来的东西。 阴冷、黏腻、且……很有趣。 宁绾棠笑了笑,她收回目光看向众人,开口道:“诸位都回来了,看来大家的第一轮见面还算顺利。” 她的嗓音极悦耳,轻柔得像一泓清泉流过玉石。 但在场的所有人对此都没什么反应。 他们都很清楚,宁绾棠的修行大半都在音术上,真放松听她讲话,就会无声无息变成她手里的刀。 只有宁承暄对此毫无反应。 殷焚夜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寒意,“我被打成了狗,这样回来你居然说我顺利?” 宁绾棠笑弯了眼,“是呢,我想你当是遇到了自己想见的人,所以说一声恭喜。” 殷焚夜一怔,他舔了下唇角,忽然眼神火热起来,像是看到同类一般微微兴奋。 第251章 慈悲 “那倒也是,我遇到了林清辞,她比我想的还要好,我真的好想弄死她。” “只是可惜……” 他的声音变得低落起来,“她不肯打死我,她跑了……” 宁绾棠静静听着,眼中满是感同身受的同情。 而一旁的柳修筠则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眼中满是戾气。 他原本生得极俊,气质也向来温和清贵,可如今他的温和被林清辞彻底扒了下来,漏出来的就只剩下怨毒。 他忽然插话道:“一个靠着下作手段,仗着法宝与肉身的贱人,若不跑,若不卑鄙,如何能活到现在?” 他的语气里满是讥讽。显然还没有把之前那口气咽下。 宁绾棠轻轻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些不喜,她没有接话。 她把大家叫过来,不是来听旧怨的。 于是她把目光看向厚土宗三人。 闻善明轻轻颔首,缓声开口道:“我等这边,倒还算有些收获。” “天听之国与雨霖之国那两位,已被重创。” 顾持正语气平淡,也接了一句: “那位风晚晴,术法穿透不足,对我三人几乎无甚威胁。” “至于宫仙扬,她的剑原本是很好的。” “可惜,仓促迎敌,又以一敌三,后强行撕阵,根基已伤。” 温如拙摩挲着自己掌心被划开的白痕,语气沉沉:“她最后拼着剑心反噬,带着风晚晴逃了出去。” “不过逃便逃吧。” “那一剑过后,她基本已废,后面即便不死,也再难成器。” 这三人说起战绩,语气都平静得像是在谈一场雨后农事。 宁绾棠这才有些满意,“辛苦三位了。” 殷焚夜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他的战绩……就是没有战绩。 柳修筠冷冷道:“镜月之国,雷陨之国,李云逸与雷昊,也已重伤。” 宁绾棠静静看着他和那黑袍女人,忽然开口道:“那怎么让他们逃了呢?” 柳修筠面色有些难看,他冷哼一声,“逃又如何?他们已经中了我的蚀骨血冰。” “那东西会一点点侵蚀他们体内的灵力与经脉。” “元婴修士根本无法剥离冰意,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他们会越逃越弱,最后像两条烂狗一样,被拖死在风道里。” 他说这番话时,脸上的阴鸷逐渐深成一片夜色。 他盯着宁绾棠,一字一句道:“如此,你可以满意了吧?” 宁绾棠微微一笑,“早听闻柳兄是难得的温厚有礼,今日一见,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呢。” 柳修筠脸色微青,他知道这个女人在嘲讽他,但他确实在败给林清辞后,再难对女人有什么好脸色。 他想说什么,宁绾棠却没有给他机会,她直接看向所有人说道:“也就是说,眼下七国之中,已有四人重伤。” “宫仙扬、风晚晴、李云逸、雷昊。” “这四人,若处置得当,的确与废了无异。” 她的手指轻轻敲在轮椅上,像珠落玉盘般清脆,又像在归拢棋盘上的棋子。 “至于我与殷焚夜……” “一个空手而归,一个也未能留下墨渊。” 殷焚夜闻言,丝毫不介意,反而笑意更深。 “空手而归怎么了?我见过林清辞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宁绾棠没接他这一句,而是目光远眺,看向了远处的一截断墙。 “墨渊确实比我预想的更麻烦,他很聪明,也很不礼貌。” “诸位,第一轮我们没能将他们全歼,并不奇怪。” “我们进来之前,至尊们本也没指望只靠一次随机的战役,便直接毁掉七国这一代的根基。” 她语气一顿,柔和的声音忽然转直:“但从现在开始,局面已经不一样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看向她。 “回澜古井,是外层风道的尽头,埋骨风道的所有灵物,已被我们摘取了九九成九。” “他们若想疗伤,亦或是提升修为,就一定会来这里。” 这话一出,殷焚夜的眼睛都火热了起来。 柳修筠眼神狠辣,“既如此,那就在这里把他们全杀光。” “尤其林清辞,她必须死。” 他还有继续说,殷焚夜几乎与他同时开口:“林清辞是我的。” 这话一出,二人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柳修筠面无表情,“别的人你们随便杀,林清辞得留给我。” 殷焚夜笑的诡异,他轻蔑道:“你已经败给她了,没资格跟我抢玩具。” 柳修筠额间青筋暴起,他周身寒气暴涨,杀意四溅。 殷焚夜却毫不畏惧,依然轻蔑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 啪,啪,啪…… 宁绾棠轻轻鼓起了掌。 她看着二人,明明是在笑,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都吵够了么?” 二人有些忌惮地看了她一眼,纷纷收敛了灵气。 宁绾棠是此次行动,被四宗至尊亲口定为领导者的人。 她虽是残废,但无论是柳修筠还是殷焚夜,都没有战胜她的把握。 服她,服一个女人,自然不可能只是因为她的美貌和智慧。 还有力量。 仅次于……冰璃圣女的力量。 宁绾棠眼神淡漠,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她轻声道:“林清辞要杀,七国的人都要杀,但,这并不是我们最重要的事。” 她看向远处,最远处,像是要用目光将整个流沙揽入怀中。 “我们的目标,是要搬空流沙古界所有的灵物,最终……” 她微微顿了一下,嗓音像鲛歌一样柔和而不可抗拒。 “让流沙,彻底灭国。” 这话一出,所有人心头皆是一冷。 如此伟大的目标,改写历史的篇章,便是他们这些人要做的事。 如何能不让人心头振奋? 厚土宗三人闻言,立刻便接上了话。 顾持正双手合十,“宁姑娘所言正是,如此宝地留在这里,终究太过浪费。” 闻善明也神色悲悯地点头,“世间资源,本就该去到更能善用它们的人手里。” “至于杀戮……” 他无奈叹了一声,“能少一些还是少一些吧,人命毕竟珍贵。” 温如拙颔首道:“闻兄慈悲,我等若能多取资源,少造杀孽,自然最好。” 三人你一句我一言,彼此行礼,彼此迎合,一时间成了在场最良善之人。 可殷焚夜忽然笑出了声。 大笑,狂笑不止。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微微发抖,黑得过分的眼里尽是讥讽。 “你们一句句说得慈悲好听,可蕴灵矿城里动不动活埋百万人的,不就是你们么哈哈哈!” 第252章 我会永远爱您 厚土宗三人闻言,脸上同时浮起一模一样的伤感。 闻善明低声道:“那样的事,实在非我等所愿。” 顾持正道:“圣宗赋予他们一生安稳的工作,他们却不愿接受,实在伤透了宗门长老的心。” 温如拙轻轻叹息:“师长们如此做也是无奈,若是他们乖顺听话,谁又愿意行此极端之事。” 他们说的十分伤感也十分自然,仿佛错的全是那些凡人矿工。 殷焚夜听得有些恶心,他真想把这三张脸一起撕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着同一团烂肉。 可他到底没再说什么。 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三个东西本来就恶心得很。 偏偏还长了一副金刚不坏的身体,再恶心,也根本打不动、杀不了。 殷焚夜有些无趣地闭上了嘴。 宁绾棠眼神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安排道:“第一轮伏击已经结束,因为运气,我们重创四人,也因为运气,我们差了一点。” “如今,既然人已被打散,我们便不必再靠运气。” 她看向闻、温、顾三人,直接下令道:“厚土宗对地脉最熟,风晚晴与宫仙扬还是交给你们。” “天听之国轻灵,雨霖之国锋锐,正好都被你们克制。” “这次,我要你们克死她二人。” 闻善明三人同时颔首应道:“是。” 随即三人如三座大山般离开了。 她转头看向另一人,“殷焚夜,你去外围压风。” 殷焚夜有些不满,“这种事也交给我?” 宁绾棠没理会他,“林清辞为火道修士,你也是,你压风,便是等着她现身。” 不待殷焚夜眼睛亮起来,她继续道:“你尽量把她往古井方向逼,不必急着杀。” 殷焚夜闻言更加不满,“不急着杀?为什么?” 宁绾棠没有解释,只道:“她我留着还有用。” 殷焚夜盯着她看了几息,眼里的火躁与杀欲来回翻滚,最终还是偏过头,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知道了。” 宁绾棠深深看他一眼,“林清辞不好杀,你动手也必然要付出代价,但另一个人,你要尽快杀了。” 殷焚夜面无表情,意兴阑珊,“谁啊?” 宁绾棠一字一句道:“苏挽荷。” “那个废物丫头?我一根手指就捏死了。” 宁绾棠有些不喜,“不要大意!苏挽荷是医仙传人,有她在,局面便极易生变。” 她没有理会殷焚夜的不耐烦,只道:“这件事我交给你去办,你知道轻重。” 殷焚夜眯了眯眼睛,最终应了一声,便退到了阴影中,缓缓消失了。 见林清辞的命已经被分配好了,柳修筠极其不甘心的跳了出来。 “我要先杀林清辞,别的,我都不管。” 他死死盯着宁绾棠,声音冷得渗人。 宁绾棠也有些烦了。 这些男人心胸狭隘至极,脑子里只有自己那点尊严、面子,实在让她厌恶。 她没了一开始的好心情,没有回答,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只这一眼,柳修筠眼中近乎失控的戾气,竟收敛了几分。 他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就好像……曾经被柳清寒那个怪物盯上一般。 他的身体都僵硬了,缓了好一会才平复下来。 宁绾棠见他神志已清,这才淡淡道:“李云逸和雷昊,是你手里的伤子,你先把他们杀干净。” “之后,随你。” 柳修筠咽了咽唾沫,冷冷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见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宁绾棠这才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的黑袍女人。 她很是好奇,“你的修为很奇特,气息也很……有趣。” “听说你和太清长老有些渊源?” “若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这样的话,我好安排你去杀人。” 黑衣女人没有说话。 她直接无声无息地淡了下去,像一滴墨溶进了夜里,只留下一缕极浅的阴冷气息。 她就这么消失了。 宁绾棠看着那片空处,也不恼,只是微微笑了笑。 “真是难相处呢。” 众人都已散去,沙丘上便只剩下了宁承暄与她。 风吹过旧楼断栏,发出细细的响声。 宁承暄并不在意刚刚这场会议里的风波,他一直在旁边,但这里没有值得他开口的事和人。 他们都不配。 柳修筠不过是至尊弟子,给他提鞋都不配。 厚土宗三人看似三位一体,团结无比,但终有一日要分出胜负,决出宗主人选。 至于殷焚夜和那个黑袍女人……他们身上的气息都很危险,但他能感觉到,他们都不是什么长命之人,尤其炎魂殿的嗜血晋位,幻心阁从来都瞧不上。 故而,在场没有任何人的身份能跟他比。 他们的血脉都太低劣了。 但有一件事,他很不满意。 “玄机之国那个小孩,你就该直接杀了。” “他竟敢拿大炮轰我,弄脏我的衣角,那他就该死。”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摆,这是青溪织造七百年,耗尽无数织女的心血,才做出来的华服锦袍。 作为幻心阁少宗主的常服,这件衣服……没有任何玄异之处。 只是用料讲究,工艺讲究,在华美上做到了极致。 他刚刚穿着出来就被弄坏了,心情如何能好? 宁绾棠闻言,微笑着应道:“墨渊是七国里少有的圣灵根,境界不低,又最通晓机关之术。” “我们与他照面时,还未来得及施幻术扰乱他的心神,他便直接以重炮火力把整片风道都轰成了乱地。” “他很聪明,懂得用巨大的爆炸声来湮灭幻术引导的空间。” 宁承暄听得有些不悦。 他不喜欢听到她在他面前,夸奖别的男人。 他随意道:“聪明又如何?七国聪明之人何止千万,还不是早晚都要死。” 宁绾棠语气不变,“他最后也并未恋战,而是化作一只蝴蝶遁走。” “那术法很是奇妙,不比咱们幻心阁的遁法差多少,我也是第一次见,没能提前准备。” 她说到这里,才微微抬眸安抚了一句,“不过您放心,下次再遇见他,我便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 宁承暄这才淡淡“嗯”了一声。 随即,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直又高高在上:“别忘了,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四大宗门联合发布的命令固然重要,可我,才是最重要的。” 他盯着宁绾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希望你能永远明白这一点。” 风吹得更轻了,尤其是二人之间。 宁绾棠坐在轮椅上,闻言缓缓低头,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我永远都明白。” “也会永远忠于您。” 宁承暄这才满意,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道尽头,沙丘之上只剩下宁绾棠一人。 她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风吹过她发梢,吹过断栏,吹过远处半埋于沙下的旧驿城。 她的恭敬姿态,始终没有变。 直到宁承暄彻底远去,连脚步声都彻底听不见。 她还是依旧低着头。 像一尊被人精心摆放好的、不会动也不会痛的玉偶。 第253章 柳暗花明 埋骨风道侧面的崖壁上,长了千万个大小不一的沙洞,此处一个藏在岩壁阴影后,极不起眼的沙洞里。 一片斑驳血迹,几处焦黑雷印,深藏其中。 李云逸靠坐在最里面的岩石旁。 他原本一身白衣,最是清贵出尘,可此刻白衣被血染透。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自肩下完全断去。 这是柳修筠留给他的见面礼,而且还远远不止于此。 李云逸的脸上毫无血色,时不时额角还有冷汗滑落。 他的伤口处虽被水灵之力强行封住,可一层层寒气透着水辉,还在不停外溢。 那不是寻常的寒毒,而是一缕缕血色冰丝,像活着的蠕虫扎在他的血肉里,不停蠕动着,不停侵蚀逼近他的根基。 而不远处,雷昊也没好到哪去。 他双手垂在身前,手背焦黑,指节发颤,他的手已经没有办法再握住了。 他的手筋被玄冰宗那个黑袍女子挑断了。 对于一个练琴之人,这无疑是最重的伤。 “都怪我……我当时就不该冲上去,若我再快一点……” “闭嘴。” 李云逸气息虚弱,却还是打断了雷昊的自责。 “你若不冲上来,我当时就已经死了。” “柳修筠那一剑本就是偷袭,他摆明就是要一击废了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沉意。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黑袍女人,会那样可怕,我们根本就没听说过玄冰宗还有这号人物。” 雷昊咬紧牙关,脸色铁青。 他当然记得那个女人。 他们二人入流沙后,本是在风廊中汇合,李云逸的太虚镜术刚铺开一层水光,刚刚锁定附近灵物的位置。 二人刚刚走近,柳修筠就毫无征兆地从镜后走了出来,他蓄势已久,一击偷袭,李云逸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斩去一臂! 雷昊暴怒,瞬间以紫雷轰向柳修筠。 二人缠斗不过几息,那黑袍女子便像鬼一样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预兆,不似活人。 李云逸只来得及稍作阻挡,雷昊不至于双手齐断,只是手筋全部被挑断。 他二人境界不如对方,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照面便是惨败。 若不是雷昊被逼急了,拼命把身上藏着的几十枚天雷种子一口气全炸了出去,他们两个根本逃不到这里来。 可逃到这里又能如何? 雷昊看着李云逸体内蠕虫般一点点往他元婴侵蚀而去的血冰,猛地站起身来。 他一咬牙,“这东西不能再拖了,我出去找人,总会有人能救你的!” 他刚要转身,便被李云逸一把拽住了衣袖。 李云逸的眼睛比平日黯淡了太多。 他苦笑道:“别去了,我是水灵修,本就最擅疗伤和调息。” “若连我自己都压不住,你去找谁来,又能如何?” 雷昊的眼眶瞬间红了,“那我也不能在这里看着你死啊!” 李云逸沉默了片刻,“可我大概……真的活不了了。” 这话一出,像一块石头砸的沙洞里瞬间安静了。 风从外头绕进来,带着细碎沙尘,吹过二人满是血与伤的衣角。 雷昊死死咬着牙,眼底那点紫雷都快炸开了。 他没遇到这种事的,从来没有的。 他要怎么办?他们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 “喵……” 一声极轻的猫叫,忽然从洞口处传了进来。 两人同时一震。 雷昊毫不犹豫抬起手,掌心紫雷再现,噼啪一声,洞中骤然亮起一道电弧。 他如临大敌! 可缓缓走入洞中的,却只是一只猫。 一只通体黝黑、毛色亮得发出油光的黑猫。 它的尾巴高高翘着,优雅得近乎高傲。 它没在意那道紫雷,这种人造雷霆和天雷相比还是差太远了。 更何况,万年前它就迈过了化形的雷劫,便是天雷也拿它没办法。 所以它只是从雷昊面前走过去,淡淡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雷昊傻愣在原地。 那猫径直走到了李云逸身前,轻轻一跃,跳上了他的胸口。 “嘶……” 李云逸胸口一痛,脸都白了一下。 可黑猫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踩着的是个半死之人,只扭了扭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直接在他胸口盘成一团。 它尾巴往前一绕,竟当场打起了呼噜。 雷昊:“……” 李云逸:“?”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这地方……怎么会有猫啊? 李云逸皱了皱眉,有些痛苦的想伸手把它挪开,可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雷昊察觉到不对,急问道:“怎么了?” 李云逸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感受着自己体内的变化,然后,他震惊了。 就在这只猫趴到他胸口的一瞬间,原本一路往他元婴侵蚀的血冰,竟硬生生停了下来! 就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毒虫,忽然遇到了克星一般! 雷昊看懂了他的表情变化,顿时收了掌心雷。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云逸喉结动了动,好半晌才低声道:“血冰……停了。” 雷昊一愣,随即瞪大了眼,“啊?!” 李云逸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黑猫身上,若有所思。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摸了摸黑猫的脑袋。 黑猫没反应。 于是他又顺着脖颈摸到了下巴。 还是没反应。 再然后,他揉了揉猫耳朵,甚至摸起了猫最不喜被人碰的肚皮和大腿。 但黑猫还是毫不在意,甚至懒懒翻了个身,呼噜声更大了。 李云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是异火,而且品阶不低。” 雷昊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难道这是林清辞养的猫?” 李云逸刚想点头,一道清亮平和的声音便从洞口处传了进来。 “没错,是我。” 两人同时抬头。 林清辞缓缓走了进来。 见真是她,李云逸和雷昊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想起身行礼。 林清辞却摆了摆手。 “不必,你们两个都伤成这样了,好好待着吧。” 她走近后,先是和雷昊致意,随意看过他无法合拢的双手,又看向李云逸空荡荡的袖子,眉心当即便蹙了起来。 “伤得这么重,你们遇到了谁?” 李云逸勉强坐直了些,神色认真起来,“柳修筠,还有一个黑袍蒙面女人。” 林清辞听到柳修筠时并不意外,但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李云逸看出她的疑惑,认真道:“那个女人很可怕,气息十分不稳定,我们都不是对手。” 林清辞心头微沉。 她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了,之后会注意的。” 李云逸伸手把黑猫捧了起来,递向林清辞,“感谢你平复我的伤势。” “但我也好不了了,之后怕是帮不到你了,抱歉。” 林清辞闻言一怔。 只是因为帮不到别人,便内疚道歉么? 镜月之国当真是君子国,她有些佩服。 她没有说话,一只手接过黑猫,另一只手直接抓上了李云逸的手腕。 李云逸整个人猛地一僵,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泛起薄红。 第254章 敌袭 他觉得自己现在很狼狈,而对面的林清辞却清丽脱俗,她的手很稳,也很热。 “林大人,我……” “叫我林清辞就好。” “哦……林姑娘,我这……男女有别,这实在不合礼数。” 雷昊本来还很绝望,看到这里又忍不住挑了挑眉,眼底全是八卦。 李云逸还是觉得难为情,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料林清辞直接打断了他。 “闭嘴。” 李云逸瞬间老实。 她闭上眼睛,灵识探入李云逸体内。 在他不自然的表情下,一股霸道无比的金焰顺着林清辞的掌心直直冲进了他的经脉中! 轰! 那火太烈,也太亮,仿佛天地间无任何光能与它争锋。 那黑猫都被照得捂住了眼睛。 而金焰探入的一瞬间,便直奔李云逸的丹田而去! 李云逸脸色微变,却没有反抗。 那些潜伏盘踞的阴毒血冰,刚刚还被黑猫压制,现在更是像老鼠见了天敌一般,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金焰一口吞了个干净! 柳修筠留下的阴毒手段,就此除去。 林清辞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 李云逸愣了好一会,神色顿时一肃,认真道谢。 “多谢林姑娘救我。” 林清辞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真正能助你快速恢复战力的,另有其人。” 她说着,回头朝洞口方向看去,语气带上了一点无奈。 “你快回来吧。” 啪! 沙洞外的苏挽荷蹦蹦跳跳地走进来了。 她怀里抱着两块拳头大小的淡黄晶石,眼睛亮亮的。 “林姐姐,你看!我又找到两块宝贝!” “它们没有绿洲那一块厉害,但也很不错,也送给你!” 见她献宝似的把东西往前一举,林清辞眉梢一挑,“真棒,不过不急,你先救人。” 苏挽荷愣了一下,这才把视线落到李云逸和雷昊身上,然后她被吓了一跳。 “呀!你们怎么弄成这样了呀!” 雷昊有些无语,扶额道:“你才看见我们呀,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挂了呢。” 苏挽荷小脸一红。 李云逸苦笑了一声,“我们遭遇了玄冰宗的伏击,还好你没事,只是我们被伤到了根基,我现在……” 轰…… 他话还没说完,一大片浓郁的生命绿雾便淹没了他。 “咳咳……” 李云逸头晕眼花地咳了起来,差点翻白眼被呛死。 苏挽荷的声音又娇又急,动作却一点不乱,“没事的没事的,只要没死,我都能救的!” 她话音一落,无数细小绿点自她指尖飞了出来。 像发光的萤火虫群飞舞着,它们星星点点,在空中汇聚成一片绿色光海,最后尽数落在李云逸断臂处。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李云逸原本狰狞的断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肉芽。 那些肉芽纠缠延展,逐渐化出筋络、骨骼、血肉! 李云逸睁大了眼眼睛。 饶是他自己便是水灵治愈一脉里极出色的人,此刻也被眼前这幕震住了。 他当然知道苏挽荷天医传人的名头,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服了。 在医道上,镜月不如青木远矣。 而眼前这个小姑娘,手中还有天下第一的毒术传承,若她医毒双修,那真不知潜力几何了。 就在这时,雷昊怪叫一声,连忙把自己焦黑的手往前一伸。 他眼巴巴看着苏挽荷,语气又可怜又委屈。 “还有我还有我!” “我的手筋被挑断了!好疼的!” 苏挽荷立刻点头如捣蒜。 “有的有的,我这就来!” 她手忙脚乱地又分出一大片绿雾,扑向雷昊的双手。 沙洞之中,气氛一下子和缓了起来。 他们一个断臂重生,一个续接手筋。 雷昊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还不忘问苏挽荷,能不能把他脸上的灰也洗洗。 林清辞静静看着三人,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她看得出来,二人原本紧绷的身体,此刻是真的放松下来了。 原因很简单,他们是修士,战力大损,遇事便毫无底气。 想到这里,这两块晶石,她也知道该给谁用了。 就在这时,她眼底的笑意忽然消失,她转头望去,脸色骤然转冷。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她拍了拍黑猫的脸。 “别睡了。” 黑猫毫无反应,依旧呼噜打得震天响。 林清辞有些无语,这玩意真的是曾经把她折磨的生不如死的寂灭心域的本体么? 她直接拎住它的后颈,两根手指一伸,就把它的鼻子堵住了。 它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黑漆漆的瞳孔里写满了“你最好有事”。 林清辞丝毫不惧,直接道:“外面来客人了。” 黑猫:“喵?” 关我屁事? “七国之中,还有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下落,拜托你去帮我找一下。” 黑猫尾巴轻轻一甩,静了片刻才勉为其难地“喵”了一声。 哦…… 随即,它从林清辞手里滑了下去,整个身体融入阴影中,像一滴墨坠进夜色,转眼便消失不见。 而林清辞则转过了身。 沙洞之外,风声忽然沉了些。 三道极厚重的气息,正从不同风廊中一点一点逼近这里。 那种气息与此地的天地灵力浑然一体,像三块会移动的山岳。 那是土灵力的集大成者,在流沙这样的地方作战,他们的战力只会更强。 光雾之中,李云逸三人也很快感知到了,脸色顿时都变了变。 雷昊眼底雷意一闪,“是厚土宗。” 苏挽荷手上的绿雾一颤,她很害怕,但接筋续脉的动作却半点没停。 林清辞见状,反而笑了一下。 “做得好。” 她看向苏挽荷,“敌人交给我,这里交给你。” 苏挽荷被她一夸,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林姐姐你放心!” “好。” 林清辞不再多说,抬手一扬,将那两块灵砂晶石抛给了李云逸和雷昊。 她没给二人推辞或是出战的机会,直接道:“你们安心养伤,把这两道灵物吸收了,再出来。” 言罢,她直接向洞外走去。 雷昊一愣,“这……她一个人能行么?” 李云逸却比他更快明白,“不行也得行,林姑娘的大恩,我们记下了,从现在开始,别说话了,速速恢复,然后,我们出去帮她,用命帮。” 第255章 买命钱 黄沙顺着残破风廊奔涌而过,擦着断壁碎石,来到了林清辞的脚边。 她一步踏出阴影,抬眼便看见了三座山岳正向她走来。 气息深厚,灵力逼人,若是寻常修士,看到他们的第一眼便会丧失战斗力。 三人立在风道交错之处,他们的小腿都深深陷入黄沙中。 见来人是她,三人眼底都掠过了一丝意外。 其中一人先抬起手,慢慢行了一礼。 “见过掌灯使大人。” 那人面容古朴,眉眼低垂,五官近乎木讷,正是闻善明。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一旁的顾持正则微微皱起了眉,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停留,而是落向后方的沙洞。 他开口问道:“这里面可还有人?” 林清辞面无表情,“有人如何,没人又如何?” 顾持正闻言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叹了一声。 “若是无人,掌灯使大人一人在此,虽并非我等此行的目标,我们却也不能轻易放您离开。” “毕竟……您的身份,太贵重了,若能请您回去,便是大功一件。” 他说得很真诚。 林清辞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有趣,“那若是有人呢?” 温如拙开口回应了她,他的声音像是金石相交,沉闷,又磨得人耳胀不适。 “若是有人,自然要看是谁。” “若是风晚晴和宫仙扬,那便最好不过,正好一起送她们上路,也免得我们再费脚程。” “若不是……那就麻烦了。” 他停了停,似是有些为难。 林清辞眯了眯眼,“麻烦在何处?” 温如拙慢吞吞道:“我等并不想与掌灯使大人为敌。” “您身份贵重,牵连极大,烛皇光耀万古,吾宗并不想被烛皇视作死敌。” 他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试探。 “所以,还望掌灯使大人行个方便,告诉我等,洞中还有谁在。” 风沙从两方之间卷过,空气一时有些僵住。 林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她在观察这三人的体术修为,而且……他们似乎不只是修行了体术,还有阵法。 三人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彼此牵连,他们脚下灵机暗伏,隐隐已成三角之势,攻防兼备。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温如拙见她始终不答,又轻轻叹了一声。 “既如此,我们便当目标不在此处。” “就此告辞了。” 说罢,三人齐齐转过了身。 林清辞站着没动。 她不急,她不是一个喜欢和敌人闲聊的人,只是她现在需要时间。 三人转身后,却没有离开。 风沙还在呼啸,但场间再度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林清辞依旧没动,她等着三人的下文。 果然,不过数息,三人又齐齐转了回来。 这一次,还是温如拙开口,他有些不解,更有些疑惑:“我们放过掌灯使大人,大人难道没有一点表示么?” 林清辞有些意外,“什么表示?” 温如拙看着她,目光也带上惊讶,“我等辛苦来此一趟,既然不杀您,自然也不能白忙一场吧?” “您难道不该给些宝物,作为犒劳么?” 滋…… 风沙扑在脸上,带着一点被烈日烤透后的土腥热气。 林清辞真的愣住了,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这三个人竟是这种路数? 于是她挑了下眉,顺着问了下去:“你们想要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闻善明眼底顿时亮了一下。 “掌灯使大人与帝君同尊,身上应当有很多好东西吧?” “毕竟像您这样的身份,若说储物袋里空空如也,我等是不信的。” 他说着,目光已若有若无地落向她腰间储物袋。 顾持正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他的语气理所当然:“既是买命,自当拿出诚意。” “只是您的命太贵,贵到寻常几件东西,怕是根本不够。” 温如拙双手合十,满脸悲悯,像是在替她着想一般,“我等并非要为难您,只是命数有价,因果有秤。” “掌灯使大人若想平安离去,总该把该舍的身外之物都舍了,如此才算平衡之道。” 林清辞听到这里,被三人的逻辑整笑了。 她抬起手,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储物袋。 就在这一瞬,袋口内里有微光一闪而逝。 一抹赤红,一抹青绿。 两道微光像藏在幽暗水底的灵鱼,到水面甩了下尾巴便沉了下去。 可这一瞬泄出的灵韵与宝气,已经让前方三人的眼神同时变了。 那抹赤红,绝对是天阶灵器! 那抹青绿更是了不得! 三人的呼吸依然很稳,但气息却重了很多。 一抹贪婪,跃然面上。 林清辞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我身上的宝贝确实不少,你们若想要也不是不可以。” 她顿了顿,眼底的笑意骤然转为锋芒。 “但想从我这里拿走东西,先得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三人闻言对视了一眼。 闻善明轻轻叹息,顾持正缓缓摇头。 温如拙则是低低道了一句:“可惜。” “既如此,那免不了还是要做过一场。” “掌灯使大人,请出手吧。” “您年纪尚小,境界也低,我三人会念在您的身份上,给您留一个体面的死法的。” 闻善明接道:“不会让您死得太难看的。” 顾持正也补了一句:“至少,给夏衍那边留个全尸,好叫他们知道,我等并未失礼。” 这话落下的瞬间,林清辞身形骤然一闪! 轰! 十里黄沙爆开!大片砂砾如暴雨般向四周激射,她已化作撕裂风廊的火影,直冲三人而去! 她出手没有半分试探,丹田之中,白金烛泪骤然大亮! 还是那一招!但她的境界修为不可同日而语,如今已深厚十数倍!她的元婴轻震,白金色的灵力如海潮般奔涌而起! 砰! 她周身的空气被点燃了,细碎的金焰自她的袖角发梢同时浮现! 《九转烛煌经》第一式! 刹那芳华! 她抬手一挥。 白金火光成片铺射,有如一幕垂落天地的光瀑! 时光的伟力在光幕中流转,仿佛春花一瞬盛放,又在下一瞬盛极而衰。 所有沙粒都被映成白金色,连空气里的土腥味,都被高温焚得焦灼发苦! 时至今日,林清辞终于可以完全发挥出这道天阶灵术的真正威力! 第256章 硬接 面对这强势一击,三人有些意外。 正如殷焚夜所说,林清辞的真实战力远超她表现出来的境界。 这一招起码已经有了元婴七重的水准。 但这对他们没用。 他们三个都是元婴巅峰,在战阵的加持下,便是柳清寒也很难打动他们,所以他们无所畏惧。 既然无惧,那便不会躲避。 三人挪步走近,闻善明在前,顾持正在左,温如拙在右。 三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脚下方位彻底扣死,一个黄金三角就此成型。 下一刻,三人的气息齐齐熄灭。 不是收敛,不是潜藏,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 没有灵力流动,没有血肉之躯,也没有活人站在那里。 林清辞瞳孔微缩。 人还是人,但在她的感知里,那里只剩下三块死寂沉默的巨石! 真真正正的山石! 轰! 白金火幕在这一刻当头压下! 漫天火雨打在三块石头上,成片炽亮火星爆起!刺耳的爆鸣声密密麻麻地响起,像万千利刃同时刮过山体! 滚烫的气浪朝四面八方炸开,白金之火却死死附着三人疯狂灼烧! 林清辞没有收手,但她的道心微微沉了下去。 因为没有痕迹。 三人就立在那里,任由白金火焰焚烧冲刷,却……毫发无损。 连一粒石屑都不曾剥落。 场间再次诡异地安静下来,只有火在燃烧。 林清辞没有第二招,她静静看着。 任由火焰烧到最后,直到最后一缕光焰熄灭的瞬间。 啪! 三块石头,活了。 消失的气息重新浮现,厚重的土灵力、沉缓的呼吸、血肉的生机,在眨眼间尽数归位。 闻善明、顾持正、温如拙三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连发丝都没乱一根。 林清辞看着他们,眼神微冷。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闻善明微微颔首,“掌灯使大人既已出手,接下来,便该轮到我们了。” 话音刚落,顾持正向前踏出一步。 咚! 他只走了一步,地面便猛地一震! 他继续向前走,一步又一步。 黄沙下的碎石随着他的脚步震荡翻滚,像是恐惧,又像是助威。 他的速度很慢,因为他很重,就像一座山岳在移动般。 但林清辞偏偏无法离开。 顾持正抬起了手,一个拳头缓缓成型。 他的所有动作都很慢,但偏偏没有人能打断他的蓄势攻击。 林清辞眼神微凛,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在蓄力之术上如此强大的敌人。 咔嚓! 顾持正的拳头握紧时,皮肤表面浮起了暗金色石纹,骨节间不断传来山体岩层的错位声。 这一拳,风被压爆!沙被碾碎! 连空间都隐隐有扭曲之势! 顾持正对这一拳极有自信。 七国同代,无人可在肉身上硬接他们厚土宗磐石圣体的拳头。 雷昊不行,墨渊不行,林清辞,自然也不行。 所以这一拳下去,眼前这个尊贵无比的掌灯使,便会像一只精美的玉盏,轰然炸成漫天血雾。 顾持正的脸上甚至浮起了一点不忍。 他本不想杀人的。 可偏偏对方不识好歹,不肯交出买命的钱财。 那就没有办法了。 待她死后,她身上的所有宝物,他们会一一拾起,一一检查,一一分辨,绝不让任何一件灵物遗落于黄沙之中。 任何宝贝都不会蒙尘。 如此,也算是对得起掌灯使的遗泽了。 带着这样诚恳的心思,他一拳砸了出去! 轰隆! 拳出之时,整条风道都被拦腰撞碎! 而这一刻,林清辞终于动了。 顾持正的动作很慢,慢到足够她静静看了十息。 十息之间,她便学会了三人的敛息之术。 于是她周身不再有金火环绕,白金烛泪也已收回体内。 她整个人由炽转寂,气息也猛地一沉。 然后,她也抬起了手。 握拳,然后,出拳! 轰! 金色符文自她拳锋之上骤然亮起! 古老的纹络瞬间铺满她整只拳头,又顺着腕骨一路往上蔓延,如同一轮烈日在她拳下苏醒! 如果说顾持正的拳头势不可挡,那她的拳头便是霸烈无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因为这本就是世上最尊贵的至尊所创! 可这一幕落在闻善明与温如拙眼中,却让二人同时双手合十,轻轻叹息。 他们在默哀。 大人实在不自量力,也实在不知死活。 就在他们叹息落下的瞬间,就在外界萧战等人紧张的目光下,悲尘圣者和玄垣圣者同情的目光下,两个拳头狠狠撞在了一起! 轰!!!! 惊天爆炸,骤然响起! 沙石离地!断壁崩裂!碎石如雨! 刺目的金光与土黄色的拳劲疯狂翻搅,像一轮太阳砸进了黄沙海里! 沙雾暴起,一时间,二人的身影被彻底淹没。 闻善明和温如拙隐隐看到那道高大身影还屹立不倒,同时松了口气。 掌灯使的实力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但还好对大局没有影响。 闻善明见状神色微缓,“你退后吧。” 温如拙亦体贴道:“这一拳对你来说也有损耗,既然大人已经伏诛,接下来便由我们两个来清点她身上的东西吧。” 二人说得自然极了,可下一刻,他们就察觉出不对。 因为顾持正没有回答他们。 他也没有动,背影……僵得有些古怪。 闻善明微微皱眉,有些不满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怕我偷了应该分给你的灵物不成?” 温如拙眼神微闪,“那两件灵物气息不凡,我们商量一下归属便是,不要如从前那般内讧了。” 但顾持正还是没有说话。 二人终于察觉到怪异了。 轰! 一道狂风骤起,二人施法吹散了漫天黄沙。 烟尘退去,沙雾之后的景象终于显现。 顾持正还站在那里,但……林清辞居然也还站在原地! 她一步未退,神色平静,只有脸色微微发白。 但没有吐血,没有碎骨,更没有被一拳轰成漫天血沫! 闻善明和温如拙顿时变了脸色。 “这不可能!” 谁能在肉身一道,和厚土宗的磐石圣体正面硬撼? 谁能? 别说同阶,便是炼虚修士,也没有几个敢这样硬接顾持正一拳! 第257章 攻守之势逆也 可偏偏,林清辞就这样站在原地。 似毫发无损,似高深莫测。 她随意地甩了甩手臂。 嘎吱…… 她的手臂筋骨重新归了位。 她的动作云淡风轻,但这一幕落在厚土宗三人眼中,让他们沉默了很久。 顾持正这时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手臂。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伤得有多重,而是因为震撼。 除了闻善明和温如拙,同阶之中竟还有人能正面挡住他这一拳。 要知道他们三人之所以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之所以能组成三位一体的磐石杀阵,从来都不是因为他们彼此信任,或是同门情深。 恰恰相反,只是因为他们三个,谁也杀不了谁。 他们彼此都试过,试过一次又一次,试过把拳头砸在对方的头颅上,砸在胸口上,砸在心脉与丹田上,可最终都只能留下皮肉伤。 杀不死。 他杀不死他,他也杀不死他。 因为这个,他们成了世间最坚固的同盟,同门情深,亲如手足,三位一体。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厚土宗执掌天下最丰厚的灵石矿脉,对门下弟子却吝啬到近乎刻薄,他们三个想要往上走,就只能靠自己。 苦修煎熬,争先恐后。 看谁能比另外两个人,先多拿一点宝物,肉身先进一步,然后,另外两人就会从同伴变成被打死的垫脚石。 风沙仍在翻滚,细碎的石屑扑打在他脸上,可他像是什么也没感觉到。 刚刚那条和林清辞对轰过的右臂,正在微微发颤。 “嘶……” 他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很轻,但林清辞的目光瞬间锋利。 顾持正的手臂上,还有她残留下来的东西。 火。 附在她拳头上的,黄金符文中,还裹着一缕极淡却最霸道的火意。 非她刻意为之,只是天地火道与她亲和,她的攻击自然带出来的。 这样的火和她刚刚发动的刹那芳华相比,不值一提,但此刻这点火却成功烧伤了顾持正! 一层薄薄的焦黑落在他的手臂上,像被炽火舔过的岩面。 虽然只是最浅的一层皮毛之上,但这已经足够骇人了。 因为这意味着,数百年来,他第一次受伤。 闻善明和温如拙二人脸上的神情同时一变。 林清辞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金刚不坏,肉身成圣,磐石圣体? 原来也不是真的坚不可摧啊…… 《九转烛煌经》的第二式,圣煌守护,经过寒寂圣者的逼迫,两个世界的相撞,此术发生了异变,附着在她肉身上的黄金符文,真的可以与厚土宗正面较量! 这个结论她很满意。 只是不知她是对这功法很满意,还是对留下功法的人满意了。 而留下功法那人,此刻正在她的丹田深处昏睡,什么都不知道。 她有些遗憾不能分享,于是只好不再多想,专心看向了对面三人。 她没有注意到,在那片被金色火环层层护住的古灯灯芯中,沉睡的男子唇角轻轻上扬了一下。 外界风沙扑面,顾持终于抬起了头。 “你……” 这一声尚未说完,林清辞眼神淡漠,他身后的二人同时往前踏出一步。 闻善明叹息一声,语气十分包容:“老三,看来你这点本事,还是不够啊。” 温如拙也随之开口,“是啊,这件事,还是我等陪你一起做吧。” “毕竟你一人出手,既没能打死掌灯使大人,又白白耗费了气力,若再叫你独吞了东西,未免对我们两个,有些不公平。” 他说着,很认真地想了想,“这样吧,等会儿得了东西,就算是我们两个帮你的。既然是帮,那自然不能再按原先的分法来算,属于你的那一份……便先扣下吧。” 顾持正闻言冷哼了一声。 他没有反驳。 他太清楚这两个人是什么东西了。 可同样,他也清楚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往旁侧挪了半步。 闻善明与温如拙也同时上前。 三个人,再次站成了三角之势。 就在阵势重新合拢的一瞬间,四周天地的气息骤变! 轰隆! 流动喧嚣的风沙不再奔卷,一切流动的事物都停下了。 自在飘摇的风被堵住了。 细腻流动的黄沙被堆积起来了。 连纵横天地的灵气都变得粘稠、淤堵起来了。 一切都堵塞起来,就像三座厚重山意,一寸寸把这个世界压成滞塞的泥潭。 那感觉极难形容。 像所有的出路,所有的缝隙,都被三人粗暴地挤压没了。 林清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这三人成阵后给人的压迫感,比单独面对时何止强了一倍。 但她没有后退,她只是再次摆起了拳头。 黄金符文在她指骨与腕间若隐若现,像一片被压入皮肉的古老火纹。 她准备好了。 就在双方气机即将达到巅峰,即将再一次撞上的刹那! 轰! 天地之间忽有惊雷炸响! 那雷来得毫无征兆,不见乌云,没有天象先兆,只是虚空之上骤然裂开一道刺目紫光! 那紫光粗壮的几乎有手臂粗细,带着震耳欲聋的爆鸣,朝着三人头顶悍然砸落! 砰砰砰! 天雷炸响!电弧疯狂游走!噼噼啪啪的锐响瞬间便冲破了三人结阵的阻塞之意! 闻善明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的势要被破了! “大胆!” 顾持正怒喝一声,正欲以金身硬扛雷霆。 可那雷太快也太凶,轰然落下时,紫白色的光瞬间将三人阻隔开来! 三角就此散去,磐石大阵彻底被破! 也就在这时! 哗啦啦! 天地间,又有水波之声骤起! 那声音极轻,像有人在用最温柔的指意拨动水面。 天水映万物,水面本就是自然造就的完美镜面。 于是下一瞬,四面八方同时亮起了无数镜光! 镜光交错! 水纹荡漾! 厚土宗三人被复制了数百个,方位彻底错乱!阵法再难成型! 但这还没完。 细密的水波灵纹顺着镜面照落下来,铺在了三人脚下的大地上。 某个极为有礼的水行修士,开口问了大地能否不再坚固,大地也偏爱这样的君子,于是原本被踩实的厚重沙地,在这一刻竟诡异地软了下来。 不是塌陷,而是化。 土忽然变成了水,地脉忽然被抽掉了凝固的根基。 闻善明三人脚下同时一空! 三人纷纷陷落在水沙中,东倒西歪,再难站立。 阵已破,战机已失。 三人,败了。 直到这一刻,李云逸与雷昊一左一右终于现身,各自站在林清辞的一侧。 攻守之势,逆也。 第258章 圣宗之上 雷昊一身衣袍仍然破破烂烂,但他的眼神明亮的吓人。 因为他双手的筋脉已全数续上,此刻十指微张,掌心电弧乱跳,紫雷在他身后隐隐化出一片暴戾雷影,煞气逼人。 而另一边,李云逸白衣虽还残留血迹,可那条被斩断的手臂,已完完整整地长了出来。 此刻他周身水镜密布,指尖水辉流转,灵力气势丝毫不输雷昊! 一个断臂重生,一个双手重续。 先前还是濒死之态的两人,此刻全部重新站到了战场上。 二人向林清辞郑重行了一礼,齐声道:“多谢林姑娘舍身救护,救命之恩,我二人永世不忘!” 林清辞站在中间,向二人简单致意,“无妨,你们没事就好。” 她向沙洞内看去,意识蔓延,不由得嘴角微扬。 苏挽荷已经累得躺在地上呼呼睡过去了。 她的小脸上满是汗水,但却是笑着晕过去的。 她把人救回来了,她很有用,她没有辜负林姐姐的期望。 她很高兴。 林清辞收回心神,再度看向三人,眼神陡然转锋。 李云逸和雷昊会意,三人并肩而立,气势瞬间大盛。 他们不懂什么一体阵法,但他们三人联手,绝对不弱。 圣火在前,雷水在后,面对三山堵路,他们毫不畏惧。 闻善明三人盯着忽然现身的二人,脸色一时都有些难看。 不对。 这和柳修筠说的不一样。 不是说李云逸中了蚀骨血冰,断臂重创,基本已废么? 不是说雷昊手筋尽断,纵能苟活,也再难成战力么? 三人没有说话,只是彼此对视了一眼。 如果风晚晴和宫仙扬也在这里,七国五人一旦齐聚,他们三个今日恐怕真要被留在此地。 闻善明眼中立刻有了决断。 今日的意外实在太多,林清辞的肉身之强远超他们的想象,再加上李云逸和雷昊,局面已没有刚刚那般稳妥。 再打下去,未必没有胜算,但绝不轻松。 不值得。 他们是来猎杀的,不是来赌命的。 至于回去后是否会被宁绾棠问罪……那自然是柳修筠谎报军情,夸大了战绩,错当然全在他。 三人很快有了决定。 闻善明率先收了气息。 温如拙也退了半步。 顾持正深深看了林清辞一眼。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往后退去。 三座大山无声转入风道深处,慢慢消失在漫天黄沙之后。 …… 李云逸和雷昊没有追。 二人静静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的伤势虽被苏挽荷治好,可是离真正的巅峰状态还差了一截。 更重要的是,林清辞没有下令。 紫雷敛尽,清辉流转,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意思。 追不追,听林清辞的。 李云逸笑了笑,雷昊咧了咧嘴。 而林清辞没有注意二人的小动作,她看着三人退去的方向,眉心微蹙。 有些不对。 厚土宗那三个人……其实是可以不退的。 他们方才虽被李云逸二人联手打散了阵势,可根本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根基,也绝没有到必须抽身的地步。 刚刚听他们的对话,她便已经确定,闻、顾、温三人彼此并不齐心。 面对宝物的分配,他们老实的面孔下,占有欲已经浮现。 所以他们应该留下来继续纠缠的。 因为越是混乱,越有利于他们算计彼此、趁乱夺宝。 撤退,不是最适合他们的战斗方式。 可他们还是退了。 林清辞眸色微深,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们的行动似乎,并不完全由他们自己决定。 他们三人之上,或许……还有人在指挥? 她心头微微一震。 能凌驾于圣宗天骄之上,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没有答案,于是便不再多想,转身和二人回了沙洞。 …… 就在厚土宗三人撤离之后,流沙古界外,诸圣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死寂。 事已至此,他们已经确认,那片莲花借助水镜呈现的画面,是围绕林清辞展开的。 所以他们跟随林清辞的视角,看到了她和苏挽荷的对话,看到了她找到李云逸和雷昊,更看到她一人对峙厚土宗三大强者。 因为看到,所以沉默。 直到许久之后,七国这边有人才开了口。 萧遥先生长呼一口气,盯着水镜中的红衣身影感慨道:“掌灯使的战力,实在让人意外啊。” 他这话说完,旁边的萧战却没接。 萧遥先生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也有些发怔,不由得翻了个白眼,随即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发什么呆呢?” 萧战吃痛,猛地转头瞪他,“你有病啊?” 萧遥先生理直气壮,“我跟你说话呢!” 萧战没好气道:“我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萧遥先生嘿嘿一笑,眼中闪过狡黠,“我就是恭喜一下,你们夏衍好大的福缘。” 萧战知道他是见李云逸安然无恙,放松下来恢复了本性,但他还是有些无语。 “老不正经的,你们水月帝君那性子,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萧遥先生闻言,顿时吹胡子瞪眼,“你放屁!” 他这一声骂得中气十足,七国几位圣者,纷纷笑了起来。 萧遥先生慢慢正了神色,朝着萧战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多谢林大人了。” 萧战抬手回了一礼,“七国本就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是应该的。” 雷刑也上前一步,对着萧战与医仙分别行了一礼。 “多谢。” 他的话一向很少,但每一个字都是发自真心。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局能扭转局面,林清辞是胜负手,苏挽荷同样重要无比。 萧战和医仙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四宗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炎魂殿的赤曜圣者盯着萧战,脸色不太好看,“你们夏衍一脉,何时修成了金身?” 他这话问得很直接,就好像他问了,别人就要立刻虔诚地回答他一样。 萧战闻言,眼皮都没抬,直接冷笑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个老不死的?” “不知道?不知道就去死啊。” 赤曜的脸色当即铁青,“你!” 第259章 姨母 他压着火气,偏头看向玄冰宗那边的玄冥圣者。 在场四宗之中,玄冥的年代最古,修为也最高,知道的隐秘自然最多。 而此刻,玄冥的脸色比谁都阴沉。 因为他想起了一些非常不好的回忆。 他盯着水镜中的林清辞,“那应是琉璃古灯传承下来的天阶灵术。” 此言一出,诸圣尽数色变。 炎魂殿、厚土宗、幻心阁几位圣者几乎同时沉下了脸。 “九转烛煌经……竟真被那黄毛丫头炼成了?!” 有人失声低喝,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但这种不敢置信之下,更深的是恐惧。 四宗圣者,谁没听过烛皇之名? 琉璃古灯光耀万古,曾经压制的四宗都喘不过来气! 血契之源时代,四宗多少圣者被那圣火焚灭? 便是至尊,死在他手里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现在,再看到这样一个红衣女孩,再看到那样的符文之力,他们如何能不心惊? 就在众人神色各异之时,厚土宗的悲尘圣者忽然开了口。 他双手合十,嗓音低沉而温和,“烛皇当年杀孽太重,这样不祥的传承,依本座来看,就不必再现世间了吧?”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玄垣圣者便也跟着颔首。 “师兄所言甚是,如此凶术不该再传。” “这等将人引向极恶极戾之道的功法,若不早些断了,日后必成祸患。” 墨衡子听到这里,直接嗤笑出声。 “你们两个老不死的,还真会给自己贴金。” “怎么,厚土宗那点金身不坏的破传说,眼看要被人打破了,这就急了?” 悲尘圣者面色不变,无奈道:“墨君误会了,我等只是不忍见掌灯使误入歧途。” “厚土宗门人修行肉身,向来讲究一个厚德载物,从不倚仗外物,也不依附邪器。我等看她年纪尚轻,得此传承,实在替她可惜。” “更何况,方才这一战,掌灯使不过对上一人便艰难至此。” “我宗那三个孩子,最难得的,便是从来同心同德,彼此扶持。” “今日不过一时分散,待他们联起手来,生死自有定论。” 这话一出,萧遥先生气得笑出了声。 他冷笑一声嘲讽道:“厚土宗上下,别的不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 白寒江更是连遮掩都懒得做,直接吐出两个字:“无耻。” 悲尘依旧面色不变,“我宗那三个孩子敦厚得很,不愿多造杀业,若非如此,方才那两个续接筋骨的小辈,如何还能有站起来的机会?” “说到底,还是我宗弟子太过慈悲。” “否则流沙古界之中,哪还有那么多麻烦。” 墨衡子听得青筋直跳,满脸写着嫌恶。 萧战却在这时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悲尘与玄垣同时看向他。 “我倒想看看,你们厚土宗这三个同心同德的东西……” “究竟能活下来几个。” 话音一落,他便不再关注二人阴沉的脸色,再度看向了水镜。 …… 沙洞之中。 苏挽荷已经醒了。 她方才消耗不小,此刻看到林清辞平安回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林清辞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夸奖道:“做得好。” 苏挽荷被她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如果没有姐姐在外面挡住敌人,那我什么也做不了。” 林清辞看着这个腼腆的小女孩,一时有些感慨。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将在这场四宗七国的天才之战中,占据多么重要的位置。 “你不要妄自菲薄。” 苏挽荷懵懂的点点头。 雷昊在旁边扭来扭曲,不停活动着肩膀,十指间雷光噼啪炸响。 他满脸战意,“我好了,林……老大,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场子啊?” 林清辞眨了眨眼睛,“什么老大?” 雷昊咧嘴一笑,挠挠头道:“你很强,还救了我,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大,指哪打哪!” 他一把扯过李云逸,勾肩搭背的,继续道:“他也是,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两个小弟了!” 李云逸有些无奈,却也没有反驳。 林清辞忍不住笑了笑,却也没有推辞,她微微颔首,“之后的战斗我的确需要你们的帮助,那就多指教了。” 李云逸和雷昊连忙回礼,雷昊顺杆爬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收拾他们?那个柳修筠,我要把他电成白痴!” “还有那个黑袍女人……” 他说到这里,眼底雷意更盛,杀气腾腾,“要是再让我碰到,非把她也一起劈了不可!” 李云逸有些迟疑地表示了赞同,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好友有这个本事…… 林清辞眼神有些怪异,“我想……你应该是做不到的。” 雷昊一愣。 “那个女人,若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柳清寒。” 这话一出,雷昊彻底僵住。 李云逸脸色凝重,苏挽荷瞪大了眼睛。 柳清寒。 这个名字,他们当然都听过。 师长们没有告诉他们细节,只有一句告诫,遇到只有一个字。 跑。 “你们能从她手里活下来,真的很了不起。” 李云逸沉默片刻,“你为何会对她有这么高的评价?” 雷昊同样疑惑。 林清辞安静了一会儿,良久她才开口,“因为……她是我的姨母。”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柳如霜和柳清寒是一对姐妹,这是大陆上鲜少有人知晓的秘密。 两位圣女是玄冰宗宗主的亲生女儿,这件事更是几乎只有七大帝君清楚。 他们这些小辈,前不久才听说了林清辞和柳如霜的事。 但柳清寒……他们真的没想到。 雷昊张了张嘴,半天没想出一句能接上的话,最后只默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佩服。” 林清辞没有理会他们的沉默。 她的眼眸低垂,心中想得很多。 她没有把握能打赢柳清寒,至少现在还没有。 可人,还是要救的。 想到这里,她的指尖碰了一下储物袋。 袋中一件赤红如血的宝物正静静躺在那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宝物灼烈的气息。 这东西给了她一些把握,虽然不多。 就在这时。 “喵!” 一声从未有过的急促猫叫,忽然在她灵魂深处炸响。 第260章 吵死了 那猫叫不是从洞外传来,也不是从耳中听见。 而是自她识海深处,骤然亮起了一团虚幻的黑色火焰。 那火燃烧着,焰心之中藏着一双狭长的猫瞳,正幽幽地望向她。 林清辞与那竖瞳对视了一瞬,便明白了它的意思。 寂灭心火找到风晚晴和宫仙扬了。 她的意识回归现实,直接对三人道:“风晚晴和宫仙扬有下落了,我们该去救人了。” 李云逸与雷昊没有任何迟疑,齐声道:“义不容辞。” 雷昊更是拍了拍胸口,“说吧,你想怎么打,想打谁,我都听你的。” 李云逸也点了点头,“既然决定同行,战时调令,林姑娘尽管下便是。” 话已至此,二人索性将自己的底细也交代清楚了。 李云逸道:“我主修《太虚照水经》,天阶下品,擅镜术、水幻与移形照影之法,现今境界为元婴六重。” 雷昊则咧嘴一笑,“我修《九霄雷音法》,也是天阶下品,也是元婴六重。” 他说完又活动了一下双手,“刚吸收了那百年晶石,我和他其实都快破境了,也就是临门一脚的事。” 李云逸点头,“不错,若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定能迈入元婴七重,战力也能有所提升。” 说到这里,他忽然偏头看向苏挽荷,有些迟疑道:“只是……苏姑娘擅救人,没什么战力,不如把她先藏起来,寻个安全之处安置?” 雷昊也支持,“是啊,她跟着去的话太危险了。” 苏挽荷闻言,左右来回张望,最终看向了林清辞。 林清辞却摇了摇头,“不,她要去。” 李云逸和雷昊都是一愣。 “为什么?” 林清辞没有解释太多。 此次救援已经惊动了厚土宗,要去救宫仙扬与风晚晴,势必要撞上其他宗门之人,一场混战不可避免。 这种时候,她要用人。 她没有说,苏挽荷也没有问,她眼中一片干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去。” “林姐姐要我去,那我就去。” 林清辞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走吧。” “我们,去把人带回来。” …… 回澜古井的上空。 咔!咔!咔! 此刻这里的机关罗盘正在疯狂转动,那声音层层叠叠,宛如交响乐般连绵不绝。 按照那机关术的主人的水准,本不该有如此大的噪音。 如此,只能说是那人故意的。 古井驿站本就是流沙边地最重要的一处生命节点,这里的井台、残塔、石桩全部被狂风吹乱了。 流沙本就多风,但这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显然也不太正常。 因为这里正在打仗。 殷焚夜站在风暴的中心,他周身黑焰翻涌,像一片燃烧的夜在他身后铺开。 他的火霸道无双,这世上除了林清辞只有一人能够压制,按理说他的攻势应该无往不利才对。 但偏偏,他被限制住了。 而他的对手,便是这片风。 一片极轻、极快、极细的风。 风晚晴正在和他纠缠。 她没有站在任何地方,没有现出任何身形,只有无数道浅青色的风痕来回掠过。 这里有千万道风,她便是其中之一,其中最锋利、最细薄的那一片飓浪。 她的速度很快,因为快,所以锋利,她像绕人喉咙的丝,也像擦裂皮肉的叶。 殷焚夜捕捉不到她,每次抬手攻击,烧穿的都只是残影。 他伤不到风晚晴,风晚晴却会不停割伤他的身体。 他的长袍已经烂了,无数血痕隐没其间,这伤不重,甚至算不上什么真正的伤势。 但很烦。 比起硬碰硬的正面厮杀,这样被一缕风拖着,对殷焚夜这种暴烈的火修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真正让他烦躁到想发疯的,还不是风晚晴。 九九八十一道玄光阵法,横在他的四面八方。 一道道银白色的阵线穿过风沙,像夜里铺开的蛛网,它们互相勾连,彼此咬合。 有锁,有刀,有盾,还有最烦人的折叠与偏移。 殷焚夜每往前一步,都像踩进泥沼里,他的灵力被牵扯,火势被偏转,连他轰出去的黑焰都会在阵法挪移下,擦着风晚晴掠过去。 他一边被风晚晴骚扰,一边被阵法困住,耐心正在极速消失。 他眼中的暴戾和杀戮,几乎要溢出来。 轰! 又是一团黑焰炸开,整个瞭望台都被他烧塌了半边。 火焰翻卷,热浪扑面,浓烈的焦味和魂火的腥甜一并散开! 可那片风,还是没被抓住。 “哼!” 一缕浅青色的风影掠过半空,留下一声冷笑。 殷焚夜额角青筋一跳,怒骂道:“贱人!滚出来!” 风没有回应他。 回应他的,只有阵法再一次转动的机关声。 咔、咔、咔…… 每一声,都像有人在大力地敲他的神经。 他真的好想把这一切都毁了! …… 另一边的战斗也在继续,但气氛完全不同。 那里没有暴躁的火,也没有轻灵的风。 只有厚重。 因为三座大山围在了一起。 闻善明、顾持正、温如拙,三人从风道离开后,第一时间来到了这里,刚巧碰上来此想寻灵物疗伤的宫仙扬和风晚晴三人。 于是一场大战爆发。 相比于阻拦殷焚夜的玄机阵法,这里的阵法同样繁复惊人,但……却没起到任何作用。 三人的身体像真正的山石,根本不受困锁,直接无视了阵法的迟滞。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无法真正来到那二人面前。 因为还有炮。 无数巨型的机关大炮,正在轰炸他们。 砰砰砰! 一座座样式古怪的青铜机关塔埋在黄沙下,不停喷出一道道炮火。 粗暴的金属爆鸣声和机关转动的咔咔声交相辉映,天地间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可以插入。 只是这声音实在难听,落在精通音律和艺术的那二人耳中,实在是有伤风雅。 宁承暄捂住耳朵尖叫道:“难听死了!” 宁绾棠亦是抓紧衣袖,她眉头紧蹙,一时间都有些气笑了。 但青铜大炮的主人根本不在意这些,甚至,他这么做就是故意防着这二人的。 第261章 她与她,与她与她 厚土宗三人身上已经覆满了大片的金属碎片和砂雾火星。 而开炮的中央,风沙漫天之中,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男子一身玄衣,袖口沾满尘灰,站在这样的危局里却显得有些木讷。 他的眼睛微微散光,落点不太凝,神情也有点呆。 可他脚下却踏着一方不停旋转的机关阵盘,十指也一直没有停过,或点或拨,或压或转,每动一下,天空中那八十一道阵法便跟着变一次位,地底的机关炮群也跟着重新校准一次方向。 此人正是墨渊。 在化蝶遁去后,他便碰上了刚刚逃出生天的宫仙扬和风晚晴。 作为三人中修为本就够高,战力又保存最完整的人,他毫无疑问成了三人组的指挥者。 而站在他身旁的女子,虽然脸色苍白得厉害,一身冷厉剑意却依旧饱满。 宫仙扬手中的长剑没有出鞘,她的剑心被强行撕裂,根基已损,眼下能站在这里不倒,已经是硬撑。 她看着前方被炮火淹没却依然一步步压来的三人,咬牙说道:“不行你就走吧!我现在已经是个累赘了。” 她顿了顿,有些担忧道:“也不知道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 在她身旁的墨渊闻言,却没什么反应。 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机关罗盘上跳动的光点与刻纹,语气平平道:“应该没事。” 宫仙扬一脸疑惑,“什么?” 墨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四宗都在这里了,其他人现在应该没事,或者,他们已经被干掉了,总之,不需要我们再忧虑了。” 宫仙扬:“……” 是了。 四宗都到了。 不远处的沙丘上,宁绾棠静静坐在轮椅上,她薄毯覆膝,神色安宁。 她没有出手的意思,至少到现在还没有。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对墨渊造成最强压制的人。 只要她在,墨渊就不能停止阵法和炮声。 他不能停下灵力输出,更不能露出一丝气机空档。 因为只要他一停,宁绾棠就会动。 墨渊此刻脸色发白,唇边渐渐失了血色。 他体内灵力正在极速枯竭。 他知道这是幻心阁这个女人的报复,上一次他可以化蝶遁去,这次呢? 他身后还有两个同伴,他还能退么? 宁绾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做任何事,她没有逼他去死,也没有逼他逃命。 一切都只是墨渊自己的选择。 这是阳谋,也根本无解。 所以墨渊有些感慨,他遇到了一个有些像那个女人的女人,她们两个应该碰一碰的。 不,她们两个一定会碰一碰的,只是不知他还有没有命看到那一天。 宁绾棠静静看着他,像是在踏春一般闲适。 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 而在她身旁,柳修筠与那黑袍女人就站在那里。 两人像是被寒意淬透的利器,没有出手,但谁也不敢忽视玄冰宗的这两位顶尖战力。 他们不出手,只是因为没有必要。 墨渊的灵力会被耗干,宫仙扬的剑心必碎,风晚晴也早晚漏出真身。 他们三个都将被活活熬死。 四宗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结果。 而这一点,宫仙扬也同样明白。 因为明白,所以绝望。 墨渊抽空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现在绝望还太早。” 宫仙扬猛地一愣。 墨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只要林清辞赶过来就好了。” 宫仙扬听得怔了一下,她的眉头紧蹙,“她?” 她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她若是聪明,便不会来,明哲保身才是对的。” “更何况……以她元婴一重的修为,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宫仙扬的语气很低落,但墨渊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判断。 “还没到绝境,只要她来,问题就可以被解决。” 宫仙扬沉默了,“你和苏挽荷,对林清辞的信心到底从何而来?” 墨渊没有解释。 因为他不觉得这需要解释。 他和林清辞相遇过,也亲眼见过她做的事。 元婴一重算什么? 她还是金丹修士的时候,就敢算计圣者了。 墨渊从来不凭情绪判断,他的结论,永远来自最理性的分析。 而他的分析,从来没有出过错。 所以他只怕苏挽荷出事,还有一点点怕……林清辞会来不及。 因为他只能再撑十七息了。 十七息。 风息阵破,炮息石裂。 想到这种马上就要发生的可能,他眼神微深,指尖轻轻一转。 啪…… 八十一道阵法的气息忽然变了。 所有阵纹的转动都陡然一急,一股极危险的尖锐之意,忽然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一时间天地间杀气大增! 便是殷焚夜也微微止步,他察觉到了危险。 但宁绾棠却笑了。 她眼尾弯起,终于等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她抬起手,轻声道:“墨渊要撑不住了。” “提醒殷焚夜,躲开他的拼死一击,不要受伤。” 她话音一落,柳修筠垂首应道:“是。” 下一瞬,柳修筠身影一闪,直接来到了殷焚夜的身边。 殷焚夜冷哼一声,却也没有阻止。 于是一冰一火同时爆发,原本纵横天地的杀阵瞬间受到阻滞! 墨渊的手指无法再按下去,像是卡住的机关螺纹,他的脸色再白三分! 宁绾棠遥遥看着这一幕,她很欣赏墨渊的表情。 她手指轻捻细沙,静静想着,局面快要结束了。 接下来的要么是墨渊最后一击落下,阵崩人死,三人一并埋在回澜古井里。 要么…… 想到另一种可能,宁绾棠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些。 厚土宗三人方才的战斗,她已经知道了。 林清辞,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强。 不愧是七国第一个被至尊圣器选中的人,不愧是霜华圣女的孩子。 她和冰璃圣女多年为友,她们是四大圣宗最优秀的两个女人。 当然,柳如霜也很了不起,但她和她不熟。 也不知道清寒看到她的外甥女,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真的是很好奇。 她会不会来呢? 她如果来,她想做什么呢? 有她在这里,她又能做成什么呢? 第262章 吝啬 墨渊身后,宫仙扬沉默已久,不知何时,她的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作为一名剑修,无论何时,她的手都很稳。 但此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经脉之中的剑意已经碎成什么样子了。 她最多还有一剑,此生最后一剑。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锋利。 不能再拖了。 墨渊和风晚晴的活路,就在她手里,其他任何人都靠不住。 林清辞更是如此。 她若聪明便不会来,她就算来了,这一局也不是她有能力改写的。 想到这里,宫仙扬眼中只剩狠绝。 她可以死,剑修本就可以死,但她不能给师尊丢脸,更不能拖累同伴! 轰! 她体内残存的剑意骤然逆流! 干枯的经脉被她生生掘开最后一道堤坝! 那些碎裂的剑心残片在她的四肢百骸震颤起来,无数道惨白的银光骤然爆发! 墨渊脸色微变。 他看出来了。 她要碎心! 以此换来最后一剑,拖着所有人一起见血的一剑。 就在这时,厚土宗三人稳步前行的步伐忽然一顿,他们迟疑了。 殷焚夜和柳修筠的冰火合击也散开了。 宫仙扬的实力他们自然清楚,元婴八重拼死一击,谁人能不忌惮? 殷焚夜见状越发急躁。 与此同时,风中忽然传来一声急喝。 “不要!” 就是这一声,让暴戾欲狂的殷焚夜,双眼瞬间亮起一抹残忍的兴奋! 他直接避开了柳修筠瞬移十数步,来到了飓风口的一处边缘。 他咧开了嘴,笑眯了眼,“原来你在这里啊。” 轰! 他五指一张,数十道黑色火环同时暴射而出! 嗡! 火环破空速度极快,眨眼之间便套在了一道浅青风痕上! 下一瞬,那风便被撞碎、被烧穿! 噗! 风晚晴口吐鲜血,从空中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她的风势,破了。 宁绾棠嘴角微扬,眼中的笑意又真切了几分。 很好。 这才像将死之局该有的样子。 而风沙中央,宫仙扬看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抹极苦的笑。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她燃烧生命的剑,终于要出鞘…… 就在这时,所有机关和阵法忽然停了一瞬。 不是被敌人逼停,是墨渊自己停手了。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呆滞的眼睛缓缓看向宫仙扬,一字一句道:“我们好像不用死了。” 宫仙扬:“?” 就在这一瞬! 轰隆!!! 一整条粗壮至极的紫白雷柱,狠狠轰进了古井驿站之中! 厚土宗三人来不及躲避,迎头被直接劈中!一时间焦灼的金属气味弥漫了整个驿站! 殷焚夜和柳修筠同时色变,二人毫不犹豫后退数十步! 宁承暄伸了个懒腰,轻蔑道:“终于来了啊,这就是雷陨之国的惊雷手,雷昊么?” 宁绾棠眼中的玩笑收了起来,“是,不过不止他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墨渊身边。 而在雷还未落的时候! 哗! 无尽的水波涌动声自虚空中荡开! 不是井中有水,不是灵泉回潮,而是天地都被一层水意覆盖了。 轰! 无数镜面光影同时浮现,天地间华光大盛! 殷焚夜和柳修筠再退数十步! 而厚土宗三人刚遭雷击,此刻还未站稳便一脚踏入镜中,不过几息,他们便被转移到相隔数里的三个位置! 磐石之阵瞬间被破! 宁承暄眯起了眼睛,“这是镜月之国的李云逸?” 宁绾棠轻轻“嗯”了一声。 她刚想说什么,话便卡在了喉咙中。 因为有数道金色火莲,悠悠飘然而至。 它们像是被风随意的吹来,一朵落向殷焚夜,一朵贴着柳修筠,还有其他人,人人有份。 它们小巧精美,看着人畜无害,但宁绾棠的目光落在上面,神情骤冷。 她毫不犹豫扯下了膝盖上的薄毯,一把便抛向空中。 下一瞬,那薄毯迎风暴涨,瞬间化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明纱! 鲛纱再现!光波流转,瞬间便兜住了所有火莲。 下一秒! 轰!轰!轰! 火莲接连爆炸! 花心的细密金纹向四面八方爆射而去,这一击的攻击强度,甚至超过了墨渊刚刚半个时辰的青铜炮击的总和! 柳修筠的面色微微变化,他眼中闪过一丝惧意,还有一丝怨毒。 不过几日,那个贱人的实力又变强了。 这一击若是落在他身上,他就算不死,也绝不好受! 好在鲛纱挡住了所有爆炸,只是天地起大雾,视线一时受了阻。 雷与水的波纹在烟中交错,火与风的残意在雾中碰撞,一时间整片驿站都被掩在了一层扭曲浮动的灵光里。 而就在这片烟雾深处,三道身影,终于现身。 林清辞、李云逸、雷昊联袂而至。 他们从雷声里走来,从水波中走来,从烈焰中走来。 宫仙扬抬眼看去,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跌倒。 他们真的来了。 林清辞,真的来了。 林清辞第一眼看向了墨渊,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辛苦了。” 墨渊的小脸发白,连看人都有些斜视了。 闻言他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平静道:“你终于来了。” 林清辞:“嗯。” “你来了,我就可以休息了。” 林清辞:“嗯?” 话音刚落,墨渊没有再说话,两眼一闭,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哎?” 雷昊怪叫一声,她和李云逸反应极快,一左一右同时伸手,把人接了下来。 李云逸掌心水灵力一涌,迅速渡入他体内,片刻后吐了口气。 “没什么大碍,只是灵力消耗太过,强撑太久,透支得厉害。” 雷昊扶着墨渊,眼底满是佩服,“这小子行啊,真能撑。” 他又看了眼四周仍在残转的阵法和还没熄火的机关炮,忍不住咂舌,“不然就让他歇会吧,我们来?” 林清辞没答。 她上前一步,伸手直接一把掐住了墨渊的人中。 李云逸:“?” 雷昊:“呜呼!” 只见墨渊本就惨白的脸猛地一抽,他被弄醒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清辞,他的心情非常不愉快。 “为什么?” 林清辞神色平静,“事情还没完,我需要你的帮助。” 墨渊直直看着她,“我的灵力已经枯竭了。” 林清辞闻言,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晶石。 “这是苏挽荷刚刚找到的灵物,很好吸收,对恢复灵力很有用。” “你尽快。” 墨渊看着那两块晶石,沉默了一瞬。 在这一瞬间,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林清辞心黑手很,是不会让他休息的。 第二,苏挽荷安然无恙。 这两件事一个让他很不满意,一个让他有些满意。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伸手便要去拿。 林清辞手腕一收,只给了他其中一块。 墨渊:“?” 第263章 你不行 他眼中满是疑惑。 林清辞没理他,而是直接转身,将另一块晶石递向了那个正在一脸复杂看着她的女子。 宫仙扬体内暴动的剑意,已经缓缓平复了。 林清辞的语气很平,也很直接:“另一块给你,我也需要你的剑。” 宫仙扬看着她手里的灵物,她沉默了片刻,没有接,唇角反而扯出一点自嘲。 “我的剑心已裂,已经没有被救的价值了,你还是把灵物给墨渊吧。” 林清辞皱起了眉。 宫仙扬眼神很淡,继续道:“看到你们三个都无事,我就放心了。” “你身份最高,安全最重要,带着他们走吧,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可以留下殿后,至于你……” 她盯着林清辞,有些责怪道:“你今日来本就没有必要,你修为不够,来了也只是给同伴添乱,现在人已救到,你若聪明,就该立刻带他们……” 啪! 一声脆响,直接打断了她后面所有的话。 天地都静了一瞬。 宫仙扬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懵了。 她活这么大,从来没被人这样打过。 李云逸和雷昊二人瞬间安静如鸡。 就连墨渊都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外界的萧战眉梢轻挑,看向了眯起眼睛、抱着胸的剑圣。 一时间无人说话。 林清辞已经收回了手。 她看着宫仙扬,眼神严肃,“我说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的师长在外面等着你平安回去。” “谁准许你,这么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的?” 这话落下,宫仙扬脸上的恼意忽然僵住了。 她不是怕死的人。 她只是想用最体面的方式,死在这一局里,死得像个剑修,死得不拖累任何人。 可林清辞不允许。 她凭什么? 宫仙扬对上了林清辞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没有颐指气使,只有认真,只有理所当然。 活着,本就理所当然。 宫仙扬还是败下阵了。 她一把夺过那块灵物,冷哼一声,恶狠狠道:“林清辞,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待会若真有用到我宫仙扬的地方……” 她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你给我往死里用!” 话说完,她也不再看任何人,直接一撩衣摆坐下,掌心扣住灵物直接开始吸收。 雷昊和李云逸依旧安静如鸡,林清辞没什么反应,转过身看向了风雾后的敌人们。 闻、顾、温三人被李云逸分散转移,此刻已重新靠拢,三人联合,山岳之气逼人。 他们看着林清辞,眼神十分复杂。 像是在看一块明明已经到嘴边,却偏偏咬不碎的硬骨头。 又可惜,又警惕。 而那片狂乱翻涌的黑焰,也已经停了。 殷焚夜站在残塔断壁之间,看着林清辞,唇边咧着笑,眼睛黑得发亮。 他在世间最心爱的玩物来了,他很幸福。 风晚晴气息微乱,她看着林清辞,有些不安地走了过来。 更远处的沙丘之上,四道身影静静伫立。 宁绾棠坐在轮椅中,鲛纱被炸出无数个破洞,但她浑然不在意,再次覆在膝上,神色温柔平静。 刚刚那道几乎可以重创所有人的火莲之击,在她出手后,没有造成一丝伤害。 宁承暄立于她身后半步,眉眼高高在上,满脸都是不耐。 柳修筠与那黑袍女人分立两侧,一个气息阴狠,一个死寂如影,但他们都是相同地把目光锁定在林清辞身上。 顾持正、殷焚夜、柳修筠,还有那个黑袍女人…… 感受着全场这么多人都想要她的命,林清辞的眉梢高高挑起。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有趣。 下一瞬,她直接开口道:“李云逸,雷昊,风晚晴。” 三人同时看向她。 “拖住殷焚夜。” 李云逸,雷昊,风晚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 雷昊抬手一握,十指间紫雷噼啪炸响,“好!” “我刚好也想狠狠打他一顿!” 李云逸轻轻颔首,周身水镜微微流转,“林姑娘放心,你安心做你想做的,他,过不来。” 林清辞“嗯”了一声。 而后,她再没看殷焚夜一眼。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理会他那灼热的几乎要把她烧穿的目光。 她的眼里只有厚土宗三人。 她今天是来救人的,但也是来杀人的。 闻、顾、温三人感受到她的目光,脸上纷纷露出不解。 她难道想要同时对付他们三个? 七国的战力不过他们四个,三人去打一个,一人来打三个? 这是什么战术? 他们不懂,但动作也毫不拖泥带水。 三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脚下步步相扣,站位一转,仍旧是那道让人窒息的三角之势。 天地灵机再次被堵死,整片回澜古井被活活压成了一座石棺! 这次,他们没有再试探。 他们要一起杀了她。 林清辞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下一刻,她丹田之中,一连三滴烛泪,同时点亮! 轰! 一滴如月白,清冷静彻! 一滴如曜日,辉煌无边! 一滴如血火,炽烈逼人! 三道光自她元婴一并升起,顺着灵脉冲上四肢百骸! 而就在这一刻,林清辞的双眼也彻底变了。 一白一金一红!三色交映于瞳! 尤其是那一道金色,像一轮太阳自她眼底升起! 《九转烛煌经》第二式,圣煌守护! 砰! 脚下黄沙炸开!她整个人如一枚金色炮弹,直直朝着厚土宗三人撞了上去! 没什么好讲的,唯有战斗! 空气被撕开!整片大地都被她擦出了火星! 烟尘再起!厚土宗三人同时迎战! 而沙丘之上。 宁绾棠静静看着那道金红身影,眼底生出一点极淡的趣味。 她真的很好奇。 林清辞,到底要如何以一敌三? 她能挡住顾持正一拳,已足够出人意料。 可现在,不是一拳,是三位一体的磐石杀阵。 三具金身不坏的肉身,同进同退,同压同杀。 她看的很有兴致,可就在这时,坏兴致的人还是来了。 柳修筠盯着战场上的林清辞,眼神暴戾到了极点,“让我去杀了她。” “我想去撕了她的脸!” 宁绾棠闻言,兴致瞬间全无。 对于有着极致的美学追求的东海仙门来说,玄冰宗这样的不毛之地,堪称荒芜。 柳如霜曾多次表示对夏衍之国粗鄙的厌恶,同样的,她对这些更是不喜。 她微微偏头看了柳修筠一眼,随即便笑了。 她笑得很轻柔,也很平静,然后她吐出两个字。 “不行。” 柳修筠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第264章 你不是她,那么你是谁呢 “为什么!” 宁绾棠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又不值得哄的蠢东西。 “因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 她说着,目光淡淡扫向那几口井。 “有个很有趣的小姑娘,应该就在附近。” “你去把她找出来。” “然后,杀掉。” 柳修筠听得一怔,随即眉头猛地皱起,眼底满是不甘。 “苏挽荷?” “这种废物,也值得我亲自去找?” 宁绾棠没有理会他的不甘,只平静道:“她很重要。” “李云逸和雷昊原本都重伤在你手中,如今却能完完整整站在这里,全赖她一人。” “早点杀了她,万事太平。” 柳修筠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尽是轻蔑。 “不过是个毫无战力的废物,死不死对大局又能有什么影响?” 宁绾棠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 实在愚蠢。 总是这样,只看得见正面厮杀,为了那些愚蠢的骄傲和屈辱,争强斗狠,却看不见一个能在乱局中活死人的医修,究竟意味着什么。 青木之国为何能位列七国威胁之首? 万毒帝君威震天下,青木医仙为何被炎魂殿的圣者追求数千载? 若四宗拿下了医仙,一旦掌握了这天医圣道,这生生不息之法则,四宗统领天下的胜算能生生多出三分! 可柳修筠看不懂这些,她也不想跟这样的蠢物多费口舌。 她只是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让柳修筠后背生出寒意。 宁绾棠的声音很冷淡。 “去做事吧,不然厚土宗方才提到的事,我就真要和你算一算了。” 柳修筠心头猛地一跳,“什么?” 宁绾棠唇边笑意不变,眼神却冷了。 “谎报军情,夸大功劳。” “重伤未死,说成已废,本该继续补刀的人,被你放走,如今反倒让厚土宗三人吃了亏。” “柳修筠,你说,若我认真追究下来,这算不算你的过失?” 柳修筠脸色顿时一白。 他咬了咬牙,“我……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不愿在宁绾棠身旁多呆一刻,转身便朝古井掠去。 宁绾棠微微地闭了闭眼。 她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身旁又传来一道不满的声音。 宁承暄皱着眉,“你把人都派出去了,谁来给我找灵物?” 宁绾棠睁开眼,立刻敛去方才所有疲态,神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埋骨风道的所有灵物,不是都已经给您了么?” 宁承暄闻言,脸上的嫌恶更重。 “不过是些一二百年的东西,我看不上。” “这里是古井驿站,底蕴远胜埋骨风道。” “我要这里的,你去给我弄过来。” 宁绾棠安静了片刻。 宁承暄目光变冷了些,“你可别忘了,你来这里的主要任务,是为我积累底蕴,助我尽快突破炼虚,其他的,都不重要。” 宁绾棠微微一顿,她明白他的意思。 四宗的图谋,至尊的意志,天下的大局,都没有他重要。 而这一点,她也认同。 于是她极有礼地应道:“我明白了,稍等,我把人杀得差不多,便为您探查此地所有的宝物。” 宁承暄冷哼一声,这才不再说话。 他没有多满意,因为她本该如此。 宁绾棠垂着眼,片刻后才看向另一边始终沉默的黑袍女人。 她好奇问道:“我知道你不是柳清寒,那么你是谁呢?” 女子没有回答。 她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宁绾棠。 她只是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道红衣身影。 似是久别重逢。 亦或仇深似海。 宁绾棠在她与林清辞之间缓缓来回了数次。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 她没有再问了。 显然,这也是个与林清辞有恩怨的人。 那就够了。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听不听令,也不管她究竟藏着什么身份,她都只会成为她手中的一把刀。 毕竟,她和她实在离得太近了。 她已经听她说过太多次话了,世上任何一个人听她的声音听多了,都会变成她的傀儡,按照她的意志去做事。 …… 另一边,古井之后。 这片地方比前方战场更暗一些。 这里有残塔,有断墙,前方传来的雷鸣、炮声、爆裂声,将这里衬托得更加安静。 这里像是没有一个人在,但柳修筠还是很轻易就发现了苏挽荷。 因为她太紧张了,气息不断地泄露、渗出,实在是好杀。 而这样好杀的人,却是他要解决的。 他以为他的对手该是宫仙扬、墨渊那样的人。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就差到了极点。 他猛地一挥袖,风雪裹着冰沙,瞬间将苏挽荷逼了出来。 她身影纤细,见到他脸色微微发白。 她很害怕,可她没有退。 柳修筠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的嘲意。 “既然怕,为什么不跑呢?谁给你的底气,林清辞那个贱人么?” 苏挽荷小手紧紧攥着衣袖,她没有回答,更没有逃。 因为林清辞交代过她。 她要钓鱼。 而她是要做靶子的人。 她其实不太明白林姐姐的意思。 可她要她站在这里,那她就站。 她相信她。 柳修筠见状,眼底戾色更重。 “果然是个废物,连逃都不会。” 他抬起手,五指微张。 下一瞬,天地寒意骤起! 咔咔咔! 沙丘上的黄沙瞬间覆上一层白霜!冰凌自虚空中凝结而出! 从一至百,成百上千! 冰凌薄如刀锋,像一片冰铸箭雨向苏挽荷爆射而去! 嗤!嗤!嗤! 破空之音又急又密,这里的任何一条冰凌都足以把苏挽荷的血肉瞬间洞穿! 苏挽荷脸色一白,可她还是没有退! 不是身体又被夺走了控制权,是她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动! 就在这一瞬! 哗! 一道金色纱网骤然亮起! 细密的金焰丝线交织铺展,像无数缕太阳熔成了丝,顷刻间结成了一张辉煌的纱网! 铛铛铛铛铛! 千百道冰凌迎面撞了上去,炸开一连串刺耳的脆响,白霜碎!冰屑溅!周围的温度冷热急剧变化,甚至蒸出了一层白雾! 而那金纱,竟分毫未破。 柳修筠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去。 “这个贱人!” 他看着那层金光,牙都几乎咬碎了,“她果然留了手段!” 第265章 心火裂魂 他眼底杀意翻涌,寒声道:“但她以为,她能护得住你么?你更要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话音落下,他再次出手。 他抬手一按,背后寒意轰然拔高,一座雪山缓缓凝出轮廓。 山意沉沉,雪浪翻卷!哪怕是最细的黄沙都被冻裂!空气中不断传来崩裂的涩响! 轰! 他一指压下,那雪山随之压向苏挽荷! 金纱再亮!化纱成茧,将苏挽荷完整的包裹了起来! 雪山之力倾泻其上,寒气与金焰剧烈撞在一起! 可即便如此,光茧还是没破。 柳修筠眼中终于浮起震惊。 “这怎么可能?!” 他这一击,便是元婴九重的护体灵术都能压碎,何况这只是林清辞提前留下的一层防御? 他满脸疑惑,正要上前看清,可就在这时,变故再生! 那不断受击的圣煌守护忽然大放光明! 柳修筠连忙抬手遮挡,而就在这一瞬间,一声急促暴怒的猫叫忽然响起! “喵!” 一道黑影自苏挽荷袖中骤然跃起! 太快了! 像一团夜色突然从光里剥离出来! 柳修筠只来得及看见一双亮得发油的黑瞳,便被一道爪光迎面挠伤! 嗤! 数道血珠飞溅! “啊啊啊!” 柳修筠惨叫一声,猛地捂住了脸。 他的脸被抓花了。 那黑猫毫不恋战,一击即退回苏挽荷的手臂上,它若无其事地舔起了爪子,好像方才出手的不是它。 柳修筠惊怒交加,伸手来回细摸,确认自己脸上只是多了三道血痕,不算什么重伤,这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他的脸色便阴沉下来。 “该死!” 这猫身上是火意。 哪怕再低调,也无法掩饰的强大火意。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又是林清辞那个贱人的东西! 既然是她的东西,那就也该死! 他上前一步,眼中杀意涌动,可还不等他再出手,一股钻心彻骨的剧痛如闪电般爬上他的灵魂,然后又在最深处直接炸开! “啊啊啊啊啊!” 柳修筠惨叫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当场跪下去。 痛。 灵魂被撕烂的痛! 像有一只滚烫又阴冷的爪子,穿过了血肉抓进了他的识海里,把他的灵魂活活撕出一道口子! 柳修筠疼得浑身发抖! 而那黑猫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它是灵魂之火,破相算什么? 真的功夫都在里头。 灵魂的伤最是难愈,柳修筠这次的伤,没个七八百年,是别想好了。 …… 而就在黑猫出手的那一瞬,异火动而天地变,一股隐晦的魂力波动蔓延开来。 宁绾棠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她看清那只黑猫的瞬间,眼神微微一变。 异火之灵? 不。 不只是普通的异火之灵。 这种气息,这种灵魂层面的灼噬感…… “殷焚夜!” 她直接喊了一声。 而正在与李云逸、雷昊、风晚晴交手的殷焚夜,也看见了那一幕。 他猛地出手,一击打退了三人,然后陷入了怔愣。 “这,这是……” 他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但眼底涌出了极致的兴奋! “哈哈哈!” “是寂灭心火!” “是天下第七!是烛皇座下四大护法之一!” 宁绾棠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心头一沉。 殷焚夜则是什么也没想,直接将周身的黑焰火环暴涨了一倍! 直逼的风晚晴不得不退,李云逸水镜剧烈摇晃,而雷昊更是骂了句脏话。 可殷焚夜根本懒得理他们。 他死死盯着那只黑猫,眼中的火热几乎要溢出来。 “林清辞竟连你都带出来了?!” “好,好得很!” “我炎魂殿还缺一道天下前十的异火,你……就跟我走吧!”” 他盯着那只黑猫,近乎痴迷地张开了双手,可迎接他的不是黑猫的拥抱,而是一风一水一雷,三道杀招! …… 柳修筠已是疼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眼前阵阵发黑,识海像被滚烫的铁水反复浇灌,痛得他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死死盯着苏挽荷和黑猫,强撑着想再出手。 而就在这一刻,一道声音骤然落下。 “够了。” 柳修筠浑身一僵。 是宁绾棠的声音。 她依旧坐在沙丘之上,没有亲临,但她抬起了手,一根手指隔着漫天风沙精准的点在了他的眉心。 轰…… 一阵粉色的波纹轻轻荡开,像春夜里落进湖心的桃花,看着人畜无害,温柔至极。 但这一指落下,柳修筠几乎要被撕裂的识海瞬间平复。 原本翻涌暴动的灵魂剧痛,被她这一指生生压了下去! 黑猫的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细毛都微微炸开。 这个女人对魂力的理解远超元婴境界,她……居然这么强? 林清辞怎么不早跟它说啊! 早说它就不来了! 哦……也是,林清辞是不该跟它说。 它服了。 柳修筠大口喘着气,终于从那种要命的撕裂中缓过来,额上已尽是冷汗。 宁绾棠没看他狼狈的样子,只淡淡道:“去帮殷焚夜压阵吧。” 柳修筠心头一凛,“我明白了。” 他离开了,宁绾棠还是坐在远处,还是那样平静、温柔、甚至懒倦。 可所有人都明白,她要亲自出手了。 苏挽荷,必须死。 她可以压制寂灭心火造成的死亡之伤,但她无法治愈。 四宗中没人有这个本事,可七国却有这样的人物,这种感觉很不好。 天地间无声风动,粉色的雾气自她而起,铺天,盖地! 她这一念起,在场所有人的精神同时受到了压制! 不是被攻击,因为他们不是她的目标。 而是被俯视,强者居高临下,魂力太强逸散了些而已。 战场中央,墨渊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散光的眼睛,此刻短暂地聚了一瞬。 他看向宁绾棠,只一眼便确认了许多事。 修士修行,法有三端。 炼身,修魂,悟道。 厚土宗把肉身钻研到了极致,玄冰宗和炎魂殿则在道法灵术上剑走偏锋,而幻心阁……最强的就是灵魂之术。 宁绾棠的肉身其实很弱。 对真正的体修来说,她元婴九重的身躯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的灵魂之力…… 墨渊眼神微凝。 那绝不是元婴。 炼虚境……她的魂,已先一步跨了过去。 这样的人,要亲自去杀苏挽荷。 墨渊沉默了。 他有些担心。 于是他转头寻找那片金焰与黄沙乱舞的起源处。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没有能力解决,那在场能力最强的那个人呢? 林清辞对此毫无反应。 她像是完全沉迷在和厚土宗三人的贴身肉搏里,撞、砸、撕、压,金焰与土山之力反复对轰,她显得极其好战,嘴里还不停喊着“再来”。 墨渊:“……” 他有些无语。 然后他闭上眼,继续吸收手中的灵物。 他也不管了。 第266章 幻梦两重奏 宁绾棠隔着风沙、隔着战局、隔着雷霆火焰,和苏挽荷对视了。 只一眼,二人的目光交汇,便再难分离。 苏挽荷只觉识海里嗡地一空。 忽然间什么都没有了。 黑焰与山意、机关轰鸣与风沙土腥……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她的眼神瞬间散了。 像行尸走肉。 她还站着,可她的灵魂却被生生从肉身里抽了出来! 而在这片空白里,宁绾棠的笑声在她灵魂最深处响了起来。 那笑声并不尖锐,甚至极为好听,像月夜里的鲛人,也像深海尽头的鬼魅。 诡异,动听,又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亲近感。 “活着,是不是很艰难呀?” “活着要学这么多东西,要害怕,要奔逃,要看着别人去拼命,要逼着自己站在这里,明明很怕,也不敢退……” “你好辛苦啊。” “离开吧,离开就不用再受苦了。” 轰! 一股惊人的绿色力量爆发开来! 苏挽荷体内那团明亮柔和的生命之力在疯狂翻涌! 那是她天赋里最本能的生机。 它们像无数道翠绿光丝,一圈圈缠绕在她灵魂边缘,不肯叫她沉下去。 可宁绾棠的声音太柔了。 柔得像在哄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撑不下去的孩子。 “你是累赘。” “你没有战斗力。” “你的同伴都在殊死搏斗,只有你最没用。” “风晚晴在和殷焚夜拼命,宫仙扬剑心都碎了,李云逸和雷昊才刚被救回来,墨渊更是快被活活熬干了……” “而你呢?” “你只会站在这里,被保护,被照顾,被人专门留下防御来护着。” “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苏挽荷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 宁绾棠的声音轻轻抚摸了下她的小脸,语气越发怜惜。 “那就离开吧。” “死了,就不用再这么累了。” “死了,就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自责,同伴们说不定还会更轻松一点。” “去吧。” “走过去。” “往前走。” “走进那片最安静的地方,走到没有疼痛、没有羞愧、没有负担的地方……” 苏挽荷的瞳孔,越来越散。 她的生命之力还在抗争,还在一层一层往回缠,可她摆脱不了深渊的拥抱。 她几乎就要沉下去了。 就在这一刻! “喵!!!” 一声尖锐暴怒的猫叫,猛地炸开! 苏挽荷灵魂里那片漫开的粉色雾光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下一瞬,她猛地清醒过来! “啊!” 苏挽荷整个人一个激灵,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差一点,就真的差一点! 黑猫嫌弃地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的意思很明显,不要看那个女人的眼睛。 苏挽荷听懂了,连忙小鸡啄米地点头。 沙丘之上,宁绾棠见状并不恼怒。 她只是微微偏头,看了眼那只炸毛的黑猫,眼底反而生出更深的兴致。 “不愧是能够焚灭魂魄的护法异火。” 她唇边带笑,毫不在意。 她仍旧坐在轮椅里,可一道粉紫色的幻影,忽然从她身上剥离了出来。 像一层柔艳到极点的烟,带着香气的梦,从她肩头发梢一寸寸脱出,最后竟在轮椅旁,站成了另一个她。 那幻影,是站着的。 是完整的。 是能行走,甚至能奔跑的她。 她睁开眼,眉心一点粉光灼灼,下一刻,她便向着苏挽荷直奔而来! 不是飘,不是掠,而是冲杀! 幻影的速度快到诡异,身后拖着一串粉紫残光! 苏挽荷眉心死死拧着,紧张到了极点。 可她还是没有动。 林姐姐说了,她今日不论何时,都不需要退。 她说了,她信她!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本能地往怀里一抓! 然后,黑猫的脖子被死死掐住了。 黑猫:“……?!” 它原本冷酷高贵的黑瞳,直接凸起,它四只爪子同时张开,疯狂乱扑腾! 黑猫很想骂人。 抓我干什么!!! 远处风晚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可她这一声刚出口,殷焚夜的黑焰火环便再次扫来,逼得她不得不抽身后退。 李云逸和雷昊倒是没说话,手下动作也没停。 林清辞对苏挽荷有安排,不需要他们插手干预。 而且他们看见了,那片金纱虽然单薄了很多,但,终究还在。 圣煌守护还在发动着,那么宁绾棠的分身就要先冲过这一关才行! 果然,下一瞬,粉色幻影直直地撞上了那层薄纱! 砰! 一声闷响,金纱碎了,分身也炸成一片粉色雾气! 宁绾棠动作一顿,对于这个结果十分意外。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幕,即便是宁承暄也难得感到诧异。 他最清楚宁绾棠有多强。 这道《烁日彩女分魂法》,足以无视九成九的肉身护体灵术,即便是厚土宗三人迎上,也能无视其肉身强度,直接攻伐灵魂。 便是殷焚夜面对,也必须立刻催动异火护魂,不敢有半分轻视。 按理说,苏挽荷现在的识海已经碎了,就算医仙突破至尊也救不回来的了。 可现在,它竟被那层已经残破的金纱,生生拦了下来。 这道防御……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绾棠眼神幽深,她只想了一瞬,便想明白了。 她看向那道红衣身影,眼底第一次浮起佩服。 “林清辞啊林清辞……” 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竟还带着点惋惜。 “你这道护体灵光,不仅能守护她人,竟还能免疫一切属性的攻击。” “真是厉害啊……” “难怪你敢把苏挽荷放这里,任由我出手,原是早有准备。” 她嘴上说着佩服,神情却依旧轻松。 因为再强的防御,也不可能永无止境。 金纱已经碎了。 宁绾棠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她眉心一点粉光彻底亮起,一滴含着花香与血色的胭脂,静静绽放在她额间。 轰! 漫天虚幻的粉色清光,自她周身缓缓铺开,像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梦雾。 她要继续攻击了。 而此刻,苏挽荷也终于回过神来。 她赶紧松开了黑猫的脖子,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黑猫落到她手臂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尾巴一甩,根本不理她。 苏挽荷顿时更慌了。 “圣煌守护散掉了……我们怎么办?” 黑猫还是不理她。 只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极其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苏挽荷彻底懵了。 就在这时,风沙之后,那两道盘膝静坐的身影里,突然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第267章 局已变 墨渊醒了。 他用一息的时间睁开眼,一息的时间起身,一息的时间感知体内灵力,确认自己已经恢复了七成。 三息之后,他将整片战场的局势扫过一遍。 三息的时间,他确认李云逸三人和殷焚夜已经打成五五开,不需要他辅助,而林清辞那边…… 那边确实有些艰难,可她没说让他帮忙,她不说就是不需要。 于是他忽略了那些藏在风沙里不起眼的红色纹路,像是没看懂她的局一样。 六息之后,他终于看到了最危险的苏挽荷。 宁绾棠的杀招在即,感受到那一指的威力,他的表情微微变化。 他就算用尽手段也挡不住这一击。 这已经是炼虚境的攻击了。 他眼底光影微微一转。 想起林清辞之前说的那句话,他举起了青铜大炮。 轰! 一炮起,天地骤鸣! 可这一炮的轰杀对象不是宁绾棠,而是……宁承暄! 灵弹爆射而出,却和之前的大不一样! 这是一团深暗的影,影子在半空中轰然炸开,未化火海,也未碎作灵屑,而是……散成了数百只黑色蝴蝶! 天工造物!玄械化灵! 蝴蝶本是无害弱小的生物,可蝶翼若能薄到毫巅,那也就锋利到了极点! 此刻便是数百道薄刃,割开虚空向着宁承暄飞去! 嗤、嗤、嗤! 宁承暄抬起眼,看着这片朝自己扑来的黑蝶,眉梢轻轻一挑。 他的眼神依然轻蔑,甚至没有丝毫防御的意思! 他看着墨渊,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丑。 他很清楚。 这一炮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果然。 就在那群黑蝶即将扑到他面前的刹那,一只虚幻的大手忽然在半空中显形。 那手通体粉紫,指节纤长,只是轻轻在空中一拢,便将数百只黑蝶一把兜入掌心! 下一刻! 轰! 那只大手猛地朝下一掼! 所有蝴蝶被它狠狠砸进地面,瞬间入地百尺! 地面闷响一声,黄沙鼓起,又沉下,像大地吞了一口滚烫的铁水。 余波散尽。 连一只蝴蝶都没飞出来。 宁绾棠出手了。 她仍坐在远处,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只是偏过头看向墨渊,眼底那点温柔彻底淡了下去。 “你们是想逼我,真的出手么?” 墨渊抱着炮,站得很直。 他没有辩解,而是老老实实承认道:“是林清辞让我这么干的。” 这话一出,宁绾棠的眉梢轻挑。 而风沙深处传来林清辞一句真挚的感谢:“墨渊我谢谢你!” 墨渊没答。 他只自顾自地低头,重新往炮膛里填灵弹,然后,他的炮口依旧对准了宁承暄。 与此同时,苏挽荷忽然发现,那股一直压在她识海上的粉色魂力不见了。 像潮水骤退。 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像两颗小星星。 这都让林姐姐算准了! 她怎么知道打宁承暄,宁绾棠必然会回防呀! 她也太厉害了吧! 就在她震撼崇拜的时候,手臂上的黑猫懒洋洋叫了一声。 “喵~” 猫的意思很明确。 别犯花痴了。 你该干正事了。 苏挽荷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如捣蒜。 “哦哦哦!我知道了!” 下一刻,她十指猛地张开! 轰! 数百根青藤,自黄沙之下同时暴起!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柔软细弱的小藤,而是一根根碧色长鞭! 金绿色的生命辉芒逸散开来,天地都变清新了一瞬! 藤蔓如潮,全部朝着宁绾棠卷去! 宁绾棠有些不解。 她轻轻抬手,隔空一点。 啪! 那些来势汹汹的青藤在她手中如同切菜,只一击便尽数炸开! 断藤漫天乱落,砸进黄沙里,转眼便被埋没。 可苏挽荷没有停。 一批碎了,便再生一批。 她咬着牙,十指不断开合,更多的青藤从沙地石缝里暴起,前赴后继地扑向宁绾棠。 可这样的攻击,对宁绾棠毫无意义。 她只是觉得有点烦。 因为另一边的墨渊也在开炮。 炮火一声接一声,或化蝶,或化刃,或化成机关影。 这些攻击根本伤不到她,但是很烦。 因为很吵,真的很吵。 她的耳力虽不如天听之国的风语师,但也是极佳,噪音很容易干扰她的思维。 而这份干扰,显然是那个女人故意的。 可是为什么呢? 林清辞到底想干什么? 墨渊不帮林清辞,不救风晚晴李云逸那边,只管轰宁承暄。 苏挽荷不逃不躲,也不疗伤补人,只一味拿青藤缠她。 这两个人联手,最多只能暂时拖住她。 可拖住她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他们还不逃的话…… 宁绾棠心头忽然一沉。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他们不逃的话,就是还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杀人还是夺宝? 战局是一定要变了。 但变化在哪里,她一时还算不清。 她眸色微凝,下意识扫过整片战场。 殷焚夜那边还是僵局,柳修筠是个废物,那黑袍女人仍没有出手。 而墨渊和苏挽荷,已经把她拦住了。 那…… 下一瞬,宁绾棠脸色骤变。 她知道了! 她猛地抬眼,看向那片最乱的风沙深处。 从一开始,林清辞一个人拖住最难对付的闻温顾三人,到现在他们已经鏖战许久了。 久到她都要忘了那边的战局变化! 此刻那里的土灵力与金焰,余波与黄沙一起翻滚,早已搅乱了所有天地气机。 寻常人别说看清细节,便是连灵识探进去都会被直接绞碎! 可这瞒不过她的眼睛。 不知何时,已有无数细微到肉眼不可见的赤色火苗,借着弥漫沙雾密密缠满了那四人的战场! 那些火苗太不起眼,像漂浮的一粒粒火尘。 可它们分布得太密了,密得像一张网。 宁绾棠瞳孔一缩,立刻厉喝出声:“闻、温、顾!你们三个不要再缠斗了!” 这一声喝出,沙雾中央,厚土宗三人身躯同时一震。 闻善明、温如拙、顾持正都是一愣。 他们不明白。 可宁绾棠的喝令太过严厉,他们的身体先于思考,瞬间便朝后分开! 砰砰砰! 三道身影同时抽离,林清辞也顺势往后一踏,金焰未散,她的眉眼却骤然舒展,唇角甚至微微上扬。 她的笑意极淡,可宁绾棠看到后心中却是狠狠一沉! 来不及了。 轰! 空气中无数赤色火苗同时暴起! 第268章 一剑惊日月! 不再是火尘,不再是暗伏的清丝,而是被人扯住尾巴的赤蛇,骤然拉长、暴涨、蜕变! 十余条赤色锁链,自火中悍然生出! 如同藏在沙雾里的灵蛇同时出洞,带着诡谲难缠的离火之意,瞬间朝着闻善明和温如拙咬了上去! 二人虽然听令撤离,但他们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哗啦! 赤链缠身! 绕臂! 缠腰! 封腿! 锁喉! 那离火真意并不暴烈,只是黏韧,唯有黏韧,在缠上二人后便如蟒蛇般越收越紧! 不过眨眼间,樊笼成型!囚徒已封! 《九转烛煌经》第四式,离火囚天! 闻善明和温如拙脸色同时大变! 轰! 两股厚重的土灵力轰然爆发,金身之力疯狂震荡,他们想要挣开这些赤色锁链。 殷焚夜看到这一幕,立刻高声提醒道:“不要!这招越挣脱越厉害!” 可是他的提醒来得太晚了。 二人已经出手,樊笼吸纳了他们爆发的灵力,瞬间变得更紧! 二人彻底被囚! 只有顾持正还站在原地,看上去毫发无损。 但这值得庆幸么? 林清辞难道会放过他么? 他眼中满是不安。 如他所想,在闻善明与温如拙被困的瞬间,林清辞便动了。 她没有趁机去困杀那二人,而是整个人在半空中猛地向后一折! 砰! 她的脚尖砸在井台上,碎石炸开,黄沙如浪翻卷! 她变成了一道被拉满后骤然回弹的金色弓弦,带着完全收回的黄金符文,朝着顾持正悍然杀了回去! 顾持正面色一沉。 他本能地抬臂握拳。 下一瞬! 轰!!! 两道身影,狠狠撞在了一起! 顾持正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她这次,竟然毫无保留? 林清辞没有理会他,而是在撞进他怀里的瞬间,右拳自下而上直轰而出! 拳锋上的圣煌符文层层叠叠亮起,像一轮轮太阳在她骨血之间飞速流转! 顾持正如临大敌,挥拳硬接! 砰! 他肋下石纹炸起一圈细密波纹,整个人还未来得及卸力,左拳便已携着崩山之势反砸向林清辞的肩颈! 林清辞偏头,拳风擦着她耳侧砸过,震得她发丝狂舞,耳边一片嗡鸣。 可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一肘撞向他胸骨! 咚! 闷响如擂鼓! 顾持正胸前暗金石纹陡然内陷了一寸,下一刻又硬生生弹回,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林清辞手臂一路震回肩背,震得她五脏都发麻! 可她还是没退! 她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在半空中猛地一旋,腿鞭撕裂风沙,直接扫向顾持正膝侧! 一呼一吸之间,二人已经交手了数十回合! 没有技巧,没有灵术,全是贴身肉搏! 风声全乱了! 空气里再没有任何平顺的流动,只剩下一层层被打爆的气浪。 拳风、腿影、肘击、肩撞,金焰与土灵之力反复交错! 砰砰砰砰砰! 太快了。 众人只能看到两道裹着金光的身影疯狂对撞,几息之间,已是数百个回合! 每一击都不花巧,每一击都奔着最硬最痛的地方去! 这是厚土宗最擅长的战法。 可林清辞偏偏选了这样的战术! 顾持正越打越惊,越打越沉。 这个女人疯了么? 她图什么? 她又想得到什么? 砰,他一拳撞开林清辞的肩后,忍不住低喝出声:“你这么打又有何用!” 林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是一记贴身短拳,狠狠干向他心口! 砰! …… 宁绾棠的视线穿过重重炮火与风沙,她眉头紧锁。 林清辞搞出这么大阵仗,到底要做什么? 她的魂力像雾潮般一寸寸扫过林清辞和顾持正,他们交手的每一个落点、每一次气机碰撞、每一缕散开的金焰与土灵,都瞒不过她。 她眼眸低垂,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外界的轰鸣不再入她的耳,所有杂乱的、纷扰的,都不再入她的心。 只一瞬,她瞳孔骤缩。 她懂了。 她终于看懂林清辞在做什么了。 她猛地抬头,目光锁定在二人裸露出的肌肤。 果然,果然! 顾持正和林清辞体表的金身符文正在飞速消磨! 宁绾棠脸色骤变,再次厉喝出声:“顾持正,小心宫仙扬!” 她喊的很急,她发现的很快,但还是来不及了。 就在她这一声喝落下的同时,林清辞与顾持正,也迎来了最猛烈的一次对撞! 轰! 二人一拳一拳狠狠干到最后,几乎同时将全身力道推到了极致。 只是一个主动,一个被动。 林清辞周身金焰暴涨,圣煌符文沿着她双臂、肩背、腰腹一寸寸亮起,最后尽数灌进这一记前冲的重拳里! 顾持正则双臂交错,石纹翻卷,整个人像一座被强行压到人体的山,迎着她悍然撞来! 下一瞬。 两道金身,狠狠对上! 砰!!! 这一声比之前所有撞击声都更沉更闷,更像某种东西终于被撞到了极限。 咔…… 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忽然响起。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无数声! 咔咔咔咔咔! 无数裂纹骤然浮现在林清辞和顾持正的护体金身上! 紧接着,二人的金身同时崩碎! 顾持正像是失去保护壳的婴儿,瞬间惊恐。 他听到了宁绾棠的话,但被拖进林清辞的战斗节奏中,根本无力抽身! 林清辞却已等候多时。 甚至,七国七人的所有布置,都是为了这一刻。 如宁绾棠所想,她是来救人的,也是……来杀人的。 就在金身炸碎,无数光片四散飞射的瞬间,她整个人借力向后翻去! 如一枚被抛上高天的火羽,她自半空中转了一圈。 裙摆翻起,红衣如焰! 而在她后撤的同时,她身前的顾持正,也终于彻底暴露出来了。 就在这一刻! 一道锋利无边,仿佛能捅破天地的剑意骤生! 那一剑已经等很久了。 宫仙扬已经等很久了。 和墨渊不同,在吸收完晶石后,她没有立刻起身去援助其他人,而是还坐在原地。 在四宗看来,她在调息。 只有她和林清辞知道,她是在等待时机。 林清辞缠斗如此之久,接连施展两道天阶灵术,便是要给她创造机会。 她把顾持正的金身生生磨碎,把他完完整整留给了她。 于是她出剑了。 她是雨霖剑修,剑修之道只有一字真意,曰,直! 她被厚土宗三人险些逼死,那么现在,她就要报仇! 她是元婴八重,她从来都是七国最强的那个! 轰! 一剑惊日月! 第269章 粉色琉璃 这是绝杀之剑,没有剑花高妙,也没有剑鸣冲霄,只有一线雨夜里的冷白,沿着林清辞让出的那道空门,笔直刺出! 这一剑快得连风都来不及追赶。 顾持正想动,可他太慢了,他什么也来不及做了。 噗! 一剑入心! 宫仙扬的剑,直接刺穿了顾持正的左胸! 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水行剑意同时爆发!细密如雨!冷彻如秋! 只一剑,便将顾持正的心脏当场绞碎! 鲜血爆开! 顾持正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柄穿透的剑,眼底第一次浮起茫然的空白。 他……死了? 可他明明是…… 明明从来没有人能…… 就算是闻温二人也杀不了…… 他还有很多想法,他还有很多不甘,可那些情绪都在缓缓消散。 噗! 顾持正喉间滚出一口血。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山般轰然倒下! 砰! 尘沙暴起。 厚土宗三位一体的杀阵,自此,永远缺了一角。 闻善明和温如拙的脸色瞬间大变! 二人眼中满是惊骇,而惊骇之下又是惊恐! 古界之外,悲尘圣者与玄垣圣者同时脸色铁青! “大胆!” “你敢!” …… 林清辞听不到外界因她而起的圣人之怒、天地变色,在顾持正倒下后,在那片破碎的金火中,她没有止步。 她再度抬起眼,看向了闻善明与温如拙。 那双白、金、红三色共存的眸子,此刻已不似先前那般明盛,三色都暗了一层。 可她的眼神,依旧锋利得骇人。 闻善明与温如拙被她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下一刻,二人连一句狠话都没放,转身便逃! 这一刻,再没有什么联手对敌、同门之谊。 他们身上的离火樊笼仍在,随着他们的动作,那些火链越缠越紧,直至勒得二人皮肤都凹陷下去。 可他们根本顾不上这些了。 分开逃! 谁都不肯和对方走一条路,谁也不想比另一个人慢上半步。 他们甚至慌不择路,踩到顾持正的尸体也当没看见,只余一地血沙。 什么同门,什么三位一体。 到了要死的时候,不过就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远处沙丘上,宁绾棠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她被林清辞耍了。 她很确定,她的神志一直是清醒的,判断也是完整的,可她还是被带偏了。 离火囚天困人。 肉身硬撼碎金身。 宫仙扬候在后手。 墨渊与苏挽荷联手扰她心神。 这些看似零碎、混乱、甚至近乎愚蠢的应对,从头到尾,其实都只是为了一个目标,杀掉厚土宗三人里的一个。 宁绾棠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那点温柔消失殆尽。 可她仍旧没有乱,因为林清辞周身那层圣煌金焰已经碎了。 但她没有再看她了,哪怕她看着是如此的好杀,她也不再看她一眼。 砰! 她再次抬手碎了苏挽荷的青藤,声音骤冷,“柳修筠,拦住李云逸他们!” “殷焚夜,全力出手,动九幽魂火……” “立刻杀了苏挽荷!” 她下令极快。 她知道殷焚夜一旦真正动用那道异火,除非圣者亲自出手压制,否则他的神志染上疯性,将再不受控制。 可那又如何? 她不在乎了。 从头到尾,她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她只要苏挽荷死。 听到这道命令的殷焚夜,眼睛瞬间亮了。 亮得近乎癫狂。 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早就烦透了这种束手束脚的打法。 于是这一刻,他终于不需要再压制自己,仰头大笑出声。 “哈哈哈!好!” 笑声落下的同时,他周身密布的黑焰猛地往外一炸! 轰! 天地骤暗! 不是夜色降临,而是火,黑得吞光。 黑焰漫天! 鬼哭狼嚎之声骤起!像无数被焚魂炼魄的人在嘶喊,时远时近,时尖时哑! 空气里原本的焦灼与土腥,现在全部变成了阴冷的死气。 像深井里的腐水被煮开,像死人坑底的骨灰遇见了火,那股味道一涌出来,李云逸瞬间变了脸色。 “不好!” 只听砰的一声撕裂之音,他与雷昊三人联手布下的水镜、雷网、风障,竟被黑焰硬生生推开了! 李云逸手中数面水镜同时震颤,镜面咔咔全部爆碎! 雷昊双臂青筋暴起,无数电弧噼啪作响,却全部弹了回来! 风晚晴的风更惨。 风本该四散,可沾上这等专灼灵魂的异火,竟像被污秽裹住,变得滞涩起来。 三人,挡不住了! 柳修筠也在这时咬牙掠至,他催起冰雪之力,一座雪山拔地而起,将三人和苏挽荷彻底隔绝! 而苏挽荷那边,她的青藤遇到那炼狱中翻上来的夜潮,几乎是瞬间被焚碎! 根本无法抵挡! 就算是林清辞,亦是脸色微变。 她来不及去救她了。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 黑猫忽然从苏挽荷怀中跳了出来,它凄厉地大叫了一声。 “喵!!!” 下一刻,它整只猫身炸成一团黑色竖瞳虚影,横在了苏挽荷身前! 轰! 两道魂火轰然相撞! 时隔万年,两道天下前十的顶级异火终于重逢。 异火之间的重逢不为怀念,唯有杀戮! 一边是天下第三的九幽魂火。 一边是天下第七的寂灭心火。 两股无形的魂力剧烈震荡! 殷焚夜见状,先是一怔,随即不屑地笑了。 “寂灭心火,你的确很强,万年之前就化形成圣,可惜啊,这里是流沙古界,你拿不出真的实力,你这天下第七,还不够格!” 话音落下,他脸色骤狠,手中的黑焰猛地向前一压! 黑色竖瞳剧烈颤抖,焰心都被硬生生压扁了几分,随即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喵!!!” 无数黑毛如钢针般炸开! 风沙碎! 雪山碎! 殷焚夜脸色一变,立刻后退! 而黑针散去,变回原形的黑猫被震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 苏挽荷看得眼睛都红了,连忙伸手接住。 “猫猫!” 黑猫腹部剧烈起伏,它用爪子拨开手忙脚乱关心它的苏挽荷,直直盯住了林清辞。 另一边的宁绾棠在下令之后,根本没有等着殷焚夜那边的结果。 她当时就转了头,看向身旁那个始终未动的黑袍女人,再次下令。 “不管你是谁,该你出手了。” 她的眼神冷得没有温度,“林清辞,已是强弩之末。” 黑袍女人猛地转头看向她。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宁绾棠的眼睛。 这是一双粉色的眼睛。 不是胭脂,不是桃花,是粉红的琉璃,是胜过世间全部的清透。 这样的眼睛,女人有些眼熟。 有些像……她的母亲。 她有些亲近,又十分畏惧。 第270章 脓血里开出的花儿 宁绾棠却没理会她的想法,语气冷静到近乎残忍,“你再不出手,她就要逃了。” 黑袍女人眼神一颤,瞬间回神。 下一刻,她整个人骤然散开,化作一团黑墨洒在阴影中。 而正如宁绾棠所想,林清辞,的确准备撤离了。 看见黑猫重伤的那一刻,她的眉心狠狠蹙了一下。 她知道它眼神的意思。 这一击,它不能白挨。 林清辞隔空对望,郑重的点了点头,她体内的某团来势极凶的怒意,这才消散。 她的灵力已经快要枯竭,今日一战该结束了,就在她准备开口之时,忽然,一股怪异的、熟悉的、亲密的危机感,骤然而生! 她心头猛地一紧。 那个黑袍女人……不见了! 她顿时警铃大作,手中几道白色微光瞬间亮起! 可是来不及了! 宫仙扬刚刚出完那一剑,气血未平,正准备向林清辞所在的位置靠近,她刚走一步便觉怪异。 没有任何犹豫,她直接朝着林清辞出剑! 这一剑又急又狠,威力丝毫不输杀死顾持正那一剑!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近乎骇然! 可只有宫仙扬自己知道,她不是要杀林清辞,而是林清辞身后,忽然出现了一把剑。 一把极秀气的细剑。 细如柳叶,窄如林芒,通体漆黑。 它出现得太安静,没有任何预兆便鬼魅般刺向林清辞的心口! 快得不可思议! 啪! 一剑入肉! 一击见血! 林清辞脸色骤白! 可在同一瞬,宫仙扬的剑也到了! 她这一剑太急太险,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撞那把已入肉三分的细剑! 铮! 两剑相碰,火星骤起! 宫仙扬这一剑并未完全撞开它,而是巧妙地让它偏斜了三分! 原本直奔心口而去的绝杀一刺,就这样被她打偏! 砰! 这一剑,终究还是贯穿了林清辞的胸膛。 血花溅开的那一瞬,六国诸人脸色齐齐大变。 “林姐姐!” 苏挽荷失声叫道。 李云逸猛地抬眸,原本温润沉静的眼底,第一次掠过失态的惊色。 “老大!” 雷昊更是当场暴怒,掌心紫雷轰然炸开,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往这边冲来。 便是墨渊,也停手了一瞬。 他眼神微微凝住一息。 不应该啊,林清辞不应该受这一击啊。 他只疑惑了一息,便继续向宁承暄开炮。 宁绾棠挥手拦住墨渊的灵弹,嘴角微微勾起。 而林清辞自己……鲜血顺着她的衣料往外洇开,湿热得有些黏腻。 对于这一剑,她没有太大反应。 她皱了皱眉,只是觉得有些痛。 她有些走神,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判断似乎出了问题。 这一剑看似是冰雪之杀,但里面却有炙热的恨意在弥漫。 冰与热……达到了某种和谐的境界。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于是她转头细细看去。 她身后的风沙正在一点一点沉落。 而那道鬼魅般的黑影,也终于现出了身形。 从边角,到肩头,再到兜帽。 阴影层层褪去,女人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 她的脸很白。 不是冰雪那种清白,而是一种死人般的惨白,白得没有多少活人气。 可即便如此,这张脸也依旧是精致的、美丽的,眉眼轮廓宜喜宜嗔。 如此的千娇百媚,如此的惹人怜爱。 原来是她。 林清辞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的柳修筠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整张脸狼狈得厉害,可此刻双眼却亮得诡异,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等候多时的好戏。 见林清辞闭上双眼,似不愿面对,女人的唇角弯起,轻轻开了口。 “好妹妹……许久不见,你,可还记得姐姐啊……” 这话一出,林清辞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涣散。 是林凤瑶。 是她的姐姐。 她们终于,再见了。 这一刻,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风沙不再扑面,雷声不再刺耳。 前方殷焚夜的九幽魂火,身后厚土宗二人的挣扎,沙丘之上宁绾棠毒蛇的注视……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林家的旧事,一件一件又被翻了出来。 寿宴上高高在上的长姐。 她永远温柔甜腻的声音。 前世她死之前,那一张疯狂又卑微的脸。 还有这一世,一切翻覆之后,她仍死死缠上来的阴魂不散。 两世为人,两辈子都见过她的人已经不多了。 而这个人,偏偏是最刻骨铭心的那一个。 哪怕是恨,也早已深入灵魂。 林清辞唇角的血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她的神情很复杂。 她知道会有再见的一天。 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以为她不是她。 原来她是她。 她就是她。 这一刻,林清辞丹田之中,琉璃古灯忽然震动了一下。 连带着她整个丹田都一阵轻颤,烛衍还在沉睡,却皱起了眉。 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极厌恶的东西,火光都跟着晃荡起来。 而外界,水镜之前。 萧战面色骤然大变,“林凤瑶?居然是她!”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她怎么会有如此修为?” 而古界之中。 宫仙扬已收了剑。 她看着林清辞胸口贯穿的血洞,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很抱歉,也很愤怒。 林清辞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伤了! 这简直是对她最大的羞辱! 她眼神一冷,看林凤瑶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她手腕一翻,剑诀已起! 冷白如霜,锋锐如血! 雨霖之国镇国剑术,《傲血剑典》!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道声音。 一句很简短、很疲惫的话。 她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下一刻,她收了剑诀,一言不发站到了苏挽荷身边。 苏挽荷看看她,又看看林清辞,小脸上写满了担心。 可她没有上前。 她的事还没做完,她必须留在这里。 这一刻,天地之间,姐妹二人眼中再没有其他人了。 林凤瑶看着林清辞。 自她生辰宴后,她从未见过她有如此狼狈痛苦的时刻。 林海秘境那次不算!那是这个贱人故意的! 听说寒寂圣者也曾把她逼成这副样子? 她好遗憾,没能亲眼得见。 此刻她的眼中,又是遗憾,又是怅然,但更多的,还是幸福。 发自心底的、最真挚、最有满足感的,幸福。 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久到亲眼见证时,她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在幸福之余,她眼底的怨毒也浓得几乎发黑。 幸福和怨毒,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脸上诡异地和谐着,就像同一团脓血里开出来的花儿。 第271章 五杀 雨霖之国,定仙湖。 作为雨霖帝都最大的一片水行圣地,这里是天下水灵修士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 此地灵雨日夜不歇,天地间水雾弥漫,还有无数不同的剑意纵横其间。 近日,这里迎来了一位客人。 男子手持夏衍之国的国书与某位圣人的亲笔书信,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定仙湖的最深处。 此刻他静静盘坐在湖心岛中,面容沉静,不问世事。 天地间最精纯的水灵气不断涌入他的经脉之中,他的境界正在稳步提升。 不过短短几日,他已经摸到了元婴二重的门槛。 但他没有停下,他还在修行,直到某一刻,他心头一动,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他有些茫然。 这世上与他有因果牵扯的人不多了,林清辞算是最重要的一个。 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忽然有些担心。 …… 流沙古界。 林凤瑶死死盯着林清辞,声音忽高忽低,忽尖锐忽急促。 “妹妹,真的好久不见啊……” 林清辞脸色苍白,眸色却极深。 她盯着她,气息有些弱,但依然平静:“你不该来这里的。” 林凤瑶先是一怔。 随即,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疯。 “妹妹这是不想姐姐抢你的风头么?” 林清辞没有说话。 “听说你在帝国风光无限,可还记得被你陷害的姐姐我啊!” “我可是日夜都在想念你呢!” 她盯着林清辞的脸,眼神几乎痴迷,语气却越来越尖。 “怎么样?” “抢走了司夜白,把他变成你的狗,把你的姐夫变成你的裙下之臣,你很得意吧,啊?” “让整个林家匍匐在你脚下,还赶走了母亲,你真是了不起啊!” “连母亲都不是你的对手!” “我们兄弟姐妹四个,被你废了一个,驱赶一个,还弄死了一个,你真是了不起啊!” 林清辞听着这些疯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眼神漠然:“你在雪山没见过柳如霜?那你是依靠谁,走到这一步的?” 林凤瑶忽然一顿,眼神闪烁起来。 在她刚刚真正出手之际,她已经看清了林凤瑶的实力。 元婴九重巅峰。 作为冰火天灵根的特殊修士,她原本是走不到这一步的。 可现在,她体内的冰火之力诡异地融合在一起了。 那两股灵力彼此纠缠,却又没有互相冲毁。 只是,她的气息依旧很不稳定。 这样的路子,即便是当年的林宸宇,也没有走通。 林宸宇当年是寒寂圣者亲自出手,为他重铸经脉丹田,那么林凤瑶这样…… 难不成是至尊炼就? 她不懂,便直接问了,“这就是冰火逆元体?” 林凤瑶见她一句话便叫破了自己的跟脚,眼神微微变化。 如此,林清辞便彻底确认了,她语气冷淡:“当初林宸宇也走的这条路,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林凤瑶闻言,眼神变得更怨毒了,像是恨不得扑上来撕烂林清辞的脸。 “还不都是因为你!” 她尖叫起来。 “我本可以好好留在玉京做林家大小姐的!我本不用吃这些苦的!” “都怪你这个贱人,当初把司夜白抢走!把我赶走!你居然赶我走!我是你亲姐姐啊,你居然想逼死我!” 她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着。 但林清辞还是那副神情。 安静的,苍白的,不在意的。 林凤瑶被她这副神色刺激得浑身发抖,彻底尖叫起来。 “你说话啊!” “你怎么又哑巴了!” “你不是很会做局么!不是很会陷害人么!你怎么不继续了啊!” “你说话啊妹妹!” 林清辞长呼一口气,她静静看着林凤瑶,看了很长时间。 风沙吹过二人之间。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笑得没有什么温度。 她不想再和这些前世就该死的人,继续无休止地纠缠了。 生命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其代价,可林凤瑶从来不想承担任何选择的重量。 这些推卸责任的话,她不想听了。 “我等你很久了。” 她忽然开口道。 林凤瑶猛地一怔,眼神迟疑又警惕,“你说什么?” 林清辞看着她,“我以为你不是你,原来你就是你。” “但无论你是林凤瑶,还是柳清寒……” 她顿了顿,“我都已经等你出手,很久了。” 这话落下,宁绾棠忽然皱眉,而林凤瑶更是浑身一僵。 明明林清辞已经被她一剑重伤,明明她现在的修为境界都足以碾压她,但她还是有些怕。 因为她这个妹妹是个怪物,没人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即便过去她是凝真境的修为,她是金丹也根本不是对手。 她迟疑了。 就在这时,一声极冷厉的哼鸣声直接在她心头炸响。 “哼!” “蠢货!她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你的修为高出她这么多,有什么可怕的!” “还不快杀了她!” 听到这个声音,她不自觉地颤抖一下,随即立刻回神,就要举起手中的秀剑。 可就在这时,林清辞忽然伸手直接抓住了她的剑。 林清辞没有理会她满脸的不解,而是又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上,她的五指尽被白光浸透。 这五道白光已经存在很久了,从她赶来救人开始,一路上她都在将体内最精纯的烛煌火意压缩、封存。 那些威力惊人的火莲,耗去了她不少心神。 可真正费神的,却是这五道白光。 为何她要对上厚土宗三人,为何她只用肉身对轰? 因为她大半的灵力都拿来铸就这道礼物了。 这是她留给柳清寒的见面礼,此刻礼物的主人换了,可礼物还是要送出去的。 于是她五指张开,五道白光像一朵朵将开未开的花,终于绽放。 下一刻,在林凤瑶被照亮的惊恐目光中,五道刹那芳华,同时炸开! 轰!!! 白光,淹没了一切。 好似天地间所有的晨曦、所有的初雪、所有的白霜,都在这一瞬炸开!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失去视觉。 没有人能看到,在那片纯白的最深处,一点金意,悄然溢了出来。 只是一点点,却映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古老。 像是太阳之心藏在雪里。 更像时光本身被烧成了一滴金。 然后,那一点金骤然放大! 五道白光彼此绞合,最后在两姐妹之间如此近的距离里,化作一场白金交织的毁灭洪流! 轰! 惊天爆炸,震彻千里! 气浪掀起,整片回澜古井都被炸裂,三口古井同时发出闷响,井壁炸开无数裂纹! 所有人都停战了。 七国的六人都汇聚在了一起,他们满脸写着震惊。 雷昊嘴张的像是能塞下一整只鸡,“这……这是老大搞出来的动静?元婴境能发出这么可怕的灵术?” 李云逸有些僵硬的点头,“嗯……” 第272章 跳井 不怪二人震惊,这一招他们谁也接不下来。 谁碰,谁死。 宫仙扬和风晚晴对视一眼,相顾无言矣。 这一招,是五次天阶灵术的联合发动! 这已经不只是威力大小的问题了。 这是掌控力,是底蕴,是对功法理解到了极高层次后,才能做出来的近乎疯狂的叠杀之局! 柳修筠脸色刷地一白。 他很清楚自己是挡不住这一招的。 若这一招是冲着他来的,他会死。 不是重伤,不是惨败,是直接死! 闻善明与温如拙也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疑不定。 这样的招数,如果是他们的金身……能扛得住么? 沙丘之上,宁绾棠若有所思。 唯有殷焚夜,脸上的兴奋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好……好厉害的火道灵术,这就是烛皇的传承么?”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这一下似乎可以直接杀了我啊?” 他舔了舔唇,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为什么不是用在我身上呢?” 一旁的柳修筠有些咂舌,像看疯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众人心思各异,而白光造成的惊天爆炸,还在扩散。 顺着风道,顺着古井之后未知的领域,滚滚而去。 某座常年沉眠的古旧宫殿群中,忽然走出了一名女子。 感受到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机变化,她抬头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和宁绾棠一样的琉璃眸子,且还是冰蓝色的,显得极其清透、冷澈。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好像这世上所有的生死纷争、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不过是万古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粟,根本不值得她在意。 可这一刻,看到这片白光,她忽然有了些兴趣。 不错的水准。 不知道是谁有这个本事,她想见见了。 …… 白光缓缓散去,弥漫的辉芒褪下,天地都是一片狼藉。 地面被活活掀掉了一层,黄沙与碎石混成焦黑发白的一片,空气里满是灼烧的涩苦气味。 古井驿站除了那三口井还艰难地挺立着,几乎不剩什么了。 林清辞没有站在原地,在发动攻击的时候她便向后退去。 此刻光芒已敛,她也落到了苏挽荷与宫仙扬身边。 她的气息大乱,脚步也不稳,宫仙扬一把扶住了她。 李云逸和雷昊等人都担忧地看着她,苏挽荷更是差点急哭了,连忙就要给她医治。 可还没等她动手,林清辞便直接制止了她。 “做你本来要做的事。” 她的声音很虚,但依然平静,“我还死不了。” 苏挽荷嘴角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她没有哭,而是双手一握,再次将灵识分布在那些青藤上。 此刻无数四散破碎的青藤,已经被风沙掩埋,但,它们还存在,它们还活着。 植物的天赋在于扎根,树有多茂盛,常常根系就有多深,此刻这些青藤便在不断向下扎根。 没人知道它们究竟要去往何处。 而林清辞则是一直盯着那片白光消散的地方。 刹那芳华是她自己释放的灵术。 作为烛煌之火的火主,她对这道天阶灵术有着极高的抗性,但方才那一击的距离还是太近了。 五重叠爆,还是近身叠爆,她自己也遭到了波及。 力竭是必然的,受伤也是必然的。 但她不后悔,因为这本就是她留给黑袍女人的最强杀招。 她一路来到这里,已经在脑海中把这一幕预演过数次。 无论是她是柳清寒还是林凤瑶,这都是留给她的。 那么功力大涨的林凤瑶,能活下来么? 她静静看着。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 宁绾棠似乎也想知道一个答案,她也没有再出手。 白光终于散尽。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一刻凝了过去。 林清辞心头猛地一沉。 林凤瑶,竟还站在原地,她没有倒下。 她浑身上下都被烧伤,大片大片的皮肉被烧得翻卷发黑,衣衫几乎焚尽,尤其她娇媚的脸,此刻已被烧得裸露出骨头,焦裂恐怖。 柳修筠皱了皱眉,似是觉得有些恶心。 但她没有致命伤。 这些伤看着很骇人,可对元婴修士来说,都只是皮外伤。 众人都震惊了。 林清辞的目光深如寒潭。 就在这时,林凤瑶摸了摸自己烧焦的脸。 她像是感觉不到痛,好奇地看向林清辞,“当初……大哥就是败在你这一招下的么?” 林清辞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林凤瑶歪了歪头,显得有些可爱,又有些恐怖。 “上次你利用毒蜂毁了我的脸,这次又是这样,你就这么讨厌姐姐这张脸么?” 林清辞眼眸低垂,她忽然懂了是什么支撑着林凤瑶活到现在了。 她有些疲惫的沉默了。 宫仙扬扶着她,手掌感受着她温热柔软的身体,最能感受她的状态,她有些不自然地放轻了声音:“你休息吧,别管这些了,我替你去杀了她。” 这话一出,一旁的雷昊诧异道:“你怎么夹着说话啊,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宫仙扬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吓得雷昊举起双手认错。 她持剑欲出,其他人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可林清辞忽然拦住了她,也拦住了众人。 她平静道:“我们该走了。” 雷昊一脸懵,他扫了一眼四周,摊手问道:“往哪走?” 此刻,林凤瑶、柳修筠、殷焚夜,都在往他们这边靠拢。 远处的宁绾棠也缓缓转着轮椅,朝此处逼近。 唯有闻善明和温如拙离得最远,显得很是迟疑。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有活路。 三宗围杀,殷焚夜和宁绾棠的战力都还保存的极好。 即便是墨渊也给出了最理性的判断,“我们走不了。” 林清辞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苏挽荷,直到对方坚定地向她点点头。 她的任务完成了。 于是二人拉着不明所以的宫仙扬,一步一步朝着古井走去。 而后,她松开宫仙扬,毫不犹豫跳了井! 砰! 红衣一闪而没。 苏挽荷紧随其后,其他五人都是一愣。 可也只是愣了一瞬,几乎下一刻,宫仙扬、李云逸、雷昊、风晚晴、墨渊便跟着跳了下去! 砰、砰、砰…… 数道身影接连坠入古井。 眨眼的功夫,井口上方就只剩下四宗几人。 他们立刻围了过来。 可谁都没有往下跳。 柳修筠探头看了一眼,神情阴冷,“他们疯了?” 殷焚夜眼底火意翻涌,他很想直接追下去。 林凤瑶揉着脸没有说话。 直到宁绾棠靠近,三人齐齐看向她,等待一个指令。 宁绾棠不着急进行下一步,她多看了林凤瑶一眼,才将目光投向井口。 她有些不解,古井之下有什么呢? 第273章 宣战 回澜古井这片驿站,黄沙漫天,没有任何绿洲之地,十分荒凉,看着甚至还不如埋骨风道。 可实际上,这里的生命之源远超风道,因为一切的关窍都在这井中。 井中有灵物,大量的灵物。 七国的炼虚修士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入流沙古界者,只可摘取灵物,不可毁坏根源。 故而灵脉有损却有余,灵植取叶而不伤根。 一切只为后来者可生生不息的取用。 此刻林清辞带他们下去,唯一的可能便是盯上了井中的灵物,然后借助灵物疗伤。 流沙的灵物的确吸收极快,但他们还是没有时间了。 她,是不会给他们时间的。 想到这里,宁绾棠微微抬手,“这下面纵深有限,没有别的出口,他们走不了了。” “柳修筠,摆寒狱封玄阵。” “殷焚夜,再摆九幽焚灵阵。” “我要你们,困死他们。” 她话音落下,柳修筠与殷焚夜二人齐声应“是”。 几乎是同时,一冰一火,一封一烧同步展开。 数十道冰蓝阵纹同时亮起,一圈极寒锁链沿着井壁迅速向下蔓延! 与此同时,黑色火纹一道道缠上井口,明明只有薄薄的一层,却像无数恶鬼附着其上,一个个死死盯着井底。 两阵叠加,井口冰火交缠,所有气机都被封死了。 柳修筠却还是觉得不够,皱眉道:“若他们一直躲在里面不出呢?我们为何不直接下去?” 宁绾棠摇了摇头,“井口太窄,你还没下去,便会被七人围杀。” “你要想去,也可以,我不拦你。” 这话一出,柳修筠嘴角僵了一下。 想到林清辞方才那道几乎能直接轰死所有人的杀招,他心头一寒,顿时闭了嘴。 殷焚夜眼神却依旧发亮,他的精神本就不正常,此时动了九幽魂火,耳边更是时刻有恶鬼咆哮。 他想下去,他不怕死的,不,他很想死的。 可是宁绾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抬起手,纤细手指朝着井口压去。 她亲自出手了。 嗡! 一朵粉色桃花自她指尖绽放。 但这还没完,宁绾棠面容平静,手指一转,桃花之上,陡然爆发一阵清光! 砰! 那清光极其微弱,但发动的一瞬间,宁绾棠的额间便冒出点点汗珠。 而殷焚夜感知到其中的恐怖力量,神志更是清醒了不少。 “噬魂花影?幻心阁最难练的天阶下品灵术,连这你都修成了?” 宁绾棠没有说话,而是压着那朵桃花向下飘落。 粉色的光华像柔软缠人的花丝,而那清光则显得安静无害,只是顺着井壁往下铺去。 但殷焚夜是真正知道厉害的,此术一出,所过之处,连天地灵气都无法再流动,是彻底断绝七国疗伤的狠辣手段。 而且还不止于此,此术还带着强大的噬魂之力,端的是魂灵双噬! 宁绾棠这一招的发动,之所以如此费力,是因为她想一击毁去七人的灵魂! 想到这里,殷焚夜都忍不住有些佩服。 “真是好手段啊。” 他知道宁绾棠真的有这个实力。 她和他们都不一样。 七国之中,除了李云逸的魂力稍强,根本就没什么专修魂力之人。 这一手,谁人能挡? 想着这些,殷焚夜越发兴奋。 这种瓮中捉鳖、耗死敌人的戏码他还没经历过,此刻只觉十分有新鲜感。 早知道之前那些师兄弟们,就不那么快打死他们了。 他开始遗憾,可只是几息过后,他的遗憾便僵住了。 一股怪异的灵气,顺着井壁爬了上来。 灼热、明煌、堂堂正正。 明明是火道,可又和林清辞的火完全不同。 林清辞的火如烛光之火,与时光一并燃起。 而此刻井下升起的火,十分华丽张扬,就像九天之上的圣禽振翅,仿佛在俯瞰万里山河。 殷焚夜脸色猛地一变。 “不对!” 可已经晚了。 唳! 只听一声凤凰清鸣响彻天地! 下一刻,无数火羽如流,自井中冲天而起! 自下而上,浩浩荡荡,逆天而起! 轰! 火羽撞上井口,瞬间便冲破了寒狱封玄阵与九幽焚灵阵! 冰碎! 火裂! 宁绾棠的噬魂花影确实强悍,可那是对人、对有灵魂之物的。 这凤凰灵动异常,却并非活物,故而此招直接失了效! 下一瞬,一辆凤凰辇车,崩裂了古井的井口,从里面径直冲了出来! 唳! 又一声清鸣响彻天地,凤凰脱离束缚,终于得以展翅! 赤金的辇车上刻满了古老而威严的火纹,此刻随着凤翼舒展,辇车的速度骤增数倍! 不过眨眼之间,辇车便拖着长长的火尾,朝远处掠去! 柳修筠看得脸色骤变,失声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被毁去灵术的宁绾棠盯着那凤凰虚影下的真身,盯着车上的七人,沉默了片刻。 她收回手指,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一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名字。 “九凰巡天辇。” 她闭了闭眼。 “夏衍的天火帝君当年力破万军时的仪仗,现在,已经是至尊仪仗了。” 这话一出,殷焚夜都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普通的天阶灵器,这是跟着至尊一路冲杀出来、淬养出来的东西。 灵非真灵,器却有器意。 而九凰巡天辇修的,便是破军之意。 它不是为困守而生。 它天生就是用来冲阵破局、踏穿千军的! 殷焚夜极不甘心地盯着那越飞越远的火光,“我们不追么?” 宁绾棠没有回答。 她的神情安静的可怕。 追不上的。 这道灵器被至尊一路蕴养,从寻常地阶灵器一路攀升,远超寻常天阶,别说他们这些元婴,就算炼虚修士也追不上的。 除了圣者,他们谁都追不上。 眼看着那凤凰虚影一点点变成天边的小点。 宁绾棠忽然抬起头,对着远方遥遥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她知道对方能听见。 “林清辞,你的确算个对手。” “从此刻起……” 她眸色极静,声音里带上战意。 “这流沙古界剩下的所有灵物,无论是悬河沙庭,还是九重阙沙宫,我都要了。” “我等着,和你再次相遇。” 这话一出,天边那道火点,似乎轻微地顿了一下。 然后,转瞬消失。 在场几人都皱起了眉。 殷焚夜不喜她这种提前宣告的语气,这不像她。 柳修筠则因没有杀死林清辞,神情愈发阴沉,他将目光对上了林凤瑶,眼中的责怪之意不言而喻。 而宁承暄更是面色冷了下来。 因为他忽然懂了一件事,他毫不犹豫地跳进了井里。 宁绾棠静静坐着,她没入井也知道了井中的事。 她已经明白林清辞所有的安排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在回澜古井和他们决一死战。 从一开始,她就是要救人,然后杀人,最后再夺宝。 三件事,她都成功了。 了不起。 七国逃了,而且还是满载而归。 想到这里,她缓缓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些被她随手碎掉,又被黄沙掩埋,如今却全部消失的藤蔓。 她眼神微冷,苏挽荷,比她想象的更有价值。 就在这时,宁承暄在井中愤怒的咆哮起来。 她沉默片刻,也跳了进去。 第274章 诸圣对峙 水镜之前。 诸圣俱是一静。 他们不是被某一个画面震撼到,而是被刚刚眼花缭乱的一连串变故整懵的。 不知过了多久,诸圣才反应过来这一战最惨烈的代价。 厚土宗的顾持正被一剑穿心,死了。 夏衍之国和雨霖之国的两女联手,破了威震千古的金身不坏之术。 这是足以记入天下修道史中的一件大事! 诸圣看向厚土宗二圣的眼神,一时间变得极其怪异。 有惊讶,有同情,有失望,有戏谑,还有嘲弄。 感受着这些目光,悲尘圣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从来悲悯沉稳的脸上裂开了一道口子,怒火从中喷涌而出。 “好狠毒的手段!” 他的声音轰然落下,像一块巨石砸进天幕,四方云气都跟着一沉! “林清辞敢杀我圣宗天骄,手段如此残忍,她必须要偿命!”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已直直压向萧战,语气阴森道:“萧战,把此女交出来!此女若不伏诛,我厚土宗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战闻言,冷冷笑了出来,“交出来?你们做什么春秋大梦!” 他目光如炬,半步不让。 “流沙古界之中,小辈历练,生死自负,这话不是你们自己先说的么?” “现在死了个顾持正,就想找夏衍要人?啊?你们的脸呢!” 这话一出,悲尘圣者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而一旁安静许久的玄垣圣者,忽然抬头看了眼萧战,目光幽深至极。 忽然,他身后那片天暗了一层。 轰! 他出手了! 原本洁白的云层瞬间染成了浑厚的土黄色。 山河凝结!万峰垂落! 下一瞬,千万地脉圣山朝着萧战镇压而去! 不似从前般迟缓,更没有半句废话,而是直接偷袭! 萧战面色微变,怒骂了声“卑鄙”,随即便要出手抵挡。 他知道玄垣在想什么,对方有着融道境五重的修为,而他不过融道二重,哪怕他有帝都火脉加身,也挡不住这一记山河镇压。 重伤,就在眼前! 可就在万山即将砸落的瞬间! 铮! 一道惊天剑鸣,先于山落而起! 白寒江出手了。 不见他如何起剑,只只那白剑一挥,天地间骤生无数雪光! 九天尽头落雪飞,亿万剑影穿云山! 下一瞬,无数剑意在高空合一,一柄贯穿天地的巨剑,直直劈向群山! 但这还没用完。 轰隆! 一点紫白芒,漫天惊世雷! 惊雷尊者雷刑也出手了! 他面容冷厉,一步踏前,掌中的雷芒极速升空,随着一声暴鸣,这枚天罚之种迎着剑光猛然炸开! 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亿万雷蛇顺着那口子倾泻而下!它们缠上山影,它们劈入土色,它们所过之处,一切厚重之意都被轰碎震散! 白寒江出剑! 雷刑炸雷! 二人提前没有任何商量,就在玄垣出手的一刹那他们两个便打了回去! 剑开山意! 雷碎地脉! 轰! 三道圣者伟力在高空悍然撞上! 这一刻,整片天空都晃了一下。 无数黄色圣纹在雷霆与剑光中崩灭,万山虚影被劈开成道道峡谷,而后又被紫雷一路灌入,炸得层层塌碎! 玄垣圣者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这两人竟一直防着自己这一手。 而就在这时,被二人护住的萧战冷哼一声,眼中火意爆发,毫不犹豫也出手了! 轰! 一轮炽火大日,自他身后升起。 火纹翻卷,像千百只金乌在焰中振翅! 萧战抬手一按。 那轮火日直直压向玄垣! 三人联手! 玄垣闷哼一声。 土裂!山崩! 他闷哼一声,袖袍一震,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顾圣者身份偷袭出手,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吃了个暗亏。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萧战、白寒江、雷刑三人并肩,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悲尘圣者见师兄吃亏,脸色阴沉道:“怎么?你们难不成想发动一场圣战不成!” 萧遥先生闻言,翻了个白眼嘲讽道:“不是你们先动的手么?” “怎么,没占到便宜就想甩锅啊?这么会甩锅怎么不去烧菜啊!” 悲尘圣者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白寒江已经开口了,“林清辞是我雨霖之国的恩人,谁也不能动她。” 他抬起眼,目光像一线雪刃。 “想动她,先问过我的剑!” 这话一出,悲尘与玄垣脸色都十分难看。 流沙古界中,闻温顾三人可以仗着金身碾压宫仙扬,那是宫仙扬的剑道还没修炼到位的原因。 白寒江就完全不同了,剑圣之名并非虚传,他的剑是真的可以和厚土宗的金身碰一碰的。 雨霖之国位于大陆西北,和磐石圣地比邻而居,万年摩擦从没断过,他们怎么会不知道白寒江的厉害? 而就在这时,雷刑也开了口。 他平时话少,脸又板得太死,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这位惊雷尊者不是不会说,而是不爱说。 “你们不是说,厚土宗三个弟子同心同德,守望相助么?” “那顾持正死的时候,闻善明和温如拙怎么理都不理,只顾逃命?” “依我看,所谓的圣宗弟子,不过自私自利,愚蠢狂妄罢了。” 这话一落,萧遥先生眼睛顿时一亮。 “老刑!原来你不是结巴啊,你一次可以说这么多话!” 雷刑根本不理他。 他只盯着悲尘,一字一句道:“流沙历练,生死有命,顾持正死在里面,是他,活该!” 这一下,厚土宗双圣的脸色彻底铁青! 可偏偏,他们还无法反驳。 萧战这时也嘲讽道:“话不都是你们自己说的么?怎么死的人变成自己人之后,就如此双标、如此接受不了?” “难不成这就是天下大宗的风范?” 这话一出,厚土宗二圣真是被堵得心口一滞。 而另一边,幻心阁与玄冰宗齐齐开口。 明虚圣者淡淡道:“诸位还是不要太嚣张了。” 寒渊圣者亦冷声道:“林清辞敢杀我圣宗弟子,待她出来之后,必然是要受责罚的,诸位在此辩驳,根本毫无意义!” 第275章 阴霾 他将目光落向一旁的玄冥圣者,眼中已有请示之意。 作为在场年岁最古、境界最高的玄冰宗老圣,玄冥圣者的眼神很深,就像雪山之巅万载不化的寒冰。 他缓缓开口道:“林清辞,必须要到雪山受罚。” 这话一出,萧战等人的脸上瞬间带上了杀气。 玄冥圣者沉默片刻,“不过,她毕竟是我宗宗主的外孙女。” “玄冰宗,不会太为难她的。” “为了给厚土宗道友一个交代,那便将她镇压寒冰炼狱百年吧,百年后,吾宗自会放她出来。” 萧战听完直接向前一步,半句废话没有,“老东西你别做梦了,就算我夏衍玉石俱焚,也不可能让你们带走她!” 这话一出,医仙也上前一步。 她素来温婉,此刻眼底却一片清冷坚决,“青木之国,亦是如此。” 雷刑周身雷光微震,显然也已准备出手。 白寒江更不用说。 林清辞是宫仙扬的救命恩人,只此一点,雨霖之国都感激她。 他的剑就是他的态度,谁敢碰林清辞,他就敢出剑! 这一幕一出,玄冰宗的两位长老脸色均是一变。 寻个由头把林清辞带回去,是宗主和太清师叔共同的意思,他们本以为此事并不难办。 七国虽然自诩团结,但到底各自为营,为一人拼一国之力?这样的事鲜少发生。 即便是玄冰宗,也要掂量一下这几位圣人身后的帝君们。 天火帝君掌握天下第四的天羽帝焱,本就不好惹,再算上修为高得吓人的万毒帝君,还有天雷帝君和北辰剑帝…… 想到这里,玄冥和寒渊对视一眼,忽然沉默了。 就在这时,墨衡子缓缓走上前来。 他眼神平淡,声音不疾不徐,“想要掌灯使去雪山受罚,这是不可能的事。” “流沙之练还没有结束,诸位,不妨继续看下去。” 这话算是给几位宗门圣者一个台阶,他们冷哼一声,终究没有反驳。 而一直没表态的赤曜圣者,忽然开口附和,他笑着说道:“是啊,事情还没结束呢,诸位道友且看吧。” 他这话说得很轻,可眼神却很怪异。 玄冰宗与厚土宗诸圣对视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众人皆安静下来。 赤曜圣者静静望着水镜中的人们,眼神幽深至极。 如今的局面的确不太好看,可林清辞他们,还没有发现四宗真正的目的。 就让他们斗吧。 就让宁绾棠带着他们,一直斗下去吧。 一时之胜算什么胜呢? 四宗的气魄,从来都不在一城一地,不在一战一局,更何况死个弟子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赤曜圣者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转瞬即逝,像是没出现过。 但风语师风知言还是看见了。 她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她有些担心。 …… 流沙古界。 九凰巡天辇冲出回澜古井之后,保持原速又飞了很久,直到彻底远离那片驿站,才真正慢下来。 所有的风廊、断壁、残塔都消失不见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凉沙地浮现在众人眼前。 这里,是流沙真正的腹地。 这里只有沙,一望无际、高低错落的沙。 悬河沙庭,这是后世七国给此地起的名字,因为这里是广袤的沙漠,也因为这里曾是无边的绿洲。 是了。 沙庭的中心便是九重阙沙宫,作为曾经的一国帝都坐落之地,这里也曾生机勃勃,古木参天,大河奔腾,无数百姓在此安居乐业、代代繁衍。 可现在这里什么都不剩了。 埋骨风道下藏着无数流沙百姓的尸骨,回澜古井是上古大战最后一道防线。 而这里,现在只有一道道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干涸河床。 从高空俯瞰,那些沙河并不干净,里面混杂着大量的枯枝碎石,简直像一张躺在大地上的巨大血管图。 七人坐在巡天辇上,还醒的人都为这一幕感到震撼。 不过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欣赏异域风情了,风晚晴轻咳不断,宫仙扬的剑心还碎着,林清辞更是血都快流干了。 苏挽荷双眼喷火,一直在让墨渊再开快点。 墨渊面容呆滞地操作着,直到看到一条极深的干涸河道,他才停下。 啪!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为何忽然一停,好几个人差点飞出去,雷昊还没来得及骂人,辇车就从静止转为极速向下坠落! “啊啊啊!” “你要死啊!” “墨渊我真的要揍你了!” 伴随一车人的惊慌尖叫,辇车最终平稳降落在河道深处。 那地方两侧沙壁高耸,拐角极深,是极好的藏身之地。 辇车一落下,雷昊就一拳砸在墨渊头上。 墨渊有些委屈,“不是你们让快点找到地方降落的么?” 众人:“……” 林清辞笑了笑,她脸色有些发白,走下辇车踩在沙地上,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一放松,身上被强压许久的伤势便爆发了。 砰砰砰! 闻温顾三人和她肉搏留下的拳劲和血气全部炸开,一时间血水四溅!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这才知道她伤得如此之重。 苏挽荷立刻扑了过去。 “林姐姐!” 她脸都吓白了,小手瞬间按上林清辞的伤口。 轰…… 下一刻浓郁而柔和的生命之力,自她掌心不要钱的大量涌出! 青碧色的灵光如一泓春水,一层层漫过林清辞的头顶,她胸间那道贯穿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血肉开始生长,经脉开始续合,不过几息时间,林清辞的呼吸便平稳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宫仙扬、风晚晴、墨渊三人都愣了一下。 只有见过苏挽荷出手的李云逸和雷昊还能保持平静。 雷昊眉毛乱跳,“看吧,小苏的医术真不是盖的,只有没死,她都能救。” 宫仙扬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雷昊对她挤眉弄眼,“服了没?还想不想死?剑心碎了算什么,有小苏在,怎么都能……” 他的话实在太多,这次还没说完,众人齐声打断:“闭嘴!” 雷昊:“……” 雷昊委屈,雷昊不说。 宫仙扬盘腿坐了下来。 风晚晴倚着一段枯木,轻轻喘气。 二人知晓伤势可愈,心中安定,一放松也是满身的疲惫,纷纷安静下来。 苏挽荷还在给林清辞疗伤,这次她出手十分细致,细致到……花的时间远超上次李云逸二人的总和。 不只是止血和愈合,林清辞体内最细微震伤、冲击,她都一一抚平。 雷昊憋了一会,终于没忍住,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苏姑娘,我记得我当时手筋断了,你也就给我随便缠了缠。” “林老大这伤确实严重,但你怎么把她整个人都重铸了一遍呀,也太偏心了吧?” 第276章 大丰收 苏挽荷头都没抬。 “你当时叫得那么大声,说明精神很好,不需要特别照顾。” 雷昊:“……” 李云逸没忍住笑出了声,风晚晴也轻轻抿了下唇,连林清辞都微微笑了笑。 雷昊顿时更委屈了。 “不是,叫得大声就活该被敷衍啊?那我下次忍着不叫了。” 没人理他。 林清辞伤势尽复,对苏挽荷道了声谢便站了起来。 苏挽荷擦了擦汗,便准备治疗宫仙扬,但宫仙扬摇了摇头。 她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起身走到林清辞面前。 沙地上很安静,宫仙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抱拳。 好似是从没向别人表达过这种情绪,所以她非常不不习惯,动作很僵硬。 但她还是说了。 “林清辞,我收会我之前说的话。” 她抬眼看着她,脸色仍旧冷白,眼神却是极认真坦荡的。 “境界不能说明一切。” “对不起,你的确比我更有资格带着大家往下走。” “不是因为你掌灯使的身份,而是因为你够好,你能做到我们都做不到的事,从今天起,我服你。” 她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声道歉不止为她的轻视,也为她的自轻。 林清辞要她活下来,要她看到战局的扭转,看到生的希望,看到苏挽荷真的可以治愈她,这些她都看到了。 活下去,哪怕看似再艰难,也可以有转机。 天塌下来了,如果你扛不住,那还有更高的人在坚持。 她明白了,于是她开始佩服这个更高的人。 风声轻了一点。 林清辞看着她,神情没有太大起伏,如往常一般,没有逼迫她人低头后的得意,她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她平静道:“你的剑也很好,没有你那一剑,顾持正死不了。” 宫仙扬一怔,随即认真应道:“谢谢你,没有你我也做不到。” 李云逸这时也开了口,“我也认同。” “若没有林姑娘,回澜古井这一战,我们一个都站不住。” 雷昊终于找到插话的地方,连忙道:“我也服的!我也服的!” 他咧了咧嘴,“能破了厚土宗的金身传说,林老大,你现在就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 风晚晴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我也这样觉得。” 墨渊倒是没说话,他觉得自己不需要说话。 因为他和苏挽荷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态度。 背靠林清辞,大局可定。 林清辞听完,微微颔首,“七国守望相助,彼此依靠,是应当的。” “不过眼下战争还没有结束,宁绾棠已经宣战,我们还有一段路要同行。” 听到这话,众人的神色渐渐凝重了下来。 是啊。 悬河沙庭不是终点,相反,这只是四宗七国正式交战的开始。 他们虽然都活了下来,但未来之路依旧艰难。 林清辞看着他们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过,在更艰难的局面到来之前……” 她顿了顿,“我们先享受一次大丰收吧。” 众人都是一怔。 雷昊没听懂,“大丰收?哪来的丰收?” 林清辞没解释,只偏头看向苏挽荷。 于是众人都看向她,大家的眼中都写满了疑惑。 苏挽荷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然后她拉开储物袋,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块莹润如玉的寒潭灵髓。 一株通体赤红火丝芍药。 一捧金色的灵砂。 一截碧绿的玄根。 一颗寒湿的灵珠。 …… 一件、两件、三件…… 苏挽荷越掏越多,越掏越惊人。 不多时,众人脚边的沙地上,已经摆满了光怪陆离的宝物堆。 灵光交叠。 药香四溢。 一时间灵气大涨,让人心旷神怡。 所有人都看呆了。 雷昊嘴张得像是能塞进去两只鸡。 “不是……” “你们……” “这是……”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云逸沉默了下,问道:“这是回澜古井的灵物?” 林清辞应了声“嗯”。 “这就是苏挽荷不断催动青藤的原因?” “嗯。” “也就是你说的,要苏姑娘也必须去的原因?” 林清辞笑着应道:“是啊,古井中九成九的灵物,都在这里了,你看,小苏是不是做的很好?” 李云逸很诚恳地看了看二女,最后认真吐出两个字:“佩服。” 苏挽荷闻言,小脸又红了红。 这才几日,她听到的夸奖如此之多,还如此真挚,让她发自内心的欢喜。 但这次,她没有再推辞、谦让。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清辞,直到对方给了个肯定的眼神,她才笑颜如花。 这些夸奖,她值得。 风晚晴和宫仙扬还有些飘飘然,“所以……回澜古井这一战,我们不是落荒而逃,而是……满载而归?” 林清辞郑重地点了点头。 众人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笑声。 “呜呼!” “哈哈哈!” “太解气了!” “四宗这次不得气冒烟了啊哈哈哈!” …… 林清辞也是嘴角微扬,她柔声道:“这些灵物大都在三百年到五百年左右,我们把它们都分了吧,然后大家都去修炼。” 众人笑声渐止,他们围了上去,然后目光统一地看向了林清辞。 大家的意思很明显,灵物的属性、年份都不同,平均分配并不现实,所以排第一位多拿灵物的,就该是林清辞。 林清辞见状却摇了摇头,“第一位,不该是我。” “第一位该拿这些灵物的,是苏挽荷。” 众人先是一静,随后便都点了头。 这一点,大家没有异议,苏挽荷的治愈之力太重要了。 林清辞稍作思考,便道:“苏挽荷,拿四成。” 苏挽荷顿时慌了,“我、我不需要这么多……” 林清辞:“不,你需要。” “这些灵物本就是你冒着危险拿回来的,你吸收四成理所应该,更何况,有了这些,你的境界会有极大的提升,之后也会更好的治疗大家。” 苏挽荷抿了抿唇。 雷昊笑着打浑道:“小苏你就收下吧,等你练到元婴九重,那还不是动动手指就能给我全身重铸一遍?到时候我打架就更不用怕了!” 苏挽荷笑出声来,再不推辞。 分配了第一顺位,该第二个拿多的,众人又一次齐齐看向了林清辞。 治愈者分配之后,总该是她了吧? 可林清辞还是摇头。 “第二个,该是宫仙扬。” 第277章 下一局 宫仙扬微微一怔。 林清辞:“我们现在缺的,不只是能打的人。” “我们缺一个尽快突破元婴九重,真正达到元婴巅峰的顶级高手。” “你若能先一步站上去,很多局面都会不一样。” 宫仙扬沉默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必不负所托。” 墨渊点头道:“既如此,你就全做了规划吧,我们没有异议,只一点,第三个该是你了,否则我们就要闹了。” 林清辞笑了笑,看着那一地灵物说道:“宫仙扬,拿两成。” “我拿一成。” “剩下的三成,你们五人平分。” 这下连雷昊都愣了一下,“你才一成?” 李云逸和风晚晴也不太赞同。 墨渊算了一下,亦道:“你确定够?” 林清辞没有犹豫,“够。” 墨渊不再说话。 她说够,那就是真的够。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人争,大家都在谦让。 这一幕让外界的七圣倍感欣慰,更让四宗的十位圣者嘲讽无比。 很快,苏挽荷治好了宫仙扬和风晚晴,大家便各自取了自己应得的灵物,盘膝而坐,开始运功吸纳。 灵气一点点升腾起来。 青翠如竹,赤红似火,金芒若日,皎白胜雪…… 雷光闪烁,水波荡漾,风痕轻掠,剑气纵横,金焰翻腾…… 五色斑斓的灵光在这条干涸的河道深处悄然凝聚。 一股惊人的玄妙力量开始孕育。 …… 回澜古井。 经过林清辞那一道惊天灵术,这里到处都是灼烧后的焦痕,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了。 顾持正的尸体被宁绾棠处理掉了,众人再度汇聚,只是这一次复盘,不再像之前那般轻松。 因为四宗输了。 宁绾棠坐在轮椅上,薄毯搭在膝头,她静静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良久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闻温二人。 他们站在沙壁的最边缘,本就沉默的他们变得更加沉默了。 顾持正死了。 而既然顾持正能死,那他们就也能死。 这件事,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宁绾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对此没有任何情绪。 她对死人一向不感兴趣,对怕死的人也是如此。 她只在乎现在,以及未来。 于是她看向殷焚夜,开口确认了一件事:“寂灭心火,是否还有战力?” 殷焚夜倚在一截半塌的井栏上,闻言睁开了眼,他轻蔑一笑。 “放心。” “除非她身边还有天下第五的治愈之火,生生不灭焱,否则那只死猫的伤,好不了了。” 说到这里,他眼底掠过一点残忍的愉悦。 “九幽魂火之下,它还能活着,已经算它运气好了。” 宁绾棠听完,这才有些满意,“那便好。” 话落,她转头看了眼柳修筠和林凤瑶二人,目光驻足片刻。 当然,她不在意柳修筠,只是在看林凤瑶。 出于某个身份,她的语气有些温和,“我刚知道你是清寒的外甥女,脸上的伤不要紧吧?” 林凤瑶看着眼神呆滞,她血骷髅般的半边脸依然丑陋恐怖,听着这句话,她微微抬头。 “什么?” 宁绾棠也不介意,重复道:“你的伤没事吧?” 林凤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刚刚能听懂人话,她摇了摇头。 她还是没有说话,她在感受。 刚刚的战斗画面在她脑海中不断重演,她记得妹妹的眼神。 那眼神如此复杂,像是看穿了她的灵魂。 可她不懂她的意思,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混沌,神志都不清醒了。 宁绾棠确认她的状态不太好,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没有再追问。 她用手指敲了敲轮椅的扶手,看了闻温二人一眼。 厚土宗在她这里,价值已经变了。 三位一体的杀阵被破,闻善明和温如拙便再也不是可靠的盾。 不过两块还算能用的石头,不值得她再浪费心力。 她很快收敛心神,重新看向众人。 “诸位,战争才刚刚打响,一战的胜负并不重要,下一站悬河沙庭,我们该赢回来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神色一凛。 宁绾棠继续道:“殷焚夜,从此刻起,你会是主力,我不会再限制你了。” 这话一出,殷焚夜眼底顿时亮了起来,“怎么做都可以?活撕了七国那些人也行?” 宁绾棠目光一顿,她知道他真正动手便意味着血腥,可她还是直接应道:“可以。” 殷焚夜唇边笑意渐深,“是,遵命。” 宁绾棠又转向厚土宗二人。 “闻善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恐惧最是无用,从现在开始,你拆出来与柳修筠一组。” 闻善明眼皮微微一动,他有些迟疑,但宁绾棠根本没给他机会拒绝。 她冷漠道:“你们的联盟已经被证明无用了,不管林清辞是因为什么练成了金身,你们都不再是她的对手。” 闻善明沉默了片刻,随即接受了这个安排。 宁绾棠没有理会表情不情愿的柳修筠,继续道:“温如拙,你和林凤瑶合成一组。” 林凤瑶没什么反应。 温如拙眉心紧锁,“她行事诡异,我……” 他话还没说完,宁绾棠已平静打断。 “就这样。” 温如拙不再说话。 “悬河沙庭地势开阔,河道复杂,适合分散。” “殷焚夜单独行动。” “其他人两两一组,防止落单,你们去夺宝,去杀人,都可以。”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但都不要忘了,我们真正的目的。” 这话一落,众人的神色都变得严肃许多。 “去吧。” “各自准备,这一局,时间不会太短。” 众人应声而散。 脚步声渐渐远去。 很快,这片废墟里,便只剩下轮椅上的宁绾棠,风吹了过来,薄毯边缘轻轻一晃。 宁承暄缓缓走了过来。 他冷冷看着她,没有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他要一个交代。 宁绾棠安静低下头,恭敬行礼道:“未能夺取回澜古井的灵物,还请少宗主降罪。” 宁承暄冷哼了一声。 “因为你的自作聪明,害得本该属于我的灵物,全都落进了七国手里。” 他盯着她,眼底尽是厌恶。 “这么大的罪,我倒不知道,要怎么原谅你了。” 宁绾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他的意思了。 于是她双手撑着轮椅两侧,费力地从轮椅上挪了下来。 她的腿不好。 落地的时候,姿势有些狼狈,可她还是端正地跪了下去。 砰…… 她的双膝落在黄沙碎石间,“少宗主,悬河沙庭的灵物都在五百年以上,我会……” 她话还没说完,宁承暄已经烦躁地打断了她。 “别跟我说什么等你杀了人再给我!” “我不信你了。” 他说着,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掐住了宁绾棠的下巴。 第278章 纷纷突破 他的手劲很大,宁绾棠被迫抬起头看向他。 宁承暄俯视着她,眼神里尽是不耐和命令。 “我要你亲自出手,去给我把灵物夺过来。” “不是之后,是现在,立刻,马上!” 宁绾棠被掐得有些难受,呼吸微微急了一下,可她眼底依然只有恭敬与顺从,没有半点怨。 但她有些累。 至尊的命令,柳宗主的单独交代,还有眼前少宗主的要求……这三者并不总是一致。 她沉默片刻,还是恭敬应道:“是,属下遵命。” 宁承暄对这个称呼有些不满意。 他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掐得她下颌泛出青白的印子。 见她身上有他留下的痕迹,他语气阴冷道:“谁准你这么回我了?” 宁绾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依旧恭敬:“是,奴婢,遵命。” 听到这两个字,宁承暄才满意。 他松开手,任由宁绾棠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很快,他的气息被风吹散,宁绾棠还跌坐在原地。 许久之后,她才撑着地面,重新爬回轮椅上。 她揉了揉自己酸痛的下巴。 她不喜欢身体接触,尤其是和男人。 哪怕只是被触碰一下,她都要用青溪的水洗过千遍。 青溪早已没了青女,但育苑的阴影依然存在。 幻心阁的女修是四宗最多的,但这从不是这个世界对女人的怜惜。 被逼迫不停生孩子,已经是万年前的事了。 但这一万年,青溪的女修依然不好过。 合欢之术、炉鼎之道,依然盛行,她的无数姐妹从来没有被当人看过。 想着这些,她的眼中还是没有任何情绪。 作为宁承暄的护道者,从她在青溪展露天赋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有了自我。 她的一生,都将为这个男人奉献。 她没有怨怼,她只是静静想着接下来的安排,想着那两个女人。 她不知道柳清寒此刻在哪里,可她忽然有些想她。 她对她,是有承诺的。 那是一个可能。 她还想起了林清辞。 这一战下来,宁绾棠已经看明白了林清辞所有的布局。 那个小姑娘对时局的把握,对棋子的使用,不比她差什么。 这一次,是她以有心算无心,赢了一局。 可一时的输赢从来不重要。 顾持正死了就死了,她不在乎。 真正关键的是,林清辞居然能看透他们幻心阁的主仆关系。 这一点,连她都觉得有些心惊。 可心惊之余,她又有些欣慰。 终于,她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对手的敌人。 清寒不是这样的人,她是天灾,是雪崩,是沧海倒悬。 她太强了。 她做事从来不需要什么计谋,一路推杀过去便是。 无人敢挡,也无人可挡。 可宁绾棠不是这样的人。 她喜欢算计,喜欢落子,喜欢看着一张网慢慢收紧,喜欢把人一步步带到她想让他去的位置。 而现在,她终于遇到了一个同样喜欢算计的女孩。 偏偏这个女孩,还是清寒姐姐的女儿。 这实在太有趣了。 宁绾棠揉开了青白的痕迹,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他人的痕迹后,她终于放松了下来。 风从井口旁吹过,卷起一地未散的血气与灰尘。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 神色温柔,眼神却深不见底。 看来,四宗想要拿走流沙所有的宝物……这件事,不会太容易了呢。 …… 悬河沙庭。 沙地无风,却有灵气在一寸寸上涨。 即便流沙的灵物吸收起来很快,但众人还是静坐了半日才有动静。 一道青色的光晕忽然荡起,像清晨草叶上的点点露珠洒落。 苏挽荷的额间渗出细汗,她小脸通红,双目紧闭,气息极不稳定。 但没有人担心她,因为这是好事。 她周遭干燥的沙地上,忽然冒出了几株嫩芽。 看到这一幕的宫仙扬微微挑眉,她忽然想起了某个传说。 当年医仙成圣,选的道场是万毒帝君成尊的那片厄难之地。 毒术炼到至高境界,万毒帝君突破的那一瞬间,青木的千里疆域都化成了死地,好在周遭百姓早早撤离,连只鸡都没留下,这才没酿成惨剧。 但那千里疆域还是成了青木的禁地,即便数百年过去,依旧寸草不生,鸟兽绝迹。 直到医仙证道成圣,天医圣道臻至化境,死树生叶,草木抽芽,生出万里花海,引得诸圣礼赞,万灵称颂。 那片毒瘴之地这才得以转化,现在已经成了青木边疆最重要的商贸枢纽,驼铃声声,商旅不绝。 现在看到苏挽荷突破境界也能影响到环境,宫仙扬有些期待。 不知她以医道成圣的那一天,又该是何等盛景。 她笑了笑,就在这时,苏挽荷周身柔和的生命气息忽然涨了一大截! 砰! 青绿光晕破了,那些灵力在她丹田中彻底凝实,她睁开了眼。 这一瞬,她眼中的生命气息浓郁到化不开。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安静了片刻。 元婴六重。 她一口气突破了四个小境界! 雷昊倒吸一口冷气,挠挠头道:“哎,我还以为我突破元婴七重很不错了呢,结果还是比不上。” 他嘴里说着无奈,眼里兴奋的电弧却还是出卖了他破境的喜悦。 一旁的李云逸深知他的性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心情也很好。 他随手搓开几面水镜,如今他的镜面也发生了变化。 镜中映出他的影,有的在笑,有的在沉思,有的眉眼温和,有的目光极冷。 一瞬间,他身上所有影都被《太虚照水经》照了出来。 他也破了元婴七重。 他笑了笑,对宫仙扬拱手作揖,“恭喜了。” 雷昊反应过来,也认真道喜。 宫仙扬平静颔首。 她也突破了,只是她的突破比所有人都要静。 但她周身隐而不发的剑气却让其他人有些刺痛。 这不是她有意为之,只是境界到了,自然显化。 她成了元婴九重的顶级剑修。 她没有张扬什么,因为这是她应该做的。 独自拿了两成灵物,还不能突破,她丢不起那个人。 角落里的风晚晴轻轻看着众人,她不善表达,只是发自内心地为大家高兴。 而对于她自己从元婴五重迈入六重,她倒是没太在意。 可就在这时,苏挽荷来到她身边,拉起她的小手,两个女孩一起笑了起来。 众人都已醒来,于是纷纷看向还没有结束修行的林清辞。 她身前的灵物早已吸收殆尽,但她体内的灵力还在燃烧。 不,不止是异火燃烧,还有冰雪在蔓延,还有净化之力在肆虐。 这一幕有些奇怪,苏挽荷有些担心,李云逸若有所思,雷昊则是直接向宫仙扬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啊?” 宫仙扬境界最高,还是不太能确定,“灵物的力量已经被吸收了,但……她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啊?” 第279章 天阶七法 啪! 林清辞发出一声闷响。 众人立刻靠近,苏挽荷更是准备好了出手救援。 可就在这时,林清辞睁开了眼睛,她眼中白茫茫一片。 像光也像雪。 她皱了皱眉,一双白瞳看向自己的指尖,一缕赤焰忽然窜了出来。 那是离火囚天的纹路。 焰火化线,比之前更加细密,韧性也大大提升。 她有所得,但远不止于此。 另外两道天阶灵术,也开始松动了。 而且她的境界……从元婴二重连跨三境,来到了元婴五重! 这样的境界提升震惊了所有人。 只是一成的灵物就可以这样? 雷昊惊呼:“老大,早知道把所有灵物都给你了,要是有十成你岂不是要直接突破炼虚了!” 这一声叫很吵,但其他人没说话,显然也有这样的想法。 林清辞怔愣了片刻,眼中的雪白缓缓褪去,她恢复了清醒。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下,“哪有这么容易。” 她看着指尖的火焰,啪的一下熄灭了。 这次境界的提升超出她的预料,但并非无因。 是圣贤殿的洗礼与寒寂圣者留下的冰雪圣源,在发挥作用。 它们不再是沉在丹田深处的底蕴,而是随着灵物炼化,被逼了出来,又顺着流沙古老的灵气融进了她的经脉。 她自己也有些惊讶,三重境界的跨越,让她对离火囚天这道灵术的掌控变得更强了。 她抬头看向众人,看到大家的境界都有所提升,刚要说一声恭喜就顿住了。 角落里,墨渊正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 所有人都有收获,只有他的境界没有任何变化。 林清辞眨了眨眼睛,墨渊还是那么看着她。 众人都回过味来,李云逸笑了笑,雷昊更是抱着手臂,笑眯眯地拍了拍他。 “墨兄,我们追上你了哦。” 墨渊没说话,理性的计算告诉他,这很正常。 他分到的灵物不多,本身境界又高,想突破八重本就需要大量的灵物。 没突破,完全合理。 可他再理性,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情绪,他认为这个情绪应该林清辞来解决。 可林清辞眉梢轻轻一挑,避开了这个话题:“接下来制定战术,我需要你和我一起。” 墨渊:“……” 无语。 自己的领导是个吝啬的家伙。 林清辞眼带笑意,“诸位,来说一说你们的功法吧。” “接下来的灵物争夺,需要分散行动,你们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我大概知道,不过还是需要大家说清楚些。” 这话一落,几人神色都正了些。 苏挽荷率先举手道:“我修的是《生生青云诀》,是天阶下品的功法。” “擅长……生命礼赞,可以疗伤,我还能和草木沟通。” 雷昊在旁边立刻接了一句:“简单点说,就是救命加寻宝。” 苏挽荷点头,“差不多。” 墨渊继续道:“我修《天工造化录》,天阶下品。” “擅长机关造物,玄机阵法。” 他的语气很平,但林清辞还是抓到了重点,“那只黑色蝴蝶?” 墨渊抬头,“那是我的本命灵械。” “用处?” “运输。” 林清辞微微挑眉,“什么都可以运?” 墨渊迟疑片刻,确认真的什么都可以运后,重重点了头。 林清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双眼微眯道:“很好。” 墨渊见她这幅表情,忽然有些不安。 他的蝴蝶每一件都是宝贝,她想干嘛? 可林清辞没有说话,宫仙扬接着他的话继续道:“我修《傲血剑典》,天阶下品。” 风晚晴:“《御风潜影诀》,天阶下品。” 李云逸:“《太虚照水经》,天阶下品。” 雷昊:“《九霄雷音法》,天阶下品。” 众人说完,几双眼睛,齐齐看向了林清辞。 林清辞一怔,“为何你们都是天阶下品的功法?” 这句话问得众人都愣了一下。 雷昊最先道:“那不然呢?” 李云逸也有些失笑,“灵术易得,功法难求,天阶下品已是至尊创法,都是各国最高的传承了。” 林清辞沉默了一瞬。 她平静开口:“我修《九转烛煌经》,天阶,上品。” 这话落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雷昊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你这么变态……” 他说完连忙捂住了嘴。 风晚晴小声道:“好厉害。” 墨渊则很直接,“合理,若不是天阶上品,你前面那些招数,解释不了。” 林清辞没有在功法上多停留,她将话题拉回正事。 “接下来,悬河沙庭的战术很简单。” “和四宗相比,我们的战力还有差距,所以大家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她语气认真了些:“我们的战斗原则只有一个。” 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不求正面赢过谁,只求不死。因为这是一场,游击战。” 这话一出,众人都表示认可。 墨渊接话道:“那也就是说,我们要拖死他们?” 被一语道破本质,林清辞微微一笑,“是,敌强我弱,那我们便以时间换空间,以拖待变。” 墨渊点头,“合理。” 林清辞看向苏挽荷,抬手挥出一道赤光。 啪的一声,巴掌大小的九凰巡天辇落到了她手中。 “这个给你。” 苏挽荷怔住,“啊?” “你拿着它,若遇到宁绾棠亲自下场,若她还想杀你,你就催动它。” “你要保护好自己,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 苏挽荷握着那座精致的微缩辇车,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林清辞看向这一片广阔到近乎无边的沙地,眼神随之悠远。 “悬河沙庭的地形很特殊,这里有很多大河藏于地下,大河不定期爆发,爆发时沙河会冲开深层河床,同时冲出深处的灵物。” “宁绾棠既然已经正式开战,那我们接下来就好好争一争。” “目标……” “所有人冲击元婴九重,为突破炼虚境做准备,这是师长们一开始为我们定下的目标,现在,这个目标依然成立。”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粗重。 墨渊:“你来分组吧。” 林清辞微微颔首,“我和宫仙扬一组,我们尽量合在一处。” 宫仙扬没有异议。 如今能正面对抗厚土宗的人,只有她和林清辞。 她们只要联手,厚土宗那两个人便不会轻易出现。 不,依照他们怕死的性子,或许他们根本不敢出现。 “李云逸和雷昊一组。” 李云逸点头。 雷昊也没意见,他和李云逸从古井开始便配合得不错。 “墨渊,苏挽荷,风晚晴,你们三个一组。” 她笑道:“大河随时爆发,你们三个拿到灵物不必上交,尽快吸收提升境界。” 墨渊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她又看了苏挽荷一眼,“巡天辇在你手里,若情况不对,你们三个就先走。” 苏挽荷:“嗯嗯。” 林清辞说完,目光还在这些干涸的河床上。 她看了很久,看得很认真。 她轻声道,“你们要小心留意河势的变化,不要被河流冲走,不要受伤。” 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疑惑。 雷昊没忍住,张口就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第280章 天下第二 林清辞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她没说实话。 “我在圣烛殿里,接受烛皇传承时,得知了很多四宗的隐秘。” 听着这个答案,墨渊忽然开口。 有件事,他很想知道。 “为什么打宁承暄,宁绾棠就必须回防?” 这话一出,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是啊。 回澜古井那一局里,这一点太关键了。 林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这是幻心阁传承万载的旧俗。” 这话一出,众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更好奇了。 林清辞见状有些无奈,便索性讲了个清楚。 “作为东海仙门,幻心阁和其他三宗不太一样。” “幻心阁从始至终,这么多年,都是宁家掌权的。” 这话一出,宫仙扬皱了皱眉。 “都是宁家的?你的意思是……从上古至今,幻心阁一直都是宁宗主的血脉代代世袭?” 林清辞点头,“是的。” 雷昊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怎么可能?不说至尊繁衍艰难,就只说圣灵根修士生下来的孩子,也可能只是肉体凡胎,他们怎么可能一直维持这样的传承?” 林清辞看着他平静道:“当然不可能每一代都生出顶级的天才,所以,幻心阁创出了一道天阶上品的绝世功法。” “《千丝引命缚魂法》。” 众人都是一震。 林清辞垂着眼,“这是一道最顶级的傀儡之术。” “幻心阁每一代,都会从青溪最天才的弟子中层层选拔,再将其中最优秀的那个,制成傀儡。” 风晚晴脸色微白。 李云逸的目光则一点点冷了下来。 林清辞继续道:“这道功法的细节无人可知,只是一点,我有所了解。” “主人受伤,傀儡也会跟着受伤,主人身死,傀儡也会立刻死亡。” 话说到这里,众人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 林清辞平静道:“所以,宁绾棠不是宁承暄的同门,她是他的傀儡。” 这话落下,沙地上静得连风都轻了一些。 墨渊微微皱眉,“可这不对,数万年过去,难道就没有傀儡想反抗?” 林清辞摇了摇头,“或许有,但她们从没有成功过。” “因为这道功法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霸王条约。” “傀儡若受伤,主人会安然无恙,傀儡若死亡,主人依旧,安然无恙。” 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墨渊静了片刻,“所以……宁绾棠不是傀儡,她实际上,是奴隶。” 林清辞垂下了眼。 在烛衍沉睡后不久,得知这个秘密时,在战场上真正确认这一点的时候,她其实也沉默了很久。 因为宁绾棠很厉害。 她强大、智慧、美丽。 可这样一个优秀的女性,却被困在那样的关系里。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你们知道这件事就好,我奉劝一句,如果遇上宁家这两个人,不要贸然对宁承暄下手。” “否则一旦真的激怒宁绾棠,事情会很麻烦。” 众人神色凝重地点头。 角落里的李云逸已经沉默了许久。 作为在君子国长成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 镜月之国追求生命的自由和平等,任何豢养奴隶、凌虐弱者的人都会遭到严惩。 这一刻,听到这样的宗门秘法,他忽然懂了自己的师傅。 萧遥先生教书时是翩翩君子,可出了国却是最尖酸刻薄之人。 原是这世道本就让人刻薄。 于是他终于也学会了嘲讽。 “当年的东海育苑圈养青女,逼迫女修不断生育,为天下所不齿。” “明明青溪早就废了,可幻心阁对血缘繁衍的在意……还是如此偏执。” 林清辞没接话,她垂眸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战里,她确认了很多事。 宁绾棠有弱点是一件,厚土宗可杀也是一件。 她的许多判断都得到了验证,可有一件事,她想错了。 那个黑袍女人不是柳清寒,而是林凤瑶。 这一点,让她有些沉默。 林凤瑶的冰火天灵根,根本没资格接触大道,可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五道刹那芳华都轰不死她。 她的修为高得吓人。 而她走到这一步,吃过多少苦,就会有多恨她。 当初林海秘境之后,柳如霜罚林凤瑶,让她从林家消失,从玉京消失。 后来她成为掌灯使,还特地问过国师,确定整个夏衍帝国都再没有林凤瑶的踪迹。 那个时候她就猜过,林凤瑶多半是去了北境雪山。 可她没想到,会在流沙古国里遇见她。 林清辞想着这些,没有说话。 而雷昊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他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没忍住问道:“对了老大,那个黑袍女人……跟你认识啊?” “她是你姐姐?是什么表姐堂姐之类的么?” 林清辞抬眼看他,“亲的。” 雷昊:“?” 林清辞语气平平:“我的亲姐姐,大姐,一母同胞的。” 雷昊瞪大了眼,他直接秃噜一句:“怎么全是你家亲戚啊?而且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厉害啊?” 他满眼慌乱,“你不会还有什么兄弟姐妹,也来了吧?” 林清辞顿了一下,平静道:“大哥已经死了,还剩个小弟,也已经废了。” 雷昊艰难地咽了咽,“都……都是你干的?” “嗯。” 众人:“……” 雷昊闭了嘴。 林清辞缓缓走了出去,她飞到了河道上空,静静看着脚下的千里河床。 就在这时,墨渊追了过来,“你没事吧?” 林清辞摇了摇头。 “你把大家都分配好了,但四宗那边,还有件事你没有说。” 林清辞看向他的眼睛,墨渊眼神很清澈,也很凝重。 “我们接下来真正的对手,是殷焚夜。” 林清辞沉默片刻,认同了这个说法。 从回澜古井一战中,殷焚夜真正展露九幽魂火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感觉到两股异火之间天然的敌意。 烛煌之火在她体内蠢蠢欲动,她明白那种本能的冲动。 烛煌之火很想吞了九幽魂火。 但她没有做任何事。 殷焚夜是个疯子,两次相遇,两次交手,她都没从对方手里讨到什么便宜。 哪怕她如今境界有所提升,也依然和他有着不小的差距。 想到这里,林清辞不由得垂眸看了眼自己的丹田深处。 寂灭心火还在沉睡,黑猫受伤不轻,连呼噜声都不打了。 墨渊直直看着她,“你没说,就是想让大家避开他,但你终究是要拿出解决方案的。” “我暂时没什么好主意。” 墨渊懂了,随即不再追问,他离开了。 林清辞一个人看着这广袤的沙地,忽然,她好像听到了很多声音,眼前的画面也发生了变化。 黄沙退去,仿佛绿洲重现,市井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无数流沙的百姓还在这里生活。 烤馕的焦香,女子香料的味道,沙蜥车的土腥味,还有很多味道,她都闻到了。 她一时有些失神。 砰! 可就在这时,她丹田深处,一道极白的清火忽然亮了一下。 那火清透明亮,轻盈跃动,像从天光最盛处剥下来的一缕精华,甚至带着一点少年气的骄矜。 那火与寂灭心火靠得极近,好似在抚摸那只黑猫一般。 那火亮了一瞬,只一瞬,林清辞便被拉回了现实世界。 她心头微怔。 刚刚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明亮的男孩声音回应了她。 “老大,你刚刚险些被拉入沙弥幻境。” “什么?” “那是古国万灵死后残存的力量在作祟,你别怕,有我在呢。” “谢谢你……” “不用不用,我出来是想告诉你,那个家伙,就交给我吧。” “殷焚夜?” “对!他敢打伤小黑,必须要受到教训!” 林清辞静静问道:“那么你是谁呢?” 男孩微微一笑,“我是天下第二。” 第281章 月后 一个月后。 墨渊的阵法之外,天色又暗了下去。 悬河沙庭的光线并不受太阳的控制,这段时间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日升日落。 这里的明暗,靠的不是天光,而是大河。 每一次流沙大河冲刷之前,天空都会暗下来,等大河真正冲过,天空又会放亮。 林清辞数过,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九十三次大河爆发了。 她此刻坐在洞穴深处,背靠着沙壁,看着有点懒散,可她的肩背始终是绷着的,那是久经厮杀后身体留下来的习惯性警惕。 这一个月里,她先后与殷焚夜、柳修筠、林凤瑶等人交过手,旧伤去了,新伤又来,反反复复,没有真正断过。 她的手指落在膝头,一下又一下敲着。 她在想一些事,一时有些出神。 而出神意味着放松,或许是因为她所处的深洞洞口有层层银白阵纹闪烁,亦或是更远处有片片风痕盘桓,她真的很放松。 那是墨渊和风晚晴设下的守护阵法。 此刻七个人都在洞里。 外面狂风起沙暴,今日不适合出去探索,所以所有人都窝在一起,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雷昊靠着沙壁,右臂上还缠着苏挽荷的青藤。 他前两日被柳修筠的蚀骨血冰擦中,伤不算重,却很磨人。 寒意不在皮肉,而在他的骨缝里,只要不彻底拔出来,他的手臂就会一直酸麻发僵。 李云逸就在他旁边闭目调息。 之所以闭目养神,是因为他的一只眼睛被打得睁不开了。 他周身的数面水镜碎得只剩下三面,且那镜面还都带着细密的裂纹,旋转时没有了从前圆润的流光感。 昨日遇上殷焚夜,一场恶战下来,他没有断手断脚,已足够幸运。 宫仙扬坐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 她怀中抱着剑,背脊笔直,似睡非睡。 一个月过去,她反而越熬越稳,如今她的剑意圆润得近乎饱满,即便对上殷焚夜和宁绾棠,也能够全身而退,是目前七国当之无愧的最强之人。 风晚晴坐在洞口的另一侧,她双眼微闭,像是在休息,也像是在听风。 一个月下来,众人都发现了这个腼腆的天听女孩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多少次危机都是她提前感知到,带着大家躲过了四宗的偷袭和包围。 就在大家昏昏欲睡之际,蹲在洞穴中央的沙盘前的墨渊,忽然敲了敲地面,示意林清辞过来。 林清辞回神,“嗯?” 墨渊开口道:“经过这一个月的开发,我们得到的灵物共计六十五件,我要跟你报报账了。” 林清辞:“好。” 他的手指点了点沙盘上那些光点,“所有灵物中,五百年年份的有四十七个,六百年的有十四个。” “经过探查,沙庭最珍贵的灵物大约在七百年左右,而这样的灵物,我们只抢到了四个。” 他顿了顿,“这四个都是你和宫仙扬抢到的。” 林清辞微微挑了下眉,“其他人都没遇到么?” 墨渊语气平平:“当然遇到了,但没抢过四宗。” 林清辞若有所思,就在这时,雷昊插话道:“不是我们抢不过,谁能想到厚土宗和玄冰宗会联手啊!” 他愤愤地挥了挥没受伤的左臂,动作一大,差点把右臂上的青藤一起扯下来。 苏挽荷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别动!” 雷昊“嘶”了一声,动作老实下来,可嘴上还是没停。 “我现在都元婴八重了!碰上柳修筠那个阴货,居然半点便宜没讨到,真是气死我了!” 李云逸闭着眼,听到这话,慢吞吞地睁开了一只眼。 他另一只眼睛还肿着,看上去有些滑稽,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你的雷法原本最是暴烈,也正好克制他那些阴毒手段,最开始几次遭遇,他确实吃了亏。” “可是后来某人就得意了,忘形了,每次都正面冲上去,正好遇上人家布的陷阱,你挨那一下断了臂,不该么?” 雷昊的气势顿时短了一截,“知道了知道了!” 他恼羞地挥了挥手,“别念叨我了!” 风晚晴偷偷笑了一下,宫仙扬的嘴角也上扬了些。 不过这点轻松只存在了片刻,便又安静了下去。 因为制定战术的两个人,都没有参与到这场讨论中。 墨渊没有,林清辞也没有。 他们二人都在盯着那张沙盘,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墨渊抬了下手。 砰…… 沙盘上的光点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细密的线。 那些线条层层展开,分布极广,几乎覆盖了整个悬河沙庭,只是它们之间没有任何重叠。 这是四宗一个月以来的活动轨迹。 墨渊在沙盘边缘画了个圈,圈住其中一片区域。 “这一个月里,我们每个人的境界都得到了提升。” “我现在是元婴八重,你是元婴七重,苏挽荷也到了七重,宫仙扬更是九重巅峰。” 林清辞伸出手,沿着那圈边缘,又在外面画了个更大的圈。 “因为我们有苏挽荷,受伤了治疗一下,便能重新投入战斗。” 墨渊接上她的话,“而四宗没有。” “他们没有治疗,只要战斗就一定会有所损耗,即便宗门的灵丹再强,也比不上苏挽荷的生命之力。” “所以,除了殷焚夜,其他人都已经显出了疲态。” 林清辞垂眼看着沙盘,忽然用指尖把那个大圈擦掉了一部分。 “时移势易,战局已经变了。” 她顿了一下,“但其实……不该是这样的。” 墨渊抬起头。 林清辞也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到了一起。 林清辞轻声道:“我和宁绾棠交手一月,彼此各有胜负,甚至她胜我更多些,以她的心机手段,她不可能看不出我们的战术。” 墨渊点头,“拖,对她们毫无优势。” “最开始在埋骨风道,她出手极快,一击重创便撕开局面,七国险些全灭,那时她的战术又快又准。” 林清辞接话道:“可他们还是和我们纠缠到了现在。” 二人同时沉默了。 第282章 你就只在乎她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3章 你为什么不看我呢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