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美人,改嫁军官小叔》 分卷阅读1 ?七零美人,改嫁军官小叔 作者:雪也也 穿越到七十年代小说里,林晚星发现自己穿成了那个倒霉的老黄牛原配。 未婚夫顾建斌为了照顾战友遗孀,假死留在边疆。 只为了帮他那个“好嫂子”过好日子,他宁愿有家不回,让全家为他哭穿眼睛。 林晚星气乐了。 上辈子,因为顾建斌未婚去世,原主被逼守望门寡,为了尊重烈士,没人敢娶她。 原主只能上顾家照顾全家老小做牛做马,三从四德。枯等三十年成了老寡妇,却等到顾建斌他携战友遗孀风光还乡,说他们多年感情,已经成婚,希望林晚星成全。 成全你?我不把你家闹翻都是好的! 林晚星一穿来就在灵堂。 看着顾建斌的黑白遗像,她直接把相框狠狠往地上一摔,在众人惊吓中,生生哭晕在灵堂:“我不相信,建斌哥说过……呜呜呜一定会回来的……要是他回不来,死也不要我等他!” “要是他战死了,我一定要立刻找个又能干又靠谱工资又高的对象嫁了!他才能死得安心啊!呜呜呜,我去哪找啊!别人还愿意娶我吗?” 却不想人群中沉默半晌,忽然走出个穿笔挺军装的高大身影。 肩宽背阔、英俊老实的弟弟顾建锋,沉默地替她擦泪,似乎下定了决心。随后磕头,沉稳发誓:“哥,你欠嫂子的,我还。” 转瞬抬起头,双眼漆黑问:“嫂子,我能干,也靠谱,工资也高,全部上交,你愿意嫁吗?” 林晚星傻了。 这,这不是顾建斌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比男主还出息的弟弟,顾建锋吗?! 这,嫁弟弟? 也不是不行啊! - 兼祧两房这个决定,顾建锋下得艰难,却发誓此生一定负起大哥的责任,要对得起嫂子。 他夜里给林晚星洗脚、早晨给她炖鸡蛋,所有工资上交,顶着一身热汗回来给嫂子按脚松缓。 本想相敬如宾,可林晚星踩在他健硕胸膛,环他精干劲腰,冰冷了多年的被窝终于有了暖玉温香…… 一开始,顾建锋那张古铜色的脸上还有些发臊。 后来,却食髓知味,夜夜主动哄着她:“晚星,再来一次……” ** 顾建斌假死许久,意外受伤,过得一塌糊涂。他不忍战友遗孀“好嫂子”照顾自己,决定回老家完婚。 带着他嫂子回到老家,却看见肩上比他多几道杠的顾建锋扶着已经显怀的林晚星,小心翼翼、生怕她磕了碰了。 顾建斌看着那个脸红娇俏却仍然凝脂如玉的大美人,眼睛都要红裂了!没人告诉他林晚星这么美! 这不是他老婆吗?怎么嫁给他弟弟了! - 林晚星:你有你的好嫂子,我也是别人的好嫂子。 内容标签:打脸穿书爽文复仇虐渣年代文忠犬 主角:林晚星,顾建锋 一句话简介:你有你的好嫂子我也是别人好嫂子 立意:拥有随时离开的勇气 第1章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 红星生产大队。 土坯房歪歪扭扭,墙上用红漆刷的斑驳标语被白晃晃的日头晒得褪了色,依稀能看出“深挖洞、广积粮”之类的标语。 田里的玉米杆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发出簌啦啦的干响。 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穿着打补丁汗衫的汉子正蹲着抽烟。 烟圈懒洋洋地升起,又被热风吹散。 忽然张家婶子踩着一双快散架的塑料凉鞋,急匆匆跑来。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林家那个闺女晚星跳……跳河了!” 众人一愣,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张家婶子拍着大腿,急得脸都白了。 “去救人呐,就在村东头那条河里!” 这下子没人再蹲得住了。 大伙儿全站起来,接二连三掐灭烟头,也顾不上收拾,跟着张家婶子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跑。 平静的村里最缺这样的热闹事。 各家各户正在做饭的、喂猪的、劈柴的、担水的、浇地的…… 听闻动静,都赶过来。 村东头那条不算宽的小河边,很快围得里三圈外三圈。 一个个伸长脖子、踮起脚尖。 议论声、猜测声、叹息声响成一片,比树上的知了还热闹。 有人纳闷:“哎呦喂,这造的什么孽呐?林家这闺女好端端的,有什么事想不开啊?” 有人惊诧:“你还不知道呐?” 有人解释:“她的未婚夫,顾家那个在边疆当兵的大儿子顾建斌,牺牲了!” 有人惋惜:“天爷啊!建斌那孩子……多好的后生啊!那这闺女也是命苦,岂不是还没过门就成了寡妇?” 有人叹气:“难怪这姑娘想不开就殉情了,真是可怜。” “……” 河滩泥泞处,林晚星浑身湿透,呛咳着,睫毛颤动。 她在这片混沌又滔滔不绝的闲话声中,艰难地睁开了眼。 窒息感尚未褪去,胸口火辣辣地疼。 意识回笼,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低矮的土坯房、昏暗的煤油灯、田间地头的劳作、工分、粮票、还有那个穿着军装、面容模糊的未婚夫顾建斌…… 林晚星意识到,她穿书了。 昨晚她还在吐槽一本随手刷到的七十年代小说。 为那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倒霉的老黄牛原配愤愤不平。 结果一觉睡醒,她成了书里的林晚星。 那些令她无语的剧情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未婚夫顾建斌为了照顾那个对他有恩的战友留下的遗孀,他的“好嫂子”,选择了假死,留在边疆,与那“好嫂子”相依为命。 他这一死,可怜的却是原主。 迫于舆论和家庭压力,原主被逼着嫁到顾家,守望门寡。 当牛做马,伺候公婆、照顾小叔小姑,恪守着可笑的三从四德。 愣是枯等三十年,从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熬成了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寡妇。 最终却等到顾建斌携那位风韵犹存的“好嫂子”风光还乡。 两人早已在边疆成婚,还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劝她大度,成全他们。 林晚星气乐了。 她刚笑了一下,就感受到身体的使劲摇晃。 “晚星啊!我苦命的闺女!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差点都淹死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一个面容憔悴、眼眶红肿,穿着藏蓝色打着补丁斜襟褂子的妇人正扑在林晚星身前,粗糙冰凉的手牢牢抓着林晚星湿漉漉的手臂。 这是原主的母亲,王淑芬。 林晚星被她晃得头晕,但没力气挣脱,只能冷漠地听着。 王淑芬一边哭一边责骂。 “你可不能再想不开了!树叶子落了来年还能发新芽,人没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啊!” 见林晚星眼神空洞不接话,王淑芬更急了,她开始 分卷阅读2 翻来覆去的讲那些大道理。 “建斌,他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他是光荣的烈士!” “你是他定了亲的未婚妻,你得替他着想,得替他把这家撑起来!” “顾家爹妈年纪大了,底下还有弟妹,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你对得起建斌吗?” “再说了,你这要是真没了,让村里人怎么看咱林家?我和你爸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了!你弟弟妹妹以后咋说亲?” 网?址?f?a?布?y?e?i?????w???n?????????????????o?? “晚星啊,你可不能这么自私……” 林晚星心里一片冰冷。 从始至终,原主的父亲,林建国,就蹲在几步远的地方,闷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着自家卷的旱烟,没说一句话。 直到王淑芬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他才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 “行了,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先抬回家去,有啥话关起门来说!” “……” 林晚星刚从水里被捞出来,浑身酸软,胸口难受,根本没劲动弹。 她被村里好心的乡亲们,抬回了家。 林晚星她爸把院门一关,看热闹的大伙儿再也瞧不见什么,只能作鸟兽散。 林晚星安置在自己那间狭小屋子的土炕上,身下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原主的弟弟妹妹探头探脑,走进林晚星的屋。 “大姐,你醒啦?” “你们快劝劝你姐。”林母推了一把弟弟妹妹。 林大宝眼睛滴溜溜一转,劝道:“大姐,虽说建斌哥没了,但你毕竟是和他定过亲的。你可得振作起来,不能让人看咱们林家笑话。” 妹妹林小丫也跟着点头,她脸上没什么悲伤或同情,反而藏着隐隐的期待。 “大姐,顾家两兄弟都是军人,是咱们大队条件最好的人家,就算建斌哥不在了,你嫁过去,也能顾着点两家的情分,帮衬帮衬咱们家里。” 林大宝很赞同。 “建斌哥是烈士,大姐你只要嫁过去,就能去公社领到一块‘烈属光荣’的特制光荣牌,到时候往家门上一挂,多气派!多有面儿啊!” “说不定还能被选为生产大队的妇女代表!那可了不得!可以去公社开会的!”林小丫似乎已经想象到自己跟小姐妹炫耀时的风光。 林大宝想得更实际些:“不知道有没有工分补贴,如果有的话,我和小丫也能轻松点了。” 林晚星心中冷笑。 这就是原主血脉相连的弟弟妹妹。 他们就那么急切地想要她嫁去顾家。 为了那么一块光荣牌,为了所谓的面子和浅薄的利益,连亲姐姐后半生的死活都不管了、 按照原书剧情,这对极品弟弟妹妹日后可没少吸原主的血。 林晚星这会儿没心思也没力气跟她们争辩。 落水后的不适感阵阵袭来,她虚弱地闭了闭眼,心底一片沉静与清明。 既然来了,她绝不可能重复原主那样悲惨憋屈的一辈子。 为一个自私自利的渣男守活寡?耗尽青春年华去伺候一家子? 做梦! 原主不敢反抗,因为这个年代的口水能淹死人。 可她林晚星来了,那就看到底谁淹死谁吧。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林晚星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顺便挣个好名声,堵住悠悠众口。 想到这里,林晚星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柔弱的微笑。 声音浅浅地说道:“妈,大宝,小丫,你们别担心了,我想通了,我不寻死了。” “真的?” 家人纷纷一愣。 大概是没想到她忽然转变如此之快。 林晚星继续悠悠说道。 “建斌哥……他虽然不在了,但我记得他出发之前跟我说的话。我想去顾家看看,送送他,也把他的话跟顾家大伙儿都说说。” 林晚星语气哀伤,却又带着故作坚强的微笑。 林母有些犹豫。 “可你刚被救起来,身子骨能受得了吗?” “我没事了。”林晚星坚持要去。 家里人虽然有些怀疑,但看她似乎真的振作起来,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行。” 林晚星知道他们不放心,也就随他们。 稍微收拾了一下。 林晚星在家人的陪同下,走向位于村西头的顾家。 越靠近,那股子属于灵堂的、混合着香烛和悲伤的沉重气息便愈发浓烈。 低矮的院墙内,隐约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暮色四合中,张起来的白色挽联格外刺眼。 林晚星进了顾家院子。 院子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乡亲,大伙儿都在惋惜着。 顾家的正堂布置成了灵堂。 顾建斌那张年轻、带着几分英气的黑白照片,端正地摆在供桌中央,被几簇素白的纸花环绕着。烛火摇曳,更添几分凄惶。 顾家父母以及几个顾家的本家亲戚穿着素衣,正抱成一团。 他们一边往铜盆里扔着纸钱,一边低声啜泣着。 “建斌呐,你怎么走得这么早!让你爹妈怎么办啊!” “建斌呐,你是国家的英雄,也是家里的骄傲,你放心去吧,你家里我们都会替你照顾着的。” “建斌啊,你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现在你为国捐躯,我们都会记住你的。” “建斌呐,你是好样的,没给咱老顾家丢人……” 顾父顾母听着亲戚们的话,越哭越伤心。 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嗓子都已经哭哑了,完全说不出话来。 -------------------- 新文《七零娇养手册》已开求收藏~~~ 第2章 林晚星在王淑芬半是搀扶半是支撑下,走进了灵堂。 顾母红肿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看到林晚星,她只是撩了撩眼皮,就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那态度,并不亲近,甚至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迁怒。 顾父蹲在门槛边,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只剩无边的冷漠。 顾家其他几个本家亲戚的目光则都钉在她身上,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下去。 他们的目光里,满是疏离、冰冷、审视以及埋怨,仿佛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顾家不欢迎原主,这是肯定的。 他们觉得她晦气,刚一定亲,还没过门就克死了顾建斌。 要不是她,说不定顾建斌不会死。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和怨气,他们都归咎在原主身上。 可怜的是,原主竟然真的将这种毫无道理的指责归咎成了自己的原因。 她以为自己真的“克”死了顾建斌,所以她非常紧张且自卑。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丧门星。 原主像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用各种行动来讨好顾家。 用卑微的付出企图换取他们一星半点的认可。 然而,现在的林晚星已经换人。 她站在原地,对顾家人的排斥和敌意毫无反应。 她只是低垂着眼 分卷阅读3 睑,嘴唇紧抿,似乎因为顾建斌的离世而整个人已经傻到麻木。 林晚星的父母此刻站在林晚星两侧,都因为顾家冷冰冰的态度而有些局促不安。 见林晚星不说话,他们只好站出来。 王淑芬脸上堆着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神色。 “亲家公亲家母,晚星……晚星身子刚好一些,就想着赶来看看建斌,也给你们磕个头。” “……” 顾母像是没听见,哭声更响了些。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 顾家不会明着骂她是丧门星,但会刻意营造“你欠了我们天大的人情”的氛围。 他们要让她自惭形秽,让她惶恐不安,让她从此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 若是原身那个被传统观念驯化的老黄牛,此刻怕是已经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地,不停说着对不起之类的愧疚道歉了。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是林晚星。 她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王淑芬以为她是太伤心,说不出话,于是替她说道:“亲家,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别跟我们林家客气。” 顾母终于说话了。 她停下哭泣,声音沙哑得不行,那双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看着林家人,态度冷漠。 “我们顾家还没死绝,不需要外人帮忙。” 王淑芬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是强撑着笑意,表态道:“瞧您这话说的,我们既然跟顾家定了亲,那以后就是一家人,怎么是外人呢。” 她说着,顺便拉了一把身旁依旧麻木没反应的林晚星。 “我们晚星这孩子,对建斌那是一心一意,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她肯定会对建斌不离不弃的!” 林建国叹口气,接过话头。 “建斌那孩子可怜,去得早,连个媳妇都没娶进门,这是天大的遗憾呐!就算……就算他走了,我们林家也认这门亲!” “得让晚星过门,好好守着他的排位,替他尽孝,这才对得起建斌为国牺牲的光荣!” 林建国的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家闺女在顾建斌光荣牺牲后就不嫁了,村里人会用怎样的唾沫星子淹死他。 他这一辈子积攒的老实本分的名声就全完了。 听他这么说,顾母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们意思是,林晚星还是会嫁过来?” 如果林家闺女真愿意过门守寡,他们顾家面子上也好看些。 何况,有个儿媳妇在家里伺候着,总归是好的。 “当然!当然要嫁过来!” 王淑芬赶紧点头表态,生怕慢一点就会留下什么话柄被村里人议论。 “我们晚星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这一点绝对不会变!” 顾家父母神色稍缓,认真考虑起王淑芬和林建国的话。 灵堂里其他顾家亲戚也重新审视起林晚星,似乎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还有留下的价值。 这时,一个穿着浅白色碎花衬衫以及深色涤纶裤子,皮肤微黄,模样还算清秀的姑娘走了过来。 她叫顾秀秀,是顾建斌的妹妹。 顾秀秀轻蔑地打量了一眼低眉顺眼、一言不发的林晚星。 她的眼神没有她父母那样明显的冷漠,但也绝无善意。 顾秀秀居高临下地睇着林晚星,仿佛觉得林晚星应该跪在这里才对。 林晚星恰好在这时抬了抬眼,正好与顾秀秀的四目相对。 原书里,这位小姑子的相关剧情瞬间涌上心头。 顾秀秀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一直就对原主态度很冷漠。 原主为了获得顾秀秀的好感,各种付出和奉献。 好吃的紧着她,好布料让给她。 两人同时生病的时候,原主发烧四十度还坚持给只是感冒咳嗽的顾秀秀熬药。 大雨天送顾秀秀去医院,自己腿都摔断了。 还有看顾秀秀备战高考很辛苦,原主甚至卖掉自己的头发去换营养品,给顾秀秀吃。 后来顾秀秀嫁人,遭遇家暴,也是原主去护着,被顾秀秀那个残暴的老公打到肋骨骨折。 顾秀秀要离婚,下南洋做生意,追求成为新时代女性。 也是原主照顾着顾秀秀留下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养着那个孩子。 顾秀秀心安理得享受着“嫂子”的付出。 直到功成名就,才被原主稍微感化,施舍般地喊了原主一声“嫂子”。 林晚星对原书的傻逼剧情嗤之以鼻。 去他妈的感化! 谁稀罕顾秀秀这一声“嫂子”。 面对顾秀秀那略带优越感以及等待被讨好的眼神,林晚星选择直接忽视。 她视线落在顾秀秀脸上一秒就移开,丝毫没有巴结的意思,反而像是把顾秀秀当空气,重新盯着脚上那片地,脸上依旧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 顾秀秀一愣。 林晚星怎么跟她想象中不一样? 不是应该因为克死了她大哥而充满惶恐和愧疚吗? 不是应该因为对不起顾家,而小心翼翼讨好顾家每个人吗? 不是应该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们厌弃吗? 顾秀秀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气愤。 既然林晚星这个态度,就别怪她以后给她脸色看! 顾秀秀咬了咬嘴唇,暗暗打定了主意。 …… 林晚星压根就没理会顾秀秀那点小心思。 她“沉痛”地跟前来吊唁的各位宾客交流着。 她时不时用袖子擦拭一下眼角,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悲痛。 “王婶儿……我……我心里难受啊……” “李叔,谢谢你来看建斌哥。” “张大哥,建斌哥他……他走得实在太突然了。” 林晚星似乎比顾建斌的父母都更伤心欲绝。 不过大家也能理解。 还没过门就守了寡,这谁受得了。 看到林晚星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蛋透着绝望,却又坚韧不拔,在场宾客对她多了几分同情和钦佩。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明知道自己一辈子都要葬送在这里,却还表现得有情有义,实在难得。 大伙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纷纷安慰她,节哀顺变。 没人知道,林晚星实际是在打探情况。 她得为自己找个好下家啊。 总不可能真为那个死渣男守活寡。 林晚星很快就摸清了情况,也找到了合适的“目标”。 她的目光锁定在一位气质沉稳的男青年身上。 这人面容周正,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挺括的中山装,是红旗公社书记的亲侄子,在镇上供销社当会计,是吃商品粮的。 在这红星生产大队,甚至整个红旗公社,都已经是条件顶好的男青年。 就他了。 林晚星懒得再浪费时间,也怕迟则生变。 正好这时候,主持丧礼的知客用沙哑的嗓子高声喊道。 “各位乡亲父老,各位亲朋好友,下面,请各位依次上前,为英烈顾建斌通知,上香——送 分卷阅读4 行——” 宾客们排成不甚整齐的长队。 林晚星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慢吞吞向前移。 顾家人站在灵桌一侧,注视着每一个上前鞠躬上香的宾客。 没多久,轮到林晚星站在灵桌前。 袅袅青烟后,是顾建斌那张黑白照,仿佛在看着她。 顾家人也在看着林晚星。 他们的情绪很复杂。 有残留的迁怒,也有谨慎的审视。 对她的脸色不算好,也不算坏,怀着继续“考察”她的心思,还要看她以后的表现,才决定是否接纳她成为顾家的一份子。 林晚星脚步踉跄地走到灵桌前,痴痴地望着顾建斌的照片。 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下一秒,林晚星仿佛被巨大的悲痛刺激到,毫无征兆地向前猛扑,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灵桌上。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她一把抓起装着顾建斌照片的黑白相框,紧紧抱在怀里。 “建斌哥!!!”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喊。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举动惊到,一时竟无人向前。 林晚星忽然又猛吸一口气,仿佛悲痛到极致,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扬—— 啪嗒! 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打破灵堂的寂静。 远处有乌鸦惊起,扑棱翅膀乱飞。 木质相框四分五裂,玻璃渣子四处溅开。 顾建斌的那张黑白照片滑落在地,皱巴巴地躺在一片狼藉之中。 灵堂之中,万籁俱寂。 只剩远处的乌鸦沙哑粗粝的鸣叫。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像被定住一样。 林晚星竟然敢摔了顾建斌的遗像?! 顾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浑身发抖。 “你干什么?你、你这个——” w?a?n?g?阯?f?a?b?u?页?????????e?n??????????????????? 丧门星这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但她还残存着一丝理智,作为烈士遗属,这么难听的话不能明说。 顾秀秀和其他本家亲戚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又惊又怒。 “林晚星,你这是什么意思?建斌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糟蹋他!” “建斌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闹?” “实在太不像话了,哪有你这样的!” 王淑芬也被林晚星吓了一大跳,顾家人气势可怕,她脸色苍白,只会拉着林晚星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说,“晚星,快跪下!快认错呀!” -------------------- 第3章 不只是顾家人,所有在场乡亲的目光,惊骇的、茫然的、不敢置信的,都死死地钉在灵堂前,那个哭成了泪人儿的林晚星身上。 她摔了相框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整个人软软地瘫跪在地上,低着头,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单薄的肩膀随着抽泣不断颤抖,漂亮如纸的侧脸苍白,泪珠不断滚落,我见犹怜。 顾母手指颤抖地指向林晚星:“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要让我儿子死了都不得安生吗?” “我顾家是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来闹?”她胸口急促起伏,痛心地问。 林晚星并不理会她。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无比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灵堂。 “我不信!我不信建斌哥就这么没了!” “你好狠的心呐!” “怎么就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林晚星哭得伤心欲绝,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的呐喊,凄楚哀婉。 瞬间击中了许多人的心肠。 在她这真情实意的哭喊声中,众人也从震惊的情绪中缓过来,纷纷同情地看着林晚星。 她只是太伤心了,因为悲痛才一时失了心智。 “我不是糟蹋建斌哥,我是要让他安心啊!” 林晚星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着她和顾建斌海誓山盟的过去。 “他走之前……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明明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等立了功,受了奖,他就风风光光娶我过门……怎么会这样呜呜呜……” 众人听着,不禁唏嘘。 多好的一对儿啊,真是天意弄人。 说着,林晚星又抹眼泪,话锋陡然一转,哭声更加悲切。 “他……他还说……他这一去,枪炮无眼……若是……若是他回不来了,让我千万不要傻等。” “建斌哥说我还年轻,一定要找个条件好的,靠得住的好人嫁了,好好过我的下半辈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林晚星根本不给大家细想的时间,她哭得很伤心,非常真情实感。 “他说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九泉之下安心啊!呜呜呜呜……” 众人更愣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晚星哭得超级大声,捶胸顿足。 “可是……可是我去哪里找啊!建斌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让我跟在场的各位父老乡亲转告你的话,说恕你顾某腆着脸做出一个请求,让公社里那些尚未婚配的有志青年替你照顾妻子……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呐!” 林晚星这一番哭诉,人群里像是炸开了锅,一下子多了很多窃窃私语的声音。 顾家人的脸瞬间就全绿了。 这林晚星是失心疯了吗?! 竟敢在灵堂上公然说出要改嫁的话。 他们怎么不知道顾建斌走之前还说过这些?! 顾母下意识就想反驳。 “胡扯,建斌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林晚星立刻打断她的话泪水流得更凶,悲悲切切的说,“建斌哥,他是深明大义的英雄,他心里装着国家,也装着我,他怕他走了,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受人欺负,下半辈子没有依靠。他上战场前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我这个没过门的媳妇的退路啊……” 看着悲痛欲绝的林晚星,大家都没怀疑她这些话的真实性。 反倒觉得顾建斌,一个深爱未婚妻又明事理的烈士,在奔赴生死未补的战场前,做出这般托孤般的安排,是何等无私,何等的……令人动容! 在林晚星抽抽噎噎的描绘下,灵堂里不少心肠软的妇女已经开始跟着抹眼泪了。 “建斌这孩子,真是重情重义啊。” “对啊,自己走之前,还把后事都想好了,处处为未婚妻着想。” “唉……真是苦了这俩孩子了……” 而人群中,那些尚未婚配的男青年,此刻内心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先是震撼于顾建斌的胸怀和托付,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顾建斌为国捐躯,无比光荣。 他们都是有志青年,自然被顾建斌所鼓舞到,仿佛帮牺牲的顾建斌照顾他的妻子也成了光荣的使命! 何况,在这个看重名声的年代,能接纳烈士遗孀,照顾英雄的未亡人,这完全是足够传遍整个公社的善举和美谈! “照顾烈属”“重情重义”的好形象对以后入党、提干、 分卷阅读5 招工也都有着无形的帮助。 还有就是,这林晚星的模样在整个公社也都是顶顶出挑的。 当初她跟顾建斌定亲,有多少男青年都为此暗自神伤恼火了一段时间。 现在,她为了遵从未婚夫的遗愿,才不得不考虑改嫁,并不是水性杨花。 在场的男青年们眼神变得热切,都跃跃欲试。 连顾秀秀偷偷喜欢的那个在供销社当会计的男青年,都下意识向前挪动一步,似乎想要开口,但又还没找到机会。 顾秀秀在一旁心急如焚,脸又绿又红,神色变幻不停。 她想大声反驳,想冲过去撕烂林晚星的嘴。 可烈士遗言这顶帽子太大,林晚星所说的顾建斌的遗愿太符合一个英雄的完美形象。 如果顾秀秀当场否认,岂不是在打自己哥哥的脸?在质疑烈士的高尚情操? 顾建斌的临终嘱托,是那么的高尚和无私,更衬托着他伟大的光辉形象。 顾秀秀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又急又气,嘴皮子都快被她自己给咬破了。 林晚星则一边用手掩面哭泣,一边欣赏着顾家众人有苦说不出的吃瘪表情,一边偷瞄着在场众人的反应。 她看重的那个供销社男青年,明显有所意动。 稳了。 林晚星趁着低头抹泪的间隙,胸有成竹,信手拈来地悄悄抿了抿唇角。 她倒想看看都到了这个份儿上,顾家人还怎么逼着她为顾建斌守那块贞节牌坊!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围观的人们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步伐沉稳,一步步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依旧笔挺的旧军装,风尘仆仆,肩宽背阔,身姿挺拔如松。 林晚星还有些懵,瞧着他冷峻沉默的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眉眼深邃,嘴唇紧抿,看起来像是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闷葫芦。 他周身散发出的坚毅沉稳的气场,却瞬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爸、妈,部队任务刚结束,我来晚了。” 顾父顾母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一开口,林晚星也怔住了。 这个人是……顾建锋? 顾家那个收养的儿子,顾建斌名义上的弟弟? 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未来成就比顾建斌不知道要出色多少倍的大佬? 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 顾建锋有重要的任务,中断了几日通讯。 等他收到大哥的死讯,再日夜兼程奔丧回家,就耽误了一些时间,刚刚才到。 他错过了之前的种种,只听到林晚星断断续续地哭着说起顾建斌的那些遗言。 顾建锋径直走到灵堂中央。 他深邃的目光在梨花带雨、似乎随时会晕倒的林晚星身上稍稍停了几秒,黑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忍。 随后,顾建锋弯腰,把顾建斌那张皱了的黑白照片捡起。 用手仔细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和玻璃渣,摆好。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灵堂里的所有宾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哥的遗愿,我听到了。”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林晚星,眼神歉疚,也带着下定决心的沉重。 “嫂子,如果你不嫌弃,我顾建锋,愿意照顾你后半生。” “我哥欠你的,我来还。”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整个灵堂都听到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呆。 顾建锋要娶他哥的未亡人? 林晚星更是彻底懵了。 她千算万算,算准了顾家的反应,算准了在场男青年的心思,甚至已经选好了一个不错的跳板。 可她唯独没有算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而且是在原主记忆里,与顾家关系微妙,沉默寡言,却意外正直可靠的顾建锋! 他看着的那双黑眸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责任? -------------------- 第4章 w?a?n?g?阯?f?a?布?y?e?i????u???é?n??????2????????o?? 灵堂里很安静。 人们都因为顾建锋这番话,表情精彩。 看看一脸决绝、眼神沉痛的顾建锋,又看看瘫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林晚星。 这……这顾家老二,要娶他大哥的未亡人?! 林晚星是真有点傻眼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抬着泪眼,懵懂地看向顾建锋。 他很高大,站在她面前,几乎挡住了灵堂里大部分的光线,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顾建锋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吓人。 顾建锋看着林晚星那双茫然无措的眸子,心里充斥着深深的愧疚和责任感。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本是顾家亲戚的儿子,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相继病逝,他成了吃百家饭的孤儿。 是顾家父母,在他八岁那年把他领回了家,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件衣穿,没让他冻死饿死。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十二岁那年,部队来招兵。他那时候长身体,胃口大,不好意思再吃顾家定额定量的粮食,就找机会进了部队。 他在部队里拼了命地表现,摸爬滚打,流血流汗,从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总觉得,自己欠顾家的。 如今,大哥牺牲了,留下了未过门的媳妇。 这姑娘,纯善柔弱,在灵堂上哭诉着大哥让她改嫁的遗言,不愿辜负大哥最后的嘱托。 看她的眼里氤氲着水汽,是那么的无助。 顾家于她有亏欠,大哥于她有亏欠,而他,作为顾家养子,作为大哥的弟弟,怎能眼睁睁看着? 他性子闷,不爱说话。在部队里,因为领导赏识,也有不少老同志想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以“任务重”、“性子闷怕耽误人家”为由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大概不懂得怎么哄姑娘开心,不如一个人来得清净。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不能退缩。这不是风花雪月,这是责任,是偿还,是给这个看似柔弱却内心坚韧的姑娘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顾建锋的眼神更加坚定,他看着林晚星,语气低沉却清晰,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承诺分量。 “嫂子,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我……我会对你好的。” 林晚星心里简直是五味杂陈。 她看着顾建锋那双过于真诚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杂质。 这男人老实得让她有点措手不及,甚至让她生出一点点微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愧疚。 但这点愧疚很快就被更强大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管他呢!顾建锋就顾建锋! 看他的肩章和气质,肯定比那个供销社会计更有“出息”,而且他这态度,明显比顾家那一窝子白眼 分卷阅读6 狼强多了! 嫁给他,不仅能名正言顺摆脱望门寡的枷锁,还能气死顾建斌一家,以后还能跟着他去城里过好日子…… 怎么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林晚星迅速调整状态,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仿佛被顾建锋的深明大义所感动,又像是为顾建斌的遗愿得以实现而欣慰,哽咽着,声音细弱蚊蝇,却足够让靠近的人听清。 “建锋……弟弟……你、你这又是何苦……我怎么能连累你……” 她这欲拒还迎的姿态,看在顾建锋眼里,更是坐实了她的善良品质。 见她不愿意拖累自己,顾建锋心中那股保护欲和责任感更盛。 “不是连累。这是我应该做的。嫂子,你……你别听别人瞎答应,等我处理完大哥的后事,咱们……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 他这话,几乎是明着截胡了那些有意向的男青年,尤其是那个供销社会计,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但又没法说什么。 人家是烈士弟弟,主动承担照顾嫂子的责任,兼祧两房,名正言顺,谁能驳斥? 顾家人这会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五彩斑斓。 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建锋,想骂又碍于场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胡闹!” 顾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想骂人,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难,脖子青筋都憋出来了。 顾秀秀更是急得直跺脚,她看着林晚星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又看看一脸坚决的顾建锋,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这个丧门星,克死了她大哥不算,现在还要勾引她二哥?! 而且看二哥那样子,显然被这女人一番鬼话给唬住了!她真想冲上去撕烂林晚星的嘴! 可他们能说什么?否认顾建斌的遗愿?那等于往顾建斌脸上抹黑。 阻止顾建锋负责任?那传出去,顾家成了什么人家? 逼着未过门的儿媳守寡,还不许小叔子照顾?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他们! 这哑巴亏,他们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一场原本肃穆悲伤的丧礼,最终在这诡异而戏剧性的转折中仓促收场。 宾客们怀着满肚子的八卦和感慨渐渐散去,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几乎要把顾家人的后背戳穿。 再待下去不好看,林晚星也被爹妈拉着准备离开顾家,他们回家去还有事要说呢,他们还想问问林晚星到底是怎么个一回事,顾建斌怎么说过这些话! 顾建锋从人群中看见他们要走,却放下手里的事,几步跟了上来,出声沉稳道:“林叔、王婶,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送你们……和嫂子。” 他还穿着一身军装,格外笔挺,走在路上也气派。 林建国和王淑芬对视一眼,也不好拒绝,没说什么,刚开口质问林晚星的话就停下来了。 顾建锋走在林晚星身侧,保持着一点距离,高大的身躯把冬风都挡住了。总之不能唐突。但他心里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沉默地送林家人走了一小段,他终于开口,眉眼棱角坚硬,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嫂子,林叔,王婶,刚刚我说的事,我是认真的。绝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儿戏。你们把嫂子放心交给我。” 看着林晚星震惊的模样,顾建锋不由得更是剖出心肺。 “你……不用担心以后。只要有我顾建锋在,就不会让嫂子你受委屈,不会让人欺负我哥的遗孀。你来我们家,只需要……好好的过日子就行。” 他不会说漂亮话,这番承诺朴实无华,还忧心地皱眉想着,只怕自己说得有些笨拙。 却殊不知正因如此,才更显得真挚赤诚。 话都说到这儿了,林晚星露出一丝感动,眼泪要落不落地悬在眼眶里。 “谢谢你……我、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顾家一家子极品,这顾建锋倒是靠谱。 “不、不是连累。”顾建锋摆头说,“这是我该做的。嫂子,你信我。” 这三个字,顾建锋说得极重,像在庄严地向国家宣誓。 只怕他心中多半是为了信仰。 林晚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演就过了。 她柔弱无依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带着泣音的回应,“嗯……建锋,我信你。” 顾建锋的表情终于松了口气。 嫂子如此通情达理,实在是他们顾家的幸运。 就在路口,他看着他们回了家。站岗似的站定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 顾建锋重新回到顾家时,连本家亲戚也都已经走光了。 顾母看到他,立刻就把脸拉了下来。 她看了顾建锋一眼就移开目光,阴阳怪气地对着空气说:“有些人啊,翅膀硬了,主意也正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顾母之前从来没把顾建锋当儿子,收养他也不过是看他厉害,八岁就能顶一个壮劳力,正好给家里干活种地。 后来顾建锋十二三岁,长身体,顿顿饿得慌,她就话里话外暗示顾家养不起他了。 幸好他识相,找了机会去部队当兵,月月给家里寄钱,农忙就休假回家干活。网?阯?f?a?b?u?页?i????u???è?n????????5???????m 顾母和其他顾家人这才对他有几分好脸色。 顾秀秀也想不到顾建锋怎么一回来就闹这出。 她冲到刚放下行军背包的顾建锋面前,尖着嗓子道:“二哥!你疯了吗?你要娶她?她可是丧门星!再说,她跟大哥都没见过几面,谁知道她刚才说的是真是假?大哥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顾父哼了一声,重重地质问道:“你要娶了她,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顾家?!” “爸、妈、小妹,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议论。” 顾建锋坦然地回应着,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又沉声问道:“家里有什么要忙的?我回来了,这些力气活我来干。” 以往每次回来,家里都有很多活儿在等着他。 顾母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指着院子角落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火:“喏!柴火都快烧完了,也没人劈!你既然有力气没处使,就去劈了吧!还有,水缸也快见底了,去挑几担水回来!后院的茅厕也该清了,味儿都飘到前院来了!” 现在已是傍晚,劈完那么多柴,挑满水缸,再清理茅厕,怕是得天黑透了。 顾建锋却没想那么多,只点了点头:“好。” 他二话不说,走到柴火堆前,拿起那把沉重的斧头,掂量了一下,便抡了起来。 动作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粗大的木桩在他斧下应声而裂,劈开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专注地干着活,古铜色的脸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泥土里。 衬衫的后背也很快被汗水洇 分卷阅读7 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 劈完柴,他又拿起扁担和水桶,去村口的老井挑水。 来回几趟,硕大的水缸很快就满了,清冽的井水晃动着,映出他沉默忙碌的身影。 接着,他又拿起铁锹和粪桶,走向气味不佳的后院茅厕,没有丝毫犹豫和嫌弃。 期间,还有顾秀秀时不时的使唤,跟旧社会使唤长工没什么区别,甚至态度更差。 “我屋里那个箱子太重了,你帮我挪一下!” “去自留地里摘点菜回来,晚上做饭!” “我鞋子脏了,你顺便帮我刷刷!” 等忙完一切,顾建锋从行军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难得一见的水果硬糖,两块印着漂亮花纹的的确良布料,还有一盒精装的饼干。 他默默地把这些东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低声道:“爸,妈,秀秀,这是我在部队省下来的,还有出任务时买的,你们留着用。” 那水果糖和的确良布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可是顶顶稀罕的好东西! 顾秀秀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把抓过那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在自己身上比划,连顾母的眼神都缓和了一瞬。 顾秀秀一边爱不释手地摸着布料,一边说道:“二哥,你真要娶那个林晚星?你可想清楚了,她是个克夫命,你看她把大哥克的……” 顾建锋又开始弯腰在修理堂屋里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电灯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拧紧螺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 “大哥是烈士,是为国牺牲的,跟嫂子没关系。” “你!”顾母气得差点仰倒。 顾建锋修好了电灯,昏黄的光线稳定地亮起,照着他汗湿的额角和紧抿的唇。 “这件事,关乎嫂子一辈子的幸福,也关乎大哥的遗愿,我不能不管。” 他说完,不再理会家人说什么,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把灵堂撤下的白花、纸钱等归拢到一起,准备一会儿烧掉。 顾家人见他又是这个闷葫芦样子,也懒得再搭理他。 把顾建锋带回来的好东西瓜分得一干二净后,又给顾建斌哭灵去了。 -------------------- 第5章 林家昏暗的堂屋里,关上了门之后。 王淑芬转身就紧紧抓着林晚星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 “晚星,顾建锋真说了,要娶你?他要兼祧两房?” 本来都以为顾家铁定嫌弃他们了,谁能想到天上掉馅饼啊? 不仅能把这个女儿出了手,还有个活着的女婿! 本来顾建斌死了,他们就是心虚又可惜。以后只能把林晚星送去顾家服侍他们谢罪,却没有个有把子力气的能干女婿能帮衬了。 都准备捏着鼻子认了,大不了这个女儿算白养了,送给别人了。 可这下子好了,走了顾建斌,来了顾建锋!看来她女儿就是有这个嫁军人的命,别人都羡慕不来。 她还要再确认一次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不是真的!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满脸垂涎,挤在门槛边,直勾勾地盯着林晚星,等着她的回答。 林晚星敛着冷笑着垂下眼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认命和羞窘,声音细细弱弱的。 “嗯,建锋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建斌哥的遗愿,他得负责……” “负责!好!太好了!”王淑芬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被狂喜淹没了,立马转了话锋,“我就说我闺女是个有后福的!哪能真给顾建斌那个短命鬼守一辈子!顾建锋好!他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在部队里肯定比他那死鬼大哥混得强!” 刚才还在灵堂说顾建斌一表人才死了太可惜呢。 林建国也明显松了口气,虽然一副老实面相,可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突然哑着嗓子算起了账。 “顾家是烈属,每月都有补贴,建斌的抚恤金少不了。顾建锋在部队,听说级别不低,工资厚实,比咱家条件好多了。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兼祧两房……等于占了两房的便宜!这买卖,咱家真不亏!” 林晚星心里冷笑,光知道享福,要伺候那一家子是提都不提。 但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悲伤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话,像是一点儿也没在乎这些。 “爸妈,人家是烈士家庭,你们怎么老想着占人家便宜呢?” 林建国不以为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你看人家哪个家庭不是你拖着我,我拖着你的。他们家家庭好,当然要帮我们啊!” “你们……唉。” 林晚星表情无奈。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还想借我的名头占便宜? 你们尽管试试!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不太懂事,他们听着,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他们想起了在公社中学里,那个父亲在粮站工作的同学,经常拿着家里多余的粮票换来的水果糖在他们面前显摆,就不给他们吃; 还有那个姐姐嫁给了公社干事的女同学,总能穿上最新式的确良衬衫,引得众人羡慕。 以前他们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心里酸溜溜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大姐可是烈士遗孀!随时能去公社领光荣牌的那种! 而且他们有两个姐夫,一个是英勇烈士,一个是部队军官,说出去也太有面儿了,谁不让着他们走? 两个半大孩子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大姐嫁得好,他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自然应该跟着沾光。 见林晚星摇摇头,似乎没打算和他们聊这些就回房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着急了,赶紧迫不及待地挤进了她那间狭小的屋子。 林大宝率先爬上她的床,一边跳,一边叽叽喳喳地开口,理所当然地喜滋滋说:“大姐,等你嫁到顾家,可别忘了我们啊!你得经常弄点好东西回来!听说部队里发的罐头、麦乳精可好了!” 他把床褥跳得一通乱,一双脏兮兮的臭袜子也不脱。林晚星的床是老人留下来的,几十年的木头床,被他跳得嘎吱嘎吱响。 林晚星目光一冷。 林小丫也连忙趴在她腿上,装可爱地点头:“就是就是!大姐,爹妈都说了,我们俩可就是你以后的底气!” 又威胁说:“你要是对咱们娘家人不好,以后没有我们给你撑腰,你嫁过去肯定要被顾家看不起的!没人给你养老!” 林大宝搂着林晚星的脖子:“所以,你待会儿就帮我们找建锋哥要几张布票还有工业券吧!不多,稀奇就行,我们要去供销社买东西!” 看来林家爹妈没少教育他们,大姐的就是他们的,尽管伸手要,不然也是让大姐自己花了。 还跟理直气壮跟她要布票? 原主受气,她可不会。 林晚星不为所动,使了点巧劲扒开林大宝的手。林大宝没防备,一个跟头往后栽过去,头磕在墙上! “哎哟 分卷阅读8 !大姐你推我?” “咚”的一声,吓得林母也进来了。 看着林大宝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她又是气又是心疼,抬起头骂林晚星:“你怎么看的,连个小孩子都看不好!你弟弟摔傻了怎么办?” 林晚星已经疾言厉色拔高了声音关心起来:“大宝,怎么回事,不是不让你在床上跳吗?” 林大宝本来哇哇地假哭着,一听都傻了,什么?他是被大姐推的,大姐还叫他不要跳了? 王淑芬一下子顿了顿,脸色有些尴尬。 林大宝确实爱在床上跳,她说过好几次,他不听她也就算了。 这下她没怎么怀疑也就相信了,心疼地捂着大宝的头,骂他:“跟你说了别乱跳,别乱跳!把你撞死就知道了。” 王淑芬拍了他后背一下。 她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了,她是觉得现在林晚星有靠山了,没理由的话不能说她。 林大宝气得急哭了:“我没有!我没有跳!” 林晚星根本不管他,转头就噼里啪啦对林小丫抬起眼说:“大宝,小丫,你们刚才说的这是什么话?顾家是烈属家庭,建斌哥是为国牺牲的英雄!建锋在部队保家卫国。我们尊敬感激人家还来不及,怎么能整天想着去找他们索要东西?这种思想要不得。” 林小丫本来还想帮林大宝说话,可她一听就炸毛了,小孩的嗓音尖尖的:“大姐!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我们是他的小舅子、小姨子,沾点光怎么了?” “你去问问建锋哥,他说不定都能答应,你还拦着我们。大姐你就是不愿意对我们好!”林小丫撅起嘴,装着要哭,满脸委屈。 林晚星看向始终不管教他们的林母,责备道:“妈,你们也说说大宝和小丫。咱们不能总想着占人家便宜。” 王淑芬不以为然地说:“哎呀晚星,你这话说的,刚才在外面你说说就罢了。可是现在关起门来,难道有外人?他们可是你亲弟弟亲妹妹。你马上就是顾家媳妇了,那顾家的东西,将来不也有你一份?你现在帮衬着点娘家,以后你在顾家腰杆子也硬不是?他们好了,才是你以后的底气!” 林建国在外面磨着刀也哑着嗓子帮腔:“你妈说得对,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你嫁过去,拉扯弟弟妹妹是应该的。这点小事,顾家还能计较?他们顾家那么大个军官,烈属补贴拿着,还在乎这仨瓜俩枣?” 听着父母这番毫不掩饰、理所当然要吸顾家血的言论,林晚星心里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她知道,她是拦不住他们作死的。 那就让他们去作死吧,她该说的说了,该演的演了,就等着看好戏好了。 …… 林晚星收拾了东西出了门,上外面去起井水洗衣服,顺便遇上了隔壁的几个婶子、嫂子。 几个年轻媳妇都抱着盆子跟她开玩笑。 “哟,晚星,你是有福气了,嫁到好人家了啊!以后日子可真是好过了。” 林晚星却重重叹了口气,发愁地说:“唉,虽然我要嫁去顾家了,可我总担心我弟弟妹妹不省心。” “他们也不知道听了什么怪话,比我多上了学也没学好,竟然说要我向顾家要好处给他们吃喝玩乐!” “听听这话说的,他们要我怎么在顾家做人啊?” 林晚星起了一桶水,唉声叹气地摇着头回去了。 几个邻里却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色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晚星知道她们回去,就回传给自家婆婆、媳妇、男人,这话她一说,很快整个红旗公社只怕都要知道了。 她头也不回。 林大宝和林小丫跑到屋后头的柴火垛旁边,一屁股坐在散乱的柴火上,开始嘀嘀咕咕地埋怨。 “哼!神气什么!不就是嫁了个当兵的嘛!”林大宝用力揪着一根枯草,愤愤不平。 “就是!嫁得好有什么用?连点好处都不肯给娘家弟弟妹妹,白瞎了我们以前对她那么好!”林小丫附和道,完全忘了他们之前是怎么对林晚星的。 埋怨了半天,林小丫忽然眼睛一亮,猛地说:“诶!哥,我想起来了!老师昨天不是讲了那个‘狐假虎威’的故事吗?” 林大宝一愣:“狐狸借着老虎的威风吓唬其他动物?” “对呀!”林小丫兴奋地压低声音,“咱们现在不就像那狐狸吗?咱们就去公社,假装是给大姐置办嫁妆,或者说是建锋哥让咱们来的,那些售货员还敢不给面子?” 林大宝一听,顿时觉得这主意妙极了! 他们俩顾前不顾后的脑子一想,既能占到便宜,又不用看大姐脸色,还能在外面威风一把! 两人一拍即合,开始兴奋地谋划起来。 ……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蒙蒙亮。 林晚星被院子里规律的洗刷声吵醒。 林家人谁那么勤快?她纳了闷了。所有活儿不都等着原主干吗? 林晚星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杉,揉着眼睛,推开门。 院中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顾建锋正背对着她,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晨曦中绷紧成流畅的线条,汗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滚落,没入腰间束着的旧军裤里。 -------------------- 第6章 顾建锋手里握着林家那把磨秃了头的旧扫帚,正一下下有力地清扫着院里的落叶和鸡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板正。 显然他已经干了一会儿,不仅院子扫了大半,连水缸也挑满了,清澈的井水几乎要漾出来。角落里昨天还堆着的柴火,也已经被劈好,整齐地码成了垛。 许是听到动静,顾建锋停下动作,转过身。 看到站在门口、头发还有些蓬乱的林晚星,他眼神闪了一下,随即不太自然地别开视线,“嫂子,你醒了。” 他快速抓起搭在晾衣绳上的汗衫伸手忙乱地套上,一边套一边说话,遮住了那一身过于醒目的腱子肉。 “你……你怎么来了?”林晚星有些错愕,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样子。 “我来帮你干活。早上凉快,得劲。”顾建锋言简意赅,重新拿起扫帚,将最后一点垃圾扫进簸箕,“吵着你了?” “没……”林晚星摇摇头,看着他被汗水浸湿后紧紧贴在背上的汗衫,勾勒出宽阔的肩背轮廓,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人,也太实心眼了…… 在这么多极品里面,实在是出淤泥而不染。 这时,隔壁王婶端着个搪瓷盆出来倒水,瞧见顾家院里的光景,顿时眯了眯眼,扯着嗓子就喊。 “哎呦!建锋来帮忙啦?这大清早的,可真勤快!晚星丫头,你可是有福气了!建斌在天之灵,瞧着你们可以安息啦!” 她这一嗓子嘹亮。 左边院墙探出张家的脑袋,前屋李家的也抱着孩子凑到篱笆边看热闹。 “就是就是!建锋这孩子,真是没得说 分卷阅读9 !部队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建锋动作这么快啊,昨晚刚说完,今天就来替你嫂子干活儿啦?” “瞧瞧这院子收拾的,多利索!晚星以后可是享福喽!” “林家这是捡到宝了啊!” “顾家两兄弟都是好样的!”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来,带着调侃和明显的羡慕。 这年头,这么能干又肯干的小伙子,谁家不喜欢?何况还是个吃公家粮的军官。 林晚星倒没什么。 顾建锋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闷头把扫帚放好,又接着伸手拿起扁担,看样子是准备再去挑一担水。 “建锋,先歇会儿,喝口水吧。”林晚星见状,忙转身进屋,从瓦罐里倒了一碗早上晾好的白开水,快步端出来递给他。 顾建锋一愣,从肩上放下扁担,赶紧接过碗。 他的手指粗粝,带着干活的温热,接过碗时,不可避免地擦过林晚星微凉的指尖。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林晚星飞快地缩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 她抬眼,正好捕捉到顾建锋古铜色脸庞上那一闪而过的赧然,他仰头“咕咚咕咚”大口喝水,喉结急促地滚动着,像是在掩饰什么。 看着他这副模样,林晚星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这个人够好玩的。 她接过顾建锋喝完水的碗,转身回去洗碗。 而堂屋门口,王淑芬和林建国早就醒了,正扒着门缝偷偷往外瞧着顾建锋干活儿。 看着院里勤快能干的未来女婿,听着邻居们羡慕的夸赞,他俩互相交换着咱家占大便宜了的眼神。 就在这气氛微妙又带着点温馨的时刻,林大宝和林小丫这俩睡眼惺忪的半大孩子也从屋里钻了出来。 一看到顾建锋,两人立刻像打了鸡血,瞬间清醒,像两只瞅见粮食的麻雀,欢快地蹦跶着围了过去。 “建锋哥!”林小丫嘴甜地喊道,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顾建锋身上瞄。 林大宝也凑上前,搓着手嘿嘿笑:“建锋哥,你还有没有那种……就是能买好多好东西的票啊?比如布票,工业券什么的?我们想……想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顾建锋看着这对未来小舅子小姨子,想到他们是嫂子的亲人,神色缓和了些。 他以为只是小孩子想要点零碎,便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零散的布票和一点零钱递给他们,摸了摸头,嘱咐:“拿去和小伙伴们分着买点喜欢的吧,注意安全,别乱跑。” 他这宽厚的态度,在林大宝和林小丫看来,简直是拿到了尚方宝剑! 他们欢天喜地地接过,心里更加笃定了狐假虎威计划的可行性。 就说了吧,直接问建锋哥还靠谱些。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u?????n????????5?????????则?为?山?寨?佔?点 去公社之前,林小丫还是有点害怕,她眼珠子转了转,还打算找个明白人拿拿主意。 村里最明白、最有见识的,在她看来,就是顾秀秀了。 顾秀秀可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整天把“考大学”、“建设四个现代化”挂在嘴边,走路都带着一股不同于村里其他姑娘的劲儿。 在林小丫这些半大孩子眼里,顾秀秀简直就是智慧的化身,她说的话准没错。 林小丫溜达到了顾家。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顾秀秀屋后,透过窗户,看见顾秀秀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本和笔记本,手里拿着钢笔,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和新换的的确良衬衫领子上,显得格外有文化的气质。 林小丫心里更崇拜了,秀秀姐果然在用功! 一点都不像她姐姐林晚星,只知道在家喂猪养鸡做饭洗衣,没文化。 林小丫不敢大声喊,只轻轻敲了敲窗户。 顾秀秀的思路被打断,不耐烦地抬起头,见是林小丫,脸色更沉了几分。 她最讨厌学习的时候被人打扰,尤其还是林家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丫头,她正烦她姐呢。 “干什么?”顾秀秀推开窗,语气冷淡,带着明显的不悦。 林小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秀秀姐,你在学习啊?真用功!你肯定能考上大学!” 这恭维对顾秀秀很受用,她脸色稍霁,但依旧没什么耐心:“有事说事,我忙着呢。” 林小丫赶紧抓住机会,把她和大宝想给大姐置办点嫁妆,却被大姐严厉拒绝,还说她们思想错误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对林晚星死脑筋的埋怨。 “秀秀姐,你说我大姐是不是太不懂变通了?”林小丫撅着嘴,“我们不就是想借着她的名头,去供销社问问,看能不能买点紧俏货嘛!这有什么不对的?给烈士家属行个方便,不是应该的吗?” 顾秀秀都要翻白眼了。 烈士家属,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他们家都要好好守着名声,这林晚星的名声还有什么好用的。 她简直像看蠢货: “你们想去就去呗!跟我啰嗦什么?”她只想赶紧打发走这烦人的小丫头,语气尖酸,冲得很,“你们不是觉得那名头好用吗?那就去试试啊!看看人家售货员给不给你姐这个面子,说不定真能把好东西都给你们搬回来呢!还有我们家给你们撑腰!” 这么明显的尖酸,长了脑袋都听得出来。 她压根没想过这个蠢货会真的听不出好赖话,更没想到他们会真的敢去。 然而,在不长脑子林小丫听来,顾秀秀这不耐烦的态度,正是文化人不屑于计较这些小事的表现! 那几句气话,更是被她自动过滤成了支持和鼓励。 看,连秀秀姐这么厉害的高中生都说没问题! 林小丫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疑虑一扫而空。 她兴高采烈,也不等顾秀秀反应,就连蹦带跳地跑走了。 顾秀秀看着她的背影,嫌弃地撇撇嘴,“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重新坐回书桌前,骂了句蠢货,很快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林小丫一路跑回家,找到正蹲在院子里抠鸡屎玩的林大宝。 “哥!秀秀姐说了,没问题!让我们尽管去!她说供销社肯定给烈士遗孀家面子!他们家还要给我们撑腰呢!”林小丫乐得脸通红。 林大宝一听,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把手拍了:“连秀秀姐都这么说了,那肯定行,我就说了不用听我姐的。走!咱们这就去公社。” -------------------- 第7章 林大宝和林小丫一拍即合,马上就一路兴奋地溜到了红旗公社。 这下子给他们看开眼了。 哇! 公社大院,比生产队气派多了,红砖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人来人往,一个个都穿的板正精神,精神面貌都好,手里都拿着东西,似乎是刚拿票买的。 一个个手里的罐头、奶粉、布料,看得他们眼花缭乱。 这就是他们 分卷阅读10 大姐以后能过的好日子? 见那些大人都在说话,两人像做贼似的,缩头缩脑地钻进了供销社。 里面货物琳琅满目,玻璃柜台里摆着他们平时难得一见的糖果、饼干、雪花膏,货架上挂着鲜艳的的确良布料和厚实的劳动布,看得他们眼睛都直了。 林小丫扯了扯林大宝的衣角,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那卷红格子的确良:“哥,你看那个……” 林大宝咽了口唾沫,打定主意。 他壮着胆子,学着村里那些二流子晃荡的样子,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前,手指故作老成地敲了敲玻璃台面,清了清嗓子。 对里面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表情严肃的售货员张大姐说道:“哎,同志,把那卷红格子的确良拿来看看。” 张大姐撩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两个半大孩子,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脏兮兮的,脸上还带着神气,一看就不像是能买得起的确良的主。 谁家孩子来这儿捣蛋了? 这可是供销社。 她没动,只两句把他们打发走:“有布票吗?这布紧俏,要看就得买。” 林大宝被这态度一激,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你怎么知道我们没票?我们可是来给我大姐置办嫁妆的!” 林小丫也赶紧帮腔,努力挺起胸脯:“就是!我姐可是顾建斌烈士的遗孀!我姐夫是部队军官顾建锋!我们来买东西,你们怎么能这个态度?” 张大姐在供销社干了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头,语气更严厉了。 她手指头点着玻璃柜台面,教训他们: “小同志,买东西就好好买东西,扯这些没用的干什么?烈士家属、部队军官我们尊敬,但买东西就得按规矩来,有票有钱就行,没票没钱,就别在这里捣乱。” 她摆摆手让他们走。 “哎,说我们捣乱?谁捣乱了!”林大宝见她不信,还训斥他们,少年人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那点心虚全被蛮横取代。 “你看不起人是不是?觉得我们买不起?我告诉你,我姐夫顾建锋,有的是钱和票!我姐林晚星是烈属,光荣牌都马上要挂上了!我们来买点东西给姐姐添妆,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摸!” 林小丫见哥哥越说越激动,也豁出去了,大声学着那些泼辣的婶子掐腰喊道:“就是!赶紧把你们库房里新来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不然我让我姐夫,来找你们领导!让你们,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林家爹妈平时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别的不说,他们学的是惟妙惟肖。 他们这架势,立刻引来了供销社里其他顾客和工作人员的注意。 大家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皱着眉吃惊,议论纷纷。 “这谁家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听着是林家那俩小的?他们姐姐是不是要嫁到顾家那个?” “哎呦,这可了不得,打着烈属和军官的名号来耍威风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思想有问题!他们家里面怎么教的?” 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磨旧的中山装,背着手皱眉。 身旁一个年轻媳妇低声说:“唉,林晚星也是不容易,遇上这么两个弟妹。被家里惯坏了,光想着占便宜,丝毫不念着她的处境,我昨天还听见她诉苦呢,说教他们节俭、知足、不要占便宜,他们还犟嘴,不听!” “这要是我家弟妹,我一巴掌就上去了!也就是林晚星脾气好。” 中年领导眉头这才微微松开。 他认识顾建锋,本来还说要教育他一下。 有认识林家的人,一看这情形不好,怕闹大了收不了场,赶紧偷偷跑出供销社。 她一路小跑着去林家报信。 林晚星正在树荫下乘凉,就见到邻居气喘吁吁地跑来: “晚星!不好了!你家大宝和小丫在公社供销社跟人吵起来了!打着顾家和你那没过门的名头要东西呢!你快去看看吧,再闹下去要出大事了!” 林晚星一听,眉头一跳。 好啊,果然这两个蠢货闹出事了。还以为他们多少就上顾家闹闹,没想到直接上供销社了。 真是人越蠢,胆子越大。 不过,这正是她等待的机会。 她马上就能彻底跟这两个拎不清的蠢货划清界限了,还能进一步巩固自己深明大义的好形象,让林家人再干什么都没法甩到她头上! 林晚星立刻站起来,“哎呀”了一声,急得砸手。 “这俩孩子,怎么就教不听呢!” 她脸上瞬间换上焦急、羞愧,又带着几分绝望伤心的神情,对报信的邻居道了谢,立刻小跑着往公社赶去。 等跑远了她就慢下来,慢悠悠地走着过去。 等她慢慢走到了到供销社门口,里面已经闹翻天了。 林大宝还在那嚎啕大哭,呱呱乱叫,林小丫也在呜呜喳喳。 林晚星拨开人群走进去,目光扫过一脸蛮横的弟妹和周围面带鄙夷的众人,心念电转,戏已上身。 她走到那位满脸生气的售货员张大姐和闻讯赶来的供销社主任面前,脸色铁青。 先是深深地、带着无尽歉意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颤抖和气愤的哽咽: “张大姐,主任,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弟弟妹妹,给您们添了天大的麻烦!”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弄愣住了,包括林大宝和林小丫。 紧接着,林晚星猛地转过身,看向弟妹。 她一抬手就给他们一人来了一巴掌! 林大宝和林小丫都被一嘴巴打懵了! 林晚星这下可没收着力气。原主天天干农活,力气不输那些蛮壮的妇女。 随后林晚星好像被气得发抖,眼泪水都要飚出来,颤巍巍指着他们。 声音悲愤交加,带着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心疾首: “林大宝!林小丫!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今天要气死我吗?!” 她伸手指着他们,手指都在发抖,“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建斌哥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他的荣誉,他的名声,比我的命都重要!那不是你们可以用来耍威风、占便宜的东西!” 她往前一步,逼视着已经傻眼的弟妹,字字泣血,正气昂扬,句句砸在周围人的心坎上。 “建锋在部队,流血流汗,保家卫国!你们倒好,打着他的旗号在这里胡作非为,你们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你们口口声声说给我添妆,你们这是给我添堵!是往我心口上插刀子!是往我们林家,往顾家,往所有敬重烈士、爱戴军人的人脸上抹黑!”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做,会让九泉之下的建斌哥不得安宁!会让在部队辛苦的建锋抬不起头!会让所有人都笑话我们林家没家教,笑话我林晚星连自己的弟弟妹妹都管不好!” 林晚星哭得几乎站立不稳,靠在了旁边的柜台上,那柔弱无助又深明大义的样子,瞬 分卷阅读11 间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 转瞬间,她往旁边跑去:“我一头撞死得了!” “哎哎哎!别啊别啊,晚星妹子,别想不开!” 那个背着手看的领导也吓了一跳,赶紧把住她。 “哎呀,林家闺女,有什么事好说啊,别冲动,别冲动。” “你要是在我这里出了事儿,我要怎么跟建锋交代?” 领导苦口婆心,林晚星这才停下来,伤心地抹着泪。 林晚星这态度实在是太让人同情了,围观群众反应过来,一边安慰着她,一边转过头指责那两小孩: “听听!听听晚星丫头说的!这才是明白人!” “这两个孩子怎么这么气人!看把他们大姐气的,要是我早打死了。” “就是,小小年纪不学好,净想些歪门邪道!给烈士抹黑,该打!回去跪瓦片吧。” “晚星丫头太不容易了,刚没了未婚夫,还要给这样的弟妹收拾烂摊子……” 林大宝和林小丫彻底傻眼了。 林晚星从来没打过他们,怎么她一来就是一巴掌,他们挨了打还要被这么多人说? 看着围过来的大人越来越凶,一句接一句地骂着,还说要叫他们爹妈过来好好管他们。 怎么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一瞬间,恐惧袭上心头。 两个人慌乱地哇哇大哭起来! …… 就在林晚星痛心疾首地教训弟妹时,顾家院子里,顾秀秀正对着桌上的数学题抓耳挠腮。 高考复习资料堆了半桌子,煤油灯熏得她眼睛发涩,天气热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听说了吗?林家那俩小的在供销社闹起来了!” “真的?为啥啊?” “嗨!还能为啥,打着顾家烈属和建锋军官的名头,想要供销社的紧俏货呗!” “哎呦喂,这可真是……丢死个人了!我听说晚星丫头刚才跑过去了,看着都快哭晕了!打了他们,还要一头撞死。” 几个村民的议论由远及近,又从顾家院墙外飘过。 顾秀秀起初没太在意,只觉得林家果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活该丢人。 但听着听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打着顾家的名头?烈属?军官?顾秀秀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林小丫来找她说过的话。 什么? 一头撞死?! 顾秀秀脸变得煞白! 一股不祥的预感让顾秀秀再也坐不住,她连忙丢下笔,顺着人声往公社供销社跑去。 -------------------- 第8章 等顾秀秀推开这个那个挤进人群,正好看见林大宝和林小丫抖抖索索,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喘着气,慌乱地看着周围,见没有人对自己表现出异样,才稍稍缓了口气。 看来没有把她拉下水,很好。要是让爹妈知道,他听说了林小丫的计划还没阻止,光是嘲笑她,得把她腿打断了! 顾秀秀松了一口气。 她计上心来,决定把自己的形象立得更伟光正些。 顾秀秀嘹亮地清了清嗓子,摆出高中生的派头,绷着脸挤开人群走到前面,手指戳到了林小丫的脑门上。 “林大宝林小丫!你们两个还要多不像话?我们顾家和烈士的名声,是让你们这么糟蹋的吗!你们对得起我哥的牺牲吗?” 她义正词严、情绪激动地一批评,所有人都看过来了,才发现是顾家的丫头。 因为她是烈士妹妹,所以所有人都让她一点,往后面退了退,听她说。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跑来供销社撒泼打滚,还想搞特权思想?你们这是给咱们红星生产大队抹黑!更是往我二哥和我牺牲的大哥脸上抹黑!” 为了表现自己的愤怒和正义,她竟然一咬牙,伸手用力拧住了林小丫的胳膊,拉着她从人群里出来,厉声道:“赶紧,给供销社的同志道歉!给大家道歉!” 林小丫胳膊吃痛死了,一时委屈得哭得更大声了,一边挣扎,一边大喊:“秀秀姐,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你怎么也骂我呢?呜呜呜……” 林大宝也护着妹妹,带着哭腔喊:“秀秀姐,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我们肯定能把好东西买回去!你还说会给我们撑腰的!” 两个孩子又痛又怕又委屈,口齿不清把顾秀秀供了出来,虽然跟事实完全不同,但他们哪管得上这个。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啥?是秀秀让来的?” “她昨天就知道?那她还不拦着他们?还让他们来?她可是烈士家庭!” “刚才她还教训人呢,这是不是装模作样。” “还动手,这安的是什么心啊?” “嗨呀,这不是怂恿小孩来犯错误,又来充好人吗?” “小孩子不懂事,她都高中生了,难道还不懂吗?” 就在这时,人群里两位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的公社中学的校长和语文老师,愣了愣,看到顾秀秀,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们本来是来给学校采购东西,却目睹了这样一出戏。 语文老师恼了,拔高声音道: “顾秀秀同学,你太令人痛心了!你明明事先知晓他们的错误念头,非但不以正确思想加以劝阻,反而怂恿。 事后不但不反省自身错误,还企图用更错误的方式来掩盖。你这是什么行为?要往严重了说,你这是人品问题。” 年纪大些的校长也失望地摇头,语气沉重:“顾秀秀同学,我们教你知识,更希望你们能成为品德高尚的人。君子慎独,不欺于暗室,你今日所作所为,哪里还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顾秀秀傻愣着回过头,听到这话浑身都冰凉了。 她哪知道老师都在这里。 这下,她才像是替林大宝林小丫挨了两个耳光。 简直不敢想等她回学校,同学会怎么传她! 顾秀秀脸一白,捂着脸哭起来,在一片指指点点和失望的目光中,赶紧转身跑了。 供销社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林建国和王淑芬两口子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王淑芬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咋了咋了?我家大宝小丫咋了?”她下意识就想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林晚星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父母,声音带着被辜负后的凄楚和幽怨,说起之前提醒过他们的话。 “爸,妈,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要好好管教大宝小丫,可你们说他们是孩子闹着玩,说我这当姐姐的帮衬弟弟妹妹是应该的……” 她撕心裂肺,伤心地说着。 围观群众的目光唰地一下又全集中到了林建国和王淑芬身上,那眼神充满了鄙夷和谴责。 俩人愣了,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怎么全都在看他们。 “当爹妈的都这么想,难怪孩子敢这么干!”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晚星丫头摊 分卷阅读12 上这样的娘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还好晚星丫头自己明事理,没被带歪!”那个领导冷哼了一声。 王淑芬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和周围的目光臊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可林晚星说的又是事实,他们之前确实觉得占顾家便宜理所当然啊! 林建国更是闷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本想过来帮孩子撑腰,没想到一来就成了众矢之的! 就在这时,另一拨人也闻讯赶到了。 顾父顾母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们听说林家孩子打着顾家的旗号在供销社闹事,觉得颜面尽失,是专门过来想训斥林家不会教孩子,给他们顾家惹麻烦的。 顾母一进门就板着脸,目光扫过哭哭啼啼的林家姐弟和一脸难堪的林家父母,正要开口训斥。 却听到周围人尚未完全散去的议论: “……谁能想到是顾秀秀撺掇的……” “……看着文文静静的高中生,心思这么深……” 顾母到了嘴边的斥责瞬间卡壳了,脸上那兴师问罪的表情凝固。 顾父也愣在原地,脸色变幻。 他们气势汹汹而来,准备问责林家,结果发现是顾秀秀怂恿的? 这脸打得啪啪响,老两口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精彩极了。 那领导沉着脸,说:“来!你们都跟我过来,好好聊聊家里的思想教育,这是家风不正!” 他们四个都被带进了办公室。 最后,顾建锋也来了。 他沉默地看着靠在柜台边,哭得肩膀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的林晚星,一愣。听着周围群众的议论,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竟是自己妹妹的怂恿。 一股强烈的愕然、愧疚充斥着他的胸膛,让他有些抬不起头。 是他们顾家的错,没教好顾秀秀,才让晚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收拾烂摊子。 听说她之前差点一头撞死,顾建锋更是心里一股火,急得难受。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沉着脸,转身对各位道歉: “诸位抱歉,这事都怪我们家,是我们家让晚星受委屈了,没教育好秀秀,回去一定好好教导她的思想品德。” 话毕,他一手推着林晚星的背,一手挡在她哭得红肿的脸面前,往外面走去,说:“请大家让让,我先送他们回去。” 围观群众都散了。 出了供销社,林晚星才抬起头撇开哭得乱糟糟粘在脸上的头发。 她看着顾建锋,赶紧急着皱眉责备道:“你又是何苦出来帮忙揽下这些。” 她这一招是想教训两个弟妹,扯出了顾秀秀都是顺带的,谁想到顾建锋这么老实,硬是一个人扛下了。 顾建锋怔了下,他第一次见到林晚星这样语气带着埋怨地说自己。可她也不是指责他,似乎就是怪他太好心了。 顾建锋漆黑的眼一眨,想通了是林晚星人好,不愿意连累自己,有些着急了。 他按着林晚星肩膀的大手这时才有些不知所措地松开。 他第一次被女人这样有些……嗔怪的说话? 随后他低声说:“你等等。” 随后他转身,又长腿阔步,跑进了供销社里。 林晚星还纳闷呢,把脸上的刘海又撇了撇。 她抬手给自己扇着风,透过窗户看着林家爹妈和顾家爹妈在那脸色发白地被领导教育,你一句我一句,摆着手又说不清,她勾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顾建锋想了想,他走到柜台前。人刚刚散去,那个大姐还在收拾。 他指着刚才林小丫看中的那卷红格子的确良布料,又敲了敲玻璃柜台里的大白兔奶糖和雪花膏。 “张大姐,麻烦您拿一下,这布扯够做一身衣裳的,糖和雪花膏也各要一份。” 他从挺拔的军裤兜里拿出自己的几张布票和钱,没怎么犹豫地付了账。 在七十年代,的确良布料、大白兔奶糖和雪花膏,哪一样都是紧俏金贵的东西,尤其是对于农村家庭来说。 张大姐脸色缓和下来,看了看外面站着的林晚星,说:“给她扯的?” 顾建锋要兼祧两房的事都传开了。 她抿着嘴笑,看顾建锋身姿板正,脸上严肃一丝不苟,嘴角绷紧跟接任务似的,立起的耳朵梢却有点红。 她把包好的东西递给他,压低声说:“对人家好点,受了这么大委屈,你也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说点好听话。” 顾建锋点点头。 他拿着包裹,又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一身板板正正,利落干净,个子高大,就站在林晚星身边把包裹递给她。 林晚星愣了下,看着他揭开布包给自己看里面的东西,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顾建锋这个闷葫芦开口说:“这个布料好看,就像那鲜艳的鸭子毛似的。你穿着,更好看。” 说完他就紧紧闭了嘴,把包裹塞到林晚星手里。 网?址?发?b?u?y?e?i???u????n??????2?5?.??????? 林晚星真是满头黑线,谁这么说衣服好看的! 她立刻就想开口刺他两句。 -------------------- 第9章 她都笑了:“鸭子毛?” 林晚星有点像是被气笑的,谁这么说话夸人的,她拿着那块布料看了一眼,抬眼看着顾建锋,问: “我穿鸭子毛好看,那我岂不是也是只花鸭子?” 顾建锋一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立马改口:“不,嫂子,你是天鹅。” 他说完就抿着嘴,耳朵梢发起烫了。 他跟个电线杆似的贴着裤缝杵在那里,这个时候了还是在军队里的习惯姿态,就这样看着林晚星也不说话。 林晚星看着他许久,最后笑了一声。 顾建锋以为她生气了,正在紧张地站立着,却见她笑了一笑,林晚星把布两边包好,打了个结,低头说:“回头我嫁你的时候穿。” 这话像往他心口抽紧了一根绳,顾建锋更不知所措了,眼神都撇开了,紧张得不敢动。 林晚星说:“现在建斌的丧期还没过呢,穿大红可不好。” 顾建锋眼睛一动。 片刻后,露出些悲伤的神情。 “……是,是应该这样,我,我考虑不周了。” 他好像又有些担心,林晚星觉得自己这事做得不动脑子,却听她又说: “不怪你,建斌在边疆那么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他的战友返乡,死讯过了好久才传来,要说七七也早就过了。只是家里还没缓过来。” “对了,以后在外边别叫我嫂子。” 林晚星拎着布包,看了眼主任办公室,拍了拍顾建锋板正、褶皱都没几个的衬衫肩膀,像给他拍灰。 “以后我是你老婆,叫不知道的人听见了,不像话。” 她笑弯了眼:“等会儿带你爹妈回去,他们也是遭罪了,我啊,先回去干活了。” 没活儿要干,她可懒得等林爹林妈。 更不想跟那两个小崽子一起回 分卷阅读13 去,她觉得丢人。 见她拿着布包转身走了,顾建锋还在怔着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绷得笔直,身影也挺得板正。 被她一句话,后背都立刻收紧了,泛着僵硬。 她说什么? 顾建锋内心是不知所措。 明明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她却一句也不责怪他。 更是没想到,嫂子是这么好,这么大度,这么从容大方……这么云淡风轻的人。 不……晚星。 云淡风轻?林晚星觉得确实是。 她可不是不在乎吗。 只是觉得,顾建锋还挺好玩,挺有意思。这人实心眼,本心却好。要是把他调,教好了,自己才知道有多爽。 而在供销社的办公室里,这时有个男青年抬起头,愣了愣,停下了快步推开门的手。 他看着林晚星的身影远去,而顾建锋看了她一会儿,也转头回来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正是之前林晚星看上的那个,在供销社当会计的男青年,公社书记的亲侄子。 他方才出去了,现在才回来,没看见这场闹剧,回来一听说,他就想去安慰一下林晚星,还想送她一块淡紫色小花的的确良手帕给她压压惊。 结果现在一看顾建锋给她拿的那一堆,再看看自己手上薄薄的一块手帕,根本拿不出手。 他有些尴尬,又拿了回来,抬手搓了搓头发。 心里有些小小的不得劲,本来他还说林晚星改嫁这个小叔子是不是将就,不会对她好的…… 即便是不和她说亲,出于青年之间的友谊,他也可以帮帮忙。 谁知不用他…… 看来顾家也不止是顾秀秀那样的一朵奇葩,还是有温厚可靠的人的。 说起来也好笑,顾秀秀一直默默对他暗藏着好感,每次见到都面红耳赤,用自己的办法示好,以为他能回赠自己。 但这位男青年毫无察觉,甚至他还觉得顾秀秀有些过分,搞小资情调,特权思想,说话也有些刻薄。即便是在公社的年轻人里,也是最难接触的那一批。 …… 顾家堂屋,大战一触即发。 顾母已经指桑骂槐地骂了半天,就差坐在门槛上大哭她命苦了,说她养出这么个搅事精女儿,辛辛苦苦送她上学最后给她闹出这种事来,以后见不得人了,去死了算了。 顾父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听着顾母骂顾秀秀,忍不住想说两句,又不敢插话。 越听越心烦,想躲出去走走,又生怕她下一句就骂到自己头上。 顾秀秀在屋里蒙着头哭个不停。 她趴在书桌上哭得伤心极了,想不通自己不就是随口一激林家大宝和小丫那两个蠢货就能闹出这么大事来。 从前她说过那么多次,可也都没什么事啊! 况且这次被那么多人看着,连她有好感的那个供销社的男青年都看见了,她简直不想活了。 以后她还要怎么接触他? 顾母在院子里喊:“你再不像话一点,也知道咱们家是烈士家庭!名声压死人!” “要是让别人知道你哥尸骨未寒,他妹妹就怂恿他小舅子小姑子去装大,占便宜,我们一家要怎么过?” 顾秀秀抬起头喊道:“我明明是骂她!我说你有本事就去啊!所有人都要供着你呢!是她自己蠢!” 顾秀秀哭得情绪激动,嗓子都要喊裂了。 顾母更怒了:“你个蠢丫头!那林小丫多大的人,你多大的人?你指望她那没地瓜大的脑子,要听懂你的话?” “你这么说,就是给人留把柄!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葬礼上不敢出声阻拦林晚星她们的?就是怕多一句话,一件事做不好,被人说咱们玷污烈士!” 顾秀秀哭得更凶了,撕心裂肺地嚎啕。 顾建锋和公社主任刚叙旧完走进来,就听见顾母大声指桑骂槐的叫骂。 他脚步慢了下来,嘴角绷了绷。 他走上前,说道:“今天的事闹大了,大队的人都知道了。但是知错能改还是好人。秀秀立刻收拾一下,跟我去林家,给晚星道歉。” “我不去!”顾秀秀像受了天大的羞辱。 本来她就满腔子火,又看不起这个林晚星。 她读了这么多年高中,去给这嫂子那种没读过几天书的农村文盲妇女认错,还要承认自己知错能改,她简直觉得顾建锋不可理喻。 “去!”顾建锋语气坚持。 他难得对顾秀秀严厉,顾秀秀一下子缩了。 她哭声停下来,气红了眼睛别过头趴着,想起来学校老师都看见了今天这回事。 突然间她呼吸一停,有点慌了。 要是她不去表演这个道歉,老师会不会在学校里批评她? 顾秀秀又急又气,眼泪涌了上来,更多的是恐慌。 顾建锋说:“大队里都看着,就算是林大宝林小丫做得不对,我们不管怎么说也要上门道歉,不然别人怎么看咱们家?” 顾母看他回来,就白了一眼。 但她想了想,也懂这个道理,忍了一口气,“赶紧去吧!趁天还没黑,大伙儿都能瞧见咱们去林家。” 顾父终于有地方插嘴了,摘下旱烟说道:“秀秀你不是还藏了一罐麦乳精,两盒鸡蛋糕还有一块要做衣裳的藏蓝布料吗?都拿去林家,赔给你嫂子。” 反正顾父不爱吃那些,顾秀秀爱吃。正好公社领导叮嘱了,让他们好好补偿安慰林晚星。 顾母一听要拿这些,脸瞬间垮了,肉疼得嘴角直抽:“老头子,这是不是拿太多了,我看拿两块鸡蛋糕就得了。” “让秀秀拿出来!”顾父虎着脸,可算找到地方发挥他的家主威严了,有板有眼地嚷嚷,“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顾家是烈士家庭,不能让建斌落人口实!” 他最好面子,就是好在这种时候装。 顾秀秀刚停下来,这下又哭得更厉害了。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要用的啊! 凭什么就这么随便拿出来,那嫂子一天天干活收拾,身上都是鸡粪,猪食,地里的泥巴,她吃这么好穿这么好,不是浪费吗?! 可家里人统一了意见,顾秀秀反对无效。 她心痛得手都在抖,只能从自己的斗柜里拿出来,咬牙抱在了怀里。 最终,一家人沉着脸,提着那份沉甸甸的赔罪礼,气氛沉重地出了门。 … 林家院子此时亦是人仰马翻。 王淑芬正举着鸡毛掸子追得林大宝满院跑,抽一下他跳一下。 溺爱他和惹了事往死里揍他,都不耽误。 王淑芬骂得难听:“我让你们去丢人!我让你们去耍威风!老林家的脸都被你们这两个讨债鬼丢尽了!” 林大宝一边惨嚎一边躲,脏手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w?a?n?g?址?f?a?b?u?页??????u???ē?n?2?????????﹒??????? “我没有!我没有!” “姐!救命啊!” 他只知道平时林晚星心疼他们两个,看不下去会帮他们干活,给他们好吃的。 殊不知现在林晚星正把门死死关上,似乎 分卷阅读14 被他们气得再也不想见他们了。 虽然她在屋子里摇着蒲扇吃着水果罐头歇凉呢。 林小丫也被打,扯得头发都散乱,哭得哇哇叫。 “爹!妈要打死我了!”网?址?f?a?b?u?y?e??????????e?n?????2????.???o??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一边咳嗽一边嗓子里蓄了一口痰,往远处吐出去,嘴里低声咒骂着:“小兔崽子!还敢去骗东西!打死你们!” 林家院子里鸡飞狗跳,哭喊声、求饶声、打骂声响成一片。 林大宝和林小丫被打得满地乱窜,哭得撕心裂肺,是真知道怕了。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顾建锋以及顾父顾母带着一脸怨恨、眼睛红肿的顾秀秀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显眼的网兜礼物。 王淑芬举着的掸子顿在半空,手里还拉着林大宝的后衣领,眼睛瞬间黏在那些好东西上。 眼睛一眨,她就判断出了这些礼物的价值。 她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脸,一口黄牙都露出来了:“哎呀,亲家来了,你看这,还拿什么东西!”手已经下意识伸了过去。 林建国也咳了两声,眯着眼打量那些礼物。 林大宝和林小丫趁机连滚带爬躲到水缸后面,瑟瑟发抖。 “林叔,王婶。”顾建锋沉声开口,“我带秀秀来道歉。” 顾秀秀手里的东西被她抢走,还舍不得放手,被她拽了一下。 在逼视下,她极不情愿地低头,声音细弱含糊:“……对、不起。” 她不是知道错了,而是怕自己不能不表演一下知错能改,都不能再去学校念书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看着夺到手里那罐金贵的麦乳精、油纸包着的喷香鸡蛋糕,还有那块厚实崭新的藏蓝的确良布料,脸上笑容越来越笑开花儿。 “唉哟,都是亲家,说这个!没事没事,我们都教训过他们了,进来坐,进来坐。” 王淑芬喜滋滋的,心想这新布料她能做一身衣服了!之前划的那块劳动布,不好看,正好给林建国做新衣服。 他俩在林晚星结婚的时候穿,那得贼有面子了。 谁知这时,屋里突然响起来一道正直的声音: “妈!” 林晚星不知何时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外面的人愣了,林晚星左右看了看他们,快步走上来。 “这礼,我们不能收!” 她快步上前,抢过了王淑芬手里那些礼物。 林晚星声音清晰,目光扫过父母那瞬间僵住的脸,又看向顾建锋和周围被动静吸引过来的邻居。 王淑芬脸都僵了,这死丫头又闹什么? 顾家爹妈虽然是极品,但林晚星可更不乐意看到这对卖女儿的爹妈占到好处。 这好处到手又分给林大宝林小丫了,他俩喜滋滋的又不知道教训了。 她义正词严地说: “建斌哥是烈士,建锋是军人,我们作为烈属,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维护他们的荣誉!” 她挺直脊梁,仿佛在宣誓似的,气势凛然地质问:“我们怎么能收顾家的补偿?这成了什么?我们林家是那种占烈士家庭便宜、需要别人赔偿的人家吗?” “咱们人穷,志不能短!咱们不仅要清清白白,还要主动帮助别人,为建斌哥和建锋争光!这才对得起烈属这两个字!” “这礼,咱们坚决不能要!非但不能要,以后街坊四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咱们还得主动伸手!这才是咱们烈属该有的觉悟和担当!” 林晚星表情非常执着地抓着她。 这一顶顶高帽子扣下来,王淑芬笑得脸都僵了。 死丫头!这是在说什么!? 你还真想当活雷锋不成?! 什么把他们家的好处都让出去,街坊邻居有困难都找他们帮忙,他们是疯了吗?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不好! 可是这话,却听得顾建锋一震,眼中动容,久久看着她不能动。 外面围观的邻居也响起了掌声。 “晚星说得对啊!这才是烈士家属的样子!” “瞧瞧人家这觉悟!林老哥,王嫂子,你们养了个好闺女啊!” “就是!咱们红星生产大队的风气,就得靠晚星这样的人带起来!” 王淑芬和林建国脸憋成了猪肝色,想收下礼物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看着女儿那大义凛然的样子和邻居们赞许的目光,硬是没敢说出口。 林晚星问林建国:“爹,现在你还要这礼物吗?” 林建国死死拉着网兜,咬着烟嘴,从牙缝里挤出声来:“晚星……说得对!这礼……我们不能收!好女婿,你拿回去!” 王淑芬嘴角抽搐,心肝脾肺肾都疼。 那些好东西,麦乳精、鸡蛋糕、的确良……哪一样不让人眼馋? 林晚星看着林家父母这副明明想要却又不敢要的憋屈模样,差点笑出声。 顾母和顾父则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 林家都做出这种姿态来了,他们还能怎么办?难道觉悟还能比林家都不如? 顾母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被架起来的生硬和不情愿: “晚星她妈,建国兄弟,这礼……你们必须得收下!” 这话一出,不仅林家父母愣住了,连顾建锋和顾秀秀都意外地看向顾母。 她脸上挤出极不自然的笑,“领导再三嘱咐了,是我们家秀秀不对,差点酿成大错,要我们端正态度,好好弥补。这要是不送……领导该觉得我们顾家对组织的教育有意见,对晚星不够重视了。 她这话半是真话半是借口,公社领导确实批评了他们,也提了要弥补,但没指定非要送这么重的礼。 可被林晚星刚才那顶烈士家属要高标准严要求的大帽子一扣,顾家要是不表示,反倒显得他们理亏,觉悟低了。 这礼,他们顾家现在是不送也得送,还得求着林家收下! 顾父也在一旁闷声帮腔,充着大方:“拿着吧!给孩子压惊。” 这下,压力给到了林家这边。 王淑芬和林建国又傻眼了。 这到底让他们收还是不收? 谁要是让步了,都不像话! 林晚星将双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 她适时地垂下眼睫,露出一副为难又懂事的样子,轻声对父母说:“爸,妈,顾婶和顾叔也是一片心意,更是领导的要求。咱们要是坚决不收,反而让顾叔顾婶为难,也让领导觉得咱们家得理不饶人……” 她话锋一转:“要不,既然我反正也要嫁过去,我就先……替咱们家收下?到时候再带过去,这样两家都不为难,也算是全了顾家的心意和组织的指示。” 她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点了领导要求和顾家为难的关键,又把自己摘出来,仿佛收礼是为了大局着想。 看热闹的邻居也露出满意的表情:“还是晚星想得周到!这样谁都不吃亏。” “哎,这就对了嘛!”顾母咬着牙,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松了口气,但看着那包好东西真落在了林晚星 分卷阅读15 手里,她心里也跟吃了苍蝇似的别扭。 这些东西,本来她也是舍不得的! 但是一想到过阵子一结婚,林晚星还能带回来,她心里头又没那么难受了。 林晚星可是个节俭的性子,这么些好东西,她花用不完的。 顾秀秀更是脸都气红了,死死盯着林晚星怀里的包裹。 凭什么,这个丧门星,挨骂的是自己,丢脸的是自己,最后好处怎么却全落她手里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怎么林晚星好像处处都在说牺牲,说奉献,结果他们倒是奉献了,林家也没捞着好处,全落到她自己手里了? 顾建锋看着林晚星终于接下了东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星,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顾建锋低声说了一句,不再久留,带着神色各异的家人离开了林家院子。 院门关上的一刹那,林家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林晚星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裹,叹了口气,深明大义地说道: “爸,妈,这些东西我先收我屋里了。” “唉。” 她似乎还挺为难。 王淑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猛地扭身进了里屋,估计是心疼得捶炕去了。 林建国则憋屈地点了根旱烟,狠狠抽着。 他们看着林晚星抱着那些他们做梦都想要、却不得不亲手推出去的好东西,施施然回了她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啥也捞不着了。 这一刻,林家父母心头滴血的感觉,远比刚才在供销社被打被骂,还要深刻百倍。 从这天起,林晚星仿佛真的把“烈属家属要无私奉献”刻在了脑门上。 今天带着林建国帮东家婶子挑担水,明天带着王淑芬帮西家奶奶缝补衣服,还把家里攒的鸡蛋分给更困难的人家…… 每每都顶着“我们是烈属光荣,不能让建斌哥和建锋蒙羞”的名头,把林建国和王淑芬架得高高的。 生产大队里的其他人倒是对他们赞不绝口。 “老林家真是觉悟高!” “晚星这孩子,真是带着全家学好!” 王淑芬和林建国脸上勉强笑着,心里却在哗哗流血! 那都是实打实的鸡蛋和力气啊! 半点好处没捞着,还倒贴! 关起门来,两人越想越亏,越想越气。 “都是那个死丫头!非得充什么大瓣蒜!”王淑芬咬牙切齿,“那么多好东西,愣是不让我们拿!现在可好,还得往外搭!” 林建国虽然自诩老实人,但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突然把手里的烟杆往地上一敲。 “不行,这亏不能白吃!顾建锋想娶我闺女,没那么容易,我得让他掏出点家底儿来。” 不然这阵子花出去的,可心疼死他们了。 “对啊。”王淑芬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哎,彩礼还没商量呢,他们顾家两兄弟娶一个媳妇,那就是要出两份彩礼。他顾家要是不给,就别想顺顺当当把人娶过去。” -------------------- 第10章 薄薄的木板门一甩上,直接隔开了外头的闹腾和窥探。 林晚星沉痛着脸,抱着那一大网兜沉甸甸的赔罪礼,回到自己这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放到桌上。 才几天,这屋子已经换了个模样了。 到处都崭新锃亮,打扫得干干净净,自己的日子得过好,这是自己的。 进了屋,她脸上那副深明大义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把门闩插好,坐在炕沿上,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点战利品。 越数她嘴角笑容越大。 林晚星可没打算把这些好东西留着! 顾家,尤其是顾母和顾秀秀,之所以咬牙切齿地答应把东西递给她,不就是笃定她是个节俭、甚至抠搜的农村姑娘,舍不得用这些金贵物件,最终还是会省下来便宜顾家,给带回去吗? 呵,你们想多了。 就你们会用? 原主上辈子吃苦受罪,给你们做牛做马也没见你们心疼一下。这辈子她来了,凭什么还要委屈自己? 麦乳精可是好东西,原主常年干农活,吃的清汤寡水,没有油水不见荤,什么好的都让给一双弟妹了。一张好看的脸也没有血色,眼睛都没了神采。 连腰身都瘦得衣服有些宽。 这可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罐子红黄相间,画着饱满麦穗,看着就诱人。 好些天没吃上好东西了,喝! 毫不犹豫地撬开铁皮盖子,一股浓郁的奶香和麦香扑鼻而来。 这里面可有麦粉、炼乳还有奶粉奶油,不像后世天天奶茶蛋糕,这在现在可是不可多得的。 林晚星找了个干净的搪瓷缸,对自己好得很,足足舀上三大勺,用暖水瓶里滚烫的开水倒进去,冲开。 用小勺轻轻搅动,看着麦色的液体旋转,散发出甜腻诱人的奶香麦香气。她吹了吹气,小心地呷了一口。 嗯,香滑甜润,是这年代顶级的享受了。 她笑弯了眼,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儿就把一整缸都喝完了,胃里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喝完了再一看鸡蛋糕,油纸包着,打开一看,四个小巧金黄、蓬松柔软的蛋糕散发着鸡蛋和油脂的香气。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黄嫩嫩蓬松煊发的内部露出来,口感细腻,甜滋滋的。不错!是新鲜的好东西。 她吃了一个,把剩下的收起来明天继续吃。 最后是那块藏蓝色的确良布料。料子厚实,颜色正,在这年头确实是好东西。看顾秀秀确实是心疼坏了。 林晚星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布面,笑了一声。 只怕她还指望着嫂子像原主一样节俭老实,总觉得自己穿不上这么好的布料,全部留给妹妹顾秀秀呢。 她拿起来直接比划了一下,长度正好够做一件上衣。板正,好看,精神得很。 她可不会像原主那样,有好东西都紧着别人,自己穿破衣烂衫。 这块布,她留着了,等风头过去,就找机会做了自己穿。 至于那盒雪花膏和大白兔奶糖,是顾建锋后来买的,她也没客气。 到了晚上,林晚星洗了脚、洗了脸,拿出雪花膏来,挖了一小坨,仔细地在脸上、手上涂抹开,滋润的香气弥漫开来。 有些干燥粗糙的皮肤一下子得到了滋润。 林晚星笑眯眯地揉着脸,这小日子也是让她过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淑芬和林建国似乎都被那兜子赔礼心疼坏了,烧火做饭都糊弄了事,不是高粱面窝窝头就是煮红薯配腌萝卜,把两个半大孩子吃得面如土色。 他们家的条件在大队里不算差的,王淑芬和林建国以前还经常弄点好东西来加餐,下碗白面条或者荠菜炒蛋。w?a?n?g?阯?发?b?u?页?????u???ē?n?2?0?2??????????? 现在是啥也没有了! 不过他们看着林晚星也跟他们一起吃这些,心里就平衡了。他们还有王淑芬可能偷偷私下里给点糖吃,或者奶奶来看他们,心疼给 分卷阅读16 个鸡蛋。 林晚星却啥也没有! 林晚星岿然不动,三两下把窝窝头吃完,很早就回房睡了。 然后打开她的铁罐子,剥一颗奶糖、吃一口鸡蛋糕、喝一口麦乳精,爽! 林家人一个个面如菜色,林晚星却气色红润,板正精神,眼睛都晶亮亮的。 看得他们都莫名纳闷,暗自咬牙。 不过几天的功夫,那罐麦乳精被她喝掉了小半罐,鸡蛋糕全军覆没,奶糖也消灭了好几颗。 剩下的,她仔细藏在了炕席底下一个隐蔽的角落里,重新压好了砖头,确保林家那几只硕鼠找不到。 她林晚星,可不是那种苦了自己、照顾他人的老黄牛。 到了她手里的,就是她的! 享受当下,才是硬道理。 …… 每天在林晚星的号召下,被迫干着好人好事的王淑芬累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好几天了才想起来,那天顾家送来的好东西呢? 她这些天累得一勾头就干到黑,都快没看见过太阳什么样子,家里还吃得清汤寡水。 林晚星不是个享得来福的性子,还得她来把好东西吃了。 想到这些,王淑芬干得格外卖力了。当天晚上,窝窝头她都没吃两个,只想着去林晚星屋里找东西,填饱她的肚子。 林大宝和林小丫问她吃这么少饿不饿,她都笑容慈祥地摸着他们头,说:“妈不饿,都给你们吃。” 这才没过几天,她就又原谅这俩小的了,整天母慈子孝的。 林大宝和林小丫却咽着窝窝头和腌咸菜,感觉不到半分感动。 他们也好想吃好的啊!! 晚上,林晚星去隔壁张婶家送东西。 王淑芬立刻就快步走进她屋里。 她趁着林晚星不在,一顿在她屋子翻找。 炕席下、破木箱里、墙缝边……王淑芬满头大汗,都快钻地里去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可啥也没有! 除了几件旧衣服和零碎,哪还有麦乳精、鸡蛋糕的影子? 连块布头都没看见! 王淑芬抹着一额头汗,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这死丫头不可能这么大胆吧?给她的东西,她就全吃了?她要点脸吗!家里这么多人等着呢! 王淑芬翻的动作越发大,也不怕林晚星回来发现了。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她心头。 王淑芬气得把炕席一摔,气哄哄地走回屋去。 她冲到堂屋,压低声音对林建国说:“他爹,坏了!顾家送来的那些东西,怕是全让那死丫头自己霍霍完了!” “什么?”林建国愣了下,抬起头,烟也不抽了,“那么多东西,她一个人怎么能全吃了用了?晚星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啊,她那么勤俭节约,不舍得用好东西!” “还说呢!我看她八成是自己吃了,我说她这些天吃那么少,也不抱怨,脸色还那么红润。结果我里外都找遍了,毛都没剩一根!” 王淑芬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天杀的!我们在外面当牛做马当好人,她倒好,关起门来吃香喝辣!我说她这几天怎么还胖了!” 突然间,大宝哭起来了。 他原来一直躲在门边,他俩发现王淑芬去找东西了,还以为娘能带些好吃的给他们回来。 林大宝哭哭啼啼,鼻涕都哭出来了:“我要吃鸡蛋糕!我要喝麦乳精!” 小丫也馋得直抽抽,“妈!大白兔奶糖,我可是一颗都没吃到……” 林建国脸色也变了,砸吧着烟嘴,胸口起伏。 那些好东西,全便宜了那丫头片子? 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可是他们难道要去问她? 林晚星包准不会对他们承认的。那要是说明白了,他们翻炕席不就被她知道了吗。 林晚星还要嫁过去,以后有了顾家和顾建锋撑腰,何况这丫头现在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更是天天说牺牲、要奉献。 “那么些好东西,她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我觉得,八成只怕她都拿去给那些困难家庭分了。”林建国这么一说,王淑芬明白过来了,心头一下子剧痛。 “她真能这样干?”王淑芬牙都咬紧了,气得快晕过去,想到她这些天的种种行为又觉得很可能。 低声说:“那可是拿给我们家的,说什么让她收着,拿回顾家,都是嘴上说说。本来我想着,顾家到时候清点嫁妆,难道还能提出来这点麦乳精?” “我们家一点好处都没占上,这不行,这不行。” 林建国喃喃着说,突然,又提起前几天商量着要找顾家拿双份彩礼的事,决心更坚定了。 “顾建斌头七马上要过了,晚星出嫁前,彩礼的事还得跟顾家好好商量。” 王淑芬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气火上头,赶紧敲着桌子说:“对!彩礼!咱们还没正经商量彩礼呢!彩礼可都是留给我们的。” “他顾家两兄弟娶一个媳妇,按理就得给两份彩礼。建斌那份,他死了,抚恤金得算在里面吧?建锋那份,他一个大活人,军官,更不能少。” 两人越想越觉得有理。 女儿反正要嫁过去了,泼出去的水,现在不多捞点,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必须从顾家身上,把这几天的损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这天傍晚,顾建锋忙完了部队的手续和家里的杂事,特意收拾得利利索索,提着一包在镇上买的点心,来到林家商量婚事的具体事宜。 他刚进院子,就感觉气氛和以前不一样。 林建国和王淑芬坐在堂屋门槛上,一个闷头编篾条,一个拉着脸纳鞋底,都没像往常那样热情地迎上来。林大宝和林小丫躲在屋里,探出头偷偷看他。 “林叔,王婶。”顾建锋放下点心,语气恭敬。 “建锋来啦。”林建国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嗯,这是怎么了?”顾建锋其实也不是呆,他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王淑芬放下鞋底,叹了口气,开始唱白脸:“建锋啊,坐。有些话,虽然不太好,但咱们终究得敞开了说。晚星嫁到你们家,我们这心里……唉,不是滋味啊。” 顾建锋神色一肃,在他们身旁坐下来,两手搭着膝盖,认真道:“王婶,您说。” -------------------- 第11章 王淑芬似乎有些为难:“你看,晚星本来是和建斌定的亲,建斌是烈士,我们光荣。可他现在……人没了,晚星这没过门就成了寡妇,名声上总归是……唉……” 王淑芬说着,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现在她又和你……虽说这是建斌的遗愿,也是你的好心,可外人嘴里,难免有些闲话。我们这当爹妈的,心里疼啊!” 林建国适时地接话,拔着嗓子,一副老实人被迫算账的模样:“建锋,咱们庄稼人,不会绕弯子。晚星嫁过去,既算建斌 分卷阅读17 的媳妇,也算你的媳妇。这按理说……这彩礼……是不是也该有两份?”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建锋的脸色。 继续迅速找补说:“建斌不在了,他的那份我们也不多要,部队发的抚恤金,总该有一部分是给晚星这个遗孀的吧?至于你这边,你是军官条件好,总不能亏待了晚星,我们信任你。就是我们把她养这么大,吃好的穿好的,健健康康没毛病,肯定也不容易……” 顾建锋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想起林晚星在灵堂上的泪脸,想起她的不容易,想起她的温柔大度,想起她后半生就这么搭在了顾家……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愧疚感涌上心头。 林叔王婶说得在理。嫂子的后半生都托付给他了,大哥不在了,他理应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林家把女儿养大,最后却要嫁过来守活寡。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林建国和王淑芬心里七上八下,以为他要拒绝或者讨价还价时,顾建锋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林叔,王婶,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确实是我和顾家考虑不周。” 他语气沉稳,给出军人的郑重承诺:“大哥的抚恤金,具体怎么分配,我会和部队以及我爸妈商量,一定会给晚星争取到应得的部分。至于我这边……” 他顿了顿,把自己家底都揭得一干二净:“我这些年在部队,也攒下了一些津贴和积蓄,我都拿出来作为给晚星的彩礼。另外,还有一些布票、工业券,我也都留着,到时候一并送来。绝不能让晚星受委屈,也不能让林家吃亏。”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实在,没有半点虚与委蛇。 林建国和王淑芬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顾建锋这么好说话,甚至主动提出要把积蓄都拿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和难以置信。 “这……建锋,你说的是真的?”王淑芬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军中无戏言。”顾建锋郑重地点点头,“我回去就清点一下,尽快把彩礼送过来。只是希望……林叔王婶以后能对晚星好些,她……也不容易。” “那肯定!那肯定!”王淑芬忙不迭地答应,脸上笑开了花,一口黄牙都露了出来,“晚星是我们亲闺女,我们还能亏待了她?” 林建国也搓着手,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切笑容:“好女婿,你放心!我们肯定把晚星风风光光嫁过去!” 顾建锋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能用自己的积蓄让嫂子在娘家的日子好过点,让她嫁得风光些,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又坐了一会儿,详细说了说接下来的安排,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顾建锋,林家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哎呀我的妈呀!他真答应了!还要把积蓄都拿出来!”王淑芬激动地拍着大腿,在原地转圈。 林建国也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就说了吧!这顾建锋是个实心眼的!这下可捞着了!” 两人兴奋地盘算着顾建锋的积蓄能有多少,那些布票工业券能换多少好东西,仿佛已经看到了堆满屋子的彩礼。 至于顾建锋那句“希望你们对嫂子好些”,早就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拍着手开始算。 “哇哦!好耶!三转一响肯定要配齐!缝纫机和手表也得置办上!” “最好有大彩电!” “太好啦太好啦!” 一家人沉浸在即将到手的丰厚彩礼的喜悦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左邻右舍羡慕的目光! 林晚星一回来,听到他们这欢呼雀跃的动静,才知道他们跟顾建锋说了什么。 看着父母这副嘴脸,她端着一筛子玉米,心里冷笑一声,淡淡道:“爸,妈,这彩礼多少,是建锋的心意,咱们也别太张扬,毕竟,要注意影响,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嫁女儿是为了捞好处。” 她这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林家父母的兴奋。 王淑芬撇了撇嘴:“知道知道!面上肯定得做好看!关起门来咱们自己偷着乐就行!” 林建国也点点头:“晚星说得对,样子还是要做的。” 但无论如何,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最重要的。两人看着林晚星,此刻觉得这个女儿顺眼多了。 林晚星看着他们又兴高采烈盘算着彩礼要收些什么,到时候怎么分配,她嘴角弯起一抹讥诮的笑容。 两份彩礼?听着是不少。 可惜啊,你们以为能落到你们手里? 等着瞧吧,看看你们手里能落得个什么。 她轻轻抚摸着身上那件虽然旧却洗得干净的衣衫,又想起那个实心眼的顾建锋……w?a?n?g?址?发?b?u?页???f?????é?n????????5???????? 想到他刚才那副倾家荡产也要负责到底的认真模样,她忍不住摇头,又想笑。 这人,傻得有点可爱了。 不过,等她嫁过去,真得开始好好调,教他了。 总不能真让他被顾家和林家这群吸血鬼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得让他知道,他的责任和善意,应该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 顾建锋回到顾家,没跟别人商量。他径直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他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有厚厚几沓用牛皮筋扎好的现金,大多是部队发的津贴,他几乎没怎么动过。 还有一叠叠各种面额的粮票、布票、工业券,用铁夹子分门别类夹好,码放得一丝不苟。 最底下,还有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是他立了功,部队发的奖励,他一直没舍得戴。 他看着这些东西,眼神平静。 这些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准备留着以后成家或者应急用的。 但现在,他觉得用在这上面,值得。 大哥牺牲,留下嫂子孤苦无依,于情于理,他都该照顾好她。 林家父母虽然有些算计,但话糙理不糙,女儿养大了嫁到他们家,还是这种情况,多要一份彩礼并不过分。 他能给的,也就是这些身外之物,只要能换来晚星后半生的安稳,让林家父母安心,那就够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清点箱子里的钱和票。 他算得很仔细,按照红旗公社最高规格的彩礼标准,甚至还要往上加一些,准备了两份。 现金用红纸包好,票证也分别整理妥当。那块手表,他摩挲了一下,也决定放进给晚星的那份彩礼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箱子重新锁好,推回床底。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舍,只有一种放下心事的平静。 顾建锋知道以顾母的性子,给林家两份彩礼肯定要说道一番,说不定又要惹林晚星伤心。 想起来林晚星那天在供销社外面拍掉自己肩膀灰的那只手,他不知 分卷阅读18 道怎么心头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犹豫,把盒子装好,锁上了,表情坚毅。 生平第一次长了心眼,没跟顾家商量。 …… 第二天,恰是顾建斌的死讯传回来的第七天。 顾建锋大清早就顶着蒙蒙亮的天出发了。 乡间的路颠扑不平,偶尔有乡邻出来倒水,伴着咳痰的声音和鸡叫。 他直接把一早计划好,刚刚多清点出来、准备好的两份彩礼,亲手送到了林家。 当那厚厚两沓用红纸,包着现金、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票证,以及那块锃亮崭新的上海牌手表。一块儿摆在林家堂屋的破旧桌子上时。 王淑芬呼吸都急促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简直不敢相信,嫁个女儿,有这么多! 不过是轻轻松松张口一说,还没逼他呢就给得出这么多,要是又死又活地闹一通,还得有多少? 她心里有些微妙的后悔。 林建国拿着旱烟杆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强装镇定,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咧。 他地里干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就说了嫁女儿是好事,他这半辈子,没白养! 就连躲在里屋门缝后偷看的林大宝和林小丫,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 之前他们向顾建斌要的那点算啥啊!!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和票! 还有那手表,金光闪闪的,一看就值老鼻子钱了! “叔,婶,这是两份彩礼,你们清点一下。”顾建锋语气平静,仿佛送出去的只是寻常物件,“手表是给晚星的,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哎呦!清点什么!我们还能信不过你吗?”王淑芬反应过来,一把将东西拢到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口黄牙全都露了出来。 “建锋啊!你真是……真是太大方了!晚星跟了你,我们是一百个放心!” 林建国也连连点头,因为高兴,他一边咳,一边磕巴着说:“好、好女婿!咱们,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晚星走出来,站在一旁,看着那堆足以让这个年代任何农村家庭眼红心跳的财物,再看向顾建锋那张平静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个傻子…… 怕是把自己多年的积蓄都掏空了吧?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肩背宽阔、眼神澄澈的男人,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 她即将嫁的这个人,或许不够圆滑,不够会说甜言蜜语,但他有着这个时代、这个环境里最稀缺的品质,责任与担当。 她忽然觉得,调教这样一个男人,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顾建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沉声道:“晚星,你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 林晚星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不缺了,已经太好了。”她的声音很柔和。 顾建锋心里微微一荡,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微微的,一热了起来。 送走顾建锋,林家堂屋再次砰地关上了门。 这一次,王淑芬和林建国看着桌上那堆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满心欢喜。 “发财了!发财了啊老头子!”王淑芬摸着那块上海牌手表,爱不释手。 林建国也咧着嘴笑,小心翼翼地数着那些票证。 只有林晚星,看着欣喜若狂的父母,又想起顾建锋那双坦诚的眼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彩礼是顾建锋掏心掏肺的诚意。 可不会送给林家这些极品糟蹋了。 将来的日子,她还要带着这些过呢。 林晚星眼睛一撇,已经计上心头。 就让他们高兴几天吧,没过几天。 等她出嫁的时候,她要他们敲锣打鼓送她出嫁,再把这些彩礼原封不动、一样不落地交还到她手上! -------------------- 第12章 躲在里屋门后的林大宝和林小丫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像两只耗子一样窜了出来。 “妈!钱!好多钱!” 林大宝脏兮兮的手直接就伸去往那摞现金上抓,口水都要滴下来了,这得能买多少东西啊! 他家重新盖房子,只怕都能想了! w?a?n?g?阯?发?b?u?y?e?i????μ???ē?n?2????2?5????????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页?不?是??????u???ě?n??????????????c?o???则?为?山?寨?佔?点 王淑芬一巴掌把他拍开,留下一个红印,嫌弃说:“去去去!脏手!别摸坏了!” 林小丫则目标明确多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手表。 她伸着黏兮兮的手就想拿:“这表真好看!给我戴戴!给我戴戴!” “一边去!小丫头片子戴什么手表!”王淑芬一急,宝贝似的把盒子盖上,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怕人抢了去。 这手表是这里面最得她心意的,她相中了以后要戴出去干活儿,亮给人看呢。 被丫头片子一摸,就不亮了,不鲜灵,不黄澄澄的! 林大宝吃痛揉了揉手,只好转移目标,又扑向桌上那张自行车票,按着桌子直跳。 兴奋地嚷嚷:“自行车!我要骑自行车!咱们村还没几辆呢!我要骑去公社!” 本来一个吵着就够烦了,王淑芬还得赶紧按住他,防止他没心眼把桌子翻倒了。 林小丫还在继续吼: “还有缝纫机!妈,以后做衣服就不用求人了!” “等等,这里还有个。”林大宝从一堆票证里拿出一张,脸都笑烂了,笑得像个真傻子。 “彩电啊!姐夫给买了大彩电!” 林大宝已经眼睛放光,恨不得给姐夫跪下了! 他两只脚不停地跳,像停不下来似的,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坐在全村第一台彩色电视机前的威风样子! “到时候把二狗子、铁蛋他们都叫来看!羡慕死他们!” 一家人围着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又哭又笑,仿佛已经过上了拥有“三转一响”外加彩电的神仙日子。 破旧的土坯房似乎都因为这堆彩礼而蓬荜生辉了,他们现在好像已经过上城里干部的好日子了。 王淑芬已经开始盘算:“这钱得藏好……缝纫机必须买,‘蝴蝶’牌的!自行车也要‘永久’或者‘飞鸽’的!哎呀,还有这布票,赶紧去扯几尺的确良,给大宝做身新衣裳……” 林建国咧着嘴,已经开始幻想: “嗯,等彩电买回来,就放在堂屋正中央,我再自己打个漂亮的电视柜……到时候全村人都得来咱家看电视!” 那面子得飞上天去了! 林大宝和王淑芬光是想了一想,就乐得打了个哆嗦。 看着家人这副被巨额彩礼冲昏头脑,恨不得立刻将东西瓜分占有的模样,林晚星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兴奋的家人暂时安静下来,都看向她。 “爸,妈,大宝,小丫,”林晚星蹙着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这些东西……是好,咱们看着也高兴。可是……” “可是啥?”王淑芬立刻紧张起来,抱紧了怀里的手表盒。 她心脏 分卷阅读19 差点吓出来,还不会这丫头片子又要搞什么谦让奉献吧?这到手的彩礼她还能送回去?! 疯成这样! 林晚星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为难:“咱们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林晚星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惹眼的东西,慢条斯理地说,“我这还没正式嫁过去呢,顾家的媳妇名分还没完全定下。这些东西,名义上还是顾家给咱们林家的彩礼,是给咱们家撑脸面的。” 她顿了顿,看着家人的表情,继续推心置腹地分析:“要是咱们现在就急吼吼地把东西都拿出来用上了,自行车骑出去了,手表戴上了,布也扯了……让顾家那边,让村里人看见了,会怎么说?” 林晚星压低了声音,谆谆善诱道:“他们肯定会觉得,咱们林家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贪图顾家的彩礼!这么点东西,就耀武扬威要上天了。这名声传出去,多难听啊!到时候,大家心里会不会有想法?觉得咱们就是冲着钱和东西去的?” 她这一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林家父母稍微清醒了些。 王淑芬和林建国这才缓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和后怕。 是啊,这年头,名声顶顶重要。 w?a?n?g?阯?f?a?b?u?页?i???u????n?2??????????﹒????o?? 要是真被扣上个贪图彩礼的帽子,以后在村里还真不好抬头。 而且,万一惹恼了顾家,尤其是那个实心眼的顾建锋,后面的事说不定还会有变数。 “晚星说得对。”林建国最先反应过来,他咳了咳,道,“是这么个理儿。东西先收起来,等晚星风风光光嫁过去了,咱们,再慢慢用,谁也说不着闲话!” 王淑芬虽然万分不舍,但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只能悻悻地把手表盒子放回桌上,又小心翼翼地把钱和票证整理好,嘴里嘟囔着: “那就先收起来……等嫁过去再说。” 林大宝和林小丫一听要收起来,立刻不干了,撅着嘴嚷嚷起来。 “啊?不能骑自行车啊?” “我就戴一下手表嘛!” “不行!”这次,王淑芬和林建国态度出奇地一致,“听你姐的!都给我忍着!” 东西被王淑芬宝贝似的锁进了家里唯一一口樟木箱子里,钥匙她亲自缝在内裤腰上。 谁也不准看、谁也不准说。 可东西锁起来了,那勾人的念想却锁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几乎全员都沉浸在一种焦灼又甜蜜的期盼中。 王淑芬没事就摸着缝在内裤边的那把黄铜钥匙,想象着缝纫机哒哒作响的悦耳声音。 林建国则常常蹲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堂屋中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台威风凛凛的大彩电放在崭新的电视柜上,播放着精彩的节目,左邻右舍挤满了他家院子,那种众星捧月的风光…… 为了这份即将到来的、红星生产大队独一份的荣耀。 林建国特意挑了天向大队里请了假,没跟大家一起去干活儿,只说家里有事儿。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y?e?不?是?i??????????n??????2?5?﹒???????则?为????寨?佔?点 而后咬咬牙,揣上一点钱和干粮,天不亮就徒步往几十里外的县城赶。 他要赶过去,去买那种架在屋顶上、能收到更多频道、让彩电画面更清晰的黑杆儿电视天线! 整个大队里,可都没见过一架。 一路上尘土飞扬,林建国脚底板都磨出了水泡。 回来时更是因为天黑路滑,肩上扛着那沉重的长杆天线,一不小心崴了脚,肿得老高,一瘸一拐,“哎呦”叫唤着,歇一会儿走一里,慢慢艰难地挪回了大队。 虽然脚上疼,但他心里舒坦。 揣着激动,他肿痛的脚连药酒都不用搽,省下那点儿钱又能给大彩电的电视柜凑根钉子! 王淑芬也没闲着,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块压箱底、一直舍不得用的深蓝色涤卡布。 这布厚实挺括,颜色也正。 她满脸都是痴笑,比划了又比划,借着昏暗的油灯,一针一线,精心缝制了一个带抽绳的电视机套子,边角还细心地收了边,生怕以后落上一丝灰尘。 林建国脚还没好利索,又拖着伤腿,去找了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咬牙定做了一个结实的、上了清漆的实木电视柜。 为此,又额外付出了一笔不小的开销和两包好烟,心疼得他直抽抽。 每当觉得肉痛或者太累的时候,一家人就互相打气: “想想彩电!想想自行车!” “等晚星一嫁过去,咱们就能用了!” “到时候,咱们家就是全村头一份!” 他们一心盼着林晚星嫁过去,这些东西就理所应当归他们林家享用了。 林晚星冷眼看着他们匆匆忙忙、忙东忙西,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偶尔还会贴心地提醒一句:“爸,妈,你们也别太辛苦了,注意身体。” 换来的是王淑芬浑不在意的摆手:“没事!为了以后的好日子,这点辛苦算啥!” 一家人美滋滋地盼着,数着日子,就等林晚星出嫁的那一天。 转眼,日子就近了。 -------------------- 第13章 顾家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刚蒙亮。 顾母拉着脸,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手里的针脚却又密又乱,透出她的心烦意躁。 亲儿子顾建斌才牺牲了没多久,她心里还悲恸着,就被迫要给那个养大的顾建锋办婚礼。 到时候欢喜庆祝起来,看到那些人在她家喝酒谈天,祝贺顾建锋和林晚星新婚快乐,没人记得她儿子,她心里跟针扎一样。 可偏偏顾建锋是请假回来的,假没多长。 才忙乱地向部队里打了报告,批了婚假,领导还催他赶紧回去。 时间不多了,顾家要深明这个大义只能赶紧办了。 她一想到林晚星要进门,却嫁的不是自己儿子,心头就堵得慌。 一个媳妇伺候了别人! 总觉得是这丧门星克死了大儿子,如今又要来分薄小儿子的好处。 不行,她狠狠地一拉线,想着等顾建锋去了部队里,林晚星留在家里伺候他们,可得狠狠让她把活儿干回本来。 顾父这几天也在大队里到处走,他爱装大方,怕婚礼办的不好被人说闲话,说他偏心大儿子,不照顾要给他们养老的顾建锋,最是头疼。 他既心疼可能要花出去的钱,又怕村里人絮叨,左右为难,到处找人给自己拿主意。 最不高兴的当属顾秀秀。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会儿哭一会儿低声咒骂,想到那个实心眼的二哥要娶林晚星,再也不会向着自己好东西都紧着自己,她心里就有一股子闷气。 她还盼着顾建锋能像以前那样,发觉到自己心情不好,来照顾照顾她,宽让宽让她,说娶这个嫂子都是为了照顾家里伺候爹妈,不是让她小姑子吃苦的。 可顾建锋这几日忙得很,根本无暇顾及她的情绪。 所以他的忙碌就显得格外刺 分卷阅读20 眼。 他忙着收拾自己那间小屋子,利利索索地把墙壁用旧报纸一张一张仔细糊过,炕席埋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特意去公社找人换了张崭新的、印着红双喜字的门帘。 还托人去请了客人,找了自己熟悉的同乡战友来参加婚礼。 顾建锋不懂那些风花雪月,只知道既然做了决定,就要负起责任,给林晚星一个尽可能像样的新房。 这日吃饭,顾母终究没忍住,筷子往碗沿一敲: “建锋,对了,你给林家那彩礼……到底给了多少?你可别傻实在,被人当了冤大头。” 她想起林家父母那副贪财如命的样子,心里就难受得刀割一样。 顾建锋动作一顿,头也没抬,吃着饭声音沉闷:“妈,我心里有数。” 一直没做声的顾秀秀却把碗一放,筷子一拍。 “有数?哥,你有什么数!” 顾秀秀终于忍不住了,这话她忍了好些天,一直没找着机会说出来。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像针扎似的,可算有机会爆发了。 她指着窗户外面,看着顾建锋抬起头来有些惊讶看自己的眼神,她就心里头更难受了。 就知道二哥是故意的,想给那林晚星好处,给她那么多彩礼! 那些好东西,也不紧着她们顾家!全便宜外人了。 “我都听说了,哥,你把你在部队那点积蓄全掏空了吧?又是上海表,又是缝纫机票,还有彩电……那林家就是个无底洞!你就全给他们了?你看吧,这些东西,肯定被他们林家吞得骨头都不剩,卖女儿也没这么卖的啊!” 顾秀秀昨天在外面偶遇了疯玩的林小丫,她乐得什么似的,一股子趾高气昂的姿态。 顾秀秀总觉得不对,还带着上次被她连累的气,板着脸几句话一套,那蠢丫头就得意洋洋地把家底炫耀了个干净。 她这才知道彩礼的事儿,气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顾建锋手里的筷子不夹菜了,放下来,眼睛看着顾秀秀,眉头紧皱。 顾母也傻眼了:“什么,那么多?” “建锋你疯了?” “那林家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工分,怕是全盯着我们家的条件了!” 顾建锋皱眉道:“别说了。” 顾秀秀继续说话,声音更大,恨不得左邻右舍都听见,手指着外面:“我不说,只怕林小丫和林家都要传开了,现在村里谁不知道林家走了狗屎运,嫁个‘望门寡’还能捞这么一大笔!都在说他们家卖女儿呢!就你还蒙在鼓里!” 顾建锋难得严厉地放大了声音:“顾秀秀!” 他古铜色的脸庞更显刚硬,“彩礼的事,是我做的决定,跟林家无关。” “……怎么无关?” 顾秀秀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更加委屈愤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哥!你是不是被那林晚星迷了心窍了?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那些钱、那些票,是你多少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血汗钱!是你拿命在部队拼出来的!你就这么轻易全给了外人?” “你想想妈,想想爸,想想这个家。我们才是你的亲人!” 顾母也捂着心口,脸色发白,气儿都要喘不过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她是在哭那些白花花的钱和票证。 “建锋啊,秀秀说得在理啊!那林家是什么人家?王淑芬那眼皮子浅的,林建国那闷头算计的,你给他们那么多,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他们能念你的好?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你傻呢!” 顾父也听愣了。 这个时候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建锋,你妈和妹妹话糙理不糙。” “咱们顾家现在这情况,建斌刚过世,家里底子也薄,你一下子拿出那么多,往后怎么过?依我看,要不你去跟林家商量商量,那彩电、缝纫机什么的,是不是先缓一缓?或者,那手表,要不先拿回来?就说……就说部队有纪律,不能太铺张?” 顾建锋没出声,只是霍然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松,带着军人特有的坚决。 “军中无戏言。我既然答应了林家,就没有反悔的道理。这些东西,是我自愿给晚星的,是对她后半生的保障,也是替大哥做出的补偿。” 他语气坚定得有些生硬:“爸妈,这件事,不用再商量了。” 他看着眼前震惊的家人,心中五味杂陈,但语气依旧不变: “晚星嫁过来,就是顾家的人。以后她的日子过得好,也就是我们顾家好。我希望你们……也能对她好一点,不要让她听到这些话了。” 顾母嘴都在抖。 听听这是什么话,是说他们为他着想,还想得不是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胃部一阵绞痛,她捂着肚子,指着顾建锋,痛心疾首。 “你这个犟种,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犟种!你大哥要是知道你这么把家底往外掏,他……他在地下能安心吗?” 说着,她真的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疼起来,额角冒出虚汗。 “妈!”顾秀秀赶紧扶住她,怨恨地瞪了顾建锋一眼,“你看你把妈气的!” 顾建锋见母亲脸色不对,上前一步想搀扶,却被顾母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我没你这个儿子!”顾母推开顾秀秀,捂着胃,把筷子一甩,“这家里你呆!我是待不下去了!” 顾母一气之下,推了门就径直去了隔壁关系好的老姐妹家。 一进门,她就拉着对方的手,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老姐姐啊,我这心里苦啊……建锋那孩子,真是被他那没过门的媳妇迷了心窍了!” “把他这些年攒的家底,全掏空给了林家啊!上海手表、缝纫机、自行车,还有那金贵的大彩电!我们顾家都快被掏空了啊!” “那林家是什么好人家?王淑芬恨不得把女儿论斤称了卖……这哪是结亲,这是要我们顾家的命啊……” 她添油加醋,将顾建锋的傻和林家的贪渲染得淋漓尽致。 那老姐妹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咂舌,安慰之余,心里也把这当成了了不得的谈资。 这年代,农村里几乎没有秘密。 顾母这番哭诉,不过半天功夫,就传开了。 “哎,听说了吗?顾家那个建锋,这次可是让林家坑惨喽!” “咋了咋了?我光听小丫说彩礼可厚了,还能咋的?” “厚?那是掏空啦!顾家嫂子亲口跟我说的,建锋那孩子在部队攒了这些年的血汗钱,一分没剩,全填了林家的无底洞啦!上海表、缝纫机、大彩电……乖乖,听得我心都直哆嗦!” “嚯!我就说嘛!那王淑芬这两天走路都带风,那小丫头片子更是见人就显摆她家有自行车、缝纫机,敢情是全从顾家扒拉来的!这不是卖女儿是啥?比旧社会那买卖婚姻还狠呐!” “不能吧……建锋那孩子看着挺稳重的,级别也高,能这么由着林家拿捏?” “作孽哦!建斌才走 分卷阅读21 多久,这当妈的心里该多苦!儿子没了,攒下的家底还被未来儿媳妇娘家这么刮一层皮,换谁谁不气?” “我还听说,顾秀秀为这事跟她二哥大吵一架,说林家就是冲着东西来的,以后有她嫂子受的!” “瞧着吧,这林家现在笑得欢,等闺女嫁过去,有他们受的!顾家嫂子那性子,能轻饶了把她气病的亲家?这往后啊,且有的闹呢!只是苦了建锋那孩子,一片好心,被当成冤大头咯!” “是啊是啊……真是看不出来林家是这种人……” 就在村里几个妇人常聚的井边、河边传扬开来。 言语间,对林家尽是鄙夷和嘲讽。 然而,这些闲言碎语,丝毫未曾传入正沉浸在巨大喜悦和期待中的林家。 林家小院里,王淑芬正拿着块软布,第一百次地擦拭着那辆刚换来的、崭新的永久自行车,车轱辘都要被她擦得反光了。 林建国则蹲在堂屋门口,眯着眼,满意地看着屋里那台“蝴蝶”缝纫机。 最让他心潮澎湃的,还是…… 墙角电视柜上,那个裹着红布、未拆封的大纸箱。 那可是他专程扛回来,牡丹牌的彩电! 到时候一揭开,全村人谁不恭维他!眼红他生了个好女儿,嫁了个好女婿! 林大宝和林小丫连蹦带跳,围着这几样稀罕物叽叽喳喳打转,兴奋地讨论着以后谁先骑自行车,谁先看电视。 他们全然不知,村里人正在怎么议论他们。 -------------------- 第14章 夏日的清晨,露水还挂在田埂边的草叶上,红星生产大队便已苏醒。 炊烟袅袅,鸡喊狗叫。 社员们扛着锄头陆续出工,新的一天在熟悉的节奏中拉开序幕。 离林晚星出嫁还有两天,王淑芬打发她去洗她结婚那天要穿的衣服。 林晚星早有准备,此刻计上心来。 “好啊,妈,我先去了。还有没有别的衣服被褥什么,我也一块拿去洗了。” 王淑芬一听她愿意这么勤快,当即也不说了,把自己屋里自个儿的、林建国的、大宝小丫的脏衣服全部拿出来,塞给她。 林晚星微笑:“那我去洗了啊!” “去吧去吧!别耽搁了,结婚可没两天了。到时候我们全家体不体面都看你了。” 王淑芬颐指气使,语气嫌弃。 林晚星没做声。 她拎着一个大大的木盆,故意绕了最远的路,朝着村子另一边的河走去。 这条路上去洗衣服和上工的村民很多,正是大家都在陆续出门的时候。 看见她出来,有不少人都凑在一起说闲话,使眼色。 林晚星一直往前走,装作没看见。 她故意穿了最简朴的旧衣服,都有些不合身,打着好几个补丁。 一弯腰,连腰都能露出来。 一看就不是享用了什么好处的样子,反而显得日子过得很艰难。 “张婶儿。”林晚星擦了擦汗,笑容明媚的跟她打招呼。 张婶愣了愣,有些尴尬。 她刚才还在跟别人蛐蛐林晚星彩礼的事,现在看到正主来了,难免心虚。 此刻,她看着林晚星有些粗糙的头发、憔悴的样子,还有那一身不合身的衣服,不由得心头疑惑。 她不由得问道:“晚星啊,你都要结婚了,也没收点好处,扯几尺布料,做件像样的衣裳?” 林晚星一怔,腼腆地笑说:“张婶儿说笑了,那些好东西哪里轮得上我呀,都有更重要的去处罢。” 张婶儿心里一咯噔,问:“你的彩礼呢?” 林晚星清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些,家里都是爹妈在管,我只管嫁过去就好了。彩礼都是老思想了,旧时代卖女儿才这样,顾家是烈士家庭,不能索要他们的好处,我们要知大体,给他们节省才是正确思想。” 说罢,她笑着便说了再见,“婶儿,我还忙着洗咱家的衣服呢,都是结婚要穿的,再不快些来不及了。” 张婶子眼尖,一眼就看见那盆里有几件其他的衣服,一看就是好布料! 哎哟! 林家这群缺德的。 难道全私吞了,一样都没给林闺女留?!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i??????????n????〇????????c?????则?为?屾?寨?佔?点 丧良心啊! 她龇牙咧嘴的,没一会儿就去和老姐妹说话去了。 林晚星蹲在河边大力地打着衣服,嘴角一勾。 她的动作更大了,力争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这么勤快、衣服又不合身的样子。 林家人,还想吞了好处?等着被口水淹没吧! 河边的青石板早已被一代代洗衣的妇人磨得光滑。网?址?发?b?u?页??????μ?????n????〇????5?????o?? 出嫁之前,好些衣服都要洗一遍、晾晒干、拍打好,叠得整整齐齐的装箱。 林晚星看似很大力,其实没怎么努力,找着巧劲儿给自己偷懒。 她刚洗了不久,她就感觉周围的目光都看着自己。 林晚星的动作停下来,抬起手擦了擦汗。 刚将下一件衣服浸入冰凉的河水里,一个高大的阴影便笼罩了她。 抬头,便看见顾建锋站在那里。 林晚星一顿,看见他面色复杂,似乎有些心疼? 林晚星眨了眨眼睛,不会这么快就传到顾建锋那里去了吧? 她明媚地笑起来,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建锋,你怎么来了?没在家里吃早饭?” 顾建锋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军绿色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嫂……晚星,我来吧。”他声音沉,力气大。 不容拒绝地就拿林晚星手里的木槌和衣服,屈膝蹲下去洗起来。 周围洗衣服的妇女都吓了一跳,你一言我一语地看过来。 “那是顾建锋不是?” “他,他来帮林晚星洗衣服了?” 她们不由得有些眼红,家里男人可从没帮她们洗过衣服干这活儿。 林晚星微微挑眉,也没推辞,抿抿唇角让到一边,看着他动作。 嘴里却还在说:“哎呀,建锋,这怎么好意思,这都是我该干的——” 脚却是一步不动。 只见顾建锋一声不吭蹲下身,闷声拿起一件褂子,放在青石板上,抡起木槌,有力而节奏分明地捶打起来。 在部队似乎也是自己洗衣服,他勤快得很。 “砰砰”的闷响回荡在河边,水花溅起,打湿了他军裤的裤脚也毫不在意。 他干活极其利落,显然在部队里也是习惯了自己动手的。 弯腰、发力时,背部肌肉隔着薄薄的军装清晰地绷紧,勾勒出宽厚有力的线条。 看得人口干舌燥。 林晚星舔了舔嘴唇,笑弯了眼。 还没结婚呢,就知道替老婆干活儿了,真是可造之材! 初夏的天气已然有些热度,加上这体力活。 不一会儿,顾建锋的额角、脖颈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后背的军装也洇湿了一小块,紧紧贴在那起伏 分卷阅读22 的背肌上,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雄性气息。 林晚星就站在一旁,嘴角压不下去地看着。 她的目光掠过他滚动的喉结,滴落的汗珠,以及那双因为用力而青筋微显的大手,心里倒是难得地品出几分心动。 这个年代,像他这样级别,还愿意弯腰给未婚妻家干这种粗重活计的男人,确实不多见。 顾建锋埋头干活,心无旁骛。 直到他拎起一件林晚星的贴身小衣时,动作立刻顿了一下。 好像被烫到了似的,又落回了盆里。 那衣物……在他粗粝的大手里,显得格外小巧柔软。 他耳根发烫,好似没看见似的,迅速将其浸入河中,闷头搓洗起来。 林晚星一眼就发现了,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她差点都笑出声了。 这就这么害臊?那结婚后得什么样? 很快,一盆衣服他都闷声洗干净。 顾建锋端起沉重的木盆,轻松的像空盆似的。 他说:“走吧,晚星,回去。” 林晚星要去接:“哎呀,谢谢你啊,建锋,这怎么好意思。” 手和他健硕坚硬的臂膀擦过,顾建锋抱着盆往后拖了拖,很坚定,不让她拿走。 可这动作之下,肌肤相接,他莫名的觉得天气更热了,一股一股的汗意从背心冒出来。 “……不用,我来就行。” 林晚星演了两下就不抢了。 “真是辛苦你了建锋,这么多衣服,没有你,我自己还不知道要洗到什么时候呢。” 男人跟幼儿园小孩似的,就吃捧杀这一套。 越说他干活能干,越表现自己需要他,他就越有成就感越爱干。 在林晚星的夸赞下,顾建锋的脊背忍不住越来越挺,耳朵也越来越烫,嘴角还有了淡淡微笑。 从前他也干很多活,但从没人看见他,辛苦,他也不觉得自己苦。 可是林晚星这话说着,他心里像三伏天喝了冰水,吃了一口西瓜,沁甜。 这…… 那以后。 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往回走的路上,顾建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晚星的身上。 她今天穿的那件半旧的碎花布衬衫,颜色洗得发白了,有好多缝补痕迹,似乎是小了就拆了重做的,而且现在也明显不合身。 …… 等他注意到不合身是哪里。 已经来不及了。 那衣裳,肩膀处有些紧,勾勒出她圆润的肩头线条。 而最局促的是胸前,那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纽扣仿佛随时会崩开。 清晰地显露出底下饱满起伏的轮廓,如同两颗成熟待摘的蜜桃。 随着她的步履微微颤动,散发出这个年代女性身上少见的、近乎丰腴的活力。 腰身那里却又显得有些空荡,显然是拿别人的旧衣改的,或者根本就没用心为她量体裁衣。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i????????e?n????〇?2?????????????则?为?山?寨?站?点 顾建锋立刻把目光错开! 呼吸乱了一瞬,心绪很乱,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想起刚刚浆洗的那一盆衣服里,林家其他人的衣服明显是新做的、布料结实的小褂子。 可林晚星出嫁要穿的那件,却半新不旧的,袖口甚至有些磨损起球。 他又想起了林家堂屋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那台锃亮的缝纫机,那未拆封的彩电…… 王淑芬有闲钱和精力去折腾那些撑门面的彩礼,有心思给全家老小都置办上新行头,却连一件合身的、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给即将出嫁的女儿做? 一股混合着心疼与难受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那份“替大哥照顾她”的责任感里,悄然渗入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怜惜。 “你这衣服……”他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 林晚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所谓地笑了笑:“哦,我妈用旧布改的,还能穿。”她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 顾建锋却沉默了。 他想起林晚星在灵堂上的深明大义,想起她面对流言的可能隐忍,再对比林家父母对彩礼的热切和对女儿的忽视,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些。 将衣服晾在林家的院子里。 顾建锋看着正在得意洋洋擦拭自行车圈的王淑芬,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些沉郁:“王婶,我带晚星去趟公社,有点事。” 王淑芬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哎呦,去公社啊?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多处处。晚星,快跟建锋去,晚饭也在公社吃了回来最好。” 这样家里就能省一个人的口粮。说不定林晚星还能带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当然,林晚星是不可能让他们占到任何便宜的。 …… 顾建锋借了大队唯一那辆拖拉机的便车,带着林晚星来到了红旗公社。 他没有先去别处,而是径直带着她走进了公社唯一那家国营裁缝铺。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漂浮着布料的纤维和浆洗的味道。 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式样统一,颜色无非是蓝、灰、绿。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正踩着缝纫机,哒哒作响。 看到穿着军装、气宇轩昂的顾建锋进来,老师傅抬了抬眼。 顾建锋直接走到布料柜台前,指着里面一块颜色鲜亮些的枣红色涤卡布,又指了一块挺括的深蓝色布料,沉着声对林晚星说:“挑你喜欢的,做两身新衣服。” 林晚星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顾建锋目光沉静,带着执拗:“结婚穿,以后穿,都不能再将就。” 他态度坚决,甚至带着点军人下令般的强硬。 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抬起皙白指尖选了那块枣红色的,又指了块米白色的确良,夏天穿凉快。 量尺寸时,大姐拿着软尺,示意林晚星站直。 当软尺环过她胸前时,大姐都忍不住推了推老花镜,多看了两眼,嘴里念叨着:“闺女这身形……平常的衣服都不好做啊。” 似乎想到了什么。 顾建锋站在一旁,眼神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被旧衣服束缚得紧紧的丰盈处,喉结滚动了一下。 立刻像被烫到了似的迅速移开视线,只觉得这裁缝铺里莫名有些闷热。 林晚星倒是落落大方,只在老师傅量到敏感尺寸时,眼波似笑非笑地扫过一旁身体绷得笔直的顾建锋。 看到他古铜色脸庞上泛起的不易察觉的红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太好调戏了! -------------------- 第15章 裁缝量完尺寸,林晚星又拿出几张布票。 “我还要扯点布料来,把这些布也做成我的衣裳吧。” 顾建锋一看,是他之前给的,不由得嘴角终于微微勾起笑容来。 还留在晚星手里,真好! 网?阯?f?a?b?u?y?e????????w???n?2?????????????o?m 裁缝一愣:“嚯,这么多,好啊!” 林晚星出来之前,把剩下的布票都一块儿拿走了,一张也没给林家人留。 他们还想着等林晚星出门了之后留起来自己用呢。 想得倒 分卷阅读23 挺美! 她的尺寸,别人穿上不是胸口豁风,就是腰紧得喘不过气,别想给她占了。 定好衣服,交了布票和钱,约好了来取的日子。 从裁缝铺出来,已近黄昏。 “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林晚星笑盈盈答应:“好啊。” 顾建锋带着她,多的也没说。 两人径直走进了公社那家唯一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 墙壁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桌椅擦得锃亮干净,一股饭菜热腾腾的香味,从窗口里冒出来。 林晚星还是第一次来呢,早就想吃好的了! 顾建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林晚星坐下,自己去窗口点菜。 他看了眼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今日供应,几乎没有犹豫。 “来一份红烧肉,一份葱烧豆腐,两大碗白米饭,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这么多菜? 比别的桌点的都要多。 好多人看着他,还多看了几眼。 哦,追姑娘的! 林晚星就端正地坐在那里,一身皮子白净,样貌秀致,两根黑亮的大辫子。 光是坐着,就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唉。 这姑娘这么漂亮,这么娇,那可不得多上点心吗?吃什么好的,都是应该的! 他们都悻悻地收回目光去。 “来,晚星,快吃吧。” 当顾建锋端着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和其他热气腾腾的饭菜回来时。 林晚星清晰地听到自己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的饭菜,对普通农家来说,堪比过年啊! 顾建锋把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 他看着林晚星吃了才动筷。 他自己则吃得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军人的习惯使然。 林晚星小口吃着久违的红烧肉。 肥瘦相间的肉块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在舌尖弥漫,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这手艺真不错! 顾建锋吃着饭,想着自己听到的那些事,心思动起来。 咽下嘴里的饭,说道:“晚星,我刚跟部队打了报告,领导批了。结婚我请了几个关系近的同乡战友,他们正好休假,带你认识一下。” “好啊。”林晚星笑眯眯的,没意见。 还有一个人……顾建锋顿了顿。 不过是部队的大领导,平时公务繁忙。 虽然对他很看重,但不一定能拨冗前来。要是他来了,只怕整个公社都要轰动。 其实顾建锋也想请来,婚礼也能气派些。 顾建锋虽然沉默实在,但也渐渐想要给林晚星撑起足够的面子。 以免她再被人欺负。 可这事儿还没准,他也就住了口,没跟林晚星说。 … 过了几天,林晚星去把衣服取回来了。 林家人还在那儿乐呢,殊不知那些彩礼在他们手里根本留不了多久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不上心,至于结婚该准备的,她却得自己好好儿地准备好。 不能缺了、不能漏了,毕竟这一走她就不想再回来了。 让他们那一家四口共同沉沦吧! 她去过好日子去了! 转眼,便到了出嫁这天。 在这“破四旧”余风尚存的年月,许多老礼都省了。 但基本的喜庆还是要有的。 天刚蒙蒙亮,林晚星就被王淑芬从炕上拉了起来。 她塞给她一件半新的红格子衣裳。 这还是王淑芬用旧布料赶着做出来的,尺寸有些不太合身。 至于那些布票能换的新料子,她还要自己留着用呢。 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辫梢系着截红头绳,便是新娘子的全部妆扮了。 王淑芬叉着腰,理直气壮说:“这也是我们大队难得的派头了,晚星,你得谢我。” 她自己却穿了一件大红的新衣服! 在今天的婚礼上,王淑芬是打算出尽了风头。 林晚星一声冷笑,等她一走出去,就把之前做好的衣服从炕席下拿了出来。 争着当小丑,那就当吧。 林家堂屋里。 那张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被推出来,就停放在院墙最显眼处。 车头上还系着王淑芬特意找来的红绸带,扎眼得很。 堂屋正中央,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支棱着,崭新的机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找不到! 装着上海牌手表的红绒盒更是大开着的,就摆在缝纫机台面上,小巧精致的表盘时不时反出一道亮光!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i??????w?ē?n??????????5?.???????则?为????寨?站?点 最让人眼热的,是墙角电视柜上那个裹着红布、尚未拆封的大纸箱。 里头装着的,正是林家咬牙拖回来的牡丹牌彩电! 这简直是富贵人家啊! 林家以后还不知道得有多神气! 王淑芬到底舍不得拆开,生怕今天人多手杂磕碰了这金贵物件。 可又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思,特意将包装完好的大纸箱摆在最打眼的位置。 任谁一进门都能瞧见这稀罕物。 她逢人便指着那纸箱,嗓门亮堂地说:“等晚星出了门子,咱就请师傅来架天线,到时候都来家看电视啊!” 来看热闹的乡亲们挤满了林家小院,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争抢着寥寥无几的水果糖。 大人们的目光则更多流连在那些彩礼上,眼神复杂,不屑、嫉妒、还有毫不掩饰的议论。 王淑芬本来正笑得开心,突然听到议论声大了起来。 “瞧见没?上海表!啧啧,林家那对爹妈这回可是捞着了!把他们女儿都吸干了!” “可不是嘛,还有彩电呢!乖乖,咱们公社书记家怕都没有!” “哼,嫁个姑娘,搞得跟开展销会似的,也不嫌臊得慌,也就是他们不要脸,都把晚星害成那样了。” “少说两句,人家顾建锋愿意给,你有啥办法?” “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这吃相……呵呵。” “听说顾家为这事都吵翻天了……” “唉,晚星太可怜了……” 这些压低的声音,像小虫子一样钻进林家人的耳朵。 王淑芬脸色霎时变了。 心里头气得不行,还只能咬牙忍着。 没想到她都忍到今天才摆出来了这些,照样有人说闲话。 听听这都是说的什么! 什么叫害了晚星,娘家有面子,撑的还不是她的腰吗! 这些人就是嫉妒自己家,王淑芬脸上那强装的笑还是有点挂不住。 林建国则只能一个劲儿地给来看热闹的男人们散烟,试图掩盖尴尬。 约莫上午九点多钟,村口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和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 孩子们欢呼着涌向村口。 只见顾建锋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一朵显眼的大红花。 骑着一辆同样系着红绸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打头而来。 他头发剃 分卷阅读24 得短短的,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坚毅的下颌线。 古铜色的脸上因为些许紧张,显得有些板正,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军装、精神抖擞的战友。 他们是特意请假来帮副团长迎亲的! 一个个叽叽喳喳,满面红光,都很兴奋。 这支军装笔挺、自行车锃亮的队伍,是红星生产大队近年来最风光、最体面的迎亲场面了! 一路上的人都看呆了。 顾建锋在林家院门口利落地下了车,在一片起哄声中,有些拘谨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迈步进院。 “新郎来喽!新郎来喽!去请新娘!” 在众人的簇拥和嬉笑声中,顾建锋深吸一口气,带着紧张,迈步走向林晚星所在的里屋。 门帘低垂,隔绝了内外。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度:“晚星,我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清柔的回应:“哎,来了。” 门帘被一只纤白的手从里面掀开。 首先映入顾建锋眼帘的,是一抹鲜艳夺目的枣红。紧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完整地出现在门口逆光里。 顾建锋的呼吸猛地一滞,脚步顿在原地,眼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林晚星,穿着一身崭新的、剪裁极其精良别致的枣红色涤卡上衣。 这衣服的样式是他从未见过的,恰到好处地收紧的腰线,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和饱满起伏的胸脯勾勒得惊心动魄。 领口做了巧妙的改良,露出一小截白皙优美的脖颈,乌黑浓密的头发也不再是朴素的麻花辫,而是挽成了一个利落又带着几分慵懒风情的发髻,几缕微卷的发丝俏皮地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绝伦的脸庞,此刻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她似乎还淡淡描摹了眉眼,唇上也点了些自然的胭色,站在那儿,亭亭玉立,光彩照人,仿佛将这简陋的农家小屋都映照得蓬荜生辉。 顾建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失控地狂跳起来。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古铜色的脸庞瞬间染上明显的红晕,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他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动作,忘了言语。 “哇——!” 跟在他身后准备闹新房的战友和乡亲们,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惊呼和哗然。 “天爷!这是……这是林家晚星?咋、咋变得这么俊了!” “这身衣裳……这头发……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 “乖乖,顾副团长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娶了仙女下凡啊!” “之前谁说人家是‘望门寡’晦气来着?这模样,这气度,晦气在哪?福气冲天了才是!” 顾建锋的几个年轻战友更是看得眼睛发直,他们还以为顾建锋这性子,娶的女人也会是贤惠朴实的模样,谁知美成这样。 “头儿!可以啊!嫂子这一打扮……绝了!” “副团长,您这可太不够意思了,藏着这么漂亮的嫂子,现在才让我们开眼!” “怪不得您这么急着打报告结婚呢!要是我,我也……” 七嘴八舌的惊叹和调侃涌入顾建锋的耳朵,他却好像听不真切,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林晚星身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灵堂上苍白脆弱、在河边安静沉默的姑娘,竟能绽放出如此夺目的光彩。 这惊艳,远超他的预期,让他那颗原本只是承载着责任与道义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 第16章 而站在人群前方的王淑芬,此刻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死死盯着林晚星那身明显是用剩下布票做的、比她身上这件大红衣服不知好看精致多少倍的新衣,看着她那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死丫头!她竟然真的敢!竟然把自己收拾得这么……这么妖娆!还把布票全用了! 王淑芬气得浑身直哆嗦,胸口堵得发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林晚星那身衣服扒下来! 可周围全是人,那些惊艳、赞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对比着自己这身刻意炫耀却显得俗气不堪的红衣,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一口牙几乎要咬碎,却只能硬生生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早已将林晚星骂了千百遍。 林晚星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顾建锋那惊艳到失神的模样。 她唇角微弯,落落大方地向前一步,主动将手轻轻搭在顾建锋微微弯曲的手臂上,声音温软:“建锋,我们走吧。” 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军装传来,顾建锋猛地回神,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明媚笑颜,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心跳不受控制。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沉声应道:“好,我们走。” 只是那声音,比平时暗哑了几分,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按照简单化了的流程,顾建锋向林建国和王淑芬敬了礼,改口叫了爸妈。 王淑芬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着,林建国也努力挺直了腰板。 该新娘子出门了。 就在顾建锋准备引着林晚星走向自行车后座时,林晚星却轻轻挣开了他虚扶的手,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院子中央,面向所有来看热闹的父老乡亲。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羞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各位爷爷、奶奶、叔伯、婶子,各位父老乡亲们!”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顾建锋也停下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林晚星环视众人,继续说道:“今天,我林晚星要出嫁了。感谢大家今天来送我,也感谢顾家,不嫌弃我,建锋他……更是重情重义,遵守我未婚夫建斌哥的遗愿,愿意照顾我后半生。” 她话语哽咽了一下,恰到好处地抹了下眼角,才继续道:“顾家是光荣的烈属,建斌哥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他们家的困难,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们林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绝不是那等不要脸面、贪图财物的人家!” 这话一出,王淑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林建国抽烟的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林大宝和林小丫也茫然地看着姐姐。 “建锋他实在,念着情分,送来了厚重的彩礼。”林晚星目光扫过堂屋里那些显眼摆着的彩礼,声音陡然拔高,“可我爸妈昨晚就拉着我的手说了,咱们林家嫁女儿,图的不是这些!顾家是烈属,本就该大家帮衬着,我们林家怎么能再要顾家这么多东西,给烈属增加负担?” 她转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父母,声音恳切:“爸,妈,你们说是不是?你们常教育我,人穷志不能短!咱们不 分卷阅读25 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咱们林家是卖女儿。” 王淑芬张着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建国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脑子里嗡嗡直响。 林晚星不给她们反应的机会,再次面向乡亲,朗声道:“所以,当着各位乡亲的面,我林晚星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爸妈说了,顾家送来的所有彩礼,包括现金、票证、还有已经给我们置办好的彩电、三转一响这些都是以后过日子用得上的,全都让我原封不动地带回顾家。一分不留,一样不拿!” 她说罢,似乎是感动了瞄了一眼已经面如死灰的父母:“这些钱和东西,我会用来和建锋好好经营我们的小家,也让建斌哥在天之灵,能够安心。”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瞬间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院落! “说得好!林家真是深明大义啊!” “晚星这闺女,真是识大体!顾家没看错人!” “林建国,王淑芬,你们教了个好女儿啊!硬气!” “这才是我们贫下中农的觉悟!不像那些钻钱眼里的!” “顾家娶了这样的媳妇,是福气啊!” 赞誉声如同潮水,将林家人淹没。 王淑芬看着林晚星那张明媚的脸,再听到她竟然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彩礼都带回去,已经不是眼前发黑那么简单了。 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四肢冰凉,手指着林晚星,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可周围人都在叫好,她硬是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林建国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一张老脸煞白,眼睁睁看着那自行车、那缝纫机、那手表、那装着彩电的宝贝箱子……仿佛都长出了翅膀,要从他眼前飞走了! 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傻眼了,他们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姐姐一句话,那辆他盼了很久的自行车、那台她想了很久的缝纫机、那神奇的大彩电……全都没了! 林大宝“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被林建国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满是心痛和不敢置信。 “嫂子!好样的!” 顾建锋的战友们纷纷大声叫好,用力鼓掌,看向林晚星的目光充满了敬佩,看向顾建锋的眼神则充满了羡慕。 “副团长,娶到这样的媳妇,您这真是捡到宝了啊! 王淑芬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叫好声,看着乡亲们对林晚星那赞许、敬佩的目光,再看向那几样她摩挲了无数遍、早已视为己有的稀罕彩礼,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想扑上去拦住,想大声咒骂林晚星这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想把那些东西全都抢回来锁进屋里!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围那些“深明大义”、“教女有方”的赞誉,此刻像无数个响亮的耳光,啪啪地扇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建锋的那些战友,在欢呼声中,喜气洋洋地开始搬动那些东西——那辆锃亮的自行车被推走了,那台崭新的缝纫机被抬起来了,连那装着上海牌手表的红绒盒,也被小心地合上揣进了军装口袋里…… 每一样东西被挪动,都像是在她心尖上剜掉一块肉,痛得她浑身直抽抽,脸色惨白如纸,全靠最后一点理智强撑着才没有当场瘫软在地。 林建国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佝偻着腰,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被两个战士稳稳抬起来的牡丹牌彩电箱子。为了这个玩意儿,他跑了几十里路,崴了脚,花了那么多钱和人情打电视柜…… 现在,全没了!全都给顾家送回去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绞在了一起,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一张老脸皱成了风干的橘皮。 “我的自行车!我的车!”林大宝终于挣脱了他爹的钳制,看着被推走的自行车,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许推走!那是我的!姐!你让他们放下!放下啊!” 林小丫也反应过来,跟着尖声哭叫:“缝纫机!我的新衣服!妈!爸!你们快拦住啊!那是咱们家的东西!”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页?不?是?????u?????n?2?????????????????则?为?山?寨?站?点 两个孩子的哭闹声在满院的叫好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和可笑,更是将林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王淑芬又急又气,回头狠狠瞪了两个孩子一眼,却连呵斥的力气都没有了。 接亲的队伍终于要出发了。 顾建锋小心翼翼地扶着盛装打扮、光彩照人的林晚星,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那辆系着红绸的永久自行车被另一位战友骑着,打头开道;接着是抬着缝纫机的、捧着彩电箱子的、拿着其他零碎物品的战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这支本就引人注目的迎亲队伍,因为带着这些扎眼的回头彩礼,变得更加轰动,几乎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顾家走。路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快看快看!那就是林家闺女,哎呦,真俊啊!” “瞧瞧人家这气派!新娘子漂亮,这彩礼……嚯,还都带回去了!” “我就说晚星是个好的吧!林家那两口子,真是走了狗屎运生了这么个女儿,还不知足!” “顾副团长这回可真是赚到了,媳妇又明事理又漂亮!” “你看那彩电箱子,牡丹牌的!听说可贵了!林家真舍得啊?” “什么舍得?是人家晚星闺女硬气!不像她爹妈,眼皮子浅!” 每一句飘进王淑芬和林建国耳朵里的议论,都像是一根根钢针,扎得他们心头滴血。 他们看着那些本应属于他们林家、此刻却被路人用羡慕赞叹目光洗礼的彩礼,看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耀眼新娘服的林晚星,再听着周围不绝于耳的对林晚星的夸赞和对他们隐隐的嘲讽,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王淑芬死死攥着拳头,胸口堵着一团棉花,憋闷得快要爆炸。 林建国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路人的目光,只觉得这段路从未如此漫长难熬。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在小声抽噎,被王淑芬死死拽着,眼睛却像黏在了那些渐渐远去的宝贝上。 而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整支迎亲队伍的最前头,散着喜糖,眉目带着温和笑意,仿佛全然不知林家那些崩溃的情绪。 “副团长,嫂子,看这边!” 一个机灵的战友拿着这个年代罕见的海鸥相机,咔嚓一声,记录下了这对新人在洒满阳光的村路上,奔向幸福未来的瞬间。 身后,是那支装满了彩礼的送亲队伍,以及道路两旁村民羡慕祝福的目光,共同 分卷阅读26 构成了一九七八年夏天,红星生产大队最令人难忘的婚礼画面。 -------------------- 第17章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如同一条披红挂彩的长龙,在黄土飞扬的村路上蜿蜒前行。 那辆系着红绸的永久牌自行车打头,后面跟着抬缝纫机、搬彩电箱子、拿各色物品的战士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这些扎眼的回头彩礼,成了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路两旁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就没停过。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晚星那闺女就是硬气!” w?a?n?g?阯?发?b?u?页??????u?????n????〇?????﹒?????? “这么多好东西,林家那两口子怕是心都在滴血吧?你看他们那脸,煞白!” “活该!谁让他们贪心不足,还想昧下闺女彩礼,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名声也臭了!” “顾家这回可长脸了,这媳妇娶得,里子面子全有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的头低得死死的。 队伍快到顾家时,围观的村民更多了。不少人看到这支特殊的送彩礼队伍,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随即交头接耳起来。 “哟,彩礼全带回来了?” “看来林家是真没沾着光啊,这林晚星,有点意思。” “顾家这算是……人财两得?不对,人回来了,财也回来了!” “这下看顾家老两口还有啥话说,人家闺女可是清清白白嫁过来的……” 这些议论自然也飘进了顾家院子。 原本还在为可能人财两空而憋闷的顾母,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扒着门框往外瞧。 当她看到那被战士们抬着的的缝纫机和彩电箱子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铺,青一阵红一阵。 她一方面因东西回来了而暗暗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因林晚星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她之前的哭诉成了笑话,心里更是堵得慌。 顾父也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顾秀秀则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缝看着外面,气得直跺脚,她宁愿这些东西烂在林家,也不想看到林晚星借此出尽风头! 新人进院,简单的仪式过后,便是招待亲朋的喜宴。 顾家院子不大,此时却挤满了人。 几张借来的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林卫东精心置办的菜——一大盆白菜粉条炖肉,一盆炒土豆丝,一碟碟花生米、咸菜疙瘩,还有用红纸盖着的几瓶老白干和桔子汽水。在这年代,这已算是颇为体面的席面了。 酒过一巡,气氛刚热络起来,宾客们推杯换盏,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墙角那些扎眼的彩礼。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于拖拉机、格外沉稳有力的汽车引擎声! 这声音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太过罕见,正在扒拉粉条肉的、仰头喝汽水的、凑在一起说小话的,动作都顿住了,齐刷刷望向院外。 只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院门外,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军装、精神矍铄、不怒自威的老者,在小通讯员引领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通身的气派,瞬间让喧闹的院子鸦雀无声。 顾建锋一眼看到来人,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起伏。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页?不?是??????u???è?n??????????5?????o?m?则?为????寨?佔?点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军装,快步迎上前,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微微发紧:“首长!您……您怎么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顾建锋所在部队那位功勋卓著、声名赫赫的老将军! 老将军哈哈一笑,声如洪钟,拍了拍顾建锋结实的肩膀:“好你个顾建锋!结婚这么大的事,还想瞒着我老头子?怎么,不欢迎?” “不敢!首长,我……”顾建锋有些语无伦次,古铜色的脸庞因这突如其来的荣耀而泛着红光。 老将军目光炯炯地扫过院子,在穿着枣红色新娘服、明艳不可方物的林晚星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他又瞥了眼那些摆在显眼处的自行车、缝纫机、彩电箱子,显然在路上或刚进村时,已从村民的窃窃私语或通讯员口中知道了彩礼的来龙去脉。 “各位乡亲父老!”老将军对满院目瞪口呆的人朗声道,声音洪亮,“我是建锋的老领导。今天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顾建□□,是我们部队的优秀军官,是国家的功臣。他的婚事,我们部队高度重视。今天,我代表部队,来向他和林晚星同志,表示最热烈的祝贺!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瞬间让整个顾家院子、乃至整个红星生产大队都炸开了锅! “天爷!那是……那是将军吧?” “乖乖!顾建锋这么大面子?将军都来参加他的婚礼?” “我就说顾家这小子有出息!看看!看看!” “林家闺女真是旺夫啊!这刚过门,就给顾家带来这么大荣耀!” 羡慕、震惊、敬畏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顾家小院。 顾父顾母此刻早已忘了之前的憋闷,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放光,与有荣焉,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有面子过! 王淑芬和林建国在人群中,看着那被众星捧月般的女儿和女婿,看着连将军都来道贺的无限风光,再想想自家那些飞走的彩礼和此刻的狼狈,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咸,唯独没有甜。 老将军笑呵呵地走到顾家父母面前,又特意看了一眼那些彩礼,然后拍了拍顾父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老哥,嫂子,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是我们部队的骄傲!我也听说了,你们那亲家,很是识大体、明事理嘛,瞧瞧,这彩礼,原封不动都让闺女带回来了,这是真心疼孩子啊!” 顾母脸上的得意笑容刚绽开,就听老将军话锋一转,带着亲切口吻:“要我说啊,你们这当公婆的,觉悟肯定也不能落后。这些东西,自行车、缝纫机、大彩电,看着是风光,可咱们革命家庭,不讲究这些虚的。孩子们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正是用钱用物的时候。我看你们呐,就干脆把这些都让新人小两口自己收着,过日子用,咱们做长辈的,看着他们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 顾家父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人彻底傻了! 他们刚才还在为将军莅临而飘飘然,觉得脸上有光,恨不得全公社都知道这事儿。 可现在……这话简直像一把钝刀子,直戳他们心窝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尊大佛会说出这种要他们老命的话! 恨不得立刻把人请出去,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心在滴血,偏偏在老将军那笑呵呵却带着威压的目光注视下,连一个“不”字都挤不出来,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顾父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 分卷阅读27 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应……应该的……都、都听首长的……给、给孩子们……” 顾母在一旁,只觉得眼前发黑,全靠扶着桌子才站稳,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机械地点头。 林晚星眼看时机成熟,立即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对着老将军和公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脆明亮,带着满满的感激。 “谢谢首长关怀!谢谢爹妈体谅!首长和爹妈都这么为我们小两口着想,处处替我们打算,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请首长和爹妈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相互扶持,努力工作,绝不负长辈们的期望!” 她这话接得恰到好处,既真心实意地谢了老领导,又在众人面前坐实了这事儿,再无转圜余地。 老将军满意地点头,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机灵、敞亮、有眼色,知道感恩,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对于顾建锋这个他十分看重、却性格闷葫芦、在个人问题上一直不开窍的爱将来说,这真是个难得的良配! 他拉着顾建锋到一边人稍少些的角落,低声笑道,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好小子!怪不得之前师部文工团、医院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好姑娘,你都不要,原来是自己偷偷藏着这么个又俊俏又懂事的宝贝媳妇。” 顾建锋被老领导说得耳根通红,一股热意直冲脸颊,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他挺直腰板,精气神十足地应道:“谢谢首长!她……她确实很好。” 话语简单,却蕴含着坚定、认真和满足。 “好好好。”老将军欣慰地连连拍他的胳膊,随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调侃,“既然娶了这么合心意的媳妇,就抓紧点!早点把日子过实在了!我可等着……咳咳,等着喝你们添丁进口的喜酒呢!” 他甚至还飞快地低声补充了一句含糊却意有所指的经验之谈:“……晚上主动点,别跟你平时似的闷着。对自己媳妇,不丢人!” 顾建锋哪里听过这个,整张脸连同脖子瞬间爆红,像煮熟的虾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憨厚又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吭哧哧地应道:“……是,首长……我、我记住了。” 那模样,哪还有平时在训练场上冷面阎王的影子。 -------------------- 下一本开《资本家的娇小姐,随军认错人被宠疯了》求收藏~~~ 第18章 【1+2+3+4更】异于常人 将军的吉普车卷着尘土远去。 那抹军绿色消失在村路的尽头,留给顾家小院的。 是无上的荣光和久久不散的谈资。 院子里,几张借来的八仙桌上,杯盘狼藉,盛着白菜粉条炖肉的大盆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些油汪汪的汤汁,炒土豆丝的盘子也空了大半,倒是那些花生米、咸菜疙瘩碟子,还零星剩着些。 乡亲们大多还舍不得散去,男人们围着桌子,就着最后一点老白干,喷着酒气,唾沫横飞地回味着刚才那震撼的一幕。 女人们则帮着收拾碗筷,嘴里啧啧称奇,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对新人身上瞟,尤其是墙角那些用红布半盖着的、扎眼的彩礼。 “了不得!真了不得!咱们红星大队,开天辟地头一遭啊!”老支书呷了一口酒,眯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泛着红光,“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好家伙,今儿个可是见了真佛了!” “顾老哥,你们家祖坟这是冒了青烟了!”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用力拍着顾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父龇了龇牙,“建锋这小子,打小我就看他行。闷声不响的,是干大事的人。瞧瞧,连将军都来给他撑场面,这面子,咱们公社独一份!” “要我说,还是晚星这闺女旺夫。”快嘴张婶一边麻利地摞着碗,一边接过话头,声音亮堂得响遍整个院子,“这结婚,连首长都惊动了。这福气,啧啧!” 旁边李寡妇也凑趣道:“可不是嘛!模样俊,身段好,说话办事又这么大气,刚才你们瞧见没?在首长面前,一点儿不怯场,那话接得多漂亮。顾大哥,嫂子,你们就等着抱大胖孙子享福吧!” 赞誉声此起彼伏,像不要钱似的往顾父顾母耳朵里灌。 顾父咧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他端着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里面是兑了水的散装白酒,不住地跟人碰杯,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嘿、嘿嘿……都是部队培养得好,领导抬爱……孩子们自己争气……” 那点因彩礼飞走而隐隐作痛的心肝,此刻被这巨大的虚荣和酒精暂时麻醉了下去。他甚至觉得,那些东西放在儿子媳妇屋里,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这脸面,可是实打实的! 顾母则强打着精神,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个竹壳暖水瓶,穿梭在席间给人添水。 只是那笑容,细看之下有些发僵,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肉痛,心口就钝钝地疼。 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反正东西还在这个院里,跑不了,以后总能找到机会…… 眼下这风光,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与顾家这边的荣耀与心痛并存相比,缩在角落条凳上的王淑芬和林建国,就是纯粹的煎熬了。 他们面前碗里的菜早就凉透了,却谁也没心思去动一筷子。 听着满院子对亲家的奉承,对女儿女婿的夸赞,再想想自家鸡飞蛋打、沦为全村笑柄的处境。 那滋味,真真是比生吞了黄连还苦上百倍。 王淑芬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条凳的边缘,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去了。 她心里把林晚星骂了千百遍,这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把娘家坑惨了,自己倒是在婆家风光无限! 还有那个顾建锋,看着老实,心眼子也不少,那么多好东西,说扣下就扣下了! 林建国则是不时发出的、压抑的咳嗽声,难受得烟都没心思抽。 林大宝也郁闷死了。 他悄悄溜下条凳,像只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凑到自行车旁边,伸出脏兮兮的手,想去摸那光滑的车把和亮晶晶的车铃。 刚伸到一半,王淑芬一眼瞥见,气得肝疼,压低声音吼道:“大宝!你给我回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林大宝被吼得一哆嗦,不情不愿地挪回来,嘴里嘟囔着:“我就摸摸嘛……又摸不坏……姐夫家都有彩电了,自行车让我骑骑怎么了……” 林小丫也在一旁帮腔,扯着王淑芬的衣角:“妈,那缝纫机真好,咔哒咔哒的,以后做衣服可快了。让姐给我做条新裙子吧,要的确良的!” “做做做!做什么做!”王淑芬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心里堵得厉害,“人家现在是你姐吗?那是 分卷阅读28 人家顾家的媳妇!好东西都是人家的了!你们给我消停点,少去惹人嫌!” 话是这么说,可她看着那几样近在咫尺的彩礼,心里何尝不是在滴血? 本来盘算得好好的,女儿嫁过去,这些东西自然就成了林家的,到时候自行车骑着,缝纫机用着,彩电看着,多么风光! 现在倒好,全泡汤了! 这死丫头,真是白养了! 林晚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依旧是新娘子的羞涩与得体。 她陪着顾建锋,端着一杯桔子汽水,一桌一桌地敬酒。 顾建锋话不多,通常是端起酒杯,沉声一句“谢谢大家,吃好喝好”,便仰头一饮而尽,军人作风十足,干脆利落。 而林晚星则负责打圆场,声音清脆悦耳,笑容温婉动人: “张叔,您今天辛苦了,多吃点菜,这肉炖得烂乎。” “李婶,谢谢您来喝我们的喜酒,您慢点喝。” “王大哥,建锋他不太会说话,我敬您一杯,感谢您来捧场。” 她落落大方的姿态,周到得体的话语,赢得了在场众多婶娘、嫂子们的一致好感。网?址?f?a?布?y?e?i???u?????n?2????????????????m 都觉得顾建锋这媳妇娶得是真真不错,模样万里挑一,说话甜到人心坎里,待人接物又有分寸,一点都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 敬到孩子们那桌时,林大宝瞅准机会,再次挤到顾建锋身边,仰着那张沾着饭粒和油渍的小脸,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的夸张笑容,声音响亮,仿佛要让周围人都听见。 “姐夫!姐夫!你最好啦!你那自行车真威风,比村长家的还新!以后能借我骑骑不?我就绕着村子骑一圈,保证不摔着,也不弄脏!” 说着,还伸出指甲缝里都是泥的小拇指,想要拉钩。 林小丫也立刻凑过来,眼睛亮亮的,紧紧盯着顾建锋,声音又脆又急。 “姐夫姐夫!你会用缝纫机不?我同学她姐就会用,给她做了条红格子裙子,可好看了!你也给我做一件吧?我不要红格子,我要那种带小碎花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满是渴望。 顾建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甚至带上一丝严肃。 他看着这两个半大孩子,想起他们之前在林家那副理所当然索要东西、甚至欺负林晚星的模样,眉头微蹙。 他放下酒杯,身形挺拔如松,带着军人特有的凛然之气。 没有理会林大宝伸出来的小拇指,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语气沉稳,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 “大宝,小丫,”他开口,叽叽喳喳的两个孩子瞬间安静下来,“自行车和缝纫机不是玩具,这是组织上对军属的关怀,是为了我们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有些发懵的脸,继续道:“你们想要新自行车、想穿新衣服,这是好事。但是,不能总想着靠别人给,靠伸手要。等你们长大了,靠自己劳动,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到时候,你们自己挣来的自行车,骑起来才更稳当,自己挣钱买布做的衣服,穿起来才更暖和,你们能明白姐夫说的吗?”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东西的归属和意义,又灌输了自力更生的正当道理。 他想好好教教这两个小孩,以后不要再给他们大姐添堵。 周围几个大人听了,都暗暗点头,交换着赞许的眼神。 快嘴张婶更是直接小声对旁边人道:“听听,建锋这话在理。孩子就不能惯着。林家那两口子,就是以前太由着这俩小的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被说得愣住了,脸上那点期盼和讨好瞬间垮了下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悻悻地缩了回去,躲在王淑芬身后,不敢再吭声。 只是拿眼睛偷偷瞪着顾建锋,带着几分不服气和委屈。 然而,训斥归训斥,看着两个孩子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尤其是想到他们是林晚星血脉相连的弟妹,是她的娘家亲人,顾建锋心里又升起一丝不安和歉疚。 他是不是话说得太重、太直接了? 毕竟还是半大孩子,可能只是不懂事,想要好东西…… 晚星就在旁边看着,她会不会觉得他对她的家人太苛刻了?会不会因此心里不舒服? 这份心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接下来的婚宴上,他时不时就想起来。 …… 夕阳彻底沉下了西山头,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也渐渐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宾客们终于酒足饭饱,带着满肚子的谈资和羡慕,三三两两地散去。 院子里杯盘狼藉,帮忙的本家亲戚和顾建锋那几个还没走的战友,正忙着收拾桌椅板凳,打扫院子。 而最热闹、也最让年轻人期待的环节——闹洞房,终于要开始了。 这年代的闹洞房,还带着些淳朴、热烈,甚至有些粗犷的乡土气息。 顾建锋那帮子精力旺盛、平日里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战友自然是绝对的主力。 他们嘻嘻哈哈地簇拥着这对新人,朝着那间贴着崭新红双喜字、被顾建锋亲手用旧报纸仔细糊过墙的新房走去。 新房就是顾建锋原先住的那间小屋,此刻却焕然一新。 低矮的土坯墙被报纸遮盖,显得干净了不少;小小的窗户上贴着剪纸窗花;炕上铺着崭新的、印着鲜艳的鸳鸯戏水图案的床单,那是顾建锋用部队发的、攒了许久的布票特意去供销社扯的。 两床大红缎面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像豆腐块一样整齐,上面还撒了些花生、红枣、桂圆,寓意着“早生贵子”的美好祝愿。 窗台上,一对小儿臂粗的红烛已经点燃,跳动的火苗将满屋映照得一片暖红,氤氲出一种朦胧而喜庆的光晕,也映红了站在屋子中央的新人的脸庞。 “来来来!弟兄们,静一静!第一个节目,夫妻同心咬苹果!” 一个绰号“大炮”的高个儿战友嗓门最亮,笑嘻嘻地拿出一根红线,吊起一个红彤彤的国光苹果,悬在顾建锋和林晚星中间。 那高度调得恰到好处,既不轻易够到,又需要两人极力靠近。 “新郎新娘听着啊,不许用手,一起把苹果吃了,要同时咬到才算数!谁先咬到或者没咬到,都得受罚!” “好!”众人立刻哄笑着起哄,小小的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 顾建锋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晚星,她微微仰着头,脸颊绯红,不知是烛光映照还是羞怯,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波光流转,在暖红色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感觉手心都有些冒汗。 在战友们的催促和口哨声中,他有些笨拙地、慢吞吞地凑过去。 林晚星也配合地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 两人的脸颊几乎要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嘴唇不 分卷阅读29 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带着苹果清甜的气息和对方皮肤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顾建锋受惊般迅速分开。 只觉得那触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轰”地一下从脊椎骨窜上来,直冲头顶。 古铜色的皮肤也掩不住那层迅速蔓延开来的红晕,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林晚星也适时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露出一抹新嫁娘特有的娇羞,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粉色。 众人更是哈哈大笑,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行不行!没咬到!苹果皮都没蹭掉!再来一次!” “建锋,你是不是不敢啊?平时在训练场上跟我们摔打的猛劲儿呢?这会儿怂了?” “嫂子,您主动点!给我们副团长壮壮胆儿!” 战友们七嘴八舌地打趣,屋子里充满了快活而善意的气氛。 顾建锋被闹得满头大汗,军衬衣的领口都湿了一小圈。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凑过去。 这次林晚星也稍稍主动了些,两人脸贴得更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终于一起在那苹果上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好!算你们过关!” 大炮笑嘻嘻地把苹果拿开,“下一个节目, 合唱一首歌!就唱《红星照我去战斗》!” 这下轮到顾建锋头皮发麻了。 他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唱歌……实在是五音不全。 他硬着头皮开了个头,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林晚星忍着笑,轻声跟着和,才勉强把调子拉了回来。 她嗓音清亮,虽然对这年代的歌不熟,但调子哼得准,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两人一个跑调一个找调,配合得磕磕绊绊,将闹洞房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接着又玩了“过独木桥”、“齐心协力剥糖纸”等小游戏。 每一个游戏,都不可避免地带来身体的接触和眼神的交汇。 顾建锋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到后来渐渐放松,虽然依旧脸红,但看向林晚星的眼神里,除了羞涩,更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林晚星也在这场热闹中,慢慢消解着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对顾建锋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他可靠、正直,甚至有些纯情的可爱。 “好了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别再耽误副团长和嫂子的好事了。” “副团长,嫂子,祝你们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早生贵子,给咱们部队再添个小英雄!” 热闹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在众人的祝福声、善意的哄笑声和零星的口哨声中,闹洞房的人群终于意犹未尽地、嬉笑着退了出去。 大炮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冲顾建锋挤了挤眼睛,这才贴心地把那扇贴着喜字的木门从外面带上了。 喧闹如同潮水般退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 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收拾院子的零星动静。 方才还充斥着笑语的狭小空间,此刻气氛全然变了。 顾建锋和林晚星并排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经历了方才一系列亲密接触和众人直白的起哄,那种陌生的、属于夫妻之间的羞涩感,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向顾建锋涌来。 顾建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手脚都成了多余的,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合适。 他挺直的后背有些发僵,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墙壁上旧报纸的某个铅字,不敢偏移半分。 他能清晰地闻到林晚星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似乎是雪花膏的香气,这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让他心跳失序,喉咙一阵阵发干。 老领导那句“晚上主动点”和那些直白的经验之谈,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里反复响起。 他更加面红耳赤,坐立难安,甚至感觉炕沿都变得滚烫。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到带倒了旁边靠着墙的笤帚。 顾建锋匆忙扶起来。 “我……我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热水。”他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你、你累了一天了,泡泡脚……泡泡脚解乏。” 然后,也不等林晚星回应,就同手同脚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林晚星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抬起手,掩着嘴角,轻笑出来。 这个男人,在训练场上令行禁止、在战友面前沉稳可靠、在应对她家人时沉稳可靠。 可到了这新婚之夜,竟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一样慌张无措。 这强烈的反差,真的……挺有趣的。 林晚星唇角稍稍勾起。 院子里传来水瓢碰撞水缸的声音,还有顾建锋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个崭新的、印着鲜艳红双喜字的搪瓷盆回来了,盆里冒着温热的白汽。 他小心翼翼地将盆放在林晚星脚边,然后蹲下身,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水……水温你看行不?我兑了点凉的,应该不烫了。” 林晚星轻轻“嗯”了一声,脱下那双顾建锋给她买的,为了结婚穿的布鞋,又褪下白色的棉纱袜子,将一双白皙秀气、脚趾圆润的双脚,缓缓浸入温热适中的水中。 一股暖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和紧张,被这热水驱散了不少。 她舒适地喟叹了一声。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男人。 他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着,后颈的短发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头皮,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却又因他此刻的姿态,透出一种笨拙的温柔。 她心头微动,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然滋生。 “建锋,”她声音柔柔的,像羽毛轻轻拂过,“你也累了吧?别光忙着照顾我,坐下歇歇。” 她拍了拍身边的炕沿。 “我不累。” 顾建锋闷声回答,依旧固执地蹲着,目光落在盆里那双浸在水中、更显白皙如玉的脚上。 只觉得那画面刺眼得让他心跳加速,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地面。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竟然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覆上她一只脚的脚背,轻轻揉按起来。 “我……我在部队跟卫生员学过一点,按按脚,活、活血,解乏效果更好。” 他解释着,声音干涩。 他的手掌真是宽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脚。掌心粗糙,布满了常年握枪、训练、劳动留下的厚茧,摩擦着她细腻滑嫩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轻微刺痒的触感。 那略带薄茧的指腹,有些生硬地按在她脚底的穴位上,力道时轻时重,显然并不熟练,却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林晚 分卷阅读30 星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觉从脚底直窜上来,沿着小腿蔓延,让她几乎要蜷起脚趾。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在这个物质和精神都相对匮乏的七十年代,尤其是在观念保守的农村,男人给女人洗脚按摩,简直是闻所未闻。 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可他做了,做得如此自然,又如此紧张。 看着他低垂的、泛着红晕的脖颈和耳朵,看着他专注又紧绷的侧脸轮廓,林晚星心里那点因穿越而来的疏离,似乎被这笨拙却真诚的温柔,悄悄地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嗯……是挺舒服的。”w?a?n?g?阯?发?布?y?e?i?f???????n???????????????????? 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软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得到她肯定的回应,顾建锋暗暗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按得更认真了。 晚星嫁到顾家来不容易,她太苦了。 他要对她好一点。 她值得最好的。 这屋里静谧的气氛,因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而更加暧昧升温,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红烛燃烧散发出的特殊气味,混合着新被子、新床单的棉布味,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味道。 按了好一会儿,直到盆里的水温都有些下降了,顾建锋才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条新毛巾。 那毛巾也是红色的,印着小小的喜字。 他仔细地、轻柔地帮她把双脚擦干,连脚趾缝都没放过,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擦干后,他看着她白里透红、微微泛着水光的脚,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迅速将毛巾放到一边,好像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然后他又起身,走到墙边那个他带回来的军用行李包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军绿色的铝制饭盒。 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是几块炸得金黄、上面还沾着晶莹白糖粒的油炸糕,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乎气。 “晚上光顾着敬酒,你没吃多少东西。” 他把饭盒递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明显关切,“这是……这是炊事班的老班长特意留的,你垫垫肚子。” 他知道这年头油炸糕是顶好的零嘴,金贵着呢。 林晚星看着那油亮亮、甜滋滋的油炸糕,肚子里确实唱起了空城计。 她拈起一块,小口咬了一下,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甜味恰到好处。 她弯起眼睛,真心实意地夸赞:“好吃。很甜。谢谢你,建锋。” 这声谢谢,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暖意。 看着她吃得香甜,嘴角甚至沾上了一点糖粒,顾建锋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仿佛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高兴,刚才那点紧张都消散了不少。 “你喜欢就好,以后……以后有机会再给你弄。” 做完这一切,打了洗脚水,按了脚,又送了吃的,顾建锋站在屋子中央,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像个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哨兵。 他把散落在炕上的花生、红枣、桂圆重新归拢好,堆在角落;又走到窗边,把那双层的老式木框窗户检查了一遍,将红色的窗帘拉了又拉,确保没有一丝缝隙;最后还走到门边,伸手用力晃了晃那已经插好的门闩,确认是否牢固……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极力掩饰的紧张和焦虑。 他不敢看林晚星,也不敢停下来。 林晚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块油炸糕,用他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和嘴角。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像个陀螺一样在小小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心里又是好笑,又有些了然。 水也泡了,脚也按了,吃的也送了,这……接下来,按常理,是不是就该办那件正事了? 她清了清嗓子,心跳其实也有些快,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颤音和柔软。 “建锋,时候……时候不早了,你……你也忙活了一天了,歇着吧?” 这话问出口,她的脸颊也微微发烫起来。 顾建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红,眼神闪烁不定,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他一步一顿地走到炕边,却没有像林晚星预想的那样上炕,而是…… 他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下那个平时用来踩脚、或者坐着干活的小马扎上! 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低矮的小马扎上,显得有些滑稽。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军裤的布料,脑袋垂得低低的。 只留给林晚星一个黑黢黢的、发茬短短的头顶和那红得快要冒烟的耳朵尖。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红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都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林晚星有些哭笑不得。 按理说,到了这一步,不是应该…… 她虽然不是心急的人,但顾建锋这反应,难道他……不愿意?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 这一打量,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顾建锋的右手,正紧紧地捂着他军裤右侧的口袋位置,那口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而且他整个坐姿都非常僵硬,尤其是下半身。 她带着试探和关切问:“建锋?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顾建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晚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没、没有不舒服……我……我对不起,晚星……” 对不起? 林晚星更疑惑了。 这没头没脑的道歉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什么?”她耐着性子,引导他往下说。 顾建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声音依旧很低:“就是……就是刚才,我对大宝和小丫……我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他们……他们毕竟是你弟弟妹妹,还那么小……上次去公社闹的事儿,惹得你那么不开心,都怪我当时纵容他们给了他们几张票,所以这次……我、我当时光想着不能惯着他们,不能让你为难……可、可后来才想起来……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近人情,对你娘家不好?” 他那只捂着口袋的手,更用力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晚星恍然大悟,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看着顾建锋,洞房夜还在想这个,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 怕她因为娘家的事受委屈,心里有疙瘩。 他甚至把这点小事看得这么重。 林晚星被这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关切彻底融化了。 她站起身,没有穿鞋,赤着白皙的双脚,踩在微凉的土地面上,一步步走到顾建锋面前。 感受到她的靠近,顾建锋身体绷得更紧了。 林晚星在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她 分卷阅读31 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那只紧捂着口袋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粗糙的皮肤,两人都是微微一颤。 “建锋,”她声音轻柔得像夜风,“抬起头,看着我。” 顾建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慢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林晚星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你没有做错。一点都没有。相反,我要谢谢你。” 顾建锋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大宝和小丫,确实被我妈他们惯坏了,以前没少欺负我,觉得我的东西理所当然就是他们的。” 林晚星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没有抱怨,只是在说明情况。 “你今天那样说他们,做得对。让他们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伸手要,尤其是别人的东西。这对他们将来有好处。你是在教他们道理。” 她顿了顿,看着顾建锋眼中渐渐亮起的光,继续道:“而且,你这么做,是在维护我们这个小家,是在告诉我,我们的东西,需要我们共同守护。我怎么会觉得你不近人情?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所以,不要觉得对不起我,更不要为这件事不安。在我心里,你做得很好。” 顾建锋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听着她温柔却有力的话语,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仿佛瞬间被疏通了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他不敢去握林晚星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只那么直勾勾看着。 那手小巧、柔软,却仿佛带着无穷的力量。 “晚星……”他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是真的。”林晚星肯定地点点头,笑容明媚,“我林晚星向来说一不二。” 顾建锋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汹涌的情感。 就在这时,林晚星目光下移,落在他依旧捂着的口袋上,好奇地问:“不过……你这里,捂着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顾建锋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一直捂着口袋的手,从那个鼓囊囊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几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水果硬糖,看起来是上海产的高级货。 另一个,则是一个小小的、用红纸仔细包好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这糖……是给大宝和小丫的。”顾建锋把糖递到林晚星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我后来想想,孩子嘛,训归训,也不能一点甜头不给。这糖你明天……或者以后有机会,给他们甜甜嘴。就当……就当是我这当姐夫的一点心意。” 然后,他拿起那个小红纸包,更加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两张崭新的、印着图案的纸币和几张工业券。 面额不算特别大,但在当时,绝对是一笔不小的零花钱。 “这个……”顾建锋的声音更低了,“是我这个月的津贴,刚领的,还没交……我留了一部分。这些,给你。你……你自己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或者,给你爸妈……也行。你看着办。” 林晚星看着手心里那几颗五彩斑斓的水果糖,又看着那叠带着他体温的纸币和工业券。 林晚星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她穿书后,步步为营,算计谋划,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过上好日子。 她从未奢望过能在这里得到什么真心。 可此刻,顾建锋这份笨拙却滚烫的心意,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重新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好啊,钱和票我收下了。至于这糖嘛……” 她拿起一颗,剥开漂亮的糖纸,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橙色糖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出其不意,迅速地将糖塞进了顾建锋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第一颗糖,得先甜甜我丈夫的嘴。” 她笑得眼波流转,带着前所未有的娇媚和亲昵。 “谢谢你,建锋。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顾建锋猝不及防,嘴里瞬间被清甜的橙子味充斥。 那甜味仿佛不是来自糖果,而是从心底里弥漫开来,瞬间流淌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靥如花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影子。 所有的紧张、不安、忐忑,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红烛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晚星起身,到炕边重新坐好。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i????u???e?n?????????5?????????则?为?山?寨?佔?点 一边脱下了那件崭新的枣红色外套,露出她贴身穿着的白色棉布小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饱满的曲线。 她拍了拍身边铺着大红鸳鸯被褥的位置:“行了,上来歇着吧。” 顾建锋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站在离炕几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从林晚星脱下外套那一刻起,他的呼吸就明显变得粗重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古铜色的脸庞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根本不敢往她身上瞟。 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死死盯住了自己的脚面。 听到她的话,他非但没有上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又一次紧紧地、几乎是防卫性地捂住了自己军裤的裤腰位置。 “我……我还不困……” 他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你先睡……我……我再坐会儿……” 说着,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个可怜的小马扎。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誓死不肯上床的模样,有些无语。 他明明对她很好。 怎么又像她要吃了他似的。 难道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 她平静温和地问:“建锋,你到底怎么了?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她顿了顿,试探道:“是不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没有!绝对不是!”顾建锋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否认,生怕她误会,“你很好!特别好!是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到底什么问题?”林晚星追问,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这样……我们以后怎么过日子?” 顾建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挣扎和羞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林晚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着她坐在大红喜被上,那纤细脆弱又带着坚持的模样。 他像是下了赴死般的决心,带着极度的羞耻和紧张,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我……我……我那个……异于常人,我、我怕……怕伤着你!会很疼……非常疼…… 分卷阅读32 我听说……听说女人第一次都……都受不了……我、我这样……你会受不住的!” 他说完,那只手更是死死地捂着裤子,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林晚星:“………” 她愣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花了足足好几秒钟才消化完他这没头没脑、信息量巨大又极其含糊的坦白。 异于常人?怕伤着她?会很疼? 这几个关键词在她脑海里转了几圈,结合他死死捂着裤子的动作,一个荒谬又有点好笑的猜测逐渐浮上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天赋异禀而自卑、恐惧、甚至不敢洞房的大男人,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到底是听谁说的? 还是自己胡思乱想? 她强忍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又认真:“建锋,你……抬起头看着我。” 顾建锋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头,眼神躲闪。 林晚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问:“你说的异于常人,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听谁说的会……很疼?” 顾建锋的脸瞬间爆红,连脖子和耳朵都红透了。 他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她对视:“就……就是……比……比一般男人……那个……我、我小时候在河里洗澡,被……被伙伴们笑话过……后来……后来在部队澡堂,也……也有人偷偷看……我、我还偷偷问过卫生员……他……他含含糊糊的,就说……让俺以后对媳妇温柔点,说……说可能会有点……吃力……”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第19章 【5+6+7+8+9更】帮他?怎么帮? 林晚星让顾建锋睡炕上,他死活不肯。 生怕自己伤害到林晚星,怕她疼,怕她哭。 顾建锋古铜色的俊朗脸庞满是执拗。 林晚星看出在这个问题上,他非常坚持。 她也确实可以再做做心理准备,没必要非得今天就...... 再熟悉熟悉也好。 林晚星坦然地躺在炕上。 既然地上凉快,睡得好,顾建锋爱睡,那就让他睡吧。 她也没再强求。 两人一个睡炕上,一个睡地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糊着红纸的窗格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晚星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听着地上顾建锋均匀的呼吸声,寻找睡意。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紊乱,还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压抑的动静。 林晚星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向地上。 顾建锋侧躺着,背对着她,身体蜷缩着,似乎在微微颤抖。 “建锋?”她轻声唤道。 地上的动静瞬间停了。 过了几秒,顾建锋才闷声回答:“......嗯。”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有。” 但他的声音明显不对劲,带着压抑和难受。 林晚星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他身边。 月光下,她能看清顾建锋紧皱的眉头,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他双手死死捂着□□的位置,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建锋,”林晚星蹲下身,声音放得更柔了,“你怎么了?跟我说实话。” 顾建锋睁开眼睛。 月光下,他眼中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充满着痛苦、羞耻和挣扎。 “我......”他声音嘶哑,“我......难受......” 林晚星瞬间明白了。 他是个正常男人,年轻力壮,血气方刚。 新婚之夜,美人在侧,却因为那个可笑的顾虑,不敢越雷池一步。 憋了这么久,不难受才怪。 “你......”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那里......不舒服?” 顾建锋的脸瞬间红得滴血。 他猛地闭上眼睛,不敢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林晚星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建锋,”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你别硬撑着。这样对身体不好。” 顾建锋身体一颤。 他睁开眼睛,看向林晚星。 月光下,她蹲在他身边,穿着白色的棉布睡衣,长发散在肩头,眼神清澈。 “我......”他喉结滚动,“我......”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你......你可以......自己解决一下。” 顾建锋愣住了:“自、自己解决?” “嗯。”林晚星点点头,脸颊也有些发烫。 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用手。这样......会好受些。” 顾建锋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知道用手是什么意思。 在部队里,那些结了婚的老兵私下里会说一些荤话,他听过。 可他从来没试过。 一是觉得羞耻,二是……他总觉得,这是不对的。 “我……我不行……”他慌乱地摇头,“这、这不正经……” “这很正常。”林晚星打断他,语气认真,“建锋,你是正常男人,有这种需求很正常。总憋着,会憋出病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慌乱的眼神,继续说:“而且……这没什么不正经的。这是人的本能。” 顾建锋呆呆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那么平静,那么认真,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有鄙夷,没有嫌弃。 只有理解和……关心? 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真、真的可以吗?”他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 “真的。”林晚星肯定地点头,“你试试。会好受些。” 她说完,站起身,重新回到炕上,背对着他躺下。 “我睡了。”她轻声说,“你……你自己来。”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但她能听到,地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还有顾建锋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星的脸也烧了起来。 她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到底是个女人,面对这种场景,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她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动静渐渐停了。 传来顾建锋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应该在收拾。 又过了一会儿,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两人都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在夜色中交织。 林晚星听到顾建锋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灼热,又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 分卷阅读33 明的情绪。 “晚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赧然,“……谢谢。” 林晚星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顾建锋顿了顿,才继续说,“我以后……会想办法的。一定会……让你……不疼的。”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带着他的固执和决心。 林晚星心里一软。 “嗯。”她又应了一声,“睡吧。” “好。” 顾建锋应道,然后没再说话。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静静地流淌,在地面上画出窗格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平息。 夜,深了。 林晚星闭着眼睛,却依旧毫无睡意。 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腥膻味。 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依旧灼热地停留在她背上。 她知道,她和顾建锋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不再是单纯的责任和报恩。 而是多了一些……别的。 一些她还没想清楚,却已经开始悄然滋生的东西。 而此刻,睡在地上的顾建锋,同样睁着眼睛,看着炕上那个纤细的背影。 月光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那么柔软,那么美好。 他想起刚才她的声音,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也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控和……释放。 脸上又烧了起来。 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情绪。 晚星……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轻轻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但原因,却截然不同。 …… 清晨五点,天还只是蒙蒙亮。 远处地平线上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固执地挂在天鹅绒般的深蓝色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撒上去的盐粒子。 红星生产大队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只有村头那棵老槐树上,早起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试探着叫第一声,声音在清凉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 顾家小院东厢那间贴着红双喜的新房里,红烛早已燃尽,只在窗台上留下一摊凝固的、形状不规则的红泪。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红烛燃烧后特有的气味。 林晚星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的。 她睡眠向来不深,前世跑剧组养成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来。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有些恍惚。 低矮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土坯墙,印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被面,还有身下硬邦邦的土炕…… 记忆回笼。 她穿书了。 昨天刚和顾建锋结了婚。 而此刻,那阵轻微的、刻意压低的窸窣声,正来自炕下。 林晚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借着从糊着红纸的窗格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看向声音来源处。 然后,她怔住了。 顾建锋正蹲在离炕沿不远的地上。 他身上只穿着部队发的绿色背心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磨损得厉害的解放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麦秸秆。 那是昨天婚宴后收拾院子时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堆到柴房去。 麦秸秆上面,又铺了一条半旧的军绿色棉褥子,褥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正正,像部队里要求的那样。 而顾建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另一条同样半旧的军绿色被子,仔细地铺在褥子上。 他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铺好后,他又用手掌在被子表面来回抚平了几遍,直到那被子像豆腐块一样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炕上看去。 正对上林晚星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 顾建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林晚星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在晨光中愈发白皙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看着地上那个简陋却整齐的地铺,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昨晚睡得好吗?” 顾建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挺好的,地上凉快。” “在部队拉练的时候,野地里、雪地上都睡过,这……这已经很好了。” 林晚星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下,贲张的肌肉线条。 还有他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 鞋尖已经开了个小口,用粗线勉强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笨手笨脚缝的。 这就是顾建锋。 原书里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比男主顾建斌还要出息的大佬。 可现在,他只是个在新婚之夜打地铺、因为天赋异禀而惶恐难安、连正眼看自己新婚妻子都不敢的、笨拙又纯情的男人。 林晚星无奈地撇撇嘴。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炕。 顾建锋见状,急急上前两步,又停住,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你要做什么?我……我来……” 林晚星已经赤脚踩在了微凉的土地面上。 她没穿鞋,就这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是夫妻。” 顾建锋身体一僵。 “夫妻,就该睡在一张床上。”林晚星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这样睡地上,算怎么回事?让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我不怕别人说……我、我是怕……怕你不舒服……” “我不舒服的不是睡哪里,”林晚星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而是你这样躲着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慌乱的眼神,放缓了语气:“建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昨晚……你已经说过了。” 顾建锋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想捂住裤腰,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改为紧紧攥成了拳头。 “但是,”林晚星往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汗味,混合着麦秸秆干燥的气息。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一直躲着我,一直打地铺。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煤炭,砸进顾建锋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星。 晨光熹微中,她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高度,那么纤细,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那么坚定,那么清澈,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 分卷阅读34 “我……”顾建锋喉咙发干,“我……我会想办法的……我、我去问……问卫生员,或者……或者找医书……总、总有办法的……” 他说得语无伦次。 林晚星心里一软。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在这种闭塞的农村,要他去问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他愿意为了她去尝试。 这就够了。 “好,”她点点头,没有再逼他,“那你慢慢想办法。但是——”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整齐的地铺:“这个,收起来。今晚开始,你睡炕上。” 顾建锋还想说什么。 林晚星已经转身,从炕边拿起那双崭新的布鞋穿上,又随手将乌黑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红色的头绳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天快亮了,”她边说边往外走,“该起来做早饭了。新媳妇第一天,不能睡懒觉。” 顾建锋看着她利落的背影,怔了怔,连忙跟上:“你、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来做……” “你会做饭?”林晚星回头,挑眉看他。 顾建锋点头,“我从八岁来顾家,就一直是我生火做饭。你什么都不用干,在旁边看着就行。” 他一个人忙活,绰绰有余。 …… 顾家的灶房是间低矮的土坯房,紧挨着正屋的西山墙。 房顶铺着黑黢黢的瓦片,有些已经碎裂了,用茅草勉强补着。 灶台是用黄泥夯实的,表面被烟熏得乌黑发亮,两口大铁锅嵌在灶眼里,锅盖是厚重的木制圆盖,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灶台旁堆着柴火,主要是晒干的玉米杆和树枝,墙角还堆着一些煤块。 这在农村算是顶好的燃料了,一般人家舍不得用。 林晚星走进灶房时,顾母已经起来了。 她正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煤块,试图把昨晚封住的火重新引燃。网?阯?f?a?b?u?页??????????e?n?2?〇???5???????? 听到脚步声,顾母回过头。 看到是林晚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撩了撩眼皮,又转回去继续弄火。 倒是看到跟在林晚星身后的顾建锋时,顾母眉头皱了皱。 “建锋,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顾母声音沙哑,带着刚起床的倦意,“回屋睡去。新媳妇第一顿饭,得她自己做,这是规矩。” 顾建锋脚步顿在灶房门口。 他看了眼林晚星,又看向顾母,嘴唇抿了抿,才沉声说:“妈,晚星昨天累了一天,我……我帮她烧火。” “烧什么火?”顾母没好气地说,“她又不是不会。咱们红星大队的媳妇,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隔壁你张婶家的媳妇进门,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把一大家子的饭都做好了,还去井边挑了两担水。” 她说着,又瞥了林晚星一眼:“怎么,就你这媳妇娇气?做不得这些了?她还得替你大哥给我们尽孝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 林晚星心里冷笑。 顾母现在无非是想给林晚星立规矩,让她知道,在顾家,媳妇就该当牛做马。 若是原主那个被驯化的老黄牛,此刻怕是已经惶恐地跪下认错,抢着去干活了。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林晚星。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 锅里还有昨晚婚宴剩下的、已经凝固的白菜粉条炖肉,油汪汪地结成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妈说的是,”林晚星开口,声音温顺,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平静,“新媳妇是该勤快些。建锋,你去歇着吧,早饭我来做。” 吃什么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她说着,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然后,她拿起灶台边的葫芦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水。 动作熟练,干脆利落。 顾母看着她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反而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建锋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林晚星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踮起脚去够挂在墙上的竹编筐子。 筐子挂得有点高,她踮着脚,伸长了手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步走过去,伸手轻松地把筐子取了下来,递到她手边。 “我来,晚星你别忙。”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回头皱眉道:“妈,你们也太过分了,晚星愿意嫁过来就是我们家对不起她,我们应该感恩!她不是来替大哥尽孝的,她是顾念感情,是我们顾家的恩人!” “你!” 顾母倒是想再说两句,但是现在顾建锋也不知道怎么说话这么硬了。 她年轻当媳妇的时候不也是被使唤的吗?!凭什么林晚星有男人帮着。 光是想着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再看着顾建锋那一身一看就很能干活的腱子肉,她心里都快气炸了。 然后,他也不看顾母瞬间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蹲到灶膛前,接过顾母手里的火钳,开始认真地将那些半燃的煤块拨开,添上新的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顾母气得想摔东西。但一看都舍不得,只能咬着牙转身大步出去了。 灶房里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两个人。 锅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林晚星将玉米面慢慢倒进滚开的水里,另一只手用木勺不停地搅拌着,防止结块。 顾建锋蹲在灶膛前,认真地盯着火,时不时添一根柴。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粥煮开的咕嘟声,在清晨安静的灶房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忽然低声开口:“妈也不知道怎么最近越来越无理取闹了,你放心,我会说她,咱们在家里也呆不久多久了。” 林晚星搅拌粥的手顿了顿。 她侧过头,看向蹲在灶膛前的男人。 他低着头,火光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侧脸的线条刚毅又沉默。 “我知道。”林晚星轻轻说,“我没往心里去。” 顾建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深深的怜惜和责任。 “晚星,”他声音更低了,“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却格外认真。 林晚星垂下眼睫,继续搅拌着锅里的粥,轻声“嗯”了一句。 嘴角却勾了起来。 放心吧,还不知道是谁整谁呢。 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还有清晨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构成了七十年代农村最寻常、也最真实的早晨味道。 …… 早饭端上桌。 顾父打着哈欠从正屋出来,蹲在院子里,就着木盆里的凉水抹了把脸,然后蹲在门槛边开始卷旱烟。 分卷阅读35 顾秀秀也起来了。 她穿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成两根麻花辫,辫梢用红色的玻璃丝扎着,走路时一甩一甩的。 看到林晚星从灶房端着粥出来,顾秀秀撇了撇嘴,没说话,自顾自地坐到院子里的矮桌旁。 顾母阴沉着脸,最后一个出来。 她看了眼桌上摆好的饭菜,忽然间脸色大变! “怎么做这些!?”她心疼得嗓子都要扯坏了,快步走到桌子前,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一大桌! 鸡蛋!好几个黄澄澄的鸡蛋!都不知道她用了多少个! 炸馍片!米糕!还下了一碗白水面条! 这是用了多少油多少米面啊!! 他们几个月都吃不了这些! 顾母脸都抽抽了,两眼一黑。 突然间心里不妙,林晚星不会为了讨好他们,做了好多好菜吧! 又看了眼站在灶房门口、正用毛巾擦手的林晚星,脸色更难看了。 顾建锋已经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过来,闻言皱了皱眉:“妈,这些挺好的。晚星忙了一早上,您别挑理。” 以前在家,顾母挑他一万句,他都受着,不往心里去。 可听到林晚星被念一句,他就一定得要护着她。 “我挑理?”顾母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看看她多大手大脚的,一顿早饭,她是还想吃龙肉吗?!”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委屈地看着顾母。 “妈……您不是说我来顾家尽孝的吗?建斌走了,我得对您二老好啊。” 顾母快气晕了。 是让你这么对我们好的吗?! 家里当然有鸡蛋。 鸡窝里那几只老母鸡,每天都能下三四个蛋,她都攒着,准备拿到供销社去换盐换针线的。 可让她现在拿出来做早饭?还一顿吃这么多?!她舍不得! “家里的鸡蛋都是有用的——” “那就别说这些没用的。”顾父受不了了,他好面子,喊这么大声被别人听见了,他还怎么混? 他白了一眼顾母,觉得这婆娘大早上的嘟嘟囔囔,丢人得很。 他不耐地走过来,语气强硬,“晚星孝顺,做都做了,赶紧吃饭!” 他说着,拉开凳子,示意大家坐下。 林晚星立刻把白面条给他。 “建锋,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吃这个。” 顾建锋端起碗,却立刻分了一大半在林晚星碗里,自己留了一点点。又夹了一筷子菜,炸馍片、米糕、鸡蛋,全都放进林晚星碗里。 “你多吃点。” “别别别,建锋,你干活儿多,你吃!” 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顾家那三口人还没反应过来,菜都没了!面条也没他们的份儿! 顾母气得腰疼! 顾秀秀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气,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这个二哥,平时闷不吭声的,对谁都冷冷淡淡,怎么对这个林晚星就这么上心?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 狐媚子! 顾秀秀心里骂了一句,却不敢说出来,只能狠狠咬着咸菜疙瘩,仿佛那是林晚星的肉。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饭后,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林晚星想帮忙,被他拦住:“你歇着。这些活儿肯定得我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母在旁边看着,脸更黑了。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哟,咱们家建锋可真是心疼他媳妇啊,怎么没见他这么心疼他爸妈呢。” 顾建锋洗碗的手顿了顿。 他背对着顾母,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 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妈,晚星是我媳妇,也是大哥的未亡人。我对她好是应该的。以前在家,我也没少干活。” 这话不假。 顾建锋从小在顾家长大,虽然是被收养的,但顾家从来没把他当少爷养。 相反,他从八岁开始,就得大清早起来,先给顾父顾母端洗脸水,然后去灶房帮忙烧火,吃完饭还要洗碗、扫地、喂鸡。 等再大一点,地里的活儿也少不了他。 顾建斌是亲儿子,可以偷懒,可以睡懒觉,可以出去玩。 但顾建锋不行。 他得像头老黄牛一样,默默干活,稍有懈怠,就会被顾母咒骂“白眼狼”“忘恩负义”。 后来他去当兵,最开始那几年津贴少,他自己舍不得花,全都寄回来给顾家。 顾家房子修缮、顾建斌找门路当兵、顾秀秀上学,用的都是他的钱。 可顾家人呢? 顾母嫌他寄得少,顾父嫌他闷葫芦,顾建斌觉得理所当然,顾秀秀更是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这些事,原主不知道,但林晚星从原书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凑出大概。 此刻,听着顾母那阴阳怪气的话,再看着顾建锋沉默的背影,林晚星心里想到办法。 “妈,我知道您心疼建锋,也嫌我做得不好。来,这些碗都是给您留着的,我这个新媳妇还得好好学呢,您来示范一下,免得我以后再惹您不高兴了!” 顾母又被堵了一下,脸色都铁青。 让她干?! 可顾建锋也帮腔说:“晚星说的是,妈您有想法,就做来看看,我们也好知道怎么让您满意。” 这话说的,这话说的! 顾母气得两眼一黑了。 昨天将军刚来过,全村人都看着,她要是现在闹起来,丢的是顾家的脸。 顾母狠狠咬了咬牙,接过了丝瓜瓤。 林晚星还在那喊:“哎呀,这可真不好意思……” …… 洗完碗,顾建锋说要去自留地里看看。 顾家在村西头有三分自留地,种了些蔬菜,平时是顾父顾母在打理。 但顾父懒,顾母又年纪大了,地里的草长得比菜还高。 顾建锋这次回来休假时间不长,他想趁这几天,把地好好收拾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星说。 顾建锋愣了愣:“地里脏,还有虫子,太阳也晒……” “我不怕。”林晚星打断他,已经转身去屋里拿了顶草帽戴上,“走吧。” 顾建锋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去杂物间拿了锄头和草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土路上,路两旁的玉米地郁郁葱葱,玉米穗子开始吐缨,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已经有社员扛着锄头下地了,见到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建锋,带媳妇下地啊?” “晚星,这么勤快,刚过门就干活?” “建锋有福气啊,媳妇这么俊,还这么能干!” 顾建锋一一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脚步轻快了些。 到了自留地,果然如顾建锋所说,草长得比菜还高。 茄子、 分卷阅读36 辣椒、豆角都蔫蔫的,被杂草抢了养分。 顾建锋放下草筐,拿起锄头就开始除草。 他干活很利落,锄头挥下去,又准又狠,杂草连根拔起,泥土翻飞。 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健硕的背肌和窄腰。 林晚星也没闲着。 她蹲在地里,用手拔那些锄头够不到的、菜苗间的杂草。 她没干过农活,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很快,手上就沾满了泥土。 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 顾建锋锄了一会儿,回头看她。 见她蹲在地里,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杂草淹没,草帽下的侧脸白皙,鼻尖上沾了一点泥,却依旧认真地拔着草。 他心里忽然一软。 “晚星,”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擦擦汗。” 林晚星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顾建锋递过来的手帕。 那手帕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正正。 她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泥。 手帕上有皂角的清香,还有他身上那种独特的、阳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谢谢。”她说。 顾建锋摇摇头,在她身边蹲下,也开始用手拔草。 两人离得很近。 林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不难闻,反而有种原始的生命力。 “建锋,”她忽然开口,“你小时候……在顾家,过得很苦吧?” 顾建锋拔草的手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林晚星。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拔着一株顽固的杂草,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好。”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有口饭吃,有地方住,比很多没爹没妈的孩子强。”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晚星从原书的碎片信息里知道,根本不是那么简单。 顾建锋的父母是在他五岁那年去世的,据说是上山采药,遇到山洪,连尸骨都没找到。 他成了孤儿,在村里吃百家饭,饥一顿饱一顿。 后来顾家收养他,不是出于善心,而是因为顾家当时缺劳力。 顾父懒,顾母身体不好,顾建斌还小,需要有人干活。 顾建锋是亲兄弟的孩子,又是可以干活的年纪,收养他既有名声,还能多个劳动力。 顾家盘算一番,这才把他接回了家。 顾建锋到了顾家,非常感恩戴德。 天不亮就踩着板凳在灶台前做饭,冬天手冻得全是冻疮,溃烂流脓,顾母也只是扔给他一点廉价的冻疮膏,骂他笨手笨脚。 地里的活儿全压在他身上,顾建斌可以背着书包去上学,他只能扛着锄头下地。 晚上回来,还得给顾父顾母洗脚、按摩。 顾父有脚气,脚臭得熏人,顾建锋每次给他洗脚,都得忍着恶心。 顾母还嫌他按得不好。 后来他去当兵,最开始那几年,津贴微薄,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寄回来。 顾家盖了新房,他却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一直睡在堆放杂物的偏房里。 顾建斌能去当兵,也是走了他的关系。 顾母逼着他去求领导,他起初不愿意,觉得这是走后门,不符合规定。 顾母就骂他“白眼狼”“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没有顾家你早饿死了”。 他被逼得没办法,厚着脸皮去求了老领导,这才把顾建斌弄进了部队。 这件事,成了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愧对身上的军装。 这些事,顾建锋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 可此刻,林晚星一句轻轻的问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里那道尘封的门。 “其实……”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顾家对我,有恩。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 他说的是实话。 在那个饥荒年代,一个孤儿,如果没有人家收留,很可能就饿死了。 顾家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所以后来顾家怎么对他,他都忍了。 他觉得,这是报恩。 林晚星听着他平静的语气,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恩情是恩情,但恩情不是枷锁。顾家养了你,你报答他们,这是应该的。但这不代表,他们就可以随意糟践你,不把你当人看。” 顾建锋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林晚星。 他从未想过这些。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沾满泥土的手背。 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微凉的温度。 “以后,”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我了。我们是一家人。谁要是再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阳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眼神坚定,语气认真。 顾建锋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未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这边,说要保护他。 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 可现在,这个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却用这样平静又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你有我了。 顾建锋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掩饰住瞬间发红的眼眶,用力拔起一株杂草,声音沙哑:“嗯。” 就这一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两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拔草。 就这么沉默地干着活。 阳光越来越烈,汗水浸湿了衣衫,手上沾满了泥,但谁也没说累。 …… 中午回到家,顾母已经把午饭做好了。 很简单,玉米面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锅看不到几粒米的稀粥。 顾秀秀坐在桌边,正对着一个小圆镜子梳头发,见他们回来,撇了撇嘴:“还以为你们不回来吃了呢。” 顾建锋没理她,去井边打水,让林晚星洗手。 林晚星洗干净手,走到桌边坐下。 顾母盛了粥,递给她一碗,又给顾建锋盛了一碗,然后坐下,拿起饼子开始吃。 全程没说话,脸色依旧阴沉。 饭吃到一半,顾秀秀忽然开口:“二哥,你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顾建锋咽下嘴里的饼子:“大概半个月。” “哦。”顾秀秀眼睛转了转,“那……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假期结束就回。” “那……” 分卷阅读37 顾秀秀咬了咬嘴唇,看了林晚星一眼,才说,“那嫂子怎么办?跟你一起去部队吗?” 这个问题,林晚星也想过。 按照原书剧情,顾建锋后来是把原主接到部队随军的,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刚结婚,顾建锋的级别还不够带家属随军。 果然,顾建锋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行。我得先回部队打报告,申请家属院,等批下来才能接晚星过去。” 顾秀秀“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幸灾乐祸。 “那嫂子就得留在家里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得意,“家里活儿多,妈年纪大了,干不动,以后就得靠嫂子了。” 这话说得,仿佛林晚星是来顾家当佣人的。 顾建锋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碗,看向顾秀秀,声音沉了几分:“秀秀,晚星是你嫂子,家里的活儿,大家一起干。你也不小了,该帮着分担些。” 顾秀秀没想到二哥会为了林晚星说她,顿时觉得委屈,声音也尖了起来。 “我怎么不帮着分担了?我天天上学,回来还得写作业,哪有时间干活?再说了,她嫁过来不是要替大哥尽孝吗?多干点活儿怎么了?” “顾秀秀。”顾建锋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长嫂如母,你得尊重你嫂子。” “长嫂如母?”顾秀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她才比我大几岁?就长嫂如母了?再说了,我亲妈还在这儿呢,轮得到她吗?” 这话说得就过分了。 顾母也皱了皱眉,瞪了顾秀秀一眼:“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 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丝纵容。 顾秀秀更来劲了,她指着林晚星,声音又尖又利:“二哥,你是不是被她迷昏头了?她才进门一天,你就为了她说我?” “顾秀秀。”顾建锋站起身。 他身材高大,站起来像一座山,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顾秀秀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嘴上还不服输:“你……你想干什么?我说错了吗?她就是……” “闭嘴。”顾建锋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给你嫂子道歉。” 顾秀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顾建锋。 她这个二哥,平时闷不吭声的,对谁都冷冷淡淡,但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我不!”顾秀秀也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凭什么道歉?我说错什么了?她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大哥,现在又来迷惑你!你等着瞧,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被她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顾秀秀的话。 不是顾建锋打的。 是顾父。 顾父脸色铁青,一巴掌扇在顾秀秀脸上,眉头皱得死紧:“你胡说什么?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顾建斌没了,以后顾家可都得靠着顾建锋。 顾父可不想顾秀秀乌鸦嘴,把顾建锋咒没了。 顾秀秀捂着脸,呆呆地看着顾父,又看看顾建锋,再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晚星。 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就跑回了自己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知了嘶哑的鸣叫,和顾秀秀压抑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顾父看向顾建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正屋。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u?w??n????????????.????o???则?为????寨?站?点 饭桌上,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两个人。 还有没吃完的玉米饼和咸菜疙瘩。 顾建锋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建锋,”她声音很轻,“坐下吃饭吧。” 顾建锋转过头,看向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无关。 他心里一痛。 “晚星,”他声音沙哑,“对不起。” 林晚星摇摇头:“不关你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他紧握的拳头,轻声说:“先吃饭吧,饭要凉了。” 顾建锋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重新坐下。 但他没再动筷子,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稀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星也没再说话。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子,心里却在盘算着。 顾家这个烂摊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 顾母的算计,顾秀秀的敌意,还有那个至今没露面、但迟早会回来的顾建斌…… 她得尽快想办法,跟顾建锋一起走。 …… 下午,顾建锋又去了自留地。 林晚星没跟着去。 她留在家里,把昨天婚宴后还没收拾完的院子彻底打扫了一遍。 又把新房仔细收拾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屋子小,东西少,但她还是把每一样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她又去灶房,把晚上要吃的菜洗了、切了,米也淘好了。 等顾建锋从地里回来,她已经把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 顾建锋一身汗,手上、脚上都是泥。 他先去井边冲了冲,然后回屋换衣服。 林晚星正在灶台前炒菜,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顾建锋换了件干净的军绿色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他脖颈修长,喉结突出。 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他用毛巾胡乱擦着,动作有些笨拙。 “回来了?”林晚星说,“饭快好了,你去叫爸妈和秀秀吃饭吧。” 顾建锋点点头,转身去了正屋。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一个人回来了。 “妈说他们不饿,晚点再吃。”顾建锋说,声音有些低沉,“秀秀……也不出来。” 林晚星心里明白。 这是给她摆脸色呢。 “那我们先吃吧。”她平静地说,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 晚饭很简单。 炒土豆丝,蒸茄子,还有中午剩下的玉米饼子。 两人面对面坐在院子里的小矮桌旁。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绚烂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洒在土坯墙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但顾家小院里,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顾建锋闷头吃饭,不说话。 林晚星也不说话。 直到饭吃完了,顾建锋才放下碗,看向林晚星。 “晚星,”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你想不想去镇上看看?” 林晚星抬起头:“镇上?” “嗯。”顾建锋点头,“我明天要去公社武装部办点事,顺便……想给你买点东西。你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他说着,眼神里带着歉疚。 林晚星确实什么都没带。 林家把她当赔钱货,恨不得空手把 分卷阅读38 她送出来。 她身上穿的,还是顾建锋给她买的那身新衣服。 “好啊。”林晚星点点头,“我正好也想去看看。带过来的彩礼还有票和工业券,还没用呢,看看有什么咱们家里能添置的。” 顾建锋见她答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色更深。 晚风拂过,带着田野里玉米秆和泥土的气息,驱散了白日的燥热,竟有几分凉爽。 顾建锋收拾完灶台,把最后一点洗锅水泼在院角的菜畦边。 一天忙碌下来,他从井边最后冲了把脸,用旧毛巾擦着短短的头发茬走回来,身上带着井水的凉气。 “收拾好了?”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嗯。”林晚星点点头,将挽起的袖子放下,“回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贴着红双喜的新房。 顾建锋走在后面,反手仔细地闩好了那扇略显单薄的木门,又习惯性地用力晃了晃门板,确认闩牢了。 屋内比院子更暗,只有朦胧的月光从糊着红纸的窗棂透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顾建锋摸索着走到炕沿边的小木桌前,划亮一根火柴,“嗤”的一声轻响。 一朵橘黄色的小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那盏小小的玻璃罩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一角黑暗,照亮了炕上大红的鸳鸯被面,也照亮了林晚星站在光影边缘的脸。 她正抬手将松散的低马尾解开,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一点点湿意,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顾建锋看得怔了一下,手里还捏着熄灭的火柴梗,忘了扔。 林晚星回过头,见他呆站着,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头发上,不由抿唇微微一笑:“看什么?不认识了?” 顾建锋猛地回神,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慌忙移开视线,低头将火柴梗丢进桌边一个破搪瓷缸里,闷声道:“没……没看什么。” 他转身,又去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明明刚才进屋时已经看过了。 林晚星也不戳破他,自顾自地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无袖小衫和宽松的裤子。 她坐到炕沿,用手梳理着长发,目光却落在墙角。 那里,顾建锋昨天打地铺的麦秸秆和旧军被又摆在那里。 “今晚你睡炕上。”林晚星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上潮气重,睡久了伤腰。你是军人,腰腿更要紧。” “我没事,我习惯了……”顾建锋还想坚持。 “顾建锋。”林晚星连名带姓叫他,声音不大,却让他立刻转过身来。 “我们是夫妻,要过一辈子的。你打算一直睡地上,睡到我们都七老八十吗?” 顾建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煤油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当然想睡在炕上,睡在她身边。 光是想想,心口就像揣了个兔子,砰砰乱撞。 可是…… “我……我怕……”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只穿着小衫的模样。 那白皙的肩膀和手臂,在昏黄光线下像上好的羊脂玉,晃得他眼晕心跳。 “怕什么?”林晚星明知故问,却偏要他说出来。 她就喜欢看他这副纯情又挣扎的模样。 顾建锋的脸红得更厉害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怕……怕控制不住……怕你疼……” 短短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烫嘴。 林晚星心里软成一片,面上却故作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 “哦,原来你是怕这个。”她拍了拍身边铺着崭新床单的炕面,“上来吧。我相信你。再说了,真要疼……那也是以后的事。今晚,咱们就好好睡觉,成吗?” 她的语气那样自然,还有一点点姐姐哄弟弟似的包容。 顾建锋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些。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温和的鼓励。 “就……就睡觉?”他确认般地问,脚下不自觉地挪动了一步。 “嗯,就睡觉。”林晚星肯定地点头,已经掀开被子的一角,自己先躺了进去,面朝里侧,给他留出了外侧大半的位置。 “累了一天了,明天还要去镇上呢。” 这句话像是给了顾建锋一个台阶。 他站在原地,又踌躇了几秒钟,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走到炕边。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先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地脱下了外裤和衬衣,只穿着部队发的绿色背心和一条及膝的军绿色短裤。 他身材极好,宽肩窄腰,长腿笔直,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蜜色光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林晚星虽然面朝里,却能听到窸窣的脱衣声,也能感觉到身后床铺微微的下陷。 他上来了。 很慢,很轻,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仿佛身下不是炕,而是布满地雷的战场。 他躺下来,身体绷得直直的,紧贴着炕沿最外侧,中间和林晚星隔着一道宽宽的楚河汉界。 他甚至小心地拽了自己那床被子的边缘盖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林晚星忍不住想笑。 她是比什么洪水猛兽还可怕吗?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以及煤油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距离这么近,近得林晚星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身后的存在感,强烈得无法忽视。 顾建锋更是全身僵硬,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连呼吸都刻意拉长放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可越是控制,某些感官就越是敏锐。 身侧传来的、属于女性的柔软馨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她翻身时布料摩擦的微响,被无限放大。 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 那些被她引导着“自己解决”的记忆,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带着令人面红耳赤的细节。 方才在井边用凉水压下去的那股躁动,此刻在黑暗和寂静的催化下,竟然有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的趋势。 他暗自叫苦,拼命在脑子里背诵部队条例,回想训练项目,试图转移注意力。 可身体的本能却顽固地唱起了反调,有什么开始不受控制地苏醒,带来一阵阵难言的煎熬。 他忍不住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腿,想调整姿势缓解。 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还是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怎么了?”林晚星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不知何时转过了身 分卷阅读39 ,面朝他这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在昏黄的光晕里静静地看着他。 顾建锋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炕沿滚下去。 他猛地收紧腹部肌肉,试图掩饰,声音紧绷得:“没……没事!腿……腿有点抽筋。” 拙劣的借口。 林晚星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看到他额角亮晶晶的汗珠,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喉结,再往下……军绿色薄被的起伏,其实相当明显。 她心里了然,那股恶作剧般的、想逗弄他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哦?抽筋啊……”她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我看不像。是不是又难受了?” “轰”的一下,顾建锋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摇头:“没!没有!真没有!” “是吗?”林晚星非但没退开,反而微微支起身子,凑近了些。发丝从她肩头滑落,带着淡淡的皂香,拂过他的手臂。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促狭的笑意问:“那你……是不是又想自己解决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顾建锋天灵盖上。 他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晚星。 她脸上带着戏谑的笑,眼神亮晶晶的,哪里有半分羞涩?只有某种让他心跳骤停的大胆。 “我……我……”他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羞臊得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偏偏身体在她目光的注视下,反应更加强烈。 痛与快交织,折磨得他眼角都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看着他这副快要爆炸的模样,林晚星见好就收。 她重新躺回去,却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足以让顾建锋彻夜难眠的话: “要是实在难受……别憋着。或者……需要我帮你吗?”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明天天气不错”。 只是嘴角那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弧度,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顾建锋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需要我帮你吗”,每一个字都烫得他灵魂出窍。 帮他?怎么帮?像……像他昨晚那样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 血液奔涌的声音在他耳鼓里,不断轰鸣着,差点让他当场失控。 第20章 【10+11+12+13+14更】感谢订阅 幻想中可能出现的。被她柔软小手触碰的画面…… 让顾建锋差点失控。 不,不行。 绝对不行。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晚星做那种事…… 虽然结了婚,娶进了门。可是在他心里,总还是隐隐有一层“她曾是嫂子”的念头在。 “我……我去冲个凉。” 顾建锋再也躺不住,几乎是狼狈地掀开被子,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跳下了炕。 他拉开门闩,一头扎进了院子清冷的夜色里。 脚步声慌乱而急促,很快,井边传来了哗啦啦急促的泼水声。 屋子里,林晚星听着外面那明显欲盖弥彰的动静,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个顾建锋……怎么这么好玩。 看来,调、教这根木头,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她不急。 慢慢来,才有意思。 窗外,星河静谧,晚风温柔。井边的水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歇。 ……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是灰蓝色的,带着夜露未散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漫过顾家小院低矮的土坯墙头。 林晚星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屋子里很安静。 她拥着大红的被子坐起身,乌黑的长发披了满肩。 透过糊着红纸的窗格,能看到外面院子里朦胧的天光。 灶房方向隐约透出橘黄色的温暖火光。顾建锋已经起来了。 而且,在做饭。 这个认知让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 在原主的记忆里,顾家从未有男人早起做饭的先例。顾父是甩手掌柜,顾建斌是干大事的,顾建锋在部队,家务琐事天然被认为是女人的范畴。 可顾建锋…… 她想起昨夜他笨拙的紧张,纯情的惶恐,还有最后那声低哑的“谢谢”。 也想起更早之前,他蹲在地里,沉默地拔草,说起“有口饭吃就比很多人强”时,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苦楚。 这个男人,和她前世在名利场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坚硬沉默的外表下,是近乎赤诚的柔软和责任感。 他对她好,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他认定了这是他的责任,便倾其所有,笨拙又认真地履行。 利用这样一个人…… 林晚星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被角。 但她很快甩开了这小小的愧疚。 她穿书而来,生存是第一要义。 顾家是虎狼窝,林家是吸血鬼,她不能对任何人心软。至少现在不能。 她掀开被子下炕。脚踩在微凉的土地面上,从顾建锋用部队发的木头亲手打的陪嫁的樟木箱子里,找出一身半新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裤子换上。 衣服是顾建锋之前托人捎回来的布料,她赶在婚前自己缝的,针脚细密,款式也比村里常见的更合身些。 对镜梳头时,林晚星暗暗盘算。 今天去镇上,除了添置东西,更重要的是……她得想办法,探探顾建锋的底,也为自己谋一条更稳妥的退路。 原书里顾建锋后来发展极好,但过程艰辛,尤其是早期,被顾家拖累得不轻。 她既然来了,就不能坐视自己未来的靠山被那群吸血鬼啃噬殆尽。 哪怕只是为了自己日后能过上好日子,她也得……拉他一把。 …… 灶房里,景象和昨日截然不同。 顾母不在。只有顾建锋一个人。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小的灶房空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灰扑扑的旧围裙。 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火舌舔着黝黑的锅底。 大铁锅里,金黄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带着米香的热气。旁边的篦子上,热着几个白面馒头。 这年头白面金贵,显然是顾建锋特意准备的。 另一个小锅里,正煎着鸡蛋,“滋啦”作响,焦香混合着油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他背对着门口,正用锅铲小心地翻动鸡蛋,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项军事任务。 晨光从简陋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晚星站在灶房门口,静静看了几秒。 “醒了?”顾建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看到是她,古铜色的脸上立刻漾开一 分卷阅读40 个笑容,格外真诚,“怎么不多睡会儿?饭马上就好。” “睡不着了。”林晚星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洗手,“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就行。”顾建锋连忙摆手,手忙脚乱地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又转身去揭蒸馒头的锅盖,热气“呼”地扑了他一脸,“我很快就好。你去院里坐着,这里烟大。” 刚发生了昨天的事儿,以顾母和顾秀秀昨日的做派,这早饭,怕是不会吃得太平。 果然,当顾建锋把满满一托盘早饭,金黄的小米粥、松软的白面馒头、焦香的煎鸡蛋,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端到院里矮桌上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母第一个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特别是那几个白面馒头和煎鸡蛋,嘴角狠狠向下撇着,像是有人用刀在她心口剜肉。 “哟,这是不过了?”顾母、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昨天吃了那么多,今天一大早的,又是白面又是鸡蛋,油不要钱呐?建锋,你津贴是多得没处花了?这么糟践!” 顾秀秀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显然是昨天哭的。 她看到林晚星,恨恨地瞪了一眼,又看到桌上的鸡蛋,喉头动了动,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而是扭着脸站在顾母身后。 顾建锋摆好碗筷,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沉稳:“妈,晚星刚进门,身体弱,得吃点好的补补。昨天……也折腾得够呛。以后家里的早饭我来做。”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林晚星需要照顾,又把做饭的差事揽了过去,还给了顾母一个台阶下。 顾母一噎,胸口更堵了。 她当然听得出顾建锋话里对林晚星的维护。 不会用灶火?昨天早上做那一大桌好菜的时候,她可利索得很! “不会就学!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顾母憋着气,一屁股坐下,拿起一个白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咱家可养不起娇小姐。” 林晚星垂着眼,小口喝粥,仿佛没听见。 心里却在冷笑。娇小姐? 等会儿去了镇上,还有更娇的让你们看。 顾建锋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安静喝粥的林晚星,又忍住了。 他把煎得最好的那个鸡蛋夹到林晚星碗里:“多吃点,蛋有营养。” 然后又夹了一个给顾母:“妈,你也吃。” 顾母看着碗里那个边缘煎得有点焦糊的鸡蛋。 显然顾建锋手艺虽熟练,但好久没回家,火候掌握还欠佳。 顾母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好鸡蛋紧着那个狐狸精,她就配吃煎糊了的是吧? 一顿早饭,在顾母时不时剜向林晚星的冷眼,和顾秀秀故意把粥喝得呼噜响的动静中,艰难地结束了。 吃完饭,顾建锋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去洗。 顾母想让林晚星去洗,被顾建锋一句“妈你歇着,我很快”给堵了回去。 林晚星则回屋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 用顾建锋昨晚打好的、还剩点温乎气的洗脸水洗了脸,对着模糊的铜镜,把长发编成一根松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鬓边别了一朵极小、褪了色的红色绒花。 这是原主压箱底为数不多的“首饰”之一。 脸上没什么可擦的,她只是用手指沾了点清水,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色虽不够红润,却白皙细腻,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偏偏眼神沉静清亮。 林晚星对自己这副皮囊还算满意。 她拿出顾建锋昨晚给她的那个小红纸包,里面是钱和工业券。 仔细数了数,钱不算多,但在农村绝对是一笔可观的“私房钱”了。 工业券更是紧俏货。她小心地把钱和票分开放好,贴身藏了大部分,只留了几张零钱和少量票证在随身的小布包里。 至于带过来的彩礼那些大头的票和钱,她都收得好好的,暂时没打算动。 刚收拾停当,顾建锋就在门外轻声唤:“晚星,好了吗?咱们该走了,去晚了供销社人多。” “来了。”林晚星应了一声,拎起那个半旧的小布包,推门出去。 顾建锋也换了一身衣服。还是军绿色的裤子,上身换了一件半新的挺括的的确良军装式上衣。 头发用清水梳过,短短的头发茬根根精神。 他本就身材挺拔,肩宽腿长,这么一收拾,更是英气勃勃,走在村里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看到林晚星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在她鬓边那朵小小的绒花上停留了一瞬,耳根似乎有点红,很快移开视线:“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顾家小院。 刚出院门,就撞见隔壁快嘴张婶正端着个簸箕在门口拣豆子。 看到他们,张婶眼睛立刻亮了:“哎哟,建锋,带新媳妇出门啊?这是要去哪儿?” 顾建锋停下脚步,礼貌地点点头:“张婶,早。我带晚星去镇上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 “去镇上啊!好事好事!”张婶嗓门大,这一嗓子,附近几户人家都有人探头探脑看过来。 “是该给新媳妇添置点东西!晚星这闺女,模样俊,人又和气,嫁过来更是不容易,建锋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嗯,我会的。”顾建锋认真地应道。 林晚星也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温婉的笑容:“张婶,您忙。” “诶,好,好!你们快去吧!路上慢点!”张婶笑得见牙不见眼,目送着他们走远,立刻转身回屋,显然是迫不及待要跟家里人分享这最新情报了。 走在村中的土路上,不断有早起的村民跟他们打招呼。 顾建锋在村里辈分不低,加上是军官,人人见他都客客气气。 而林晚星在灵堂上的表演和后来老将军莅临婚礼的传奇,早已传遍全村,此刻她安静地走在顾建锋身边,低眉顺眼,模样又好,自然又收获了一波“建锋好福气”、“这媳妇真不错”的赞叹。 顾建锋话不多,但每次有人打招呼,他都停下脚步,认真地回应,介绍林晚星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 林晚星则完美扮演着新媳妇的角色,该羞涩时羞涩,该大方时大方,说话轻声细语,滴水不漏。 走出村子,踏上通往公社的黄土路,行人渐渐稀少。 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风吹过,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阳光越来越烈,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是个典型的北方盛夏晴天。 顾建锋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林晚星的步伐。 走了一段,他侧过头,看着林晚星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犹豫了一下,开口:“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林晚星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汗,“好久没走这么 分卷阅读41 远的路了,走走也好。” 原主身体确实虚弱,但她灵魂强悍,这点路还能撑住。 顾建锋“嗯”了一声,沉默地走在她外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一部分侧前方炽热的阳光。 走了几步,他又从随身挎着的那个半旧军用水壶里倒出水,递给林晚星:“喝点水,路上灰大。” 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 林晚星接过来,小口喝了几口,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燥热。 “建锋,”她递回水壶,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在部队……平时都做些什么?训练很辛苦吧?” 顾建锋接过水壶,自己没喝,拧好盖子挂回身上,闻言想了想,认真回答:“平时主要是训练,政治学习,有时候也出任务。辛苦……是有点,但习惯了。部队里都这样。” “出任务?危险吗?”林晚星抬起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细碎的光。 顾建锋顿了顿,避重就轻:“当兵的,保家卫国,有些任务是职责所在。” 他没有细说,但林晚星从原书零星的信息知道,他所在的部队是精锐,执行的多是重要甚至危险的任务。 他年纪轻轻能晋升,是实打实用军功换来的。 “那你……受过伤吗?”林晚星又问,声音放轻了些。 顾建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看了她一眼,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当兵的,磕磕碰碰难免。都是小伤,不碍事。” 林晚星却眼尖地看到他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抚了一下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 那里,隔着挺括的的确良布料,似乎有一道不明显的凸起。 原书里提过,顾建锋早年执行一次边境任务时,为救战友,肋下中过弹片,差点伤及内脏,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后来阴雨天还会隐痛。 她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苦和累都自己吞了,对别人,却总想给予最好。 “以后……还是要小心。”她轻声说了一句,别开了脸,看向路旁随风起伏的玉米地。 顾建锋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他看着林晚星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痒。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玉米的沙沙声。 气氛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纯粹是赶路的匆忙,而是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 红旗公社的供销社,是这年头十里八乡最繁华的地方之一。 一栋红砖砌成的平房,门脸不算大,上方用红漆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门口却总是热闹的,尤其今天似乎是公社的大集日,附近生产队来赶集的人不少。 自行车、驴车、挑着担子的人挤挤挨挨,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牲畜味,还有供销社里飘出的、混合着煤油、肥皂、糕点、布料等种种物品的复杂气味。 顾建锋护着林晚星,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走进供销社。 里面比外面更拥挤。长长的木质柜台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上面分门别类摆着各种商品: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火柴、煤油灯、白糖、红糖、糕点、布料、成衣、文具……琳琅满目。 也有一些货架空着,或者贴着“暂缺”的小纸条。 售货员穿着蓝色的的确良工作服,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神情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对顾客爱答不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顾建锋显然是这里的熟客。 ※如?您?访?问?的?网?阯?发?b?u?y?e?不?是?i????u???e?n?2?〇????5?????o???则?为????寨?佔?点 他直接带着林晚星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前。柜台后一个四十多岁、脸盘圆润的女售货员原本正懒洋洋地打着毛线,抬眼看到顾建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顾副团长来啦!哟,这是……新媳妇吧?真俊!”女售货员嗓门洪亮,立刻引来旁边不少人的侧目。 顾建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客气:“王姐,麻烦你,我想看看布料,给我爱人做几身衣服。” “爱人”两个字,他说得自然又郑重。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 “好嘞!”王姐热情地放下毛线,从柜台下搬出几匹布,“这些都是新来的,紧俏货!你看这的确良,多挺括!这的卡,厚实耐磨!还有这花布,上海来的,花色最新鲜了!” 顾建锋不懂布料,他转头看林晚星:“晚星,你喜欢哪个?挑你喜欢的。” 林晚星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的确良虽然挺括,但不透气,夏天穿并不舒服。的卡厚实,适合做秋冬外套。她的目光落在一匹浅蓝色带白色小碎花的棉布上,布料柔软,花色清新,很适合做夏天穿的衬衫或裙子。又看中一匹藏青色的纯棉布,厚薄适中,耐磨,适合做裤子。 “这个,还有这个,各要……六尺吧。”林晚星指了指那两匹布。她算过了,做一身衣服,大概需要五到六尺布。 既然要买,就给顾建锋也做一身。 他那些军装虽然整齐,但日常穿总归太扎眼,而且磨损得厉害。 “好眼光。”王姐麻利地量布、剪布,“这花布做衬衫裙子,俊!这藏青布做裤子,耐穿!一共一丈二尺,布票……” 林晚星仔细数出相应的布票,付了钱。 现在顾建锋的所有票和钱都归她当家在管。 买了布,顾建锋又带着林晚星走到卖日用品的柜台。他指着货架上摆着的、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和痰盂,还有暖水瓶、毛巾、香皂等,对林晚星说:“你看看,屋里缺什么,都配上。要新的。” 林晚星没客气。 原主嫁过来,除了顾建锋买的那身新衣服和几床被褥,几乎一无所有。 她挑了两个印着鸳鸯的红双喜搪瓷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一个红双喜痰盂,一个竹壳暖水瓶,两条新毛巾,两块灯塔牌肥皂,一块上海牌香皂,还有一面稍大些的、带红塑料边的圆镜。 顾建锋在一旁,林晚星指什么,他就让人拿什么,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爽快劲儿,看得旁边的社员们暗暗咋舌,售货员王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直夸“顾副团长真疼媳妇”。 林晚星心里盘算着,这些日常用品是必需的,顾家也没理由说嘴。 她又走到卖食品的柜台。 这里人最多,挤挤挨挨。货架上摆着用粗糙黄纸包着的硬水果糖、动物饼干、江米条,还有用大玻璃罐装着的白糖、红糖、酱油、醋等。 买了雪花膏,林晚星又让称了一斤硬水果糖。 不是给自己吃,是准备必要时用来打点村里的小孩或人情往来。还称了半斤江米条,用油纸包着,扎上纸绳。 最后,林晚星又走到那个相对冷清的化妆品专柜前。 说是化妆品,在这年头也不 分卷阅读42 过是寥寥几样。 最常见的是印着红字的白瓷罐蛤蜊油,防冻裂的;旁边是几瓶友谊雪花膏,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乳白色膏体,对于农村妇女和姑娘家来说,已经是顶好的护肤圣品了,能有一瓶,足够在姐妹间炫耀许久。 林晚星的目光只在那雪花膏上轻轻一掠,便移开了。 前世见惯了好东西,这简陋的膏体实在入不了她的眼,用来擦手尚可,抹脸……她这皮肤本就因营养不良有些干燥敏感,更需要精心养护。 她的视线,落在了柜台最里面,一个单独摆放的、垫着红色丝绒布的小小玻璃橱窗里。 那里并排立着两个深绿色的、小巧精致的扁圆铁盒。 盒盖上印着优雅的烫金英文花体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中文标签:万紫千红润肤霜。 铁盒旁边,同样显眼地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上面用毛笔清晰地写着。 【特供商品,需工业券三张加特供票一张,或等额侨汇券。】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雅柔和的香气,正是从那方向传来。 这东西,林晚星在原主的记忆角落里有点印象。 是上海产的,用的原料和工艺都更精细,据说加了珍珠粉和某种进口保湿成分,不仅滋润,还能让皮肤显得白皙细腻。 产量极少,通常只在省城和个别大城市的华侨商店、特供柜台才有。 能流通到他们这公社供销社,简直是撞了大运,也不知道是哪个有门路的采购员弄来的镇店之宝,摆在这里更多是充门面,寻常人连问都不敢问。 旁边已有几个结伴来逛的年轻姑娘和小媳妇,正围在卖头绳发卡的柜台,眼神却忍不住频频往那“万紫千红”上瞟,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向往和自知不可能的叹息。 “瞧见没?那就是上海来的万紫千红!我表姐嫁到省城,说她婆婆有一盒,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在过年走亲戚时才舍得抹一点,那香味,能留一整天!” “我也听说过,抹了脸又滑又嫩,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可惜啊,看看就行,那特供票咱上哪儿弄去?攒一年工业券都未必够,还得有那稀罕票。” “就是,有票也舍不得啊,得多少钱……” 林晚星心里动了动。 她不是非要这不可,但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原主这身体底子不差,就是亏空得厉害,皮肤急需养护。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信号,能向周围所有人,尤其是顾家那些等着看她吃苦的人,表明顾建锋对她究竟有多重视。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绿色铁盒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东西都长了那么几秒,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指尖拂过自己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的脸颊。 顾建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两盒与众不同的润肤霜,以及旁边那张醒目的要求。 他不懂这些女人用的东西孰优孰劣,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细微亮光,和随即垂下眼帘时的遗憾。 “同志,”顾建锋直接开口,声音沉稳,指向那绿色铁盒,“那个润肤霜,拿一盒看看。” 此言一出,不仅那个一直懒洋洋打着毛线、对普通顾客爱答不理的中年女售货员惊讶地抬起了头,连旁边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媳妇也都瞬间安静了,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售货员放下毛线,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怀疑和职业性冷淡的表情:“万紫千红润肤霜,上海特供,三张工业券加一张特供票,或者用等额的侨汇券。有票吗?” 她特意加重了“特供票”三个字,显然不认为这穿着军装、带着农村媳妇的男青年能有这东西。 顾建锋没说话,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仔细翻找。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辨认。 工业券他还有,但那个特供票…… 林晚星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低柔,体贴道:“建锋,算了,这个太贵了,还要特供票……我不用这个也行,买瓶雪花膏就好。” 她指了指旁边那排友谊雪花膏。 “那怎么一样。”顾建锋摇头,语气坚持。他又翻了翻,从小本子最里层的夹页中,抽出了一张淡蓝色、印制格外精良、上面还印着鲜红印章的小小票证。 那是他去年立了功,部队除了嘉奖之外,额外发的一点特殊福利票证中的一张,可以兑换一些市面上难买到的特供品。 他一直没舍得用,也不知道该换什么,就小心收着了。 “是这张吗?”他将票证递到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字样,脸上那点冷淡瞬间被惊讶取代,语气也恭敬了不少:“对,是特供票!同志,您这票可难得!”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柜台锁,小心翼翼地从那红色丝绒上取下一盒“万紫千红”,递了过来。 深绿色的铁盒入手微凉,质感十足,盖子上烫金的英文在供销社白炽灯下闪着低调奢华的光。那股清雅的香气更加明显了。 顾建锋接过,看也没看就转身递到林晚星面前:“你看看,是这个吗?” 林晚星接过这沉甸甸的小铁盒,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盒面,心里那点算计之外,也真切地涌起一丝暖意。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光彩的笑容:“嗯,是这个。谢谢你,建锋。” 这一笑,宛如春花初绽,看得顾建锋心头一荡,刚才那点因为动用珍贵票证而产生的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晚星喜欢,就值了。 “开票吧。”他对售货员说,然后又数出三张工业券。 “好嘞!”售货员态度热情得简直像换了个人,迅速开了票,报了价格。 那是一个足以让普通农户咋舌的数字。 顾建锋眼都没眨,付了钱。 整个过程中,旁边那几个姑娘媳妇的视线如同粘在了那盒万紫千红和林晚星身上,羡慕得眼睛都快红了。 尤其是其中一个穿着较体面、似乎家境不错的小姑娘,之前还在炫耀自己新买的红纱巾,此刻看着林晚星手里那小小的绿盒子,嘴巴微张,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和赤裸裸的嫉妒。 “天啊……真买了!” “那可是万紫千红!还要特供票!她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当兵的呗,你没看那军装?估计是军官,有门路……” “真舍得!我要是能用上一回,这辈子都值了……” “瞧瞧人家那媳妇,命真好……” 低低的、充满羡慕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耳中。林晚星仿佛没听见,只是珍惜地将那盒润肤霜放进随身的小布包最里层。 顾建锋则提着大包小包,护着她往外走,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不在意。 东西越买越多,顾建锋他臂力惊人,提着这么多东西依然步履稳健。 林晚星看看日头,已经快晌午了 分卷阅读43 。她想了想,对顾建锋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顾建锋却摇摇头:“再等等。” 他带着林晚星走到卖成衣的柜台,这里人少,因为成衣比布料贵得多,还要专门的成衣票,一般人家舍不得买。 柜台里挂着几件样式老土的衣服,男式女式都有。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一条天蓝色的的确良连衣裙上。裙子是简单的翻领、收腰、长及小腿的款式,胸前还有两个假口袋,绣着简单的白色小花。 “同志,那条裙子,拿来看看。”顾建锋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原本在打瞌睡,闻言懒洋洋地起身,取下裙子,语气淡淡:“四块钱,还要一张成衣票。” 四块钱!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分钱,还要成衣票! 周围有几个也在看东西的大娘闻言直摇头,觉得这当兵的真是被新媳妇迷昏了头,瞎花钱。 顾建锋却二话不说,掏钱掏票。 他把裙子递给林晚星:“试试?我看这颜色……你穿应该好看。” 林晚星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她看着顾建锋手里那条天蓝色的裙子。 这个男人……他可能自己都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却愿意为她花掉几乎是他一个月津贴的一大半,去买一条在村里可能根本穿不出去的裙子。 “太……太贵了。”林晚星推了一把,“而且,在村里穿这个,不合适。” “在村里不穿,以后去部队随军穿。”顾建锋执拗地把裙子往她手里塞,“试试。我觉得好看。” 他的眼神很纯粹,就是想给她好的,没有掺杂任何算计或讨好的意味。 林晚星却顿了一下。 随军? 她想到这事,终于要来了。之前她就想过,嫁给顾建锋之后就能跟着他离开这个山坳坳。 以后想读书,想找工作,做职业女性;甚至是十几年后下海经商,都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而留在这个红旗公社,呆在红星生产大队,有的只是层出不穷的极品。 她看了眼顾建锋,虽然顾建锋想得很周到,但有些事他实心眼,想不到。 离开之前,她要想办法把顾家那一家子吸血鬼的名声都闹得臭完,让他们一句也不敢说。 林晚星只想了几秒,就笑盈盈接过了裙子。 她没有去简陋的更衣室,只是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天蓝色衬得她肤色更白,简单的款式却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抬头,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笨拙地移开视线,对售货员说:“包起来。” 回去的路上,顾建锋几乎成了移动的货架,肩上背着、手里提着、胳膊上挎着,全是刚买的东西。林晚星只拿着那个装着润肤霜和江米条的小布包。 太阳升到头顶,黄土路被晒得发烫,尘土飞扬。 两人都出了不少汗。顾建锋把水壶递给林晚星,自己用袖子擦汗。 “累了吧?要不要我拿一些?”林晚星问。看着他那被包裹勒出深深红痕的手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累。”顾建锋摇头,走得稳稳当当,“这点东西,还没部队负重拉练一半重。”w?a?n?g?阯?f?a?b?u?y?e?i??????w???n?????2??????????m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正是晌午下工时分。 树下照例聚了不少歇晌、吃饭、闲扯的村民。 看到顾建锋和林晚星这副满载而归的样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哎哟喂!建锋,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啦?”快嘴张婶第一个冲过来,眼睛在那些大包小包上扫来扫去,“买了这么多好东西!这脸盆……暖水瓶!哎哟,还是红双喜的!真喜庆!” “这布好看!这花布做裙子肯定俊!” “还有糖!江米条!建锋可真舍得!” “那是……那是成衣?乖乖,那得多少钱票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和羡慕的目光,瞬间将两人包围。 顾建锋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只是抿着嘴,点点头算是招呼。 林晚星则落落大方地笑着,从布包里抓出一小把水果糖,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来,甜甜嘴。”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糖,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甜得眼睛都眯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谢谢婶子!”“晚星婶子真好!” 顾父顾母和顾秀秀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也从小院里走了出来。 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那一大堆崭新的、刺眼的东西时,三个人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顾母的脸“唰”地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是心疼加气急,快要背过气去。 顾秀秀的眼睛死死盯在那条从天蓝色包装纸里露出一角的裙子上,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那裙子!那么好看!她做梦都想要一条! 顾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在众多村民的目光注视下,他那点抠门和小气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虚荣,他死要面子。 这么多乡亲看着呢! 给新媳妇买了这么多东西,说明什么? 说明他顾家大方!疼儿媳妇!嫁到顾家多享福啊!这是给他长脸啊! 虽然心在滴血,顾父还是强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豪爽地大声说:“买!该买!晚星刚进门,是该添置点新东西!建锋,做得好!这才像咱顾家的爷们儿!疼媳妇,不差钱!” 说着,他还走上前,故作慈祥地笑了笑:“晚星啊,还缺什么,跟爸说!爸给你买!” 顾母在旁边,听了这话,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个死老头子!充什么大方!那都是钱啊!票啊!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羞涩的表情:“谢谢爸。建锋都买齐了,不缺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顾母,又温声补充,“妈,您看这些东西放哪儿?我都听您的。” 顾母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听她的?听她的就不该买这些败家玩意儿! 可当着全村人的面,老头子的面子已经摆出去了,她能怎么说?说不行?那岂不是打老头子的脸,告诉全村人他们顾家抠门小气? 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先拿回屋吧。” 反正门一关,还能一起用呢! 顾建锋点点头,提着东西,和林晚星一起,在众多村民羡慕、议论的目光中,走进了顾家小院。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顾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看着地上堆着的那一堆东西,过日子哪用得着这些啊!心口疼得像有刀在搅。 “建锋!”顾母终于忍不住,“你……你花了多少钱?啊?!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哥没了,以后家里就靠你,你怎么能这么这么大手大脚?” 顾父也跟了进来,脸上的豪爽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 分卷阅读44 懊恼,但碍于刚才自己放了话,不好立刻反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秀秀则直接冲到那堆东西旁,一把抓起那条天蓝色裙子,语气酸溜溜的。 “二哥!这条裙子用成衣票买的吧?我上次想要块的确良布料做件衬衫,妈都说没有布票。你偏心!” 顾建锋把东西放下,直起身,沉声说:“钱是我挣的,津贴是我发的。晚星是我媳妇,我给她买东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顾母气得浑身发抖,“那你妈呢?你妹妹呢?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话说得就重了。 顾建锋身体僵了僵,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晚星轻轻上前一步,站到顾建锋身侧,声音明亮地说响起:“妈,您别生气!建锋他不是不记得家里。这次买东西,主要是添置我们小屋里缺的日常用品。您和爸屋里的暖水瓶旧了,漏水,建锋本来也想给您换一个新的,是我说先紧着必需的买,您的等下次建锋发了津贴啊,再换!” 她顿了顿,看向顾秀秀,像是没听懂她的话:“秀秀,你喜欢这裙子?这颜色是鲜亮,不过你还在上学,穿这个去学校可能不太合适,要是别人说你高调,不像上学的样呢?” 顾秀秀脸色难看了。 林晚星话说得好听,可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都进了她和顾建锋的屋。 更重要的是,林晚星点明了建锋的津贴。提醒顾家人,现在这个家,主要的经济来源是谁。顾建锋对他这个小家负责,是天经地义。 顾母和顾秀秀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 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 顾父这时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买都买了,吵吵什么?建锋疼媳妇,是好事。晚星说得对,先紧着必需的。” 他到底还要点脸,而且心里也清楚,以后养老恐怕真得多靠这个养子了,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他看向顾母,带着点命令的口气:“去,再拿十块钱给晚星,刚进门,身上不能没点零花钱。” “什么?!”顾母尖叫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顾父。 “快去!”顾父脸一沉。 顾母气得浑身哆嗦,看着顾父阴沉的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顾建锋和一脸乖巧的林晚星。 最终,在极度的愤怒和憋屈中,她还是转身回了正屋,不一会儿,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出来,几乎是摔在林晚星面前的桌子上。 林晚星脸上露出一点惶恐和不安,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看了一眼那十块钱,又看看气得快要爆炸的顾母和一脸烦躁的顾父,沉默了几秒,对林晚星说:“爸给的,你收着吧。” 林晚星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十块钱:“谢谢爸,谢谢妈。”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顾母气呼呼地回了自己屋,顾秀秀跺了跺脚也跑了。顾父蹲在院子里,脸色晦暗不明。 顾建锋开始把买回来的东西往他们的小屋里搬。林晚星也搭手帮忙。 收拾的时候,林晚星垂下眼睫,看着手里崭新的红双喜脸盆,盆底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顾建锋说。 “有时候我在想,家里以前……对你要求是不是也挺多的?你寄回来的钱,真的都用在正地方了吗?就像今天,我们买的是自己小家的必需品,妈都这么生气。那以前……你寄钱给家里盖房、给大哥找门路、供秀秀上学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觉得是应该的,从没想过你一个人在外面,难不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心疼,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仿佛只是妻子对丈夫随口的一句关心和不解。 但这话,却在顾建锋心里掀起了层层波澜。 他搬东西的手彻底停住了。 以前……他从未仔细想过这些。 这个年代的人大多老实,都想着孝顺是应该的,唾沫星子压死人。从来没有想过,那老人值不值得孝敬! 他总觉得,顾家养了他,给了他饭吃和住处,是天大的恩情。他回报,是应该的。 寄钱回来,家里怎么花,他从不细问。 盖房子,他高兴,觉得家里条件好了。帮大哥找门路,他虽然愧疚,但觉得是应该帮家里。供秀秀上学,他觉得女孩有文化是好事…… 可今天,晚星只是用他挣的钱,买了些他们小家庭必需的、甚至算不上奢侈的东西,妈就气成那样,指责他大手大脚、眼里没这个家。 而晚星却总是拦着不让他花钱,从不对他的付出理直气壮,还总是为他好。 有了对比,顾建锋心里就难免去想了。 那么,以前他寄回那么多钱的时候,妈……有没有想过他大手大脚?有没有想过他一个人在外面,衣食住行,人情往来,都需要钱?有没有想过,那些钱,是他用汗水,甚至鲜血换来的? 第一次,一个模糊的、让他有些不安的念头,悄然浮现在顾建锋的脑海: 难道……他对顾家的付出,和对晚星的付出,在家人眼里,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家人觉得他对他们的付出是理所应当,而对晚星的付出是不该? 可晚星也是为了大哥才嫁来这个家的。 他心头一窒,有种说不出的沉闷和凉意。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星。 她正低头整理着新毛巾,侧脸宁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言。 顾建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继续收拾东西,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些,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林晚星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种子已经种下,能不能发芽,就看以后了。她不能急。 东西很快归置好。 小小的屋子,因为添置了这些崭新的日常用品,顿时多了几分家的温馨气息。 红双喜的脸盆摆在墙角的木架子上,竹壳暖水瓶放在小桌边,新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润肤霜和镜子放在简陋的梳妆台,花布和藏青布整齐地叠放在炕头。 顾建锋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再看看站在暖光里、额发微湿的林晚星,心里那股沉闷感被温暖取代了一些。 “晚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缺什么,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林晚星回头看他,对他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嗯。已经很好了。” 她的笑容,像一缕清风,拂去了顾建锋心头最后一点阴霾。 他想,也许晚星说得对,但他还是相信,家人总归是家人。 以后,他多努力一点,多挣点钱,让晚星过得好,也让爸妈和秀秀满意,总是可以的。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正屋里,顾母正捶着胸口,对顾父哭诉: “……你个死要面子的老东西!十块钱啊!说给就给了!还有建锋买那些东西,得花多少钱票!这日子没法过了!那狐狸精 分卷阅读45 就是个扫把星!进门就祸害钱!” 顾父烦躁道:“行了!别嚎了!建锋现在翅膀硬了,你能咋办?再说,那么多乡亲看着,我能咋说?以后……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对付过去!” 而顾秀秀趴在炕上,心里把林晚星骂了千百遍,暗暗发誓,一定要找机会给她点颜色看看! 顾母手里死死攥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面。 “对付过去……对付过去……”顾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对付?啊?你告诉我怎么对付?!那自行车、缝纫机、大彩电!还有今天买回来那些七七八八!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是票?建锋以前多听话!津贴都让我们拿着,让往东不往西!现在呢?被那个狐狸精迷得魂都没了!眼里还有我们这当爹妈的吗?!” 顾父眉头拧成了死结,心里又何尝不疼?不气? 可他能怎么办?当着一村老小的面,他牛皮已经吹出去了,现在再去跟儿子撕破脸要东西?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你小声点!”顾父压低嗓子,烦躁地呵斥,“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建锋现在是军官!是副团长!连将军都来给他撑腰!你跟他硬顶,能落着什么好?” 顾母气道:“他再是军官,也是咱们顾家养大的!没有我们顾家,他早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他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我们顾家!他大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母和顾父同时顿住了。 顾母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飘,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懊恼: “要是……要是建斌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顾父心里最隐秘、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是啊,要是大儿子顾建斌还在,该多好。 建斌是他们的亲骨肉,打小就聪明,会说话,长得也精神。虽然有点懒,有点滑头,但那才是贴心贴肉的儿子啊。 哪像建锋,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只知道埋头干活,寄钱回来。 如果建斌在,林晚星是他的媳妇,肯定张狂不起来!建斌绝对能拿捏住她。 那些好东西,自然也是紧着他们二老,紧着秀秀。 建斌也会疼妹妹,绝不会像建锋这样,为了个女人当众给秀秀没脸,还逼着她道歉…… 顾父重重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试图驱散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人死不能复生,想这些有什么用。 “建斌那是为国牺牲,光荣!”他粗声粗气地说,不知是说给顾母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别提了!” “我怎么不能提?”顾母却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声音又激动起来,“我就是想我大儿子了!要是他在……要是他在……”她重复着,眼泪这次真的掉了下来。 “好了!”顾父听得心烦意乱,“人都没了,说这些有啥用?现在指着养老送终的,是建锋!” 话虽如此,但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疑虑,却在此刻悄然浮上心头。 他想起建锋结婚那天,来的那些战友,个个都是精神抖擞的小伙子,说话喝酒都爽快。 席间好像有人提了一嘴,问起建斌以前在部队的事,说怎么好像没听建斌那批的老兵提起过他? 当时闹哄哄的,他也没在意,现在想想…… 顾建斌当初能当兵,是走了建锋的关系。后来听说在部队表现也不错,还写信回来说立了功。再后来,就是突如其来的牺牲消息…… 部队来了人,送了抚恤金和烈属证,手续齐全,他们虽然悲痛,但也觉得光荣,从未怀疑过。 可……如果建斌真的那么光荣,为什么建锋那些级别更高的战友,反而没人听说过他?就算不是一个部队,一个系统的,多少也该有点耳闻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顾父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瞎想什么!牺牲通知书还能有假?部队还能骗人?肯定是建斌去的部队偏僻,或者牺牲得早,别人不知道罢了。 他用力摇摇头,把这点不该有的疑虑狠狠甩出去。眼下麻烦够多了,不能再节外生枝。 顾母却没注意到顾父的脸色,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悲愤里。 眼泪流了一会儿,干涸了,剩下的是更深的怨毒和精明。 她擤了把鼻涕,随手抹在椅子腿上,眼睛重新盯向林晚星她们住的屋子。 尤其是想到昨天抬进去时,那个最大的、用木条钉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 电视啊! 她只在去公社开大会时,远远看见过公社礼堂那台小小的电视机。 播放新闻时,黑白的影像,咿咿呀呀的声音,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布?页?不?是?i???????e?n??????????????c?o???则?为?屾?寨?站?点 那神奇的小匣子,能把千里之外的人和事拉到眼前,听说还能看戏、看电影!那可是了不得的玩意儿! 整个红星大队,不,恐怕整个红旗公社,能有电视的人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都是什么样的人家?不是干部,就是家里有在城里挣大钱的! 现在,他们顾家也有了!虽然是在儿子媳妇屋里,但总归是在这个院子里! 可顾母转念一想。 凭什么那个小贱人能独占电视?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也配? 她猛地坐直身体,“老头子,你说……那电视机,咱们能不能……看看?” 顾父正在重新装烟叶的手一顿,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看看?怎么看?” “你傻啊!”顾母瞪他一眼,朝那间屋子努努嘴,“东西在谁屋里,不还是咱们老顾家的东西?她是咱们儿媳妇,孝敬公婆不是天经地义?咱们当老人的,想看看电视,开开眼,她还能不让?” 顾父眼睛眨了眨,旱烟也忘了点。 是啊……电视是贵重,是稀罕,可再稀罕,林晚星也是他们顾家的媳妇。 儿媳妇的东西,公婆想用用,怎么了? 说破天去,这也是孝道! 到时候把电视搬到正屋来,每晚打开看,村里那些老伙计、老姐妹,还不得羡慕死? 他顾老栓的脸上,照样有光! 至于林晚星乐意不乐意……顾母冷冷地想,由得了她? 一个克死未婚夫的女人,在婆家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敢不让公婆看电视?唾沫星子淹死她! 建锋再护着,还能为这点小事跟爹妈彻底翻脸?他可是最重孝道的人。 越想越觉得可行,顾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正屋炕头上,被左邻右舍簇拥着,得意洋洋地看着电视,而林晚星只能在旁边端茶倒水伺候的场景。w?a?n?g?阯?f?a?布?y?e???f?u???è?n????〇?2?5?????o?? 她笑了起来。 “对!”顾父也想通了关窍,下了决心,“是这个理儿!孝敬老人,她应该的!明天……不,就今晚!吃了晚饭,咱就跟建锋说,把电视搬过来看看!咱老两口辛苦一辈子,还没正经看过电视呢!” 第21章 分卷阅读46 【15+16+17+18更】感谢订阅 新婚第三夜,顾建锋挪到炕沿边的姿势依旧同手同脚。 他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投下局促的影子,古铜色的脸上虽没什么表情,耳根子却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林晚星侧躺在炕里侧,裹着大红的新被子,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杏眼瞧着他。 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顾建锋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动作僵硬地脱了外衣鞋袜,迅速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他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我难道是什么随时会炸的地雷吗?”林晚星好笑地问。 “不是……”顾建锋弹坐起来,想认真回答林晚星的问题,生怕她误会什么。 “好啦,你睡吧。”林晚星又把他摁回被窝里。 折腾了一天,她也累了。 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夏夜里特有的虫鸣,嗅着身旁男人干净凛冽的气息,竟也很快沉入了梦乡。 她这边一夜好眠,隔壁林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户缝挤进林家低矮的堂屋。 王淑芬打着哈欠,揉着酸痛的腰从里屋出来,习惯性地往灶房走,嘴里还嘟囔着:“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早起烧点热水……”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了脚,愣愣地看着冷锅冷灶、空无一人的灶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她那能干的大闺女,已经嫁出去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虚感涌上心头。 往常这个时候,林晚星早就摸黑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该生起来了,大铁锅里该温上热水了,说不定连早饭要用的红薯都已经洗好切块,就等下锅了。她王淑芬只需要等水热了舀一瓢洗脸,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闺女把热乎乎的早饭端上桌就行。 现在呢? 王淑芬看着冰凉的灶台,堆在角落还没来得及刷的昨晚的碗筷,还有水缸里见底的水,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往天灵盖上冲。 “大宝!小丫!死哪儿去了?还不起来挑水烧火!”她扯开嗓子,冲着西屋就吼。 西屋里传来林大宝不耐烦的哼唧声和林小丫带着睡意的抱怨:“妈,天还没亮呢……” “亮什么亮!太阳都晒屁股了!一个个懒骨头,没你姐在家,这家就转不动了是吧?赶紧起来!”王淑芬拍着门板,厉声吼着。 好半天,林大宝才趿拉着破布鞋,睡眼惺忪地晃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林小丫也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去,大宝,先把水缸挑满。”王淑芬一指门口的水桶和扁担。 林大宝一看那副沉重的家伙什,脸就垮了下来:“妈,我哪挑得动啊……以前不都是我姐挑吗?后来还有姐夫挑。” “你姐你姐!你姐现在是顾家的人了!以后这家里的活计,都得你们自个儿干!”王淑芬戳着他的脑门,“这么大个小伙子了,挑两担水能累死你?赶紧的!” 林大宝不情不愿地抓起扁担,水桶晃荡着发出哐啷啷的响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早饭呢?” “早饭?等着我伺候你呢?”王淑芬没好气,“小丫,去,把红薯洗了,把灶火生起来!” 林小丫一噘嘴:“我不会生火,以前都是我姐生的,我就帮着递个柴火……” “不会就学!多大人了,还能让尿憋死?”王淑芬心里也烦,她也好些年没正经做过全套家务了,突然要重新上手,只觉得手忙脚乱。 她挽起袖子,自己去米缸里舀了一小瓢玉米碴子,又指挥林小丫去后院自留地摘几片南瓜叶子。等林大宝晃晃悠悠挑着半桶水洒了半路回来时,灶房里已经烟雾弥漫。 林小丫把湿柴塞进灶膛,光冒烟不起火,呛得王淑芬直咳嗽。 “你个败家丫头!柴火是这么塞的吗?”王淑芬气得夺过火钳,自己蹲下去扒拉,灰头土脸地好不容易才把火引着。 一顿手忙脚乱的早饭,做得比平时晚了半个多时辰。煮出来的玉米碴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配的咸菜疙瘩也切得厚薄不均,咬一口能齁死人。 林建国看着桌上的清汤寡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粥……是给人喝的?” “嫌不好你自己做去!”王淑芬正一肚子火没处发,“有本事你也找个像晚星那么能干的闺女去!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她守那劳什子的寡,她能那么快嫁出去?彩礼也没拿到,往后这家里的活计谁干?你干啊?” 林建国被呛得脸色发青,重重哼了一声,端起碗呼噜噜喝粥,不再说话。只是那粥实在难以下咽,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林大宝更是吃一口皱一下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妈,这咸菜也太咸了……姐在的时候,都会用水过一遍,再滴两滴香油拌拌……”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王淑芬自己也吃得没滋没味,心里那股憋闷和气恼却越来越盛。 吃罢早饭,更大的难题来了。 往常,林晚星会利索地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喂鸡扫院,再把全家换下来的脏衣服收集起来,挑到河边去洗。 现在,王淑芬看着堆成小山的油腻碗筷,地上掉的饭粒菜叶,鸡窝里咕咕叫等着喂食的母鸡,还有墙角那盆泡着的、散发着汗味的脏衣服……只觉得头皮发麻。 “大宝,去洗碗!”她指挥儿子。 “我是男人,哪能干娘们儿的活?”林大宝摆摆手,往后退。 “小丫,你去!”王淑芬转向女儿。 “我手上昨儿个劈柴火剌了个口子,沾不得水。”林小丫把手一藏,眼睛瞟向别处。 “你!”王淑芬气结,最后只能自己挽起袖子,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水冰凉,碗油腻,洗洁精是稀罕物,只能用灶膛里的草木灰勉强去油,洗得她手都糙了。喂鸡时被扑棱着翅膀的公鸡吓了一跳,差点打翻鸡食盆。扫院子更是尘土飞扬,呛得她又是一阵咳。 林建国早就扛着锄头溜达到自留地去了,美其名曰去看看庄稼。林大宝躲回屋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林小丫则溜出门,说是去找小姐妹借花样描鞋面。 王淑芬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腰酸背痛,心里的怨气就像那不断堆积的脏水,越积越深。她开始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过去十几年,林晚星在这个家里默默承担了多少。 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整洁、热饭、干净衣裳,原来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死丫头……嫁了人就成了别人家的了,白养这么大了……” 她一边用力搓着林建国那件散发着浓重烟臭味的汗衫,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可骂着骂着,心里又有点发虚。昨天女儿出嫁时带回全部彩礼、让她在全村人面前丢尽脸面的那一 分卷阅读47 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丫头,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翅膀硬了,心也狠了。 …… 与此同时,顾家院子里也不太平。 顾母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早就盯上了林晚星她们新房条案上那台崭新的、蒙着绣花电视套的大彩电! 这玩意儿,可是整个红星生产大队的头一份! 昨天婚宴上,不知引来多少羡慕嫉妒的眼光。 虽然最后老将军发话,彩礼和东西都归了小两口,但在顾母心里,儿子家的,不就是老两口的?建锋是她养大的,他的东西,她这个当娘的还不能用用了? 吃早饭时,顾母就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建锋啊,晚星,你看你们那屋,地方也不大,这电视机摆在堂屋里,晚上一家人一起看看新闻,听听戏,多热闹。放你们屋里,就你俩看,浪费了。” 顾父顾老栓也在一旁帮腔,嘬着牙花子:“就是,放堂屋,街坊邻居来了也有个看头,显得咱家敞亮。” 顾秀秀虽然昨天挨了打,脸上还带着点郁气,但听到电视机,眼睛也亮了亮,没说话,却竖起了耳朵。 林晚星正小口小口喝着顾建锋一早起来特意给她炖的鸡蛋羹,闻言动作都没停,抬起脸,露出一个无比温顺体贴的笑容:“妈说得对,是应该放堂屋。一家人嘛,好东西就该一起享用。我和建锋没意见,等会儿就让建锋帮您搬过去。”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顾母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喜,觉得这儿媳妇虽然昨天让她吃了瘪,但大体上还是听话的。 顾建锋微微蹙眉,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饭后,顾建锋默默地将电视机连同下面的林建国托人打好的电视机柜,一起搬到了堂屋靠墙的位置。 顾母忙不迭地用抹布擦了又擦,脸上笑开了花,仿佛这电视机已经成了她的专属之物。 林晚星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等顾建锋搬完,她走过去,仿佛只是好奇地摸摸这儿,按按那儿,手指在电视机后部那些旋钮上不经意地拨动了几下。 “妈,这电视机金贵,您和爸晚上看的时候,声音别开太大,吵着邻居就不好了。”她温声叮嘱,眼神无比真诚。 “知道知道,还用你说。”顾母敷衍地摆摆手,心思全在那亮晶晶的屏幕上。 林晚星不再多说,拉着顾建锋回了自己屋。 “你真愿意把电视放堂屋?”关上门,顾建锋低声问,他看得出来,父母那点心思瞒不过人。 林晚星坐在炕沿,晃着腿,笑得像只小狐狸:“放啊,为什么不放?不过呢,电视机这东西,有时候脾气怪,音量可能自己会变大,开关也可能不太灵光……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顾建锋先是疑惑,随即看到林晚星眼中那抹熟悉的狡黠,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林晚星吃不了亏。 果然,到了晚上,顾家的“热闹”就开始了。 顾母早早催着做了晚饭,碗都顾不上洗,就拉着顾老栓和顾秀秀坐到了堂屋的长凳上,迫不及待地让顾建锋打开电视机。 雪花点闪烁了一阵,出现了模糊的图像和声音,是公社转播站的新闻。虽然画面不清,声音嘈杂,但顾家三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顾母更是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 看了没一会儿,顾母嫌声音小,听不清播音员在说什么,自己上手去拧音量旋钮。她记得林晚星白天的话,没敢拧太大,只稍微调大了一点。 新闻播完,开始放戏曲电影《红灯记》。李铁梅的唱腔咿咿呀呀地传出来,顾母听得入迷。 不知怎的,那声音忽然自己慢慢大了起来,从适中变成了响亮,在寂静的乡村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哎?这声音咋自己变大了?”顾老栓嘟囔了一句。 “可能接触不好。”顾母没在意,又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些。 可没过多久,声音又自己爬升上去,比刚才还大。李铁梅高亢的唱腔简直要冲破屋顶。 隔壁邻居家的狗被惊得汪汪叫了起来。 顾母有点慌了,赶紧又去拧小。 反复几次,那音量旋钮像是跟她作对似的,拧小了,过会儿自己变大;她想关小点,一拧却可能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这破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顾母急了,拍了两下电视机外壳。 这不拍还好,一拍,声音陡然拔到最高,激昂的革命唱腔炸雷般响彻整个堂屋,连房梁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顾秀秀捂住了耳朵:“妈!小声点!丢死人了!” 顾老栓也皱紧眉头:“快关了小点声!让左右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顾母手忙脚乱地去按开关按钮。按一下,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用力拍一下,声音倒是没了,可屏幕还亮着,静默的图像配上堂屋里三人惊魂未定的脸,显得有点诡异。 “这……这怎么关不掉了?”顾母声音有点发颤。 这年头,电视机是顶顶精贵的物件,带着点神秘色彩。好好的突然失控,难免让人往歪处想。 顾建锋和林晚星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 林晚星上前检查了一下,摆弄了几下开关和旋钮,电视机这才“啪”一声彻底关闭,堂屋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几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妈,可能线路接触不好,或者这新机器不太稳定。今晚别看了,明天我看看能不能找人修修。”顾建锋沉声道。 顾母惊魂甫定,看着那黑漆漆的屏幕,心里有点发毛,连连点头:“不看了不看了,这玩意儿……邪性!” 这一夜,顾母没睡踏实,总觉得堂屋里有什么动静。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黑漆漆的堂屋,眼角好像瞥见电视屏幕自己亮了一下,闪过一片雪花,吓得她汗毛倒竖,差点叫出声,踉踉跄跄跑回屋,钻进被窝还直哆嗦。 第二天一早,顾母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发白,见到林晚星,欲言又止。 林晚星关切地问:“妈,您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是不是电视搬堂屋,您不习惯?” 顾母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把昨晚电视机关不掉、声音自己变大、半夜好像自己亮了一下的邪门事说了出来,边说边心有余悸地瞟着堂屋方向。 林晚星听完,露出恍然大悟又略带忧心的表情:“哎呀,妈,我想起来了!以前好像听人说过,有些新机器,特别是这种带电子元件的,如果摆放的位置不对,或者周围环境不太……干净,就容易出现这种怪现象。咱们乡下地方,有时候……嗯,可能冲撞了什么。您和爸年纪大了,阳气不如年轻人旺,放在你们常待的堂屋,说不定就……”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顾母的脸更白了。 乡下人,对神神鬼鬼 分卷阅读48 的事情宁可信其有。 “那……那怎么办?”顾母这下是真怕了,后悔自己贪心把电视机搬过来。 林晚星沉吟片刻,一脸“为老人着想”的恳切。 “妈,要不这样,这电视机还是搬回我们屋吧。我和建锋年轻,火力旺,压得住。再说,这本来也是我们屋的东西,可能就认地方。放在我们那儿,应该就没事了。您和爸想看的时候,随时过来看,一样的。可别再放堂屋吓着您二老了,身体要紧。” 顾母此刻哪里还敢要电视机,忙不迭地点头:“搬回去,赶紧搬回去!放你们屋好,放你们屋好!” 于是,顾建锋又默默地把电视机搬回了他们新婚的东厢房。林晚星跟进去,手指在后面某个旋钮上轻轻一拨,一切恢复了正常。 很快,顾家新媳妇林晚星“体贴公婆,怕电视机不干净冲撞老人,主动把贵重电视搬回自己屋,宁可自己承担风险”的美谈,又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不少人夸赞顾建锋娶了个贤惠明理的好媳妇,知道孝敬老人。 只有顾建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看着林晚星那副“我可真是太孝顺了”的得意模样,忍不住跟着抿唇笑了笑。 …… 河边的风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吹得王淑芬额前碎发黏在脸上。 她蹲在青石板上,手里的棒槌一下下砸着衣服,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布料捶穿。 旁边几个妇人聊天的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要说晚星那孩子真是没得挑,听说昨天顾家那电视闹了邪乎,她自己把东西搬回屋,生怕冲撞了公婆……” “可不是嘛,建军媳妇早上还跟我说呢,晚星一早起来给全家熬了小米粥,还特意给顾家老两口卧了糖心蛋。” “啧啧,这样的媳妇上哪儿找去?顾家真是捡到宝了。” 棒槌“砰”地一声砸偏了,溅起的水花湿了王淑芬半条裤腿。 她黑着脸,胡乱把捶好的衣服扔进木盆,起身时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 “王婶子这就洗好了?”圆脸妇人故作惊讶,“不再坐会儿?” 王淑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家里还有活。” 她端着沉甸甸的木盆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累的,是气的。 那一声声夸赞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养了十八年的闺女,在别人家当牛做马换好名声,自己这个亲娘却在这里累死累活,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走到半路,远远看见自家院门敞着,林大宝正跷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林小丫在院里喂鸡,撒一把谷子骂一句“死鸡”,鸡群扑棱着翅膀躲开。 王淑芬胸口那股邪火“噌”地烧上来。w?a?n?g?阯?f?a?b?u?y?e??????u???è?n?2??????5???????? “林大宝!”她一声吼,吓得林大宝手里的瓜子都洒了,“你多大了?还跟个大爷似的坐着?不知道挑水去?!” 林大宝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最近不都是我姐夫挑吗……要不我去顾家叫姐夫?” “你哪有脸去顾家叫人!这像话吗?村里人瞧见该怎么说?”王淑芬气得把木盆往地上一墩,脏水溅了林大宝一脚,“从今往后,家里的活你们俩都得干!真当我还能伺候你们一辈子?” 林小丫撇撇嘴,小声嘀咕:“妈你自己不也不想干活吗……” “你说什么?!”王淑芬眼一瞪。 林小丫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脸上的不服气藏都藏不住。 王淑芬看着这一双儿女,再看看冷锅冷灶的堂屋,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从前林晚星在的时候,这些琐碎活计她从来不用操心,那丫头就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还在忙活。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嫌林晚星手脚不够利索。 现在人才走两天,这个家就像散了架。 王淑芬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手心。不成,她得想个法子。闺女嫁出去了,但血脉亲情断不了,林晚星孝敬公婆是天经地义,孝敬亲娘更是本分! …… 顾家院子里,晨光正好。 林晚星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抖了抖手上的水珠。 顾建锋一大早就去了公社办事,走前还把水缸挑满了,灶膛里留了火,温着一锅小米粥。 她走进堂屋,顾母正坐在椅子上纳鞋底,看见她进来,三角眼抬了抬,没说话。自从电视机那事儿后,顾母对她态度微妙了不少。 西厢房的门开了。顾秀秀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出来,看见林晚星,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朝院门走去。 外面又是大热天,地上隐约有无形的热浪浮动。 烫得顾秀秀的脚又缩了回来,她郁闷地看了一眼院墙角落里停着的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这么晒,走去学校得脱一层皮,要是能骑车去就好了。 顾秀秀咬咬下唇,趁林晚星出去接水洗手,凑到顾母耳边说了几句。 “妈,我……我想用用那辆自行车。” 顾母看她这扭扭捏捏的样子,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她瞥了顾秀秀一眼,“你想用就用呗,那是咱家的车,还用得着找谁商量?” 顾秀秀愣了愣。 她本来还觉得跟林晚星开口有些难为情。 可听这意思,压根就不用跟林晚星说? 顾母看出顾秀秀那点犹豫,轻咳一声,冷冷道:“这家你以为是她说了算?” “当然不是。”顾秀秀终于笑了,“妈,我知道咱们都得听你的!你最好了!” 说完,顾秀秀就一溜烟跑到外面,骑上那辆自行车,跟林晚星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跑了。 林晚星刚擦完手,抬起头就看到顾秀秀急匆匆的背影,生怕被她追上似的。 这辆自行车停在这里,就只有林晚星骑过。 顾建锋去公社办事都是走路去的,特意把车留在家里,怕林晚星想要出门不方便。 顾秀秀就这么骑走了,丝毫没把林晚星放在眼里。 水面映着林晚星漂亮的带着一丝讥诮的笑容。 很好,顾秀秀。 骑这自行车要付出的代价,就不知道你受不受得起。 林晚星暂时按兵不动。 她要挑个好时机。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秀秀就起来了。 林晚星听见西厢房窸窸窣窣的动静,透过窗户瞥了一眼。 顾秀秀正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梳头,把两根麻花辫编得一丝不苟,还别上了两个崭新的粉色发卡。 那发卡林晚星见过,是顾秀秀攒了半年零花钱才买的,平时舍不得戴。 堂屋里传来顾母的咳嗽声,林晚星没搭理,继续躲在自己的屋子看外面。 顾秀秀小心翼翼地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来,用抹布把车架、车轱辘擦得锃亮。 “秀秀,你这是又要骑车去学校?”顾母问。 “嗯,放学还要去书店呢,太远了,骑自行车刚好省事。”顾秀秀兴冲冲地说。 分卷阅读49 昨天她只是把车骑到学校溜了一圈,就收到好多同学羡慕和惊叹。 今天去书店,她肯定能更加大出风头。 顾母看看那辆新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喝粥。 顾秀秀把书包挂上车把,一脚蹬上车蹬子,另一条腿利落地跨过横梁。车轮转动,链条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整个人像只轻盈的燕子,滑出了院门。 林晚星看着那道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抿了抿唇角。 好戏,要开场了。 …… 公社中学坐落在镇子东头,三排红砖平房围成一个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正是上学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里走,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自家缝的书包。 顾秀秀骑着自行车拐进校门时,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哟,秀秀,这车好漂亮啊!”同班的刘彩霞最先叫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顾秀秀单脚撑地,故作矜持地理了理刘海:“我二哥结婚买的,他们用不着,非要我骑这车,说走路累。” “你二哥对你真好!”另一个女生凑过来,羡慕地摸着车把,“这车真漂亮,得一百多块吧?” “一百二,还要工业券呢。”顾秀秀语气淡淡,但下巴微微扬了起来,“我二哥在部队里表现好,领导特批的。” “真厉害……” 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顾秀秀被围在中间,脸上那份得意几乎藏不住。她推着车往车棚走,脚步都带着风。 整整一上午,顾秀秀都是班里的焦点。 课间休息时,好几个女生围在她座位旁,问她骑车什么感觉,问她二哥在部队做什么,问她家那台电视机是不是真的。 顾秀秀半真半假地应着,把顾家的情况说得天花乱坠。 “秀秀,下午放学真去书店?”刘彩霞问。 “去啊。”顾秀秀点头,“我正好想买本参考书。” “那我们跟你一起!”几个女生异口同声。 顾秀秀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班里的地位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只觉得她是个成绩不错但家境普通的农村姑娘,现在呢?她家有自行车,有电视机,还有个当军官的哥哥。 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放学铃声一响,顾秀秀第一个冲出教室。 车棚里,几个女生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过来,都殷勤地帮她推车。 “秀秀,我能摸一下车铃吗?”一个矮个子女生怯生生地问。 顾秀秀大方地点点头:“摸吧,别按太响就行。” 女生小心翼翼地去摸那个亮晶晶的车铃铛,眼里满是羡慕。 一行人推着车出了校门。顾秀秀骑上车,其他女生跟在旁边走,说说笑笑往公社方向去。路上遇到其他班的学生,都会多看那辆自行车几眼。 “秀秀,你骑车技术真好。”刘彩霞奉承道。 “骑多了就会了。”顾秀秀轻描淡写,仿佛这车真是她的日常代步工具。 书店在公社供销社隔壁,门脸不大,里面光线昏暗。顾秀秀锁好车,带着几个女生走进去。其实她没什么想买的,家里也没多余的钱给她买闲书,但样子总得做足。 她在书架前翻了半天,最后只买了本八分钱的作业本。其他女生也差不多,都是看看摸摸,真正掏钱买的没几个。 从书店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秀秀,明天还骑车来吗?”分别时,刘彩霞问。 顾秀秀想都没想:“骑啊,我二哥说这车就给我了,方便。” “那你明天放学能载我一程吗?我去我姑家,顺路。” “行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几个女生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各自散去。 顾秀秀推着车往家走,嘴角一直挂着笑。 她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怎么不经意地让全班同学都知道,这车二哥送给她了。 最好是当着那个总瞧不起她的副班长周红的面说。 …… 顾家这边,林晚星正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翻课本。 课本是顾建锋从公社里托人寻摸回来的。 语文课本第一课是《为人民服务》,她轻声念着那些熟悉的句子,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阳光透过枣树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母从堂屋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拎着篮子去后院摘菜了。 林晚星也不在意。她知道顾母现在对她感情复杂。 既觉得她邪性,又舍不得她带来的实际好处。这种微妙的平衡,正好够她行事。 她翻到数学课本,看着那些简单的方程式和几何图形,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再过几天,顾秀秀应该就会把那车当成自己的了。人性就是这样,好东西用久了,就容易产生错觉。 果不其然,第二天、第三天,顾秀秀都骑着车去学校。 林晚星从不主动要,顾秀秀也绝口不提还车的事。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的和谐。w?a?n?g?阯?f?a?b?u?页??????u?w???n????〇?2????????o?m 第四天傍晚,顾秀秀回来得比平时晚。林晚星正在灶房吃饭,听见院门响,透过窗户看见顾秀秀推车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顾母看到顾秀秀这样,皱起眉,“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同学多聊了会儿。”顾秀秀把车支好,得意洋洋地说道,“周红,就我们班副班长,她爸是公社干部,平时可傲气了。今天居然主动问我能不能借她骑一圈车。” 顾母心口一揪:“那你借了?” “借了啊。”顾秀秀语气轻快,“就让她在操场骑了一圈。你是没看见她那表情,啧啧,原来她家连自行车都没有。” 这话里的得意几乎溢出来。 顾母担心极了,“哎呦,可得小心些!这新自行车万一磕磕碰碰,哪里留了个疤,瞧着多糟心啊!也不好意思要人赔呐!” 顾秀秀翻了个白眼,“放心吧妈,我可比你爱惜这车!” 林晚星听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这自行车,完全把她当空气,似乎也忘了这自行车到底是谁的彩礼。 她呼了口热汤,嘴角弯了弯。 嗯,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顾秀秀越得意,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时机快到了。 …… 第五天中午,林晚星正在院里晾衣服,顾母从堂屋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嘟囔着,“一天天的出门那么急!就想着炫耀她那辆自行车,连饭盒都忘了带,算了,让她饿肚子去吧!” 林晚星弯起嘴角,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妈,秀秀饭盒没带啊?我去给她送吧。” 顾母一愣,林晚星忽然有这么勤快好心? “给我吧。”林晚星伸出手,接过盛着饭盒的布包,二话没说就出门去了。 顾母心里直犯嘀咕。 但林晚星爱跑腿,那就让她去吧,她也没当回事儿啊。 林 分卷阅读50 晚星出了门,特意在村里慢慢晃悠。 大家看到她要去给顾秀秀送饭,又是好一阵夸。 “这大热天的,晚星你还跑那么远,真是个好嫂子啊!” “秀秀有你这样的好嫂子,高考都得多考几分报答你才行!” “你就这么走去啊?建锋结婚送你的那辆自行车呢?” “……” 林晚星故意咳了两下,才回答。 “自行车秀秀早上骑去上学了,她学校远,读书累,不容易,我们就想着让她轻省一点儿。” “难怪呢,我看建锋最近去公社都是走路去的,热得满头是汗!” “早上天也不热啊,秀秀到底还是小姑娘,不懂得为哥嫂着想。” “是啊,你这会儿去给她送饭,那才是真热真远,怕是要晒化了。” “……” 众人都开始心疼起林晚星,觉得她是真温柔真包容,而顾秀秀却有点不懂事了。 有好心的一对夫妻正好赶着牛车要去公社,就捎了林晚星一段。 林晚星很快到了顾秀秀的学校门口。 林晚星今天正好穿的是件旧衣裳。 她进学校之前,又把头发重新弄了弄,特意弄得松垮了些,显得人憔悴。 正是午休时间。校门敞着,几个男生在操场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 林晚星一眼就看见了顾秀秀。 她正和几个女生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就支在旁边,车把上还挂着个崭新的军绿色水壶,那是顾建锋的东西,也被她顺来了。 顾秀秀说得眉飞色舞,几个女生听得一脸羡慕。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架势,八成又在吹嘘自家。 林晚星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那副温顺又带点怯懦的神色,朝她们走过去。 “秀秀。”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顾秀秀转过头,看见她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来了?”顾秀秀站起身,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林晚星像是没听出来,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你忘带饭盒了,我给你送来。” 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个铝制饭盒,还有两个煮鸡蛋,一块玉米饼。 旁边几个女生都看了过来,目光在林晚星身上打量。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脚还沾着泥点,头发松散,额上有汗,看着就是一副走了远路、累得不轻的模样。 “谢谢嫂子。”顾秀秀接过布包,动作有点僵硬。 林晚星擦了擦额上的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走着来的,出了不少汗,这衣服也不整齐,没给你丢脸吧?” 顾秀秀脸色更加一阵变幻。 林晚星又小心翼翼地道歉。 “建锋结婚送我的那辆车最近都是你在骑,我就只能走路过来,你别生气啊。”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女生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彩霞最先反应过来,看看林晚星,又看看顾秀秀,眼神变得古怪。 顾秀秀的脸“唰”地白了。 林晚星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继续温声细语地说:“你快吃吧,别凉了。妈特意给你煮的鸡蛋,还让我告诉你,晚上早点回去,她炖了肉。” 这话说得体贴周到,任谁听了都得夸一句好嫂子。 可顾秀秀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原本的羡慕,此刻正在迅速变质。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还得上课。” “好。”林晚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犹豫着回头,“秀秀,那个……你能不能把车先还我,骑回去?这都好些天了,我身体不太好,这走回去还得半个多时辰,怕撑不住。” 她说话时微微蹙着眉,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腰,看着确实很疲惫的样子。 这话一出,几个女生的表情彻底变了。 “秀秀,这车……你二哥真送你了吗?”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 她们怎么感觉顾秀秀的嫂子比她更需要这辆车。 顾秀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这车确实是林晚星的?那她这几天的炫耀算什么?说她其实只是借的?那更丢人。 借人家的东西充面子,还装得跟自己的一样。 林晚星还在那儿站着,眼神恳切地望着她,一副“我也是没办法才开口”的模样。 顾秀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她能感觉到同学们的视线,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车……”她嗓子发干,“车你骑回去吧。” 这几个字说得艰难无比。 “谢谢秀秀。”林晚星露出感激的笑容,走过去推车。 她动作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车座高度,顾秀秀矮,车座调得很低,她得调高些才合适。 这个细节,几个女生都看在眼里。 林晚星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顾秀秀温温柔柔地说:“那你好好上课,晚上早点回来,肉给你留着。” 说完,她才骑上车,慢慢悠悠地出了校门。 操场上安静得可怕。 顾秀秀僵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同学都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刘彩霞第一个打破沉默:“秀秀,你嫂子对你挺好的呀,又给你送饭,又特意把车让给你骑。我怎么就没这样的好嫂子?” 顾秀秀猛地转头瞪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可别多想。”刘彩霞撇撇嘴,“要我说,你嫂子人是真的太好了吧?身体不好还走这么远给你送饭……”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把刀子。 “关你什么事!”顾秀秀尖声说,抓起布包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装什么装,原来车是借的啊……” “还说是她哥送给她的,笑死人了。” “看她这几天嘚瑟的样儿,我还以为真是她的呢。” 顾秀秀几乎是跑着冲回教室的。她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是羞的。 她苦心经营了好几天的形象,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彻底崩塌了。 明天,不,今天下午,她借车充面子的事就会传遍全班,甚至全年级!! …… 林晚星骑着车往回走,心情很好。 风吹在脸上,带着午后的暖意。她甚至哼起了小曲,是上辈子拍年代戏时学的一首老歌。 刚才顾秀秀那副表情,她尽收眼底。那丫头自以为聪明,却不知自己每一步都在别人算计里。 顾秀秀天天骑走自行车,她故意当没看见,本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让她得意几天,让她把牛吹上天,再当众戳破。 这种从云 分卷阅读51 端摔下来的滋味,可比一开始就不让她骑可要难受多了。 林晚星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车骑到村口时,正遇上几个从地里回来的婶子。 “晚星,这是给秀秀送饭去了?”一个婶子笑着打招呼。 “嗯,秀秀忘带饭盒了。”林晚星停下车,笑得温顺,“妈让我给送去,怕她饿着。” “你这嫂子当得真没话说。”另一个婶子感慨,“还特意骑车去送?” “走着去的。”林晚星捋了捋汗湿的鬓发,语气自然,“车秀秀骑着上学呢。我实在太累了,就腆着脸开口,让秀秀把车还我,让我骑回来……” 林晚星揪起眉头似乎很自责,“还不知道秀秀会不会生我的气,害她今天要自己走路回家。” “嗐,她生什么气啊。这车本来就不是她的。” “你骑自己的车,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何况还是给她送饭,她得好好谢谢你这个好嫂子才对。” 看到林晚星那惶恐、生怕惹顾秀秀不高兴的模样。 大家更加觉得顾秀秀不懂事。 而林晚星,实在是天上地下,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温柔体贴会照顾人的好嫂子! 第22章 【19+20+21+22更】感谢订阅 自行车轮子碾过村口的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 林晚星骑得不快,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 远处田埂上,已经有勤快的人家在收晚玉米了,佝偻的身影在金黄的秸秆间移动,吆喝声和掰玉米的咔嚓声断续传来。 林晚星心里盘算着。 明天是回门的日子。 按照这地方的习俗,出嫁的闺女第四天要带着新姑爷回娘家,娘家得摆酒席招待,闺女也要带上回门礼,以示在婆家过得不错,也让娘家脸上有光。 原主记忆里,上辈子这回门,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顾家因为顾建斌牺牲,觉得原主晦气,回门礼准备得极其寒酸,就两包供销社最便宜的红糖,一斤散装饼干。 而林家,尤其是王淑芬和林建国,则憋着劲要从这个亏了本的闺女身上再榨出点油水来。 他们嫌礼薄,话里话外嘲讽原主没本事,在婆家立不住脚,连累娘家没面子。席间更是明里暗里暗示原主,以后要多往娘家扒拉东西,要帮衬弟弟妹妹。 原主本就因顾建斌的事自卑惶恐,被家人这么一逼,更是觉得亏欠了全世界,后半辈子当牛做马的命运就此焊死。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页?不?是?i????u?w???n?2???????????????o???则?为?山?寨?站?点 这辈子嘛...... 林晚星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礼,她自然会准备。不仅要准备,还要准备得漂漂亮亮、大大方方。 只不过,这礼怎么送,送了之后他们收不收得下,那就得按她的章程来了。 至于顾秀秀今天的难堪和愤恨,林晚星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丫头段位太低,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足为虑。 倒是顾母,经过电视机和自行车这两件事,恐怕对自己已经生了更多的复杂心思。明天回门,顾母说不定也会有些表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晚星一路思量着,骑车回到了顾家院子。 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顾父顾老栓惯例去村头老槐树下听人吹牛下棋了,顾母在堂屋里打着盹。 她把自行车在墙角支好,拿了块软布仔细擦拭掉车架上的浮尘。 这车是顾建锋用攒了许久的津贴和工业券买的,是他能给的最实在的心意之一,她爱惜得很。 前几天顾秀秀用着,比林晚星还爱惜,所以几乎仍然是全新的,没有一丝划痕。 刚擦完车,顾建锋就从公社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尘仆仆,手里却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帆布包。看见林晚星在擦车,他脚步顿了顿,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柔和了些。 “回来了?”林晚星直起身,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入手沉甸甸的。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她气色还好,才放下心似的。 “事情办完了。路上遇到供销社来新货,买了点东西。”他指了指帆布包,语气平常,好像只是随手买了点针头线脑。 林晚星打开包一看,里面东西可不少。 两包印着红双喜字样的硬糖,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桃酥,两瓶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还有一块崭新的、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摸上去挺括光滑。 最底下,居然还有一小罐麦乳精,铁皮罐子上画着个胖娃娃,这玩意儿在这年头可是顶顶金贵的营养品。 这些,明显都是为明天回门准备的礼。 而且这礼,放在红星生产大队,绝对算得上是丰厚体面了。 糖果饼干是硬通货,罐头是稀罕物,的确良布料更是紧俏货,麦乳精更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林晚星心里微微一暖。 顾建锋这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该想到的都想在了前头。 他或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他知道,回门礼代表的是新媳妇在婆家的脸面,也是新姑爷对娘家的尊重。 他不想她受委屈。 “买这么多?得花不少钱和票吧?”林晚星抬头看他。 “没事。”顾建锋摇摇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个小小的、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林晚星,“这个,你收着。” 林晚星打开红纸,里面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帽,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这支笔,怕是比那堆吃的用的加起来都贵,也更难弄到。 “我看你喜欢看书,以后写字用得上。”顾建锋解释道,语气还是那么平直,但耳根又有点泛红。“我还有支旧的,这支新的给你。” 林晚星握着那支微凉的钢笔,心里那点暖意蔓延开来,化成一股细细的的溪流。 她看着顾建锋的表情,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建锋,”她往前凑近一小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 顾建锋身体绷紧了些,喉结滚动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那眼神专注得让人心跳。 林晚星拖长了调子,才慢悠悠说完:“......是不是怕我明天回门,被娘家人欺负啊?” 顾建锋:“......” 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微微蹙眉,很认真地回答:“有我在,不会。” 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林晚星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知道啦,谢谢。”她把钢笔仔细收好,又指了指那堆东西,“礼是够了,不过明天怎么送,送过去之后怎么说,咱们得合计合计。” 顾建锋点点头:“听你的。” 两人把东西拿回屋,林晚星一边归置,一边把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了 分卷阅读52 。 顾建锋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补充意见,基本都是关于如何落实的细节。 他执行力强,林晚星心思活,两人凑在一起商量,倒是很快就把明天的章程定了下来。 西厢房里,顾秀秀也回来了。 她隐约听到他们搬东西、说话的声音。 趴在门缝边偷听,听到“回门礼”、“罐头”、“的确良”这些词,再联想到自己今天在学校受的羞辱,心里那股不甘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凭什么林晚星这个克死她大哥的丧门星,能嫁给她二哥,还能收到这么好的回门礼? 那些糖、罐头、布料,本来都该是她的!至少,也该有她一份! 现在倒好,全便宜了那个虚伪的女人! 还有二哥,以前对自己虽然不算多亲热,但至少有什么好东西,家里也会紧着自己这个读书的妹妹。 现在呢?眼里就只有他那个新媳妇了! 连那么贵的钢笔都舍得买!她要是能有那么一支钢笔,在学校里得被多少同学羡慕啊! 顾秀秀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她猛地拉开门,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黑着脸去了堂屋。 顾母已经醒了,正在纳鞋底。看见顾秀秀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又怎么了?脸拉得老长。” “妈!”顾秀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你是没看见林晚星今天在学校那个样子!装得可怜兮兮的,好像我多欺负她似的!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让我把车还给她,说她自己身体不好走不动......我脸都丢尽了!” 顾母手上动作一顿:“她真这么说了?” “可不嘛!”顾秀秀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之前炫耀车时的得意,只重点描述林晚星如何装柔弱、当众给她难堪。 “她就是故意的!妈,你看她现在,仗着二哥护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今天敢当众下我的面子,明天就敢骑到你头上去!” 顾母脸色沉了下来。 自行车的事,她本来觉得是顾秀秀自己没分寸,骑一天就算了,还天天骑,还那么大张旗鼓地出去炫耀。 但听顾秀秀这么一说,倒像是林晚星处心积虑要落顾秀秀的脸。这让她心里那点因为电视机事件而产生的忌惮,又混入了新的不满。 一个当嫂子的,这么算计小姑子,确实不像话。 “行了,我知道了。”顾母摆摆手,心里有了计较,“明天她回门,等你二哥回部队了,有的是机会。一个媳妇,还能反了天去?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破。你看着吧。” 顾秀秀听顾母这么说,心里才舒服了点,但还是不忘上眼药:“妈,你可不能心软。我看她心眼多着呢,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 “我心里有数。”顾母哼了一声,继续纳她的鞋底,只是那针脚,比之前密了不少,也用力了不少。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顾家就忙碌起来。 回门是大事,虽然新媳妇只是回自己娘家,但在讲究礼数的乡下,这关乎两家的脸面。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上身是顾建锋买的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做的短袖衬衫,款式简单,但布料挺括,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下身是一条半新的黑色涤纶裤子,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鞋。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顾建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两根淡蓝色玻璃丝头绳。 她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眼神清亮,唇红齿白,因为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又少了在林家时的憋闷,气色比刚穿来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鲜活水灵劲儿。 顾建锋也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虽然不是崭新的,但洗熨得平平整整,显得肩宽背阔,身姿挺拔。 他看见林晚星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自然地移开,只低声说了句:“准备好了就走吧。” 回门礼已经收拾好了。 除了昨天买的那些。顾母为了面子,又给添了两样:一小布袋约莫五斤重的白米,一小瓦罐她自己腌的、爽脆可口的酱黄瓜。 白米在这年头是细粮,一般人家舍不得吃,酱黄瓜则是顾母祖传的方子,比村里常见的咸菜风味好得多。 东西用两个崭新的竹篮装着,上面盖着红布,看着就喜庆又体面。 顾母看着那两份沉甸甸的礼篮,眼角抽了抽,想说有她准备的那两样就得了,其他东西留顾家。 可顾父乐呵呵的,觉得儿子媳妇这回门礼准备得足,给他老顾家长脸。她也就不敢出声了。 顾秀秀躲在屋里没出来,门缝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礼篮,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爸,妈,那我们走了。”林晚星挽着顾建锋的胳膊,笑得温婉得体。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顾父挥挥手。 顾母板着脸,嗯了一声,又补充道:“晚星啊,回了娘家,也别忘了自己是顾家的媳妇。说话做事,要有分寸。” “妈,我记下了。”林晚星乖巧应道。 两人出了门,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礼篮。 林晚星走在他身边。晨光熹微,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和谐的背影。 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都笑着打招呼,夸赞新姑爷精神、新媳妇俊俏,回门礼也厚实。 林晚星一一笑着回应,态度大方自然。 顾建锋话少,只是点点头,但身姿笔挺,无形中给人一种可靠踏实的感觉。 走到没人的田埂边,林晚星歪头看向顾建锋,小声道:“怎么样?你不紧张吧?” 顾建锋侧头看她,眼底有极浅的笑意:“我还成。” “那就好。”林晚星笑嘻嘻地说,顺手从路边的野菊花丛里摘了一朵小黄花,别在自己辫子上,又摘了一朵,踮起脚想往顾建锋胸前的口袋上插。 顾建锋身体僵了一下,没躲,任由她把那朵小小的、带着露水的野菊花别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口袋边。 淡黄色的花朵,衬着深绿的军装。 顾建锋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林晚星笑得弯弯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推车的脚步,似乎更稳了些。 …… 林家院子,今天也是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王淑芬天不亮就爬起来,指挥着林大宝和林小丫打扫院子,擦洗桌椅。 虽然心里对林晚星这个白眼狼女儿有气,但回门是脸面事,她不敢怠慢。万一弄得不像样,被村里人笑话的是她王淑芬。 林建国也难得没溜出去,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皱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院门大敞着,左邻右舍都知道今天林家闺女回门,有几个好事的妇人已经端着饭碗、拿着鞋底,聚在门口边干活边等着看热闹 分卷阅读53 了。 “来了来了!顾家姑爷和晚星回来了!”眼尖的孩童喊了一声。 众人顿时都伸长了脖子。 只见顾建锋推着自行车,林晚星走在旁边,两人一高一矮,一个挺拔一个窈窕,看着就登对。 自行车把上挂着的两个盖着红布的竹篮,更是吸引眼球。 “哎呦,这礼篮看着可不轻!” “到底是顾家,军人家庭,就是大气!” “晚星今天这身打扮可真俊,这的确良衬衫,得好几块钱吧?” 议论声中,顾建锋和林晚星走进了院子。 “爸,妈,我们回来了。”林晚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亮。 王淑芬看着女儿那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再看看她红润的脸庞和眼里那股说不出的精气神,心里先是一酸,随即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怨气就冲了上来。 死丫头,在婆家倒是吃好喝好穿好了,瞧瞧这气色! 再看看自己,这几天累得腰酸背痛,脸色蜡黄,穿得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 她脸上挤出的笑容就有点僵硬:“回来了就好,快进屋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礼篮上瞟。 林建国也站起身,扯出个笑脸:“建锋来了,快进屋。” 顾建锋把自行车支好,取下礼篮,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和林晚星一起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方桌,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是炒南瓜子、晒干的红薯条,还有一小碟舍不得吃的冰糖,算是最高规格的待客茶点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礼篮。 寒暄落座后,顾建锋把两个礼篮放在桌上,掀开了盖着的红布。 堂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红双喜硬糖、油纸包的桃酥、玻璃瓶的黄桃罐头和山楂罐头、深蓝色挺括的的确良布料、印着胖娃娃的铁罐麦乳精、白花花的大米、喷香的酱黄瓜…… 琳琅满目,实实在在。 门口看热闹的妇人们眼睛都直了。 “天爷!罐头!还是两瓶!” “那是麦乳精吧?我就在供销社见过,听说冲水喝可香了,营养好!” “这的确良布料,得有一丈多吧?做件衬衫还有剩!” “白米啊……晚星可真舍得……” 王淑芬看着这些东西,心跳都快了几拍。 这么多好东西!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村里那些长舌妇羡慕嫉妒的眼神,看到了自家饭桌上出现的白米饭和罐头汤汁,看到了林大宝林小丫穿上新衣裳显摆的样子…… 林建国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看向顾建锋的眼神热切了不少。 这新姑爷,出手阔绰啊! 林大宝已经伸手想去拿糖了,被王淑芬一巴掌拍开:“没规矩!等你姐发话!” 林晚星仿佛没看见他们眼中的贪婪,笑吟吟地开口:“爸,妈,这是我和建锋的一点心意。建锋说,以前家里条件有限,我受了不少苦,现在日子好点了,该孝敬孝敬二老。” 她这话说得漂亮,把功劳都推给了顾建锋,显得顾家重视她,也显得顾建锋懂事。 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还要客气:“哎呦,你们年轻人过日子也不容易,买这么多东西,破费了破费了……快,快收起来。”说着就要去提篮子。 “妈,不急。”林晚星轻轻按住了王淑芬的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语气却变得有些为难,“这些东西啊,其实有些是建锋部队领导听说我们要回门,特意让带给二老的,说是感谢二老培养了我这么个……嗯,懂事的好闺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罐麦乳精和的确良布料:“像这麦乳精,领导说给老人补身子最好。这布料,也是领导爱人听说我妈干活辛苦,特意匀出来的,让我一定给我妈做身新衣裳,歇歇肩。” 这话半真半假,但抬出部队领导的名头,分量顿时就不一样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都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有点惶恐的表情。 部队领导送的?这……这得多大面子? 门口看热闹的人更是哗然,看向林家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难怪顾家这么大方,原来是有领导关照! 王淑芬得意极了,连忙把这些回门礼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也不急着收起来,她就得让所有人都看看! 林家多光荣!收到的这些都是部队领导送的! 接下来准备午饭。 按照规矩,回门宴要丰盛。 王淑芬原本打算随便弄点糊弄一下,反正女儿嫁出去了,娘家不用再那么费心。 但今天收了这么厚的礼,又被林晚星架得这么高,她不得不咬牙拿出点好东西。 她去鸡窝摸了两个鸡蛋,又狠心割了一小块挂在房梁上、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腊肉,还让林建国去自留地多摘了些豆角、茄子。 林晚星也挽起袖子要帮忙,被王淑芬没好气地挡了回去:“你是客,坐着吧!” 林晚星从善如流,拉着顾建锋坐在堂屋里喝茶、嗑瓜子,和林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顾建锋话少,但林建国问起部队的事,他也拣些能说的说了,语气平稳,内容实在,听得林建国连连点头,门口听壁脚的村民也暗暗佩服,觉得这顾家老二虽然不如老大活络,但稳重可靠。 林大宝和林小丫在院子里晃荡,眼神时不时飘向堂屋桌上剩下的糖果饼干。 林晚星看见了,抓了一把糖和几块饼干递过去,温声道:“大宝,小丫,来,吃点零嘴。” 两人眼睛一亮,刚要接,林晚星又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可惜这糖和饼干不多,主要是给爸妈待客用的。你们少吃点,给爸妈留着面子。” 这话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屋里屋外的人听见。 林大宝和林小丫伸出去的手顿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讪讪的。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妇人互相交换着眼色,小声议论:“晚星这闺女,嫁了人真是懂事了,知道孝敬父母,也知道顾全大局。” “就是,哪像她家那俩小的,眼里只有吃。” 王淑芬在灶房听得清清楚楚,气得差点把锅铲扔了。 她家大宝小丫哪里不如林晚星了? 以后他们肯定比她混得更好! 午饭总算做好了。 虽然比不了婚宴,但在林家也算难得的丰盛:腊肉炒豆角、韭菜炒鸡蛋、凉拌茄子、酱黄瓜,主食是掺了白米的二米饭。 吃饭时,王淑芬故意把腊肉和鸡蛋往林大宝林小丫碗里夹,生怕林晚星和顾建锋吃了那些好东西。 林晚星却像是没看见,自己夹了一筷子豆角,细嚼慢咽,然后笑着对王淑芬说:“妈,你尝尝这豆角,炒得真好吃,火候正好。” 又对顾建锋说,“妈手艺真好。这腊肉炒得一点不腻,你平时辛苦,多吃点,补补身子。大宝小 分卷阅读54 丫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吃。” 说着,她居然往顾建锋碗里夹了一大块腊肉和不少鸡蛋。 王淑芬看着碗里的肉和蛋,都不好意思去夹,人家建锋刚送了这么多好东西过来,难道自己只紧着两个小的? 林建国倒是没多想,还招呼顾建锋:“建锋,多吃点,别客气。”网?阯?f?a?b?u?y?e??????u?w?ē?n?????????.?????? 顾建锋肯定不会让林晚星光给自己夹菜,他也立刻给林晚星夹克更多腊肉回去。 “晚星,你才是辛苦了,要多吃。” 一顿饭,王淑芬吃得如同嚼蜡。林大宝和林小丫看着顾建锋和林晚星碗里的好菜,自己碗里只有零星一点,敢怒不敢言,只能扒拉米饭。 …… 饭吃完了,该说的场面话也说了一轮。林晚星和顾建锋起身,准备告辞。 院门口和墙根下,端着碗的、拿着鞋底纳的、纯粹看热闹的乡亲们,还没散去。 这种回门的日子,大家最喜欢看的,除了新姑爷新媳妇,就是娘家怎么打发闺女走,给带点啥回礼。 这也是掂量两家关系、掂量新媳妇在婆家分量的时候。 王淑芬和林建国站在堂屋门口,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 王淑芬心里正盘算着,按规矩,回门闺女走,娘家是要给打发点东西的,一般都是些鸡蛋、红糖、自家做的酱菜之类,意思意思。 她琢磨着,刚才那顿午饭已经算是破费了,打发的东西就随便拿点咸菜疙瘩、几个鸡蛋算了,反正林晚星现在看着也不缺这点。 林晚星仿佛没看出王淑芬的心思,她站在顾建锋身边,脸上带着满足又有点依依不舍的神情,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些还没收走的礼篮。 里面的糖果饼干、那两瓶罐头、麦乳精,以及那块显眼的的确良布料。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清。 “爸,妈,今天这顿饭,吃得我心里真是……又高兴,又不是滋味。”她开口了,语气温软,带着点哽咽。 王淑芬一愣,不知道她又唱哪出。 林晚星继续道:“高兴的是,回了娘家,看到爸妈身体还好,弟弟妹妹也都懂事。不是滋味的是……”她顿了顿,眼圈似乎有点红,“看着爸妈还是省吃俭用,用的搪瓷缸子都掉漆掉得看不出来色儿了,桌子椅子也旧得晃悠。我和建锋今天拿来的这点东西,实在是不成敬意。” 她这话一说,门口看热闹的乡亲们纷纷点头。 “晚星这孩子,心细,孝顺。” “是啊,林家日子是不宽裕,你看那屋里,没啥像样家具。” “带这么多东西回门,顾家是真看重这个媳妇。” 王淑芬脸上有点挂不住,强笑道:“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爸妈啥苦日子没过过?现在这样挺好的,你们过好你们的小日子就行,不用惦记我们。” “妈,您这话说的,我们做儿女的,哪能不惦记?”林晚星上前一步,握住王淑芬的手,那手粗糙冰凉。她语气更加恳切,“您和爸苦了大半辈子,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我和建锋成了家,日子虽然也紧巴,但总比从前好点。我们就想着,能孝敬一点是一点。” 林建国咳嗽一声,干巴巴地说:“你们的心意,爸妈领了。东西……东西你们还是带回去吧,你们年轻,正是用钱的时候,咱家里也就大宝小丫需要拉扯,他们都半大孩子了……” 他这话本意是想客气客气,顺便暗示林晚星别忘了林家还有弟弟妹妹需要照拂。 林晚星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颤抖:“爸!您说什么呢!哪有回门礼又带回去的道理?这要让村里人知道了,该怎么说我和建锋?说我们不懂礼数,说我们抠门,回趟娘家光拿东西不孝敬老人?建锋在部队还要做人呢!” 她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林建国张了张嘴,愣了,说不出话了。 顾建锋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的干脆:“爸,妈,晚星说得对。这些东西是我们孝敬二老的,没有拿回去的道理。我们在部队,有津贴,日子还过得去。您二老身体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门口已经有人小声议论开了: “看看,这才是明事理的姑爷!” “晚星嫁得好啊,男人知道疼她,也敬重岳家。” “林家老两口也是太实诚了,孩子给的,就拿着呗,推来推去多生分。” 王淑芬听着这些议论,再看看林晚星那副“你们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就是要毁我们名声”的执着模样,难受极了。 她想要这些东西,可又被架在这里下不来台。 收了,好像就坐实了“不懂事、硬要孩子东西”的名声。 不收,她舍不得这些好东西真跟着林晚星又走了啊!! 林晚星观察着王淑芬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i???u?w?e?n???????????????????则?为?屾?寨?佔?点 她忽然松开王淑芬的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 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其实……我和建锋今天来,除了送这些,也是想跟爸妈说个事。”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羞愧,“建锋他们部队最近……好像有点变动,津贴发放可能没以前那么及时了。我们俩刚成家,置办东西花了不少,手里……也挺紧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顾建锋津贴确实还没发下来,但以他的积蓄和两人的规划,远没到这个地步。 但这话听在王淑芬和林建国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王淑芬第一反应是:没钱了?那以后还能指望从他们那里捞到好处吗? 第二反应是:怪不得今天拿这么多东西来,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 心里那点因为东西贵重而产生的欣喜,顿时打了个折扣,甚至有点嫌弃这个姑爷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建国想的则是:部队津贴都不稳了?那这军官女婿,还能靠得住吗? 门口看热闹的人也开始交换眼神,有些原本羡慕的目光,变成了同情或看戏。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继续表演,语气更加低落:“可再紧,该孝敬爸妈的也不能少。这些东西,是我们咬牙挤出来的,爸妈你们要是不收,我们心里更过意不去……” 她说着,拿起那罐麦乳精,轻轻放到王淑芬手里,“妈,您拿着。您身体不好,这个最补。我们年轻,扛得住。” “再说了,我婆婆也说了,我们俩年轻,以后还有的事是需要爹妈扶持帮助的呢。” 王淑芬手里捧着那罐沉甸甸、凉丝丝的麦乳精,看着林晚星微红的眼眶和强颜欢笑的脸,再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一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顾家那老太婆! 是不是故意克扣他们的,就想让他们回来吃娘家的? 她牙都要咬碎了。 不能收!至少不能全收! 如果林晚星和顾建锋 分卷阅读55 真的手头紧,那这些东西就是烫手山芋! 她今天要是高高兴兴全收了,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会说她王淑芬不懂事,女儿女婿都困难了,还贪图他们的东西!会说她这个当妈的狠心,光知道吸女儿的血! 要是到时候他们过不好了,凭着这点东西就上门来求助,那他们岂不是被套住了? 难道只有咬牙还回去? 以后林晚星要是真过不好了,想来找她接济,她也有话说:当初我可是把东西都还给你们了,是你们自己没本事! 电光石火间,王淑芬已经权衡好了利弊。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纠结变成了心疼和决绝。 “晚星!建锋!”王淑芬把麦乳精往桌上一放,叹气道,“你们这两个傻孩子!手里紧巴怎么不早说?跟爸妈还藏着掖着?” 她一把拉住林晚星的手,用力拍了拍:“这些东西,爸妈不能要!不仅不能要,你们还得带回去!” 她转身,快步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拎出来一个小布袋子,还有一个小坛子。她把布袋子和坛子往桌上一放,打开。 布袋子里,是大约三四斤白花花的大米,还有一小包红糖。坛子里,是她自己腌的、舍不得吃的咸鸭蛋,约莫十来个。 “这些,你们带回去!”王淑芬语气坚决,眼眶也红了,她是心疼这些东西,鼻子的酸楚憋都憋不住。 “家里再难,也不能难着你们小两口!你们刚成家,处处要用钱,米和蛋你们拿着,好歹能顶一阵子。红糖给晚星补补身子。” 她又指着林晚星带回来的那些礼篮:“这些东西,也都带回去!罐头、麦乳精、布料,该卖的卖,该换钱的换钱!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爸妈啥苦没吃过?用不着这些金贵东西!” 她这一番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情真意切,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林建国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王淑芬的打算,心里虽然肉疼那些米和鸭蛋,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一口气把他们都撇开! 他也赶紧帮腔:“对!听你妈的!东西都带回去!咱家再穷,也不差这一口!你们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林大宝和林小丫完全傻眼了,看着那罐麦乳精、那块的确良布料,还有妈妈拿出来的大米和鸭蛋,眼睛都直了,想说什么,被王淑芬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吭声了。 门口围观的乡亲们,此刻已经彻底被王淑芬感动了。 “哎呦!王家妹子!你这真是……真是慈母心啊!” “自己家也不宽裕,还这么贴补闺女女婿!” “晚星啊,你可得记着你妈的好!这样的妈,上哪儿找去!” “林家老两口,真是实诚人,仁义!” 林晚星看着王淑芬表演,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震惊和惶恐,连连摆手:“妈!这怎么行!这米和蛋是您和爸的口粮!还有这些东西,是给您的,怎么能拿回去卖钱?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行!”王淑芬斩钉截铁,一副“你不听我的我就生气”的样子,“我是你妈,我说了算!建锋,你把东西都收拾好,带晚星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 说着,她亲手把桌上的糖果饼干罐头布料,连同自己拿出来的米袋、蛋坛、红糖,一股脑地往顾建锋带来的褡裢里塞,动作又快又利落,生怕林晚星再阻拦。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咬着嘴唇,眼里含着泪花,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说:“妈……您这样,让我和建锋怎么过意得去……” “傻孩子,跟妈还说这个?”王淑芬拍拍她的背,咬牙切齿,“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顾建锋沉默地将被塞得满满当当、越发沉重的褡裢重新挂上自行车后架。 林晚星又跟林建国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保重身体之类的。 在众多乡亲们赞叹、同情、羡慕的复杂目光中,林晚星红着眼眶,挽着顾建锋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林家院子。 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后架上,是丰硕成果。 走出老远,直到拐过村口的土坡,再也看不见林家院子,也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林晚星才低低笑起来,眼角的泪花都笑出来了。 顾建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再也掩饰不住,像只偷吃了十只小鸡的狐狸。 “怎么样?”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这回门,回得值吧?” 顾建锋看着她生动的表情,眼底深处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很值。” 不仅拿回了所有东西,还额外得了米、蛋、红糖,更关键的是,把王淑芬慈母的形象高高架起,以后她再想开口要东西,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才发现晚星居然这么伶俐,这么聪明,这么的还有些……可爱的小心眼。 林晚星心情极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她走到自行车边,拍了拍那沉甸甸的褡裢:“这些东西,麦乳精和布料留着,罐头开一瓶庆祝,另一瓶和糖饼干可以慢慢吃,或者找机会跟人换点需要的。米和蛋正好,咱们改善伙食。” 她掰着手指算:“王淑芬这回,可是亏到姥姥家了。不过她自愿的,名声也好听了,也不算太亏,对吧?” 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模样,让顾建锋忍不住抿起唇角。 “对。”他说,“你说的都对。” 两人推着车,慢慢往顾家走。 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路两旁的田地里,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荡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平凡,却有种踏实的温暖。 “对了,”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开始,妈估计就该安排我干活了。顾秀秀昨天回来,肯定没少告状。” 顾建锋眉头微蹙:“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有妈撑腰呢。”林晚星不以为意,反而有点跃跃欲试,“正好,我也看看,以前你在家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安排你的。”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都是些家里的活。” “家里的活也分三六九等。”林晚星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建锋,以前……辛苦你了。” 顾建锋脚步微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摇摇头:“不辛苦。” 比起在部队的训练和任务,家里的那些活计,确实不算什么。 只是那种被理所当然使唤、付出不被看见的感觉,偶尔也会让人疲惫。 但这些,他从未对人言说,也觉得自己不该计较。养恩大过天。 林晚星没再追问,只是握住了他推车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粗糙,却温暖有力。 她用指尖轻轻剐蹭着他掌心的茧:“以后,有我呢。 分卷阅读56 ”她轻声说。 顾建锋被她弄得痒痒的。 他一激动,反手握住她的手,收紧。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 回到顾家时,天已经擦黑。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顾父顾老栓坐在灯下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顾母张桂兰在缝补衣服,顾秀秀的房门依旧关着。 看见他们回来,顾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顾建锋车后架那异常饱满的褡裢上,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爸,妈,我们回来了。”林晚星笑着打招呼,神情自然。 “嗯。”顾母淡淡应了一声,“吃饭没?灶上还留着点粥。” “吃过了,在娘家吃的。”林晚星说着,和顾建锋一起把褡裢拿下来。 顾建锋把褡裢提回他们自己屋,顾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门帘落下。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唱腔和顾老栓偶尔跟着哼两声的声音。 顾母缝了几针,终于忍不住,状似无意地开口:“晚星啊,回门还顺利吧?你爸妈……没说什么吧?” 林晚星正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换鞋,闻言抬起头:“挺顺利的,爸妈都挺好的,还非让我们把带去的礼又拿回来,说我们刚成家不容易,硬是又塞了米和蛋给我们。” “我妈还说,让我好好跟您和爸学,把家操持好。” 顾母听着,心里那点不舒服,稍微散去了一些。 林家把礼退回来了?还倒贴了东西?这倒是有点出乎她意料。 不管怎样,东西拿回来就好。那些罐头、麦乳精、布料……可都是好东西。顾母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你妈那是心疼你。”顾母难得语气和缓了些,“既然拿回来了,就收好。咱们家人多,日子也得精细着过。”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晚星像是没听懂,乖巧点头:“嗯,妈,我知道。都听您的。” 她换好鞋,起身:“妈,您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我去烧点热水。” “去吧。”顾母挥挥手,看着林晚星走向灶房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儿媳妇,有时候让人觉得听话懂事,有时候又觉得看不透。 不过,只要她还能干活,还能拿捏住,就翻不了天。 林晚星在灶房生火烧水,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弧度。 顾母在打那些东西的主意?想得美。 那些东西,是她林晚星和顾建锋的,谁也别想轻易拿走。 水烧开了,她舀进木盆,顾建锋替她端着,两人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屋里点着一盏小煤油灯,光线昏黄柔和。 顾建锋已经把褡裢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整齐地放在炕边的矮柜上。 林晚星把热水盆放在他脚边,自己也脱了鞋袜,把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顾建锋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她的脚踝,开始给她按摩。 林晚星靠在炕沿,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忽然问:“建锋,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妈都让你干些什么活?” 顾建锋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挑水,劈柴,自留地的重活,修葺房屋,去公社扛粮……杂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能想象到。 顾家劳动力其实不少,顾父正值壮年,顾秀秀也算半个劳力。 但重活累活,怕是都落在了这个沉默寡言、被认为欠着养育之恩的养子身上。 “自留地的活,主要也是你干吧?”林晚星问。 她记得顾家的自留地打理得不错,菜长得比别家都好。 “嗯。”顾建锋承认,“我力气大,干得快。” “那从明天开始,妈要是让我去干自留地的活,或者别的重活,你说我去不去?”林晚星歪着头问。 顾建锋抬起头,看着她:“不去。我还在家。” “那不行。”林晚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妈安排的活,我怎么能不去呢?不仅要去了,还要好好干。” 顾建锋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光芒,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小心点,别累着。”他只能这样叮嘱。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i????????ē?n??????2????.???????则?为????寨?站?点 “放心。”林晚星用脚尖撩起点水花,溅到他脸上,“我有分寸。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顾建锋抹了把脸,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头微软。 他低下头,继续认真地给她按摩脚底,力道适中,小心地避开她脚心怕痒的地方。 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林晚星舒服得眯起了眼。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偶尔的虫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顾母的安排,顾秀秀的怨气,都在等着她。 但她不怕。 她有算计,有耐心,还有身边这个虽然话不多,但总会用行动支持她的男人。 这就够了。 至于怎么好好干那些活……林晚星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有趣的主意。 顾家不是喜欢使唤人吗?不是觉得顾建锋的付出理所当然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事倍功半”,什么叫做“越帮越忙”。 第23章 【1+2+3更】感谢订阅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灰白色的,像一层轻纱,笼罩着红星生产大队的土坯房和光秃秃的树枝。 远处传来公鸡此起彼伏的打鸣声,悠长而嘹亮,划破了乡村的宁静。 顾家的院子里,灶房烟囱已经冒出了淡淡的青烟,在微凉的空气里笔直上升。 林晚星比往常起得略晚了些,她夜里琢磨干活的事,睡得不算太沉。 推开门,一股清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的门也开着,顾母张桂兰已经起来了,正拿着笤帚扫院子,动作有些重,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打着旋。 看见林晚星出来,她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地传来:“起来了?灶上有热水,赶紧洗漱了,把早饭做了。今儿个天气好,吃完早饭,把院里那堆柴劈了,自留地里的草也该除了,顺便把东边那垄地翻一翻,点些秋白菜。” 一连串的吩咐,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劈柴、除草、翻地、点菜……这都不是轻松的活计,尤其是翻地,那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往常都是顾建锋或者顾老栓干的。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顾秀秀昨天告状的效果来了,也是顾母开始给她这个新媳妇立规矩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露出温顺又带点积极的笑容,快步走到灶房门口,一边挽袖子一边应道:“哎,好的妈!我这就去。柴是该劈了,烧火方便。自留地的草是长得疯,再不除该抢菜的肥了。翻地点白菜好,冬天就有新鲜菜吃了。妈您想得真周到!” 她答应得又快又诚恳,甚至把 分卷阅读57 顾母没说的好处都补充了一遍,显得比顾母还想干活、还懂持家。 顾母扫地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那笑容真诚得挑不出毛病,眼神也清澈,好像真心觉得这些活计安排得特别好。 这反倒让顾母心里那点准备好的、敲打她的话,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她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继续低头扫她的地。 林晚星麻利地洗漱完,钻进灶房。灶膛里的火是顾建锋走之前生好的,上面坐着一铁锅水,已经温了。她先舀出热水自己和顾建锋洗脸用,剩下的掺了凉水开始准备早饭。 早饭简单,玉米面糊糊,贴几个掺了细糠的饼子,再从酱菜坛子里捞点咸萝卜切丝。 林晚星一边搅着糊糊,一边盘算着。 劈柴?好啊。 除草?没问题。 翻地?太应该了。 她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顾母想用干活拿捏她,累着她? 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辛苦。 顾建锋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还在蹦跶的鲫鱼,用草绳穿着,鱼鳞上还沾着水珠。 “早起去河边转了转,运气好。”他把鱼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眼睛一亮:“呀,有鱼!正好补补。”她接过来,鱼不大,但很新鲜。“你放那儿,一会儿收拾了中午炖汤。” 顾建锋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到她眼下的淡青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睡好?” “想着今天要干的活,兴奋的。”林晚星冲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妈安排了劈柴、除草、翻地点白菜,都是重要活计。” 顾建锋立刻明白了。他沉默了一瞬,说:“我一个人都能干完,不用你辛苦。” “别。”林晚星拦住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意味深长,“妈是安排我干。你抢着干了,不是显得我不听话、不勤快吗?”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熟悉的、准备搞点事情的光芒。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好。” 早饭桌上,顾母看着那两条不大但新鲜的鲫鱼,脸色稍霁。 顾老栓乐呵呵的:“建锋有心了,这鱼炖汤鲜。” 顾秀秀低着头喝糊糊,没看林晚星,但嘴角撇着,显然余怒未消。 “晚星啊,”顾母喝了一口糊糊,开口道,“上午把活抓紧点,柴劈好了码整齐,草除干净点,根也得拔了。地翻深些,土块打细,白菜才长得好。这些活,看着简单,要干好可不容易,最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真勤快、是不是真心为这个家。”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传授持家经验,实则处处是提点和压力。 “妈,您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好好干!”林晚星放下碗,认真表态,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一定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她这态度,积极得让顾母都有些接不上话,只能点点头:“嗯,知道用心就好。” 顾建锋默默吃着饼子,眼观鼻鼻观心。 吃完饭,林晚星抢着收拾了碗筷,动作利索。顾母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这丫头,干活倒是挺麻利,就是不知道是真听话,还是装的。 林晚星洗好碗,擦了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院里那堆柴火旁边。柴是前几天顾建锋从后山砍回来的树枝树干,粗细不一,凌乱地堆在墙角。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掂了掂。斧头挺沉,木柄光滑,是常用的家什。她摆开架势,瞄准一根碗口粗的树枝,铆足了劲,高高举起斧头。 “哎!等等!”顾建锋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她举起斧头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包裹住她的手腕。林晚星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砺的茧子。 “不是这样。”顾建锋声音低沉,带着点紧张,“重心不对,容易伤着自己。我教你。”他松开手,从她手里接过斧头,站在柴堆前,侧身,双脚微微分开,握紧斧柄,手臂带动腰身,力量从脚底升起,贯穿全身。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裂,干净利落。 “看清楚了吗?腰和胳膊一起用力,斧头落点要准,别用死力气。”顾建锋把斧头递还给她,站在她侧后方。 林晚星学着他的样子摆好姿势,心里想的却不是怎么劈得又快又好。 她瞄准那根树枝,用力劈下。 “哐!”斧头歪了,砍在树枝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小撮土,只在树枝上留下个浅印子。 “呃……没砍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甩了甩震得有点发麻的手。 “没关系,再来。”顾建锋耐心道。 林晚星再次举起斧头,这次瞄准了半天,然后用力。 斧头倒是砍在树枝上了,但力道不足,只嵌进去一小半,卡住了。 “呀!卡住了!”她试着拔了拔,没拔动。 顾建锋上前,握住斧柄,稍一用力,就拔了出来。 “力气用小了,而且角度有点偏。”他调整了一下她握斧头的手势,“这样,手腕绷住,别松。” “哦哦,好。”林晚星虚心接受,继续尝试。 接下来的时间,院子里不断响起“哐!”“嚓!”“咚!”的声音,伴随着林晚星不时发出的“哎呀!”“又歪了!”“好累啊!”的惊呼和感叹。 她劈得极其认真努力,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但效率极低。 粗点的树枝要砍好几下才断,细点的也经常劈歪,劈下来的柴块要么奇形怪状,要么带着毛刺,劈十下能有一两块勉强能用的就不错了。 顾母在堂屋门口纳鞋底,听着这动静,眉头越皱越紧。她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出来看。 只见林晚星正跟一根较粗的树干较劲,已经劈了七八斧头,树干上伤痕累累,但就是不断。 “晚星!”顾母声音提高了些,“你这怎么劈的?跟锯木头似的!这得劈到什么时候?柴火都让你糟蹋了!” 林晚星抬起头,手里的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顾建锋给弄出来的,可惜斧头弄坏,再也用不了了。 把顾母给心疼得,眼角直抽抽。 可林晚星是在为家里干活儿,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她要是批评她,左邻右舍还不知道怎么嘀咕呢。 顾母只能忍着,眉头拧得死紧,后悔自己不该让林晚星干劈柴这种力气活儿。 林晚星用袖子抹了把汗,一脸惭愧和委屈:“妈,对不起……我、我没干过这个,力气小,总找不准劲儿……我看建锋劈得那么轻松,以为不难呢……”她说着,眼眶还有点红,“我再试试,我肯定能学会!明天再让爸去公社买把斧头吧!” 顾母看着她那副笨拙但努力的样子,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你不许学了?那不就显得她这个婆婆刻薄,不让新媳妇学干活?说你怎么这么笨?可林晚星态度 分卷阅读58 又那么好,认错快,还坚持要学。 “算了算了!”顾母没好气地摆手,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顾建锋,“建锋,以后还是你劈柴!别让你媳妇干劈柴这活儿了。” “妈,我……”林晚星还想争取。 顾母打断她,又对顾建锋说,“赶紧劈,劈完了码好,一堆事呢!” “好。”顾建锋应了一声,接过斧头。他劈柴的动作流畅而有力,手臂肌肉线条绷紧,每次挥动都带着风声,斧落柴开,干脆利落。很快,整齐的柴块就堆了起来。 林晚星乖乖站在旁边,拿着毛巾,时不时给顾建锋擦擦汗,递递水,一副虚心学习、心疼丈夫的模样。偶尔还小声问:“建锋,你手腕疼不疼?” 顾母看着,心里那股气闷稍微顺了点。虽然林晚星没干成活,但至少让建锋干了,而且她态度摆出来了,也知道伺候男人。 算了,劈柴这活本来也不是女人该干的。 柴很快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顾母脸色稍缓,指了指院墙下的锄头和簸箕:“行了,柴劈完了。晚星,你去自留地除草吧。仔细点,别把菜苗当草拔了。” “哎!妈您放心!我这次一定仔细!”林晚星精神抖擞地拿起锄头和簸箕,招呼顾建锋,“建锋,你陪我一起去吧?我怕我分不清草和苗,你帮我看着点。” 顾母心想,让建锋跟着去也好,免得她真把菜苗祸害了,便点点头:“去吧,建锋你看着点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村后头的自留地走去。 自留地不大,约莫半分地,种了些应季的蔬菜,豆角、茄子、辣椒、小葱,还有一小片韭菜。地垄间果然长了不少杂草,灰灰菜、马唐、狗尾草,郁郁葱葱的,有的都快赶上菜苗高了。 林晚星蹲在地头,拿着那把钝锄头,比划了一下,一脸认真:“建锋,是不是这样,把草根锄断就行?” 顾建锋看着她手里那把明显不好用的锄头,又看看她跃跃欲试的表情,默默把自己手里那把磨得锋利的锄头递过去:“用这把。那把不好用。” 林晚星从善如流地换过来,掂了掂,果然顺手多了。“那我开始啦!” 她干劲十足地挥舞起锄头,朝着杂草丛生的地方锄去。动作倒是像模像样,可那落点…… “哎呦!”一锄头下去,几棵鲜嫩的辣椒苗被连根带起,混在杂草里。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林晚星连忙把那几棵可怜的辣椒苗捡起来,试图往土里栽回去,手忙脚乱。 顾建锋:“……” “这草和苗长得太像了……”林晚星小声辩解,继续锄。 这次她更加小心谨慎,每下一锄头都要仔细观察半天。好不容易锄掉几棵草,不是带起一大块土,连累了旁边的菜,就是只锄掉草叶,草根还牢牢扎在地里。 “这草根怎么这么结实……”她嘟囔着,用力一拉。 “噗通”一声,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锄头也飞了出去,砸倒了旁边一大片的韭菜。 顾建锋快步上前把她扶起来,掸了掸她裤子上的土。“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晚星拍拍屁股,捡回锄头,看着那片被她精心照料后更加狼藉的菜地,叹了口气,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顾建锋。 “建锋,我是不是太笨了?妈让我好好干,我也想干好,可这手就是不听使唤……” 她的鼻尖沾了点泥,额发汗湿,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顾建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只有满满的纵容。 他接过她手里的锄头:“我来吧。你……在旁边帮我看着,把锄掉的草捡到簸箕里。” “那怎么行!妈是让我来除草的!”林晚星坚持。 “你捡草也是除草。”顾建锋已经开始利落地挥动锄头。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锄头落下,杂草应声而断,菜苗安然无恙。很快,一片地就变得清爽起来。 林晚星只好拿起簸箕,跟在他身后,把他锄掉的草捡进去。 她捡得很认真,时不时不小心把一些被他漏掉的、长得特别像菜的杂草也捡进去,或者没注意把一两棵被他不小心带到的菜苗也当草扔进簸箕。 顾建锋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到她努力分辨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除草的动作更快了些。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背上发烫。顾建锋的旧军装后背湿了一片,紧贴着结实的肌肉轮廓。 林晚星额头上也满是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地里的草除得差不多了。顾建锋放下锄头,拿起靠在田埂边的铁锹,准备翻东边那垄预留的空地。 “建锋,你歇会儿,喝口水。”林晚星把军用水壶递给他,里面是晾凉的薄荷水。 顾建锋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都是这样吗?家里这些重活,都是你干?” 顾建锋抹了把嘴,把水壶还给她,语气平淡:“嗯。我力气大。” “大哥在的时候呢?”林晚星问。顾建斌比顾建锋大,按理说重活也该是长子的。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大哥……身体没我好。而且他要念书,后来当兵。” 林晚星明白了。顾建斌是亲生的,要念书,要前程。顾建锋是收养的,力气大,所以家里的重活累活,理所当然落在他身上。哪怕他后来也当了兵,回了家,这种惯例依然延续。 “那爸呢?”林晚星追问。顾老栓正值壮年,可不是干不动活的人。 顾建锋拿起铁锹,开始翻地,一锹下去,深翻的泥土带着潮气被翻上来。“爸……有他的事。”他显然不想多说。 林晚星却听懂了。顾老栓大概就是那种喜欢在外充面子、在家摆架子,指使别人干活的人。顾建锋这个养子,就是最好用的劳力。 她看着顾建锋沉默翻地的背影,宽阔的肩背在阳光下仿佛能扛起所有重量,动作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怨言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算计顾母而产生的畅快,忽然掺杂进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点闷,有点疼。 她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把备用的、更小一些的铁锹。 “我帮你。”她说。 “不用,地硬,你翻不动。”顾建锋阻止。 “我能行。”林晚星坚持,学着他的样子,把铁锹踩进土里。土确实板结,她用尽力气,才撬起一小块,还差点把自己带个趔趄。 顾建锋扶住她:“你去旁边坐着,或者把白菜籽拿来,等我翻好地,你来点籽,那个轻省。” 林晚星这次没再坚持。她确实没干过这种活,硬来只会添乱。 她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坐着,看着顾建锋一锹一锹,将板结的土地翻开、敲碎、整平。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进新翻的泥土 分卷阅读59 里,很快不见踪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被折断后散发的青草味。远处田里有人吆喝着牛耕地,声音悠长。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林晚星托着腮,眼神落在顾建锋身上,思绪却飘远了。 她得想个办法,不能总让顾建锋这么实打实地替她扛下所有。 她的本意是搞点破坏,让顾母的安排落空,或者至少让顾母知道使唤她得不偿失,可不是想把顾建锋累坏。 点白菜籽……这个她可以好好干。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翻好了地,整出一垄平整疏松的菜畦。他走过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小包白菜籽,递给林晚星:“给,点吧。隔一拃点两三粒就行,别太密。” “好嘞!”林晚星接过种子,兴致勃勃地蹲到菜畦边。 点籽确实是个轻省活,就是把种子按合适的距离放进浅窝里,再盖上薄土。林晚星干得很认真,小心翼翼地把一粒粒棕黑色的种子放进顾建锋用小棍划出的浅窝里。 顾建锋在不远处整理锄掉的杂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动作仔细,微微点头。 林晚星点着点着,心里那个主意渐渐成型。她看看手里的种子,又看看长长的菜畦,眼睛转了转。 她开始加速点籽,动作依然仔细,但落点的间距……开始变得有些玄妙。有时两窝挨得极近,几乎连在一起;有时又隔得老远,能再塞下一窝。 她一边点,嘴里还一边小声念叨:“这粒饱满,放这儿……这粒小点,和那粒做个伴……哎,这块地肥,多给一粒……” 顾建锋收拾完杂草走过来,看到菜畦里那疏密极度不均、堪称随心所欲的点籽成果,脚步顿住了。他沉默地看着,眉头跳动了一下。 林晚星点完最后一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好啦!点完了!建锋你看,我点得还可以吧?每一粒种子我都精心挑选了位置!” 顾建锋看着那张汗涔涔的小脸,再看看那垄估计白菜苗长出来会挤死一批、空死一片的菜地,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林晚星开心地说:“那咱们收拾东西回去吧?太阳好晒。对了,这簸箕草怎么办?” “倒田头沤肥。”顾建锋言简意赅,拿起工具。 两人收拾好,往回走。林晚星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顾建锋走在她身边,手里提着锄头铁锹和装满草的簸箕,步伐稳健。 快到家时,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拉住顾建锋的衣袖:“建锋,一会儿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除草很认真,就是有点分不清,你帮我纠正了。点籽是我独立完成的,特别仔细。好不好?”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带着点小小的狡黠。他点点头:“好。” “你真好!”林晚星笑了,阳光洒在她脸上,明艳动人。 顾建锋移开目光,耳根微热。 回到顾家院子,正好是准备做午饭的时候。 顾母在灶房门口摘菜,看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满满一簸箕的杂草,脸色先是一沉,随即看到林晚星满头大汗、灰头土脸却精神奕奕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草除完了?地翻了?白菜点了?”她一连三问。 “除完了!妈,地里的草可真多,我和建锋忙活了一上午呢!”林晚星抹了把汗,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建锋翻的地可平整了!白菜籽我也点好了,每一粒都放得可仔细了!就是……”她语气低落下去,带着愧疚,“我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小心弄坏了几棵辣椒苗……对不起啊妈,我太没用了……” 她先报功,再认错,态度诚恳得让人没法严厉指责。 顾母听到弄坏了辣椒苗,心口一堵,但看她这副样子,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顾建锋,再想想那一簸箕的草,只能把火气压下去。 “以后注意点!庄稼粮食,都是汗水换的,糟蹋不得!”她板着脸教训。 “嗯嗯!妈我记住了!下次我一定更小心!”林晚星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得了。 “行了,去洗洗,准备做饭。”顾母挥挥手,不想再看她。 “哎!”林晚星欢快地应了,拉着顾建锋去压水井边洗手洗脸。 顾母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那簸箕草,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活干了,也认错了,还能怎么样?难道真骂她一顿?可她那积极认错的样子,骂了反而显得自己这个婆婆不近人情。 她憋着一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午饭是林晚星做的。顾母本想让她做,看看她做饭手艺,也省得自己动手。林晚星欣然答应。 然后,顾母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尽心尽力地做饭。 林晚星先是不小心打翻了盐罐,炒菜时盐放得齁咸;煮饭时水加得太多,煮出来一锅粘糊糊的粥不像粥、饭不像饭的东西;炖鱼汤时没掌握好火候,把汤熬得快干了,鱼肉也老了;最绝的是炒青菜,她想着多放点油香,结果油倒多了,青菜在油里“滋啦”半天,出来时又黑又软。 一顿饭做得是手忙脚乱,灶房里烟雾弥漫,叮当作响。顾母几次想进去接手,都被林晚星给挡了回来。 等到饭菜上桌,顾家其他人的脸色,比那盘黑乎乎的青菜好看不到哪里去。 顾老栓看着那碗咸得发苦的炒茄子和干巴巴的鱼,眉头拧成了疙瘩。顾秀秀更是只尝了一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脸色难看。 顾母尝了一口青菜,油腻感直冲喉咙,她强忍着咽下去,脸色铁青:“晚星!你这做的什么?油不要钱啊?盐不是钱买的?这饭……这能吃吗?” 林晚星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妈……对不起……我太笨了,总也做不好……油我倒多了,是想让菜更香,盐……盐罐不小心洒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一定少放油盐,一定看好火候……”她说着,眼泪还真在眼眶里打转了,“这些菜……要不别吃了,我再去重做……” 重做?再让她糟蹋一次粮食? 顾母气得心口疼。 看着林晚星那副“我真的尽力了”、“我也很懊恼”的样子,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算了!”顾母重重放下筷子,“这顿将就着吃吧!下次……下次我教你!看着点学!” 她还能说什么?骂她?她认错态度比谁都好。 不让她做?那以后这家务活谁干?指望顾秀秀?还是她自己一直干? 顾建锋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的青菜,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又扒了一口粘稠的饭。然后,给林晚星也夹了点菜:“吃吧。” 林晚星感动地看了他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吃多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实际上心里快笑翻了。 她一点都 分卷阅读60 不饿,躲在屋里早就吃顾建锋给她买的零嘴吃饱了。 顾秀秀看着这一幕,尤其是顾建锋那明显维护林晚星的举动,更是气得吃不下饭,筷子一摔:“我不吃了!倒胃口!”起身回了自己屋。 一顿午饭,吃得顾家气压低到了极点。只有林晚星,虽然表面苦着脸,心里却畅快得很。 顾母想用干活拿捏她?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更难受。 下午,顾母大概是被午饭刺激到了,没再安排什么重活,只让林晚星把全家人的脏衣服收了,去河边洗。 林晚星抱着满满一大木盆的脏衣服,去了河边。 河边已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看到林晚星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晚星来洗衣啊?这么多?” “晚星你这脸色不太好?累着了?” 林晚星把木盆放下,揉了揉胳膊,露出一个疲惫但坚强的笑容:“没事,婶子,不累。上午帮妈干了点地里的活,妈让我来把衣服洗了。应该的。” 她这话,听着是孝顺,但有心人一听就明白,新媳妇进门,上午下地,下午洗衣,这活安排得可够满的。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多说,但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林晚星开始洗衣。她先把衣服按颜色深浅分开,然后拿起顾建锋一件穿得发白的旧军装,浸湿,抹上土肥皂,开始搓洗。 她搓得很卖力,小手用力揉搓着衣领、袖口这些容易脏的地方,额头上很快又沁出汗珠。 洗着洗着,意外发生了。 顾秀秀那条沾了墨水的裤子,墨水渍很难洗。林晚星努力搓洗,结果不小心把旁边一件顾母的浅色褂子给染上了一道蓝黑色的墨迹。 “哎呀!”她低呼一声,连忙把那件褂子拿起来,可墨迹已经渗进去了,在浅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这……这可怎么办……”林晚星看着那墨迹,急得眼圈又红了,“妈这件褂子还挺新的……我、我太不小心了……” w?a?n?g?址?发?b?u?页?i?f?????è?n????????5????????? 旁边的妇人都看见了,有人出主意:“赶紧用清水多冲冲,再用淘米水泡泡试试。” “怕是难了,这墨水渍最难去。” 林晚星自责不已,“妈该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洗个衣服都洗不好……”她越说越难过,眼泪真要掉下来了。 几个妇人连忙安慰她:“哎呀,晚星,别哭,不小心嘛,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就是,一件褂子,你婆婆不会怪你的,你也不是故意的。” “看你累的,快歇会儿。” 在众人的安慰下,林晚星才勉强止住泪,继续把剩下的衣服洗完,只是情绪一直很低落,洗得也越发慢。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木盆,低着头,不说话。 村里其他妇人看她回家如上坟的模样,心里都忍不住猜测顾母到底有多磋磨人家晚星,让她怕成这样。 不知不觉,顾母这个恶婆婆的名声算是传开了。 …… 林晚星没走多远,顾建锋来接她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木盆,看了眼里面好几件沾了墨水的衣服,忽然低声问:“故意的?” 林晚星脚步一顿,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他,眼里哪还有半点难过,全是狡黠的笑意。 她压低声音:“那条裤子墨渍太难洗了,总得有点代价嘛。而且,妈那件褂子,多穿多少年了,这下坏了,她正好可以买新的不是?” 顾建锋:“……”他就知道。 “放心,”林晚星凑近他,声音更轻,带着温热的气息,“你的那件军装没事。”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闪着光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这些小心思,小算计,不知为何,让他觉得这沉闷的、充满算计和压抑的家里,忽然多了许多鲜活的气息。 他觉得,晚星真可爱。 …… 傍晚,晾衣服的时候,顾母果然发现了自己褂子上的墨迹,当即就黑了脸。 林晚星立刻上前,又是认错,又是保证想办法洗干净,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顾母看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再想起上午的努力和午饭的惨状,一肚子火憋成了内伤,最终只能骂了几句“毛手毛脚”、“做事不长心”,气哼哼地回了屋。 夜里,顾家早早熄了灯。 东厢房里,煤油灯如豆。林晚星坐在炕沿,顾建锋打了一盆热水来,非要给她捏捏脚。 “累吗?”他大掌托着她纤细的脚踝,抬起漆黑的眸。 林晚星低头看他,灯光在她眼里跳跃:“还好。身体有点累,但心里痛快。”她笑了笑,“看着他们想折腾我又折腾不到,反而自己憋气,我就觉得特别有干劲。”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说:“以后……不用这样。我能应付。” “你能应付是你的事。”林晚星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他,“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使唤你是理所当然的,欺负我是没有代价的。建锋,这个家,不止是他们的家,也是你的家,现在也是我的家。我们不能总是一味退让,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拿捏。” 顾建锋愣了愣,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在顾家,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要求和责备都扛下来。因为他是被收养的,因为他欠着恩情。 可林晚星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一体的,他们可以一起,用一种不那么正面冲突、却足够有效的方式,争取一些空间和尊重。 “嗯。”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林晚星语气轻松起来:“再说了,你看今天多有意思。妈气得饭都少吃一碗,秀秀脸拉得老长,爸虽然没说话,我看他也吃得不香。咱们呢,活干了,名声也赚了,还看了场好戏。多划算。” 顾建锋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嗯,划算。” 灯花“噼啪”轻轻爆了一下。 林晚星抽出湿漉漉的脚丫,“好了,睡觉吧。” 她擦干脚,爬上炕,钻进被子。顾建锋吹熄了灯,也躺了下来。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过了一会儿,林晚星轻声说:“建锋,明天要是妈还安排重活……” “我去。”顾建锋说。 “别都你去。”林晚星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虽然看不清,“咱们得配合。你干关键的,保底的。我来负责出状况,拖后腿,搞破坏。” 顾建锋在黑暗中想象着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又是那种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猾的样子。他心里一片柔软。 “好。”他说,“听你的。” “睡吧。”林晚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渐歇。顾家这个夜晚,注定有人辗转难眠,有人憋闷气愤。 顾建锋睡在林晚星旁边,也不怎么睡得着。 他倒没想别的,主要是她身上的香气似有 分卷阅读61 若无地往他鼻子里钻。 又热又香。 只有林晚星……睡得很香! 第24章 【1+2+3+4更】感谢订阅 清晨的鸡鸣撕开夜幕,红星生产大队还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 顾家东厢房的炕上,林晚星睡得正沉。 昨夜一番“辛苦”,她几乎是沾枕即着。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睡颜越发白皙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轻浅。 顾建锋却醒得很早。 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身侧的温热和那股独属于林晚星的香气,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他的感官。那香气不是脂粉味,也不是肥皂味,有点像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甜,总在他意识朦胧时钻进鼻尖,撩得他心绪不宁。 他平躺在炕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在寂静的凌晨,鼓噪得有些异常。 他试着数绵羊,数到第一百只时,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天林晚星点白菜籽时,那副认真又狡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穿好衣服,拎起门后的扁担和水桶,出了门。 清晨的井边已经有人了,是村东头的赵婶子。 “建锋这么早?”赵婶子笑着招呼,“给家里挑水啊?真是勤快。” “嗯。”顾建锋点头,打过招呼,沉默地打水。清凉的井水灌满木桶,溅起的水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他弯下腰,坚实的肩臂肌肉绷紧,轻松地将两桶水担起,步伐稳健地往回走。 路上遇到早起拾粪的林老栓,叼着旱烟袋,眯着眼打量他:“建锋,听说你媳妇昨天把自留地的辣椒苗薅了?还把桂兰的褂子染了?” 顾建锋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她没干过农活,不小心。” “哦......”林老栓拉长了调子,吧嗒口烟,“新媳妇嘛,是得练练。不过你们顾家也是,晚星跟你大哥定了亲,没过门就......哎,现在晚星嫁给你,也是委屈了,从前在林家虽说也干活,但重活估计也轮不到她。你们家自留地那活,可不轻省。” 这话听着像是闲聊,实则带着点打听和看热闹的意味。 顾建锋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过去。身后传来林老栓和其他几个早起村民低低的议论声。 他眉头蹙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看来今天家里,不会太平。 ...... 顾建锋挑着水回到院子时,灶房已经亮了灯,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是林晚星起来了。 他把水倒进灶房门口的大水缸,看见林晚星正背对着他,踮着脚从墙角的瓦罐里舀玉米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衬衫,腰身纤细,乌黑的辫子垂在脑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水润:“回来啦?水挑满了?我正准备做早饭呢。”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面瓢,“我来。” 林晚星也没推辞,笑嘻嘻地让开位置,蹲到灶膛前坐着。 火光映红了她的小脸,她一边随手往里添柴, 顾建锋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很均匀,把玉米面团揉得光滑。 早饭简单,玉米面贴饼子,稀粥,咸菜。顾建锋做的,饼子贴得金黄酥脆,粥也熬得稠稀适中。他甚至还用昨天带回来的小鱼,熬了一小锅奶白的鱼汤,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堂屋里,顾家人陆续起来了。 顾老栓坐到桌边,闻到鱼汤香,脸色好看了些。顾秀秀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显然也没睡好,看见林晚星,狠狠剜了她一眼,坐下时把凳子拖得刺啦响。 顾母张桂兰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脸色阴沉,眼下发青,显然昨夜气得不轻。 她先看了一眼桌上,饭菜还算正常,鱼汤也冒着热气。但她的目光随即就落在了林晚星身上,那眼神冷冰冰的。 “妈,早。吃饭了。”林晚星像是没看见那眼神,笑着招呼,盛了一碗鱼汤放到顾母面前,“这汤熬了一早上,您尝尝,鲜不鲜?” 顾母没动筷子,盯着那碗汤,仿佛里面有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像冻了一夜的石头: “鲜?我可不敢喝你这精心熬的汤!谁知道里面又放了多少盐,熬干了多少水,糟蹋了多少东西!”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昨天午饭的惨状。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老栓拿着饼子的手停在半空。顾秀秀嘴角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顾建锋盛粥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顾母。 林晚星随即露出委屈和不解:“妈那算了,您不吃我吃......” 她直接把鱼汤全舀了,给顾建锋分得干干净净。 顾家三人看着她们喝得那么香,才意识到。 今天这鱼汤应该很好喝!完全跟昨天不一样! 顾老栓眼角抽抽,顾秀秀倒不馋那一口,就是看着林晚星吃得那么爽,她心里就不爽了。 顾母看着这些白花花的鱼汤全进了林晚星和顾建锋的肚子里,更是心疼不已。 在她看来,他们压根不值得吃这么好的东西! 顾母猛地一拍桌子,直接发难,碗碟哐当作响,“林晚星!你怎么这么没心没肺!昨天一天,你自己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她积压了一夜的怒火,此刻如同火山喷发: “让你劈柴,你劈得柴火没几块能烧的,斧头也给砍烂了!让你除草,你把好好的辣椒苗给我拔了!让你点白菜,你那点的是个什么东西,疏一块密一块!让你做饭,你差点把灶房点了,做出来的那是人吃的吗?!让你洗个衣服,你倒好,把我那件才上身两次的褂子染得一团糟!” 顾母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晚星脸上: “你是来当媳妇的,还是来败家的?!啊?!我们顾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你要这么糟践东西?!你看看谁家新媳妇像你这样毛手毛脚、干啥啥不行?!当初真是瞎了眼,给你和建斌定亲,不仅把我好大儿克死了,现在还......” “妈!” 一声低沉的喝止,打断了顾母越来越难听的话。 是顾建锋。 他放下了手里的碗,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了林晚星和顾母之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如同寒潭,看向顾母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锐利和压迫感。 “晚星她,”顾建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堂屋里,“以前在林家,没干过这些重活。她手生,力气小,做不好是 分卷阅读62 正常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母铁青的脸,继续道:“劈柴、翻地、除草,这些本来也不是她该干的活。以后这些,我来干。” 这话,等于直接推翻了顾母昨天对林晚星的安排,并且明确划出了界限。 重活累活,不该是林晚星的份内事。 顾母气笑了。 “你来你来?你去部队了怎么办?这些活儿她不干难道让我干?她嫁过来本来就要替建斌给我们尽孝的!” 顾建锋脸色一凛。 “我会带晚星随军,正在办手续。” 林晚星正在事不关己喝汤的脑袋抬了起来,倒是有些意外的惊喜。 看来,这几天顾母对她的欺负在顾建锋那儿有了作用,让他下定决心带她一块走。 “她去随军?”顾母指尖颤抖,“我不同意!她去了咱们家怎么办?谁来替建斌孝顺我和你爹?” “秀秀在家,也是一样的。”顾建锋早都想好了。 “我还要读书呢!”顾秀秀听顾建锋提到自己,连忙跳起来,“我可没闲工夫干家里这些活儿。” “这事已经定了。”顾建锋冷着脸,头一回在顾家当家做主。 他知道,带林晚星去随军,把父母撇在家里,肯定名声上不好听。 可顾家人这个样子,他不放心林晚星单独留下来。 他们欺负他可以,让他干再多的活也没关系。 欺负她,他心里会很疼。 ......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顾老栓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建锋,仿佛不认识这个养子了。顾秀秀更是张大了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顾母则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瞪着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顾建锋,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w?a?n?g?址?f?a?布?页?i????????e?n???????2?5????????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小被她使唤惯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养子,竟然会为了林晚星,当着全家人的面,这么顶撞她! “你......你......”顾母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顾建锋!你反了天了?!为了这个丧门星,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忘了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是谁给你一口饭吃,把你养大的?!啊?!” 她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养育之恩。 这招对顾建锋,一向是百试百灵。 果然,顾建锋听到这些话,身体僵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那里面有愧疚,有挣扎,也有长久以来被这句话压制的沉重。 林晚星站在顾建锋身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的波动。 她心里一紧,知道这是顾建锋最脆弱的地方,也是顾母最能拿捏他的软肋。 不能让他被这句话压回去! 她轻轻伸手,在顾建锋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动作很轻,带着无声的提醒和支持。 顾建锋感觉到那细微的力道,心头那阵刺痛和动摇,忽然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想要保护身后这个人的冲动冲淡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后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妈,我没忘。您的养育之恩,我记在心里,也会报答。但晚星是我媳妇,她嫁过来不容易,她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不擅长这些活计。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委屈?!”顾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笑声却带着哭腔,“她受什么委屈?!我让她干点家里的活就是委屈她了?!那你这二十多年在这个家干的活算什么?!啊?!顾建锋,我算是看出来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现在眼里就只有这个狐狸精了!我们顾家白养你了!” 顾秀秀也在一旁帮腔,声音尖酸:“二哥,你怎么能这样对妈说话?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嫂子不会干,学就是了,谁天生就会?妈说她两句也是为了她进步!你倒好,护得跟什么似的!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装不会!” 顾老栓也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说:“建锋,你妈说得对。媳妇不能太惯着,该干的活还得干。咱们庄户人家,哪有女人不下地、不干重活的道理?晚星是该学学。” 三人成虎,句句指责,仿佛顾建锋维护妻子是天大的过错,而林晚星笨拙的表现则是罪无可赦。 顾建锋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指责和挟恩以报的咄咄逼人,心一点点往下沉。 过去二十多年,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过很多次,只是被指责的对象通常是他自己。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接受,习惯了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因为他欠这个家的。 可今天,当他们用同样的方式针对林晚星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不公。 林晚星轻轻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他旁边。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只是抬起脸,看着顾母,眼神清澈,带着一点令人心疼的怯懦和不解: “妈,秀秀,爸,你们别怪建锋。是我不好,我太笨了,给你们添麻烦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自责,“我知道我很多活都干不好,我也急,我也想学好。可......可能我真的不是干农活的料。我在娘家的时候,虽然也干活,但地里的重活,确实是我爹干的。我妈说,姑娘家,手要紧着些......” 她这话,看似认错,实则话里有话。 一,她在娘家也没干过这些重活。 二,顾家让她干这些,是不合理的。 顾母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这些,怒道:“那是你们林家惯着你!嫁到我们顾家,就得守我们顾家的规矩!不会就学,学不会就多干!哪有那么多娇气!” “妈,”顾建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晚星说得对。她从前没过过苦日子,手上没力气,也没经验。这些活,强逼她干,也干不好,还容易出事。就像昨天,差点伤着自己。” 他看了一眼顾母,“衣服的事,她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一夜没睡好。您要是还觉得气不顺,以后她的活,我替她干双份。” “你替她干双份?”顾母眼神一闪,怒气未消,“好!这可是你说的!建锋,你也别怪妈说话难听,妈也是为这个家操心。你看,你大哥不在了,家里就靠你撑着。 你现在成家了,开销也大,你部队那点津贴,以后还得养孩子......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你的津贴,每个月多交二十块钱给家里,就当是晚星干不了重活的补偿,也算是你们小两口给家里多尽的一份心。家里宽裕点,也能少让晚星干点杂活,你看怎么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为他们小两口着想,实则赤裸裸地要钱。 顾老栓在一旁点头:“你妈说得在理。成了家,担子就重了,得多为家里考虑。” 顾秀秀也眼睛一亮,多二十块钱!她能买多少新头绳、新本子! 顾建锋眉头紧锁。 他的津贴不算少,但每 分卷阅读63 个月大部分都交给了家里,自己只留很少一点零用。林晚星嫁过来,他原本打算以后多留一些作为小家庭的用度。顾母这突如其来的要求,等于把他刚松动一点的财政权,又紧紧攥了回去,甚至变本加厉。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养育之恩四个字又沉甸甸地压下来。 拒绝,是不是显得自己太忘恩负义? 林晚星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嗤笑。 果然,硬的不好使,就来软刀子,还是直接要钱。 顾家这对父母,真是把挟恩图报玩得炉火纯青,吃定了顾建锋的重情和责任感。 她不能让他答应。 就在顾建锋内心挣扎、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林晚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苍白却强撑坚强的笑容,小声说。 “建锋,妈说得对......咱们成了家,是该多孝敬家里。我......我以后尽量学,尽量少出错,不让你太为难。钱......你要是为难,我......我以后少吃点,穿旧点也行......” 她这话,以退为进,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明明被欺负却还努力懂事、体谅丈夫的温柔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顾建锋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样子,再听着她“少吃点、穿旧点”的话,心里那股因为顾母提要求而产生的憋闷和动摇,瞬间被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愤怒取代。 晚星,嫁给他,不是来吃苦受罪、节衣缩食的! 他在大哥灵前起的誓,绝不能违背。 他握住林晚星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顾建锋转过身,面向顾母,这一次,眼神里再无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断。 “妈,津贴的事,部队有规定,也有我们自己的打算。”他没有直接拒绝,但语气已经表明了态度,“该给家里的,我不会少。但额外的,没有。晚星是我媳妇,我会照顾好她,不会让她吃苦。家里的活,我能干的我会干,但她不该干的,谁也别想逼她。” 说完,他不再看顾母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拉起林晚星的手:“早饭凉了,回屋吃吧。” 他端起桌上属于他和林晚星的两碗鱼汤和饼子,拉着还有些怔愣的林晚星,径直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顾家三口,面对一桌忽然变得索然无味的早饭,和满室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东厢房的门,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他......反了!真是反了!为了个女人,连爹妈都不要了!白眼狼!白眼狼啊!” 顾老栓也黑着脸,闷闷地说:“翅膀硬了......” 顾秀秀更是又气又妒,小声嘀咕:“二哥真是被那个女人迷昏头了......” 东厢房里,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骂声。 林晚星被顾建锋按着坐在炕沿,手里被塞了一碗还温热的鱼汤。 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紧抿的嘴唇和依旧锁着的眉头,轻声地问:“建锋......你没事吧?” 顾建锋在她旁边坐下,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他沉默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饼子,忽然低声说,“晚星,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妈她......毕竟养了我。” 林晚星心里一叹。 看,那养育之恩的枷锁,又来了。 顾建锋本质太善良,太重情义,即使反抗了,也会自我怀疑和愧疚。 她放下碗,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建锋,你看着我。”她轻声说。 顾建锋抬眼,对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睛。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地回答我,好不好?”林晚星语气平静。 顾建锋点头。 “第一,妈把你捡回来,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供你上学,这份恩情,是不是真的?” “是。” “第二,你长大以后,是不是一直在回报这个家?你挣的工分,你部队的津贴,大部分是不是都交给了家里?家里的重活累活,是不是大部分都是你干的?甚至大哥走后,家里的担子,是不是主要落在了你肩上?” 顾建锋沉默片刻,点头:“......是。” “第三,”林晚星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穿透力,“除了这些应尽的回报,妈和爸,还有秀秀,有没有因为你是养子,而给过你额外的、不同于大哥的苛责、使唤,或者......忽视?”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震。 他想起小时候,好吃的总是紧着顾建斌和顾秀秀,他只能吃剩下的;想起顾建斌可以安心念书,他却要早早下地干活;想起每次家里有什么争执或过错,最后往往是他默默承受责备;想起顾母时不时冒出的“要不是我们捡了你......”的话语...... 那些细微的、被他自己刻意忽略或淡化的区别对待,此刻被林晚星轻轻点破,如同揭开了一层朦胧的纱布,露出了下面并不美好的底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但眼神里的挣扎和痛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此刻却有些冰凉。 “建锋,报恩是对的,咱们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报恩,不是无底线的退让和牺牲,更不是让他们可以随意拿捏你、甚至欺负你媳妇的理由。恩情是恩情,道理是道理。咱们该报的恩,用实实在在的劳动和付出,已经报了,甚至可能早就超额报了。但不能因为他们对你有恩,就认为他们对我们的所有要求都是对的,都是必须答应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顾建锋,早就不欠他们什么了。” 她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顾建锋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和枷锁。 是啊,他这些年,拼了命地干活,省吃俭用把钱往家里交,默默承受许多不公,不就是在报恩吗? 他以为这样就能偿还,能让养父母满意。可结果呢?他们似乎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更多,甚至把手伸向了他的妻子。 这不是报恩,这像是......一场永远无法结束的索取。 而他,似乎一直在用恩情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好像......一直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也不晚。”林晚星柔声道,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们不主动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该尽的孝道咱们尽,该干的活咱们干,但要有底线。你的钱,咱们的小家,还有我,都是这条底线。”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 他看着她,眼底的迷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坚定。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 分卷阅读64 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晚星笑了,笑容明媚。“那快吃饭吧,汤真要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虽然只是简单的饼子和鱼汤,但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里,却吃得格外安心。 饭后,顾建锋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外面去洗。 “上午我去自留地看看,把昨天没弄好的地方收拾一下。”顾建锋说,“你......在家歇着,或者看看书。”他记得她喜欢看书。 “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晚星说,“我不干重活,就在旁边给你递个水,拿个东西,顺便......学习学习。”她冲他眨眨眼。 顾建锋知道她是想陪着他,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两人正要出门,堂屋的门帘掀开了,顾母沉着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建锋,”顾母语气生硬,看也不看林晚星,“你爸说粮柜的锁有点不好使了,你去公社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锁芯买一个回来。顺便......家里油快见底了,打一斤豆油回来。” 这又是变着法要钱要东西了。锁可能真有点问题,但打油的钱让她出?以前顾建锋在家,这些零碎花费,从来都是他主动掏钱的。 顾建锋脚步顿住。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声说:“妈,建锋上午要去收拾自留地呢,昨天我弄得不太好。要不......我去公社买吧?我正好也想扯点布,天冷了,想给建锋做双新鞋垫。” 她说着,摸了摸顾建锋的衣袖,一副贤惠小媳妇的模样,“锁芯和油钱,妈您先给我,我一块儿买回来。” 她这话,接得自然,既没推脱跑腿的活,又把钱的事挑明了。 要买东西,先给钱。 顾母脸色一僵。她本意是让顾建锋掏钱,没想到林晚星顺杆爬,反而问她要钱! “我......我手上暂时没零钱。”顾母支吾道,“你先垫上,回来妈再给你不一样吗?一家人还分那么清?” “妈,不是分得清。”林晚星笑容温顺,语气却带着点不好意思,“是我和建锋刚成家,手里也紧巴巴的。昨天回门,我爸妈把东西又塞回来,还贴补了我们一点,就是知道我们不容易。这打油买锁的钱,要是我们垫了,这个月后面几天,怕是连盐钱都没了......妈,要不......等您有了零钱再去买?油应该还能吃两天吧?” 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把自己和顾建锋说得可怜兮兮,又把回门礼被退回的事点出来,最后还把皮球踢回给顾母。 您要是急用,就先给钱,不急,就等着。 顾母被她堵得胸口发闷。 她能说油不能等吗?那不就显得她刻意为难? 她能说必须现在买吗?那她就得掏钱! 她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又看向顾建锋,指望他说句话。 顾建锋却像是没看懂她的眼神,只对林晚星说:“自留地不急,我先去公社吧。油和锁芯......我看看钱够不够。” 他这话,没说不垫钱,但也没说肯定垫,竟然学会了含糊。 顾母气得一跺脚,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拿着几张毛票出来,啪地拍在院里的石桌上:“给!钱!赶紧去买!别耽误了做饭!” 林晚星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怒气,笑吟吟地走过去,仔细数了数钱,又抬头问:“妈,锁芯要什么样的?大概多少钱的?油是打一斤对吧?这钱好像刚够,要是锁芯贵点,可能还得添点……” 顾母恨不得撕了她的嘴!“就买普通的!钱就这些,不够你自己看着办!”说完,气冲冲地回堂屋了。 林晚星收起钱,对着顾建锋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搞定。” 顾建锋看着她古灵精怪的样子,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这样,机敏,鲜活,懂得保护自己,也懂得为他着想。 “走吧,去公社。”他说。 两人一起出了门。 深秋的上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作响。田里的庄稼大部分已经收了,显得空旷辽远。 走在土路上,偶尔遇到村民,都会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多在林晚星身上停留,带着好奇和打量。林晚星大大方方地回应,笑容得体。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i???u?????n?2???????5?????????则?为?山?寨?站?点 走出一段距离,顾建锋忽然低声问:“你刚才说,要给我做鞋垫?” 林晚星侧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对呀。我看你的鞋垫都磨薄了。我会做,以前给我爹做过。不过……”她拖长了调子,“得买新布,还得买点棉花。妈给的那点钱,肯定不够。” 顾建锋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想用给他做东西的名义,多留点钱或者东西在自己手里。 他点点头:“嗯,应该的。你看看还需要买什么,钱不够……我这里有。”他今天出门,把身上仅剩的一点零钱都带上了。 “不用,”林晚星摇摇头,眼神狡黠,“我有办法。咱们先去供销社。” 公社供销社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针头线脑到布匹糖果,虽然种类不算极丰富,但在乡下已经是顶顶齐全的地方了。 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售货员,一个中年妇女在打毛衣,一个年轻姑娘在嗑瓜子。 看见顾建锋和林晚星进来,年轻姑娘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放下瓜子站起来:“解放军同志,要买点什么?”态度热情。 这年头,军人身份总是受人尊敬,何况顾建锋长得挺拔周正。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走到柜台前,先说了要打一斤豆油,又问了锁芯的价格。 她挑了一个中等价位的锁芯,然后指着柜台里面:“同志,麻烦把那卷藏青色的斜纹布拿给我看看,还有那个蓝格子的棉布。” 售货员依言拿出来。林晚星仔细摸了摸布料,又对着光看了看,还问了价格。最后,她指着藏青色的斜纹布说:“这个要一尺半。”又指着蓝格子棉布,“这个要三尺。”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顾建锋说:“建锋,妈是不是说还想买点红糖?我听着她早上咳嗽了两声。” 顾建锋愣了一下,顾母早上好像没咳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配合地点点头:“嗯。” 林晚星便对售货员说:“那再加半斤红糖。” 她算了一下油、锁芯、红糖的钱,刚好把顾母给的那些毛票花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售货员利索地扯布、称红糖、打油。林晚星付了钱,把东西仔细包好。 走出供销社,顾建锋提着油瓶和锁芯,林晚星抱着布料和红糖。 “红糖……”顾建锋低声问。 “妈早上是没咳嗽,”林晚星笑眯眯地说,“但天冷了, 分卷阅读65 备着点总没错。而且,这是用她的钱买的孝敬她的东西,咱们可是挑不出错处。至于布……” 她拍了拍怀里的藏青色斜纹布。 “这一尺半,刚好够给你做双厚实鞋垫,还能剩点边角料。蓝格子布嘛……我给自己做件新围裙,干活方便,妈总不能说我乱花钱吧?毕竟布是你掏钱买的。” 她这账算得门清,用顾母的钱,买了顾母可能需要的红糖,堵了她的嘴。 用顾建锋的钱,买了两人需要的东西,还让人说不出不是。 顾建锋看着她神采飞扬地算计着这些家长里短,心里没有半点不耐,反而觉得踏实。 这才是过日子,有商有量,有进有出,既不吃亏,也不过分。 “嗯,你做主就好。”他说。 两人又在公社转了一圈,林晚星用自己身上带的、之前顾建锋给她的零花钱,买了两根头绳,一小包水果糖,还去邮局给顾建锋所在的部队写了一封信,汇报结婚和近况。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剥了一颗水果糖,塞进顾建锋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化开,顾建锋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含住了。 “甜不甜?”林晚星歪头问他,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嗯。”顾建锋点头,耳根有点热。 光天化日,吃糖……总觉得有点孩子气,但他从没这么甜过。 “日子就得这样过,”林晚星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眼睛笑得弯弯的,“该省的时候省,该甜的时候,也得给自己一点甜头。”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顾建锋看着她,觉得嘴里那颗糖,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们回到顾家时,已是晌午。 顾母看到林晚星抱回来的布料和红糖,脸色变幻,最终没说什么。 下午,顾建锋去自留地收拾残局,林晚星就在屋里,铺开那块蓝格子布,比划着裁剪围裙。她手艺不错,飞针走线,动作麻利。 顾秀秀放学回来,看见林晚星在做新围裙,那布还是她之前看中却没舍得买的蓝格子,顿时又妒又气,摔摔打打地进了自己屋。 傍晚,顾建锋干完活回来,出了一身汗。林晚星早已烧好了热水,让他擦洗。等他换好干净衣服出来,林晚星拿着那块藏青色斜纹布和软尺过来。 “站好,我给你量量脚。”她蹲下身。 顾建锋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依言站直。 林晚星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脚踝、脚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量得很仔细,嘴里还念念有词:“长、宽、脚跟……好了。” 她记下尺寸,收起软尺,抬头冲他一笑:“等着穿新鞋垫吧!” 她的笑容太过明媚,蹲着的姿势让她微微仰视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只“嗯”了一声。 夜里,顾家早早熄灯。 东厢房里,林晚星就着煤油灯,开始纳鞋垫。锥子穿透厚厚的布料和棉花,发出“噗噗”的轻响。她神情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顾建锋洗完脚,坐在炕沿,看着她忙碌。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静谧的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声响和她的呼吸声。这一幕,平凡至极,却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的幸福。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他想。有一个人,在灯下为你忙碌,为你打算。 “累了就歇会儿。”他忍不住说。 “快了,就差几针。”林晚星头也不抬,“早点做好,你明天就能垫上。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狡黠的光,“今天咱妈什么话都没说,看来以后啊,都可以照着这个路子来,用他们的钱尽孝。至于好东西、实在的实惠,都留在咱们自己兜里。气死他们,还让他们说不出话。”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顾建锋看着她生动的笑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林晚星纳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拿起做好的鞋垫,厚实柔软,针脚细密整齐。她递给顾建锋:“试试?” 顾建锋接过,脱了鞋,把新鞋垫垫进去,踩了踩。果然舒服多了,温暖又合脚。 “合适吗?”林晚星期待地问。 “很合适。”顾建锋点头,看着脚上那双因为有了新鞋垫而仿佛焕然一新的旧军鞋,心里涨得满满的,“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男人嘛。”林晚星说得自然,收拾着针线笸箩。 顾建锋却因为她这句“我男人”,心头狠狠一跳,一股热流直冲耳根。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抱抱她。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克制住了。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晚星收拾好东西,吹熄了灯,爬上炕。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熟悉的温热和香气再次萦绕。 “建锋。”林晚星忽然轻声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护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诚的感激。 顾建锋在黑暗中转过头,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应该的。”他说,“你是我媳妇。” 简单的几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林晚星心里一暖,在被子下,悄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住。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彼此的手。 窗外,月凉如水,秋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那些想占便宜的人......林晚星在黑暗中弯起唇角。 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第25章 【1+2+3更】胜负似乎已见分晓 秋日的阳光,透过顾家堂屋木格窗上糊的旧报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缓慢移动,像一只慵懒的猫,舔舐着屋里沉闷的空气。 顾母张桂兰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手里拿着件破汗衫缝补,针线穿梭得又急又密,仿佛跟那布料有仇。 她的脸沉着,嘴角下垂的纹路比往日更深,三角眼里时不时闪过阴郁的光。自从那天早饭桌上被顾建锋顶撞,她就觉得胸口一直堵着一团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憋得她心口疼。 顾老栓蹲在门槛里边,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偶尔咳嗽两声,痰盂就在脚边,吐一口,又继续沉默。 西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顾秀秀今天没去学校,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但顾母知道,她是心里不痛快,昨天放学回来看见林晚星那件崭新的蓝格子围裙后,脸就黑得像锅底,晚饭都没吃几口。 这个家,好像从林晚星嫁进来那天起,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表面看着还是那个家,一样吃饭睡觉,一样日出而作,可内里那股劲儿,那股她张桂兰掌控了 分卷阅读66 几十年的、说一不二的劲儿,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瓦解。 而那源头,此刻正在东厢房里,大概又在摆弄她那点破书。 顾母心里恨得牙痒痒。 林晚星这个女人,看着温顺,说话软和,可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让她有苦说不出。 让她干活,她干得“尽心尽力”,结果却是一地鸡毛。 想从她手里抠钱抠东西,她比谁都算得精,反过来还能用“孝心”架着你。 连建锋那个向来闷不吭声的,都被她带得敢跟自己顶嘴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顾母狠狠一针扎在布料上,差点戳到自己手指。 她得想个办法,必须把这个局面掰回来!不然她这个婆婆,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威严?以后还怎么拿捏儿媳妇?怎么从建锋那里得到更多? 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秀秀走了出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身上穿着件半旧的学生蓝上衣,头发没有些毛躁地扎在脑后。她走到顾母身边,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妈。”她放下茶缸,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顾母抬眼看她:“不算了还能怎么着?你没看你二哥现在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说重了不行,要钱要不来,让她干活她还净添乱!” “那是咱们方法不对。”顾秀秀咬了咬下唇,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算计,“她林晚星不是最会在外人面前装样子、搏同情吗?不是动不动就‘妈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干’吗?那咱们就让她装!让她好好干!” 顾母皱眉:“什么意思?” 顾秀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不在家里说她,咱们当着村里人的面,给她派活!派那种合情合理、她没法推脱、也不好意思干砸的活!比如,让她去给自留地浇水施肥,让她把后院那堆陈年杂物收拾了,让她给全家人拆洗被褥准备过冬……这些活,哪家媳妇不干?她要是推三阻四,或者又干得乱七八糟,不用咱们说,村里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看她还能不能装出那副孝顺贤惠的样子!” 顾母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 当众派活,林晚星为了面子,肯定得应下。只要她应下,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是她的错! 而且都是些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效果的活计,她再想用“不小心”、“手生”来糊弄,可没那么容易了! “对!就这么办!”顾母一拍大腿,脸上多日来的阴郁散开些,露出狠色,“看她这次还能耍什么花样!秀秀,还是你脑子活!” 顾秀秀扯了扯嘴角,却没多少笑意。 她这么做,不光是为了整治林晚星,更是为了出自己心里那口恶气。林晚星让她在学校丢了那么大的脸,抢走了二哥的维护,还过得那么滋润……她凭什么? 母女俩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找哪些人偶遇,说哪些话,安排哪些活计看起来最合理等等。 东厢房里,林晚星刚把给顾建锋做的第二双鞋垫收好针线,正拿着顾建锋从部队带回来的一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翻看。 里面的内容对她来说有些深奥,但结合原主的记忆和这段时间的观察,倒也能看懂些门道,比如一些简单的战术队形、地形利用等。还挺有意思的。 顾建锋早上又去了公社,说是和人约好了谈点事。屋里就她一个人,安静得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暖暖的。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门帘低垂。但她能感觉到,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尤其是顾秀秀,昨天那怨恨的眼神她可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知道,这次她们又会出什么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晚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反正不管什么招,她接着就是了。只要她在,这个家,就翻不了天。 --- 下午,日头偏西,气温却还没降下来,秋老虎的余威尚在。 林晚星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件要缝补的衣物和那本手册,打算去村头的老槐树下坐坐。那里时常有妇人聚着做针线、闲聊,既能听听村里的新鲜事,也能给某些人制造机会。 果然,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到几个熟悉的婶子大娘坐在那里,有的纳鞋底,有的摘菜,有的纯粹摇着蒲扇乘凉。 “晚星来啦?快过来坐!”胖乎乎的赵婶子热情地招呼,挪了挪屁股下的石头。 林晚星笑着走过去,找了个干净的石墩坐下,拿出篮里的衣服开始缝补。“婶子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还能聊啥,瞎扯呗。”李寡妇一边飞快地纳着鞋底,一边说,“说村东头老张家闺女要说亲了,说是隔壁公社的……哎,晚星,听说你前几天回门,带了不少好东西回去?你爸妈可高兴坏了吧?” 这话带着打探和羡慕。 林晚星手下不停,语气自然又带点不好意思:“也没啥,就是些寻常东西。我爸妈还非让我们又带回来了,说我们刚成家不容易,还硬塞了米和蛋给我们。”她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我爸妈就是太为我们着想了。”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赞叹。 “瞧瞧!这才是亲爹妈!” “晚星你命好,娘家疼,婆家也好。顾家大哥虽然……唉,但建锋也是个靠得住的。” “就是,看你气色都比刚嫁过来时好多了。” 正说着,顾母和顾秀秀也从那边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点针线活儿。 “妈,秀秀,你们也来啦?”林晚星立刻站起身,笑得温顺。 “嗯,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顾母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赵婶子旁边坐下。顾秀秀则挨着李寡妇坐了,低眉顺眼地拿出本书来看,一副刻苦用功的样子。w?a?n?g?阯?f?a?布?y?e??????u?w?è?n?2????????.???o?? 闲聊继续。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过冬的准备上。 赵婶子说:“这天说冷就冷,得赶紧把厚被子拆洗了,棉花弹弹松,不然冬天盖着不暖和。” 李寡妇接话:“可不是嘛!还有冬衣,该补的补,该添的添。我家那口子的棉袄,袖口都磨得快见棉花絮了。” 另一个孙大娘说:“自留地里的萝卜白菜也得抓紧伺候,多上点肥,冬天才有菜吃。” 顾母听着,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唉,说到这些,我就发愁。年纪大了,腰腿都不中用了,拆洗被褥这种活,干一会儿就直不起腰。秀秀又要准备考高中,正是要紧时候,不能分心。家里这一摊子事……” 她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林晚星。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来了。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脸上露出关切和自责:“妈,您怎么不早说?这些 分卷阅读67 活哪能让您干?我来!我都包了!”她语气斩钉截铁,“拆洗被褥,收拾冬衣,还有自留地里的活,我都行!您和秀秀就安心歇着,秀秀好好备考,家里的事交给我!”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积极,没有一丝犹豫,反而把顾母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给堵了回去。 周围的婶子大娘们都看了过来。 顾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脸上露出欣慰又心疼的表情:“晚星啊,妈知道你懂事。可这活不轻省,咱家人口多,被褥就好几床,冬衣也不少,自留地……唉,妈是怕累着你。” “妈!我不怕累!”林晚星挺直腰板,眼神坚定,“我是顾家的媳妇,这些都是我该做的!累点怕啥?只要您和爸身体好,秀秀能考上好学校,我再累也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完全是一个吃苦耐劳、孝顺公婆、爱护小姑的完美媳妇形象。 赵婶子感动道:“桂兰嫂子,你有福啊!晚星这样的儿媳妇,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李寡妇也说:“就是,又勤快又明事理。秀秀啊,你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你嫂子一片心。” 顾秀秀低着头“嗯”了一声,手里的书页捏得有点紧。 顾母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慈和:“那……那就辛苦你了晚星。妈也不是全让你干,重活让建锋帮你。就是……后院墙角那堆破木板烂筐子,也堆了好些年了,碍事还招虫子,你有空也归置归置,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就劈了当柴火。” 这又加了一项又脏又累的活。 林晚星依旧笑容满面,满口答应:“好嘞妈!您放心,我都记下了!保证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顾家这新媳妇,真是没得挑。 只有林晚星自己知道,这场任劳任怨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又坐了一会儿,顾母便以要回去做饭为由,带着顾秀秀先走了。林晚星又跟婶子们说了会儿话,才拎着篮子回家。 回到顾家院子,顾建锋已经回来了,正在压水井边冲洗锄头。看见她,直起身:“回来了?” “嗯。”林晚星走过去,把篮子放下,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刚才妈和秀秀当着好多人的面,给我派了一大堆活:拆洗全家被褥、收拾冬衣、伺候自留地、归置后院破烂。” 顾建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么多?你怎么应了?”他知道这些活加起来有多累人。 林晚星冲他眨眨眼,声音更低了,带着狡黠:“不应怎么行?不应不就显得我不懂事、不孝顺了吗?我不仅应了,还应得特别痛快,特别积极!现在全村人都知道,我是个任劳任怨、为了婆家和小姑子鞠躬尽瘁的好嫂子了!”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明白了她的打算。又是阳奉阴违那一套。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太累了,有些活我来。” “不用。”林晚星摇头,“你干,效果就达不到了。你得帮我,但主要得是我努力干。放心吧,我有分寸,保证干得他们印象深刻,以后再也不敢随便给我派活了。” 顾建锋拿她没办法,只能叮嘱:“别累着,该偷懒就偷懒。” “知道啦!”林晚星笑嘻嘻地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还说,让你帮我干重活。那到时候,你就帮我抬抬被子、拎拎水桶什么的,显得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她故意说得俏皮,顾建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 晚饭时,顾母果然当着全家人的面,又把那些活计说了一遍,语气是商量的,但眼神带着审视。 林晚星再次表态,一定会好好干。顾建锋沉默地吃饭,没说什么。顾秀秀低着头,嘴角却有一丝得逞的冷笑。 夜里,东厢房。 煤油灯下,林晚星拿出个小本子,用那支英雄钢笔,开始写写画画。 顾建锋洗完脚,凑过来看:“写什么?” “作战计划。”林晚星头也不抬,说得一本正经,“第一阶段,拆洗被褥。目标:让全家人的被子焕然一新。方法:不小心用开水烫了妈那床最喜欢的牡丹花被面,让它严重缩水;没注意把爸那床旧棉絮里的跳蚤抖得到处都是;力气小拧不干被套,导致晾了好几天还有霉味……” 顾建锋:“……” “第二阶段,收拾冬衣。目标:让大家的冬衣干净整洁。方法:手滑把秀秀那件最好的呢子外套掉进泡了脏抹布的水盆;眼花把爸的棉裤和抹布一起洗了,染上奇怪颜色;把妈那件毛衣的破洞越补越大……” 顾建锋嘴角抽了抽。 “第三阶段,伺候自留地。目标:让白菜萝卜茁壮成长。方法:分不清肥料和生石灰,烧死一片菜苗;掌握不好水量,把地浇成烂泥塘;驱虫时不小心把辣椒水溅到顾秀秀眼里……” “第四阶段,归置后院。目标:让后院整洁宽敞。方法:没力气劈木头,让柴火堆更加凌乱;不认识有用的东西,把顾父收藏的某个宝贝当破烂扔了……” 她一条条说完,放下笔,托着腮看着顾建锋,眼睛亮得惊人:“怎么样?这个计划,是不是很完美?保证每一项都尽心尽力,但结果都出人意料。” 顾建锋心里那点无奈彻底化成了纵容和一丝好笑。 “嗯。” 林晚星眯了眯眼,她收起本子,吹熄了灯,“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开始大干一场!” 黑暗中,两人躺下。林晚星很快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顾建锋却没什么睡意,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耳边是她清浅的呼吸。他想起她刚才那些精妙的算计,忍不住又弯了嘴角。 他的晚星,真是个……宝贝。 --- 第二天,林晚星的“表演”正式开场。 她先从拆洗被褥开始。顾家人口多,冬天的厚被子加上垫褥,有好几床。林晚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一大早就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顾母那床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棉被面拆下来,泡进大木盆里。 “妈,您这被面花色真好看,我可得仔细洗,用热水泡泡,去去污渍也杀菌!”她一边说,一边将滚烫的开水直接倒了进去。 顾母在堂屋听见,想提醒一句“这被面不能用太烫的水”,话还没出口,就听林晚星“哎呀”一声惊叫。 跑出去一看,只见那盆里的热水蒸汽腾腾,林晚星正手忙脚乱地用木棍去搅,可那鲜艳的牡丹被面,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了,原本舒展的花瓣皱成了一团,布料也紧紧蜷缩起来。 “妈!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这被面这么娇贵,我看水不够烫,又加了一瓢……”林晚星举着木棍,手足无措,眼圈瞬间就红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顾母看着那缩成一团、彻底毁了的心爱被面,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被面还是当年她结婚时,娘家给的陪嫁之一,虽然旧了 分卷阅读68 ,但她一直很爱惜! “你……你……”顾母指着林晚星,手指发抖,气得说不出话。 “妈,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太笨了!”林晚星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赔您!我用我的布票给您买新的!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她哭得情真意切,悔恨交加。 左邻右舍被惊动,过来一看,都明白了。赵婶子劝道:“桂兰嫂子,别气了,晚星也不是故意的,她年轻不懂这些料子。一片孝心,就是没经验。” 李寡妇也说:“是啊,孩子知道错了,往后注意就是了。一件被面,哪有身子要紧。” 顾母一肚子火,被众人这么一劝,反而发不出来了。她能怎么办?当众打骂儿媳妇?那她成什么人了?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了……以后注意点!” 林晚星抽抽噎噎地应了,更加小心翼翼地处理其他被褥。结果,顾老栓那床陈年旧棉絮,被她认真拍打时,不小心拍破了几个地方,里面的旧棉花絮飞得到处都是,还疑似发现了跳蚤,吓得顾老栓直跳脚。 其他被套则因为她力气小拧不干,湿漉漉地晾了好几天,等到终于干了,也隐隐散发出一股不那么好闻的气味。 拆洗被褥这一项,以顾母损失心爱被面、顾老栓怀疑自己被跳蚤围攻、全家被子疑似有霉味而告终。 紧接着是收拾冬衣。林晚星把全家人的冬衣都收集起来,该洗的洗,该补的补。 顾秀秀那件她最珍视的、平时舍不得穿的深蓝色呢子外套,被林晚星不小心掉进了浸泡着几块脏抹布的洗衣盆里,等捞起来时,下摆已经染上了一片污渍,怎么搓都搓不掉。 顾秀秀看到时,尖叫一声,扑上来就要撕打林晚星,被顾建锋一把拦住。 林晚星缩在顾建锋身后,脸色苍白,连连道歉:“秀秀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盆边太滑了,我没拿住……我……我帮你洗干净!”她吓得声音都在抖。 顾秀秀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林晚星骂:“你就是故意的!你嫉妒我有好衣服!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 顾建锋脸色沉了下来,将林晚星护得更严实,声音冷硬:“秀秀!注意你的言辞!晚星已经道歉了,她也说了会赔。意外而已,谁都有失手的时候。” 他的维护让顾秀秀更加崩溃,哭着跑回了屋。 顾老栓的一条半新棉裤,则被林晚星眼花混在一堆深色衣物里一起洗了,结果染上了一块块不规则的深蓝色,看起来不伦不类。顾母的一件毛衣肘部有个小洞,林晚星认真地修补,结果毛线颜色没配好,针脚也歪歪扭扭,那个洞倒是“补”上了,却变成了一块难看的补丁,比原来更扎眼。 冬衣收拾完毕,顾秀秀损失了一件好外套,顾老栓多了条“花裤子”,顾母的毛衣多了个丑补丁。 自留地那边更精彩。林晚星虚心请教顾母怎么施肥,顾母没好气地说了句“粪肥兑水,离根远点”。 林晚星严格按照指示,结果分不清粪肥和旁边堆着的准备修墙用的生石灰,把一瓢生石灰水浇在了几棵长势最好的大白菜根上。第二天,那几棵白菜就蔫了,叶子发黄。 顾母发现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林晚星又是惊慌失措地认错:“妈!我看着那堆白色的东西,以为是您说的肥料……我……我太没用了,连肥料都认不清……”她愧疚得几乎要跪下来。 顾建锋在一旁默默地把烧死的菜苗清理掉,重新补种。顾母看着他那沉默劳作的样子,再看看林晚星那蠢笨无知的脸,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后院归置烂摊子的工作,林晚星进行得异常认真缓慢。她害怕木头里的虫子,每次拿起一块木板都要尖叫一声,检查半天;她不认识顾老栓藏在烂筐子底下的、自以为是个古董的破陶罐,差点当垃圾扔掉,惹得顾老栓大发雷霆。 几天下来,顾家鸡飞狗跳,损失惨重。 顾母气得心口疼的老毛病都犯了,躺在床上直哼哼。顾老栓看着他那惨遭毒手的棉裤和险遭抛弃的破罐子,脸色黑如锅底。顾秀秀更是恨林晚星入骨,连饭都不愿意出来吃了。 而林晚星,人前永远是那副“我已经很努力了但就是做不好”、“我对不起大家”的愧疚模样,动不动就红眼圈,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错。 村里人提起她,都说:“顾家那新媳妇,人是真勤快,就是可能以前没干过这些,手生……” 言语间,反而多是同情林晚星,觉得顾家让新媳妇一下子干这么多不熟悉的活,有点操之过急。 顾秀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村里人对林晚星“笨拙但孝顺”的议论,气得把枕头都摔了。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不仅没整治到林晚星,反而让她名声更好了!还搭进去那么多东西! 她必须想别的办法! 忽然,她想到自己正在准备的高考。这不是现成的理由吗? 第二天,顾秀秀病愈出关,在饭桌上,她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对全家人说:“爸,妈,二哥,离高考没多少时间了,我得全力以赴。从今天起,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复习。任何噪音,比如大声说话、洗衣服、劈柴、甚至走路脚步重了,都可能影响我思考。”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晚星:“所以,家里能不能……尽量安静些?尤其是一些不必要的动静和干扰。” 这话,明显是针对林晚星的。前段时间林晚星干活制造了不少动静。 顾母立刻会意,点头道:“秀秀说得对,高考是大事,关系到一辈子。咱们全家都得支持。晚星啊,以后你干活,尽量轻手轻脚些,别吵着秀秀。秀秀要吃要用的,也都紧着她。” 顾老栓也附和:“对,学习要紧。” 顾建锋皱了皱眉,没说话。 林晚星心里冷笑。这是嫌派活计整治不够,又改用高考来立规矩、挑毛病了?想让她在家里动弹不得,还要伺候她吃喝? 行啊。她放下碗,脸上露出无比理解和赞同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崇拜:“秀秀说得太对了!高考是多重要的事啊!必须全力以赴!妈,您放心,我一定注意,绝对不发出一点声音吵到秀秀!” 她转向顾秀秀,语气恳切,“秀秀,你需要什么就跟嫂子说,嫂子一定给你准备好,保证让你安心复习!” 顾秀秀看着她那副真诚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嗯,谢谢嫂子。” 于是,从那天起,顾家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林晚星果然说话算话。顾秀秀说要安静,她就真的把安静贯彻到了极致。 她真的贴心地为顾秀秀的备考考虑起来。 时值夏末秋初,“秋老虎”肆虐,天气闷热。 顾秀秀在屋里看书,热得满头汗,想开门通风。林晚星忧心忡忡地劝 分卷阅读69 阻:“秀秀,开门会有外面的杂音进来,苍蝇蚊子也往里飞,影响你专注。而且心静自然凉,你专心看书,就不觉得热了。”说完,贴心地替她把房门关严实,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蒲扇?林晚星歉意地说:“扇扇子有风声,而且手动了,就容易分心。秀秀你忍忍,克服一下,为了高考,这点苦算啥?” 下午最热的时候,村里有人挑着担子卖本地西瓜,吆喝声引得孩子们直流口水。顾家往年也会买一两个,用井水镇了,晚上切开全家分食,是夏日里难得的享受。 顾秀秀听到吆喝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向顾母。 林晚星赶紧去买了一个,却和顾建锋把西瓜分吃了,顾家其他人馋得不行,都吃不了一口。 因为林晚星义正严辞地说:“西瓜性寒,又是在井水里镇的,秀秀现在用脑过度,体质虚,吃了最容易拉肚子!这要是考试前出问题,那不就全完了?咱们可不能因为一时嘴馋,耽误了秀秀的前程啊!爸妈你们上了年纪,也容易伤身,这份罪还是让我和建锋来受吧,我们年轻,顶得住。” 她说得有理有据,一副全然为顾秀秀着想的模样。 顾母和顾秀秀气得不行。 顾母虽然觉得林晚星有点小题大做,但万一呢?高考确实输不起。 顾秀秀急了:“我就吃一小块!没事的!” 林晚星苦口婆心:“秀秀,这可不敢冒险!你是咱们全家的希望,一点风险都不能冒!忍一忍,等考完了,嫂子给你买最大的西瓜,让你吃个够!” 最终,顾秀秀气得在屋里摔书。 凉水也不能喝。林晚星每天把开水晾凉,灌进军用水壶里,递给顾秀秀,还叮嘱:“秀秀,喝温水对身体好,千万别喝生水,拉肚子就麻烦了。” 顾秀秀觉得自己快被这无微不至的关怀逼疯了。她房间像个蒸笼,没风没扇,渴了只能喝温水,馋了啥零食冷饮都没有,还要忍受林晚星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嘴脸! 更让她崩溃的是,林晚星出去跟人闲聊时,总是唉声叹气,却又带着骄傲地说:“我家秀秀啊,这次是下了狠心要考好了。大热天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在里面苦读,西瓜不让吃,凉水不让喝,说怕分心怕生病。唉,我这当嫂子的,看着都心疼,可孩子有志向,咱们也只能全力支持。就是我这嫂子不好当啊,生怕哪里伺候不周到,影响了她。”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都夸顾秀秀刻苦,夸林晚星这个嫂子做得周到。甚至有人拿顾秀秀当榜样教育自家孩子:“看看人家顾秀秀,为了学习多大罪都能受!你们还好意思喊热喊馋?” 顾秀秀听到这些议论,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她能说林晚星是故意整她吗?不能!因为林晚星所有的行为,表面上都是“为了她好”、“支持她高考”! 网?阯?f?a?b?u?y?e?i????u???é?n????????5?????o?? 她要是抗议,就成了不识好歹、吃不了苦的娇气包! 她只能咬牙忍着,在闷热如蒸笼的房间里,一边擦汗一边看书,心里把林晚星诅咒了千百遍。 顾母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林晚星这“支持”的方式,怎么看都像是在变着法折磨秀秀。可偏偏她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她试着说了句:“也不用关这么严实,稍微通点风也行。” 林晚星立刻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妈!这可不行!万一吹了风,头疼感冒了怎么办?现在可是关键时期,病不起啊!秀秀自己都说要绝对安静,咱们得听孩子的,她肯定比咱们懂怎么学习!” 顾母被噎得无话可说。 顾建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私下里,他忐忑地对林晚星说:“会不会对秀秀太狠了点?” 林晚星正在给他试穿新做的、更厚实的鞋垫,闻言抬头,眨眨眼:“狠吗?我这不是严格按照她的要求,全力支持她备考吗?安静、饮食注意,哪一点没做到?她自己说要吃苦的嘛。我这嫂子,当得多称职。”她眼里闪着光芒,压低声音,“再说了,不让她吃点苦头,她总以为别人好欺负,变着法地想折腾人。这下,她该知道,有些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 “还有,建锋,你不能太善良。有些人你不欺负她,她就会来欺负你,你忘了你这些年在顾家怎么过的吗?” 顾建锋沉默。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i????u???ě?n?2??????????????o???则?为?山?寨?佔?点 他知道林晚星说得在理,他只是有些容易心软。 但林晚星做这些有一大半是为了他,所以他更不能掉链子,她做什么,他都应该坚决拥护。 他不再讨论这个,穿上垫了新鞋垫的鞋子,走了两步,确实舒服。“鞋垫很好。”他说。 “那当然。”林晚星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的手艺,再加上对你的心意,能不好吗?”她故意把“心意”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调笑的意味。 顾建锋耳根微热,别开视线,只“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夜里,顾秀秀实在热得受不了,又渴,偷偷爬起来,想去灶房舀点水缸里的凉水喝。刚摸黑走到堂屋,就听见东厢房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她吓得僵在原地。 只见林晚星端着个碗,从东厢房出来,碗里似乎是……冰镇过的绿豆汤?清甜的气息在闷热的夜晚格外诱人。林晚星走到顾建锋晚上搭的简易桌子旁,他在堂屋乘凉看书。 林晚星把碗放下,小声说:“知道你怕热,用井水镇了一会儿,不太冰,解解暑。” 顾建锋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也喝点。” “我喝过了。”林晚星声音带着笑,“你快喝,别让秀秀闻见了,她正刻苦呢,不能吃这些。” 黑暗中的顾秀秀,听着那对话,闻着那隐约的绿豆汤甜香,再感受着自己喉咙里的干渴和浑身的黏腻,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晚星!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冲回自己房间,扑到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去招惹林晚星?这个女人的手段,简直杀人不见血!她现在不仅没整治到对方,反而把自己坑进了水深火热之中,还让林晚星赚足了名声! 而此刻的东厢房,林晚星悄声溜回炕上,对顾建锋小声说:“我猜她刚才肯定出来偷水喝了,看见咱们喝绿豆汤了。” 顾建锋在黑暗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你是故意的?” “当然。”林晚星理直气壮,“不让她亲眼看到差距,她怎么知道刻苦的代价?怎么长记性?”她钻进被子,舒服地叹了口气,“好了,不管她了,睡觉。明天继续支持她高考。” 顾建锋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林晚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往他身边靠了靠,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 分卷阅读70 虫鸣声声。顾家西厢房里,是压抑的哭泣和悔恨;东厢房里,却是挨在一起的温暖和无声的默契。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胜负似乎已见分晓。 第26章 【1+2+3更】随军远行去 秋意渐深,早晚的风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过红星生产大队光秃秃的田垄和场院,卷起干燥的尘土和几片早早凋零的梧桐叶。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黄了大半,在日渐短促的日照下,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顾家西厢房的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只是不再是因为“需要绝对安静备考”,而是因为门内的人,陷入了焦灼的的等待。 高考已经结束快一个月了。公社中学的红榜,据说就这几天要贴出来。顾秀秀觉得自己像架在火上烤的鱼,一面被“刻苦努力”人设架得高高的,一面被林晚星那无微不至的关怀熬得里外焦糊,如今又被这未知的结果吊在半空,日夜难安。 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的青黑用冷水敷了又敷,还是消不下去。屋里不再闷热如蒸笼,秋凉透过窗缝渗进来,甚至有些冷飕飕的,可她却觉得心里像揣着一团火,烧得她口干舌燥,坐立不安。 堂屋里,偶尔能听到林晚星放轻的脚步声,或者压低了嗓音和顾建锋的对话片段。那些细碎的声音,如今听在顾秀秀耳朵里,都像针扎一样刺耳。她总觉得他们在议论自己,议论自己考不上。 饭桌上,气氛更是诡异。林晚星依旧体贴地给她夹青菜,堆得她碗里都没空隙再放鱼肉之类的,还一边说着“秀秀多吃点,补补脑,等好消息”,那笑容温婉,眼神关切 顾秀秀想摔筷子,想尖叫,可触及顾母那同样隐含焦虑和警告的眼神,又只能硬生生忍住,食不知味地往下咽。 顾母这段日子也不好过。家里被林晚星之前那一通帮忙搞得损失不小,秀秀又是这副鬼样子,和建锋两口子更是隔了一层似的,话都说不到几句。她心里也悬着,既盼着秀秀真能考上,给老顾家争口气,也扬眉吐气一回;又隐隐害怕万一考不上,这投入了那么多心血的事儿全村皆知,要是落了空,脸往哪儿搁? 只有林晚星,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和顾建锋低声说笑两句,日子过得稳当又滋润。她还特意用之前剩下的蓝格子布头,给顾建锋缝了个便携的笔袋,针脚细密,样式挺括,顾建锋喜欢得很,每次出门都带上。 这天下午,林晚星在院里晾晒洗净的床单。秋阳暖融融的,晒得人身上发懒。赵婶子端着个簸箕过来串门,倚在门框上,压低声音问:“晚星,秀秀那成绩……有信儿没?我看她整天关屋里,怪熬人的。” 林晚星抖了抖床单,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愁绪和心疼:“还没呢,婶子。我也着急,可不敢问,怕给秀秀压力。您是没见着,这些日子她真是拼命,人都瘦脱相了。我这个当嫂子的,看着真心疼,只能尽量把家里收拾妥帖,让她少操点心。”她说着,指了指晾衣绳上顾秀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瞧,衣服我都给她洗得干干净净的,就盼着她能有个好结果,也不枉受这番罪。” 其实那是顾母给洗的,不过她不在,林晚星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婶子连连点头:“你呀,真是没得挑。秀秀有你这个嫂子,是她的福气。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自行车的铃铛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奔跑叫喊:“红榜贴出来啦!公社贴红榜啦!” 这声音瞬间打破了顾家小院的平静。 西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顾秀秀脸色惨白地冲出来,头发都没梳整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院门外。 顾母也从堂屋快步走出,手里还拿着锅铲,声音有些发颤:“贴……贴榜了?” 林晚星放下手里的床单,擦了擦手:“妈,是贴榜了。要不……我去看看?” “我去!”顾秀秀尖声叫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扭曲。她顾不上穿鞋,趿拉着布鞋就要往外冲。 “秀秀,穿上件外套,风凉!”林晚星假装关切地喊道,拿起刚才晾的那件旧外套想递给她。 顾秀秀却像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门,身影踉跄。 顾母也待不住了,把手里的锅铲往林晚星手里一塞:“你看家!”也急慌慌地跟了出去。 林晚星拿着锅铲,和赵婶子对视一眼。赵婶子摇摇头:“这孩子……太沉不住气了。”也跟着往村口方向张望。 林晚星转身回了灶房,继续翻炒锅里半熟的土豆丝,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声。 林晚星走出灶房,只见顾母半扶半拽着顾秀秀进了院子。顾秀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靠着顾母,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那样子,一看便知结果。 顾母的脸色也灰败得吓人,搀着顾秀秀的手都在抖。 后面跟着几个同样去看榜回来的村民,脸上神色各异,有惋惜,有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有那么一丝看热闹的兴味。 “秀秀这是……”林晚星迎上去,脸上写满了担忧。 顾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眼圈也红了。顾秀秀猛地甩开顾母的手,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晚星,那眼神充满怨恨和绝望。 “都怪你……都怪你!”她嘶哑着嗓子,声音破碎,“都是你……天天关着我……不让我吃……不让我喝……我才会考不好!都是你害的!” 她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院门口还没散去的村民们都愣住了。 林晚星像是惊到了,后退半步,脸色瞬间白了,眼里迅速积聚起水光,声音颤抖:“秀秀……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啊……你说要安静,我怕吵着你……你说怕吃坏肚子,我不敢给你吃凉的……我天天小心翼翼,生怕影响你复习……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成串地滚落,那委屈又难以置信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赵婶子立刻站出来:“秀秀!你这可不对!你嫂子对你怎么样,咱们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大热天给你关着门,西瓜都不舍得买,天天给你送温水,洗衣做饭一点声响都不敢出!你自己没考好,怎么能赖到你嫂子头上?这不是寒人心吗?!” “就是!”李寡妇也接口,“晚星为了你高考,可是受了大委屈了,村里谁不说她这个嫂子做到份儿上了?你自己没那金刚钻,怪得了谁?” “考前那架势,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唉,白瞎了她嫂子一片心……” 议论声低低响起,矛头瞬间转向了 分卷阅读71 顾秀秀。 顾秀秀听着这些话,看着林晚星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理智那根弦彻底断了。她猛地推开试图拉她的顾母,指着林晚星尖声哭骂:“你们知道什么!她就是故意的!她故意折磨我!她见不得我好!她就是个丧门星!克死我大哥,现在又来害我!你们都被她骗了!” 这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离谱。w?a?n?g?阯?f?a?b?u?y?e?i??????w???n???????????﹒???o?? 顾母听了,脸色一变,想捂住顾秀秀的嘴已经来不及。 林晚星像是承受不住这般恶毒的指责,身体晃了晃,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颤抖。“我没有……秀秀,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你嫂子啊……建斌走了,我……我把你当亲妹妹看……我怎么会害你……”她哭得伤心欲绝,语无伦次,“是我没用……是我笨……不会照顾人……对不起建斌……对不起爸妈……我没用……” 她这一哭,不辩解,只自责,把“好嫂子被冤枉、被伤害却依然心怀愧疚”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围观村民们的同情心彻底被激发,看向顾秀秀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和谴责。看向顾母的眼神,也带上了审视——你家闺女这么不懂事,你这当妈的怎么教的? 顾建锋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将刚才的闹剧尽收眼底。他看着哭得浑身发抖、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林晚星,再看看状若疯癫、口出恶言的顾秀秀,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大步走进院子,径直来到林晚星身边,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半护在怀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冷意,目光扫过顾秀秀和顾母,“考不上,是自己本事不济,怨不得旁人。晚星对你怎么样,天地可鉴。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混账话,别怪我不讲情面。” 顾秀秀被顾建锋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刺得一激灵,剩下的哭骂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抽泣。顾母也被养子从未有过的冷厉气势镇住,一时哑然。 顾建锋不再看她们,低头对怀里的林晚星柔声道:“别哭了,我们回屋。”半扶半抱地将哭得虚软无力的林晚星带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院内外一片寂静。村民们面面相觑,摇摇头,低声议论着散去。只剩下顾母扶着摇摇欲坠、眼神空洞的顾秀秀,站在渐渐凉下来的秋风里,满院狼藉。 东厢房里,门一关,林晚星就止住了哭声,从顾建锋怀里抬起头,除了眼眶还有点红,脸上哪还有半点伤心欲绝。她甚至抬手揉了揉脸颊,小声嘀咕:“哭得太用力,脸都僵了。” 顾建锋看着她瞬间变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点因为顾秀秀言行而升起的怒气,也被她这模样冲淡了不少。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无奈:“你……” 林晚星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怎么样?我这反应快吧?她想把屎盆子扣我头上,门都没有!这下好了,全村人都知道,她顾秀秀自己没考上,还倒打一耙冤枉全心全意伺候她的好嫂子。看她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顾建锋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他指的是她刚才被那样辱骂。 “不委屈。”林晚星摇摇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演戏嘛,总要投入点。再说了,看到她那个样子,我觉得特别值。”她顿了顿,仰头看他,“不过,经此一事,咱们再留在这个家里,怕是更不得安生了。顾秀秀考砸了,正没处发泄,妈心里肯定也怨,觉得是我没照顾好,或者……干脆就是我妨的。以后还不知有多少小鞋等着呢。” 顾建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今天收到了一封部队战友的来信,里面提到了随军政策的一些新动向。“晚星,”他斟酌着开口,“部队那边……最近有消息,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家属随军了。我打听过,我的条件应该够。你……愿意跟我去部队吗?不过,我要去的地方条件比较艰苦。” 林晚星眼睛一亮。随军?这可是脱离顾家这个泥潭、名正言顺过自己小日子的绝佳机会!她之前就想过这条路,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至于顾建锋说的什么条件艰苦,她觉得问题不大,只要心往一处使,以她的眼界和知识加上顾建锋的力气和勤劳,在哪都能把日子过好。 “愿意!当然愿意!”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又想到什么,“不过,咱们就这么走了,村里人会不会说闲话?说你刚结婚就带着媳妇跑,不管爹妈?说我不孝顺,公婆年纪大了,小姑子又刚受打击,就撂挑子?” 顾建锋眉头又皱了起来,这确实是个问题。 林晚星却狡黠一笑:“这事儿,咱们不能主动提。得让形势逼着咱们走,还得走得让人同情,让顾家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几天,顾家笼罩在极度低气压中。顾秀秀彻底蔫了,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房门,眼神空洞,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偶尔看向林晚星的目光,却像毒蛇一样阴冷。顾母唉声叹气,对林晚星也没个好脸色,话里话外都是埋怨。 林晚星依旧“任劳任怨”,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和小心翼翼,仿佛被小姑子的指责和婆婆的冷脸伤透了心,却又强撑着操持家务。她出去洗衣、买菜,遇到村里人关切的询问,总是勉强笑笑,说“没事,秀秀年纪小,一时想不开,我能理解”,或者说“妈心里不好受,我应该多体谅”,那强颜欢笑、委曲求全的样子,越发坐实了她在顾家受尽委屈却依然善良忍让的形象。 而关于顾建锋可能要带媳妇随军的消息,不知怎的,也在村里悄悄传开了。源头似乎是从公社武装部那边漏出来的风声。 这天,顾母终于憋不住,在饭桌上问顾建锋:“建锋,我听说……部队让你带媳妇随军?有这回事?” 顾建锋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嗯,有政策,申请了,在等批复。” 顾母脸色变了变:“那……你们要是走了,家里这一摊子……”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顾秀秀,又看看自己日渐老迈的身体和什么都不管的顾老栓。 林晚星适时地放下碗,眼圈微红,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妈,您别为难建锋。是我不好……我知道,秀秀没考好,心里难受,看我不顺眼。我留在家里,怕是更惹她心烦,也惹您和爸生气……我……我跟建锋走,也好。离得远了,秀秀眼不见心不烦,或许心情能好点,复习再考也有个清静。家里……家里有秀秀在,她聪明,肯定能照顾好您二老。我……我笨手笨脚的,走了,也省得再给家里添乱……” 她这话,听起来全是自责和为顾家着想,可细品之下,却句句是坑。顾秀秀心情不好是因为她吗?顾秀秀能照顾好家里吗?她林 分卷阅读72 晚星是添乱才走的吗? 顾母被噎得说不出话。不让走?显得她不近人情,阻挠儿子前程,还放任女儿欺负嫂子。让走?家里确实少了主要劳力,秀秀那副样子能顶什么事?而且,村里人会怎么看?刚把儿媳妇逼得在村里待不下去,儿子只好带着远走? 顾秀秀却猛地抬起头,冲着林晚星尖声道:“你走!赶紧走!看见你就晦气!走了干净!” 林晚星像是被吓到了,瑟缩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看向顾建锋,无声地哀求。 顾建锋脸色一沉,放下碗,声音不容置疑:“申请已经交了。晚星是我媳妇,我去哪儿,她自然跟着。家里的事,秀秀也大了,该学着分担了。” 他的话,堵死了所有挽回的余地。 很快,随军申请批复下来的消息正式传来。林晚星和顾建锋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行装。林晚星把家里属于他们小两口的东西仔细收拾打包,那台电视机自然是要带走的,顾母虽然心疼,但上次闹鬼事件心有余悸,也不敢强留。其他一些零碎物件,林晚星也整理得井井有条。 村里人都知道了顾建锋要带媳妇随军,结合前因后果,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同情林晚星。 “晚星这丫头,真是命苦,在顾家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还不是被那小姑子逼走的?自己没考上,拿嫂子撒气!” “顾家也是,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珍惜,把人寒心寒透了。” “建锋带她走是对的,留在家里,还不知被怎么搓磨呢。” “秀秀也是,把嫂子挤兑走了,以后家里的活不都得她干?看她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子……” “可不是,伺候公婆可是她这亲闺女的本分,晚星这个当嫂子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反正她没考上大学,也不用念书了,正好在家伺候父母呗。” 这些议论飘进顾家,顾母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顾秀秀更是气得摔了几次碗。她们试图辩解,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不仅没人信,反而越描越黑。 临行前一夜,东厢房里点着煤油灯。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不大的樟木箱子,一个装着衣物被褥,一个装着电视机和一些紧要物品。 林晚星坐在炕沿,最后一次清点要带的票证和少量现金。主要是顾建锋的积蓄和之前从林家带回来的那点钱。她把钱分了几处藏好,一部分缝在贴身的衣角,一部分塞在装肥皂、牙膏的杂物袋夹层里。 顾建锋坐在小马扎上,就着灯光擦拭一把部队发的多功能小刀,动作仔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有种别样的宁静。 “明天一早的车,先到县里,再转火车。”顾建锋开口道,“路上得好几天,你……怕不怕?” 林晚星抬起头,笑了笑:“有什么好怕的?跟着你,去哪儿都不怕。”这话她说得自然,却让顾建锋心头一热。 他放下小刀,走到炕边坐下,看着她:“到了那边,条件可能比村里还艰苦些,驻地偏,风沙大,冬天冷。” “再艰苦,还能比在顾家天天勾心斗角累?”林晚星歪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身体累点不怕,心里舒坦就行。再说了,”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调皮,“有你在,我吃不了亏。就算跟着你上山下海,我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把我照顾好的,对吧?”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顾建锋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结滚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简单的承诺,却重若千钧。 林晚星满意地笑了,靠回自己的被褥卷上,伸了个懒腰:“终于要离开这儿了。想想还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屋里咱俩一起算计人、一起偷偷吃绿豆汤的日子。” 顾建锋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睡吧。”他说,吹熄了灯。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即将远行的兴奋,让林晚星没那么快入睡。她能感觉到身旁顾建锋的呼吸也并不平稳。 “建锋。”她轻声唤。 “嗯?” “等到了部队,咱们好好过日子。”她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就咱俩,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我给你做饭,洗衣服,你发津贴都交给我,我帮你存着,咱们也攒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絮絮地说着对未来的平凡憧憬,描绘着最简单琐碎却也最真实的烟火日子。 顾建锋静静地听着,那些话语像温润的溪流,缓缓淌进他干涸已久的心田。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为他勾勒过这样的未来。他的未来,以前只有部队的任务和顾家无止境的要求。 “好。”他哑声应道,在被子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都听你的。” 林晚星回握住他,心里踏实而温暖。她知道,前路未必一帆风顺,但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的。 ---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收拾行囊、准备奔赴新生活的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风沙粗砺的西北边疆某建设兵团驻地边缘,一处低矮的土坯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比红星生产大队更为荒凉,举目望去是看不到边的戈壁滩和远处铁灰色的山脊。风是常客,裹挟着沙砾,打得窗户上糊的旧报纸哗啦啦响个不停。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两个破板凳。炕上蜷缩着一个女人,穿着臃肿的旧棉袄,肚子已经隆起,脸色黄瘦,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纳着一只小小的、看不出颜色的鞋底。她是刘桂芳,顾建斌战友的遗孀。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身材高大,但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劳碌的痕迹,眼神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和阴郁。正是“牺牲”已久的顾建斌。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生着冻疮的手,走到炕边,看了一眼刘桂芳手里的活计,眉头皱了皱:“又弄这些,费眼睛。不是让你歇着吗?” 刘桂芳抬起头,露出一个温顺又带着怯意的笑容:“没事,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准备点。” 顾建斌叹了口气,在炕沿坐下,摸出半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 “今天去团部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补助金……又延迟了。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刘桂芳纳鞋底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头埋得更低了。 顾建斌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有些心疼,却又夹杂着一丝复杂的、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当初选择留下,选择照顾她,一方面是因为战友临死前的嘱托,那份沉甸甸的、属于男人的义气和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回去能怎么样呢? 他不是牺牲,他是 分卷阅读73 被部队除名的。因为一次违规操作导致的,虽然不是他的全责,但影响恶劣。他没脸回去。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面对乡亲们的议论…… 其实对家里不是没有担心,但他有未婚妻。 他了解那个林晚星,是个好女人,贤惠,懂事,以夫为天。他“牺牲”的消息传回去,她一定会悲痛欲绝,然后……大概会遵守婚约,以未亡人的身份,替他照顾爹妈,守着顾家吧?就像戏文里唱的那些贞洁烈女一样。烈士遗孀,虽然苦,但也有个好名声,受人尊敬。这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一条出路? 他这样说服自己,心里那点因为自私和懦弱而产生的愧疚,便被一种自我感动的悲壮所覆盖。他甚至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承担起照顾亡友妻子和遗腹子的责任,也是一种伟大的牺牲和担当,是重情重义的表现。 至于刘桂芳……她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死了,怀着孩子,无依无靠。他留下,给她一个名义上的依靠,给孩子一个姓,也算是积德报恩。 “家里……最近有信来吗?”刘桂芳小声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建斌摇摇头。他想起父母,心里有点堵。他们一定以为他这个儿子光荣牺牲了,正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和荣光里吧?还有晚星……她是不是已经住进了顾家,每天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在夜深人静时,对着他的照片垂泪?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竟泛起一丝诡异的满足和酸楚。看,他还是有人惦记的,有人为他守着的。这让他在这苦寒边疆、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好歹有了一点虚幻的慰藉和支撑。 “等孩子生了,日子……或许能好过点。”刘桂芳喃喃道,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他。 顾建斌没接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好过?能好过到哪里去?没有正式工作,靠着打零工和一点微薄的、时有时无的补助,养活三口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前途一片灰暗。 可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他得撑着,为了桂芳,也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窗外,戈壁滩上的风呼啸着,卷起沙石,拍打着土墙,如同命运沉闷的脚步声。 千里之隔,两个女人,两种人生,却都因为同一个男人的选择或逃避,被卷入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连的漩涡之中。 林晚星即将挣脱枷锁,飞向新的天地;而刘桂芳,则在贫瘠与无望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顾建斌掐灭烟头,躺到炕上,闭上眼睛。梦里,或许会有红星生产大队熟悉的田野,有老槐树,还有那个穿着碎花衬衫、温顺地对他笑的面容早已模糊的林晚星。 --- 红星生产大队村口,老槐树下,晨雾尚未散尽。 今天是个晴天,秋高气爽,很是热闹。队里唯一的卡车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停在土路中间,司机是公社派来的,正靠着车头抽烟。车斗里,已经放好了两个樟木箱子、一个捆扎结实的铺盖卷,一辆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还有那台用旧棉被仔细包裹起来的大彩电。 林晚星和顾建锋站在车旁。林晚星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罩了件顾建锋的旧军装外套,显得利落又精神。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顾建锋则是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帖平整的军装,身姿笔挺,脚上是林晚星新纳了厚鞋垫的解放鞋。他手里提着最后一个网兜,里面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水壶。 他们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赵婶子、李寡妇、孙大娘,还有好些相熟的婶子大娘,以及一些好奇的孩童和闲汉。嗡嗡的议论声,惋惜声,叮嘱声,交织在一起。 “晚星啊,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再回来了,到了部队上,自己照顾好自己!” “建锋,可得对晚星好啊,这闺女在咱们村,可是受了大委屈了。” “到了地方,记得来信!让咱们也放心!” “瞧瞧,多登对的一双人儿,就是被有些人逼得在家待不住……” 这最后一句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不远处的顾家人听见。 顾母张桂兰和顾老栓也来了,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顾母脸色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眼神复杂地望着即将离去的儿子和儿媳,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对家里即将失去主要劳力的恐慌,更有一种事情完全脱离掌控的无力与憋闷。她知道,村里人都觉得是他们顾家,尤其是秀秀,逼走了晚星。这顶帽子扣下来,她摘不掉,也没法摘。 顾老栓心里也烦,烦家里以后乱七八糟,烦秀秀那不成器的样子,烦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更烦……以后可能再难从建锋那里像以前那样顺畅地拿到钱了。可他能说什么?拦着不让走?他不敢,也没那个脸。 林家人也来了。王淑芬看着女儿一身齐整、跟着挺拔的女婿即将远行,心里复杂。 林建国蹲在更远处,吧嗒着烟,眼神晦暗不明。林大宝和林小丫挤在人群前头,好奇地看着那台被包起来的电视机,眼里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林晚星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平静无波。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略带伤感的微笑,一一回应着乡亲们的叮嘱。 “赵婶,李婶,孙大娘,谢谢你们来送我。我会想大家的。”她声音温和,眼圈适时地有些发红,“在村里的这些日子,多亏了各位婶子大娘照应。我年轻,很多事做得不好,给大家添麻烦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赵婶子拉着她的手,眼圈也红了,“你是顶顶好的孩子,是有些人没福气!到了那边,好好跟建锋过日子,别惦记这边,啊?” 林晚星点点头,又转向顾母和顾老栓的方向,走了两步,微微躬身:“爸,妈,我和建锋要走了。家里……就辛苦你们了。秀秀年纪还小,这次没考好,心里难受,你们多开导她。等我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再给你们写信。”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儿媳的礼数,又点明了顾秀秀的“不懂事”和“需要照顾”,还把“安顿下来再联系”说得像是理所当然。潜台词是,短期内别指望我们什么。 顾母喉咙发紧,只能干巴巴地说:“哎,路上小心。到了……听建锋的。” 顾老栓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晚星又看向林家父母,走了过去。 “妈。”林晚星接过,语气平静,“您和爸也多保重身体。大宝,小丫,”她看向弟弟妹妹,“在家听爸妈的话,多帮着干点活。” 林大宝和林小丫胡乱点点头,注意力还在电视上。 该告别的都告别了。林晚星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她穿越而来、斗争数月的村庄,目光掠过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掠过低矮的土坯房和泛黄的田野。 分卷阅读74 她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秋草气息的空气,转身,看向一直沉默护在她身旁的顾建锋,露出一个真正轻松而信赖的笑容:“建锋,我们走吧。” 顾建锋点点头,先扶着她上了卡车副驾驶座,然后自己利落地翻身上了车斗,将网兜放好。司机掐灭烟头,发动了卡车。 “晚星,建锋,一路顺风啊!” “到了来信!” “好好过日子!” 在乡亲们此起彼伏的送别声中,卡车发出轰鸣,缓缓开动,扬起一阵尘土。 林晚星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后挥手。 卡车驶上大路,加速,村庄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终于变成远处一片模糊的土黄色轮廓。 尘埃落定。 她收回视线,坐正身体。驾驶室里弥漫着汽油味,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略显荒凉的秋日景象。 但她的心,却像挣脱了樊笼的鸟,向着广阔的、未知的天空,开始轻盈而有力地飞翔。 前方,是虽然艰苦却充满自主可能的新生活。 那些算计、那些鸡飞狗跳,都留在了身后那个逐渐远去的村庄里。 属于林晚星和顾建锋的,真正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千里之外,边疆土炕上的顾建斌,在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依旧沉浸在他那自我感动的、关于贞洁烈女与重情重义的陈旧戏码里。 第27章 【4+5+6更】北上林场 属于林晚星和顾建锋的、真正由他们自己主宰的生活,即将翻开第一页。 而此刻,红星生产大队顾家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送行的人群散去后,院子里恢复了冷清,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萧索。顾母呆立半晌,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堂屋。顾老栓也闷着头跟了进来。 西厢房的门依然紧闭。 顾母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只觉得浑身乏力,心里空落落的。她抬眼环顾这个突然显得格外空旷的家。堂屋地上还有未扫净的尘土,灶房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洗的碗筷,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在秋风里晃荡。 以前这些,都有顾建锋默默地收拾妥帖。现在呢?秀秀是指望不上了,她自己年纪大了,腰腿不行,顾老栓更是个甩手掌柜…… 她正烦闷着,西厢房的门“哐”一声被大力推开。顾秀秀冲了出来,头发蓬乱,眼睛红肿。 “妈!你看!”她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冲到顾母面前。 是那台“蜜蜂牌”缝纫机的一个关键零件,梭芯套。但这梭芯套明显不对,尺寸略小,工艺粗糙,一看就是廉价货,根本不是原装配件。 “这……这是哪来的?”顾母一愣。 “我从缝纫机上拆下来的!”顾秀秀声音尖利,“林晚星那个毒妇!她把缝纫机原装的梭芯套拆走了!换了这个破烂玩意!这缝纫机现在根本没法用!她故意的!她临走还要摆我们一道!” 顾母眼前一黑,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那台缝纫机,可是家里最值钱的大件!是当年她咬牙用攒了许久的布票和工业券买的!秀秀一直心心念念想学,她也指望着以后做衣服能省点钱…… “这个挨千刀的……丧门星啊!”顾母拍着大腿,终于哭嚎出声,这次是真的心痛如绞。 顾老栓也急了,凑过来看:“真不能用了?能不能配到?” “配?上哪儿配去?这是上海产的蜜蜂牌!咱们公社供销社都没有这种专用零件!得去县里,甚至省城才可能找到!还得要工业券!”顾秀秀气得浑身发抖,“她就是算准了我们没办法!这个毒妇!不得好死!” 顾母的哭嚎声引来了隔壁的赵婶子。赵婶子探头进来,听了原委,咂咂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心里却想:这顾家,真是自作孽。晚星那孩子,被逼到这份上,临走留一手,也真是……够厉害的。 顾家一片愁云惨雾。而林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晚星走的当天下午,王淑芬想起自留地里的萝卜该间苗了,拿着小锄头去后院。一到地头,她就傻眼了。 原本长势还算可以的几垄萝卜苗,此刻东倒西歪,靠近根部的地方有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踢踹过的痕迹,不少苗直接断了,蔫蔫地贴在地上。旁边一小片越冬菠菜,也被踩得乱七八糟。 “这……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王淑芬又惊又怒,立刻想到是有人故意破坏。 她第一个怀疑的是顾秀秀,觉得那丫头考砸了泄愤。可转念一想,顾秀秀怎么进得了林家后院?而且这破坏的手法,不像是女孩子干的,倒像是……故意用脚踩的。 林建国闻讯赶来,蹲在地头看了半晌,抽着烟,阴沉着脸说:“是晚星。” “啥?”王淑芬没反应过来。 “你看这脚印,”林建国指着泥地里几个模糊的、较小的脚印轮廓,“是女人的鞋印。咱家后院,除了咱俩和晚星,还有谁常来?大宝小丫没事不来这儿。这脚印浅,是新留下的,就在昨夜里或者今天一大早。除了她,还能有谁?” 王淑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她……她为啥要……” “为啥?”林建国冷笑一声,“为啥?怨我们呗。怨我们当初逼她守寡,怨我们没替她撑腰,怨我们眼里只有大宝小丫……这丫头,心狠着呢。临走,还不忘给娘家一份大礼。” 王淑芬看着被毁掉的自留地,想着接下来一冬天可能缺少的蔬菜,再想到女儿那平静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个一直温顺、听话、任劳任怨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们从未真正了解? 林大宝和林小丫得知后,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嘟囔了几句“姐真小气”。在他们看来,自留地的活本来就不是他们干的,毁了就毁了,大不了少吃点菜。 --- 与此同时,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旅途,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北推进。 卡车将他们送到了县城的汽车站。从这里,他们要搭乘长途汽车去市里,再转乘火车。 七十年代的县城汽车站,嘈杂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汽油味和各类食物混杂的奇怪气息。穿着蓝、灰、黑衣服的人们挤挤攘攘,扛着巨大的行李卷、挑着扁担、抱着孩子,大声吆喝着,寻找着各自的班车。 彩电、自行车这些,太笨重,带去部队也用不了,顾建锋暂时托人存在了信得过的朋友那里。 他一手提着最重的樟木箱子,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林晚星,用自己的身体在人潮中开出一条路。他神情沉稳,目光锐利,牢牢护着她不被挤到。 “跟紧我。”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林晚星点点头,握紧他的手。四周的喧嚣和拥挤让她有些不适,但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道 分卷阅读75 和温度,让她奇异地安心。 好不容易挤上去市里的班车,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过道上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顾建锋护着林晚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外侧,将她和拥挤的人群隔开。他个子高,坐在那里像一堵可靠的墙。 汽车在坑洼的公路上颠簸摇晃。林晚星起初还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渐渐地,被颠簸和浑浊的空气弄得有些头晕恶心,脸色发白。 顾建锋察觉到了,从网兜里拿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凉的,舒服点。”又翻出李寡妇给的山楂干,“含一片这个。” 林晚星依言喝了水,含住山楂干,酸酸的味道在口腔化开,果然缓解了些许恶心。她靠在车窗边,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建锋默默地看着她,眉头微蹙。他伸手,将她身上有些滑落的军装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好。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靠得稍微舒服点。 车子一路颠簸,林晚星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顾建锋一直保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为她挡着过道不时撞过来的人和行李。偶尔有卖东西的小贩挤上车,吆喝着煮鸡蛋、烧饼,顾建锋会小心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吵醒她,自己掏钱买上一点备着。 黄昏时分,终于抵达市里的火车站。相比汽车站,火车站更加庞大、嘈杂,也更有秩序一些。高高的穹顶,昏暗的灯光,水泥柱子上挂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红色油漆写着车次和目的地。广播里女播音员用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信息,声音在空旷的站厅里回荡。 绿皮火车像一条条安静的巨蟒,卧在铁轨上,吞吐着汹涌的人流。 顾建锋他们的车次是深夜的。他在候车室找了个人相对少的角落,让林晚星坐在行李上看管,自己跑去窗口确认车次、打热水。等他回来时,手里除了装满热水的军用水壶,还多了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烤红薯。 “先吃点东西,垫垫。”他在她身边坐下,仔细剥开烤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递给她。烤红薯的香甜热气在冰冷的候车室里格外诱人。 林晚星接过,小口小口吃着。热乎乎、甜丝丝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寒意。她侧头看顾建锋,他正就着水壶,啃着凉馒头,就一点咸菜,吃相斯文却迅速。 “你也吃个红薯。”她把另一个递过去。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页?不?是??????u?????n?2?????????﹒???o???则?为????寨?佔?点 顾建锋摇摇头:“你吃,我不饿。馒头顶饱。”说着,又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喝点热水。” 林晚星没再推让,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男人,总是把好的留给她,自己默默承担粗粝的部分。 深夜,火车终于进站。又是一番激烈的拥挤。顾建锋几乎是用身体扛着两个箱子和铺盖卷,还要分心护着林晚星,硬是在狭窄的车门处挤上了车。 车厢里更是人满为患。硬座车厢的座位上、行李架上、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滞,各种气味混杂,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鼾声、列车员查票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他们的座位是靠窗的两人座。顾建锋将行李塞进行李架,铺盖卷放在脚下,总算安顿下来。林晚星靠窗坐下,顾建锋坐在外侧。 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开动,有节奏的摇晃反而比汽车平稳些。窗外的灯火飞速向后流去,最终融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林晚星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又看看身旁闭目养神、但依旧坐得笔直、仿佛随时保持警惕的顾建锋,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穿越以来,她一直处在算计、防备、战斗的状态,像一只绷紧的弦。此刻,在这拥挤嘈杂、奔向未知的列车上,在这个沉默却坚实的男人身边,她第一次感到了放松,一种可以将后背交付出去的信任与依赖。 “建锋。”她轻声唤。 顾建锋立刻睁开眼,侧头看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晚星摇摇头,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弱灯光,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就是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我们真的离开那里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伸出手,在拥挤的座位间隙,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不是梦。”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以后,会越来越好。”w?a?n?g?阯?发?b?u?y?e?i????u?????n??????2????????????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千钧力量。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旅途漫长。白天,他们分享干粮和水,顾建锋会尽量让她靠窗睡会儿,自己则警惕地守着行李。晚上,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更加沉闷。林晚星靠着车窗,睡得并不安稳。顾建锋几乎没怎么合眼,偶尔她会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他便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僵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火车经过一个岔道,猛地晃动了一下。林晚星身体一歪,额头差点磕到窗框。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及时垫在了她的额角与冰冷的玻璃之间。 她睁开眼,对上顾建锋不知何时已睁开的眸子。车厢顶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显得那目光格外专注。 “吵醒你了?”他低声问,声音带着长途熬夜后的微哑,手掌却没有立刻移开,依旧稳稳地护着她的头侧。 “没,本来就睡不实。”林晚星摇摇头,就着他手掌的温度,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掌心有粗糙的茧,摩擦在皮肤上有点痒,却很踏实。“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顾建锋简短地回答,收回手,又从脚边的网兜里摸出军用水壶,拧开递给她,“喝点水。嘴唇有点干。” 林晚星接过来,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入口。她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顾建锋脸上。他眼下的淡青痕迹明显,下巴上也冒出了新的胡茬。这一路,他几乎承担了所有的体力活和对外交涉,安排行程、扛运行李、挤开人群、打点食水……却始终把她护在身后最安全的位置。 “你也喝。”她把水壶递回去。 顾建锋接过,仰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动。放下水壶时,他看向她:“饿不饿?还有鸡蛋和饼。” 出发前,顾建锋准备得很充分。煮鸡蛋、烙饼、李寡妇给的山楂干和炒黄豆,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红糖。他就像个移动的小仓库,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变出点什么。 “不太饿。”林晚星其实胃里有些空,但看着周围拥挤的环境,实在没胃口。“就是有点闷,透不过气。” 顾建锋闻言,看了看紧闭的车窗。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寒意,但车厢内人多,窗户只开了顶上一条细缝。他略一思索,伸手从行李架上的一个网兜里,拿出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又找出一支铅笔。 “ 分卷阅读76 要是难受,就别硬睡。”他把笔记本和铅笔塞到林晚星手里,“写写字,或者画点什么,分散下注意力。等天亮了,靠站时间长的话,我带你下去透口气。” 他的办法朴实又带着点笨拙的体贴。林晚星心里微软,接过笔记本。本子很旧,纸张泛黄,前面似乎写满了字,是顾建锋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一些工作要点和学习心得。她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画什么呢?她环顾四周。昏暗灯光下,对面座位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抱着帆布工具包的中年男人正张着嘴打鼾;斜对角,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姑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花布包袱;过道地上,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汉蜷缩着,身下只垫了张破麻袋…… 这车厢,就是一幅流动的、属于七十年代末的众生相。困顿、疲惫、忍耐,以及对远方的希望和执着。 林晚星笔尖微动,在纸上勾勒起来。她没有画具体的人,只是随意地描摹着一些线条。车窗的方形、行李架的横杆、椅背的弧度、远处车厢连接处晃动的门影……铅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片混杂的噪音中,意外地让人心静。 顾建锋静静地看着她画。她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睫毛很长,随着笔尖移动而微微颤动,神情专注。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从随身挎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书包里,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分开放着的、色泽暗红油亮的牛肉干。这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存货,一直没舍得吃。 他拿起一块,悄悄放到林晚星摊开的笔记本一角。 林晚星笔尖一顿,看向那块牛肉干,又抬头看他。 “慢慢嚼,能顶饿,也有味。”顾建锋低声解释,眼神有些不自在,好像做了什么需要解释的事。“就剩这几块了,你吃。”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仿佛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是天经地义的责任,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的郑重。 林晚星心里那点因环境而生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她拿起那块牛肉干,肉质紧实,纹理分明,一看就是上好的黄牛肉,用香料仔细焙干,保存得很好。她小心地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咸香醇厚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花椒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馥郁,扎实的肉感需要用力咀嚼,却越嚼越香。 “你也吃。”她把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嘴边。 顾建锋愣了一下,看着她手指捏着的那半块牛肉干,和她清澈的目光。他迟疑了一瞬,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张口将那半块叼了过去。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指尖,温热而干燥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顾建锋迅速坐直身体,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动,视线有些飘忽地看向对面行李架,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林晚星收回手,指尖那点微痒的触感残留着。她垂下眼,嘴角却轻轻弯了弯,继续在纸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另一只手又拿起一块牛肉干,这次撕得更小,慢条斯理地吃着。 火车规律的摇晃声,周围旅人起伏的鼾声和低语,成了这方小小天地的背景音。 “累的话,靠着我眯会儿。”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天亮还早。” 林晚星确实又困又乏。她点点头,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顾建锋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放平,手臂抬起,虚虚地环在她身侧,既给她支撑,又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 林晚星没有客气,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他的军装布料粗糙,却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和体温。她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渐渐与火车的节奏重合。 顾建锋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感觉到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沉甸甸的依靠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轻柔的东西撩拨了一下,痒痒的,软软的。他悄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脊背挺得笔直,不能再直。 …… 就在这列绿皮火车载着林晚星和顾建锋,向着北方林场驻地平稳行驶的同时,在几百公里外另一条尘土飞扬的砂石公路上,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正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喘着粗气,艰难爬行。 车厢里挤满了人,以及更多的行李。破麻袋捆扎的铺盖卷、掉了漆的木箱子、装着锅碗瓢盆的竹篓、甚至还有两只捆了脚、不时扑腾一下发出咯咯声的老母鸡。 顾建斌缩在靠近驾驶室后挡板的一个角落,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袖口和领子磨得发亮,沾满了灰尘。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直着。 此刻,他正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给蜷缩在他身旁的刘桂芳腾出多一点空间。刘桂芳比他情况稍好,但也憔悴不堪。她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枯黄,用一根黑皮筋草草扎在脑后,身上一件碎花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毛衣线头。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那是他们全部家当里最值钱的部分。几件稍微体面的衣服,一点干粮。 卡车猛地碾过一个土坑,剧烈颠簸。车厢里一阵惊呼和抱怨。刘桂芳没坐稳,额头差点撞到前面一个箩筐的边缘。顾建斌眼疾手快,伸手拉了她一把。 “桂芳姐,小心点。”他声音沙哑,带着关切。 刘桂芳稳住身体,抚了抚胸口,喘了口气,对他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依赖的苦笑:“建斌,多亏你了。” “说这些干啥。”顾建斌摆摆手。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摇了摇,里面水声轻微。他拧开盖子,先递给刘桂芳:“喝口水,润润嗓子。这破路,还不知道要颠到啥时候。” 刘桂芳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小心地看了看水量,只抿了一小口,就赶紧递回给顾建斌:“你也喝,你嘴唇都裂了。” 顾建斌没推辞,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在出发前的小站灌的,已经带了铁锈味,而且只剩小半壶了。他珍惜地盖好盖子,重新塞回怀里。 “建斌,咱们……真的能行吗?”刘桂芳望着车外不断后退的、荒凉的山丘和光秃秃的田地,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忧虑,“那个林场……听说冬天能把人冻掉耳朵。咱们去了,人生地不熟的……” “肯定能行!”顾建斌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老班长介绍的,还能有假?那可是正规国营林场的外围采伐队,虽然条件是苦,比在边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强!我被部队除名……也没其他地方可去,那里如果干得好,还能转成林业局的正式工 分卷阅读77 。有了正式工作,有了户口,咱们就能安定下来,再也不用东躲西藏、看人脸色了。我也有脸带你回老家了。” 他说着,眼睛里又燃起火苗。仿佛他们不是狼狈逃离,而是奔赴一场伟大的、充满情义的远征。 “等咱们在林场站住脚,日子过好了……”他看了一眼刘桂芳憔悴的脸,声音放柔了些,“我也算对得起柱子哥了。桂芳姐,你放心,只要有我顾建斌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柱子哥是救过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刘桂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皮,眼圈微微泛红:“建斌,你别总这么说。柱子他……多亏了你照顾我,是我拖累你了。要不是我,你也不用……” “又说傻话!”顾建斌语气加重,“什么拖累不拖累!咱们是一家人!我答应过柱子哥照顾你,就一定会做到!等以后……以后咱们日子好了,把你也调进林场后勤,或者找个轻省活计,你就再也不用吃苦了。” 他描绘着虚无缥缈的未来,似乎这样就能驱散眼下卡车颠簸的艰辛和前途的未卜。 他甚至在心里,偶尔还会闪过林晚星的身影。她现在肯定还在顾家替他尽孝吧?虽然委屈她了,但他这也是为了大义,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等以后……等以后他在林场混出头了,或许……或许还能有机会补偿她。不过桂芳姐……唉,终究是更可怜,更需要他。 卡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打断了顾建斌纷乱的思绪。他疼得咧了咧嘴,手下意识捂住腿。 “腿又疼了?”刘桂芳关切地问,想帮他揉揉,又碍于周围人多,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没事,老毛病了。”顾建斌咬牙忍着,“快到了,听说前面有个大点的镇子,能歇歇脚,找点热水。” 他这么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厢另一头。那里,一个看起来像是林场干部模样的人,正打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白面馒头和切好的酱肉,香味隐隐飘来。顾建斌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早上只啃了半个硬邦邦的杂面窝头。 刘桂芳也闻到了,悄悄咽了口唾沫,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那里面,还有最后两个窝头和一点咸菜疙瘩,是留着最艰难的时候吃的。 “建斌,你饿不饿?要不……”她犹豫着,想拿出一个窝头。 “不饿!”顾建斌立刻摇头,声音有点硬,“你留着,我不饿。”他撇开脸,不再看那边,心里却莫名烦躁起来。同样是去林场,别人怎么就……他甩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他现在是带着嫂子开辟新生活,是讲义气、重情分!吃点苦算什么! 卡车在漫天尘土中,继续向着北方,向着那个传说中冬天严寒、但机会多多的林场方向,蹒跚前行。顾建斌挺直了酸痛的腰背,努力做出一副坚韧不拔、充满希望的样子。刘桂芳靠着他,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眉宇间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苦。 命运的铁轨与公路,在1978年深秋的天空下,各自延伸,似乎永不相交,却又隐约指向同一片苍茫的林海雪原。 --- 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火车在一个小站缓缓停下。站台简陋,只有几间红砖平房,墙上刷着模糊的标语。短暂的停车时间,让沉闷的车厢活了过来。不少人挤下车,在站台上活动僵硬的四肢,抢着去接站台水管里冰凉刺骨的自来水,或者寻找卖吃食的小贩。 顾建锋让林晚星在座位上等着,自己拎着两个军用水壶,矫健地挤下车。没过多久,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水壶灌满了,手里还拿着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的东西。 “快,趁热吃。”他把其中一个塞给林晚星。 打开报纸,里面是一个烤得焦黄酥脆的烧饼,层层叠叠,中间似乎还抹了酱料,香气扑鼻。另一个报纸包里,是两个煮鸡蛋,外壳还温热。 “哪儿买的?这么快?”林晚星惊讶,这小站看起来荒凉得很。 “那边有个职工食堂,刚开门,我去碰运气,正好赶上出第一炉。”顾建锋简短解释,自己拿起一个鸡蛋,在座位扶手上一磕,利落地剥起来,“先吃鸡蛋,烧饼烫,晾晾。” 他的动作麻利,剥好的鸡蛋圆润光滑,递到林晚星面前。林晚星接过,咬了一口,鸡蛋煮得火候正好,蛋黄绵软不干噎。就着温热的白开水,简单的食物在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美味。 顾建锋自己也飞快地吃了一个鸡蛋,然后拿起烧饼,掰开,露出里面抹着的、香气更浓的芝麻酱和一点点椒盐。他把看起来酱料更足的那一半,自然地放到林晚星手里的报纸上。 “尝尝,本地做法,味道还行。” 林晚星咬了一口烧饼,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芝麻酱的醇香和椒盐的咸鲜在口腔里融合,确实比干粮好吃太多。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你也吃啊。”她见顾建锋只拿着另一半烧饼,还没动口。 “嗯。”顾建锋应着,这才大口吃起来。他吃东西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咀嚼有力,透着股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站台上铃声响起,列车员吹着哨子催促上车。顾建锋迅速将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几下咀嚼咽下,又检查了一下行李和水壶,确保都安置妥当。 火车再次开动,将那个简陋的小站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色逐渐清晰,是一片接一片收割后的田野,秸秆堆成垛,裸露的土地呈现出深褐色。远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清冷而干净。 吃过热食,身体暖和起来,林晚星精神好了许多。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景色,忽然轻声开口:“建锋。” “嗯?”顾建锋正在整理那个军用书包,闻声抬头。 “等到了部队驻地,安顿下来……我是不是也该找点事情做?”林晚星语气带着思索,“不能总让你养着。听说那边也有家属工厂、服务社什么的?” 顾建锋手上动作顿了顿,认真看向她:“不着急。刚去,先熟悉环境,把家收拾好。工作的事,等我打听清楚再说。那边条件……可能比家里还艰苦些。” 他这话说得实在。林场驻地偏远,条件有限,家属就业机会并不多。 “艰苦不怕。”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有手有脚,总能找到活路。缝缝补补,做点吃的,或者看看能不能学着管管账……总得有点自己的事做,心里才踏实。”她前世是演员,但也算经历世事,明白无论何时,经济独立和有事可做,才是女人底气的来源。何况,她也不想完全依附于顾建锋,哪怕他现在对她很好。 顾建锋听她这么说,眼神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嗯,你想做,就做。有我呢。”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别太累。家里的 分卷阅读78 事,有我。” “知道啦。”林晚星笑起来。 火车继续向北。白天的车厢比夜晚更加喧闹。有带着孩子的妇女哄着哭闹的婴儿,有结伴出行的青年高声谈论着国家大事,有走南闯北的推销员模样的人,拿出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低声兜售。 顾建锋去打了两次热水,又买了一次站台上卖的煮玉米。玉米是东北常见的粘玉米,煮熟后颗粒饱满,糯香清甜。两人分食一根,指尖偶尔碰触,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午后,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在车厢里投下懒洋洋的光斑。林晚星又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顾建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对面座位上的工人大叔已经下车,换了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过道里依旧拥挤。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星的胳膊。 “晚星。” “嗯?”林晚星迷迷糊糊抬眼。 “你……躺下睡会儿。”顾建锋指了指他们两人的座位。硬座车厢的座位是直板,并不适合躺卧。 “啊?”林晚星没明白。 顾建锋没再多解释,而是站起身,将自己的外套铺在座位上,然后示意林晚星:“你躺这边,腿可以搭我这边。”他指的是自己刚才坐的位置。 这意思,是让她一个人横躺在两个座位上?那他坐哪儿? “不行,你怎么办?”林晚星摇头。 “我坐边上。”顾建锋言简意赅,指了指座位最外侧靠近过道的那一点边缘,又拍了拍自己的腿,“或者坐这儿。”他意思是坐在座位扶手上,或者干脆坐在地上、靠在座位边。 “那怎么行!”林晚星不同意。路途还长,他本来就休息得少。 “听话。”顾建锋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你脸色不好,好好睡一觉。我没事,习惯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晚星看着他坚持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有感动,也有点心疼。 最终,她妥协了,在他的监督下,侧身蜷缩着,躺在了铺着他外套的两个座位上。座位很硬,空间狭窄,她只能蜷着腿,并不舒服。但比起干坐着,确实能放松不少。 顾建锋见她躺好,便转身,背对着她,直接在座位边缘、靠近过道的地上坐了下来。他个子高,这样坐着,腿需要曲起,背脊靠着座位侧面,姿势其实很别扭,也容易被过路的人碰到。但他坐得稳当,腰背依旧挺直,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将她与外面拥挤混乱的世界隔开。 林晚星侧躺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宽阔的后背和线条硬朗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发梢和肩头跳跃。车厢里各种噪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和他沉稳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也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星被一阵小孩的哭闹声吵醒。她睁开眼,发现身上除了顾建锋的外套,还多了一件叠起来的、略薄的绒衣,盖在她腿和腰腹的位置,显然是顾建锋后来加上去的。 而顾建锋,依旧维持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姿势,头微微后仰,靠着座椅侧面,似乎也睡着了。但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晚星悄悄起身,没有惊动他。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有稀疏的灯火。快到晚上了。 她轻轻拿起盖在身上的绒衣,想要给他披上。动作虽轻,顾建锋还是立刻醒了,警觉地睁开眼,看到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醒了?好点没?”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好多了。”林晚星把绒衣递给他,“快穿上,地上凉。” 顾建锋接过,却没立刻穿,而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手脚。“没事,不冷。”他看了看窗外,“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该到中转的大站了。我们在那里换车,去林场的专线小火车。”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流程。林晚星却从这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即将抵达的、属于他们两人真正的“家”的期待。 “嗯。”林晚星点点头,也看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旅途的终点快要到了,而他们新的生活,正要开始。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页?不?是???????w???n?????2???.???????则?为????寨?站?点 第28章 【7+8+9更】新篇章 深夜的硬座车厢,灯光昏暗,空气凝滞。 林晚星侧躺在勉强铺开的座位上,身上盖着顾建锋的外套和绒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竟然真的睡着了片刻。只是姿势别扭,加上车厢里孩子的哭闹和此起彼伏的鼾声,她睡得并不沉。 网?阯?发?b?u?y?e????????w?e?n???????????????????m 恍惚间,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发现顾建锋已经半蹲在她身边,正把军用水壶递过来。“喝点热水,润润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星撑着坐起身,接过水壶。水温正好,温热不烫口。她小口喝着,目光扫过车厢。已是后半夜,大部分人昏昏欲睡,但拥挤和浑浊感有增无减。顾建锋依旧坐在过道边的地上,背靠着座椅侧面,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只是眼底的倦意更深了。 “你上来坐会儿,我好了。”林晚星把水壶还给他,往里挪了挪,想让出点位置。 “不用,我这样挺好。”顾建锋摇摇头,把水壶放好,又从脚边的网兜里摸出那个装着山楂干的布包,“再含一片?提提神,还有一阵才到中转站。” 他的细心像无声的溪流,潺潺不绝。林晚星没再坚持,接过山楂干含在嘴里,酸味刺激着味蕾,果然清醒了不少。她索性也不睡了,抱着膝盖,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着顾建锋。 他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硬朗,嘴唇紧抿,下颌线清晰。即使是坐在地上,腰背也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里也不会弯腰的松树。察觉到她的目光,顾建锋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看什么?”他问,声音平稳。 “看你。”林晚星坦然回答,甚至带了一丝调侃,“顾建□□,你这坐姿,是随时准备执行任务,还是怕我跑了?” 顾建锋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直接的调侃,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飘向对面行李架,语气却依旧认真:“地上滑,怕你起来不小心绊着。” 答非所问,却更显笨拙的真诚。林晚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那点因为环境而产生的烦躁,又被熨帖了几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说:“等到了林场,咱们也种点地吧?就在宿舍边上,开一小块,种点葱蒜青菜,也不用多大。” 顾建锋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他以为她会更期待家属工厂或者服务社的工作,没想到先想到的是种地。“那边冬天长 分卷阅读79 ,夏天短,土也硬,种东西不容易。”他实话实说,不想给她虚妄的希望。 “我知道不容易。”林晚星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可总得试试。有块自己的地,心里踏实。再说不还有你吗?开荒整地,你肯定在行。”她把难题轻巧地抛给他,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依赖。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那句“不容易”在舌尖转了一圈,咽了回去,变成了:“嗯。我整地。” 简单三个字,是承诺。 林晚星满意地笑了,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火车不停向前,总会迎来黎明。就像他们的生活,离开了令人窒息的泥潭,前路或许坎坷,但方向在自己手里,身边还有这样一个沉默却可靠的男人。 ---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摇晃的列车上,规划着属于他们的、充满烟火气的小未来时,远在红星生产大队的顾家和林家,正陷入一场由林晚星临走前“馈赠”引发的鸡飞狗跳。 顾家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顾母铁青的脸和顾秀秀愤恨扭曲的表情。那台“蜜蜂牌”缝纫机被拆开了一部分,露出内部结构,那个粗糙的替代梭芯套被扔在桌子上,像在无声嘲笑。 “妈!不能就这么算了!”顾秀秀尖声道,手指戳着那个劣质零件,“林晚星这是故意损坏咱家财产!这是……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应该去公社告她!” 顾母捂着心口,只觉得一阵阵抽痛。那缝纫机是她当年用攒了好几年的布票、加上老头子咬牙挪用的应急钱,又托了在县供销社的远房亲戚,才弄到的工业券买回来的。是顾家除了房子外最体面的家当,也是她盘算着给秀秀攒嫁妆、将来做衣服省钱的指望。现在,成了个摆设。 “告?拿什么告?”顾老栓蹲在门槛边,他苦着脸,“说林晚星把零件换了?谁看见了?她有承认吗?再说,她是烈士遗孀,刚嫁了建锋,跟着军官走了。你去告,公社是信你还是信她?搞不好还得说你诬告军属!”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顾秀秀气得跺脚,“我不管!这口气我咽不下!肯定是她!除了她没别人!昨天早上她还一个人在堂屋待过!”她越想越觉得是林晚星临走前那平静眼神下的报复,不由得咬牙切齿,“这个毒妇!表面装得温顺,心肠比蛇蝎还毒!” 顾母听着女儿的咒骂,又想起林晚星在灵堂上那一番做派,心里又恨又悔。恨林晚星手段阴毒,悔当初怎么就……可这悔意刚冒头,又被更大的怨气压下去。要不是林晚星克死了建斌,要不是她非要嫁建锋,家里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是这个丧门星! “去林家!”顾母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才站稳,“这事不能光咱家吃亏!林晚星是林家闺女,她干的缺德事,林家得负责!让他们赔!” 顾老栓皱着眉:“赔?林家那穷酸样,拿什么赔?再说了,林晚星都嫁出去了……” “嫁出去也是他林家的种!”顾母打断他,眼睛里闪着狠光,“不赔钱,就赔东西!实在不行,让他们把自留地收的菜分咱家一半!总不能白白吃了这个亏!走,秀秀,跟我去林家!” 顾秀秀正巴不得找地方出气,立刻搀扶起顾母,母女俩气势汹汹地出了门。顾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又蹲回去抽他的烟。 夜色已深,村里没什么人走动。顾母和顾秀秀摸黑到了林家院门外,也不敲门,直接拍着门板喊:“林建国!王淑芬!开门!你们家养的好闺女干的好事!出来说清楚!” 林家人刚吃完晚饭,正在屋里为自留地被毁的事发愁生闷气。王淑芬听到叫门声,心里一咯噔。林建国阴沉着脸去开了门。 门一开,顾母就拉着顾秀秀挤了进来,劈头就问:“林建国,你们家林晚星干的好事!把我们家的缝纫机关键零件偷梁换柱了!现在缝纫机成了废铁!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林建国和王淑芬都愣住了。缝纫机?偷换零件? “亲家母,这话可不能乱说!”王淑芬下意识反驳,“晚星那孩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顾秀秀尖声插话,“就是她!昨天早上就她一个人在堂屋!不是她还能是谁?那个零件现在就在我家桌上摆着,根本不是原装的!你们林家必须给个说法!赔我们缝纫机!”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闻声凑了过来,听到“赔”字,林大宝立刻嚷嚷:“赔什么赔?我姐都嫁给你们家了,是你们家的人!她弄坏东西,找她去啊!关我们家什么事?” “就是!”林小丫跟着帮腔。 林建国到底是男人,沉得住气些,他吸了口烟,缓缓道:“亲家母,秀秀,先别急。说晚星弄坏了缝纫机,有证据吗?谁看见了?晚星现在人已经走了,这话可不能红口白牙随便说。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冷意,“我们林家还没找你们顾家说道说道呢!我家后院的自留地,萝卜苗菠菜让人踩得稀巴烂!这脚印,我看就像晚星的!是不是你们顾家逼得我闺女没活路,她临走才……” “你放屁!”顾母一听,立刻炸了,“你们家破菜地值几个钱?能跟我家缝纫机比?那可是上海产的蜜蜂牌!花了一百多块加工业券买的!你们那点烂菜叶子,喂猪都嫌磕碜!” “你说谁家是猪?!”王淑芬不干了,自留地被毁正心疼上火呢,“你们家缝纫机金贵,我们家菜地就不吃饭了?那是我起早贪黑伺候的!眼看就能间苗吃冬菜了!现在全毁了!你们顾家赔我的菜!” 两家人,一方揪着缝纫机,一方揪着自留地,在昏暗的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顾母拍着大腿哭嚎自家损失惨重,王淑芬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骂顾家没良心逼走女儿还倒打一耙。林大宝和林小丫在旁边添油加醋,顾秀秀则尖声指责林家推卸责任。林建国和顾老栓两个男人阴沉着脸,各自抽烟,时不时呛对方两句。 动静闹得大了,左邻右舍都被吵醒,披着衣服出来看热闹。赵婶子、李寡妇,还有几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媳妇婆子,围在院墙外,听得津津有味,低声议论。 “哎呦,这是咋了?顾家林家怎么打起来了?” “听说是晚星那孩子临走前,把顾家缝纫机零件换了,还把林家自留地给踩了!” “真的假的?晚星那孩子能干出这事?” “看不出来啊。” “也是被逼急了吧?顾家林家当初怎么对人家,咱们又不是没看见……” “这下好了,狗咬狗,一嘴毛。” 院子里,吵到后来,早已偏离了最初的主题,变成了陈年旧账的翻扯和纯粹的情绪发泄。顾母骂林家没教好女儿,丧门星祸害她家;王淑芬骂顾家刻薄寡恩,吸干了晚星的血还嫌不 分卷阅读80 够;顾秀秀嘲讽林家穷酸没见识;林大宝则嚷嚷顾建斌是短命鬼活该…… 话越说越难听,最后几乎要动起手来。还是闻讯赶来的生产队长和几个长辈强行把双方拉开,各打五十大板,训斥了一顿,勒令他们各自回家,不许再闹,影响生产队团结。 顾母被顾老栓和顾秀秀搀扶着,哭哭啼啼地走了,一路走一路骂。王淑芬也气得浑身发抖,被林建国拉回屋里,关上门还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和咒骂。 一场闹剧,暂时平息。但裂痕更深,怨气更重。顾家赔了夫人又折兵,缝纫机坏了,名声也更臭了;林家自留地毁了,还得罪了亲家,在村里也成了笑话。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晚星,早已远在几百里外的火车上,深藏功与名。 --- 天色微明时,火车终于抵达了中转大站。这是一个省辖市的车站,比之前的小站气派许多,月台宽阔,红砖楼房上挂着巨大的标语。人流如织,喧哗鼎沸。 顾建锋护着林晚星,提着行李,费力地随着人潮挤出车厢。站台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煤烟和北方深秋特有的干燥气味,却比车厢里浑浊的空气清新得多。林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都舒展开了。 “跟紧,别走散。”顾建锋一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牢牢牵着林晚星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箍得很紧,却不会弄疼她。他个子高,视线好,在人群中迅速辨识方向,带着她朝着“中转签票处”的指示牌走去。 签票处排着长长的队,大多是扛着大包小裹、面容疲惫的旅客。顾建锋让林晚星站在避风又相对人少的角落看管随身小件行李,自己拿着车票和证件去排队。 林晚星拢了拢围巾,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车站。站台上,穿着蓝色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维持秩序,绿皮火车喷吐着白色蒸汽,缓缓驶入或驶出。挑着扁担卖煮玉米、茶叶蛋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吆喝。远处,有穿着崭新军装、戴着大红花的年轻新兵,在送行亲友的簇拥下,兴奋又紧张地等待着列车。这一幕幕,充满了七十年代特有的、混合着艰苦与希望的蓬勃气息。 “哎呀!我的包!我的包不见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叫在不远处响起,引得好些人侧目。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呢子外套、围着红色毛线围巾的年轻姑娘,正急得团团转,脸色煞白。她脚边放着两个看起来很新的牛皮旅行袋,手里却空着,正慌乱地四处张望,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姑娘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一看就是家境优渥、没吃过什么苦头的。 “同志,怎么回事?”旁边一个好心的大婶问。w?a?n?g?址?f?a?布?y?e????????????n??????????.?????? “我……我刚才把随身挎包放在地上,就弯腰系了下鞋带,一抬头就不见了!”姑娘带着浓重的京腔,声音又急又慌,“里面有钱,有粮票,还有我的介绍信和车票!这……这可怎么办啊!”她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显得无助又可怜。 周围人议论纷纷,有同情的,也有摇头说“火车站人多手杂,不小心不行”的。那姑娘更慌了,手足无措,眼看就要大哭出来。 林晚星看着,心里快速判断。这姑娘衣着体面,气质单纯,不像撒谎。火车站确实有扒手。她目光扫过姑娘周围的地面,又看了看不远处几个神色匆匆、眼神游移的人影。 “别慌。”林晚星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清晰镇定,“你先仔细想想,刚才身边有什么特别的人经过吗?或者,有没有人碰过你?” 姑娘看到林晚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抽噎着说:“我……我没注意……人太多了……我就低头系了下鞋带,最多几秒钟……” 林晚星微微蹙眉,时间太短,看来是惯偷。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忽然,视线定格在十几米外一个正往出站口方向快步走去的、穿着灰色中山装、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步伐看似从容,但夹着包的手臂姿势有点别扭,而且他走过的地方,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点,不是尊敬,而是某种对“危险”或“不对劲”本能的避让。 更重要的是,林晚星前世在片场,为了演好角色,观察过反扒民警和模拟小偷的表演,对这种得手后急于离开现场、又强作镇定的肢体语言和神态,有一种直觉的敏感。 “你包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很响的钥匙串,或者硬壳笔记本?”林晚星快速问姑娘。 “有!有一个铁的毛主席像章,别在包带上的!还有我的钢笔,是英雄牌的,金属笔帽!”姑娘立刻回答。 林晚星心里有了计较。她立刻转头,朝着顾建锋排队的那个长队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建锋!这边有位女同志丢东西了,可能是被偷了!”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正在队伍中段的顾建锋闻声立刻回头,看到林晚星和那个焦急的姑娘,又顺着林晚星示意的眼神,瞬间锁定了那个灰色中山装男人的背影。他眼神一厉,甚至没多问一句,对前面排队的几位同志快速说了声“抱歉,有急事”,便挤出队伍,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人追去。 顾建锋身高腿长,步伐迅捷有力,在人群中穿梭如鱼,几个呼吸间就拉近了距离。那中年男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立刻加快脚步想跑。 “站住!”顾建锋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穿透力。 那人做贼心虚,被这一喝,脚下绊了一下。顾建锋趁机一个箭步上前,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那人夹着公文包的手腕! “你干什么?放开我!”中年男人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喊道。 顾建锋不跟他废话,手上用力一拧,那人“哎呦”一声痛呼,胳膊被反剪到身后,公文包“啪嗒”掉在地上。顾建锋另一只手已经捡起公文包,动作干脆利落地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几张旧报纸,赫然躺着一个女式浅棕色皮革挎包! “这是我的包!”那姑娘已经跟着林晚星跑了过来,看到挎包,惊喜地叫道。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真是小偷!”“抓得好!”“这军人同志真厉害!” 车站执勤的民警也闻讯赶来。顾建锋将那小偷和赃物一并移交,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民警查看了姑娘包里的物品,钱票证件都在,那枚铁质像章和英雄钢笔也赫然在内。 姑娘拿回失而复得的挎包,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她对着顾建锋连连鞠躬:“谢谢!谢谢解放军同志!真的太感谢您了!” 顾建锋只是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到林晚星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林晚星看着他额角因为刚才疾跑和擒拿渗出的细密汗珠,掏出自己 分卷阅读81 的手帕递过去,“擦擦。” 顾建锋接过,顿了顿,才往额头上按了按。纯棉手帕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 那姑娘又转向林晚星,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姐姐,也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这位解放军同志也没那么快发现……我……我叫赵晓兰,是去北边林场随军的。你们也是吗?” 林晚星点点头,微笑道:“我叫林晚星,这是我爱人顾建锋。我们也是去林场。” “太好了!”赵晓兰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组织,立刻亲热地挽住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咱们同路!我能跟你们一起吗?我……我一个人有点怕。”她说着,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带着点娇怯,又充满依赖。 林晚星看了一眼顾建锋,顾建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姑娘看起来单纯,不像有坏心,又是同路。 “行啊,一起走吧,互相有个照应。”林晚星爽快答应。 赵晓兰立刻开心起来,仿佛刚才的惊吓都忘了,叽叽喳喳地开始介绍自己。她果然是从四九城来的,父亲是医院的大领导,母亲是厉害的医生,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刚结婚,这次是去随军找她没见过面的丈夫。 “我爸妈其实不太同意我去那么远,说条件太苦了。”赵晓兰嘟了嘟嘴,带着点娇气,但眼神里又有着对婚姻生活的憧憬和一丝不安,“可我爷爷给我定的娃娃亲,非要我去。” 林晚星还没来得及回答,顾建锋已经办好了中转签票回来,手里拿着三张新的车票。“去林场的专线小火车,一小时后发车。先找个地方坐会儿,吃点东西。”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赵晓兰那两个簇新的牛皮旅行袋,“行李多,看好。” 赵晓兰连忙点头,像听话的小学生:“嗯嗯!顾大哥,林姐姐,我都听你们的!” 三人找了候车室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顾建锋拿出剩下的干粮,烙饼已经又冷又硬,鸡蛋也只剩一个了。他皱了皱眉,对林晚星说:“你们等着,我去看看有没有卖热食的。” “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晚星站起身。 “不用,人多,你休息。”顾建锋按住她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赵晓兰,“帮忙看下行李。”这话是对赵晓兰说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听从的力量。 赵晓兰赶紧点头:“顾大哥你放心!” 顾建锋离开后,赵晓兰立刻凑到林晚星身边,小声道:“林姐姐,你爱人好厉害啊!刚才抓小偷那一下,真帅!话不多,但看着就特别可靠!” 林晚星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你丈夫在林场具体做什么工作?” “我也不知道。”赵晓兰说起丈夫,脸上泛起红晕,“我其实没见过他,只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长个什么样子。” 林晚星一愣,不由感叹,“你挺有勇气的。” 赵晓兰小声道:“我都想好了,万一他脸上长麻子或者又矮又丑的,我就扭头跑!他总不可能把我抓回去吧?” 林晚星被她逗笑,颜控的赵晓兰又羡慕憧憬道:“要是他和顾大哥一样帅就好了,林姐姐你可真幸运。” 幸运吗?林晚星想起原主前世的遭遇,又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算计和眼前的顾建锋,心里五味杂陈。但最终,她看着顾建锋离开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至少现在,她是幸运的。 顾建锋很快回来,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三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食堂只剩这些了,凑合吃点。”他把饭盒放在林晚星面前,馒头递给她和赵晓兰一人一个。 赵晓兰接过馒头,有些不好意思:“顾大哥,这……” “吃吧。”顾建锋打断她,自己拿起最后一个馒头,就着热水吃了起来。 林晚星把小米粥往赵晓兰那边推了推:“一起喝点,暖暖胃。” 赵晓兰看着那金黄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又看看顾建锋沉默吃饭、林晚星自然分享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离家的不安、刚才的惊吓、对未来的忐忑,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简单的热粥和馒头抚平了些。她小口喝着粥,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跟着林姐姐! 吃过简单的早饭,三人又等了一会儿,便开始检票上车。去林场的是一列更小、更旧的绿皮火车,只有五六节车厢,乘客也少了很多,大多是带着行李、面容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林区工作的工人或家属。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i??????????n????0?2????????o???则?为?屾?寨?佔?点 车厢里座位宽松,他们找了一排三人座。顾建锋让林晚星和赵晓兰坐里面靠窗的两个位置,自己坐在靠过道的外侧。火车缓缓开动,驶离了城市,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出现了连绵的丘陵和开始落叶的树林。 赵晓兰起初还好奇地看着窗外,没多久就被漫长的旅途和枯燥的景色弄得昏昏欲睡,加上昨晚没休息好,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林晚星肩上睡着了。 林晚星也挺累,但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思绪飘远。顾建锋坐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似乎在思考什么。 “在想林场的事?”林晚星轻声问。 顾建锋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那边条件,可能比想象的还要差。冬天很长,雪很大。住的……也可能是临时搭建的板房或者旧营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歉疚。他把她从那个家里带出来,承诺给她更好的生活,可前方等待他们的,未必是坦途。 林晚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却笑了笑,语气轻松:“板房也好,营房也罢,总归是咱们自己的地方。雪大就扫雪,冬天长就多备柴火。再差,还能比在顾家林家时,心里更憋屈吗?”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顾建锋眉间的凝重。他看着她明亮坦然的眼睛,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些。是啊,只要人在,心齐,地方再破,也能经营成家。 “嗯。”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尽力。” “我知道。”林晚星笑容加深,带着全然的信任。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点狡黠,“而且,我看晓兰这姑娘,家里条件应该很好。说不定,咱们还能沾点光,借点力呢。”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语气却带了点纵容:“嗯……” 晚星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总是比他多。不过,只要不吃亏,不害人,他乐见其成。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载着他们,也载着对未来生活或期待、或忐忑、或坚定的人们,驶向那片白雪覆盖、松涛阵阵的陌生山林。 属于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新篇章,正在铁轨的尽头,徐徐展开。 第29章 【1+2+3更】初到林场 开往林场的专线小火车,像一头年迈的老牛,喘着粗气在起伏的山岭间缓慢爬 分卷阅读82 行。车厢比之前的主线列车更加破旧,绿色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车窗玻璃糊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黄色水渍,模糊了外面的景色。座位是硬邦邦的木质长椅,坐久了硌得人生疼。 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林场的工人和家属。男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口和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脸膛被山风和阳光镀成古铜色,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那是常年与油锯、木材打交道的印记。女人们则朴素得多,蓝灰色调的衣衫,头发用黑皮筋或旧手绢扎着,神情里透着林区生活磨砺出的坚韧。有几个随军或探亲的年轻媳妇,穿着稍鲜亮些的碎花罩衫,聚在一处低声说话,好奇又小心地打量着新上车的林晚星三人。 空气中弥漫着烟叶、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木材和松脂的混合气息。这味道陌生而特别,提醒着他们,真正的林区,近了。 赵晓兰靠在林晚星肩上睡得很沉,大概是真累坏了,也或许是找到了安全感。林晚星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顾建锋坐在过道侧,腰背挺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车厢内外的动静。火车站抓贼那事,虽已移交民警,但他军人本能里的警惕并未放松。 火车又转过一个弯道,车身倾斜,发出“吱嘎”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赵晓兰被晃醒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到、到了吗?” “还早呢。”林晚星轻声道,指了指窗外,“你看,这才刚进山。” 赵晓兰凑到窗边,透过玻璃往外看。只见外面已不再是平坦的田野,而是连绵起伏的山丘,树木渐渐浓密起来。多是落叶松和白桦,叶子黄了大半,在秋日灰蒙蒙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萧瑟又壮阔的美。远处更高的山脊上,似乎已经能看到斑斑点点的白色,那是海拔高处提前到来的初雪。 “好荒啊……”赵晓兰小声嘟囔,脸上那点因睡眠带来的红晕褪去,又浮现出不安,“这山里头,会不会有狼啊熊啊什么的?”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听见了,回头笑道:“新来的妹子吧?狼啊熊啊,林子深处是有,不过咱们住人的地方一般遇不上。小心着点就行,晚上别一个人往没人的林子里钻。” 这妇女约莫三十五六岁,圆脸,皮肤粗糙但笑容爽朗,怀里抱着个两三岁、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她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却让人听着亲切。 林晚星顺势搭话:“大姐,您也是去林场的?听您口音,是本地人?”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i??????????n??????????5?????????则?为?山?寨?佔?点 “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在第三采伐队,俺这是带孩子回娘家住了阵,现在回去。”妇女很健谈,“你们是……新调来的干部家属?还是来探亲的?”她目光在顾建锋笔挺的坐姿和军装气质上停留了一下,又看看林晚星和赵晓兰年轻姣好的面容,眼里带着善意的揣测。 “我们是随军的。”林晚星微笑道,指了指顾建锋,“我爱人在部队,调来林场驻守。”又介绍赵晓兰,“这位妹妹也是来随军的。” “哎呀,那可好!咱们林场啊,就缺你们这样年轻有文化的家属!”妇女一拍大腿,更热情了,“俺叫王春梅,你们叫俺春梅姐就行!到了场部有啥不清楚的,尽管问俺!俺家在老家属区第三排把头那间,好找!” 赵晓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礼貌地叫了声“春梅姐”。林晚星则从善如流,笑着道谢,又问了问林场的大概情况,比如住的地方、买东西方不方便、冬天到底有多冷之类。 王春梅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开了:“住的地方啊,看分哪儿。新盖的砖房少,多半是以前的旧营房改的,还有板房。冬天是贼拉冷,最冷的时候能有零下三四十度,泼水成冰!不过屋里烧炕,烧炉子,只要柴火足,倒也冻不着。买东西得上场部的小卖部,东西不多,要买齐全了还得等每月一次的补给车去县里。菜啊,夏天自己种点,冬天就靠秋储的土豆白菜萝卜,还有腌的酸菜咸菜……” 她说着,怀里的孩子扭动起来,咿咿呀呀伸手要抓窗框。王春梅熟练地掏出一块烤得焦黄的土豆干塞到孩子手里,孩子立刻安静下来,专心啃着。 “没啥好东西,就这土豆干,孩子磨牙。”王春梅不好意思地笑笑,“林区嘛,条件就这样。不过人实在,日子慢慢过,也挺好。” 林晚星认真听着,心里对即将面对的环境有了更具体的认知。艰苦是预料之中的,但听着春梅姐朴实的描述,那种扎根于此、努力生活的韧劲,反而让人心生踏实。顾建锋也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专注。 赵晓兰却越听小脸越白,尤其是听到“零下三四十度”和“土豆白菜萝卜”时,手里的牛皮手套都快捏皱了。她从小在四九城长大,住的是有暖气的楼房,吃的是副食店供应齐全的米面肉菜,何曾想象过这样的生活? 林晚星察觉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那么多人不都过下来了?咱们也能。” 赵晓兰看着她平静温和的眼睛,心里那点慌乱稍定,用力点了点头,但眼底的忐忑并未完全散去。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前行,偶尔经过一个小得只有一两间房子的乘降所,有时会停下来,下去一两个人,或是搬上几件货物。窗外的山林越来越密,色彩也越来越单调,深绿、枯黄、灰褐,构成北方深秋林区的主色调。天空低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压着树梢。 中午时分,王春梅拿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几块咸萝卜疙瘩。她热情地非要分给林晚星他们吃。 “俺带的多,你们尝尝!这饼子是掺了豆面的,香!”她不由分说塞给林晚星和赵晓兰一人一个。 饼子确实很香,带着粮食朴实的甜味和铁锅烙过的焦香,就是有点硬,需要慢慢咀嚼。咸萝卜疙瘩齁咸,但就着饼子吃,意外地下饭。 顾建锋没要饼子,只就着自己的水壶吃了点带来的干粮。他吃相依旧迅速而安静,但眼神时不时会落在林晚星身上,看她小口小口认真吃着粗粝的饼子,没有半点嫌弃或不适应,心里那点因条件艰苦而生的歉疚,又被她坦然的态度抚平些许。 吃过午饭,车厢里更加安静,只剩火车单调的行驶声和偶尔的交谈。许多人开始打盹。赵晓兰又有些昏昏欲睡,王春梅也抱着孩子眯着了。 顾建锋却依然保持着清醒。他的目光扫过车厢连接处,那里站着两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半旧的棉袄,一直没怎么坐下,也没怎么说话,眼神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那眼神不像普通旅客的好奇,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和阴冷。 顾建锋的脊背微微绷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星的手肘。 分卷阅读83 林晚星立刻察觉,抬眼看他。顾建锋几不可察地朝连接处使了个眼色。林晚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也警觉起来。那两个人……有点眼熟。仔细回想,似乎在火车站抓贼时,围观的人群里瞥见过他们的身影。是同伙?来报复的? 她心念电转,脸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对顾建锋露出一个浅浅的、安抚的笑,然后自然地侧过身,像是要帮赵晓兰拢一拢滑落的围巾,实则借着身体的遮挡,轻轻捏了捏赵晓兰的手,用口型无声地说:“醒醒,别真睡。” 赵晓兰迷迷糊糊,但看到林晚星严肃的眼神,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眼里露出惊慌。 林晚星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出声,保持镇定。她凑到赵晓兰耳边,用极低的气音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紧跟春梅姐,往人多的地方去,别乱跑。” 赵晓兰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紧紧咬住嘴唇,用力点头,手指死死抓住林晚星的衣袖。 就在这时,火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广播里响起列车员带着杂音的通知:“前方……黑松岭乘降所……有下的旅客提前准备……” 黑松岭?王春梅也醒了,看了看窗外:“这地儿偏,平时没啥人下。” 果然,火车在一个比之前更简陋、几乎就是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旁停了下来。这里只有一间歪斜的木屋,挂着斑驳的“黑松岭”木牌,周围是密不透风的林子。 车厢里没人动。那两个站在连接处的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突然提高声音,骂骂咧咧道:“操!坐过站了!这破车也不报清楚!下车下车!” 两人提着小包袱,推开车厢门,跳了下去。但下去后,他们并没有往那间木屋走,而是站在车下不远处,点了支烟,眼神有意无意地瞟着林晚星他们所在的车窗。 火车停留时间很短,很快就要启动。 就在汽笛拉响、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的一刹那!那两人中的一个,突然猛地将手里抽了半截的烟头,狠狠掷向林晚星他们座位的车窗! “啪!”烟头砸在玻璃上,火星四溅。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用报纸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看形状像是扳手或者铁棍,趁着车门还未完全关闭、车速尚慢,一个箭步竟又窜上了车!直奔林晚星他们这排座位而来!显然是蓄谋已久,算准了这里偏僻,车上人少好动手! “啊——!”赵晓兰吓得尖叫出声。 车厢里其他乘客也被这变故惊动,纷纷看去。 那冲上车的男人满脸横肉,目露凶光,手里裹着报纸的棍状物直指顾建锋:“妈的!多管闲事的臭当兵的!老子今天废了你!”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顾建锋在林晚星提醒时早已全身戒备。在那人冲上来的瞬间,他猛地从座位弹起,不是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格开对方挥来的凶器,右手握拳,一记干净利落的直击,狠狠砸在那人鼻梁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嗷——!”那人惨嚎一声,鼻血狂喷,踉跄后退,手里的凶器也掉了。 但车下那个同伙见势不妙,竟也疯狂地扒住正在加速的车门,想要硬挤上来帮忙! “晚星!带她们后退!”顾建锋低喝一声,身形如豹,扑向车门,要将那扒门的同伙踹下去。 然而车厢过道狭窄,地上还堆着些行李。顾建锋动作虽快,那被击退的凶徒却红了眼,不顾满脸血,弯腰捡起掉落的凶器,报纸散开,果然是一把沉重的活动扳手,他拎起来,从侧后方恶狠狠朝顾建锋后脑砸去! “小心后面!”林晚星看得真切,心提到嗓子眼,想也不想,抓起王春梅之前给的那个厚重的铝饭盒,用尽全力朝那凶徒砸去! “哐当!”饭盒精准砸中凶徒手腕。 那人吃痛,动作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顾建锋已然察觉,头也不回,一个凌厉的后踹,正中那人胸口,将其狠狠踹倒在过道里,捂着胸口爬不起来。 而车门处,那扒门的同伙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来,面目狰狞地伸手要来抓离得最近的赵晓兰! 赵晓兰吓得魂飞魄散,闭眼尖叫。 就在那脏手快要碰到赵晓兰衣襟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那手腕!是顾建锋! 他单手攥住那人手腕,另一只手抵住车门框,全身发力,竟是要将那人硬生生从正在加速的火车上甩下去! “滚下去!” 一声低沉的怒喝,伴随着那同伙杀猪般的嚎叫和沉重的落地声。那人被狠狠掼倒在路基旁的碎石堆上,翻滚着,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 火车此时已完全加速,将那两个凶徒远远抛在后面。 车厢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天啊!吓死人了!” “这、这是碰上劫道的了?” “多亏了这位解放军同志!” “太凶险了!” 顾建锋迅速关好车门,插上门闩。他气息微喘,额角有汗,刚才一番剧烈搏斗,旧军装的肩膀处被撕开一个小口子。他先看向林晚星,眼神急切:“伤到没有?” 林晚星摇头,心还在怦怦跳,但竭力保持镇定:“我没事。你呢?” “没事。”顾建锋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肩膀衣服破了,手臂在格挡时被扳手擦了一下,渗出一道血痕。他皱了皱眉,随手扯了块干净的内衫布条,三两下扎紧。 林晚星看见那血痕,心猛地一揪,但知道现在不是细看的时候。 赵晓兰已经吓哭了,扑到林晚星怀里瑟瑟发抖:“林姐姐……吓死我了……他们、他们是不是火车站那小偷的同伙?来报复的?” 王春梅也搂紧了孩子,后怕不已:“哎呀妈呀!光天化日的,这帮瘪犊子!多亏了顾同志身手好!晚星妹子你也机灵!” w?a?n?g?阯?f?a?b?u?页??????u???é?n??????????5?.???o?m 顾建锋走到那被踹倒、还在哼哼的凶徒面前。那人已经没了刚才的凶悍,鼻梁歪着,满脸血污,胸口也疼得直抽气,惊恐地看着顾建锋。 “谁指使的?就为火车站那事?”顾建锋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冷意。 那人哆哆嗦嗦:“没、没谁……就是气不过……大哥,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顾建锋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再多问。他知道这种地痞混混,问也问不出什么。他转身对惊魂未定的乘客们说:“各位同志,受惊了。这两个是火车站偷窃团伙的同伙,打击报复。等到了下一站,我会联系车站公安。” “应该的应该的!” “解放军同志,你受伤了,快坐下歇歇!” 众人七嘴八舌,看向顾建锋的目光充满敬佩和感激。 危机解除,车厢里气氛却久久不能平静。顾建锋回到座位,林晚星立刻靠过去,小心查看他手臂的伤。伤口不深,但皮肉翻着,看着吓人。 “ 分卷阅读84 得消毒,不然容易感染。”林晚星眉头紧蹙,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她用之前顾建锋给的一点钱和票,在出发前悄悄去卫生所买的紫药水和一小卷纱布,“幸好带了。” 顾建锋本想说不碍事,但看着她担忧的眼神,便默默伸出手臂。 林晚星拧开紫药水瓶盖,用自带的小木签蘸了药水,动作轻柔却利落地给他清洗伤口,然后撒上一点消炎粉,再用纱布仔细包好。整个过程,她低着头,神情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手臂上传来的微痛和清凉,似乎都变成了某种奇异的触感,让他心头微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包扎好,林晚星才松了口气,抬眼看他,正对上他深沉的眸子。两人目光一触,都有些微的不自在,又同时移开。 “谢谢。”顾建锋低声道。 “谢什么,你也是为了护着我们。”林晚星声音也轻,耳根有点热。 王春梅在一旁看着,抿嘴笑了笑,没说话,眼里却满是了然和善意。 赵晓兰也缓过劲来,看着顾建锋手臂上的纱布,又是感激又是愧疚:“顾大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顾建锋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惩恶扬善,是军人的本分。以后出门在外,多留点心。” 赵晓兰用力点头,经过这一遭,她对顾建锋和林晚星的依赖和信任,更深了一层。心里那点对林区生活的恐惧,似乎也被他们身上那种镇定和力量冲淡了些。有林姐姐和顾大哥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火车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开始出现人烟迹象。零星的木屋、堆放的木材、蜿蜒进山里的简易公路。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火车在一个看起来规模大了不少的车站缓缓停下。 站牌上写着:“红旗林场总场站”。 到了。 站台上比之前的小站热闹,有几辆挂着“林场后勤”牌子的解放卡车在等着接人。一些先下车的工人熟稔地跟司机打着招呼,爬上卡车后斗。空气清冷,带着松木和霜冻的凛冽气息。 王春梅抱着孩子,拎着大包小裹,对林晚星他们道:“俺家那口子应该来接了。你们是去场部报到吧?场部办公室就在出站口左边那排红砖房。有啥困难,一定来找俺啊!” “谢谢春梅姐,一路多亏您照应。”林晚星真心道谢。这个爽朗热情的东北大姐,给了她们初来乍到的第一份温暖。 “客气啥!走了啊!”王春梅挥挥手,抱着孩子融入了人流。 顾建锋提起行李,林晚星和赵晓兰跟在身后,随着人流走出简陋的站房。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停着些车辆,对面就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平房,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油毡,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墨绿色的林海,以及更高处、已经白雪皑皑的山峰。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呼吸间呵出白汽。 真冷。林晚星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林晚星同志?顾建□□?”一个穿着蓝色棉制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你们吧?我是场部办公室的小李,来接你们的。这位是……”他看向赵晓兰。 “我是赵晓兰,来……来找周知远。”赵晓兰小声说,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砰砰直跳,眼睛忍不住在接站的人群里搜寻。周知远……他长什么样?会来接我吗? 小李扶了扶眼镜,哦了一声:“周知远同志啊,他知道你今天到。不过……”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他那边临时有点事,让我先带你去招待所。” 赵晓兰好像意料之中似的,可脸色还是白了白,又有些小失落。他没来…… 林晚星看在眼里,轻轻握了握赵晓兰冰凉的手,对小李道:“李同志,麻烦您了。我们先去报到吧。” “好,好,这边走。车等着呢。”小李引着他们走向一辆带篷布的解放卡车。 卡车载着他们,驶过积雪融化后又冻结、显得有些泥泞的土路,路两边是同样的红砖平房,偶尔能看到穿着厚重棉衣的妇女在门口劈柴、收晾晒的衣物,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广播喇叭里传出带着杂音的新闻播报声。一切简陋、粗粝,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很快,卡车在场部一排看起来较新的红砖房前停下。这里就是场部办公室和招待所。 小李领着顾建锋去办手续,林晚星和赵晓兰在招待所的门厅里等着。门厅生着一个大铁炉子,烧得通红,暖和了不少。赵晓兰坐在长条木椅上,低着头,绞着手指,一言不发。 林晚星知道赵晓兰心里难受,也没多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千里寻夫,对方却是这个态度,这姑娘心里怕是不好过。她轻轻揽住赵晓兰微微发抖的肩膀,等那阵压抑的抽泣稍稍平复,才温声问:“晓兰,你跟这位周知远同志……是怎么回事?” 赵晓兰用手帕擦了擦眼泪,鼻音浓重,带着委屈和不服气:“是……是我爷爷定的娃娃亲。我根本没见过他,连照片都没有。”她吸了吸鼻子,一股脑儿地说起来,“我爷爷和他爷爷是老战友,当年就说好了要结亲家。可我爸妈,尤其是我妈,其实不太愿意我嫁到这么远、这么苦的地方来。周知远他……他家在四九城条件也很好,他爸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自己也是大学毕业,本来可以留在北京的。” 林晚星有些诧异:“那他怎么会来林场?”这年头,大学毕业生是金疙瘩,分配到艰苦林区的可不多。 “他犟!”赵晓兰说到这个,语气里多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气恼,“听我爷爷说,他跟家里闹翻了,非要证明自己不靠家里也能闯出来,就自己申请来了最艰苦的林区。来了之后,家里写信让他回去,他也不回。”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两家本来商量着先把婚事办了,哪怕他在这边,我也可以先留在北京。可他……他往家里写了封信。” “信里说什么?”林晚星问。 赵晓兰眼圈又红了:“他说林场条件太苦,不是人待的地方,让我别来,也别等他了,让我家……让我家另外给我找合适的。”她猛地抬起头,有些倔强地问道,“林姐姐,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觉得我吃不了苦?还是……还是他根本就看不上我,找的借口?” 她越说越郁闷:“我从小到大,虽说不上多优秀,可也没被人这么嫌弃过!我爸妈哥哥姐姐都疼我,学校里、院里,谁不说我赵晓兰模样好、性子好?他周知远凭什么啊?连面都没见过,就断定我不行?我就不服这口气!我偏要来!我偏要看看,这林场到底有多苦,苦到他觉得我肯定受不了!我也要问 分卷阅读85 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他这么不情愿!” 原来是这样。林晚星明白了。只能说,两人都挺犟的,这才变成了眼下这幅别扭局面。周知远或许是真觉得条件艰苦,不想拖累这个娇养的姑娘,或许还有别的想法,但他那冷淡拒绝的态度,无疑狠狠挫伤了赵晓兰从小被捧着的自尊心,反而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和好胜心。 这姑娘,看着娇气,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只是这韧劲用在这件事上,前途未卜啊。 “现在你虽然没见到周知远,但也看到这里的情况了。”林晚星轻轻拍拍她的手,“觉得怎么样?” 赵晓兰神色黯了黯,刚才那股气焰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失落:“这里……是挺苦的。而且他……他比我想的还要……冷漠。”她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可我都来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晚星叹了口气,跑这么远连人家面都没见着,确实不划算。何况赵晓兰这情况,还牵扯着老一辈的交情和面子。 “既然来了,就先安顿下来。别胡思乱想,也许他今天是真忙。”林晚星也只能这么宽慰,“日子长着呢,慢慢看。当务之急,是先把自己照顾好。走吧,我们先去吃饭,暖和暖和,你看你手凉的。” 赵晓兰被林晚星拉着起身,茫然地点点头。此刻,林晚星成了她在这陌生冰冷环境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两人回到场部招待所的门厅,顾建锋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刚才那个小李干事。 “手续办得差不多了,食堂快开饭了。”小李热情地说,“顾同志,林同志,还有赵同志,这一路辛苦,先去食堂吃点热乎的吧!今天食堂正好有接待任务,伙食不错!” 听到“伙食不错”,饥肠辘辘又身心俱疲的三人都是精神一振。跟着小李来到场部食堂,这是一间挺大的砖瓦房,里面摆着十几张长长的木桌条凳。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多是干部模样或像是来出差的,穿着相对整齐。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令人胃口大开的饭菜香气,是炖肉的香味! 食堂窗口上方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高粱米饭,猪肉炖粉条,炒土豆丝,白菜豆腐汤。朴实无华,但在经历了多日旅途干粮、又置身这苦寒之地的此刻,简直是顶级美味。 小李拿着几张临时餐券去打饭,很快就端回来四个搪瓷盆。盆里是冒尖的高粱米饭,浇着浓油赤酱、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大块的五花肉颤巍巍的,粉条吸饱了汤汁,油亮诱人。旁边一小碟清炒土豆丝,一碗飘着油花和豆腐块的白菜汤。 “快趁热吃!咱们林场别的缺,猪肉有时候还能见着,这粉条是本地特产,劲道!”小李招呼着,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饭。 顾建锋把肉最多的那一份往林晚星面前推了推,又自然地将自己盆里几块瘦多肥少的肉夹给她。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弯,也把自己盆里的粉条拨了一些给他。 她知道他饭量大。两人之间这种无声的默契,自然而流畅。 赵晓兰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饭菜,闻着扑鼻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也顾不得形象和伤心了,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先尝了一口猪肉。炖得酥烂入味的肉块,混合着酱香和油脂的丰腴,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热乎乎的饭菜下肚,冻僵的身体仿佛一点点回暖,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 “好吃……”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吃得速度不自觉加快了。 小李边吃边介绍:“咱们场部食堂平时也就普通伙食,今天这是巧了。以后你们自己开伙,就得算计着来了。粮食关系转过来后,按月领粮票油票,肉票少,得碰运气或者去山里寻摸。菜的话,夏天秋天自己种,冬天就靠储存的。” 林晚星认真听着,问道:“李干事,像我们这样新来的家属,一般多久能分到固定的宿舍?自己开伙的话,是在住处做饭吗?”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个把星期。”小李说,“宿舍看分配,有的是旧营房隔出来的单间,有的是新盖的砖房,还有板房。一般都带个小灶台,能烧炕也能做饭。柴火嘛,场里按户分一些,不够的自己得去林子里捡,或者跟老住户买。水要去公用水房挑,离得近还好,离得远就费点劲。” 顾建锋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显然对这些体力活早有心理准备。林晚星也是面色如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布置那个小灶台,怎么囤积柴火过冬了。 赵晓兰却听得有些发怔。自己捡柴火?挑水?这些事,她连想都没想过。在北京家里,做饭有保姆,烧的是蜂窝煤,用的是自来水……她看着眼前吃得香甜的猪肉炖粉条,忽然觉得这美味的代价,似乎有些沉重。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u????n?2???2????.???????则?为?山?寨?佔?点 …… 而与此同时,在远离场部核心区三十多里外、一个叫“野狼沟”的山坳里。 一辆更加破旧、连篷布都没有的卡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一片被积雪半掩的窝棚前。顾建斌拖着伤腿,咬着牙,和刘桂芳一起,将那几个寒酸的行李卷拖下车。 眼前是几间低矮歪斜的木板房,屋顶压着石头和油毡,墙壁漏风。旁边堆积如山的原木和杂乱摆放的工具,显示着这里是一个临时的采伐作业点。空气冰冷刺骨,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一个穿着臃肿棉大衣、满脸络腮胡的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们两眼,语气冷淡:“新来的?顾建斌?刘桂芳?” “是,是我们。”顾建斌连忙应道,努力挺直腰背。 “喏,那边最边上那间,你们俩暂时住。吃饭去那边食堂,定时开饭,过时不候。明天一早,跟着大伙儿上工。你腿有伤?那先去食堂帮厨打杂,能干点啥干点啥。”工头没什么表情地交代完,指了指那间看起来最破的木板房,又指了指远处一个冒着烟的铁皮棚子,转身就走了。 顾建斌和刘桂芳面面相觑,看着那间破屋,又看看周围荒凉冰冷的山沟,再想想一路进来时看到的、远处场部那些整齐的红砖房和温暖的灯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绝望,攫住了顾建斌的心。 这就是他舍弃一切、带着“嫂子”投奔的新生活?和他想象的,天差地别。 刘桂芳缩着肩膀,嘴唇冻得发紫,眼里也满是惶然:“建斌,这……这地方……” 顾建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翻腾,强打起精神,拍了拍刘桂芳的胳膊:“桂芳姐,别怕,暂时安顿下来就好。总会……总会慢慢好起来的。”这话,他说得底气不足。 他抬头望向场部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复杂。那边核心区域只有干部才能进,他们完全不够格…… 第30章 【4+5+6更】夜宿招待所 一顿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下肚,连日 分卷阅读86 旅途的疲惫和刚才火车上的惊魂未定,终于被熨帖了大半。胃里有了暖食,身上也有了力气,连带着看这陌生苦寒的林场,都似乎不那么令人畏惧了。 食堂里人渐渐散去,小李干事领着他们三人回到招待所。招待所是一排红砖平房里隔出来的一小段,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小李指着走廊尽头的两间房:“顾同志,林同志,你们住这间。赵同志,你住隔壁这间。都是临时床位,被褥都是干净的。厕所和水房在走廊那头。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们去场部办正式手续。” “麻烦李干事了。”顾建锋点头致谢。 小李摆摆手:“应该的。你们先休息,缺什么跟我说。”又特意对赵晓兰道,“赵同志,周知远同志那边......他可能晚点会过来。你别着急,先安顿好。” 赵晓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情绪依旧低落。 小李离开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林晚星推开分配给他们的那间房门。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并在一起的单人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和军绿色被子。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暖水瓶,墙角还有个小小的铁炉子,里面压着煤,散发出微弱的热气。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将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模糊成一片。 简陋,却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雪、暂时歇脚的地方。 顾建锋把行李放在墙边,走到窗边看了看,又摸了摸墙壁:“这墙薄,晚上可能会冷。炉子得烧旺点。”说着,他熟练地拿起墙角的铁钩,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煤块,又添了两块进去。炉火很快旺了些,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林晚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安定感。无论环境多么陌生艰苦,有这个人在身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就好像没什么好怕的。 “你的伤,再让我看看。”林晚星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顾建锋顿了一下,转过身,很顺从地把手臂伸过来。纱布还绑着,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林晚星小心地解开,伤口有些红肿,但看着没有发炎迹象。她松了口气,又用自己带的紫药水给他重新涂了一遍,动作比在火车上更加轻柔仔细。 微凉的药水碰触皮肤,带着她指尖的温度。顾建锋垂着眼,看着她专注的神情,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混合着药水的味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明天看看场部卫生所有没有更好的药。”林晚星包扎好,打了个结,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眼神专注地看着她,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不用,小伤。”顾建锋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低哑,“你......累了吧?早点休息。”他说着,走到行李边,开始往外拿东西。动作依旧利落,但耳根似乎有些红。 林晚星也转过身,假装整理自己的衣物,脸上也有些发热。两人之间那股似有若无的暧昧,像炉子里升腾的热气,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那个......晚上怎么睡?”林晚星看着那两张并在一起的床,轻声问。 顾建锋动作一滞,背脊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你睡里面那张,我睡外面。我睡觉......比较警醒,靠门近点好。” 理由很正当,语气也很平稳,但林晚星还是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张。她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真是纯直得可爱。 “好。”她没再多说,从行李里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我先去打点热水。” “我去吧,外面冷。”顾建锋立刻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盆,“你坐着歇会儿。” 看着他大步走出房间的背影,林晚星嘴角忍不住弯起。她走到窗边,用手指在冰花上化开一个小孔,望向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场部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不知哪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这里的生活,就这样真实而粗粝地展现在她面前。 顾建锋很快打回热水,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灌满热水的葡萄糖瓶子。“用毛巾包着,放被窝里暖脚。”他把瓶子递给她,自己则开始麻利地铺床。 林晚星洗漱完,钻进被窝。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和一丝淡淡的霉味,不算柔软,但葡萄糖瓶子传来的热度很快驱散了被窝里的冰冷。她侧躺着,看着顾建锋在炉子边检查门窗,又给炉子加了点煤,确保通风安全,然后才脱掉外衣,只穿着里面的军绿色绒衣和长裤,躺到了另一张床上。 他个子高,单人床显得有点短,他只能微微蜷着腿。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炉火微弱的光在墙壁上跳动。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睡吧。”顾建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更低沉。 “嗯。”林晚星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很快袭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有一个人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安宁。这种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心安。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隔壁房间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是赵晓兰。 林晚星轻轻叹了口气。那姑娘,今晚怕是难熬了。 ---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林晚星就醒了。炉火已经熄了大半,房间里有些冷。她起身,发现顾建锋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样。 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走廊里,顾建锋正提着两个暖水瓶从水房回来,额发上还沾着一点冰霜。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他看到林晚星,脚步加快了些,“外面冷,快进去。” “睡不着了。你起这么早?”林晚星接过一个暖水瓶。 “习惯了。去打了点热水,顺便看了看周围。”顾建锋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的东西,“食堂还没开门,在门口碰到个卖烤土豆的大娘,买了两个。先垫垫。” 烤土豆散发着朴实的焦香。林晚星心里一暖,接过来,小口吃着。顾建锋自己也吃了一个,然后就着热水,吃了几块昨天剩的干粮。 八点整,小李干事准时来了,脸色却不像昨天那么热情,带着点为难:“顾同志,林同志,赵同志,咱们先去场部办公室。不过......关于宿舍分配,可能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顾建锋问。 “这个......具体到了办公室,后勤科的孙副科长会跟你们说。”小李含糊道。 场部办公室是一栋相对齐整的二层红砖楼。他们被带到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分卷阅读87 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中山装、梳着背头、有些发福的男人,正端着搪瓷缸喝茶,见他们进来,只掀了掀眼皮。 “孙副科长,这三位就是新来的随军家属,顾建□□,林晚星同志,还有赵晓兰同志。”小李介绍道。 孙副科长放下茶缸,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顾建锋的军装上停留了一下,又在林晚星和赵晓兰脸上转了转,才拖着长腔开口:“哦,来了啊。坐吧。” 办公室里有几张长条凳,三人坐下。孙副科长清了清嗓子:“顾建□□,你的调令和档案我们看了,欢迎来到红旗林场。按照规定,随军家属的住房,由场里统一分配。不过呢,最近场里住房比较紧张,新盖的砖房都分完了,旧营房也基本住满了。你们的情况嘛......”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目前只有野狼沟采伐点那边还有空位置,不过那边条件比较艰苦,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房,离场部也远,三十多里地呢,你们刚来,恐怕不适应。” 野狼沟?顾建锋眉头微蹙。他昨天听王春梅提过一嘴,知道那是林场最偏远艰苦的作业点之一。 “除了野狼沟,没有其他选择了吗?”顾建锋沉声问。 “暂时......没有。”孙副科长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要不你们先在招待所住着?等什么时候有空房了,再给你们安排。不过招待所床位也紧张,不能长住,最多......嗯,最多一个礼拜吧。” 先住招待所,等有空房?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是推诿和拖延。林晚星心里冷笑,这位孙副科长,似乎在刻意针对他们。 顾建锋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问:“孙副科长,住房分配的原则是什么?是按资历、贡献,还是按家庭实际情况?” 孙副科长被问得一噎,有些不悦:“原则当然是场里统筹安排!要考虑各方面因素!顾建□□,你虽然是部队下来的,但也要服从林场的安排嘛!不能搞特殊化!” “我们没有要求特殊化。”顾建锋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求一个符合规定的、能够安家的住处。如果场部确实没有合适房源,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比如申请一块宅基地,自建房屋。我记得林场有这方面的政策,对于稳定职工队伍、鼓励家属安家落户,场里是支持的。” 孙副科长没想到顾建锋对林场政策这么了解,脸色变了变。自建房屋?那需要场里批地、批材料,虽然政策上有,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麻烦,一般没人提。他本意是想刁难一下,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去住那苦哈哈的野狼沟,没想到对方直接跳到了自建房。 “自建房?那需要场党委研究,不是一句话的事!而且建材哪里来?人工哪里来?”孙副科长语气硬了起来,“顾建□□,我劝你还是现实点,先在招待所将就一下,或者考虑去野狼沟。很多老工人家属刚来,也是这么过来的嘛!” 眼看气氛僵住,小李干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林晚星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孙副科长,我们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了解。不过听您刚才说,野狼沟那边是临时木板房,离场部又远。我爱人是部队派驻到林场的,经常需要到场部甚至更远的地方执行任务、参加会议。如果住在野狼沟,来回一趟大半天就没了,会不会影响工作?部队那边如果问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孙副科长微微变色的脸,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而且,我听说野狼沟那边主要是采伐作业点,住的都是单身工人或者临时工家属。按照咱们林场‘先生产后生活,但也要妥善安排职工生活’的精神,是不是应该优先考虑安排在生活配套设施相对齐全的场部附近呢?这样也方便我为林场建设贡献一份力量。”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y?e?不?是?i????u?????n????????????????????则?为?屾?寨?站?点 她语气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既点明了顾建锋工作的特殊性,又抬出了部队和林场政策,最后还表明了自己也要参与建设的积极态度,让人挑不出错处。 孙副科长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本来接到老战友的招呼,想给这个在部队时就不识抬举、挡了他亲戚晋升路的顾建锋一点颜色看看,没想到他这媳妇看着文文静静,嘴皮子这么厉害,还懂得拿政策压人。 “这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孙副科长语气软了下来,但还不死心,“你们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我再跟其他领导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折中的办法。你们先在招待所住两天,等消息。” “那就麻烦孙副科长了。”顾建锋站起身,没有再纠缠,“我们希望尽快得到答复。如果场部实在困难,自建房的申请,我会正式提交。” 从办公室出来,小李松了口气,小声道:“顾同志,林同志,你们别急,孙副科长这人......咳,我再帮你们打听打听。招待所那边,你们先住着,我跟管理员说一声,尽量让你们多住几天。” “谢谢李干事。”林晚星微笑道谢。她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快解决。那个孙副科长明显在刁难,不过她也不怕。自建房虽然麻烦,但如果真的批下来,反而是好事,能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家。眼下,先在招待所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接下来,小李带他们去办理了临时的粮食关系,领了一些粮票、油票,又去卫生所给顾建锋的伤口换了药。等忙完这些回到招待所,已经是中午了。 刚走进招待所走廊,就听见赵晓兰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还夹杂着说话声。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走到赵晓兰房门口,门虚掩着。只见赵晓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半旧军大衣的年轻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光是背影就给人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冷静的语调:“......情况就是这样。这里不适合你,条件你也看到了。我已经给家里和赵爷爷写了信,说明了我的态度。婚姻不是儿戏,尤其是这种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合。你回去吧,车票和路上的开销,我会负责。” “周知远!”赵晓兰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你......你就这么讨厌我?我千里迢迢跑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是,这里是很苦,可我不怕!你能适应!我为什么就不能?” 周知远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不是讨厌,是负责。对你负责,也对我自己负责。我们不合适,赵晓兰同志。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在更适合你的地方。” 他说完,似乎不愿再多谈,转身就要离开。一转身,正好对上门口林晚星和顾建锋的目光。 林晚星这才看清他的正脸。这 分卷阅读88 男人相貌极其出色。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冷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眼神清冽,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潭。英俊,但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他整个人就像这林区的雪,干净,凛冽,遥不可及。 周知远看到他们,目光在顾建锋的军装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赵晓兰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泄了,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林晚星走进去,关上门,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赵晓兰的背,任她哭个痛快。顾建锋则默默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哭了许久,赵晓兰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狼狈又可怜。 “林姐姐......你都听到了吧?”她哑着嗓子,“他......他真的要跟我解除婚约……他连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我是不是……真的很惹人厌?” “胡说什么。”林晚星拿出手帕给她擦脸,“你很好,漂亮,善良,重情义。只是……你们可能真的不合适,或者说,时机不对。” “可是……”赵晓兰抽噎着,脸忽然红了红,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比我想的还要好看……我……我一看到他就……就……”她说不出来。 林晚星明白了。这姑娘,是对周知远一见钟情了。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如此冰冷无情的流水。 “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林晚星叹了口气,“他态度这么坚决,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回去?” 赵晓兰咬着嘴唇,眼神挣扎:“我不知道……我来之前,是憋着一口气,想问他凭什么看不起我。可现在……现在看到他,我更不想走了。林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他都那样说了,我还……” “这不是有出息没出息的问题。”林晚星看着她,“这是你自己的心。你问问自己,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还是不甘心被他拒绝?如果是后者,我劝你冷静想想,为了一口气搭上一辈子,值不值得?如果是前者……” 她顿了顿,看着赵晓兰茫然又期待的眼神,缓缓道:“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得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他现在的冷漠,能不能承受可能永远也焐不热他那颗心的结果?还有,你能不能真正适应这里的生活,不靠他,自己立起来?如果你觉得能,那留下也无妨,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为自己活。如果觉得不能,趁早离开,对彼此都好。” 赵晓兰呆呆地听着,眼神复杂变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我……我想留下试试。不是为了赌气,就是……就是想再试试。林姐姐,你说得对,我得为自己活。就算最后他还是不要我,我也要在这里站稳脚跟,不能让人看扁了!而且……”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声音更低了,“他长得那么好看,多看几眼……也不亏。” 林晚星失笑,这丫头,倒是想得开。也罢,年轻气盛,撞撞南墙也不是坏事。至少,有了自己立起来的心思,就是好事。 “既然决定了,就振作起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林晚星给她打气,“走,洗把脸,去吃饭。下午我们去场部转转,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能做点什么。” 安抚好赵晓兰,林晚星和顾建锋去食堂吃了午饭。下午,他们没再麻烦小李,自己沿着场部的主要道路慢慢走,熟悉环境。 场部不算大,以办公室和招待所所在的红砖楼为中心,向外辐射开一片生活区。有家属院,多是旧营房和板房,有小学校,几间平房,有卫生所,有小卖部,有邮局,还有一个不大的礼堂兼电影院。更远处,是通往各个林区、采伐点的简易公路。 空气清冷干净,带着松木香。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有拉木材的卡车轰隆隆驶过,扬起一片雪尘。一切都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自给自足的静谧和忙碌。 顾建锋一边走,一边低声给林晚星介绍着可能的去处和工作:“小卖部估计不缺人。卫生所……你懂医护吗?小学校也许需要代课老师。或者,场部办公室可能需要文书、档案员。等我明天再去详细问问。” 林晚星认真听着,心里也在盘算。文书档案之类的工作清闲,但恐怕竞争激烈,也容易受制于人。小学校代课老师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有文化要求,相对受人尊敬。卫生所……她前世为了演好角色,学过一些急救和护理知识,但不算系统,未必够格。 “不急,慢慢看。反正现在住招待所,吃饭在食堂,还有点时间。”林晚星心态很稳,“对了,自建房的事,你是认真的?” “嗯。”顾建锋点头,“孙德海明显在刁难。指望他分好房子,难。自建房虽然开头难,但建好了是自己的。我看过政策,只要符合条件,场里应该会批。地皮、木材,林场不缺。难点是其他建材和人工。我可以利用休息时间自己干,再请相熟的战友帮帮忙。就是……要让你暂时委屈,住在招待所或者临时搭的窝棚里。” 他说着,看向林晚星,眼神里带着歉意和征询。 林晚星却笑了,眼睛弯弯的:“委屈什么?自己建的家,住着才踏实。我跟你一起干。别的干不了,烧水做饭,递个工具,总能行吧?” 顾建锋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涌起一股豪情和温暖。“好。”他重重应道,“我们一起建。”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坡地前。这里离场部生活区不远不近,背风向阳,视野开阔,坡下不远处还有一条冻住的小溪。 “这里怎么样?”顾建锋指着那片坡地,“如果批地,我看这里就不错。离场部不算远,安静,地方也够。” 林晚星环顾四周,想象着在这里建起一座属于他们的小房子,开垦一片菜地,春天种上蔬菜,夏天绿意盎然,秋天收获果实,冬天围炉取暖……她心里忽然充满了期待。 “挺好的。”她轻声说,眼里闪着光。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投向那片承载着希望的坡地。 --- 而此刻,三十多里外的野狼沟,又是另一番光景。 顾建斌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而硬的旧棉被,冷得牙齿直打颤。木板房的缝隙里灌进来刀子般的寒风,屋里那个小小的、用旧油桶改成的炉子,烧着潮湿的树枝,冒着呛人的浓烟,却没什么热量。 刘桂芳在隔壁的厨房,其实也就是用木板隔出的一个角落里,艰难地生火做饭。锅是从食堂借来的旧铁锅,里面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碴子粥,旁边放着两个又冷又硬的窝窝头。没有菜,只有一点盐。 “建斌,吃饭了。”刘桂芳端着两碗 分卷阅读89 粥进来,脸色冻得青白,手上还有生火时烫出的水泡。 顾建斌支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粥是温的,喝下去勉强能暖一点胃。窝窝头硬得像石头,他用力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刮得嗓子生疼。 “桂芳姐,委屈你了。”他看着刘桂芳憔悴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带她过好日子,结果却落到这般田地。 “别说这些。”刘桂芳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有口吃的,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慢慢来,总会好的。”她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没有电,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顾建斌腿伤疼得厉害,又冷,根本睡不着。他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想起白天在食堂帮厨时,听那些工人闲聊说,场部那边新来了干部家属,住的是招待所,吃的是食堂的好伙食…… 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凭什么?凭什么那群干部就能带着家属住好的,吃好的?而他顾建斌,却要窝在这鬼地方受苦? 顾建斌自认为他不比任何人差。 “建斌,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刘桂芳在隔壁小声说。 顾建斌没有回应,只是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黑暗隆咚的屋顶。 他不会永远待在这个鬼地方的。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里,要过得比谁都好!要让所有看不起他、亏欠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夜深了。场部招待所的房间里炉火正旺,被窝温暖。林晚星在顾建锋平稳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梦里是她和他在那片向阳坡地上建起的小房子,炊烟袅袅。 野狼沟的木板房里,寒风彻骨,顾建斌在疼痛和寒冷中辗转反侧。 林场的这个初冬,必定寂静而漫长。 第31章 【7+8更】山丁子酱 清晨的寒气透过招待所单薄的窗缝钻进来。 林晚星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炉火不知何时又被顾建锋添旺了,火光在墙壁上跳跃。她侧过头,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 外面走廊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是早起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林晚星起身,穿好厚重的棉衣,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顾建锋正从水房回来,一手提着两个暖水瓶,另一只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醒了?正好,食堂刚出笼的馒头,还热着。”他把油纸包递给林晚星,又递过暖水瓶,“先洗漱,吃点东西。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到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油纸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松松软软,散发着麦香。在物资匮乏的林场,白面馒头算是细粮了。林晚星心里微暖,知道他肯定是一早去排队买的。“你吃了吗?” “吃了。”顾建锋简短回答,开始检查她房间的炉子,又添了块煤,“快吃吧,凉了。” 两人就着热水吃了馒头,身上也暖和起来。顾建锋仔细检查了自己手臂上的伤,换药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他活动了一下,感觉不影响行动。“走吧,趁上午太阳好,没那么冷。” 他们走出招待所。昨夜下了一场清雪,薄薄地覆盖在屋顶、柴堆和光秃的树枝上,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冷冽干净,深吸一口,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和松木的微苦气息。场部的广播开始播放新闻和革命歌曲,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先去那边的小树林看看,离得不远,平时家属们常去捡柴、摘点野果子。”顾建锋指了指场部东边一片稀疏的次生林。 路上遇到几个挑着水桶的妇女,看到他们,好奇地打量几眼,善意地笑笑。顾建锋虽是新来的,但军人的气质和挺拔的身姿很显眼,加上林晚星模样清丽,两人走在一起,颇引人注目。 小树林不大,多是些低矮的灌木和碗口粗的杨树、桦树。雪地上有零星的脚印和柴火拖拽的痕迹。顾建锋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这种是榛子树,秋天结榛子,现在早就没了。那是山丁子树,果子又小又酸,没人吃,鸟都不太爱啄。”他指着一丛叶子落尽、枝头挂着零星暗红色小果的灌木。 林晚星走过去,摘了一颗山丁子。果子只有小指甲盖大,冻得硬邦邦的,放进嘴里一咬,酸涩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还带着点苦味。确实不好吃。但她眼睛却亮了亮。 山丁子!这东西在她前世,可是做果酱、果脯的好材料,维生素含量丰富,只是需要糖来调和它的酸涩。这年头糖金贵,难怪没人稀罕。 她又看到几丛枝条带刺、同样挂着橙红色小果的灌木。“这是……刺玫果?”她问。 顾建锋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你知道?这边叫野蔷薇果,也是酸的,还有点涩,一般没人摘。” 刺玫果!这可是维生素c的宝库,被誉为“天然维生素丸”。林晚星心里有了计较。糖是稀罕物,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她记得昨天在小卖部看到有供应白糖,虽然要票,量也少,但如果只是做一点尝尝鲜,或许可以。而且,这些野果漫山遍野都是,不花钱。 “建锋,我们摘点这个山丁子和刺玫果回去,行吗?”林晚星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顾建锋不解:“摘它们干什么?不好吃。” “我有办法让它们变好吃。”林晚星神秘地笑笑,“相信我。” 看着她自信的模样,顾建锋虽不明白,但还是点点头:“好。我去找个东西装。”他四下看了看,折了几根柔软的柳条,手指翻飞,很快编成一个小巧结实的提篮,手法熟练得让林晚星惊讶。 “在部队野外生存训练学的。”顾建锋解释了一句,把篮子递给她。 两人开始采摘。冻硬的山丁子和刺玫果很容易脱落,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篮。林晚星还意外地在向阳的坡地背风处,发现了几丛叶片枯黄、但根部还残留着一些冻得发黑的小浆果的植物,像是野生的蓝莓和树莓,虽然品相不好,但聊胜于无。 “哎哟,顾同志,林妹子,你们这是摘啥呢?”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是王春梅,她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些干树枝,看样子是来捡柴的。 “春梅姐!”林晚星笑着打招呼,“我们随便转转,摘点野果子。” 王春梅凑过来一看,乐了:“哎呀,摘这玩意儿干啥?又酸又涩,不能吃!白费力气!要是想吃零嘴,等开春了,山里有都柿、托盘,那才甜呢!” “我就是看着红彤彤的怪好看,摘点回去看看。”林晚星没多说。 王春梅也没在意,热情地说:“你们刚来,缺不缺柴火?俺家柴火垛大,回头给你们抱点去!这冬天没柴可不行,炕凉屋冷!” “谢谢春梅姐,暂时不用,招待所有炉子。”林晚星感激道,“等我们安顿下来,少不得麻烦您。” 分卷阅读90 “客气啥!有事吱声!”王春梅摆摆手,又聊了两句,抱着柴火走了。 摘了满满一篮子野果,两人往回走。路过小卖部时,林晚星让顾建锋在外面等,自己进去看了看。小卖部果然有白糖,装在玻璃罐子里,旁边小黑板上写着:白糖,每户每月限量半斤,需糖票。 半斤太少了。林晚星想了想,目光落在柜台角落几个落满灰尘的葡萄糖空瓶上。这种棕色玻璃瓶,口小肚大,密封性好,是这年代常用的容器。 “同志,那种空瓶子卖吗?”林晚星指着葡萄糖瓶问。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那是装葡萄糖的废瓶子,你要那干啥?两分钱一个。” “买两个吧,装点东西。”林晚星掏出四分钱。又用随身带的几张零散粮票,换了二两白糖,这是她用从家里带出来的、顾建锋给她的零花钱和票证里挤出来的,没动每月定额。 拿着糖和瓶子回到招待所,林晚星开始忙活。她把野果仔细清洗,用的是顾建锋打来的热水,兑上凉水,山丁子和刺玫果分开。山丁子个头小,直接放入洗干净的空铁饭盒,加入少量水,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煮。刺玫果则对半切开,挖去里面的籽和毛,同样加水煮。 顾建锋在一旁看着,虽不解其意,但见她做得认真,便默默帮忙看火,保证炉火不旺不灭。房间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果酸味,并不好闻,还有点涩。 赵晓兰被这味道吸引过来,推开门,皱着鼻子:“林姐姐,你们在煮什么呀?味道怪怪的。” “煮点野果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林晚星卖了个关子,手上不停。她用两根细树枝做成的简易筷子,小心地搅动着饭盒里逐渐变得黏稠的果肉。 山丁子和刺玫果煮烂后,林晚星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过滤出果汁,果渣也没扔,放在另一个饭盒里。然后在浓稠的果汁里,加入那宝贵的二两白糖,继续小火熬煮。白糖慢慢融化,与酸涩的果汁融合,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那股冲鼻的酸涩味逐渐转变,混合出一种酸甜的、诱人的馥郁香气。 “咦?味道变了!”赵晓兰惊讶地吸了吸鼻子,凑到炉子边,“好香啊!酸酸甜甜的!” 顾建锋也有些意外地看着那逐渐变得红亮粘稠的液体。 ?如?您?访?问?的?网?址?发?b?u?y?e?不?是?1??????????n???????????????????则?为?屾?寨?佔?点 林晚星用筷子蘸了一点,吹凉,递给赵晓兰:“尝尝?” 赵晓兰小心地舔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唔!好吃!酸酸甜甜的,还有股特别的果香!比我在四九城吃的果酱也不差!”她又舔了一口,回味着,“就是……好像更天然,没那么甜腻。” 林晚星自己也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糖放得少,酸味更突出,但在这个缺乏零食的年代,这纯天然、无添加的野果酱,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她又把之前留下的果渣,加上一点点糖,摊在炉边温热的铁皮上,利用余热慢慢烘烤,做成略带韧性的果干。 当林晚星把熬好的、还温热的山丁子刺玫果混合果酱,小心地装进洗烫消毒过的葡萄糖瓶子时,那红宝石般晶莹粘稠的质地,和扑鼻的酸甜香气,让小小的房间充满了幸福的成就感。 “来,都尝尝。”林晚星用勺子挖出一些,抹在早上剩下的馒头片上,递给顾建锋和赵晓兰。 顾建锋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果酱瞬间中和了馒头片的平淡,野果特有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他眼睛微微一亮,看向林晚星的目光里带着惊讶。“很好吃。”他评价道,又咬了一大口。 赵晓兰更是吃得眯起了眼睛,一脸满足:“太好吃啦!林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这种没人要的野果子,居然能变成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在四九城都没吃过这个味儿!”她一边吃,一边看着那瓶果酱,眼里放光,“还有吗?我能买一瓶吗?不,我能用东西跟你换吗?我带了奶粉,还有麦乳精!” 林晚星笑了:“说什么买啊换的,这一瓶就是做着玩的,你喜欢,分你一半。不过瓶子我就这一个了。” “我有瓶子!”赵晓兰立刻跑回自己房间,拿来一个精致的玻璃罐头瓶,看标签原来是装水果罐头的,“这个行吗?” “行。”林晚星给她分装了一半果酱,又把烤好的果干也分了她一些。 赵晓兰宝贝似的抱着瓶子,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对林晚星说:“林姐姐,你这么有本事,不能埋没了。你不肯要我的奶粉和麦乳精,那我给你介绍一份体面的工作吧!我……我虽然没啥用,但我爸我妈在四九城还有点关系,跟这边林业局的领导也说得上话。你要是想去场部办公室、小学校或者卫生所,我让我爸写信打个招呼,应该不难。” 林晚星心中一动。这工作可比奶粉、麦乳精值钱多了! 赵晓兰这姑娘没有城府,心思单纯,家境也好,随便就能抛出这么好的事情来,这确实是个捷径。但林晚星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微笑道:“晓兰,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先靠自己的能力试试。如果实在不行,再请你帮忙,好不好?” 她不想一来就欠下大人情,也不想让人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更重要的是,她对工作有自己的想法。小学校代课老师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卫生所……她想起自己那点半吊子护理知识,或许可以再深入学习一下?这个年代,基层卫生人员极其缺乏,如果她能掌握一些实用的医护技能,或许比一个清闲的文书岗位更有价值,也更不容易被替代。 赵晓兰有些不解,但看林晚星态度坚决,便点点头:“那好吧。不过林姐姐,你有需要一定要跟我说!你做的果酱这么好吃,我都舍不得吃,要留着慢慢尝!”她说着,又挖了一小勺果酱抿着,一脸幸福。 果酱的香气也飘到了走廊里。不一会儿,隔壁几个房间的门都悄悄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探脑。住在招待所的,除了他们,还有几个来出差的干部和探亲的家属。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藏蓝色列宁装、围着灰色围巾、面容和善的妇女循着味道走了过来,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同志,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这么香。” 林晚星抬头看去,不认识。顾建锋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孙德海的爱人,张巧云,在场部小学当老师。” 孙副科长的老婆?林晚星心思一转,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张老师啊,快请进。我们自己瞎鼓捣,用山上的野果子做了点果酱,您尝尝?” 张巧云眼睛一亮,她显然是个好吃的,也没客气,接过林晚星递过来的、抹了果酱的馒头片,咬了一口,细细品味,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哎呀!真是野果子做的?这味道可真不赖!酸酸甜甜的,开胃!比供销社卖的果丹皮还好吃!”她吃完一片,意犹未尽,看着那瓶果酱,眼神热 分卷阅读91 切,“小林同志,你这手艺可真绝了!那些没人要的山丁子、刺玫果,还能这么吃?” “就是随便试试。”林晚星谦虚道,“张老师要是喜欢,这点果干您拿着尝尝。”她把剩下的果干包了一小包递给张巧云。 张巧云喜滋滋地接过,连声道谢,又跟林晚星聊了几句,问了问是怎么做的。林晚星也不藏私,简单说了说方法,重点强调了要加糖和慢慢熬煮。 “糖可是金贵东西……”张巧云咂咂嘴,但眼里闪着光,显然打算回去自己也试试。她看着林晚星,越看越觉得顺眼,“小林同志,一看你就是个灵巧人儿。以后有啥事,尽管来找我!我家就住在场部小学后面那排砖房,从西头数第二家!” “那就先谢谢张老师了。”林晚星笑着送她出门。看来,这位孙副科长的夫人,是个突破口。吃货的属性,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小小的果酱,在林场这个封闭的小环境里,传开了。至少,林晚星这个名字,和“手巧”、“会做好吃的”联系在了一起,开始悄然进入一些人的视线和话题。 --- 同一天的野狼沟,日头似乎都带着寒意。 顾建斌瘸着腿,在采伐点的露天食堂,一个四面漏风的铁皮棚子里帮忙洗刷堆积如山的、沾着油污和食物残渣的铝盆和搪瓷碗。冰冷刺骨的水冻得他手指通红麻木,伤腿站久了更是钻心地疼。食堂大师傅是个脾气暴躁的独眼老汉,动不动就呵斥他动作慢,洗不干净。 中午吃的是照得见人影的菜汤和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顾建斌勉强咽下去,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他看到食堂角落堆着一些蔫了吧唧的土豆和白菜,还有一小袋粗糙的玉米面,心里盘算着晚上能不能偷摸拿一点,回去让桂芳姐做点稠的粥。 下午,他被派去附近的山坡上捡拾散落的树枝当柴火。寒风呼啸,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就在他哆哆嗦嗦弯腰捡柴时,忽然看到山坡背风处,几丛熟悉的灌木上,挂着零星的、冻得发黑的红色小果子。 山丁子?还有旁边那带刺的……刺玫果?他认得这些,老家山上也有,从来没人吃,又酸又涩。他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埋头捡柴。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想起早上刘桂芳只喝了半碗稀粥,把稠一点的都留给了他,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拖着捡来的、并不算多的柴火回到那间冰冷的木板房时,天已经快黑了。刘桂芳正在屋里搓着手,试图让那奄奄一息的炉火重新旺起来。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冷气仿佛能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建斌,回来了?快烤烤火。”刘桂芳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柴,小心地往炉子里添,烟雾呛得两人直咳嗽。 “桂芳姐,你吃饭了吗?”顾建斌问。 “吃了……一点。”刘桂芳眼神闪烁。其实她中午只喝了点刷锅水一样的菜汤,窝头硬得她胃疼,没吃完,留着想晚上热给顾建斌。 顾建斌看她脸色就知道,心里堵得慌。他从怀里摸出偷偷藏起来的半个窝头,已经又冷又硬:“给你,我中午没吃完。” “你吃,你干活累……”刘桂芳推拒。 “让你吃你就吃!”顾建斌语气有些冲,把窝头塞到她手里,转身去看炉子。他不是对刘桂芳发火,是对这操蛋的生活,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现状发火。 刘桂芳拿着那半个冰冷的窝头,眼圈红了红,小口小口地啃着,每一口都艰难下咽。 “桂芳姐,我明天再去跟工头说说,看能不能给你也安排个活计,哪怕是打扫卫生、洗衣服也行,好歹能挣点工分,换点口粮。”顾建斌闷声道。 刘桂芳点点头,声音哽咽:“嗯,我去试试。总不能一直拖累你。” 夜里,两人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汲取着微薄的体温。顾建斌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天在食堂听那些工人闲聊的话。 “场部那边新来的那个军官家属,长得可真水灵……” “听说手艺还好,用没人要的山丁子熬了果酱,香得咧!孙副科长家那口子,好吃出名了,都跑去讨呢!” “啧啧,人家那才叫随军,咱们这叫啥?熬命……” 顾建斌没在意那军官家属的事儿,只是在想,山丁子那些玩意儿能吃?他饿得不行,做梦都在羡慕他们说的那果酱蘸馒头会是什么味道。 第二天,刘桂芳鼓起勇气,去找采伐点的负责人,一个姓胡的工段长,想找点零活干。 胡工段长正在工棚里跟人喝酒,满身酒气,斜着眼打量了一下刘桂芳,见她虽然憔悴,但底子不错,眉眼间还有几分秀丽,便打着酒嗝说:“活儿嘛……倒是有。食堂缺个帮忙的,洗菜洗碗,烧火打杂。不过嘛……这工分可不多,而且……”他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刘桂芳身上扫了扫,“晚上有时候也得忙,你得机灵点。” 刘桂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我……我就是白天干活,晚上不行,我得回去……” “晚上不行?”胡工段长拉下脸,“那就算了!这儿不缺大爷!你以为这是你们城里呢?爱干不干!” 旁边几个喝酒的工人发出哄笑声,眼神暧昧。 刘桂芳脸涨得通红,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转身跑出了工棚。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脸低声痛哭起来。 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双手挣口饭吃,怎么就这么难?难道她和顾建斌勤劳肯干,在这世上就没有活路吗? 而此刻,远在场部的林晚星,正将第二瓶熬好的、加入了更多野蓝莓和树莓、色泽更加诱人的混合果酱,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张巧云。 “张老师,您拿好。这次加了点别的野果,味道可能更丰富些。” 张巧云接过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小林,你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以后有啥事,一定跟姐说!我家老孙那边……唉,他那人就是死脑筋,有时候办事不活络,你别往心里去!房子的事,姐也帮你说说他!” 林晚星笑容温婉:“谢谢张老师。房子的事不急,我们听组织安排。”心里却想,看来这果酱没白送。 窗外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山林寂静,馈赠无声。 第32章 【1+2+3更】逛县城,买山货 雪停了几天,天空是北方冬日特有的、高远而干净的湛蓝。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却干冷得像是能把人呼出的水汽瞬间冻成冰晶。 就在林晚星以为宿舍分配还要僵持一段时间时,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场部办公室的小李干事兴冲冲地跑来招待所,告诉他们,场党委会研究后,同意了顾建□□关于自建住房的申请,并且特批了一块宅基 分卷阅读92 地。 正是那天他们看中的、场部东边那片背风向阳的坡地。 “批了?这么快?”林晚星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孙德海还会继续刁难。 小李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是张老师......哦,就是孙副科长爱人,在场长夫人面前夸了你做的果酱,说你这同志手巧、心细、能吃苦,是安心过日子的。场长夫人尝了果酱,也说好。再加上顾同志的档案过硬,自建房的理由也充分,会上就这么定了。” 原来如此。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那几瓶果酱和果干,还有张巧云这个“吃货”兼“枕边风”,起了关键作用。 “地批了,木材指标也给了些,但其他的砖瓦、灰料,还有人工,得你们自己想办法。”小李补充道,“场里可以帮忙联系买平价砖瓦的渠道,但钱和运输得自己解决。人工嘛......除非请正式的泥瓦匠,那工钱可不便宜。” “谢谢李干事,我们知道。”顾建锋沉稳点头,“砖瓦我们想办法。人工......我先自己干,能干多少干多少。” 送走小李,林晚星看着顾建锋:“钱够吗?”建房子是大事,即使在这个年代,材料再节省,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顾建锋的积蓄,大部分都给了林家做彩礼,后来婚礼上虽然拿回来了,但一路花用,加上安顿,估计所剩不多。 顾建锋从随身带着的、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和票。 “砖瓦......先少买点,主要用木头和土坯。我算过,咱们两个人住,不用太大,一间堂屋兼卧室,一间小厨房,够用了。等以后......”他说到这里,顿住了,耳根微不可查地红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什么,声音也低了下去,“......再说。” 林晚星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她拿起那叠钱认真数了数,比想象中多一些,但确实需要精打细算。 “砖瓦少买,咱们可以多砌土坯。我会做土坯。”前世拍一部农村题材的电影时,她为了演好角色,专门跟老农学过打土坯,虽然累,但技术要领还记得。 顾建锋惊讶地看着她:“你还会这个?” “嗯,跟人学过。”林晚星没多解释,转移话题,“木材呢?什么时候能去伐?” “明天就去办手续,然后就可以去划定的林班伐木。”顾建锋有条有理,“先伐椽子和檩条,主梁的木头要粗些,得慢慢找。赶在土地彻底冻硬前,把地基挖出来。” 说干就干。第二天,顾建锋就去场部林业科办了采伐证,划定了允许采伐的区域和树种——多是些不成材的落叶松、白桦和杨树,做椽子檩条足够。他借来了油锯、斧头、绳索等工具。 林晚星也换上了一身最旧最耐磨的深蓝色劳动布衣裤,用围巾包住头脸,戴上顾建锋给的劳保手套,一副要下力干活的架势。 顾建锋看着她这身打扮,眉头微皱:“伐木危险,又累,你在家等着,或者去捡点树枝。” “不行。”林晚星摇头,语气坚决,“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我要参与。重活我干不了,但我可以帮你清理树枝,归拢木料,送水送饭。多个人,多份力。” 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决心和期待的眼睛,顾建锋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沉默了一下,走过去,仔细帮她系紧围巾,又检查了一下她手套是否戴好,低声说:“跟紧我,听我指挥,别逞强。” “知道啦,顾团长。”林晚星调皮地眨眨眼。 伐木的地方离宅基地不远。树林里积雪没过脚踝,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顾建锋是使油锯的好手,启动机器,沉穩的轰鸣声打破了林间的宁静。他瞄准、下锯,动作精准利落,粗大的树木带着吱呀的呻吟缓缓倒下,震起一片雪雾。 林晚星跟在后面,用斧头砍掉倒木上杂乱的枝桠,按照顾建锋的要求截成合适的长度。斧头很沉,没一会儿她的手臂就酸胀不已,虎口也磨得发红。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专注地干着。汗水浸湿了内衣,冷风一吹,贴在背上冰凉,但心里却是一团火。 顾建锋一边干活,一边时刻注意着她的情况。见她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冒汗,却依旧努力挥着斧头,心里又心疼又骄傲。休息时,他拿出军用水壶,里面是出发前灌好的红糖姜水,还温着。“喝点,暖暖。”他把水壶递给她,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斧头,“剩下的我来,你去那边避风处坐着歇会儿。” 林晚星确实累了,接过水壶小口喝着。温热的姜糖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寒意和疲惫。她坐在一根倒木上,看着顾建锋抡起斧头,他动作有力,肌肉线条在厚重的棉衣下依然清晰,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雪地上。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坚毅可靠的轮廓。 这个男人,正在用最实在的方式,为他们搭建一个遮风挡雨的家。林晚星心里很踏实。 第一天,他们伐够了做椽子和部分檩条的木头,用借来的爬犁拖回宅基地附近堆放好。晚上回到招待所,林晚星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顾建锋打来热水让她泡脚,又拿出红花油,不容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臂,力度适中地帮她揉搓放松酸痛的肌肉。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揉捏时有些疼,但过后是舒缓的松快。林晚星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看他神色专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便也放松下来,任由他帮忙。 “明天别去了,在家歇着。”顾建锋一边揉,一边低声说,“伐木的活差不多了,后面是挖地基、打土坯,更累。” “不行。”林晚星还是摇头,“打土坯我会,我教你。两个人快。” 顾建锋抬头看她,眼神深邃:“晚星,你不用这么拼。我能干。” “我知道你能干。”林晚星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但这是我们共同的家。我想让它的一砖一瓦,都有我的汗水和心意在里面。这样住着,才安心。” 顾建锋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看似柔弱、却有着惊人韧性和主见的晚星,心里某个角落,被一种滚烫而柔软的情绪充盈。他不再劝阻,只是点了点头,手上揉捏的力道,更加轻柔了些。“那......明天我教你用铁锹挖地基,那个更省力气。” “好。”林晚星笑了,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暖明亮。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在天寒地冻的坡地上,一点点构筑着他们的家园。 顾建锋白天要去部队处理工作。他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宅基地干上一两个小时活,然后匆匆赶去上班。下班后,无论多晚,也必定回到工地,继续干到天色完全黑透。 林晚星则全天泡在工地上。她跟着顾建锋学会了使 分卷阅读93 用铁锹、镐头,虽然力气小,但耐力好,一点点地挖开冻土,清理出地基的轮廓。打土坯更是她的“强项”,选土、和泥、加入铡短的麦草增加韧性,再用木模子夯打出方正正的土坯,一块块整齐码放,等待阴干。她脸上沾了泥灰,但她毫不在意,每天干劲十足。 赵晓兰有时候会跑来看他们,带着她舍不得吃的奶粉或麦乳精,冲成热饮给他们暖身子。她看着林晚星灰头土脸却神采飞扬的样子,再看看那一点点成型的地基和越来越多的土坯,眼里满是羡慕和不可思议。 “林姐姐,你可真厉害......我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她蹲在一边,托着腮帮子说。 “你也可以啊。”林晚星抹了把汗,笑道,“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慢慢学。” 赵晓兰眼神黯了黯:“我能做什么呀......周知远他......他还是不理我。我去办公室找他,他就当没看见。我去他宿舍门口等,他就绕路走。”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林姐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招人烦?” 林晚星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他不是烦你,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越追得紧,他越想逃。不如......换种方式?” “换什么方式?”赵晓兰迷茫地问。 “别把他当未婚夫,就当是一个认识的人,一个......需要帮助的同志?”林晚星引导她,“你不是想适应这里的生活吗?那就从学习开始。他不是大学生吗?你可以去请教他问题啊,比如林场的规章制度、林业知识,或者......怎么认这里的野草野菜?找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正当的理由接触。不哭不闹,不纠缠感情,就单纯请教学习。让他看到你的另一面,看到你真的想在这里生活下去,变得更好。” 赵晓兰听得眼睛渐渐亮起来:“对呀!我可以去问他问题!他总不能连同志间的学习交流都拒绝吧?林姐姐,你真聪明!” 于是,赵晓兰真的开始实施她的“学习计划”。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旧的《林区常见植物图谱》,又找小李干事要了几份林场的宣传材料和学习文件,然后鼓起勇气,在周知远下班回宿舍的路上,“偶遇”了他。 “周知远同志。”她拦在他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把书和材料往前一递,“我......我想学习一下咱们林场的知识和植物辨认,有些地方看不懂,能请教你一下吗?就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周知远停下脚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他看着赵晓兰,她今天没哭,眼睛还有些肿,但努力睁得很大,表情认真,手里确实拿着书和文件。和他预想中的哭诉、纠缠完全不同。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赵晓兰以为他又要冷漠离开时,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本图谱,翻到赵晓兰折角的一页,指着上面的图,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总算开了口:“这是兴安落叶松,林场主要树种之一。这个是白桦,树皮可以用来引火,树汁春天可以接来喝。” 赵晓兰心脏狂跳,努力集中精神听他讲解,不时点头,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周知远回答得简洁,但确实在回答。 第一次“请教”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周知远讲完几个树种,就把书还给她,说了句“自己多看”,便离开了。但赵晓兰已经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他没有立刻走掉!他跟她说话了!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这是个巨大的进步! 她兴冲冲地跑去找林晚星分享喜悦,林晚星也为她高兴,提醒她:“保持住,慢慢来。别心急,也别一下子问太多。” 日子在忙碌和希望中飞快流逝。宅基地上,地基挖好了,夯实了。干透的土坯一块块垒砌起来,夹杂着有限的青砖,形成了墙壁的雏形。粗大的落叶松原木被顾建锋和请来帮忙的两个战友合力架起,做了房梁和主檩。屋顶暂时用厚厚的茅草和油毡覆盖,等开春天暖再换瓦。 一个简陋却结实、充满了新生气息的小房子,渐渐在林海雪原的坡地上立了起来。虽然还没安门安窗,内部也没抹灰,但已经初具家的模样。 这天,顾建锋难得下午没事,提前回了“家”。他站在已经垒起一人多高的土坯墙外,看着眼前这个凝聚了他和晚星无数汗水的小屋,心里涨满了沉甸甸的成就感。林晚星正在屋里清理碎土,听到动静走出来,脸上还沾着灰,看到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来啦?看看,墙又高了一截!” 顾建锋走过去,很自然地抬手,用拇指指腹擦掉她脸颊上的一点泥灰。“嗯,看到了。辛苦你了。” 他的动作自然亲昵,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林晚星脸颊微热,却没躲开,反而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辛苦。我们的家呢。”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新房的墙壁上,紧紧依偎。顾建锋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和那双映着霞光与他的身影的清澈双眸,有些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沾满泥土却温暖的指尖。 林晚星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反手握紧。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们亲手建造的房子前,看着落日沉入远山的林海。寒风依旧凛冽,但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足以抵御一切严寒。 --- 房子有了雏形,但内部收拾和安家还需要时间。趁着顾建锋周末要去场部开会,林晚星决定带情绪已经稳定许多的赵晓兰去趟县城,采购一些必需的日用品,也顺便散散心,看看林场以外的世界。 去县城要坐林场通勤的卡车,每月只有两趟。天还没亮,两人就裹得严严实实,提着布兜和网兜,站在场部门口等车。卡车上已经挤了不少人,大多是去县城办事或探亲的职工家属。 卡车在颠簸的森林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和墨绿色的林海。当灰扑扑的县城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赵晓兰兴奋地趴在车帮上张望。 县城不大,只有几条主要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或土坯房。最高的建筑是四层楼的县政府和邮电局。街上行人不少,穿着臃肿的棉衣,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 林晚星的目的地很明确——县城的供销社和山货市场。供销社里货物比林场小卖部齐全得多,但依然需要各种票证。林晚星用带来的布票、工业券和钱,买了些棉布,打算做被褥和窗帘、一口小铁锅、几个粗瓷碗盘、暖水瓶、肥皂、火柴等安家必备的东西。 赵晓兰则对什么都好奇,看到糖果柜台就走不动,买了一大包水果硬糖和几块巧克力,用的是全国粮票和侨汇券,非要分给林晚星。 从供销社出来,她们去了旁边的山货市场。这里热闹得多,都是附近山民和林 分卷阅读94 场职工拿来交易的土产。摊位上摆着晾干的山蘑菇、木耳、猴头菇,成捆的蕨菜干、刺嫩芽干,一袋袋的松子、榛子,还有冻得硬邦邦的野鸡、野兔,甚至有一小摊卖皮毛的。 林晚星看得目不暇接,这些都是纯天然的好东西!她用有限的现金,买了一些品相好的干蘑菇和木耳,又买了几斤松子,准备回去炒了当零嘴,或者做点心馅。赵晓兰也学着她的样子,买了不少山货,说要寄回北京给家里尝尝鲜。 就在她们在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挑选时,旁边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委屈可怜的女人声音:“行行好吧,同志!俺这榛子都是俺男人一颗颗从山里背出来的,俺这身子......也不方便,就想换点钱买口吃的......您就买点吧,便宜卖了!” 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旁边一个简陋的摊位后,坐着一个裹着破旧头巾、脸色蜡黄憔悴的年轻妇女,看肚子,约莫有五六个月身孕。她面前摆着几个破麻袋,里面装着些看起来灰扑扑、颗粒干瘪的榛子和松子。妇女正对着一个想走的中年男人哀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着肚子,看起来十分可怜。 那中年男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要不要买。 那妇女抹了抹眼角,又抬眼看向林晚星和赵晓兰这边,眼神里带着哀求和期盼。 赵晓兰心软,一看孕妇这么可怜,立刻拉了拉林晚星的袖子:“林姐姐,她好可怜啊,我们买点她的榛子吧?帮帮她。” 林晚星却没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妇女的脸上,虽然憔悴苍老了许多,但眉眼的轮廓......脑海里一段模糊的碎片骤然闪过。 这是边疆的部队驻地,顾建斌“假死”后相依为命的那个“好嫂子”刘桂芳?真是冤家路窄。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摆摊卖山货?看样子,过得极其落魄。 林晚星心中瞬间了然。看来顾建斌带着她,果然没落到什么好去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 这时,刘桂芳已经颤巍巍地站起身,挺着肚子,朝她们走过来,脸上堆起讨好的、凄苦的笑:“两位妹子,行行好,买点俺的榛子吧?都是好榛子,就是看着不好看,便宜,五分钱一斤就卖!俺实在是没办法了......”说着,眼圈又红了,还故意挺了挺肚子,显示自己的不容易。 赵晓兰同情心泛滥,就要掏钱。 林晚星却伸手拦住了她。她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和但疏离的笑:“这位大姐,您这榛子......怎么看着不太新鲜?还有些空壳、坏粒?” 刘桂芳脸色一僵,连忙道:“没有没有!都是好的!就是......就是放得久了点,看着干巴,但绝对能吃!” 林晚星蹲下身,随手从麻袋里抓了一把榛子,仔细看了看,又捏开几个。果然,不少是空壳或者仁已经干瘪发黑,甚至还有霉变的迹象。她又看了看旁边麻袋里的松子,情况也差不多,很多根本剥不出仁。 “大姐,您这山货,陈货不说,还掺了不少坏的。这吃进肚子里,可是要坏事的。”林晚星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个留意这边动静的人听见。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想买点好山货自己吃,也送人。您这货......实在不敢买。您身子重,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在这儿吹冷风了。” 刘桂芳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漂亮温和的年轻姑娘眼睛这么毒,说话还这么直接,一下子被揭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心里又急又气,更多的却是惶恐。这点山货是她和顾建斌攒了好久,又偷偷从采伐点食堂仓库角落扫出来的陈年库存,指望着卖点钱换粮食。要是卖不出去...... “你......你胡说什么!”刘桂芳带着哭腔反驳,“俺的货都是好的!你就是不想买,故意糟践人......俺一个孕妇,大冷天出来卖点东西,容易吗?你们城里来的,心肠怎么这么硬!”她开始试图用眼泪和孕妇的身份博取周围人的同情。 果然,有几个不明就里的路人看了过来,对着林晚星指指点点,眼神带着责备。 赵晓兰有些慌,拉着林晚星小声道:“林姐姐,要不......少买点算了?她看着是挺可怜的......” 林晚星却轻轻拍了拍赵晓兰的手,示意她别急。她看着刘桂芳,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诚恳:“大姐,您别激动。我不是不想买,是不敢买坏的。这样吧,”她话锋一转,从自己刚买的那包品相上乘、颗粒饱满的松子里抓出一大把,递向刘桂芳,“我看您脸色不好,估计也没吃啥好东西。这点松子您拿着,回去砸了吃,补补身子。至于您的货......要不,您去那边市管会问问?他们或许有办法帮您处理这些陈货,或者告诉您哪里能收到好山货来卖?总比在这儿吹风强,您说是不是?” 她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示了善意,又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还给出了看似可行的建议。尤其是最后提到“市管会”,让刘桂芳脸色瞬间煞白。她哪敢去找市管会?她这货来路都不怎么正,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周围原本有些同情刘桂芳的路人,听林晚星这么一说,再仔细看看刘桂芳摊位上那灰扑扑、一看就品质低劣的山货,又看看林晚星手里油亮饱满的松子,心里的天平立刻倾斜了。这孕妇是可怜,但拿坏东西骗人,还道德绑架,就不对了。 “就是,人家这姑娘说得在理!货不好就别卖了,还赖着人家不买?” “看她那样子,也不像老实山民,别是骗子吧?” “市管会就在前面,要不要去叫人来看看?” 议论声让刘桂芳如坐针毡。她不敢再纠缠,手忙脚乱地收起那几个破麻袋,连林晚星递过来的松子都没敢接,低着头,挺着肚子,匆匆挤开人群,狼狈地消失在街角。 赵晓兰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崇拜地看着林晚星:“林姐姐,你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她说跑了!我还差点被她骗了!”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松子放回自己袋子里。她看着刘桂芳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个刘桂芳,看来和顾建斌一样,选择了最不堪的路。 “走吧,晓兰,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我们去找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去照相馆。”林晚星拉回思绪。她答应过顾建锋,等房子建好,要去县城照相馆拍张合影。虽然房子还没完全建成,但今天既然来了,就先去看看。 “照相?好啊好啊!”赵晓兰立刻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脑后,兴致勃勃。 两人找了家国营饭店,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飘着油花的馄饨,浑身都暖和了。然后找到县城唯一的照相馆。照相馆门 分卷阅读95 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张样板照,都是穿着军装或中山装、表情严肃的男女。 照相师傅是个老师傅,听说她们要拍合影,热情地让她们进去。背景是简单的天幕布,有山水和亭子的图案。林晚星和赵晓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坐在长凳上。赵晓兰非要林晚星坐在中间,自己挨着她。 “看这里,笑一笑......对,好,别动……”老师傅钻进蒙着黑布的老式相机后,咔嚓一声,定格了两个年轻姑娘在异乡县城里,充满希望和友情的笑容。 照片要过几天才能取。从照相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她们赶上回林场的卡车。 卡车在暮色中驶离县城,重新投入莽莽林海。赵晓兰抱着买来的东西,靠着林晚星,小声说:“林姐姐,今天真开心。等照片洗出来,我一定要寄一张回家,告诉我爸妈,我在这里很好,有林姐姐照顾我。” 林晚星揽着她的肩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山林,轻轻“嗯”了一声。 车斗里,其他乘客在寒风中缩着脖子,低声交谈。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裹着头巾、形容憔悴的妇女,正死死咬着嘴唇,盯着前面那两个年轻鲜亮的背影,尤其是那个看起来温柔、却让她当众出丑的姑娘。 刘桂芳攥紧了拳头。她记住了那张脸。 第33章 【4+5+6+7更】建新房子 野狼沟的风,到了夜里更是猖狂,卷着雪沫子从木板房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呜咽作响,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撕扯着屋里残存的热气。 刘桂芳拖着沉重的身子和更沉重的心情回到那间冰冷的窝棚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映着顾建斌靠在炕沿、就着昏暗光线费力修补一件破棉袄的侧影。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刘桂芳空着手、脸色灰败地进来,心里便是一沉。 “没卖出去?”他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有些沙哑。 刘桂芳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几个依旧沉甸甸的破麻袋往墙角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了一路的委屈终于爆发,化作压抑的呜咽。 “怎么了?桂芳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顾建斌心里一紧,也顾不上腿疼,挣扎着挪过来,想扶她起来,触手却是她冻得冰凉的胳膊和单薄的衣衫。 刘桂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在县城山货市场的遭遇说了出来。 那个看起来漂亮温和、却眼神犀利的年轻姑娘,如何当众揭穿她的山货是陈年坏货,如何几句话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最后还提到了“市管会”,吓得她魂飞魄散,仓皇逃窜。 “……她、她还假好心,要给我松子……谁知道安得什么心!建斌,咱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是不是场部那边……”刘桂芳越说越怕,浑身发抖,紧紧抓住顾建斌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咱们在这里也待不下去了吗?还能去哪儿啊……” 顾建斌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倒不觉得是场部特意派人去为难刘桂芳一个卖山货的孕妇,更像是不巧撞上了一个眼睛毒、嘴巴利、又爱多管闲事的城里姑娘。但这种巧合,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连随便一个路人都能欺负他们。 他看着刘桂芳哭得红肿的眼睛和冻得青紫的嘴唇,看着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棉袄,再想想自己这条不争气的伤腿和眼下这朝不保夕的日子,胸口堵得快要爆炸。 “别怕,桂芳姐,有我在。”顾建斌压下心头的翻腾,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刘桂芳的后背,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没事,卖不出去就算了。那些榛子松子,咱们自己留着慢慢吃。明天……明天我再去找胡工段长说说,看能不能多派我点活,或者预支点工钱。”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苍白无力。胡工段长那人,贪杯好色,刻薄寡恩,不克扣他们工钱就算好的了,还预支? 刘桂芳靠在他怀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力的抽噎。在这寒冷彻骨、孤立无援的异乡深山里,眼前这个同样落魄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温暖。她伸出手,紧紧环住顾建斌的腰,把脸埋在他同样单薄冰凉的胸前。 “建斌……就剩你了……你别丢下我……” “不会,桂芳姐,我答应过柱子哥,会照顾你一辈子。”顾建斌抱紧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对自己发誓。只是这誓言,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那么微弱。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煤油灯即将燃尽的微弱光晕里,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对抗着屋外无边的黑暗和严寒。未来的路在哪里,他们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 与此同时,颠簸回林场的卡车上,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晓兰还沉浸在县城之行的兴奋中,抱着买来的大包小裹,叽叽喳喳地跟林晚星说着话:“林姐姐,那个卖山货的大姐虽然可怜,但拿坏东西骗人就是不对!你做得太对了!还有啊,那家馄饨真好吃,汤头真鲜!照相馆的老师傅手艺也不错,等照片洗出来,一定好看!” 林晚星含笑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车外。天色已暗,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覆雪的路面,两侧是无边的、黑沉沉的林海。算算时间,顾建锋应该开完会了,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工地上的东西有没有收拾好…… 卡车晃晃悠悠地驶进场部范围,远远能看到零星灯火。就在快到招待所的路口时,车灯的光柱里,忽然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披着军大衣,站在雪地里,正朝着卡车来的方向张望。 是顾建锋。 林晚星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车一停稳,她就拉着赵晓兰跳下车。顾建锋大步迎上来,先接过她手里沉重的网兜和布包,目光快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才低声问:“回来了?顺利吗?” “顺利,买了好多东西。”林晚星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小得意,“还去吃了馄饨,拍了照。” “顾大哥!”赵晓兰也打招呼,笑嘻嘻的,“林姐姐可厉害了,在县城……”她刚想提山货市场的事,被林晚星轻轻碰了一下胳膊,立刻会意,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下去。 顾建锋点点头,没多问,只说:“饿了吧?食堂留了饭,我去热一下。东西先拿回房间。” 回到招待所,顾建锋果然去食堂端回了两碗一直温在灶台上的二米粥和两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很舒服。他看林晚星和赵晓兰吃得香,自己才拿起窝头啃起来。 吃过饭,赵晓兰回了自己房间 分卷阅读96 。顾建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晚星:“今天去场部开会,供销社的车来送货,我看着还行,给你买了点。” 林晚星疑惑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浅蓝色带白色小碎花的棉布,质地柔软,颜色素雅,在这普遍灰蓝黑绿的年代,算是很鲜亮的了。还有一小盒“百雀羚”雪花膏,铁皮盖子上的图案都有些磨损了,但密封得很好。 “布给你做件新罩衫,开春天暖了穿。雪花膏擦手,省得冻皴了。”顾建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耳根却微微有些红。他不太会买东西,更不擅长送东西,这两样还是问了供销社的女售货员,又自己琢磨了半天才选定的。 林晚星摸着那块柔软舒适的棉布,闻着雪花膏淡淡的清香,心里像被温水浸过,又暖又软。这个男人,嘴上不说,却总是把能想到的最好的给她。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神,轻轻说了声:“谢谢,我很喜欢。” 顾建锋看着她眼中漾开的笑意,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只觉得做什么都值了。他顿了顿,又说:“房子再有几天就能安上门窗,内部抹灰得等开春。我托人从林业局那边买了点旧玻璃,安窗户用。等弄好了,我们就搬过去。” “嗯!”林晚星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休息日,顾建锋一早又去了工地。林晚星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了一下,那块浅蓝色碎花布越看越喜欢,便拿出剪刀针线,准备先裁个样子。赵晓兰没事干,又跑过来找她,看她要做衣服,也兴致勃勃地要学。 正比划着,赵晓兰忽然“哎呦”一声,脸色变了变,手按在小腹上。 “怎么了?”林晚星问。 “没、没什么……”赵晓兰脸有点红,支支吾吾。她月事不太准,这次突然提前了,毫无准备。在四九城家里,这些东西都是母亲和姐姐提前给她备好,从不用她操心。到了林场这几个月,她心思全在周知远身上,压根忘了这回事,之前带的也早用完了。 林晚星一看她神色,又见她下意识夹紧双腿的姿势,立刻明白了。“是不是……身上来了?没准备?” 赵晓兰难为情地点点头,都快哭出来了:“怎么办啊林姐姐,我……我没带那个……这里的小卖部好像也没有卖的……”她之前去小卖部买东西,从没留意过这些。 林晚星也蹙起眉。这确实是个问题。林场小卖部主要卖油盐酱醋和日用品,卫生纸都少见,更别说专门的妇女卫生用品了。这年头,很多农村和偏远地区的妇女还用旧布条呢。 “别急,我想想办法。”林晚星安慰她,心里快速盘算。去县城买?来不及。问其他家属借?不太熟,而且这东西私密……忽然,她想起一个人——张巧云。孙副科长的爱人,在场部小学当老师,算是场部条件较好的家属,或许有办法,或者知道哪里能弄到。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页?不?是???f?u?????n???0?2?5?????????则?为?山?寨?站?点 “你先回房休息,用热水敷敷肚子。我去问问张老师。”林晚星放下手里的布,给赵晓兰倒了杯热水,又翻出一条干净的旧毛巾让她先用着垫一垫。 赵晓兰感动又羞愧,小声道:“谢谢林姐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你等我消息。”林晚星安抚好她,便出门往场部小学后面的家属区走去。 找到张巧云家,说明来意。张巧云一听就明白了:“这可不好办!咱们这儿的女同志,多半是自己用旧布缝月事带,里面垫草木灰或者旧棉花。讲究点的,去县城百货商店买卫生纸,叠厚了用。专门的‘卫生带’和‘卫生巾’?那可稀罕,听说大城市才有,还得要工业券呢!” 林晚星心里一沉。草木灰……赵晓兰那个娇气性子,估计用不来。 张巧云看她脸色,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听说,场部卫生所偶尔会进一点医用脱脂棉和纱布,那是给伤员用的,但有时候女同志实在没办法了,也会偷偷去找相熟的医生开一点,垫着用。你们可以去问问周医生,就是卫生所那个戴眼镜的男大夫。或者……”她眼神有些促狭,“让你家顾同志去问问?他们男人有时候好说话些。” 让顾建锋去问这个?林晚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想笑。但她知道张巧云是好意。谢过张巧云,林晚星往回走,心里琢磨着。找周医生?且不说人家给不给,赵晓兰脸皮薄,肯定不愿意。 她回到招待所,把自己的想法跟赵晓兰说了。赵晓兰一听要找周知远,脸更红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怎么能跟他说这个!太丢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用草木灰?”林晚星故意问。 赵晓兰想象了一下,脸都绿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晓兰,这不是丢人的事,是正常的生理需求。”林晚星耐心开导,“周知远他是你未婚夫,就算现在关系僵,但你有困难,找他帮忙是正当的……就当是考验他,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冷血,连这种忙都不肯帮。” 赵晓兰被她说动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窘迫又无奈地点了点头。她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于是,下午时分,赵晓兰再次“堵”在了周知远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这次她没拿书,而是低着头,绞着手指,脸通红,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周、周知远同志……我、我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周知远停下脚步,金丝眼镜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显然对她再次出现有些不耐烦。但看着她那副窘迫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和之前“请教问题”时强装镇定的模样完全不同,到嘴边拒绝的话顿了顿。 “什么事?”他语气依旧冷淡。 赵晓兰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半天,才用极低的气音,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说到后面,声音几乎听不见,头也快埋到胸口了。 周知远听完,整个人僵住了。一贯清冷淡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拒绝?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似乎太不近人情。答应?这种事……怎么帮? 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赵晓兰以为他肯定会甩手走人、自己也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时,周知远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地说:“……你在这里等着。”说完转身就走。 赵晓兰愣在原地,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他……他是答应了?还是被吓跑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在赵晓兰冻得手脚发麻、快要放弃的时候,周知远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包裹,脸色依旧有些不自然,看也不看赵晓兰,直接把包裹 分卷阅读97 塞到她手里,语速很快地说:“里面有加厚纱布和脱脂棉卷,应该……能用。你……快回去吧。” 赵晓兰抱着那个还有些分量的包裹,像是抱着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害羞了,连连点头:“谢谢!谢谢你周知远同志!”说完,抱着包裹转身就跑,生怕他反悔。 周知远站在原地,看着她兔子一样逃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拿包裹的手,脸上那层冷硬的壳似乎松动了一瞬,露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和松动。 这个赵晓兰,还真是……麻烦。 解决了燃眉之急的赵晓兰,对周知远的观感瞬间复杂起来。他还是那么冷,但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至少,他没真的丢下她不管。 傍晚,为了感谢周知远,也为了庆祝自己房子快要建成,林晚星提议请周知远吃顿饭,顺便叫上了刚好休息、被战友拉去喝酒的顾建锋和他的两个战友。都是之前帮忙盖房子的,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陈。 地点就在场部唯一的一家小饭馆,其实也就是个稍大点的屋子,摆着四五张桌子,主要卖些简单的炒菜、面条、饺子,也允许客人自带一点酒水。 周知远本不想来,但架不住赵晓兰可怜巴巴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再加上顾建锋亲自来请,最后还是板着脸来了。 饭桌上,顾建锋话不多,但很周到,给林晚星夹菜,倒热水。大刘和小陈都是豪爽性子,几杯地瓜烧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开始打趣顾建锋。 “顾副团,您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把嫂子这么俊、这么能干的人娶回家了!还自个儿把房子都盖起来了!啥时候请我们喝真正的乔迁酒啊?”大刘嗓门洪亮。 小陈也笑:“就是!嫂子那手艺,我们在工地可闻着了,香!顾副团您以后有口福了!哪像我们,光棍一条,回去冷灶冷炕!” 顾建锋被战友调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只说了句:“快了。到时候都来。”手却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林晚星的手。 林晚星脸上微热,但笑容大方,给大刘小陈添菜:“刘大哥,陈大哥,那时候多亏你们帮忙。等房子好了,一定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那敢情好!我们就等着了!”两人哈哈大笑。 气氛热络起来。一直沉默吃饭的周知远,也被大刘拉着喝了一杯。几杯酒下肚,周知远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神色放松了些。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林场最近的人员流动上。大刘抱怨道:“最近外围采伐点又来了些生面孔,听说是从南边哪个部队被开回来的,没脸回老家,就跑咱们这深山老林里混口饭吃。还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 小陈接话:“我也听说了,好像姓顾?还是什么……带着个怀孕的媳妇,看着怪可怜的,在野狼沟那边打零工呢。老顾,跟你一个姓啊,不是你本家吧?”他是开玩笑。 w?a?n?g?址?f?a?布?y?e?i????μ?????n???????5?.?????? 顾建锋摇摇头:“不是。我老家在关内。” 林晚星心里却是一动。姓顾?被部队开除?带着怀孕的媳妇?在野狼沟?这几个信息串在一起,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顾建斌和刘桂芳了!原来他们躲在这里。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周同志是这里唯一的医生,消息最灵通了,听说过这个人吗?” 周知远放下筷子,语气平淡无波:“是有这么个人。档案不全,用的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听说是在原来部队犯了严重错误,被开除军籍,具体原因不清楚。他那个‘媳妇’……听野狼沟那边的人嚼舌根,好像也不是原配,说是战友遗孀,具体情况不明。场里看他可怜,给安排了临时工,但核心区是进不来的。”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却把关键信息都点明了。赵晓兰听得似懂非懂,只感叹:“听着也挺惨的……” 林晚星垂下眼,喝了口水,没再追问。心里却想,顾建斌果然用了化名,还把刘桂芳的身份模糊处理了。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n?2????????????????m?则?为?屾?寨?佔?点 这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散场时,周知远被大刘小陈又灌了两杯,脸上难得有了点血色,走路依旧稳当,但眼神不如平时清明。赵晓兰担心他,想送他回去,被他冷淡拒绝,只好眼巴巴看着他独自走远。 回去的路上,顾建锋牵着林晚星的手,走在清冷的月光下。远处是他们快要建成的新家模糊的轮廓。 “今天累吗?”顾建锋问。 “不累。”林晚星摇头,靠他近了些,“建锋,我在想……等咱们安顿下来,我也得找点正经事做。不能总闲着。” “想做什么?”顾建锋侧头看她,“小学校?卫生所?还是场部办公室?我去帮你问问。” 林晚星想了想,说:“卫生所吧。我觉得学点医护知识挺有用的,关键时刻能帮上忙。而且,我看张老师她们好像也用得上……”她想起今天赵晓兰的窘境,还有这林场里那么多妇女,“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我没基础。” “想学就去学。”顾建锋握紧她的手,语气肯定,“我帮你问。不要也没关系,咱们再想别的。你想做事,我支持。” 他的支持总是这样毫无保留。林晚星心里暖洋洋的,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 野狼沟的清晨,是被冻醒的。 刘桂芳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腹部传来的沉重感,和鼻腔里那股混合着霉味、烟味、还有男人隔夜汗味的浑浊气息。 身侧的顾建斌还在沉睡,发出粗重的鼾声,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紧锁的。炉子里的火半夜就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了顾建斌。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寒冷,不安地动了动。她隔着单薄的棉衣轻轻抚摸,心里一片酸楚茫然。昨天在县城山货市场的羞辱尚未褪去,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明明身怀技艺却无处施展、如同明珠蒙尘的憋闷。 她刘桂芳,当年在边疆部队卫生队,也是正儿八经培训过、能打针换药处理简单伤口的卫生员。虽然不算多精湛,但在那缺医少药的地方,也是被战士们客客气气叫一声“刘护士”的。 要不是柱子牺牲,顾建斌又……她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跟那些大字不识、满手老茧的粗鄙山民混在一起,为了一口吃的看人脸色,甚至要用肚子里的孩子博同情? 想到这里,她鼻头又是一酸。昨天回来后,她跟顾建斌提过一嘴,说想去采伐点的临时医务点看看,哪怕帮忙打打杂也好,总比在食堂洗那永远洗不完的油腻碗筷强,说不定还能发挥点作用。 顾建斌当时正对着昏暗的煤油灯发愁明天怎么跟胡工段长开口预支工钱,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桂芳姐,别想了。那医务点就是个摆设,就一个赤脚医生 分卷阅读98 ,还是胡工段长的远房亲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人家能让你去?再说了,你这身子……安安分分待着吧,别折腾了。” 安安分分……又是安安分分。刘桂芳心里堵得慌。她不想安安分分地烂在这野狼沟,跟顾建斌一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熬日子。她肚里的孩子,难道也要出生在这四处漏风的破木板房里,吃着照见人影的稀粥长大吗? 她穿好衣服,走出屋子。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雪地上脚印杂乱。采伐点已经开始喧嚣起来,油锯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拉木材的爬犁在雪地上拖行的吱嘎声,混杂在一起。食堂的铁皮烟囱冒着黑烟,独眼的老汉已经在骂骂咧咧地准备早饭了。 刘桂芳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帮忙,而是拐向了山坡另一侧那间更破旧、门口挂着个褪色红十字木牌的小木板房——采伐点的“医务点”。 门虚掩着,里面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酒精味扑面而来。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油腻白大褂、趿拉着破棉鞋的干瘦老头,正翘着脚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后面,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喝玉米面糊糊。 他就是胡工段长的远房表舅,姓钱,工人们背后都叫他“钱要命”——小病让你熬,大病让你等,真要命了才给两片止痛片。 看到刘桂芳进来,钱老头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喝他的糊糊,含糊道:“孕妇?哪儿不舒服?肚子疼?开点止痛片,两毛。” 刘桂芳压下心里的不适,挤出一个谦卑的笑:“钱大夫,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我以前在部队卫生队干过,懂点包扎打针。我看咱们这儿活重,容易磕碰受伤,您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想……能不能来给您帮帮忙?不要工钱,就管顿饭就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有用。 钱老头停下喝糊糊的动作,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和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停了停,嗤笑一声:“部队卫生队?就你?”他摇摇头,语气满是轻蔑,“咱们这儿是伐木,不是绣花。受点伤流点血,吐口唾沫抹抹就行了,用不着那么精细。再说了,你一个大肚子婆娘,能干啥?别到时候在我这儿磕了碰了,我还得担责任。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别耽误我吃饭。” 毫不留情的拒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刘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紧紧抠着衣角。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证明自己真的有用,比如她能识别一些常见的林区有毒植物,知道被树枝划伤怎么初步清创防止感染…… 可钱老头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听不懂人话?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啊!” 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她转过身,眼眶发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充满鄙夷气息的小屋。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也刮在她心上。 怀才不遇,虎落平阳……这些她曾经在书上看到的词,此刻无比真切地刻在她的骨头上。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她和顾建斌的木板房附近,却看见不远处工棚外面围了一圈人,似乎出了什么事。隐隐有痛苦的呻吟传来。 她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挤进人群。只见一个年轻工人坐在地上,抱着左脚,棉裤腿被血浸红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冷汗直流。旁边扔着一把沾血的斧头,显然是伐木时不小心砍到了自己脚上。伤口挺深,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几个围观的工友手足无措。 “快!快去叫钱大夫!”有人喊。w?a?n?g?址?f?a?布?y?e?i????μ???é?n??????2?5??????o?? “钱大夫?这个点儿他肯定又喝上了,磨磨蹭蹭过来,血都流干了!” “那咋整?谁有干净布?先捆上!” 众人乱作一团。刘桂芳看到那伤口,卫生员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刚才的委屈和难堪。她拨开前面的人,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的位置和深度,好在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但创面不小,需要尽快清创止血包扎。 “有干净的水吗?最好是凉白开!再找点烧酒!干净的布,撕成条!”她抬起头。 众人都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挺着大肚子的陌生女人。 “你谁啊?瞎指挥啥?”一个工友怀疑地问。 “我以前是卫生员!听我的,快!”刘桂芳语气急切,但眼神坚定。她顾不上解释太多,直接对受伤的工人说,“同志,忍一下,我先给你简单处理,止住血。” 或许是她的镇定感染了众人,也或许是那工人流血的样子实在吓人,有人很快跑去拿来了半壶凉开水和半瓶劣质烧酒,还有一件相对干净的旧汗衫。 刘桂芳麻利地挽起袖子,顾不上水冷刺骨,先用水冲洗伤口表面的木屑和污物,然后又用烧酒淋了一遍。工人疼得龇牙咧嘴,但强忍着没叫出声。接着,她用撕成条的干净布,手法熟练地加压包扎,很快,血流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只是暂时止住了,伤口太深,必须尽快送去场部卫生所缝针,打破伤风针。”刘桂芳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围观的工友说。 这时,得到消息的钱老头才叼着烟卷,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到血已经基本止住,啧了一声:“哟,处理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检查了一下包扎,斜眼看着刘桂芳,“你弄的?” 刘桂芳点点头,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 “多管闲事。”钱老头却撇撇嘴,对旁边的人说,“行了,弄个爬犁,把他拉到场部去。你,”他指着刘桂芳,“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语气里没有丝毫感谢,反而带着被打扰和抢了风头的不悦。 刚才那几个听了刘桂芳指挥的工友,此刻也仿佛忘了她的存在,忙着去弄爬犁抬伤员。没有人再多看她一眼,更别说一句感谢。 刘桂芳站在原地,看着人群簇拥着伤员离开,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末,打在她脸上。刚刚因紧急处理伤员而升起的那点成就感和价值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更深的冰凉和自嘲。 是啊,在这里,她是谁?一个来路不明、拖累男人的怀孕女人。她的那点医术,在这些人眼里,恐怕还不如一把好用的斧头、一顿管饱的饭。 她默默转身,走回冰冷的木板房。顾建斌已经醒了,正就着凉水啃昨天剩的硬窝头,见她回来,问道:“嫂子,你大早上去哪儿了?你大着肚子不方便,别乱跑。” 刘桂芳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张了张嘴,想把刚才的事和满腔的委屈说出来,可看到顾建斌那张被生活折磨得早生华发、写满焦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还是别给建斌添堵了,他照顾她们娘俩也不容易。 “没什么,出去透了透气。”她低声道,走到炉子边,想重新生火,却发现连最后几根干树枝都快烧完了。 顾建斌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窝头递给她:“吃 分卷阅读99 了吧。今天我去跟胡工段长说说,看能不能多给我派点活。” 刘桂芳接过那半块冰冷的、粗糙的窝头,机械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怀才不遇的郁闷,前途无望的迷茫,还有对腹中孩子的担忧,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和顾建斌,就像这野狼沟里两棵被风雪压弯的病树,只能互相依偎着,在严寒中艰难地维持一点生机,却看不到任何抽枝发芽、迎来春天的希望。 --- 与野狼沟的阴冷绝望截然相反,场部东边向阳坡地上的那间新房子里,正洋溢着忙碌而温馨的生气。 门窗已经安好,虽然是旧木头拼接的,玻璃也是大小不一的旧玻璃拼接,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糊上了崭新的窗户纸。顾建锋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白灰,和林晚星一起,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将里外墙壁粗糙地抹了一遍。虽然不平整,但胜在干净亮堂。 地上铺着林晚星用林场废弃的边角木料自己钉的“地板”,凹凸不平,但扫得干干净净。靠东墙盘起了火炕,炕席是新的,铺着林晚星用新买的蓝底白花棉布缝制的炕单和被褥。虽然棉花不够厚实,但浆洗得松松软软,透着阳光的味道。 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碗柜,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炉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白色的水蒸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上的冰花,也温暖了整个屋子。 这就是家了。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林晚星系着围裙,正在灶台边和面,准备擀面条。顾建锋今天轮休,正拿着斧头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利落,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贲张,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脖颈流下,没入衣领。他偶尔抬头,透过窗户看一眼屋里忙碌的身影,眼神柔和。 “晚星,柴劈好了,够烧几天了。”顾建锋抱着一大捆劈好的木柴进来,整齐地码放在墙角,然后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擦擦汗。”林晚星递过一块干净的毛巾,又指了指炕头,“炕烧热了,你去歇会儿,面马上就好。” 顾建锋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却没去歇着,而是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略显生疏但认真的擀面动作。“我来吧,这个我快。”他洗了手,很自然地接过擀面杖。 林晚星也没争,退到一旁,拿起葫芦瓢往锅里添水,嘴角噙着笑看他。顾建锋擀面的动作确实熟练,力道均匀,很快一张圆圆的、薄厚适中的面皮就擀好了,叠起来,手起刀落,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但一举一动都透着默契。锅里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翻滚着。林晚星切了点腌好的酸菜,又打了两个鸡蛋,准备做个酸菜鸡蛋卤。 简单的饭菜上桌,热腾腾的面条,酸香开胃的卤子,在这寒冬的新家里,显得格外美味。顾建锋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林晚星小口吃着,心里是满满的踏实和温暖。 …… 赵晓兰那边则是另一种“进展”。 自从上次“月事事件”后,赵晓兰对周知远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怕还是有点怕,但少了些畏缩,多了点“反正你最狼狈的样子他都见过过了”的破罐子破摔,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她依然执行着林晚星教的“学习计划”,只是借口更加五花八门。 这天下午,她又抱着一本《东北常见中草药图谱》,等在周知远回宿舍的路上。这几天化雪,路上有些地方结了薄冰。赵晓兰一边跺脚取暖,一边伸着脖子张望,没留神脚下一滑,“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手里的书也飞了出去。 疼倒是不算太疼,但冰水瞬间浸透了棉裤,冰凉刺骨,更重要的是——丢人丢大了!赵晓兰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那本掉进雪水里的书,又羞又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知远远远就看到她在那儿探头探脑,本想绕路,结果目睹了她摔倒的全过程。他脚步顿了顿,眉头蹙起,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先是捡起那本湿了一半的书,拍了拍雪,然后才看向还坐在地上、一副要哭不哭模样的赵晓兰。 “摔伤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细听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没,就是……裤子湿了,好冷。”赵晓兰带着哭腔,试图自己爬起来,但屁股疼,冰水沾着裤子又沉,一下没起来,反而更狼狈了。 周知远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起来。能走吗?” 赵晓兰犹豫了一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干燥稳定,稍微用力,就把她拉了起来。赵晓兰站直了,只觉得屁股和膝盖都火辣辣的,湿透的棉裤贴在腿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能……能走。”她小声说,试着迈了一步,却牵扯到痛处,龇牙咧嘴。 周知远松开了手,看了看她沾满泥雪的裤腿和明显不适的姿势,又看了看天色和周围。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进行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开口道:“我宿舍近,先去我那里,把湿衣服换了。你这样走回去会冻病。” 赵晓兰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去……去他宿舍?换衣服?这……这合适吗?但冰冷的裤腿和刺骨的寒风让她无法拒绝,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麻、麻烦了……” 周知远的宿舍在场部单身干部楼的一楼,是个很小的单间,一床一桌一椅,一个铁皮炉子,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透着主人冷清寡淡的性子。 他让赵晓兰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自己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皮箱,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条洗得发白的男式军裤和一件半旧的毛衣,放在床上。“只有这些,你将就一下。我去外面等着。”说完,他转身出了门,还把门带上了。 赵晓兰看着床上那套男式衣裤,脸腾地红了。但湿冷的裤腿实在难受,她也顾不了那么多,赶紧换上了。周知远个子高,裤子她穿着又长又大,裤脚卷了好几道,毛衣更是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空荡荡的,袖子长得像唱戏的水袖。她把自己湿透的棉裤和外套拧了拧,找了个塑料袋装起来。 换好衣服,她打开门。周知远就站在门外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背影挺直。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到赵晓兰穿着他那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衣服,袖子挽着,裤腿卷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镜片后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很快移开目光。 “衣服……我洗干净了还你。”赵晓兰小声说。 “嗯。”周知远应了一声,“能走了?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赵晓兰话没说完,就被周知远打断。 “顺路。”他言简意赅,已经迈步往外走。 赵晓兰只好抱着 分卷阅读100 自己的湿衣服袋子,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傍晚的雪地上。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 路过场部小饭馆时,恰好碰到几个战友从里面出来,看样子是刚聚完。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男式衣服、跟在周知远身后的赵晓兰,愣了一下。大刘和小陈瞪大了眼睛,看看周知远,又看看赵晓兰,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哟!周医生!这是……”大刘嗓门大,笑嘻嘻地开口。 周知远脚步不停,脸色微沉,似乎不想搭理。 赵晓兰脸更红了,赶紧往周知远身后缩了缩,娇声说道:“你们别笑,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弄湿了衣服,周同志好心借我衣服换。” “哦——好心啊——”小陈拖着长腔,挤眉弄眼,“周同志可是出了名的‘冷面热心肠’啊!难得难得!” 周知远耳根隐隐泛红,抿着唇,干脆不说话了。 大刘看看脸蛋红扑扑的赵晓兰,不由得感叹:“人家顾副团有福气,嫂子又漂亮又能干,房子也盖好了,那小日子过得可红火!周医生,你也得加把劲啊,你看人家赵同志,多好的姑娘!” 这话一说,周知远脸色更僵,赵晓兰头埋得更低了。 第34章 【8+9+10更】做了噩梦要抱抱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小寒刚过。 林海深处的冬天,是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冷。白天若有太阳还好些,到了夜里,那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地皮爬,钻过门缝窗缝,直往人身上扑。 新房子虽然抹了灰、糊了窗纸,炉火烧得旺,炕也烧得热,但毕竟是新起的屋,墙还没干透,总有些潮气。到了后半夜,炉火渐渐弱下去,屋里的温度便一点点降下来。 林晚星是被冻醒的。 也不完全是冻醒的——她是被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噩梦魇住的。 梦里,她还是“林晚星”,却是另一个林晚星。 那个林晚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满是冻疮和老茧。她站在顾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看着远处村口的老槐树。 一年又一年,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她等的人,始终没有回来。 梦里,时间过得飞快,又慢得磨人。她看见自己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生火做饭。顾父顾母坐在炕上等着,顾秀秀在屋里读书写字,嫌她做饭声音大。她得把饭端到每个人手里,自己最后一个吃,常常只有些残汤剩饭。 夏天,她在烈日下锄地,汗水把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一遍又一遍,晒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顾母坐在树荫下纳鞋底,嘴里不停地数落:“手脚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这点地都伺候不好,白吃我家粮食!” 秋天,她拖着沉重的麻袋去交公粮,肩膀磨破了皮,血和汗粘在一起。回来的路上,看见村里别的媳妇抱着孩子,有说有笑,她只能低头加快脚步。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看,顾家那个望门寡,命硬克夫,还赖在人家不走。” 冬天最难过。井台结了厚厚的冰,她得用石头一点点砸开,才能打到水。手上全是裂口,沾了水,钻心地疼。晚上睡在冰冷的厢房里,被子又薄又硬,她蜷缩成一团,听着主屋顾家人的鼾声,一遍遍在心里问:建斌哥,你为什么死得那么早?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她的腰渐渐弯了,头发里有了银丝,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村里人不再叫她“晚星”,而是叫她“顾家那个老寡妇”。孩子们看到她,会远远地跑开,大人说她会带来晦气。 她成了顾家最沉默的影子,最顺从的工具。顾秀秀要钱买复习资料,她把自己攒了三年、准备做件新棉袄的钱拿了出来;顾母生病,她守在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顾父跟人喝酒欠了债,她连夜走了二十里山路,找娘家兄弟低声下气地借钱...... 梦里,林晚星看着那个越来越佝偻、越来越麻木的原主,想大声喊:你醒醒!你以为死了的丈夫早就有了另一个家!他早就把你忘了! 可梦里的“她”听不见。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然后,梦里的画面猛地一转——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w?é?n???0?2??????????m?则?为????寨?佔?点 是个晴朗的秋天,村里忽然来了辆吉普车,绿色的,车身上还带着泥点。这在红星生产大队可是天大的稀罕事,全村人都跑出来看。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他五十多岁的模样,身材有些发福,脸上带着久别归乡的激动。 是顾建斌。 他老了,但眉眼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他转身,殷勤地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一只穿着黑色方口皮鞋、裹着肉色尼龙袜的脚先迈了出来,接着是一个穿着藏蓝色列宁装、围着浅灰色羊毛围巾的女人。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保养得不错,头发烫着时兴的卷,脸上抹着雪花膏,走路时腰肢微微扭着,带着一种城里人才有的、刻意收敛却仍透出来的优越感。 是刘桂芳。 顾建斌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接受着全村人惊愕、好奇、羡慕的目光。 “建斌?是顾家老大顾建斌?” “他不是牺牲了吗?这、这怎么......” “天老爷!他还活着!还带着个女人回来!” 议论声像炸开的锅。 顾家老屋里,已经五十三岁、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原主,正在灶台前烧火。听到外面的喧哗,她茫然地抬起头,端着淘米盆的手顿住了。 有邻居家的孩子跑进来,尖声喊着:“顾奶奶!顾奶奶!你男人回来啦!开着汽车回来啦!还带着个新媳妇!” 哗啦—— 淘米盆掉在地上,米和水洒了一地。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跑到院门口,隔着围观的乡亲,看到了那个她为他守寡三十年、想到心都疼碎了的男人。 顾建斌也看到了她。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惊讶、陌生、愧疚,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平静。他身边的刘桂芳,则微微抬高了下巴,用一种打量、评估、还带着点怜悯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原主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晚星......”顾建斌松开刘桂芳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干涩,“我......我回来了。” 原主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三十年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颤抖。 晚上,顾家堂屋里点起了煤油灯,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顾父顾母坐在上首,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尴尬。顾秀秀已经嫁人,这次也特意赶了回来,坐在一旁,眼神在顾建斌、刘桂芳和原主之间来回扫,带着精明算计。 顾建斌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那“感人肺腑”的故事。 他说, 分卷阅读101 当年那场战斗,他受了重伤,被当地老乡救起,昏迷了很久。醒来后,部队已经转移,他身负重伤,无法追赶,又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不能及时与家里联系,说到这里,他含糊地带过,眼神飘忽。 他说,是桂芳——他牺牲的战友柱子的遗孀——救了他,照顾他,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温暖和支持。 刘桂芳适时地低下头,露出温婉羞涩的表情。 他说,这些年他们在边疆相依为命,早就有了感情,但因为心里惦记着家里的未婚妻,他看了一眼原主,眼神很快移开,一直没敢结婚。直到最近,政策好了,他的问题也“搞清楚”了,才决定一起回来,把话说清楚。 “晚星,”顾建斌看向原主,语气“诚恳”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劝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多年。可我和桂芳......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也为我付出了很多。你是个好女人,通情达理,我希望......你能成全我们。” 成全? 原主坐在最下首的矮凳上,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着顾建斌,又看看依偎在他身边、保养得宜、眼神里藏着得意和轻蔑的刘桂芳,再看看上首那些表情复杂、却没人替她说一句话的顾家人。 三十年。她最好的三十年,全耗在这个家里,耗在等待和劳作上。她熬干了青春,熬白了头发,熬垮了身体,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成全”? “建斌哥......”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守了这个家......三十年啊......” 顾建斌脸上露出不耐和窘迫,似乎嫌她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让他难堪。刘桂芳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柔声开口:“林大姐,你的苦,建斌都和我说了。我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建斌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他。这些年,我们在外边也不容易,互相扶持着才走到今天。你就当......当可怜可怜我们,行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还挤出了两滴泪。 顾母这时候也开口了,语气刻薄:“晚星,建斌能活着回来,是天大的喜事!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得他再离家出走你才甘心?桂芳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知书达理,又是城里人,跟建斌才般配!你就别闹了,安分点,顾家还能有你一口饭吃!” 顾秀秀也帮腔:“大嫂,大哥既然回来了,还带了嫂子,这是好事。你就别挡在中间了,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顾家不懂事。你放心,你伺候爹妈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后家里肯定还有你住的地方。” 字字句句,多么扎心。 原主看着这一张张嘴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笑。她想起这三十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为了“顾建斌的未婚妻”这个名分,为了“烈士家属”这块虚无的牌坊,把自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到头来,她守的人,早就和别人成了家;她伺候的人,早就把她当成了碍眼的累赘。 “呵呵......呵呵呵......”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凄厉,眼泪却流不出来,早就流干了。 梦里的画面又开始剧烈抖动、破碎。 林晚星看到,原主最后被顾家人安置在原来那间冰冷的厢房里,像个多余的老仆。顾建斌和刘桂芳住在翻新的正房,出双入对。村里人起初还议论,时间久了,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有人夸顾建斌“有情有义”,不忘旧情把原主养在家里。 刘桂芳很快展现出她的精明和手段。她撺掇顾建斌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抓在手里,对原主极尽刻薄,剩饭剩菜、破衣烂衫打发。原主稍有不满,她便到顾建斌面前哭诉,说原主容不下她,欺负她这个“后来的”。 顾建斌本就对原主只有愧疚没有感情,被刘桂芳一吹枕头风,那点愧疚也消磨殆尽,反而觉得原主不识大体,给他添堵。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原主发着高烧,无人问津,孤零零地死在了那间冰冷的厢房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枚顾建斌当年送她的、早已褪色的红头绳。 而顾家,正在正屋里为刘桂芳的儿子考上中专大摆宴席,欢声笑语,酒肉飘香。 ...... 噩梦还在继续,这次的主角,换成了顾建锋。 林晚星看见一个更加年轻、眼神却同样坚毅的顾建锋,穿着军装,在边境的丛林里穿梭。那是几年后的一场自卫反击战。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顾建锋遭遇了埋伏,敌人的火力很猛。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小战士被打中了腿,倒在开阔地带。 “团长!别管我!你们快走!”小战士嘶喊着。 顾建锋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没有丝毫犹豫。“火力掩护!”他下令,然后猛地冲了出去,在弹雨中扑到小战士身边,将他背起来,艰难地往回撤。 就在快要撤回掩体的那一刻,一颗□□在旁边炸开。 气浪将他掀翻。 林晚星看见他倒在血泊里,胸前的军装被染红了一大片。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祖国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神渐渐涣散。 他至死都不知道,他那个“为国牺牲”的大哥,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正在享受着他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年代里的安逸生活。 而顾家,在收到顾建锋的阵亡通知书和抚恤金后,顾母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掉,欢欢喜喜就用那笔钱给顾秀秀置办了丰厚的嫁妆。 ...... “不......不要......建锋……” 林晚星猛地从噩梦中挣扎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咽。她浑身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一样。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新房子特有的、淡淡的泥土和木料味道。 是梦。 只是梦。 可那梦境太真实,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四肢冰凉。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去,触手是温热的、坚实的躯体。 顾建锋几乎在她发出第一声呜咽时就醒了。军人的警觉让他瞬间清醒,黑暗中,他迅速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雪光,看到林晚星惨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 “晚星?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清晰沉稳,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摸到一手冰凉的汗,“做噩梦了?” 林晚星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手冷得像冰,还在微微发抖。 顾建锋眉头紧锁,立刻坐起身,就着炉膛里残余的微光,摸到火柴,“嗤”一声划亮,点亮了炕头小桌上的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林晚星惊魂未定的脸。她眼神有些空洞,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魇的恐惧,嘴唇失了血色。 顾建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 分卷阅读102 揪了一下。他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从认识她以来,她总是带着点狡黠的聪慧,带着点不肯吃亏的倔强,哪怕在灵堂上哭得撕心裂肺,眼底深处也藏着冷静的光。可现在,她脆弱得像一片风中颤抖的叶子。 “别怕,我在这儿。”他放柔了声音,用另一只手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他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过来,这边暖和。” 林晚星没动,只是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唇。他的眼神很专注,带着担忧,还有她熟悉的、那种沉默的可靠。 这不是梦里那个死在异国他乡、无人记挂的顾建锋。 这是她的顾建锋。活生生的,会为她点灯,会笨拙地安慰她,会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顾建锋。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混杂着噩梦残留的恐惧和后怕,还有心底深处某种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愫。她没说话,只是顺着他的力道,从自己被窝里挪了出来,钻进了他的被窝。 顾建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两人虽然同炕而眠有些日子了,但一直是各盖各的被褥,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这是林晚星第一次主动越过这条线。 她的身体带着噩梦惊醒后的冰凉,微微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寻找热源。她贴过来,手臂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脸埋在他只穿着单薄衬衣的胸口。 顾建锋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怀里柔软冰凉的身体,带着她特有的、淡淡的清香,毫无防备地贴着他。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和温度。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也不自觉变得粗重。 “晚星……”他喉咙发干,声音更加沙哑。 “别说话……就一会儿……”林晚星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噩梦。“我梦到你……出事了……” 顾建锋心头一震。梦到他出事了?所以她才吓成这样? 悬着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迟疑地、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枪和劳作留下的薄茧,落在她单薄的寝衣上,热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我没事。”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保证,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在这儿,好好的。”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拉过自己的被子,将两人一起裹紧。她的脚冰凉,碰到他的小腿,他顿了顿,没有躲开,反而用自己温热的小腿贴上去,帮她暖着。 炉火不知何时彻底熄灭了,屋里温度又降了些。但被窝里,两个人紧紧依偎的地方,温度却在悄然攀升。 林晚星渐渐平静下来。噩梦带来的心悸和寒意,被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的热力驱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胸腔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最安神的鼓点。他的怀抱比她想象中更宽阔,更坚实。 她想起梦里的顾建锋,倒在血泊里,无人问津。而此刻,这个温暖的、活生生的顾建锋就在她身边,呼吸可闻。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混杂着怜惜和庆幸,在她心底滋生。她绝不能让梦里的悲剧重演。绝不能让顾建斌和刘桂芳,还有顾家那些人,再来伤害他,利用他。 “建锋。”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i????????é?n????0?2?5?????o?m?则?为????寨?站?点 “嗯?” “你以后出任务,一定要小心。”她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下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建锋低头,对上她异常认真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和算计,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依赖。他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胀。 “好。”他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会的。为了你,我也会小心。” 这话说得直白,没什么花哨,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林晚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那股后怕和寒意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温的、踏实的感觉。 她重新把头靠回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之前的恐惧褪去,此刻紧密相贴的躯体,在安静黑暗的房间里,滋生出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 顾建锋的身体依旧紧绷着。怀里柔软的身体,馨香的气息,还有她呼吸间喷在他胸口的热气,都像火苗一样,燎烤着他的理智。他是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面对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又是这样亲密的姿势,不可能毫无反应。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变化,这让他窘迫又羞愧,生怕被她发现。他试图悄悄往后挪一点,拉开一点距离。 林晚星却像是察觉到了,非但没松手,反而贴得更紧了些,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顾建锋浑身一颤,闷哼了一声,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他的呼吸彻底乱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晚星……”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喘息和一丝恳求,“别动……” 林晚星起初还没明白,直到感觉到……嗯……以及他剧烈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虽然前世见过不少场面,但亲身感受还是头一遭。她能感觉到那惊人的……嗯……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彰显着……嗯……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顾建锋窘迫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他觉得自己像个登徒子,亵渎了她。他想立刻起身,去外面吹吹冷风冷静一下,可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舍不得松开怀里温香软玉的人儿。 “对、对不起……”他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晚星听着他笨拙的道歉,看着他涨红的脸和紧张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羞窘忽然就散了,反而升起一丝恶作剧般的念头,还有一丝隐隐的……悸动。 这个男人,平时那么沉稳可靠,甚至有些刻板,此刻却因为身体的自然反应而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 她没说话,只是仰起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看着他。她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泪意还有些湿润,眼尾微微泛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潋滟。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建锋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移开视线,却又被她那双眼睛牢牢吸住。 “你……”林晚星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勾人,“很难受 分卷阅读103 吗?” 顾建锋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她怎么问这个? 他的脸更红了,古铜色的皮肤都遮不住那层血色,连脖子都红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更盛了,还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探索欲。她故意又动了动,感觉到他瞬间更僵硬的反应和加重的喘息,才慢悠悠地、带着点无辜的语气说:“那……要不要我帮你?”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顾建锋的天灵盖上。 帮他?怎么帮? w?a?n?g?址?f?a?布?y?e????????????n????????????????????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混乱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都是以前在部队听那些结了婚的老兵私下闲聊时说的浑话。那些话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冲击着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不、不用!”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猛地松开环着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翻身坐起,背对着她,肩膀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你、你睡吧!我……我去看看炉子!”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裤,披上军大衣,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跳下炕,蹲到炉子边,假装拨弄早已熄灭的炉灰。冰冷的空气让他滚烫的身体稍微降了点温,但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林晚星躺在炕上,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心里又涌起一股温软的暖流。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着、敬着,哪怕情动难抑,也不肯伤她半分。 她拉过被子,盖好自己,侧躺着,看着他在炉边忙碌的、有些僵硬的背影,轻声说:“炉子没火了,明天再弄吧。外面冷,快上来。” 顾建锋动作顿了顿,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在炉边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等身体那尴尬的反应彻底平息下去,才慢吞吞地走回炕边。 灯还亮着。林晚星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顾建锋站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悸动。他轻轻吹熄了煤油灯,屋里重新陷入黑暗。他小心翼翼地爬上炕,钻进自己被窝,刻意离她远了些,背对着她躺下。 可刚躺下没多久,就感觉到身后的被褥窸窣响动。一只微凉柔软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侧。 顾建锋身体一僵。 “冷。”身后传来她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声音,然后又往前贴了贴,额头抵着他的后背。 顾建锋在心里叹了口气,所有的坚持和防线,在她这一声“冷”里,溃不成军。他认命地转过身,重新将她揽进怀里,用被子把两人裹好。 这一次,他的动作自然了许多,手臂稳稳地环着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 “睡吧。”他在她头顶低声说,“我守着你。” 林晚星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噩梦的阴影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困意。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在他有节奏的轻拍中,沉沉睡去,这一次,再无噩梦侵扰。 顾建锋却很久都没有睡着。怀里的人呼吸渐渐绵长,身体完全放松地依偎着他。他的手臂有些麻,却舍不得动。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感受着这从未有过的亲密和温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被这温暖一点点融化了,变得无比柔软。 他低头,在她发顶极轻地落下一个吻,无声地许诺。 晚星,这辈子,我一定护你周全。 --- 野狼沟的清晨,总是伴随着油锯刺耳的轰鸣和工头粗野的吆喝开始。 顾建斌瘸着一条腿,扛着一把斧头,跟在队伍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伐区走。他的腿伤天冷就疼得厉害,昨天又干了重活,今天起来更是不听使唤。但他不敢歇,一天不出工,就一天没工分,没工分就没饭吃,还得看胡工段长那张拉得老长的脸。 刘桂芳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食堂洗碗的活也干得艰难。昨天她又试着去医务点,想看看能不能帮忙处理点简单的伤口,换点轻省活计或者一点吃的,结果又被钱老头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还说了不少难听话。 “一个被部队开除的带回来的破鞋,还挺把自己当回事!会包扎两下就想当大夫?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顾建斌耳朵里,气得他一晚上没睡好,胸口堵着一团火,却又无处发泄。被开除……这个词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里最痛的地方。 中午休息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就着凉水啃窝头,扯闲篇。顾建斌独自坐在一根倒木上,闷头吃着刘桂芳早上给他带的、已经冷透硬得像石头的玉米饼子。 旁边几个工友的谈话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场部那边新调来一个副团长,姓顾,可年轻了,才二十七八,立过不少功呢!” “姓顾?跟咱们这儿那个顾瘸子一个姓啊!不会是本家吧?” “扯淡!人家那是正经军官,能跟这野狼沟的临时工是本家?再说了,那顾副团听说人特别正,办事雷厉风行,一来就把后勤科那个爱卡油水的孙副科长给整治了,大快人心!” “是吗?那敢情好!咱们这儿要是有这样的领导就好了,胡扒皮也不敢那么嚣张。” “想得美!人家那是场部核心区的领导,管着正经林业工人和边防巡逻的,咱们这外围采伐点,人家眼皮子都懒得夹一下……” 姓顾?副团长?年轻有为? 顾建斌嚼饼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竖得老高。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悄悄浮了上来。 建锋……好像就是在北边的林区当兵?算算年纪和晋升速度,如果发展顺利,也不是没可能…… 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如果真是建锋,如果他能找到建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找到了建锋,他就不用在这野狼沟受苦了!建锋是军官,肯定有办法把他调到好点的地方,安排个轻松工作,说不定还能把桂芳也安排一下,让他们过上像样的日子。 可是……紧接着,一盆冷水又浇了下来。 他怎么跟建锋解释?解释他为什么“死”了又突然出现?解释他为什么带着战友的遗孀,却冒充夫妻?解释他为什么被部队开除,隐姓埋名躲在这里? 建锋那个性子,他最清楚。正直,认死理,把军人的荣誉看得比命还重。要是知道了他假死逃避责任、还跟战友遗孀搅合在一起,恐怕不会帮他,反而会…… 顾建斌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可看着手里冷硬 分卷阅读104 的饼子,感受着腿上钻心的疼,再想想刘桂芳越来越大的肚子和两人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那点侥幸心理又开始冒头。 也许……也许建锋会念在兄弟情分上?毕竟他们是兄弟,他们顾家可是对顾建锋恩重如山。 也许……他可以编个理由?就说重伤失忆了,最近才想起来?至于桂芳……就说柱子临死前托付他照顾,他不能不管,相处久了有了感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腾碰撞。 晚上收工回去,刘桂芳正挺着肚子在门口张望,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工具,又递过一碗勉强还温热的野菜糊糊。 “建斌,累了吧?快喝点,暖暖身子。”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带着疲惫和愁苦。 顾建斌看着碗里清汤寡水、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糊糊,再看着她身上那件补丁又多了几个的旧棉袄,心里那股不甘和渴望又强烈起来。 他接过碗,几口喝光,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说:“桂芳,我听到个信儿。” “啥信儿?” “场部那边,新来了个副团长,姓顾,很年轻。”顾建斌盯着她的眼睛,“我琢磨着……会不会是建锋?” 刘桂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建锋?你那个弟弟?他在这林场当官?” “还不确定,就是听说姓顾,年轻,副团级。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很有可能。” “那还等什么!”刘桂芳激动起来,抓住顾建斌的胳膊,“去找他啊!建斌,他是你弟弟,你是他大哥!他当了大官,拉拔一下自己哥哥,那不是天经地义吗?咱们就不用在这儿受苦了!” “可……”顾建斌眉头紧锁,说出自己的顾虑,“我怎么跟他解释我的事?还有你……咱们的关系……” 刘桂芳眼珠转了转。 “这有什么难的?”她压低声音,凑近顾建斌,“你就说,你当初重伤,被好心人救了,昏迷了很久,伤好了也记不清以前的事,流落在外。最近才慢慢想起来,就带着我一路找回来了。至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眼神却闪着光:“我是柱子哥的遗孀,柱子哥对你有恩,他临死前托你照顾我。你重情重义,不能丢下我不管,我们就一路相互扶持。这理由,说到哪儿都站得住脚!你弟弟是个军人,肯定更看重情义,听了只会觉得你这个大哥不容易,有情有义!” 顾建斌听着,觉得似乎可行,但心里还是没底:“那……要是他细问起来,或者去查……” “查什么?这深山老林的,信息不通。咱们一口咬定就是这么回事,他能有什么办法?”刘桂芳越说越自信,甚至开始畅想,“等找到了他,咱们就是军官家属了!不用住这破木板房,不用吃这猪食一样的饭!建斌,你的腿伤也能好好治治,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能生在好地方。” 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脸上浮现出憧憬。 顾建斌被她描绘的前景打动了。是啊,只要找到建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建锋有能力,也有责任照顾他这个大哥。 “可是……”他还是有点犹豫,“场部那边,咱们能进去吗?就算进去了,怎么找他?直接说我是他大哥?万一……万一他不认,或者把事情闹大……” 刘桂芳想了想,忽然说:“要不……我先去?” “你去?” “嗯。”刘桂芳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蜜汁自信,“我好歹是个女同志,又怀着孕,说话方便些。我就去场部打听,找到他,跟他说。我就说,我是顾建斌托付给他照顾的‘嫂子’。他看在你是他大哥、又托付他照顾我的份上,肯定不会不管。” 她觉得,她懂人情世故,会说话,长得也不差,又怀着“烈士遗孤”,只要表现得楚楚可怜、通情达理一些,拿捏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在部队待久了的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像当初拿捏顾建斌一样。男人嘛,总是容易同情弱者,尤其是她这种“命运多舛”又“知恩图报”的弱女子。 顾建斌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虽然还有些打鼓,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在这野狼沟动弹不得,出去打听容易露馅。让桂芳去,确实更稳妥些。 “那......你小心点。场部不比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找不到,或者......他不认,你就赶紧回来,别惹麻烦。”顾建斌叮嘱道。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刘桂芳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好日子在向她招手。 第35章 【1+2+3更】以前的追求者来了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中,雪下得越发紧了。 野狼沟通往场部的那条土路,平日里被拉木头的爬犁和卡车碾得坑坑洼洼,一下雪,更是难走。雪粉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往脖领里钻。 刘桂芳紧了紧头上那条洗得发灰、边缘已经磨出毛线的旧围巾,把脸埋得更低些,一只手紧紧拽着肩上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布包袱,另一只手小心护着隆起的腹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跋涉。 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趁着顾建斌出工前,把自己最好的一身行头翻了出来,一件藏蓝色、袖口肘部都磨得发亮但还算整齐的棉袄,一条深灰色、裤脚短了一截的棉裤,这还是当年在边疆部队时发的。她仔仔细细用湿毛巾把脸和脖子擦了好几遍,又对着破了一角的镜子,用唾液抿了抿有些干枯毛躁的鬓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利落些。 包袱里,她小心包了几块顾建斌昨天特意省下来、没舍得吃完的玉米饼子,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咸得发苦的萝卜干,算是路上的干粮。最重要的,是那本红塑料皮、边角卷起的《赤脚医生手册》,和几张已经泛黄、但能证明她曾在边疆某部队卫生队协助工作的粗糙证明。 那是当年柱子还在时,帮她从卫生队领导那儿软磨硬泡来的,盖着模糊的红章,写着“刘桂芳同志在我部协助护理工作,表现积极”之类的字眼。这是她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为数不多的资本和体面。 “桂芳,路上千万小心,看准了路,雪滑。”顾建斌送她到采伐点边缘,眼神里交织着期盼和担忧,“要是……要是实在找不到,或者人家不认,你就赶紧回来,别硬撑。咱们……咱们再从长计议。” “放心吧,建斌。”刘桂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充满把握,“我心里有数。你看好家,等我好消息。”她抬手,替顾建斌拂去肩头落下的雪沫,这个动作她做得自然而熟练,带着一种经过岁月磨合的、近似夫妻的亲昵。 顾建斌看着她因为怀孕而略显浮肿、却刻意挺直背脊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稍微压下去些。桂芳是比他会说话,也比他会来事。也许,真的能成。 分卷阅读105 离开野狼沟采伐点那一片低矮杂乱、被煤烟熏得发黑的木板房和工棚,越往外走,雪原越发显得空旷寂寥。巨大的原始森林在道路两侧沉默矗立,墨绿的松柏枝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不时有承受不住的雪块“噗簌簌”落下。偶尔能听到远处油锯的轰鸣和伐木工人高亢的号子声,但在无边的雪野中,也显得渺远而模糊。 刘桂芳走得很慢,也很吃力。怀孕近七个月的身子本就沉重,雪地难行,寒气更是无孔不入。走了不到三里地,她的棉裤下半截就被雪水浸湿了,冰冷地贴在腿上。脚上的解放鞋早就破旧不堪,鞋底薄,很快就冻得麻木。她不得不走走停停,找个背风的树根或倒木坐下,搓搓手,跺跺脚,啃两口冰冷梆硬的饼子,就着雪咽下去。 每一次停下,她都在心里反复演练着见到顾建锋后要说的话,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她想,顾建锋既然是军官,肯定见多识广,不能表现得太过卑微谄媚,那会让人看轻。但也不能太强硬,得突出自己的不易和情义。 她打算先以“受大哥托付的故人”身份接近,诉说这些年的“流离”和“苦楚”,再不经意间展示一下自己那点医术和能力,暗示自己不是累赘,或许还能帮上忙。 她不打算提“顾建斌还活着”的事情,这话冲击太大,得跟顾建锋混熟了,让他有了心理准备再说。 反正顾建斌一个大男人,在野狼沟那种地方活得下去。 她不一样,她怀了孩子,要是能留在场部,吃得好住得暖,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好。 相信顾建斌也能理解她不回去的。 刘桂芳抱着今天来了就能住下的希冀,连腹中隐隐的坠痛和四肢的冰冷都被暂时忽略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场部整洁暖和的房子,看到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看到了顾建锋恭敬地喊她“嫂子”,给她安排清闲体面的工作…… 中午时分,她终于看到了场部外围的轮廓。 那是一片比野狼沟规整、开阔得多的区域。整齐的红砖房或黄泥抹面的房子排列着,屋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宽阔的操场边上竖着篮球架,旁边还有几栋明显是办公或宿舍的楼房,虽然不高,但在这林海深处已显气派。路上能看到穿着整齐军装或林业工人制服的人走动,还有穿着花棉袄、围着围巾的妇女拎着篮子或牵着孩子。 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正经单位”和“体面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桂芳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围巾和衣襟,努力让冻得有些僵硬的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微愁苦又努力坚强的表情,朝着场部大门走去。 场部大门是木制的,刷着绿漆,旁边有个小小的门卫室,窗户玻璃上结着冰花。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军帽的年轻战士正在站岗,身姿笔挺。 刘桂芳刚靠近大门几步,那战士就警惕地看了过来,抬手示意:“同志,请留步。请问你找谁?有什么事?” 声音年轻,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刘桂芳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进门还要盘问。她稳住心神,走上前,脸上堆起尽可能和善的笑容:“小同志,你好。我……我想打听个人。咱们场部是不是新来了一位姓顾的副团长?叫顾建锋?” 战士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沾满泥雪的裤腿和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找顾副团长?有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有预约或者介绍信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刘桂芳有些措手不及。介绍信?她哪有什么介绍信! “我……我是他亲戚,从老家来的,有要紧事找他。”她连忙说,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你看,我这大老远来的,还怀着孩子,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进去找他?或者你帮我传个话也行,就说……就说他大哥托我来的。” 战士眉头皱了起来:“亲戚?顾副团长的亲戚?”他显然不太相信。顾副团长来林场时间不长,但为人正派低调,没听说有什么亲戚来探亲,更别说是这样一副落魄模样的孕妇。“对不起,同志,没有预约或相关证明,我不能放你进去,也不能随便帮你传话。这是规定。你要是真有急事,可以去那边场部办公室登记询问。”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栋挂着“红星林场场部”牌子的平房。 刘桂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一沉。去办公室登记?那岂不是要面对更多的人盘问?万一他们细究起来…… “小同志,你就行行好,帮我叫一下顾建锋,或者告诉他一声,就说刘桂芳找他,是为了他大哥顾建斌的事,真的很要紧!”她语气带上了哀求,甚至眼眶都有些红了,试图用孕妇的弱势来打动对方。 然而站岗的战士依旧摇头,态度虽然不算恶劣,但十分坚决:“对不起,同志,我真的不能违反规定。你去找办公室吧,或者等顾副团长下班出来。他平时很忙,经常在营区或者下基层,不一定在办公室。” 等下班?在这冰天雪地里?刘桂芳看着战士那张年轻但毫无通融余地的脸,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她没想到,连顾建锋的面都这么难见。 无奈之下,她只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大门,朝着场部办公室的方向挪去。路上,她试图向偶尔经过的职工或家属打听,但大多数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看她衣着寒酸、来历不明,只是摇摇头或摆摆手就走开了。有两位热心些的大婶倒是停下听了听,但当刘桂芳说出“顾建锋”的名字时,她们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警惕。 “你找顾副团长啊?他可是大忙人,我们平时也见不着。” “你是他啥亲戚啊?以前没听他说过有亲戚要来。” 刘桂芳含糊其辞,只说是远房亲戚,受托带话。那两位大婶也没再多问,只给她指了办公室的方向,便结伴离开了,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看着不像……”“别是什么打秋风的吧……”之类的话。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在刘桂芳耳里。打秋风的?她心里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态度比门卫更程式化,要求她出示身份证明、介绍信,说明具体事由,还要登记。 刘桂芳哪里拿得出像样的证明,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和几张模糊的“证明”在工作人员公事公办的眼神下显得如此可笑。她支支吾吾,话也说不圆全,只反复强调是顾副团长大哥托她来的,有要紧事。 工作人员显然见多了类似情况,态度冷淡:“同志,没有有效证明和正当理由,我们不能随便打扰领导工作。如果你确实有重要事情,可以写信。” 写信?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正式渠道?他们哪有什么正式渠道! 刘桂芳彻底灰心了。她站在办公室门外冰冷的台阶上,看着 分卷阅读106 院子里来来往往、穿着体面、面色红润的人们,再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雪的破棉鞋和冻得通红的双手,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屈辱感淹没了她。她以为凭着“嫂子”的身份和一点算计就能顺利搭上顾建锋,却没想到,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就被这森严的制度和旁人审视的目光挡在了门外。 肚子又隐隐作痛起来,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她又冷又饿又累,满腔的自信和憧憬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只怕更引人注意,万一惹出麻烦…… 她咬咬牙,决定先回去。从长计议,总有机会的。至少,她知道了顾建锋确实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很有威信。 就在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离开场部区域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通往家属区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 是两个年轻女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簇新的枣红色带暗纹的棉袄,围着雪白的兔毛围巾,下身是深蓝色的涤纶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系带棉皮鞋,擦得锃亮。她身段高挑匀称,即使裹着棉衣也能看出腰肢的纤细,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白皙明艳的脸。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颗白菜和一块豆腐,正侧头和旁边的女伴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笑,眉眼生动,顾盼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和光彩。 旁边那个姑娘年纪小些,穿着鹅黄色的棉袄,围着红围巾,脸蛋圆圆的,也很漂亮,正叽叽喳喳说着话。 是林晚星和赵晓兰。 刘桂芳的脚步顿住了,眼睛死死地盯在林晚星身上。 这个女人……太扎眼了。不单单是长相,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她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鲜亮,那么……从容自在。仿佛这林海的严寒、生活的艰辛,都与她无关。步履轻盈,神态安然。 刘桂芳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她——是那天在县城山货市场,当众揭穿她、让她狼狈不堪的那个漂亮女人! 她竟然在这里?还看起来过得这么好? 紧接着,更让她心头发紧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另一条路上快步走来,径直走向林晚星。正是顾建锋。他穿着军装,外面套着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修剪得短短整整,古铜色的脸上带着一丝匆忙,但看到林晚星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他走到林晚星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网兜,又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林晚星仰脸看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木屑。顾建锋则微微弯下腰,配合着她的动作,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亲昵自然的姿态。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雪地反射着光,将两人笼罩在一层朦胧温暖的光晕里。男人刚毅,女人娇俏,站在一起,般配得刺眼。 然后,刘桂芳看见顾建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厚厚的棉手套,拉过林晚星的手,仔细给她戴上,还轻轻握了握,似乎在试暖不暖。林晚星任由他动作,脸上带着浅浅的、信赖的笑意。 赵晓兰在一旁捂嘴偷笑,转开了头。 刘桂芳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都冻住了。她认出了顾建锋——虽然没见过,但他的高大成熟,那眉眼轮廓,跟顾建斌描述得没二样! 他果然在这里,果然当了官。可他对那个女人……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她猛地想起前段时间,隐约听野狼沟的工友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场部有个年轻的军官,娶了个特别漂亮的媳妇,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她辛辛苦苦谋划,想方设法要攀附的人,竟然早就被那个女人牢牢抓住了!而且看那情形,顾建锋对那女人是真心实意的好! 就在这时,林晚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这边扫了过来。 刘桂芳心头一慌,下意识地猛低下头,拉高围巾,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然后转身,用尽力气,几乎是踉跄着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她不敢回头,只觉得后背像被针扎一样,生怕被认出来。 雪地难行,她走得又急,好几次差点滑倒。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刀割一样疼。来时的那点憧憬和算计,此刻全化作了冰冷的绝望和蚀骨的嫉妒。 凭什么?那个女人凭什么就能过得那么好?穿新衣,吃好饭,还有那么出色的男人疼着护着?而她刘桂芳,有医术,懂人情,却要挺着大肚子在冰天雪地里奔波求告,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不甘心!她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眼下她也无计可施。只能先回去,和建斌再商量。至少,他们知道了顾建锋在这里…… 刘桂芳不知道的是,在她仓皇逃离时,林晚星确实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只看到一个裹着旧围巾、身形臃肿、步履匆忙的孕妇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的雪雾中。 “看什么呢?”顾建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雪路。 “没什么。”林晚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他,“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不是说下午要去营区开会?” “会改期了,回来拿份材料。”顾建锋解释,又把网兜往自己这边拎了拎,“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和晓兰想去趟裁缝铺,量量尺寸,做件过年穿的新袄子。”林晚星笑道,“正好你回来了,帮我们把菜拿回去呗?省得我们拎着走。” “行。”顾建锋点头,很自然地把网兜接过去,“裁缝铺在王师傅家,知道路吗?” “知道,张老师跟我说了。”林晚星说着,就要把手套摘下来还他。 “戴着吧,手暖和点。”顾建锋按住她的手,“量完早点回来,外面冷。晚上想吃什么?我看看食堂有没有鱼。” “随便,你看着弄就行。”林晚星心里甜甜的,也没再推辞手套。 “顾大哥,你可真疼林姐姐。”赵晓兰在一旁笑嘻嘻地说,“周知远要是有一半这么就好了。” 顾建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周医生工作性质不同。”便拎着菜转身往家走了,步伐稳健。 “走吧,晓兰。”林晚星挽起赵晓兰的胳膊,“趁着天还亮,咱们快去快回。” 两个姑娘说笑着,朝着家属区另一头走去。 场部的裁缝铺,其实就设在老裁缝王师傅家里。王师傅五十多岁,是个瘦小的南方人,早年逃荒过来的,有一手好针线,在林场干了十几年,专门给职工家属缝缝补补,做做新衣。她老伴去世得早,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地,如今就一个人住,家里一间屋住人,一间屋摆了缝纫机、案板、挂满了布匹和半成品衣服,就算是“铺面”了。 林晚星和赵晓兰到的时候,王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的光线, 分卷阅读107 给一件小孩棉袄绗线。屋里烧着个小铁炉子,还算暖和,弥漫着布料特有的气息和淡淡的浆糊味。 “王师傅。”林晚星敲了敲门框。 王师傅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是两个面生的漂亮姑娘,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哎,来了。做衣服?” “嗯,想麻烦您给量量尺寸,做两件棉袄,过年穿。”林晚星笑着走进来,赵晓兰也跟了进来。 “好,好。”王师傅很和气,起身从墙上取下软尺,“哪位先来?” “晓兰先来吧。”林晚星让了让。 赵晓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到屋子中间。王师傅拿着软尺,开始熟练地给她量尺寸: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袖长、衣长…… “姑娘身条不错,就是瘦了点,得多吃点。”王师傅一边量一边念叨,“现在年轻不觉得,以后身子亏了可不好补。想要啥样式的?中式的还是列宁装那样的?” 赵晓兰想了想:“就……就普通的女式棉袄就行,不要太花,简洁点。” “行,明白了。”王师傅记下尺寸,又看向林晚星,“这位姑娘,你来。” 林晚星脱掉外面的枣红棉袄,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浅色毛衣,更显得身段玲珑。她站到刚才赵晓兰的位置,落落大方。 王师傅拿起软尺,开始量。这一量,老师傅心里就暗暗啧了一声。这姑娘的身段,真是她在这林场干了十几年少见的好。肩颈线条优美,锁骨清晰,胸部饱满挺拔,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臀部和腿部线条又圆润流畅,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匀称得恰到好处。 “姑娘这身材,穿衣服肯定好看。”王师傅难得夸了一句,又仔细量了臂长、腕围等细节,“想做啥样式的?我看你这气质,做件掐腰的列宁装样式,肯定精神。或者中式斜襟的,也好看,显温婉。” 林晚星想了想:“那就做件列宁装样式的吧,日常穿方便。布料……您这儿有什么合适的?” 王师傅指了指墙边架子上挂着的几匹布:“这些都是今年供销社来的好料子,这是藏蓝的华达呢,厚实挺括;这是军绿的卡其布,耐穿;这是枣红的灯芯绒,暖和颜色也鲜亮……看你喜欢哪个。” 林晚星走过去摸了摸,最后选了那匹藏蓝的华达呢:“就这个吧,耐脏也大气。”又指着一匹浅灰色带细条纹的料子,“再扯点这个,做条裤子配。” “好眼光。”王师傅点头,又看向赵晓兰,“这位姑娘的布料选好了吗?” 赵晓兰挑了一匹鹅黄色的灯芯绒和一匹深蓝色的棉布。 量好尺寸,选好布料,商量好样式和细节,林晚星特意要求腰身收得稍微明显些,但要做得含蓄,不过分夸张,付了定金和布票,约好十天后来取。王师傅仔细记在本子上。 从裁缝铺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两个姑娘往回走。 “林姐姐,你身材真好。”赵晓兰挽着林晚星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羡慕,“刚才王师傅给你量的时候,我都看呆了。腰怎么那么细!穿衣服肯定特别好看!顾大哥是不是喜欢得紧?” 林晚星脸一红,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身材也不错啊,娇娇小小的,多可爱。我就是个子比你高一点。等衣服做好了,咱们都好好打扮打扮。” “嗯!”赵晓兰用力点头,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周知远会不会注意到……” “会注意到的。”林晚星安慰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坚持用对方法,他总有一天会看到你的好。” “希望吧……”赵晓兰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姐姐,我听说过两天场里要来文工团慰问演出呢!是从省城来的,肯定很热闹!” “文工团?”林晚星倒是有点兴趣。这个年代的文工团演出,可是重要的文化生活。 “嗯!听说带队的是从四九城来的干部子女呢,还有文工团的台柱子,可漂亮了!”赵晓兰消息倒是灵通,“场里好多小伙子都盼着呢。到时候咱们也去看吧?” “好啊,去看看。”林晚星答应着。 果然,没过两天,文工团要来的消息就在林场传开了,成了枯燥冬日里最令人兴奋的话题。 这次慰问演出规格不低,据说是首都军区文工团下属的一支分队,特意来慰问戍边卫林的一线官兵和林业工人。除了演出,还会在林场停留几天,进行一些交流活动。 演出定在三天后的晚上,地点在场部大礼堂。消息一传出,大礼堂的座位票就成了紧俏货,有门路的早早开始托人预留。 林晚星对此倒没有特别上心,她正忙着和顾建锋一起归置新家,盘算着过年要准备些什么。顾建锋似乎也更忙了,除了日常工作,好像还在为文工团的接待和安全保卫工作做准备。 这天下午,林晚星正在家里收拾从林场小卖部买回来的一些年货——几包水果硬糖、两斤花生、一斤黑木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红枣。她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想着等顾建锋回来,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弄点肉,过年包饺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夹杂着陌生的、带着点城市口音的女声。林晚星抬起头,透过窗户纸,看到几个穿着军装或呢子大衣、打扮时髦鲜亮的年轻女子,正从她家门前的小路上走过,朝着场部招待所的方向去。 为首的那个,个子高挑,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绸带。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腰身收得极好,脚上是锃亮的黑色牛皮靴,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衬得皮肤白皙。她扬着下巴,眼神明亮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优越感,正和旁边一个穿着文工团演出服、长相明艳妩媚的姑娘说笑着。 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普通军装、扎着两个短辫、看起来朴实许多的姑娘,手里拎着些行李。 这群人走过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雪花膏混合着香皂的清新香气,与林场常见的柴火烟味和冰雪气息截然不同。 “那就是从四九城来的苏蔓吧?听说她父亲是部队的大干部呢!” “旁边那个是不是文工团的何莉莉?真漂亮,跟画报上的人似的!”网?阯?f?a?b?u?y?e?????????é?n?????2?5??????o?? “后面那个是王秀兰吧?听说人特别勤快朴实,是卫生队的标兵呢!” 有邻居在家门口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 林晚星听在耳里,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就是赵晓兰说的文工团的人。 她没太在意,继续低头整理东西。却没想到,那几人的对话,随风飘来几句,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蔓蔓姐,你这次来,可算是能见到顾副团长了。听说他前阵子刚成了家?”这是那个明艳的何莉莉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和好奇。 “哼。”被称为蔓蔓姐的苏蔓,也就是那高挑女子,轻轻哼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点不屑,“听说了。娶了个乡下 分卷阅读108 姑娘。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以他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娶个没什么见识的村姑。” “话也不能这么说,顾副团长人正派,可能……可能就是觉得合适吧。”那个朴实些的王秀兰小声插话,语气倒是平和。 “合适?哪里合适了?”何莉莉接过话头,声音娇脆,“顾副团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又是战斗英雄,前途无量。娶个乡下媳妇,以后带出去都不方便。蔓蔓姐,你父亲不是一直很欣赏顾副团长吗?当初还想撮合你们来着……” 苏蔓的脚步似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依然能听见:“那是以前的事了。他现在既然已经结了婚,再说这些也没意思。不过……我倒是真有点好奇,那个林晚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顾建锋迷住。” “听说就是普通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可能也就是会做点饭,长得……大概还算周正?”何莉莉猜测着,语气里带着轻蔑,“要不等哪天,咱们偶遇一下,见识见识?” 王秀兰似乎觉得不妥:“这样不好吧?人家都结婚了,咱们去打扰……” “看看而已,又没别的意思。”苏蔓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就当是关心一下同事家属的生活嘛。走吧,先回去收拾一下,晚上还要排练。” 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林晚星站在屋里,手里的红枣袋子轻轻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微微沉了沉。 呵,这就惦记上了?还“见识见识”?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着那几个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招待所门口,嘴角轻轻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啊,想见识,那就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 “林姐姐!林姐姐你在家吗?”赵晓兰风风火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她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在呢,怎么了?这么急?” “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赵晓兰兴奋地压低声音,“我看到文工团的人了!那个苏蔓,还有何莉莉,还有王秀兰!她们真的来了!就住在招待所!我刚才路过,正好碰上她们进去,我的天,那个苏蔓,穿着呢子大衣,可真气派!何莉莉也好看,皮肤真白!” 林晚星倒了杯热水给她:“看你激动的。见到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听到她们说话了!”赵晓兰凑近林晚星,一脸八卦又带着点不平,“她们在议论顾大哥和你!那个苏蔓,说话可难听了,说什么顾大哥没眼光,娶了个村姑……还有那个何莉莉,也跟着附和。气死我了!林姐姐,你比她们好看多了!也有气质多了!她们就是嫉妒!” 林晚星看着赵晓兰为她打抱不平的样子,心里一暖,笑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我又不会少块肉。” “可是……”赵晓兰还是不服气,“她们那语气,就好像你配不上顾大哥似的!明明顾大哥那么喜欢你!” “她们怎么想,不重要。”林晚星慢条斯理地说,“重要的是建锋怎么想,我怎么过。”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她们既然这么好奇我,等有机会,让她们‘见识’一下也好。” “啊?林姐姐,你想干嘛?”赵晓兰好奇地问。 “不干嘛。”林晚星笑得云淡风轻,“就是让她们知道,顾建锋娶的‘村姑’,到底是什么样的‘村姑’。”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沉稳有力的。 顾建锋推门进来了,带进一股冷气。他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看到赵晓兰在,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晚星:“我回来了。晚上食堂有红烧肉,我打了一份回来,还热着。” 他手里果然拎着一个铝制饭盒,盖子缝隙里透出诱人的香气。 “顾大哥,你回来得正好!”赵晓兰立刻告状,“你都不知道,刚才文工团那个苏蔓和何莉莉,在背后说林姐姐坏话呢!说你没眼光!” 顾建锋眉头微微一蹙,看向林晚星:“她们说什么了?” 林晚星接过饭盒,不在意地笑笑:“没什么,就是一些女人家的闲话。不用理她们。” 顾建锋看着她平静的笑脸,眼神却沉了沉。他当然知道苏蔓这个人,也知道她父亲和自己上级有些交情,以前确实隐晦地提过联姻的意思,但他明确拒绝了。没想到她这次会跟着文工团来,还说这些闲话。 “她们要是敢到你面前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告诉我。”顾建锋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你是我的妻子,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这话说得直接,赵晓兰听得眼睛发亮,林晚星心里也甜甜的。 “知道啦。”林晚星打开饭盒,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香气四溢,“先吃饭吧,晓兰也在这儿一起吃?” “不了不了,我回去吃。”赵晓兰很有眼色地站起来,“周知远说不定也在食堂,我赶紧去看看。林姐姐,顾大哥,我先走啦!” 赵晓兰走后,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炉火烧得旺,饭菜的香味弥漫着,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顾建锋洗了手,坐在炕桌边。林晚星把红烧肉倒进碗里,又盛了两碗小米粥,摆上咸菜和窝头。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顾建锋不时把肉夹到林晚星碗里。 “文工团演出那天,你要是想去,我带你进去,坐前面。”顾建锋忽然说。 林晚星抬头看他:“你不忙吗?” “安排好了,能抽空。”顾建锋看着她,“想去吗?” 林晚星想了想,点点头:“想去看看。听说挺热闹的。” “好。”顾建锋应下,又补充道,“那天可能会见到一些人,要是有人说什么不中听的,不用忍着。” 林晚星笑了:“你看我像是会忍着的人吗?” 顾建锋想起她当初在村里的表现,眼里也带了点笑意:“不像。” 吃过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晚星则拿出针线笸箩,就着煤油灯,开始缝制一双新的棉鞋垫——顾建锋的鞋垫磨薄了,她寻了些旧棉花和结实的布,准备给他做双厚实点的。 灯光下,她低头专注地穿针引线,侧脸温柔静谧。顾建锋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拿起另一只还没纳的鞋垫和针线,笨拙地开始帮忙。他手指粗大,捏着细小的针有些别扭,但动作认真。 林晚星抬眼看他,心里一片柔软。这个在外雷厉风行、令下属敬畏的军官,在家里,却愿意为她做这些细碎琐事。 “建锋。”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苏蔓或者其他人,用她们家里的关系,或者别的什么,想让你为难,或者对我有什么看法,你会怎么办?”林晚星问得随意,手里的针却没停。 顾建锋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 分卷阅读109 下去,声音平稳:“我的工作,靠的是能力和纪律,不是谁的关系。我的妻子,是我自己选的,过得好不好,我们自己知道,不需要别人看法。”他侧过头,看着林晚星在灯光下莹润的脸,“晚星,别担心这些。有我在。” 很简单的话,却像定海神针。 林晚星笑了,点点头:“嗯,我不担心。” 她知道,前方或许有些小小的波澜,但身边有这样一个男人,有自己足够的心智和手段,那些嫉妒或轻蔑,不过是生活这出大戏里,几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罢了。 她林晚星的人生舞台,主角永远是她自己,和这个愿意用全部热忱守护她的男人。 夜深了,雪又悄悄落了下来,覆盖了白日的足迹。小小的新家里,炉火噼啪,灯影温柔,一室暖意,将外界的风言风语和即将到来的热闹,都隔在了那层温暖的窗纸之外。 而在招待所的某个房间里,刚排练完回来的苏蔓,对着一面小镜子,仔细梳理着辫子。镜中的女孩眉目精致,家世优越,向来是人群焦点。她想起白天听到的关于顾建锋妻子的种种描述,又想起记忆中那个沉默坚毅、却对她始终保持距离的英俊军官,心里那点不甘和好奇,荡开了圈圈涟漪。 何莉莉则在一旁试穿着演出服,身段窈窕,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秀兰默默整理着带来的药品箱,为明天的巡诊做准备。 周知远青梅竹马的军医陈静,刚刚抵达林场,正拿着介绍信,走向卫生所。她听闻周知远在这里,也隐约知道他和他来自四九城的未婚妻处于纠缠之中有,心中滋味复杂。 看似平静的林场夜晚,实则暗流微涌。 第36章 【4+5+6更】慰问演出 刘桂芳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场部。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来时心里揣着一团虚火般的希望,脚下仿佛还有几分力气。如今希望破灭,还添了满心嫉妒和惶惑,那点力气便像被抽干了似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腿肚子发软,脚底的冻疮磨得生疼,腹中的坠胀感也越发明显。 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很快将她来时留在雪地上的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覆盖抹平,仿佛她从未踏足过那片象征着“体面生活”的区域。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y?e?不?是??????????é?n?2?0?????????????m?则?为?屾?寨?佔?点 寒风卷着雪沫子往她脸上扑,钻进围巾缝隙,冻得她脸颊麻木。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顾建锋对那个女人温柔呵护的画面,一会儿是自己被门卫和工作人员冷眼相待的窘迫,一会儿又是那个女人穿着簇新棉袄、气色红润的鲜亮模样...... 凭什么?就凭她长得好看? 刘桂芳心里那股不甘和酸涩,像发酵的面团,越胀越大。她自认不比任何女人差,有医术,懂进退,能吃苦,还会照顾人。可命运怎么就这么不公?让她年纪轻轻守寡,好不容易抓住顾建斌这根浮木,却又跟着他落到这步田地! 而那个女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顾建锋那样出色男人的全部宠爱,过上衣食无忧、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野狼沟那片熟悉的、破败的灯光终于在风雪中隐约浮现。刘桂芳几乎是拖着步子挪到那间低矮的木板房前,身上已经落满积雪,像个雪人。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炉子里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炭火,勉强映出顾建斌坐在炕沿、就着那点微光修补什么的佝偻身影。 听到动静,顾建斌抬起头,看到浑身是雪、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的刘桂芳,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挣扎着站起来:“桂芳?怎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见到建锋了?” 他语气急切,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 刘桂芳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雪水,冰凉一片。 顾建斌心里一沉,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蹲下身:“怎么了?桂芳,你说话啊!是不是......是不是没找到?还是建锋他......他不认?” 刘桂芳摇摇头,又点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白天的遭遇说了出来——如何被门卫拦下,如何被办公室的人打发,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徘徊打听却无人理会,最后......如何远远看到了顾建锋,还有他身边那个光彩照人、被他小心呵护着的女人。 “......建斌,我们完了......你弟弟他......他早就娶了别人了!就是我在县城碰到的那个!他们......他们看起来好得很!你弟弟眼里根本没有别人!”刘桂芳哭诉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愤,“我们指望不上他了!他根本不会认我们!” 顾建斌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木棍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建锋......结婚了? 建锋有了新家,还会在乎他这个“已死”的大哥吗?还会管他和桂芳的死活吗? “你看清了吗?确定是建锋?”顾建斌声音干涩地问。 “看清了!就是顾建锋!跟你描述的一样,又高又壮,穿着军装,气质不一样,但我认得出来!那个女的,烧成灰我都认得!就是她在县城害我出丑!”刘桂芳咬牙切齿,“他们俩......亲昵得很!顾建锋还给她戴手套,接她手里的东西......一看就是夫妻!” 顾建斌沉默了。他颓然地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炉子里那点将熄的火光,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里到外。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桂芳压抑的啜泣声和屋外呼啸的风雪声。 过了许久,顾建斌才哑着嗓子开口:“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刘桂芳止住哭声,擦了擦脸上的泪,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不定。最初的绝望和冲动过后,她那点小聪明和算计又开始活络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狠劲,“我们好不容易才知道他在这里,不能轻易放弃。他今天没见到我们,不代表以后没机会。” “可他都结婚了……那个女人看起来也不是省油的灯……”顾建斌犹豫。 “结婚了又怎么样?”刘桂芳冷笑一声,“他是你弟弟,你是他大哥,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血脉亲情,他能不认?今天是我没准备,单独一个人,又大着肚子,不好硬来。等我们想好办法,总能找到机会接近顾建锋。” 她顿了顿,手抚上隆起的腹部,语气带上了一丝算计:“实在不行……等孩子生下来,抱着孩子去找他!就说这孩子是你亲生的!看他认不认他这个亲侄子!到时候,众目睽睽,他一个军官,敢不管?” 顾建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凉 分卷阅读110 。利用孩子……这…… 但他看看这四处漏风的屋子,摸摸自己依旧疼痛的伤腿,想想每天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那点犹豫又被压了下去。是啊,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活下去,过得好点,比什么都重要。 “那……我们现在……”顾建斌问。 “先稳住。”刘桂芳深吸一口气,仿佛重新找回了主心骨,“你好好养伤,我想办法在这野狼沟也弄出点动静,至少不能让人瞧不起。等机会,总有机会的……”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走到炉子边,用铁钩子拨了拨炭火,又添了两块潮湿的劈柴。浓烟冒出,呛得她咳嗽了几声,但她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顾建斌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他知道桂芳有主意,也有股不服输的劲,这曾经是他欣赏的。可现在,看着她为了“好日子”而迅速振作、重新谋划的样子,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是滋味。好像……他们的感情,他们的相依为命,在现实的窘迫面前,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眼下,除了依靠桂芳那点算计,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出路。 炉火重新旺了一些,映着两张各怀心事、在困顿中挣扎的脸。屋外的风雪依旧,野狼沟的夜,还很长。 --- 与野狼沟的阴冷绝望截然相反,接下来的几天,林场场部却因为文工团的到来,洋溢着一种近乎过年的热闹和喜庆气氛。 大礼堂门口挂起了红底黄字的醒目横幅:“热烈欢迎首都军区战友文工团莅临慰问演出”,旁边还贴着色彩鲜艳的宣传画报,画着工农兵形象和文艺工作者载歌载舞的场景。操场边上临时拉起了几道绳子,挂满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被罩和衣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这是许多人家为了看演出,特意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好行头”。 小卖部的生意也好了不少,水果硬糖、江米条、罐头之类的稀罕零食销量见涨。食堂更是铆足了劲,想办法多弄了些肉和细粮,说要给文工团的同志和场里的骨干改善伙食。 孩子们追逐打闹着,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调子不太准的革命歌曲,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晚上演出的期待。 大人们虽然照常出工干活,但话题也总离不开文工团。男人们议论着文工团里哪个姑娘最漂亮,女人们则好奇着那些演员们穿的衣服、用的雪花膏,顺便比较一下自家准备的“看演出行头”够不够体面。 林晚星和顾建锋的小家,也浸染在这份热闹里。 顾建锋比平时更忙,除了日常工作,还要参与安排文工团的接待、住宿、排练场地以及演出当天的安全保卫。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军装的下摆和靴子上总是沾着操场上未化的雪泥。 林晚星则把家里归置得更加温馨齐整。她拆洗了被褥,趁着难得的冬日暖阳晒得蓬松柔软;把窗户玻璃擦得锃亮;还用剩下的碎布头,拼拼凑凑,做了两个颜色鲜亮的坐垫,放在炕上。她知道顾建锋忙,便尽量把家里打理妥帖,让他回来能彻底放松休息。 这天傍晚,顾建锋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他手里拿着两张印着红字的票券,递给林晚星:“演出票。前排靠边的位置,视野不错,出入也方便。” 林晚星接过票,是那种简陋的油印票,上面写着“慰问演出专用券”和日期座位。她小心收好,抬头看他:“你晚上能一起看吗?” “上半场应该能。”顾建锋解着军装扣子,“开场和首长讲完话,我安排好执勤,就能过来陪你。下半场可能要去后面盯着点。”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星,“你自己坐那儿……行吗?” 他想起赵晓兰转述的那些闲话,虽然知道林晚星不是会受欺负的性格,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林晚星听出他话里的担忧,心里一暖,笑道:“有什么不行的?不就是看个演出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去忙你的,我自己能应付。”她走过去,接过他脱下的军装,挂好,又顺手替他理了理里面衬衣的领子,“晚上想吃什么?我熬了点小米粥,蒸了馒头,还有你上次带回来的咸鱼,我蒸了一条。” “简单吃点就行。”顾建锋看着她细致的动作,眼神柔和。他洗了手,坐到炕桌边,看着林晚星忙前忙后把饭菜端上来。简单的饭菜,因为她的用心和两人之间静谧的氛围,显得格外可口。 吃饭的时候,顾建锋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明天演出,场里人多,可能……会遇到些不相干的人。要是有人说什么不中听的,别往心里去,也别硬碰,回来告诉我。” 林晚星夹了块咸鱼放到他碗里,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是指苏蔓她们?” 顾建锋点了点头,没否认:“她们……家庭背景有些特殊,说话做事可能不太顾忌。但这里不是四九城,林场有林场的规矩。你不用怕她们。” “我才不怕。”林晚星喝了口粥,语气轻松,“我又不指望她们什么,也不欠她们什么。她们要是客客气气,我就客客气气。她们要是想找不痛快……”她顿了顿,嘴角弯起弧度,“那也得看她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顾建锋看着她自信从容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散去大半。他的晚星,从来就不是需要躲在男人身后的。她有她的智慧和韧性。 “嗯。”他应了一声,不再多说,只叮嘱道,“总之,注意安全。人多,挤。” “知道啦。”林晚星应着,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苏蔓、何莉莉……还有那个据说周知远青梅竹马的陈静医生也到了。明天的演出,看来不会只是看节目那么简单。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林晚星什么场面没见过? --- 第二天,也就是慰问演出的正日子,天气居然放晴了。湛蓝的天空,明晃晃的太阳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人的心情却因为这好天气而格外敞亮。 下午开始,场部就比平时更加热闹。早早吃过晚饭的人们,开始拖家带口、呼朋引伴地朝着大礼堂汇聚。大人孩子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男人多是洗得发白的军装或中山装,女人则穿着各色棉袄,围着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难得的雪花膏。孩子们更是像过年一样兴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打闹。 大礼堂门口检票的工作人员忙得满头大汗,维持秩序的民兵大声吆喝着,引导人群有序入场。 林晚星没有去挤。她等到天色擦黑,入场的高峰稍微过去,才穿上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围好兔毛围巾,揣着票,不紧不慢地朝大礼堂走去。顾建锋早已去安排工作了,约好等她入场坐定后再来找她。 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声鼎沸,烟雾缭绕,不少男人在抽 分卷阅读111 烟,混合着人体散发的热气、劣质烟草味和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形成一种年代特有的、热闹又有些浑浊的氛围。舞台上方挂着“热烈欢迎”的横幅,幕布紧闭,两侧挂着红色的标语。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将舞台照得雪亮。 林晚星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一排靠近过道的地方。这个位置果然如顾建锋所说,视野很好,看舞台清楚,而且出入方便。她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了过来。 她神色如常,从容地解下围巾,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视过去。 左前方不远处,坐着苏蔓、何莉莉、王秀兰,还有几个文工团的女演员。苏蔓依旧穿着那件挺括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辫子梳得油亮,正微微侧身和何莉莉说着什么,眼神却状似无意地瞟向林晚星这边,带着审视和打量。何莉莉则穿着漂亮的演出服,外面套着军大衣,妩媚的眼睛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着林晚星,从她的棉袄款式到围巾质地,再到她那张未施粉黛却清艳动人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 一个村姑,居然长得这么好看? 王秀兰穿着普通的军装,看起来朴素多了,她看到林晚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传闻中的“村姑”会是这般模样气质,眼神里有些惊讶和好奇,倒没什么恶意。 另一侧稍远的地方,林晚星看到了赵晓兰,她正伸长脖子往入口处张望,显然在等周知远。赵晓兰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气质斯文清冷的女军医,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应该就是周知远的青梅竹马陈静了。陈静似乎也察觉到了林晚星的目光,推了推眼镜,看了过来,眼神平静,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复杂。 林晚星收回目光,仿佛没看到那些打量,只静静地看着前方紧闭的幕布,等待演出开始。 很快,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过道和后墙边都站满了人。场里的领导陪同着文工团的领队和几位主要演员在前排中间位置坐下。顾建锋也出现在了舞台侧幕附近,正和几个负责安全的战士低声交代着什么,身姿挺拔,神情专注。 七点整,铃声响起,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舞台上方雪亮的光束。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幕布缓缓拉开。 演出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气势磅礴;接着是女声独唱《红梅赞》,歌声清亮悠扬;然后是小话剧片段,反映林场工人生活的;还有快板、舞蹈……节目形式多样,内容积极向上,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热情和理想主义色彩。 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掌声一阵接着一阵,气氛热烈。 林晚星也看得很认真。这种原汁原味的七十年代末文艺演出,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带着强烈的时代印记。她能感受到台上演员们的投入和台下观众们的真诚热情。 顾建锋在节目进行到第三个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那是他特意留出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看着舞台,但身体微微朝林晚星这边倾斜,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林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外面带来的寒气。她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心里安定。 中场休息前,是一个群舞节目《春到林海》,演员们穿着仿军装的舞服,手持道具油锯或树苗,在激昂的音乐中跳跃旋转,表现林业工人战天斗地、绿化祖国的豪情。舞台灯光变幻,干冰制造的烟雾袅袅升起,营造出林海雪原的意境。 节目很精彩,观众掌声雷动。 然而,就在节目接近高潮、音乐最为激昂、演员们做一个集体托举造型时,林晚星的眉头忽然蹙了起来。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舞姿优美的演员身上,而是敏锐地投向了舞台侧上方——那里悬挂着几块厚重的、描绘着松林景致的木质布景板,为了配合舞蹈意境,正在缓缓下降。悬挂布景板的绳索,在舞台侧灯光的照射下,隐约可见。 不对! 林晚星前世在剧组待过,对舞台装置不算陌生。她清晰地看到,其中一根主要承重的绳索,在靠近滑轮的位置,磨损异常严重,有几股已经快断了!而绳索下方,正是那群正在做托举动作的演员! 与此同时,她鼻尖似乎也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干冰烟雾的焦糊味。她目光迅速扫向舞台侧幕的电线堆叠处——果然,有一簇老化的电线因为长时间高负荷使用,绝缘皮融化,正冒出细微的火花和青烟,旁边就是垂落的幕布! 电火花,磨损的绳索,沉重的布景板,下方密集的演员和靠近舞台的前排观众…… 刹那间,前世看过的某个类似舞台事故的新闻片段和原书里隐约提过的一笔“某林场慰问演出曾出过事故”的信息,猛地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w?a?n?g?阯?发?b?u?y?e?i????u?????n???????2????.?????m 危险!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晚星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用尽力气朝着舞台方向大喊:“停下!上面绳子要断了!电线着火!快散开!!!” 她的声音清亮尖锐,在一片激昂的音乐和掌声中,依然清晰地传了出去! 舞台上的演员们动作一滞,音乐也卡了一下。台下观众一片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站在侧幕附近的顾建锋,却在林晚星站起来喊出第一个字时,就瞬间进入了警备状态。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抬头去确认林晚星喊的是否属实——基于对她无条件的信任和军人对危险的直觉,他立刻做出了反应! “切断电源!疏散舞台人员!前排观众向后撤!”顾建锋的声音如同炸雷,威严果断,瞬间压过了短暂的混乱。他一边下令,一边一个箭步冲向舞台侧幕的电闸箱! 几乎同时,他手下的战士们也反应极快,两人冲向电闸协助,另外几人迅速冲上舞台,大声指挥着还愣着的演员们:“快!往两边撤!离开舞台中央!” 台上的演员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扔下道具,慌乱地朝舞台两侧撤退。 也就在此刻! “嘎吱——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那根磨损严重的绳索,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断! 沉重的木质布景板失去一侧牵引,猛地倾斜,朝着舞台中央原先演员们聚集的位置砸落下来! “砰——哗啦!!” 沉重的撞击声和木板碎裂声震耳欲聋!木屑纷飞! 而顾建锋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拉下了总电闸! 舞台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安全通道微弱的绿光和窗外透进的雪光。那簇冒着火花的电线也瞬间熄灭,避免了引燃幕布的更大危险。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林晚星示警到布景板砸落、电源切断,不过短短十几秒时间。 礼堂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分卷阅读112 和骚动!人们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黑暗更增添了恐惧。 “大家不要慌!待在原地!不要拥挤!工作人员点亮备用灯!维持秩序!”顾建锋沉稳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黑暗中如同定海神针。他早已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柱划破黑暗,照向舞台。 备用煤油灯和几盏手提马灯很快被点亮,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舞台和前排区域。 人们惊魂未定地看到,舞台中央一片狼藉,厚重的布景板砸得四分五裂,木屑满地。如果刚才演员们没有及时撤离,或者撤离得慢一点,后果不堪设想!而侧幕那边,被切断电源的电线焦黑一片,显然已经短路烧毁,若非及时断电,引燃旁边的幕布和道具,火势蔓延开来,在这拥挤的礼堂里,简直就是灾难! 冷汗,瞬间浸湿了许多人的后背。 “有人受伤吗?演员同志,工作人员,有没有人受伤?”顾建锋已经大步走上舞台,一边查看情况,一边沉声询问,指挥若定。 “没、没有……都撤开了……”惊魂未定的演员们互相查看,确认着,声音还在发抖。 “观众同志,有没有被飞溅的木屑伤到?”工作人员也反应过来,开始询问前排观众。 前排观众虽然受了惊吓,但好在布景板是砸在舞台中央,距离观众席还有一段距离,飞溅的木屑也被舞台边缘挡住大半,只有最前面几个人被少量碎屑溅到,并无大碍。 一场可能造成重大伤亡和火灾的事故,被硬生生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怕,然后,目光纷纷投向了第一个发出警告的林晚星。 她此刻已经重新坐下,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还算镇定,正微微仰头看着舞台上指挥若定的顾建锋,眼神专注。 顾建锋快速处理完舞台上的紧急情况,安排人清理碎片、检查其他安全隐患、安抚观众情绪后,大步走下舞台,径直来到林晚星面前。 “你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伤着?”他蹲下身,就着手电筒的光,仔细打量她的脸,语气是罕见的急切。 “我没事。”林晚星摇摇头,看着他额角因为紧张和迅速行动而渗出的细密汗珠,轻声问,“你那边处理好了?没人受伤吧?” “嗯,初步看没有。”顾建锋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询问,“晚星,你怎么知道绳子要断?还有电线?” 他的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庆幸。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并示警,哪怕他反应再快,恐怕也来不及。 林晚星早已想好说辞,低声道:“我以前在村里宣传队帮忙搭过台子,对绳子磨损有点经验,刚才灯光晃过,我看着那绳子不对劲。电线……我好像闻到一点焦糊味,跟干冰的味道不一样,就多看了一眼。”她说的半真半假,符合她农村出身可能有的经验,也解释得通。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多亏了你。”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握得她有些疼,却传递着无比坚实的力量。 这时,场里的领导和文工团的领队也走了过来,连声道谢,心有余悸。 “顾副团长,这位是……?”文工团的领队看向林晚星。 “我爱人,林晚星。”顾建锋介绍道,语气自然。 “顾副团长的爱人?哎呀,真是……太感谢了!林晚星同志,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救了我们的演员,也救了这场演出,避免了大事故啊!”领队激动地握住林晚星的手,再三感谢。 周围的人也纷纷投来感激和钦佩的目光。刚才的混乱中,很多人都听到了林晚星那声及时的示警。 “没什么,应该的。”林晚星谦虚地笑笑,态度落落大方,既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怯场畏缩。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苏蔓、何莉莉等人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苏蔓的脸色有些发白,精心打理的发辫都忘了甩到肩后。她刚才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更让她震撼的,是林晚星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示警,和顾建锋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迅速响应。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简直让她心惊。还有顾建锋第一时间冲下台去关心林晚星的样子,那种毫不掩饰的紧张和重视…… 何莉莉更是咬紧了嘴唇,妩媚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甘。这个林晚星……不仅长得出乎意料的好看,在这种突发危险面前,竟然能如此冷静果断?她凭什么?而且顾建锋……竟然对她那么好!刚才他冲下台的样子,何莉莉从未见过这个一向沉稳冷峻的男人露出那样急切的神情! 王秀兰则是一脸后怕和感激,看向林晚星的眼神多了真诚的谢意和欣赏。 陈静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晚星和顾建锋之间转了个来回,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焦急看着周知远是否安好的赵晓兰,眼神复杂。这个林晚星……确实不简单。难怪能把顾建锋那样的人物牢牢抓住。 一场演出事故,因为处理及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演出显然无法继续了。场领导出面安抚观众,说明情况,安排大家有序退场,并承诺会尽快安排补演。 观众们虽然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庆幸和后怕,议论纷纷地散去,话题中心自然是临危不乱示警的林晚星和反应神速的顾副团长。 顾建锋需要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调查事故原因。他安排了一个战士送林晚星回家。 “你先回去,锁好门,早点休息。我处理完就回来,可能晚点。”顾建锋替她系好围巾,低声叮嘱。 “嗯,你小心点,别太累。”林晚星点头,又轻声补充了一句,“那绳子的断口……看着不全是自然磨损。” 顾建锋眼神一凝,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回去路上小心。” 林晚星在家属院门口和送她的战士道了谢,独自回到家中。屋里还残留着他们出门前的暖意。她脱下外衣,坐在炕沿,回想着刚才惊险的一幕,心跳还有些快。 不是意外。那绳子的磨损程度和断裂方式……还有电线老化却在今晚出事……太巧了。 是谁?是针对文工团?还是针对顾建锋负责的安全工作?或者……是针对她? 林晚星的眼神冷了下来。不管是谁,既然伸出了手,就别想轻易缩回去。 她起身,拨亮煤油灯,拿出针线,一边做着活计,一边静静地等待顾建锋归来。 夜渐深,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直到快半夜,院门才被推开,顾建锋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走了进来。 他脸色有些凝重,眼中带着疲惫,但看到炕上等着他的林晚星和桌上温着的小米粥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还没睡?” “等你。”林晚星放下针线,起身帮他拍打身上的雪,又去盛粥,“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顾建锋洗了 分卷阅读113 手,坐到炕桌边,接过温热的粥碗,喝了一大口,才缓缓道:“绳子确实是严重磨损后断裂的,但磨损的痕迹……有新旧,不完全是长期使用造成的。电线也是,老化严重,但按理说不该今晚就短路。后勤科负责舞台布置和电路检查的人已经控制起来了,正在问话。”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星:“你的感觉没错,可能不是简单的意外。我已经上报,要求彻查。” 林晚星点点头,问:“有怀疑对象吗?” 顾建锋摇摇头:“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负责舞台的是后勤科一个老职工,平时老实巴交,技术也不错,他说他前两天检查时还好好的,今天太忙,没来得及再仔细看……”他眉头紧锁,“如果是人为,目的是什么?制造混乱?伤人?还是……针对某个人?” 林晚星沉思片刻:“今天台下坐了不少领导和重要人物,文工团也是重要慰问团体。一旦出事,影响会很坏。你负责安全工作,首当其冲。” 顾建锋带着思索:“我也这么想。或许是想让我担责任,出丑。”他想起后勤科那个一直不太对付的孙副科长,但对方今晚似乎并无异常。 “也不一定。”林晚星缓缓道,“或许……只是想制造一个‘意外’,至于意外伤到谁,就不一定了。”她想起苏蔓、何莉莉那些目光,但随即又否定了,她们应该没这个胆量和能力直接制造这种事故,顶多是推波助澜或者幸灾乐祸。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不管是谁,有什么目的,既然敢伸手,就必须揪出来。这件事,我会查到底。这几天,你也要多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去人少的地方。” “我知道。”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凉,“你也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坚定。初来林场的安稳日子,似乎要起波澜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 顾建锋几口喝完粥,简单洗漱后,上了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躺下,而是伸手,将林晚星轻轻揽入怀中。 “今天……吓到了吧?”他低声问,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林晚星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以后遇到这种事,先保证自己的安全。”顾建锋的手臂收紧了些,“示警很重要,但你的安全更重要。”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林晚星老实说,“就看到危险,下意识就喊出来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低哑:“晚星,谢谢你。”谢谢你的敏锐,谢谢你的勇敢,更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林晚星听懂了他未尽的话语,心里一片温软。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疲惫却依旧英俊的脸庞,轻声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顾建锋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和他自己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带着无比的珍惜和郑重。 林晚星闭上眼,感受着额间那一触即分、却灼热无比的温度,脸微微发烫。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i??????????n?2?〇?2?5???c?o???则?为?屾?寨?佔?点 空气变得静谧而暧昧。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顾建锋保持着拥着她的姿势,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呼吸渐渐变得有些重。怀里的身体柔软馨香,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曲线和温度。今晚的惊险,事后的忙碌,以及此刻的温存,都让他的情绪翻涌,某种克制已久的渴望,在寂静的深夜里悄悄抬头。 林晚星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和加重的呼吸。她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他,脸贴着他火热的胸膛,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手臂的力量,还有那不容忽视的……嗯…… 顾建锋艰难地动了动,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沙哑得厉害:“晚星……我……” 林晚星却忽然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近,然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主动仰起脸,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柔软,微凉,带着她特有的清甜气息。 顾建锋浑身猛地一僵,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克制,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下一秒,他仿佛被点燃的火山,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反客为主,深深地吻了回去。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沉如海的情感,凶猛而灼热,几乎要将她吞噬。 林晚星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丝毫没有退缩,反而生涩却努力地回应着,手指插进他粗硬的短发中。 灯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着,模糊了边界。 风雪夜,窄小的炕上,驱散了所有阴谋与不安的阴霾。这一刻,只有彼此滚烫的体温和交融的呼吸,才是真实。 而此刻,在招待所的某个房间里,苏蔓对着镜子,狠狠扯下了辫子上的红绸带。何莉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尽是顾建锋紧张林晚星的模样。王秀兰在灯下写着日记,记录着这惊险而难忘的一夜。陈静则刚刚结束对周知远的探访,独自走在回宿舍的雪地上,神情寂寥。 野狼沟的木板房里,刘桂芳抚摸着肚子,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明明灭灭。顾建斌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的破洞透进的微光,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第37章 【7+8+9更】竹篮打水一场空 调查比预想的进展更快。 顾建锋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何况此事涉及重大安全隐患和潜在的人为破坏。他连夜提审了负责舞台布置和电路检查的后勤科老职工钱有富。老钱五十多岁,在林场干了快二十年,一直是个闷头干活的老实人,技术扎实,人缘也不错。面对顾建锋威严的审问,他起初还坚持说是自己疏忽,检查不到位,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但顾建锋是什么人?侦察兵出身,又在边境经历过真刀真枪的考验,对人的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异常敏锐。他发现老钱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提到关键细节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抠着裤缝,额角冒出的冷汗也远超出正常紧张的范围。 这不是疏忽后的愧疚,更像是恐惧和隐瞒。 顾建锋没有疾言厉色,只是调来了舞台设备最近的维护记录。记录显示,三天前老钱还签过字,确认所有设备“检查无误,安全可靠”。 “钱师傅,”顾建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是场里的老职工,干了这么多年,技术大家有目共睹。三天前检查还是好的,怎么偏偏在文工团演出、全场领导观众 分卷阅读114 都在的时候,绳子断了,电线也烧了?这疏忽,也太巧了点。” 老钱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后来有人动过……” “谁动过?什么时候动的?舞台这两天一直有人排练,晚上也有保卫人员巡逻。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去把绳子磨得快断了?”顾建锋步步紧逼,“而且,技术科的人初步看了,绳子的磨损痕迹,有至少一半是近期人为用砂纸或粗糙工具快速打磨出来的,不是长期自然磨损。电线绝缘皮也是被刻意剥开了一部分,加速了老化短路。” 这些专业判断,是顾建锋请场里经验最老道的电工和技术员连夜鉴定的结果。 老钱的防线开始崩溃,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也不想啊……顾副团长,我、我是被逼的……” “谁逼你?”顾建锋目光锐利如刀。 “……是、是孙副科长……”老钱终于扛不住,断断续续交代了。 原来,后勤科的孙德海副科长,因为之前卡扣物资、以权谋私被顾建锋抓住把柄,在大会上点名批评,还差点被撤职,一直怀恨在心。他知道这次文工团演出由顾建锋主要负责安全工作,便动了歪心思。他找到远房表舅老钱,许以好处,又拿老钱女儿在孙德海小舅子厂里的工作威胁,逼老钱在演出前对舞台设备做手脚。 要求很简单:制造一个看起来像“意外”的“小事故”,不需要真的造成重大伤亡,孙德海也没那个胆子,但一定要足够惊险,最好能砸伤一两个演员或者让舞台出个大丑。 这样一来,作为安全负责人的顾建锋,必然要承担“检查不力”、“玩忽职守”的责任,轻则受处分,影响前途,重则可能被调离重要岗位。 老钱胆小,本来不敢,但孙德海软硬兼施,又承诺事后给他一笔钱,还帮他儿子解决工作问题。老钱想着只是制造点小麻烦,应该不会出大事,加上被威胁,一时糊涂就答应了。他利用自己负责维护的便利,提前几天就开始偷偷磨损那根关键绳索,又剥开了部分电线绝缘皮。演出当天下午最后检查时,他故意草草了事,蒙混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事故差点就闹大了! 若不是林晚星及时发现示警,顾建锋反应神速,那沉重的布景板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事后他也吓傻了,只敢咬定是自己疏忽。网?阯?发?布?y?e?i????????é?n??????2?5?????o?? 顾建锋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为了一己私怨,竟然拿这么多人的生命安全当儿戏,简直丧心病狂! 他立刻下令,控制孙德海。 孙德海起初还嘴硬,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顾建锋公报私仇。但当顾建锋拿出老钱的供词、技术鉴定报告,以及从孙德海办公室搜出的、他准备用来打点关系掩盖此事的一小叠钱和粮票时,孙德海彻底瘫软了。 人证物证俱在,孙德海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案件迅速上报。场党委高度重视,连夜开会。鉴于性质恶劣,险些造成重大安全事故,决定从严从快处理:孙德海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移交司法机关处理;钱有富被开除公职,念其是被胁迫且认罪态度较好,未造成实际严重后果,免于刑事起诉,但需接受场里纪律处分和群众监督教育。 处理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贴在了场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一时间,全场哗然。人们这才知道,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龌龊的算计!对孙德海的唾骂和对顾建锋、林晚星的敬佩感激,成了新的热议话题。 顾建锋和林晚星的小家,却在这风波后显得格外宁静。 调查处理期间,顾建锋忙得脚不沾地,林晚星便把后勤工作做得更细致。每天变着花样准备简单却可口的饭菜,晚上无论多晚都留着灯和热粥等他。顾建锋每次深夜归来,看到窗棂透出的暖黄灯光,一身疲惫仿佛就消散了大半。 这晚,尘埃落定,顾建锋回来得稍早。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林晚星正坐在炕沿,就着油灯缝补他军装袖口磨破的地方,侧影温柔。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笑容:“回来了?饿了吧?粥在锅里温着,我还烙了两张葱花饼。” 顾建锋“嗯”了一声,脱掉带着寒气的大衣,洗了手,坐到炕桌边。林晚星端上热粥和烙得金黄、香气扑鼻的葱花饼,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爽口咸菜。 顾建锋是真饿了,大口吃起来。饼外酥里软,葱香混合着面香,咸淡适中,就着热粥,熨帖着肠胃。他吃了几口,才放缓速度,看着林晚星:“孙德海和老钱都处理了。公告贴出去了。” 林晚星点点头,并不意外:“罪有应得。为了私怨拿人命当筹码,活该。” “这次多亏了你。”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深邃,“要不是你发现得早,示警及时,就算最后查出来是人为,伤亡已经造成,我的责任也逃不掉。”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林晚星夹了块饼给他,“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顾建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饼,心里却像这碗热粥一样,暖洋洋的。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吃完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晚星也没拦着,拿起针线继续缝补。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偶尔交错,静谧温馨。 顾建锋洗好碗,擦干手,走过来坐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针线:“我来吧,你歇会儿,灯下费眼睛。” 他的手指粗大,捏着细小的针有些笨拙,但动作认真。林晚星也没争,就歪着头看他缝,嘴角噙着笑。 “对了,”顾建锋一边费力地穿针引线,一边说,“文工团那边,为了感谢你,也为了弥补上次中断的演出,决定后天下午加演一场,不对外,主要慰问场里职工和家属,算是赔礼。领队特意让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节目,他们可以调整。” 林晚星想了想,摇摇头:“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让他们按原计划演就好。不过……这次安全方面?” “放心。”顾建锋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亲自带人重新检查了所有设备,每个环节都安排了可靠的人盯着。不会再出问题。” “嗯。”林晚星放心了,又想起什么,“苏蔓她们……没说什么吧?” 顾建锋手上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她们能说什么?这次事故,她们也是差点被牵连的。文工团领导已经严肃批评了私下议论同事家属的行为。”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用在意她们。”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女配们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散了。是啊,她在意她们做什么?只要顾建锋眼里心里只有她,旁人的羡慕嫉妒,不过是清风拂山岗。 她忽然起了 分卷阅读115 点顽皮的心思,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顾副团长,听说那位苏蔓同志,家世好,人漂亮,以前还对你有意?你就真的一点没动心过?” 顾建锋被她问得一怔,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他瞪了她一眼,手上却更用力地戳着布:“我跟她一共没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什么有意没意,都是别人瞎传。” “哦?是吗?”林晚星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可我听说,她父亲很欣赏你呢,还想撮合……” “晚星!”顾建锋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点窘迫的恼意,“没有的事!我……我心里只有你。”最后一句,他说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坚定。 林晚星看着他古铜色皮肤都遮不住的红晕和强自镇定的样子,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不再逗他,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柔声道:“我知道。逗你玩的。” 顾建锋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继续笨拙地缝着扣子。屋里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轻缓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才低声说:“你……你别听外面那些闲话。” “嗯。”林晚星轻轻应着,闭上眼,感受着他肩膀传来的温热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 野狼沟,木板房。 刘桂芳和顾建斌还不知道场部发生的巨变。他们窝在冰冷的屋里,就着一点咸菜喝稀薄的玉米糊糊,心里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听说后天下午,文工团还要加演一场,算是赔礼,主要给场里自己人看。”刘桂芳咽下嘴里粗糙的食物,眼神发亮,“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顾建斌疑惑,“咱们又进不去。” “进不去,可以想办法啊!”刘桂芳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那天下午,场里大部分人都去看演出,办公楼、家属区人都少。咱们可以趁那时候,溜进去!直接去顾建锋的宿舍或者办公室找他!他总得回去休息或者办公吧?” 顾建斌有些犹豫:“这……能行吗?万一被抓住……” “抓住又怎么样?”刘桂芳不以为然,“咱们是去找亲戚,又不是做贼!大不了一开始就闹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副团长的大哥和大嫂来了,他却闭门不见!看他脸上挂不挂得住!”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对!就这么办!后天下午,咱们早点去,在场部外面等着,等人都进了礼堂,咱们就进去。直接去他宿舍区打听,肯定有人知道他家在哪儿。到时候,就在他家门口等!看他回不回来!” 顾建斌被她描绘的前景说得有些心动。是啊,私下见面被拒绝,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亲人”找上门,性质可不一样。顾建锋那么要面子,又是领导干部,能不管? “那……咱们怎么说?”顾建斌问。 刘桂芳早已打好腹稿,“就说你重伤失忆,流落在外,最近才想起,千辛万苦找来。我是你路上救的、相依为命的……未亡人。”她刻意模糊了“战友遗孀”的身份,直接把自己定位成顾建斌的“女人”。 “我们过得苦,没办法了才来找他。他要是念兄弟情分,就该帮我们!要是他不帮……”她抚摸着肚子,“我就坐在地上哭,说我肚子里还有顾家的骨肉,他当叔叔的不能见死不救!” 顾建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算计和决绝,心里那点不安又被压了下去。为了活下去,为了过得好点,脸面算什么? 两人又仔细商量了细节,幻想着成功后的好日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温暖的房子和饱腹的饭菜。 --- 转眼到了加演的日子。 下午,天色晴好,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场部果然比平时安静许多,人们都早早去了礼堂。 刘桂芳和顾建斌特意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互相搀扶着,避开大路,从小路绕到了场部家属区附近。他们躲在一排柴火垛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 果然,家属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们大概都跟去看演出了。 “走!”刘桂芳拉了拉顾建斌,两人低着头,快步朝着家属区里面走去。 他们并不知道顾建锋具体住哪,只能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里的房子虽然也都是平房,但明显比野狼沟的规整干净多了,有的窗台上还摆着冻蔫了的盆花。 走着走着,顾建斌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小路拐角处。 那里,正并肩走来两个人。 男的穿着笔挺的军装,身材高大挺拔,正是顾建锋。他微微侧着头,正和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冷峻的脸上带着罕见的柔和神色。 而他身边的女人…… 顾建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女人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列宁装样式的棉袄,剪裁合体,掐腰的设计将她纤细的腰身和不盈一握的美好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条纹裤子,脚上是黑色的棉皮鞋。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正仰脸对顾建锋笑着,眉眼生动,顾盼生辉。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整个人都在发光。 美……太美了。 顾建斌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刘桂芳年轻时就颇有姿色,文工团那些演员也个个水灵。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美得不一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着清纯与妩媚、灵动与沉静的气质。 像是山涧清泉,又像是雪后初晴的阳光,干净,明亮,夺目。 她站在顾建锋身边,一个刚毅挺拔,一个娇俏明媚,竟是说不出的般配和谐。 顾建斌看得呆住了,心里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嫉妒。建锋……他竟然娶了这样一个天仙似的女人!而他顾建斌呢?拖着残腿,带着大肚子的刘桂芳,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柴火垛后面窥视!w?a?n?g?址?发?b?u?y?e?1?????????n?2???????????????? 凭什么?都是顾家的儿子,凭什么建锋就能步步高升,娶美妻,住好房,而他就要受尽苦难,连见弟弟一面都这么难? 刘桂芳也看到了,她的反应比顾建斌更直接,瞳孔骤缩,呼吸一窒。 又是她!她居然……居然这么好看!这身衣服,这气色,这神态……分明比文工团那些台柱子还要耀眼! 而且,顾建锋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刘桂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嫉妒啃噬着她的心。 但残存的理智拉住了她。不能冲动……现在冲出去,只会更狼狈。 她死死拉住顾建斌,将他拖到柴火垛更深的阴影里,咬牙切齿地低语:“看到没?就是她!你弟弟娶的好媳妇!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哪像我们……” 顾建斌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处那一对璧人,心里五味杂陈。他完全没把眼前这个光彩照 分卷阅读116 人的美人和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的、腼腆的乡下未婚妻林晚星联系起来。毕竟,差距太大了。 “现在怎么办?他们好像要出门?”顾建斌哑声问。 “跟上去!”刘桂芳当机立断,“看他们去哪儿!要是去礼堂最好,人多,咱们更方便闹!” 两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只见顾建锋和林晚星并没有去礼堂方向,而是拐向了场部办公楼后面的一片小平房——那里是卫生所和几个办公室。 “他们去卫生所干什么?”顾建斌疑惑。 “管他呢!跟紧点!”刘桂芳催促。 然而,他们刚跟到卫生所附近的一片小空地,还没来得及靠近,旁边忽然闪出两个穿着军装、戴着执勤袖章的战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在这里转悠什么?”其中一个战士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他们破旧的衣着和顾建斌的瘸腿上扫过。 刘桂芳心里一慌,但强自镇定,挤出笑脸:“解放军同志,我们……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有介绍信吗?有预约吗?”战士公事公办地问。 “我们找顾建锋副团长,我是他……他亲戚!”顾建斌连忙说。 “亲戚?”两个战士对视一眼,眼神更加警惕。最近刚出了孙德海搞破坏的事,上面再三强调要加强安保,严防可疑人员。眼前这两个人,衣着破烂,形容狼狈,没有介绍信,还直呼顾副团长名字,说是亲戚……怎么看怎么可疑! “顾副团长的亲戚?我们怎么没听说过?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证明?”战士追问,手已经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 刘桂芳见势不妙,赶紧捂住肚子,做出痛苦的样子:“哎呦……我、我肚子疼……我们真是亲戚,有急事找顾副团长……你们行行好,帮我们叫一下他吧……” 若是平时,战士们或许还会犹豫一下。但此刻,正是敏感时期,孙德海的案子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这两人行为可疑,言辞闪烁,还试图用孕妇博同情…… “对不起,没有证明和预约,我们不能放你们进去,也不能帮你们传话。”战士态度坚决,“请你们立刻离开场部区域!否则,我们将以扰乱秩序和涉嫌可疑行为对你们进行审查!” “审查?”刘桂芳和顾建斌都傻眼了。他们只是想来找人,怎么就成了“可疑行为”?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页?不?是???f?u?w?e?n??????2???????o?m?则?为?山?寨?佔?点 “同志,你们误会了,我们真是……”顾建斌还想解释。 “请立刻离开!”战士提高了音量,另一个战士已经朝不远处招了招手,立刻又有两个执勤人员跑了过来。 眼见人越聚越多,周围也开始有人探头张望,刘桂芳和顾建斌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见不到顾建锋了,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被“审查”。 “走……快走!”刘桂芳当机立断,拉着顾建斌,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战士们厉声喝道,追了上来。 两人慌不择路,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奔跑。顾建斌腿脚不便,刘桂芳大着肚子,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战士?没跑出多远,就被团团围住,扭住了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们!我们是老百姓!不是坏人!”刘桂芳尖叫挣扎。 “老实点!有什么话,去保卫科说清楚!”战士毫不客气,将两人押往场部保卫科。 一路上,引来不少注目。刘桂芳又羞又急,哭喊起来:“冤枉啊!解放军欺负老百姓啦!我们就是来找亲戚的……” 可惜,没人理会她的哭喊。孙德海案余波未平,人人都对“可疑分子”充满警惕。 两人被带进保卫科,分开审讯。无论他们怎么解释,说自己是顾建斌,是顾副团长的亲大哥,说刘桂芳是他媳妇,因为受伤失忆流落在外才找来……保卫科的人根本不信! “顾副团长的大哥?笑话!顾副团长是烈士家属,他大哥顾建斌早就牺牲了!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敢冒充烈士?”审讯的干事一拍桌子。 顾建斌傻眼了。他这才想起,在官方记录里,自己是个“死人”!他现在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就是顾建斌的东西,原来的证件早就在假死过程中处理掉了,空口白牙,谁会信? 刘桂芳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说自己是顾建斌的媳妇,怀了他的孩子。可一来顾建斌身份无法证实,二来她自己也拿不出结婚证明,三来她说的“流落失忆”故事漏洞百出,经不起细问。 保卫科的人越审越觉得这两人可疑:冒充烈士亲属,身份不明,行迹鬼祟,还试图接近领导干部……这很可能是敌特或者别有用心之人啊! 于是,审讯升级了。不再是简单的盘问,而是严肃的审查。关小黑屋,写材料,反复交代“真实来历和目的”…… 刘桂芳和顾建斌哪里经历过这个?又冷又饿,担惊受怕,反复被盘问,精神都快崩溃了。他们说的“实话”没人信,编的谎话又圆不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足足被关了三天,反复核查,确实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具体的破坏行动或特务证据,主要是太蠢,不像能干大事的,但身份可疑是坐实了。 最后,保卫科勒令他们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被严厉警告不得再靠近场部、不得骚扰领导,然后才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赶出了场部范围。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离开场部时,已是形容枯槁,面如土色。这三天,吃的是冷硬窝头就咸菜,睡的是冰冷的水泥地,担惊受怕,反复盘问,比在野狼沟干重活还折磨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被关押审查的这几天里,文工团的加演顺利结束,获得了圆满成功。演出后,文工团举行了简短的答谢和告别会。 会上,领队再次公开感谢了林晚星的救命之恩和顾建锋的果断处置。苏蔓、何莉莉等人经过此事,亲眼目睹了林晚星的冷静果敢和顾建锋对她的全然信任维护,心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苏蔓虽然依旧骄傲,但再看向林晚星时,眼中已没了之前的轻视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服气的审视。她主动走到林晚星面前,伸出手,声音虽还有些硬,但态度诚恳:“林晚星同志,之前……是我狭隘了。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同志。我为之前不妥的言论道歉。” 林晚星看着她,笑了笑,大方地握住她的手:“苏蔓同志客气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演出很精彩,辛苦了。” 何莉莉也扭扭捏捏地过来,红着脸说了几句感谢和佩服的话。王秀兰更是真心实意地拉着林晚星的手,说了好些敬佩和感谢的话。 林晚星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既接受了她们的善意,也保持着自己的分寸。她知道,真正的尊重,不是靠家世或容貌,而是靠实力和品行赢来的。 文工 分卷阅读117 团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了。临走前,苏蔓私下找到顾建锋,神色复杂地说:“顾副团长,你……娶了个好妻子。祝你们幸福。”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挺直,带着几分释然和洒脱。 顾建锋看着她的背影,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微微点了下头。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送走文工团的大卡车,场部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顾建锋和林晚星并肩往回走。 “顾副团长,魅力不小啊。”林晚星忽然歪着头,揶揄地笑道,“连四九城的大小姐都对你念念不忘,临走还要特意祝福一下。” 顾建锋脚步一顿,侧头看她,见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并无真的醋意,心里一松,“晚星,别笑话我了。” “我哪有笑话?”林晚星眨眨眼,“人家苏蔓同志看你的眼神,还有何莉莉同志……啧啧,我们顾副团长真是艳福不浅。” 顾建锋被她笑得耳根发热,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再笑话我,晚上……” “晚上怎样?”林晚星不怕死地追问,眼里亮晶晶的。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和带着挑衅的笑,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哑地说:“晚上再说。”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他特有的低沉嗓音,林晚星的脸“腾”地红了,心跳也漏了一拍。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躲开。 两人之间流淌着心照不宣的甜蜜和亲昵。 不远处,赵晓兰正红着眼睛,看着文工团卡车离去的方向,一脸失落。周知远站在她旁边,眉头微蹙,看着那渐渐消失在雪路尽头的车影,又看看身边的赵晓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准备离开。 “周知远!”赵晓兰忽然叫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周知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说什么?” “文工团走了……何莉莉也走了……”赵晓兰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无尽的委屈,“你……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 周知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她们走不走,与我何干?” “那你……”赵晓兰鼓起勇气,“那你为什么这些天……总是躲着我?” 周知远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赵晓兰同志,我想你误会了。我没有躲着你,只是工作忙。另外,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认为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你是来自四九城的同志,适应这里的生活可能需要时间,但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他的话依旧冷淡刻板,但若是细听,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绝对疏离。 赵晓兰却只听出了拒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你就是讨厌我!我知道!我笨,我娇气,我什么都做不好……比不上你的青梅竹马陈静医生,也比不上文工团的何莉莉……我走就是了!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说着,她一抹眼泪,转身就朝着场部外面跑去,看方向,竟是朝着文工团车队离开的公路跑去! 周知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反应。他看着赵晓兰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这冰天雪地的,她一个人跑出去,万一…… “周医生,还不快去追?”林晚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笑意,“晓兰那丫头傻乎乎的,万一真跟着文工团跑了,或者在路上出点什么事,你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周知远身体一僵,看了林晚星一眼,又看看赵晓兰越来越小的背影,脸上那层冷淡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抿了抿唇,忽然迈开长腿,朝着赵晓兰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林晚星和顾建锋相视一笑。 “看来,周医生这块冰山,也有融化的时候。”林晚星笑道。 顾建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别人的事,少操心。冷不冷?回家。” “嗯,回家。” 两人依偎着,朝着他们那个温暖的小家走去。阳光洒在雪地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至于刘桂芳和顾建斌? 当他们终于摆脱审查,灰头土脸、精疲力尽地再次摸到场部附近,想看看还有没有机会时,只看到空旷的操场、寂静的礼堂,和偶尔走过的、对他们投来警惕目光的职工。 文工团?早就没影了。 顾建锋?听说带着他那个漂亮媳妇,不知道是去营区还是回家了。 他们连顾建锋的影子都没再见到。 站在寒冷的雪地里,望着那片他们怎么也融不进去的体面世界,刘桂芳和顾建斌只觉得浑身冰凉,从骨头缝里透出绝望和无力。 算计了一场,苦头吃了一堆,结果连正主的面都没正式见上,还差点被当成敌特抓起来。 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桂芳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充满不甘和怨愤。顾建斌拄着木棍,呆呆地站着,看着场部那些整齐的房子,眼神空洞。 第38章 【1+2+3更】他怎么可以欺负生病的晚星 一场冬雪悄然而至,纷纷扬扬,将林海再次裹入无边的银白。文工团留下的热闹余韵,很快便被这肃杀的严寒和日常的劳作所取代。场部公告栏上关于孙德海处理决定的通知,边缘已被风雪打湿卷起,但上面鲜红的公章和严厉的字句,依旧警示着众人。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伐木的号子声、油锯的轰鸣、运材卡车的喇叭声,构成了林场冬日不变的背景音。家家户户的烟囱早早冒出炊烟,在寒冷的空气里笔直上升。 林晚星却病倒了。 许是前些日子精神紧绷,又受了惊吓,加上那晚在礼堂外吹了冷风,寒气入体。起初只是有些鼻塞头晕,她没太在意,照常料理家务,还抽空把裁缝铺取回来的新棉袄和裤子仔细熨烫平整。顾建锋那几日也格外忙,年底各项工作总结、安全检查、来年计划,让他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和营区。 等到顾建锋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屋里静悄悄的,炉火倒是还旺。往常这个点,林晚星即使睡了,也会给他留一盏小油灯和温在锅里的吃食。可今天,锅里空空,油灯也没点。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里屋。借着炉火透进的光,看到林晚星蜷缩在炕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却在微微发抖。 “晚星?”他轻声唤道,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顾建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连忙划亮火柴,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林晚星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有些粗重,眉头紧紧蹙着,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晚星,醒醒,你发烧了。”顾建锋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轻轻推了推她。 分卷阅读118 林晚星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清是他,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回来了……我有点冷,头也疼……好像睡过头了,没给你热饭……”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给他热饭!顾建锋又急又心疼,也顾不上说什么,立刻转身出去。他先往炉膛里加足了柴,让火烧得更旺,又拿起军用水壶,从院子的雪堆里挖了最干净的雪,装满一壶,架在炉子上烧着。 然后,他翻箱倒柜,找出家里备着的几片阿司匹林和一小包金银花干。 这还是之前林晚星从张巧云那里换来的,说是清热解毒。他倒了一碗温水,扶起林晚星,小心翼翼地喂她吃了药。 “家里还有姜吗?”顾建锋问,声音放得极轻。 林晚星靠在他怀里,烧得有些迷糊,下意识地点头:“碗柜……角落里还有一小块。” 顾建锋找出那块已经有些干瘪的老姜,洗净,用刀背拍散,扔进正在烧开的水壶里。很快,姜的辛辣气息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 他倒出一碗滚烫的姜水,细心地吹到温热,才一点点喂给林晚星喝下。辛辣的味道刺激得林晚星皱了皱眉,但还是听话地喝完了。 “你躺着,我去卫生所请周医生。”顾建锋给她掖好被角,就要起身。 林晚星却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虚弱:“别去了……这么晚,又下雪……我吃了药,捂捂汗就好。就是普通感冒,别兴师动众的……” 顾建锋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和祈求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确实,这大半夜的,雪路难行。而且林晚星说的也有道理,可能就是着凉感冒。 “那……我先看着。要是天亮还不退烧,必须去请医生。”顾建锋妥协了,但语气不容置疑。 他重新坐下,就守在炕边。水烧开了,他就倒出来晾着,隔一会儿试试林晚星额头的温度,用浸了凉水的毛巾给她敷上。林晚星时而昏睡,时而醒转,每次睁眼,都能看到顾建锋在灯下凝神关注着她的身影,心里便觉得安定。 后半夜,药效和姜水的作用上来,林晚星开始发汗。顾建锋不敢睡,不停地帮她擦汗,换掉被汗浸湿的里衣。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换衣服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滚烫细腻的皮肤,顾建锋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耳根发热,但眼神依旧专注而清明,只迅速帮她换好干爽的衣服,重新裹紧被子。 天快亮时,林晚星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沉沉地睡去。顾建锋这才松了口气,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就靠在炕沿,握着林晚星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林晚星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虽然还有些乏力头晕,但那种灼烧般的难受已经退了。 她微微一动,就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握着。侧头看去,顾建锋就靠坐在炕边,头歪着,闭着眼睛,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他身上的军装外套都没脱,就这样守了她一夜。 林晚星心里又酸又软,轻轻抽了抽手。顾建锋立刻警醒地睁开眼,眼神里还带着未褪的疲惫,但看到她醒了,立刻聚焦,俯身探她的额头。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i????????n??????2?5??????????则?为?山?寨?佔?点 “好像不烧了。”他松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林晚星声音也哑着,“就是没力气。你……守了一夜?快去躺会儿。” “我没事。”顾建锋摇头,起身去倒水,“你先喝点水,饿不饿?我熬点粥?” 林晚星看着他明显憔悴却强打精神的样子,心疼不已:“你别忙了,我不饿。你快去歇着。” 顾建锋却不容分说,给她喂了水,又去外间灶台忙活。很快,小米粥的香气飘了进来。 接下来的两天,顾建锋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林晚星。他推掉了所有非紧急的工作,向场里告了假。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熬粥,把家里烧得暖烘烘的。 他熬的小米粥,水多米少,稀溜溜的,但熬得时间久,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最是养人。他还会在粥里撒一点点碾碎了的咸蛋黄,或者滴两滴香油,变着法子让病中的林晚星能多吃两口。 林晚星要起身,他立刻按住:“躺着,要什么跟我说。” 林晚星想看书解闷,他把她扶起来,背后垫上枕头和被子,再把书递到她手里。 后来顾建锋还是不放心,请周知远来看过一次,开了些中药。林晚星要喝药,他先自己尝一口温度,再一勺一勺喂给她,喂完立刻递上准备好的冰糖或蜜饯。 晚上,他依旧睡在炕边,林晚星稍有动静他就醒。 林晚星从未被人如此细致入微、近乎虔诚地照顾过。前世她是独立的演员,生病了多半自己扛着,或者助理帮忙买药。原主的记忆里,生病更是奢侈,往往要硬撑着干活。而现在,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却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倾注在了她身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林晚星这场风寒,拖拖拉拉好几天才见好。期间,赵晓兰来看过她几次,拎了不少鸡蛋和补品。张巧云也带来了自己腌的酸黄瓜和小半瓶橘子罐头,说是开胃,传授了些“发汗”的土方子。连周知远也又来看过一次,确认已无大碍,只是嘱咐多休息,注意保暖。 这晚,林晚星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身上也松快了不少。顾建锋照例端来热水,拧了热毛巾,要给她擦脸擦手。 “我自己来吧,感觉好多了。”林晚星接过毛巾。 顾建锋却没松手,看着她:“我帮你。”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林晚星看着他深邃眼眸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还有那显而易见的关切,心尖一颤,松开了手。 顾建锋便仔仔细细地替她擦脸,从额头到下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温热湿润的毛巾拂过皮肤,带来舒适的暖意。擦完脸,他又拉过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灯光下,他低垂的眉眼专注认真,古铜色的侧脸线条硬朗,却因这温柔的动作而显得格外柔和。林晚星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愫。 擦完手,顾建锋却没有立刻起身去倒水。他保持着半蹲在炕边的姿势,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米粥的余香,还有顾建锋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林晚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和薄茧带来的微微粗糙触感,也能感觉到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越来越灼热的目光。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还难受吗?” “不 分卷阅读119 难受了。”林晚星摇头,声音也不自觉放轻。 “那就好。”顾建锋说着,却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愫——庆幸、后怕、怜惜,还有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浓烈的渴望。 林晚星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似乎又回来了。她没有躲闪,也回望着他,眼眸清澈,映着跳动的灯火和他越来越近的脸庞。 顾建锋的呼吸明显重了。他缓缓地、试探般地俯下身,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林晚星甚至能感受到他喷在自己脸上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气息。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后退,反而微微闭上了眼睛,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许和邀请。 这个信号像火星溅入了油桶。顾建锋最后一丝克制崩断,他猛地低头,准确无误地擒住了那两片他渴望已久的柔软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那次带着劫后余生激动的凶猛,也不同于黑暗中那次生涩的试探。它温柔而坚定,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和逐渐失控的热情。他先是轻柔地吮吻,描绘着她的唇形,继而试探地撬开她的齿关,深入探索。 林晚星回应着,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得到回应,顾建锋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鼓舞,吻得越发深入用力,手臂也收紧,将她整个搂进怀里,紧紧贴着自己坚硬滚烫的胸膛。 炉火似乎都烧得更旺了,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热烈地晃动着。衣物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混合着逐渐凌乱的呼吸和唇齿交缠的水声,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暧昧得令人心颤。 顾建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的后背滑到了腰间,隔着单薄的寝衣,能清晰感觉到那纤细柔软的曲线。他的掌心灼热,带着薄茧,所过之处,点燃一串串细小的火焰。 林晚星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头脑晕眩,只能紧紧攀附着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和不间断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热情。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明显的变化。 意乱情迷间,顾建锋的手似乎想要更进一步,探向寝衣的系带。林晚星身体微微一僵,却并没有真的阻止。她信任他,也……愿意。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系带的那一刻,顾建锋的动作却骤然停住了。 他像是猛地从一场炽热的美梦中惊醒,□□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林晚星潮红未退的脸,迷离水润的眼眸,以及微微红肿的唇瓣。她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未散的情动。 “晚星……”顾建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将她稍微推开一点,自己则猛地向后撤,踉跄着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 “对、对不起……”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懊恼,“我……我去倒水!”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里屋,留下林晚星一个人坐在炕上,茫然地看着他仓皇的背影。 这个傻子……又怎么了? 外间传来水瓢碰撞的声音,还有顾建锋刻意压低的、粗重的喘息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着一碗温水进来,脸上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只是不敢与林晚星对视。 “喝点水。”他将碗递过来,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但仔细听,还有一丝颤抖。 林晚星接过碗,小口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顾建锋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身去拨弄炉火,假装忙碌。 “建锋。”林晚星放下碗,轻声唤他。 顾建锋背影一僵,没回头:“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林晚星问得直接。她不喜欢猜来猜去,尤其是两人之间。 顾建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炉火映着他高大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 终于,他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却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她。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有些发白。 ※如?您?访?问?的?网?阯?f?a?布?y?e?不?是?i????????ē?n??????2????.???????则?为?屾?寨?站?点 “晚星,”他声音干涩,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点问题。” “就是你说你异于常人那个?”林晚星眨眨眼。 顾建锋的脸涨得通红,古铜色的皮肤都遮不住那层窘迫的血色。他咬了咬牙,用极低的声音,含糊又艰难地说:“嗯……我刚刚就是担心……担心会伤到你……你刚病好,身体还虚……” 他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林晚星听明白了。 原来他又是担心自己“异于常人”,会让她承受不住,尤其是在她病体初愈的时候。 看着他这副羞窘难当、却又真心实意为她担忧的模样,林晚星心里的那点疑惑和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想笑又感动的复杂情绪。这个男人啊……怎么就这么……傻得可爱呢?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你……就为这个?” 顾建锋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着笑意和了然的眼睛里,更加无措:“这、这还不严重吗?万一……” “没有万一。”林晚星打断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建锋,谢谢你为我着想。但是,这种事……总要试试才知道,不是吗?而且,我相信你。” 她相信他会珍惜她,会顾及她的感受。 顾建锋感受着手背上她微凉柔软的触感,听着她温和坚定的话语,心里翻江倒海。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那一夜,他依旧固执地睡在了炕边的地铺上,没有再越雷池一步。 第二天,顾建锋照常去上班,但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烦忧。午休时,他犹豫再三,还是走向了卫生所。 周知远正在整理病历,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顾副团长?哪里不舒服?”他以为顾建锋是来看感冒后遗症的。 顾建锋罕见地有些局促,他看了看卫生所里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含糊地说:“周医生,有点……私事,想请教你。” 周知远推了推眼镜,示意他坐下:“请说。” 顾建锋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十分用力。他张了张嘴,却实在难以启齿。让他战场冲锋、指挥作战可以,但问这种极其隐私的问题…… 周知远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最终,顾建锋还是硬着头皮,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极其隐晦地描述了自己的“担忧”。他没说具体,只说是关于夫妻生活,担心自己“异于常人”,会伤害到身体刚恢复的妻子。 周知远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专业的样子。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顾副团长,从医学角度来说,个体存在差异是正常现象。只要功能正常,没有器质性 分卷阅读120 病变,通常不会造成伤害。重要的是双方沟通、适应和……方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当然,如果一方身体虚弱,或者初次……谨慎些是应该的。可以……循序渐进,多观察对方的反应,以对方的感受为主。如果实在担心,也可以等对方身体完全康复,状态更好的时候。” 他说得极其专业、客观,甚至有些刻板,但恰恰是这种态度,让顾建锋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周医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嘲笑。 “我明白了,谢谢周医生。”顾建锋松了口气,站起身准备离开。 “顾副团长,”周知远忽然叫住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赵晓兰同志……最近还好吗?她感冒好了没有?” 顾建锋愣了一下,没想到周知远会突然问起赵晓兰。他回想了一下:“她?好像没听晚星提她感冒。最近她常来找晚星,精神头看着不错。” “哦。”周知远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病历,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没事了,顾副团长慢走。” 顾建锋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点点头离开了卫生所。他走后,周知远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窗外,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自从上次他追出去,把赌气要“跟着文工团跑”的赵晓兰拦回来之后,那丫头好像……真的很久没来找过他了。以前总是变着法子在他面前晃,问些幼稚的问题,或者送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现在突然清净了,他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皱了皱眉,甩开这个莫名的念头,重新专注于工作。 --- 林晚星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病愈后,她并没有像顾建锋希望的那样安心休养、只做家务,反而更加忙碌起来。 经过这场病,她更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相对封闭的林场,她不能也不愿只做一个依附于丈夫的家庭主妇。她需要有自己独立的价值和事业,这不仅是为了经济上的保障,更是为了精神上的自立和尊严。 恰好,赵晓兰也来找林晚星诉苦兼散心。 赵晓兰托着腮,唉声叹气,“我家里来信了,又催我回去,说给我在机关找了个清闲工作……可我有点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林晚星一边纳着鞋底,一边问。 “我也不知道……”赵晓兰眼神有些茫然,“就是觉得……回去也是按部就班,靠着家里的关系,没什么意思。在这里虽然苦点,但……好像更真实?而且,我也想像林姐姐你一样,靠自己做点事情。” 林晚星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看着她:“晓兰,你能这么想,很好。靠家里固然轻松,但靠自己挣来的,才真正踏实,谁也拿不走。”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赵晓兰苦恼,“我又不像林姐姐你这么能干,会做饭,会持家,还那么勇敢聪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林晚星鼓励她,“你读过书,有文化,性格活泼,善于跟人打交道。这就是你的优势。” 正说着,张巧云过来串门,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孙德海被抓后,林晚星本以为作为孙德海妻子的张巧云会记恨自己和顾建锋,没想到张巧云反而充满了感激。 原来,孙德海经常在家打她,欺负她,现在他倒台,张巧云终于能过自己的舒心日子了。她现在跟林晚星关系不错,时常过来唠嗑。 “聊什么呢?这么认真。”张巧云笑着坐下。 “正说晓兰想找点事做呢。”林晚星给她倒了杯热水。 张巧云眼睛一亮:“巧了!我正想跟你们说个事儿。我有个远房表哥在省城制药厂工作,前阵子来信,说他们厂里今年要扩大几种中成药的生产,需要大量收购特定的药材原料,其中有好几样咱们这林区就有,像刺五加根、五味子、黄芪、还有椴树蜜什么的。厂里好像跟咱们林场也有接洽,打算建立个长期的收购点呢!” 林晚星心中一动。药材收购?这可是个机会!虽然直接参与收购可能轮不到她们,但这里面或许有其他的门路?比如,组织家属采集?或者,进行初步的加工处理?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页?不?是?i???u?????n???????5?????????则?为?屾?寨?佔?点 “张老师,你这消息可靠吗?具体是跟场里哪个部门对接的?”林晚星问。 “应该可靠。我表哥在采购科,消息灵通。至于跟场里谁对接……我听我家那口子提过一嘴,好像是技术科的冯工在负责初步的鉴定和接洽工作。冯工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戴眼镜、整天背着个帆布包在山里转悠、研究树木和草药的老学究。” 冯工?林晚星有点印象,一个五十多岁、瘦高、不苟言笑的技术干部,据说是个“书呆子”,但专业技术很过硬。 “要是能跟冯工搭上话,了解清楚具体要求,说不定……”林晚星沉吟着,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她看向赵晓兰,“晓兰,想不想试试,靠我们自己,抓住这个机会?” 赵晓兰被她说得热血沸腾,用力点头:“想!林姐姐,你说怎么做?” “第一步,得先跟冯工搭上线,了解清楚情况。”林晚星已经有了主意,“冯工这人,听说脾气有点怪,不爱应酬,就喜欢钻研技术。直接上门打听,恐怕效果不好。” “那怎么办?” 林晚星笑了笑:“我听说,冯工虽然是南方人,但在林场待久了,口味也变了,尤其爱吃咱们东北的酸菜汆白肉,还有一样——他特别喜欢一种用山葡萄和野山楂熬的果酱,说是开胃健脾。偏偏这两样,现在都不是季节,市面上根本没有。” 赵晓兰眼睛亮了:“林姐姐,你会做?” “山葡萄和野山楂我是没有,但我有别的法子。”林晚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之前不是摘了不少野山丁子和刺玫果吗?还剩一些,可以试着做点不一样的。而且,我记得冯工的爱人身体好像不太好,有咳嗽的老毛病?” 张巧云接口:“对对!冯工他爱人是有咳疾,天一冷就犯。冯工为这个没少操心。” “那就好办了。”林晚星心中计划成型,“晓兰,明天你陪我出一趟门。我们去趟小卖部,再看看能不能跟食堂换点东西。咱们,请冯工吃顿饭。” “请吃饭?冯工能来吗?”赵晓兰怀疑。 “所以,咱们这顿饭,不能是普通的请客吃饭。”林晚星笑道,“得是‘请教’,顺便‘答谢’。张老师,还得麻烦你,帮忙递个话……” 两天后,傍晚。林晚星的小家里,飘出了与众不同的香气。 不是寻常的炖菜或炒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果木烟熏、油脂焦香和复杂香料的气息,中间还夹杂着一丝清甜微酸的水果芬芳。 小小的炕桌上,摆了几样精心准备的菜肴:一碗晶莹剔透、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的蒜泥白肉,旁边配着一小碟油亮喷香的蒜泥酱汁;一碟金黄酥脆、裹着芝麻的炸丸子,咬开里面是细腻的土 分卷阅读121 豆泥混合着碎肉和香菇;一小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一碟清炒的、碧绿的越冬菠菜。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个小陶罐里装着的、深紫红色、浓稠晶莹的酱状物,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酸甜中带着独特果木熏烤气息的复合香气。旁边还摆着几个烤得表皮微焦、内里松软的玉米面饼子。 这就是林晚星“别出心裁”准备的果酱——她用剩下的野山丁子和刺玫果干,加上一点秋天晒干的野海棠片,用红糖和少量蜂蜜慢火熬煮,最后加入了一点点她自己用松针和柏木熏烤过的松子碎,增加独特的风味和香气。口感酸甜浓郁,果香十足,还带着一丝烟熏的野趣,抹在烤热的饼子上,开胃又别致。 至于那盆鱼头豆腐汤,则是她特意托顾建锋从营区食堂“匀”来的一个胖头鱼鱼头,加上嫩豆腐和姜片慢炖而成,汤汁奶白鲜美,最是润肺暖身。 冯工是被张巧云以“家属请教林木病虫害防治问题”的名义,“顺路”带过来的。一进门,闻到那股独特的香气,这个一向严肃古板的老技术员,鼻翼就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冯工,快请坐。家里简陋,您别嫌弃。”林晚星笑着招呼,态度大方得体,既不过分热情谄媚,也不显得拘谨。 冯工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这间收拾得干净温馨、颇有生活情趣的小屋,又看看桌上那几样明显花了心思的菜肴,尤其是那罐颜色奇特的“果酱”,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小林同志,听张老师说,你对山里的野果有些研究?”冯工坐下,开门见山。 “谈不上研究,就是以前在老家时,跟着老人认过一些,自己也瞎琢磨着吃。”林晚星谦逊地说,一边给冯工盛汤,“这天冷,您先喝碗热汤暖暖。这鱼头汤对咳嗽痰多有些好处,我特意多放了姜。” 冯工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鲜美的滋味让他眉头舒展了些。“嗯,火候不错。” 赵晓兰在一旁帮着布菜,机灵地介绍:“冯工,您尝尝这个白肉,是林姐姐特意用果木熏过的五花肉煮的,一点也不腻。还有这个丸子,里面加了香菇,可香了!这个果酱您一定得试试,是林姐姐用野山丁子和刺玫果做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个味道!” 冯工依言尝了白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带着淡淡的果木熏香,蘸上蒜泥酱汁,确实美味。炸丸子外酥里嫩,口感丰富。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罐果酱上。 林晚星用干净的勺子舀了一点,抹在烤得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上,递给冯工。 冯工接过来,咬了一口。顿时,酸甜浓郁的果香在口中爆开,野山丁子的微涩和刺玫果的清香完美融合,红糖的醇厚和蜂蜜的温润增添了层次,最妙的是那一点点松木熏烤的松子碎,带来一丝独特的烟熏气息和坚果的油润口感,瞬间化解了果酱可能带来的甜腻,反而显得格外清爽开胃,回味悠长。 他眼睛微微一亮,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才点点头:“有意思。野山丁子和刺玫果,通常都嫌酸涩粗糙,很少有人能处理得这么好。你这个加了松子?还是熏过的?” “冯工您好眼力。”林晚星佩服道,“是加了一点用松针柏木熏过的松子碎。我觉得山林里的东西,带着点烟火气,反而更真实。”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冯工心坎里。他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说得不错。山林馈赠,取其本味,稍加巧思,便是佳品。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融洽了许多。冯工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从山里的树木谈到草药,谈到生态保护,也隐约提到了场里正在和制药厂洽谈的药材收购事宜。 林晚星适时地、以请教的姿态,问起哪些药材适合家属采集,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初步处理有什么要求。 冯工见她问得在点子上,态度又认真,便也多说了几句:“……像刺五加的嫩茎叶和根皮,五味子,黄芪,这些确实林区有,但采集有季节,处理也有讲究,不是随便挖挖晒晒就行。厂里要求高,要保证药效,杂质和霉变都不能有。场里初步想法是,如果量大的话,可以组织有经验的职工家属成立个临时的采集小组,统一培训,集中处理,由技术科把关质量……” 林晚星和赵晓兰听得仔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工,听您这么一说,这里面的学问真大。要是真能组织起来,不仅能为场里和制药厂做贡献,也能给家属们增加点收入,是件大好事。”林晚星真诚地说,“我和晓兰刚来,别的本事没有,但肯学,也能吃苦。要是到时候真有这个机会,还希望冯工您能多指点我们。” 冯工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旁边一脸期盼的赵晓兰,点了点头:“只要肯学,愿意按规矩来,技术科可以提供指导。不过,这事还在洽谈阶段,具体章程还没定。你们可以先了解着。” 这就是一个很积极的信号了!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冯工不仅吃好了,还难得跟人聊得投机。临走时,林晚星用干净的小玻璃瓶装了一小瓶那个特制果酱,塞给冯工:“冯工,一点自己做的零嘴,您带回去给阿姨尝尝,开开胃。不值什么,就是点心意。” 冯工推辞了一下,但见林晚星态度诚恳,也就收下了。张巧云在一旁帮腔:“老冯你就拿着吧,小林手艺确实好,你家那位肯定喜欢。” 送走冯工和张巧云,赵晓兰兴奋地抓住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我们是不是成功了?冯工好像挺满意的!” 林晚星笑着点点头:“开了个好头。至少,冯工知道我们有这个心思,也认可我们的态度。接下来,就是等场里的正式消息,同时,我们自己也要做点准备。” “做什么准备?” “学习。”林晚星目光坚定,“认药材,学处理。不能等机会来了,我们什么都不会。明天开始,我去找张老师,再通过她找找场里懂这些的老职工,咱们先学起来。晓兰,这条路可能不好走,但靠我们自己走出来的路,最踏实。你怕不怕?” “不怕!”赵晓兰挺起胸脯,眼睛里闪着光,“跟着林姐姐,我觉得特别有劲!比等着家里安排,或者整天想着周知远那个冰块有劲多了!” 林晚星被她逗笑了,拍拍她的手:“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第一步,走稳了。” 第39章 【4+5+6更】新工作 冯工留下几本边角卷起、纸页泛黄的《东北常见药用植物图谱》和《中草药采集与初加工手册》,成了林晚星和赵晓兰接下来一段日子的“圣经”。 图谱是手绘兼模糊的黑白照片,手册上的字是油印的,有些地方还洇开了,但里面的内容却实实在在。 林晚星凭借着前世零星的植物知识和原主记忆里那点 分卷阅读122 山野经验,结合图谱,一点点辨认着刺五加、五味子、黄芪、柴胡等目标药材的形态特征、生长环境和采收时节。赵晓兰则发挥她识字快、记性好的优点,把加工处理的要点、注意事项,用工整的字迹抄在小本子上。 白天,顾建锋去上班,林晚星就把炕桌搬到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和过来“蹭学”的赵晓兰头碰头地研究。屋里炉火嗡嗡,窗外雪光映照,两人时而低声讨论,时而埋头记录,神情专注得像个备考的学生。 “林姐姐,你看这五味子,说是‘霜降后采收,色黑、肉厚、质润者为佳’,还要‘除去梗和杂质’……这杂质指啥?泥土?树叶?”赵晓兰指着手册上一行字问。 “应该都算。估计到时候会有更详细的要求。”林晚星用铅笔在五味子的图片旁做了个标记,“重点是辨认清楚,别跟其他野果子搞混了。冯工说了,药材最怕以次充好、鱼目混珠。” “嗯!”赵晓兰用力点头,又翻到刺五加那页,“这个刺五加的根皮……采挖时要注意不伤主根,趁鲜剥皮,晒干……感觉好麻烦啊,比摘果子难多了。” “有难度,才说明有价值。”林晚星笑道,“要是人人都能干,这机会也轮不到咱们了。明天咱们去找张老师,看能不能引荐一下场里退休的老药工李大爷,听说他以前在药铺干过,肯定更懂行。” 除了埋头苦读,林晚星也没忘了“实践”。她通过张巧云,还真联系上了那位据说脾气有点倔、但肚子里真有货的李大爷。第一次上门,她没空手,带了一小包自己晒的野蘑菇干和两个烤得金黄的玉米饼。 李大爷起初对两个年轻姑娘想学采药不以为然,但见林晚星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态度又诚恳谦逊,慢慢也就打开了话匣子,从怎么看土质判断药材年份,到不同药材晾晒时该怎么摆、怎么翻,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不外传”的经验。林晚星和赵晓兰听得认真,小本子记得飞快。 顾建锋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每天回来,都能看到林晚星眼底闪着光,跟他说起今天又认了什么药材,李大爷又讲了什么趣闻,那神采飞扬的样子,比生病前更加鲜活生动。 他心里为她的充实和快乐感到高兴。 夜里,两人洗漱完毕,躺进被窝。顾建锋习惯性地伸手,将林晚星揽进怀里。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阳光和草药混合的好闻气息,身子温软,乖乖地靠着他。 “今天又学了一天?累不累?”顾建锋低声问,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不累,可有意思了。”林晚星声音里带着雀跃,“李大爷今天教我们认了北柴胡和狭叶柴胡的区别,叶子、根茎都不一样,要是混了,药效就差远了。我们还去仓库看了去年场里收的一些样品,黄芪的切片,闻着有股豆腥味……” 她絮絮地说着,顾建锋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他能感觉到她的热情和投入,那是一种找到自身价值、想要努力向上的生命力,耀眼而迷人。 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指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火苗又开始不安分地窜动。自那次差点失控后,他每晚抱着她入睡都成了一种甜蜜的煎熬。身体的渴望和内心的担忧反复拉锯,让他常常失眠。 林晚星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变化和加重的呼吸,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他:“怎么了?睡不着?”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没……没事。你继续说。” 林晚星却不说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能看进他心底。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紧抿的唇,然后沿着下颌线,滑到滚动的喉结。 顾建锋浑身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建锋,”林晚星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蛊惑,“别怕。” 这三个字,像钥匙,轻轻捅开了他心口那把沉重的锁。黑暗放大了感官,也壮大了勇气。他猛地收紧手臂,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滚烫的唇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重重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急切,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试探。他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的忍耐、担忧、渴望全都倾注进去。林晚星猝不及防,轻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反而迎了上去,手臂环住他紧绷的脊背。 一切在激烈的动作中变得凌乱。顾建锋的手掌灼热,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到细腻滑嫩处,两人都同时颤栗了一下。 意乱情迷,水到渠成。就在顾建锋几乎要遵循本能,进行最后一步时,他残存的理智再次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他喘息着停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她颈侧。黑暗中,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激烈的挣扎。 “晚星……”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还是……” 林晚星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她气息不稳,脸颊滚烫,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不怕。” “我怕。”顾建锋真的很怕伤到林晚星。她这么好,他连一滴眼泪都舍不得她流。 林晚星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他汗湿的额角,“我等你准备好。我们有一辈子呢。” 这句话,像甘霖,浇熄了他心头的焦灼,也带来了更深的自责和怜惜。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对不起……”他闷声说。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林晚星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什么也没发生,但心却贴得更近了。有些障碍,需要时间,也需要彼此更多的信任和勇气去跨越。 --- 日子在学习和等待中悄然滑过。转眼进了腊月门,年味渐渐浓起来。场里开始分发过年福利——每人几斤白面、几两豆油、一块冻豆腐,还有凭票供应的带鱼和糖果。家家户户忙着扫尘、蒸豆包、炸麻花,空气里都飘着油脂和糖的甜香。 就在这时,场部公告栏贴出了新的通知:为配合与省城制药厂的合作项目,场党委研究决定,成立“红星林场家属药材采集辅助小组”,初期拟招募八至十名踏实肯干、有一定学习能力的职工家属,由技术科统一培训,参与特定药材的识别、采集和初步加工工作。表现优异者,可考虑长期录用,享受临时工待遇。 通知一出,立刻在家属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林场虽然以林业工人为主,但家属们平日除了料理家务、种点自留地,很少有正经的、能拿工资的活计。这“临时工待遇”虽然不高,但对很多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补贴,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正经出路”的苗头。 报名的人络绎不绝。林晚星和赵晓兰早有准备,第一时 分卷阅读123 间就去场部办公室填了报名表。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干事,姓吴,态度不冷不热,公事公办地收了她们的表格。 初选主要是审核基本条件和报名动机。林晚星填的是“高中文化”,原主确实念到高中,虽然没毕业,赵晓兰也填的是“高中”,两人在“有何特长或相关经验”一栏,都提到了“正在学习药材知识,已向技术科冯工及退休药工李大爷请教”。这在一众只写着“吃苦耐劳”、“服从安排”的表格中,显得格外突出。 果然,初选名单公布时,林晚星和赵晓兰的名字赫然在列,一同入选的还有其他六位家属,多是三十到四十岁、看起来麻利能干的中年妇女。 “太好了!林姐姐!我们进初选了!”赵晓兰看到名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林晚星也松了口气,但心里并没有完全放松。她知道,初选只是第一步,最终能否入选,还要看后面的审核甚至可能有的简单考核,以及……有没有人使绊子。 果然,在“最终审核”环节——据说是场部领导结合报名材料、初选表现和“群众反映”综合评定——出了问题。 最终名单公布那天,林晚星的名字在列,赵晓兰的名字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大家不太熟悉的年轻媳妇,据说是场部某位科长的远房亲戚。 赵晓兰看到名单,脸一下子白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咬着嘴唇,强忍着没哭出来。 林晚星眉头紧锁,拉住她的手:“别急,晓兰,我们去问问。” 两人找到负责此事的吴干事。吴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赵晓兰同志啊,你的条件是不错,不过呢,这次选拔更看重实际经验和稳定性。你年纪轻,又是从城里来的,恐怕吃不了山里的苦,也待不长。领导综合考虑,觉得另一位同志更合适。” “吴干事,选拔通知上可没写要求‘实际经验’和‘稳定性’,只说踏实肯干、有一定学习能力。”林晚星平静地开口,“而且,晓兰为了这次机会,提前学习了很久,请教了冯工和李大爷,大家都知道的。说她吃不了苦、待不长,有什么依据吗?” 吴干事脸色微沉,语气有些不耐烦:“这是领导综合考量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小林同志,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这话里的偏袒和敷衍,再明显不过。 林晚星没再争辩,拉着失魂落魄的赵晓兰离开了办公室。她心里清楚,这是有人故意针对。赵晓兰背景简单,唯一可能惹到人的,就是跟自己走得近,而自己……是顾建锋的妻子。 顾建锋最近在查孙德海案的余孽,是不是触动了谁的利益?或者,就是单纯有人看她们不顺眼,想给个下马威? 回到家里,赵晓兰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凭什么啊……我那么努力……林姐姐,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了,他们看不上我……” “不是你的问题。”林晚星递给她毛巾,眼神冷静,“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太顺利。” “谁?我们得罪谁了?” 林晚星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晓兰,这事先别声张,也别去找周知远哭诉。” “为什么?”赵晓兰抽噎着问。 “因为哭诉没用,反而显得我们没本事,只会靠关系。”林晚星分析道,“这事明面上看,是‘领导综合考量’,我们硬闹,道理上站不住脚。得找到他们不合规的把柄。” “什么把柄?” “那位顶替你的科长亲戚,她有没有提前学习?有没有相关经验?报名表上怎么填的?”林晚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还有,吴干事为什么这么偏向她?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些,我们得悄悄打听清楚。” 赵晓兰听懂了,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嗯!林姐姐,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星和赵晓兰表面上接受了结果,没再提此事。暗地里,林晚星通过张巧云和其他相熟的家属,旁敲侧击地打听。赵晓兰则发挥她活泼、嘴甜的优势,跟场部其他科室的年轻干事们“闲聊”,不经意间套话。 很快,信息拼凑起来:顶替赵晓兰的那位媳妇,姓王,确实是生产科一位副科长的表妹,刚随军过来不久,之前在家务农,根本不懂什么药材。报名表上“相关经验”一栏是空白的。而吴干事,全名吴秀英,她正是之前因搞破坏被撤职查办、现已移送司法机关的后勤科前副科长孙德海的表姐! 一切都串起来了。孙德海倒台,吴秀英不敢明着对顾建锋怎么样,就把怨气撒在了跟他妻子走得近的赵晓兰身上,利用手中一点点小权力,公报私仇。 拿到这些信息,林晚星没有立刻发作。她在等顾建锋晚上回来。 顾建锋这几天也忙,似乎在准备一个重要会议,脸色有些凝重。晚饭时,林晚星像往常一样,说着家常,然后“不经意”地提起了采集小组名单的事,语气平和,只是陈述事实,最后才淡淡加了一句:“……听说吴干事的姐姐,是孙德海的家属。晓兰为这事,偷偷哭了好几场。” 顾建锋夹菜的筷子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星。她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陈述。 但他了解她。她越是平静,说明事情越不简单。 “吴秀英?”顾建锋眉头蹙起。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场部办公室一个普通干事,平时看着挺本分。 “嗯。选拔过程好像有点仓促,最终名单定的理由也挺含糊。”林晚星给顾建锋盛了碗汤,“我就是觉得,场里搞这个项目是好事,要是因为个人恩怨影响了公平,传出去,对场里名声不好,也寒了真想做事的人的心。” 她句句没提自己,句句都在为场里考虑,为项目考虑。 顾建锋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孙德海的案子是他亲手办的,如果有人因此怀恨在心,打击报复到他家人和朋友身上,这绝对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我知道了。”顾建锋沉声道,“这事,我会处理。” 他没有大包大揽地说“包在我身上”,但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 林晚星点点头,不再多说,继续吃饭。她知道,顾建锋既然说了会处理,就一定有他的办法,而且会比她自己去闹,更有效,更不留后患。 顾建锋的“处理”,并没有直接去找吴秀英或者场领导。第二天,他去了卫生所,找周知远。 周知远正在看一份病历,见到他,有些意外:“顾副团长?” “周医生,忙吗?有点事,想听听你的看法。”顾建锋开门见山,把赵晓兰被顶替、以及背后可能牵扯到孙德海家属打击报复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说的客观,只陈述已知信息和合理推测。 周知远听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波动,但顾建锋敏锐地察觉到,他握着钢笔的手 分卷阅读124 指收紧了一下。 “选拔不公,尤其是涉及打击报复,影响很坏。”周知远语气平淡,但用词精准,“不仅挫伤积极性,也可能让真正有需要、有能力的家属失去机会。场里应该杜绝这种风气。” “周医生是场里少有的高级知识分子,说话有分量。”顾建锋看着他,“这件事,如果由你出面,向主管领导或者工会反映一下‘群众意见’,强调一下选拔的公正性和透明度的重要性,可能比我去说更合适。” 顾建锋自己去说,容易被人看成是“为妻子朋友出头”,夹杂私人情绪。而周知远,性格清冷,向来不参与是非,由他基于“公平原则”和“项目健康发展”的角度提出意见,显得更加客观、有力,也更能引起领导重视。 周知远沉默了几秒。他知道顾建锋的意思。他也清楚,自己开口,意味着要打破一贯的“不沾是非”的准则。 但他眼前忽然闪过赵晓兰红着眼睛、却强撑着笑说“我没事”的样子,还有她最近埋头学习、眼里有光的模样。 那个娇气又执着的姑娘,是真的想靠自己做点事情。 “好。”周知远放下钢笔,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会找工会李主席和分管后勤的刘副场长谈谈。选拔标准和过程,应该公开,接受监督。” 顾建锋点点头,没再说感谢的话,只道:“麻烦了。” 周知远的介入,效果立竿见影。他本身医术好,又是场里难得的大学生,虽然性格冷,但口碑不错,领导也愿意给他几分面子。他以“保障项目质量、维护场里声誉”为由,提出的建议合情合理。 工会李主席本来就对家属工作比较上心,听了周知远反映的情况,立刻重视起来。分管领导刘副场长也觉得,项目刚起步,不能留下污点。 很快,场里重新审核了采集小组的最终人选。吴秀英那点小动作根本经不起查,在领导的追问下,她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那位王姓媳妇的报名表也被翻出来,确实一片空白。 结果毫无悬念:赵晓兰的名字被重新加了进去,那位王姓媳妇被剔除。吴秀英因“工作失察,带有个人情绪”,被调离办公室岗位,去了后勤仓库当管理员。 消息公布,赵晓兰喜极而泣。她抱着林晚星又哭又笑:“林姐姐!我们成功了!我们又能一起了!” 林晚星也松了一口气,拍拍她的背:“这下放心了?好好干,别让人再看低了。” “嗯!”赵晓兰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周知远在卫生所窗口,远远看到赵晓兰雀跃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淡,转身继续工作。但心情,似乎比往常轻快了些。 当天下午,赵晓兰抱着一包东西,扭扭捏捏地来到卫生所。 “周医生……”她声音小小的。 周知远抬头,看到她,有些意外:“赵晓兰同志?有事?” “那个……谢谢你。”赵晓兰把怀里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我自己腌的一点糖蒜,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东西,“是林姐姐教我熬的梨膏糖,她说对嗓子好……你平时说话多……嗯……给你。” 说完,她脸有点红,不敢看周知远,放下东西转身就想跑。 “等等。”周知远叫住她。 赵晓兰脚步一顿,紧张地回头。 周知远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采集小组工作辛苦,注意安全。有不懂的,可以问技术员,或者……来问我。” 赵晓兰愣住了,随即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她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周医生!” 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走,周知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糖蒜和梨膏糖上,伸手拿起一块梨膏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梨香混合着蜂蜜的温润,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 就在林晚星和赵晓兰的事业小风波平息后不久,一场更大的任务,落在了顾建锋肩上。 场部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场党委主要领导、驻场边防部队的代表,还有上级林业部门和军区派来的特派员,神情严肃。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林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路。 “同志们,”主持会议的老场长声音洪亮,“上级决定,在我们红星林场及毗邻的边境林区,试点建设一套新型的防火瞭望塔网络,并配套建立常态化的立体巡逻监测机制。这是保卫国家森林资源、巩固边防安全的重要举措!任务艰巨,意义重大!” 他指向地图:“初步规划,第一期建设六座瞭望塔,分布在这几个关键制高点和隘口。塔体要坚固,能抵御极端天气,配备初步的观测和通讯设备。同时,要组建一支精干的巡逻分队,负责日常巡查、火情预警、边境异常情况上报,并与现有边防哨所协同联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下首、身姿笔挺的顾建锋。 “经研究决定,任命顾建□□,为试点项目负责人,全面负责瞭望塔的选址、建设、巡逻分队的组建与训练,以及后续整个体系的运行维护!”老场长宣布。 顾建锋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坚决完成任务!” 散会后,特派员单独留下顾建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顾,这个担子不轻。选址要考虑地形、交通、视野、地质,建设材料运输在深山老林里是老大难,巡逻分队既要懂林业又要懂军事,还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周期可能很长,一两年,甚至更久。但是,”特派员语气郑重,“这件事办好了,不仅仅是功劳,更是为我们国家摸索出一条行之有效的林区防火戍边的新路子!你的前途,也会因此而更加广阔。组织上信任你!” 顾建锋心潮澎湃。他知道这任务的艰难——资金、材料、人力、协调各方关系、应对恶劣自然环境……每一个都是难关。但他骨子里军人的血性和责任感被彻底激发。这是一项真正有意义、有挑战的事业! “请首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克服一切困难,保证完成任务!”顾建锋声音铿锵有力。 晚上回到家,顾建锋的神色依旧带着工作时的严肃和深思。林晚星看出他有心事,摆好饭菜,安静地陪他吃着。 饭后,顾建锋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看书或帮她做活,而是坐在炕沿,看着跳跃的炉火出神。 “建锋,”林晚星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建锋转过头,看着她温柔关切的眼睛,心中的沉重仿佛被驱散了一些。他反握住她的手,将下午的任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林晚星听得很认真。她明白,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是一个沉重的担子。意味 分卷阅读125 着顾建锋未来很长时间,精力都要扑在这上面,要频繁深入最艰苦的林区,要承担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很危险,也很辛苦吧?”她轻声问。 “嗯。”顾建锋点头,“但我必须去。” “我知道。”林晚星靠在他肩上,“你想去做,就去做。家里有我。” 很简单的话,却给了他无尽的力量。他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感受着她全然的支持和信任。 “晚星,可能……很长时间,我都不能经常陪在你身边。家里的事,也要多辛苦你了。”顾建锋声音低沉,带着歉意。 “说什么辛苦。”林晚星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你去做大事,我也有我的小事要忙。我们一起努力。等你把瞭望塔都建好了,把巡逻队带出来了,说不定,我的药材小组也做出名堂了呢。” 她的话,冲淡了离愁别绪,描绘出一幅共同成长、并肩奋斗的美好图景。 顾建锋心中激荡,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我们一起努力。等这个任务结束,我应该就能升任回四九城了。” “那好呀,我还没去过四九城呢。”林晚星期待地笑了笑。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谈了很久。谈未来的规划,谈可能遇到的困难,没有缠绵,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亲密无间。 因为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要携手去迎接前方那漫长而充满挑战,却也闪耀着希望光芒的征途。 积雪未融,寒风依旧料峭。但新的种子,已经在一些人心中悄然埋下,只待破土而出,迎向阳光。 林晚星和赵晓兰的采集小组即将开始培训,顾建锋的瞭望塔项目筹备组也即将成立。周知远在卫生所的灯光下,看着那包梨膏糖,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林场冬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40章 【7+8+9更】县城采购年货 腊月十七这天,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迟迟落不下来。风刮过林场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哨音。 林晚星刚和赵晓兰从技术科的临时培训室出来,手里抱着冯工新发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常见药材野外辨识要点》油印小册子,脸冻得有些发红,鼻尖却沁出细密的汗珠。连着三天上午的理论学习,下午进山认样地,强度不小,但两人都觉得格外充实。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i?f???????n??????2??????????m?则?为?屾?寨?站?点 “林姐姐,你看我这笔记记得行不行?”赵晓兰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来,字迹工工整整,还画了些简图,虽然稚嫩,但能看出用心。 林晚星接过来翻看,点点头:“挺好的,重点都抓住了。就是刺五加和短梗五加的区别那里,冯工说主要看小枝的毛,你画的这个毛的疏密程度还可以再区分一下。” “哦哦,我晚上回去改。”赵晓兰认真记下,又把本子宝贝似的收好。自从正式加入采集小组,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那种在城里带来的娇气和彷徨褪去不少,眼睛里多了股踏实劲儿。 两人说着话往家属区走,刚到林晚星家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棉猴、围着灰扑扑围巾的身影,在寒风里跺着脚,不时朝路上张望。那人看见林晚星,像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堆起有些局促又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是吴秀英。 不过十来天功夫,她看着憔悴了不少,脸上没了在办公室时的刻板劲儿,眼底下挂着青黑,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水果罐头和一包用黄草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小林……不,顾家嫂子,下班回来了?”吴秀英声音有点干,笑容很勉强。 林晚星脚步顿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吴大姐,有事?” 赵晓兰见到吴秀英,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林晚星身后躲了躲,抿着嘴没说话。 吴秀英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那个……我是专门来,来跟你们道个歉的。之前那事,是我不对,我工作没做好,还带了个人情绪……给小林,哦不,给顾家嫂子,还有晓兰同志,添麻烦了。” 她说着,把手里的网兜往前递:“这点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你们别嫌弃。” 林晚星没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沫子,打在人的裤脚上,沙沙地响。 “吴大姐,东西就不用了。”林晚星开口,声音不大,在风里却清晰,“事情已经过去了,场里也有了处理结果。你调到仓库,也是工作需要,在哪里都是为场里做贡献。”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但听在吴秀英耳朵里,却让她的脸又白了一层。仓库管理员和办公室干事,那能一样吗?天天跟冰冷的货架、沉重的物资打交道,又累又没面子,哪比得上坐在办公室里写写划划清闲? “是是是,顾家嫂子说得对……”吴秀英连连点头,手里的网兜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地悬在半空,“我……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都怪我那糊涂表弟……孙德海他不是个东西,自己犯了错,还连累……唉!” 她把过错往孙德海身上推,眼睛却偷瞄林晚星的脸色,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计较了。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吴秀英今天来,道歉是假,怕自己或者顾建锋以后还揪着不放、让她在仓库也待不安生才是真。毕竟,顾建锋现在负责那么重要的项目,风头正劲,她一个犯过错的仓库管理员,哪里惹得起。 “吴大姐,”林晚星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忽的认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咱们都是场里的职工家属,以后还得在一个地方生活、工作。关键是把以后的日子过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你说是不是?” 她没提原谅,也没说不追究,只说“过去的事让它过去”,把重点放在“以后”。这话里的意思,吴秀英听懂了——只要你别再搞小动作,咱们就相安无事。 “对对对!顾家嫂子觉悟高!”吴秀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表态,“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绝不再犯糊涂!那个……这罐头,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一定得收下,不然我这心里……” “真不用了,吴大姐。”林晚星打断她,脸上露出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家里都不缺。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吃吧。这天冷,你也早点回去。” 说完,她对赵晓兰示意了一下,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晓兰,进来坐会儿,暖和暖和。” 赵晓兰“哎”了一声,跟着林晚星进了院子,自始至终没看吴秀英一眼,也没接她的话茬。 院门在吴秀英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她提着网兜,站在寒风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悻悻地转身走了。那两瓶玻璃瓶的水果罐头在网兜里相互碰 分卷阅读126 撞,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赵晓兰帮着林晚星拍掉身上沾的雪沫,小声说:“林姐姐,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她以前那么针对我们……” 林晚星把怀里的册子放在窗台上,打开炉子盖,往里添了两块煤,橘红的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 “不然呢?真收了她的东西,或者把她骂一顿?”林晚星用火钩子拨了拨煤块,语气平淡,“收了东西,就显得我们之前计较是真的为了私利;骂她一顿,除了出口气,有什么用?她现在怕我们秋后算账,所以才来服软。我们把态度摆明了——不追究,但也不亲近。让她心里悬着,以后才不敢再轻易使坏。” 赵晓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好像懂了……就是,让她知道我们不好惹,但我们也讲道理,不主动欺负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林晚星笑了,洗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早上发的黄米面,“来,帮我看看这面发得怎么样?晚上蒸点豆包,建锋这几天跑外勤,吃这个顶饿。” 赵晓兰凑过去看,发好的黄米面膨松起来,带着淡淡的酸味和米香。两人挽起袖子,开始揉面,准备豆沙馅。红小豆是早就煮好压成泥的,拌了点有限的糖精,甜味很淡,但在物资匮乏的年月,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林姐姐,你说,咱们采集小组,真能干出点名堂吗?”赵晓兰一边捏着豆包,一边问,眼睛里闪着期待又有些不确定的光。 “事在人为。”林晚星手法利落地包好一个圆滚滚的豆包,放在铺了笼布的盖帘上,“冯工不是说了吗?只要咱们交上去的药材质量达标,数量稳定,以后不光制药厂那边有固定的收购,说不定场里还能申请扩大规模,甚至建个小加工点。到时候,咱们这些最早一批的人,机会就多了。” 这是冯工私下给她们透露的消息。林晚星心里有自己的盘算,采集药材只是第一步,如果能接触到初步加工甚至炮制,这里面的门道和价值就大了。她前世拍戏时接触过一些中医相关的内容,虽然不精深,但比这个年代大多数纯粹靠经验的人,多了些理论框架和前瞻性眼光。 w?a?n?g?址?发?b?u?y?e?i????u?w???n????????5?.?c?o?? 当然,这些她没跟赵晓兰细说。路要一步一步走。 “嗯!我一定要好好干!”赵晓兰用力点头,捏豆包的动作更认真了,“我才不要像家里安排的那样,回去嫁个不认识的人,整天围着灶台转,看公婆脸色。我要在这里,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倔强的神气。林晚星看了她一眼,发现这姑娘确实变了。刚来林场时,她是茫然、娇气、带着点城里小姐对艰苦环境的不适和抱怨。现在,皮肤被风吹得粗糙了些,手也因为学习处理药材有了细细的刮痕,但眼神亮晶晶的,有了主心骨。 “你家里……还没同意你退婚的事?”林晚星问。 赵晓兰眼神黯了黯,摇摇头:“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我爷爷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说周家条件多好,周伯父是什么单位的领导,我嫁过去就是享福……他们根本不懂我要什么。” “那周医生那边呢?”林晚星状似无意地问,“你最近还常去找他?” 赵晓兰脸微微一红,随即又有点赌气似的:“不常去了。之前是我不懂事,老去烦人家。周医生……他大概也觉得我挺烦人的吧。我现在就想先把工作做好,别的……以后再说。” 她说“以后再说”的时候,语气里少了从前那种盲目的热切,多了几分清醒。林晚星心下明了,这姑娘对周知远那份朦胧的好感还在,但不再是全部了。她开始学着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这是好事。 两人说着话,豆包很快就包好了两盖帘。林晚星烧上大锅水,准备上笼蒸。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男人说话声。 是顾建锋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周知远。 顾建锋穿着一身半旧的军大衣,肩膀和帽子上落着一层未化的雪霜,脸颊被寒风刮得发红,但眼睛很亮,精神头很足。他手里还提着一只肥硕的灰野兔,兔子已经收拾干净了,冻得硬邦邦的。 周知远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外面套着件半长的棉袄,围巾规整地围着,手里拿着个出诊用的褐色皮包,神色是一贯的清冷。 “晚星,我们回来了。”顾建锋一进门就喊,声音里带着寒意也压不住的暖意。看到赵晓兰也在,他点了点头,“晓兰同志也在。”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布?页?不?是?????????e?n??????????.???o???则?为?屾?寨?佔?点 “顾副团长,周医生。”赵晓兰忙打招呼,看到周知远,她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炉火。 林晚星迎上去,接过顾建锋手里的兔子:“哪来的兔子?这么大。” “下午跟巡护队的老刘他们去了一趟二道沟,查看一个备选的塔址,回来的路上碰见的,一枪撂倒的。”顾建锋说着,脱下大衣,在门口使劲抖了抖雪,才拿进来挂好,“老刘手艺好,当场就收拾干净了。我想着快过年了,正好添个菜。”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能想象到在深山老林里跋涉的辛苦。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冻坏了吧?先喝口热的。周医生也坐,喝点水暖和暖和。” 周知远道了谢,在炕沿坐下,接过林晚星递过来的水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低头捅炉子的赵晓兰。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衬得脸蛋白了些,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和以前那种精心打扮却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娇气不同,现在这样,反而更顺眼些。 “周医生怎么和建锋一起回来了?”林晚星问,手上麻利地把兔子放在案板上,准备剁块。 “场部卫生所组织去几个偏远的采伐点做冬季巡诊,回来路上碰到顾副团长他们的车,就搭了一段。”周知远解释,声音平稳无波,“顾副团长说他爱人……就是你,可能最近学习药材比较累,让我顺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他这话一说,赵晓兰捅炉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耳朵尖却有点泛红。林晚星心里暗笑,顾建锋这块木头,现在也知道用这种方式表示关心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缺觉。”林晚星笑道,“天天学新东西,脑子用得多了,晚上躺下还在想五味子该怎么晾才能不变色。” “劳逸结合。”周知远说着,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里有点炒酸枣仁,碾碎了睡前温水送服一点,助眠安神。还有,你们常在山里走,注意关节保暖,林区湿寒重。” “谢谢周医生,你想得真周到。”林晚星接过纸包,真诚道谢。 顾建锋这时已经喝完水,凑到案板边:“这兔子怎么吃?炖?还是红烧?我去剥点蒜。” “炖吧,炖烂糊点,冬天吃着暖和。家里还有点干蘑 分卷阅读127 菇,一起炖了。”林晚星安排着,“建锋,你帮我剥蒜切姜。晓兰,看着点锅里的豆包,差不多了就抬下来。周医生,您坐着歇会儿,饭一会儿就好。”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忙碌起来,却井然有序。顾建锋高大的身躯在灶台边显得有些局促,但他做事认真,剥蒜切姜一丝不苟,虽然动作比不上林晚星利落,但看得出是常干活的。 周知远没有真的干坐着,起身看了看林晚星放在窗台上的药材册子和笔记,偶尔问一两句她们学习的情况,还指出几个容易混淆的药材特征。 赵晓兰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说到她最近认得的几种药材,眼睛就亮了,声音也大了些,还拿出自己的笔记给周知远看,指着自己画的图问对不对。 周知远看得仔细,指出几处细节上的偏差,语气虽然还是没什么起伏,但解释得很清楚。赵晓兰听得连连点头,拿出笔当场就改。 炉火旺旺地烧着,大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带着豆包和黄米面的香甜气味。另一口小锅里,兔肉块和泡发的干蘑菇在滚水里焯过,捞出来,重新下锅,加姜片、蒜瓣、一点珍贵的酱油和盐,还有两颗干辣椒,慢慢地炖着。肉的香气和蘑菇的山野气息逐渐融合,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是实实在在的、抚慰人心的烟火气。 顾建锋蹲在灶坑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偶尔抬头,看向正在和周知远讨论药材的赵晓兰,又看看身边忙碌却嘴角带笑的林晚星,心里被一种满满的、踏实的东西填满了。这就是家,这就是他拼命想守护的生活。 饭快好的时候,外面传来喊声,是场部通讯员,说有事找周知远。周知远起身告辞,林晚星让他带几个刚出锅的豆包走,他也没推辞,用黄草纸包了两个,揣进棉袄口袋。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像是随意地对赵晓兰说了句:“你画的图,比之前进步很多。” 赵晓兰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小声回了句:“谢谢周医生。” 周知远点点头,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走进了暮色沉沉的寒风里。 晚饭很丰盛。一大盆蘑菇炖野兔,兔肉炖得酥烂,蘑菇吸饱了汤汁,鲜美无比。黄澄澄、热腾腾的豆包,就着炖菜的汤汁,能吃出粮食最朴实的香甜。顾建锋显然饿了,吃了三大个豆包,又喝了两碗汤,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今天勘测还顺利吗?”林晚星给他夹了块肉多的兔腿,问。 顾建锋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发亮:“初步定了两个点,视野和地势都不错。就是运输是大问题,一根角钢、一袋水泥运上去都费劲。开春雪化了,路更泥泞,得提前规划好。” 他说起工作,话就多了起来,哪里要修简易路,哪里可以设中转站,需要协调多少人力物力,思路清晰,虽然困难重重,但语气里充满干劲。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不时给他添汤。她喜欢看他这样的状态,专注、投入,为一个有意义的目标全力以赴。这比在顾家那个压抑憋屈的环境里,为了所谓的“报恩”而麻木付出,要鲜活生动得多。 “对了,”顾建锋想起什么,“过几天,场里要组织采买组去县城置办年货,大食堂的年夜饭食材,还有表彰大会的奖品什么的。后勤那边问家属有没有愿意去帮忙的,主要要细心、会算账、能挑东西的。我想着,你心细,要不要去?也能顺便买点咱们自己家需要的东西。” 林晚星心念一动。这倒是个好机会。一来能接触采买,了解场里的物资渠道和价格;二来也能去县城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或者信息。她现在是采集小组的临时组长,多了解外界,对小组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行啊,我去。”林晚星爽快答应,“什么时候?” “腊月廿八一早出发,当天来回,要起早。天冷路滑,得很辛苦。”顾建锋看着她,有些歉意,“我那天要跟技术科的人再去一趟北坡,可能没法陪你。” “没事,我跟车队去,有伴儿。”林晚星不在意地笑笑,“你忙你的,注意安全。”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场年的味道越来越浓。腊月廿三,小年。按北方的习俗,这天要祭灶、扫尘。 一大早,林晚星就起来了。她用报纸叠了个尖顶的帽子戴在头上,找了根长竹竿,绑上扫帚,开始清扫屋顶和墙角的蛛网灰尘。顾建锋则负责搬动笨重的家具,擦拭门窗。 玻璃结了厚厚的霜花,得用温水擦才能化开。 林晚星站在凳子上,小心地扫着房梁,“咱们自己的房子住着要更加珍惜,每年都得这么扫一次,扫掉晦气,迎接新年。” 顾建锋擦玻璃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热乎乎的。他抬头看她,她站在高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绑着报纸帽子的头发上,脸上沾了一点灰,却笑得眉眼弯弯。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在灵堂上楚楚可怜、求人照顾的林晚星,也不是在采集小组里沉稳能干的林组长,就是他的妻子,在和他一起经营一个寻常却温暖的家。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着话,平常的扫尘劳动也变得有意思起来。扫完尘,下午祭灶。林晚星用剩下的白面加了点糖,烙了几块小小的糖饼,算是给灶王爷的供品。虽然简单,但仪式感要有。 顾建锋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软成一滩水。他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林晚星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嘴角扬起:“干嘛?挡着我干活了。” “晚星,”顾建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热气喷在她耳畔,“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顾建锋收紧手臂,把她更紧地圈在怀里,“让我觉得,日子有奔头。” 林晚星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放下锅铲,转过身,面对着他。他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傻子。”她笑着说,眼里有温柔的水光,“是我该谢谢你,把我从那个火坑里拉出来。” 顾建锋喉结滚动,眼神暗了暗,低头想加深这个吻。林晚星却灵活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拿起锅铲:“灶王爷看着呢,老实点。糖饼快糊了!” 顾建锋看着她又转回去忙碌的纤细背影,无奈地笑了,心里却被巨大的幸福填满。 小年过后,家家户户更忙了。蒸馒头、炸果子、杀猪分肉、写春联……空气里总是飘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孩子们提前穿上了或许有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放零星的鞭炮,笑声传得很远。 林晚星也抽空用攒下的布票买了块枣红色的灯芯绒布料,给顾建锋做了件新罩衫。她的手艺不算顶好,但针脚细 分卷阅读128 密结实。顾建锋试穿的时候,有些局促,但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合身吗?”林晚星帮他整理着衣领。 “合身。”顾建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身后的她,“就是……太红了点吧?”他常年穿军装或灰蓝黑,这么鲜亮的颜色有些不习惯。 “过年嘛,穿红喜庆。”林晚星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你穿着挺精神。等明年,我攒点钱,再给你买件呢子大衣,穿着更气派。” “不用,我穿军装就挺好。”顾建锋说,但心里甜滋滋的。 腊月廿七晚上,顾建锋帮林晚星检查明天去县城要带的东西:介绍信、钱和票、几个豆包和烙饼、军用水壶,还有一个旧挎包。 “明天跟紧车队,别一个人乱跑。县城人多也杂。”顾建锋不放心地嘱咐,“买东西的时候多看几家,别急着掏钱。天冷,把围巾手套都戴好。” “知道啦,顾副团长。”林晚星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我又不是小孩子。” 顾建锋自己也觉得啰嗦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就是……不放心。”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顾建锋明天也要早起进山,但此刻没什么睡意。林晚星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建锋,你听说过……顾建斌的消息吗?”林晚星忽然轻声问。 顾建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林晚星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他牺牲也快半年了。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部队那边,一直按烈士待遇抚恤。爸妈他们……时间长了,也会慢慢接受的。” 他以为林晚星是又想起了“亡夫”,心里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疼惜。 林晚星却知道,顾建斌根本没死,此刻就在野狼沟!或许正和他的“好嫂子”筹划着什么。她问这话,一是试探顾建锋是否知道点什么,二是提醒自己,不能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安稳里,潜在的危机还在。 “嗯。”她没再多说,闭上眼睛,“睡吧。”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温暖的被窝里相拥而眠时,距离林场核心区几十里外的野狼沟采伐点,却是另一番光景。 所谓的“工棚”,不过是几间用原木粗糙搭建、缝隙里塞着泥巴和草秆的低矮屋子。寒风毫无阻碍地从缝隙钻进来,刮得挂在梁上的马灯摇晃不止,投下鬼影般的光。 顾建斌蜷缩在冰冷的板铺上,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旧棉被。他脸上比半年前粗糙黝黑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早没了当初穿军装时的精神头。脚上的棉鞋破了个洞,露出冻得红肿的脚趾。 旁边铺位上,刘桂芳也没睡踏实,不时咳嗽几声。她身上盖的被子更薄,为了保暖,她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了身上,显得臃肿又狼狈。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如今被寒风吹得干裂起皮,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 “建斌,你睡着没?”刘桂芳哑着嗓子问。 “没。”顾建斌闷声回答。 “我听说,过两天,林场场部那边要搞春节联欢,还有什么表彰大会,热闹得很。”刘桂芳翻了个身,面向他,黑暗里眼睛闪着一点光,“场部领导,还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人,肯定都在。” 顾建斌没吭声。 刘桂芳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和算计:“你弟弟顾建锋,现在不是挺风光的吗?负责那么大的项目,是场里的红人。这种大会,他肯定得参加吧?咱们……咱们要是能去,说不定就能见着他了!” “见他干嘛?”顾建斌声音干涩,“让他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 “话不能这么说!”刘桂芳急了,撑起半个身子,“你是他亲哥!血脉相连!以前是没办法,如果他知道你没死,还能真不管你?你看咱们在这破地方过的什么日子!吃不像吃,住不像住,干的活比牛还累!你弟弟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香喝辣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好日子在向她招手:“再说了,当初你‘牺牲’,不也是为了照顾我……咱们有苦衷啊!跟他说清楚,他肯定能理解!到时候,让他给咱们在场部安排个轻省点的活,弄间正经房子住,哪怕先借咱们点钱粮呢?这日子,我是过够了!还有,我快临盆了,你总不可能看着我在这种地方生孩子吧?” 顾建斌心里乱糟糟的。刘桂芳说的,何尝不是他日夜盼望的?这半年在野狼沟,他算是吃尽了苦头。以前在部队,虽然也艰苦,但有纪律,有荣誉感,有盼头。在这里,只有日复一日的重体力劳动、工头的喝骂、其他工友的疏远,还有对未来的绝望。 他想念家里的热炕头,想念妈做的哪怕并不好吃的饭菜,甚至有点想念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对他全家唯命是从的未婚妻林晚星……虽然他对她没什么感情,但至少,有她在,家里有人操持,父母有人伺候。 他也无数次想过,如果弟弟顾建锋知道自己没死,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还是……会帮他? 顾建锋从小就被收养,性子闷,但重情义,责任心强。如果他知道大哥还活着,正在受苦,会不会…… “可是,咱们怎么去?”顾建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采伐点管得严,不让随便去场部。再说,也没车。” “想办法啊!”刘桂芳见他有松动,立刻来了精神,“我打听过了,腊月廿八,场部有车去县城采购年货,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能搭个便车。咱们提前跟工头请个假,就说……就说去场部卫生所看病!我这两天不是老咳嗽吗?正好是个理由。等到了场部,想办法混进大会的地方,肯定能找着顾建锋!” 她计划得头头是道,仿佛成功就在眼前。 顾建斌沉默了许久,久到刘桂芳以为他又退缩了,才听到他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行。试试吧。” 黑暗里,刘桂芳脸上露出了这半年少见的、真切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新棉袄,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白面馒头。 而顾建锋那个漂亮媳妇,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 她和顾建斌是顾建锋的大哥大嫂,到时候叫顾建锋媳妇伺候他们,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腊月廿八,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林场车队所在的院子里,却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人声、车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林晚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棉袄棉裤外面套着顾建锋的旧军大衣,头巾把脑袋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脚上是家里最厚实的棉鞋。即便这样,一出屋门,凛冽的寒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瞬间穿透层层衣物,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分卷阅读129 顾建锋送她到车队院子门口,把她的旧挎包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干粮和水壶都在。 “路上小心,天黑前一定回来。”他看着她,眼里有不舍和担忧。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等会儿不是还要进山?”林晚星推他,“我跟着王师傅的车,他开车稳当,放心吧。” 王师傅是车队的老司机,跟顾建锋也熟。看到他们,按了下喇叭,从驾驶室窗户探出头:“顾副团长,把你媳妇交给我,保证全须全尾给你送回来!快上车吧小林,就等你了!” 驾驶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副驾驶是后勤科的采购员老陈,后排还有一个也是去帮忙的家属,四十多岁的孙大姐。林晚星跟顾建锋挥挥手,拉开车门,费劲地爬上了后排。 卡车轰鸣着驶出林场,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沉沉的黑暗和迷雾。路况很差,是被重型运木车反复碾压出来的土路,冻得硬邦邦,又布满坑洼。卡车颠簸得非常厉害,人在车里被抛来抛去,必须紧紧抓住前面的椅背。 “坐稳了啊!这段路最颠!”王师傅喊着,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避开一个深坑。 天渐渐蒙蒙亮,可以看到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覆着厚厚积雪的森林。黑色的树干笔直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被惊起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发出粗嘎的叫声。空气清冷刺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 孙大姐是个健谈的人,很快就跟林晚星聊开了,问她采集小组的事,又说起自家孩子。老陈则和王师傅讨论着今天要采购的清单:多少猪肉、多少白菜萝卜、多少糖果瓜子、表彰大会的暖水瓶和搪瓷缸子要去哪个供销社买更划算……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离开红星生产大队,来到林场,虽然还是在这片黑土地上,但生活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价值。 未来,她还要挣更多。 卡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在上午八点多,摇摇晃晃地开进了县城。 比起林场的寂寥空旷,县城显得热闹拥挤许多。虽然建筑也多是低矮的平房,但街道宽阔了些,行人多了,偶尔能看到骑着自行车的人飞快地掠过。供销社、百货大楼、邮局、饭店的门前都贴着红纸黑字的春联,挂着红灯笼,年的气氛更浓。 他们的车直接开到了县副食品公司门口。老陈跳下车,拿着介绍信和采购单进去办手续。林晚星和孙大姐也跟着下车,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腿脚。 “小林,你跟孙大姐先去百货大楼那边看看暖水瓶和缸子,按单子上写的数量和样式挑,挑好了让他们送到副食品公司门口,咱们的车一会儿过去装。”老陈安排着,“我去把肉和菜定好。中午十二点,准时在国营饭店门口集合,王师傅请客,吃顿热的再回去!” 王师傅笑骂:“就你惦记着我那点补助!” 分头行动。林晚星和孙大姐揣着另一份清单和钱票,往百货大楼走去。 县城百货大楼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气派。里面人声鼎沸,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空气里混合着布料、肥皂、糖果和拥挤人群特有的气味。 暖水瓶和印着“先进生产者”红字的搪瓷缸子在二楼。林晚星仔细看着货架上的样品,比较着质量、花色和价格。孙大姐主要负责跟售货员交涉,林晚星则在一旁清点数量,计算总价,心思缜密,算盘打得噼啪响,连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售货员大姐,都多看了她两眼,态度好了不少。 挑好东西,付了钱,开了票,约定好送货时间和地点。看看时间还早,孙大姐想去扯块布给家里孩子做新裤子,林晚星便说自己想在附近逛逛,买点零碎东西,约好等会儿国营饭店见。 离开嘈杂的百货大楼,林晚星沿着街道慢慢走。她确实想买点东西:给顾建锋买副更好的手套,他整天在外面跑,手都冻裂了;再买点便宜的碎布头,可以拼着做鞋垫或者补衣服;如果碰到有卖毛线的,哪怕买二两,也能给他织个脖套…… 正想着,路过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口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夹杂着女人的哭诉和男人的呵斥。 “同志,行行好,俺们真的不是坏人……就是想搭个车……” “搭什么车!你们是哪来的?介绍信呢?没有介绍信就是盲流!赶紧走!再不走我叫民兵了!” 网?址?f?a?b?u?y?e???f?u?????n?2??????????????m 林晚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巷子口背风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破旧臃肿的棉衣,围着看不出颜色的围巾,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提着个破旧的包袱。男人低着头,女人则扯着一个穿着蓝色棉制服、像是车站或者货场工作人员的袖子,苦苦哀求。 虽然那两人形容憔悴邋遢,但林晚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男人,是顾建斌!他旁边的女人,就是那个“好嫂子”刘桂芳!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样子?看情形,是想搭车去什么地方,但没有介绍信,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迅速冷静下来。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的电线杆后面挪了挪,借着行人和车辆的遮挡,悄悄观察。 顾建斌似乎很不耐烦,想拉开刘桂芳:“算了,桂芳,别求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走回去吗?几十里地,走到半夜也到不了!错过了今天,还怎么……”刘桂芳又急又气,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低,回头看了一眼顾建斌,眼神里带着埋怨和焦灼。 林晚星心思急转。他们要去哪?错过了今天?联想到顾建锋说的林场春节活动,还有他们这副急于搭车的样子……他们是想去林场场部!想趁过年大会的机会,去找顾建锋!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林晚星迅速做出了决定。她整了整围巾,确保脸被遮住大半,然后深吸一口气,从电线杆后走出来,脚步从容地朝着那个工作人员走去。 “这位同志,请问一下,”林晚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丝焦急,“去红旗公社的车,是在这边等吗?” 那工作人员正被刘桂芳缠得烦,见又来一个问路的,没好气地挥手:“不是不是!去红旗公社的在那边长途汽车站!这里是货场,不搭客!” “哦,谢谢同志。”林晚星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建斌和刘桂芳,眉头微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工作人员听,“这年头,出门还是得带好介绍信,不然真是寸步难行。前两天我们场里还开会强调,要严防可疑人员流窜,尤其是年关前后,治安更要抓紧。” 她这话,听起来就是一个觉悟高的普通群众在感慨,但听在那工作人员耳朵里,却是提醒。他立刻警惕地又瞪了顾建斌两 分卷阅读130 人一眼:“听见没?赶紧走!再不走真叫人了!” 刘桂芳还想说什么,顾建斌一把拉住她,力气很大,低吼了一声:“走!” 两人拉扯着,灰溜溜地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晚星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冰冷。她认出他们了,他们却没认出裹得严实、气质与从前天差地别的她。 暂时,他们是去不成林场了。但看他们的架势,绝不会轻易放弃。 得赶快回去,跟顾建锋通个气。虽然不能直接说破顾建斌没死的事,但可以提醒他,可能会有“来历不明”的人趁着大会来攀关系、找麻烦,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还有,得想办法,绝不能让这两个人,破坏她现在来之不易的生活。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微微的疼。林晚星拉紧围巾,转身,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而迅速。 年关的县城,依旧喧嚣。但某些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这个年,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41章 【1+2+3更】一九七九年的春节 从县城回林场的路上,卡车比来时载得更满,开得也更慢。车厢里堆满了成扇的猪肉、整麻袋的萝卜白菜、捆扎好的暖水瓶和搪瓷缸,还有各种糖果、瓜子、花生等零碎年货。林晚星和孙大姐挤在副驾驶,车厢里再坐不下人,老陈和王师傅轮流开车,另一人就只能裹着大衣蹲在货物缝隙里。 颠簸和寒冷让回程格外漫长。林晚星怀里抱着给顾建锋新买的手套,深灰色的劳保线手套,里面加了一层薄绒,还有一小包碎布头和二两藏青色毛线,心里却反复想着在县城巷口看见的那一幕。 顾建斌和刘桂芳那副落魄又急切的样子,像两根刺,扎在她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里。他们没认出她,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危机并未解除。他们想去林场找顾建锋,一次不成,肯定还会有第二次。 得想个办法,既不能让他们得逞,又不能暴露自己“知道顾建斌没死”这件事。 天色擦黑时,卡车才摇摇晃晃开回林场。家属区已是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散着炖肉的香气,隐约还能听到孩子们提前燃放的零星鞭炮声。 顾建锋果然还没回来。林晚星谢过王师傅和孙大姐,拎着自己买的东西回到家。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她顾不上歇,赶紧生火、烧水,把冻得硬邦邦的豆包和烙饼放在炉边烘着,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刚把屋子烘出点暖意,院门就被推开了。顾建锋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帽子、肩膀上都覆着薄雪,脸色有些疲惫,但看到林晚星,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如?您?访?问?的?网?址?发?b?u?页?不?是?1?f??????n???????2?5?????????则?为?山?寨?站?点 “回来了?路上顺利吗?”他一边脱大衣抖雪,一边问,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确认她完好无损。 “还行,就是颠得厉害。”林晚星接过他的大衣挂好,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怎么样?北坡那边看得顺利吗?” “地形比预想的复杂,有几个点还得再斟酌。”顾建锋喝了口水,暖和过来,才注意到炉边烘着的吃食和桌上放的新手套、毛线,“去县城还买东西了?” “嗯,给你买了副手套,你那副都快磨破了。这点毛线,给你织个脖套,省得灌风。”林晚星把手套递给他,“试试合不合手。” 顾建锋接过手套,深灰色的线手套,掌心部分加了耐磨的垫层,里面有一层软绒,摸上去很厚实。他慢慢套在手上,大小正好,指尖活动也灵活。手上冻裂的口子被柔软的绒贴着,有点痒,更多的是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合适。”他低声说,抬眼看她,眼神里融着暖光,“谢谢。” “谢什么,应该的。”林晚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去端烘热的豆包,“饿了吧?先垫垫,我这就做饭。” 晚饭简单,热了豆包,炒了个白菜片,把从县城带回来的猪头肉切了一小碟。顾建锋吃得很快,显然是饿极了。林晚星慢慢吃着,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提那件事。 “建锋,”她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说,“今天在县城,看到件事,挺感慨的。” “嗯?”顾建锋抬头。 “有两个看着像是外地来的,一男一女,想在货场搭车,没介绍信,被工作人员拦下了。”林晚星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见闻,“那女的哭哭啼啼,说要去林场找亲戚,男人拉扯她不让说。工作人员说年关要严防可疑人员流窜,他们才走了。” 顾建锋皱了皱眉:“找亲戚?有说是找谁吗?” 网?址?f?a?b?u?y?e??????????e?n??????2????????o?? “没听清,好像提了句‘顾家’什么的,也可能是听错了。”林晚星轻轻带过,重点放在后面,“我就是觉得,现在场里搞建设,你又是项目负责人,风头正劲,说不定就有人想钻空子,借着攀亲戚、找关系来打秋风,或者提些不合理的要求。马上过年了,人来人往的,你心里得有个数,别被人利用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关心他、维护他工作的角度出发。顾建锋听了,神色严肃起来。他身处这个位置,确实需要格外注意影响。以前在部队,关系简单,现在到了地方,人情往来复杂得多。 “你说得对。”顾建锋点点头,“我会注意。场里春节期间确实会有不少外面的人来走动,保卫科那边我会再强调一下制度。” “嗯,你明白就好。”林晚星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起身收拾碗筷。有些种子,埋下就行,浇太多水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 腊月廿九,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天还没大亮,家属区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扫最后一遍院子,贴上红艳艳的春联和福字。春联多是请场里会写毛笔字的老先生写的,内容大同小异,“东风浩荡革命形势无限好,红旗招展生产战线气象新”、“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勤俭建国奋发图强”,也有更家常的“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红纸黑字,贴在斑驳的木门或土坯墙垛上,格外醒目。 林晚星也早早起来,熬了一小盆浆糊,和顾建锋一起贴春联。他们住的这间宿舍门窄,只贴了一副短联:“勤为摇钱树,俭是聚宝盆”,横批“劳动光荣”。贴在门框上,顿时添了不少喜气。 “这边有点歪,往左一点......对,好了!”林晚星指挥着,顾建锋个子高,不用凳子就能够着门楣,仔细地把横批贴正。 贴好春联,又把前几天剪的窗花贴上。林晚星手巧,照着样板剪了“喜鹊登梅”、“连年有鱼(余)”,虽然线条简单,但红纸衬着白窗纸,也很好看。 “今年是咱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顾建锋看着焕然一新的门窗,嘴角带着笑,“以后每年,都一起贴。” “嗯。”林晚星应着,心里却想,希望每年的“一起”,都能这般平静安稳。 上午,场部大食堂开始分发 分卷阅读131 年货。按照职工等级和家庭人口,每家能分到不同份额的猪肉、带鱼、冻豆腐、粉条、糖果瓜子。家属区排起了长队,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谁家分的肉肥,谁家孩子多抓了把糖。 林晚星和顾建锋也领到了属于他们那份:二斤五花肉、四条冻带鱼、两块冻豆腐、一斤粉条,还有一小包水果糖和半斤瓜子。东西不多,但在这个年代,已是丰盛的年礼。 “林姐姐!”赵晓兰也领了东西过来,她分得更少些,但她也喜滋滋的,“你看这带鱼,还挺宽的!晚上咱们都去食堂吃年夜饭,这些正好留着过年几天吃。” “嗯,带鱼用油煎了,炖点白菜豆腐,好吃。”林晚星说着,看了看赵晓兰的脸色,“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赵晓兰笑容淡了些,低下头摆弄手里的带鱼:“没......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林晚星心知肚明,怕是又为家里的事烦心。她没戳破,只说:“晚上早点去食堂,占个好位置,看节目热闹。” “好。”赵晓兰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周医生......他好像被抽调去筹备晚会医疗点,晚上也在食堂那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林晚星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这姑娘,嘴上说放下了,心里哪那么容易。 下午,林晚星开始准备自家晚上和初一要吃的。把分到的五花肉切成方正的大块,冷水下锅,加葱姜料酒焯去血沫,然后换水,加入有限的几颗八角、桂皮,酱油和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肉香渐渐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顾建锋也没闲着,在院子里劈柴,把明天初一要烧的柴火准备足。斧头起落,木屑纷飞,他脱了棉袄,只穿着毛衣,动作有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晚星隔着窗户看他,心里涨满一种踏实感。这就是过日子,柴米油盐,琐碎温暖。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肉炖得差不多时,她开始和面,准备包饺子。白面是精细粮,平时舍不得多吃,过年总要包上一顿。馅是白菜猪肉的,白菜剁碎挤掉水分,和剁成茸的肉馅混合,加点姜末、盐、一点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 顾建锋劈完柴,洗了手进来,看到林晚星正在擀皮。她动作麻利,小小的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个个圆圆的饺子皮飞出来,厚薄均匀。 “我帮你包。”顾建锋洗了手,坐到炕桌另一边。他手大,捏起饺子来有点笨拙,不是馅放多了包不住,就是捏得歪歪扭扭,站不稳。 林晚星看着他捏出的“丑饺子”,忍不住笑:“你这包的,一下锅准漏。” 顾建锋有点窘,但坚持道:“多练练就会了。总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忙。” 他认真学着林晚星的手法,放馅,对折,捏紧边缘,再捏出花边。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渐渐有了模样。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偶尔说几句话。炉子上的炖肉咕嘟作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又悄悄开始飘落,屋子里却暖意融融,饺子排排坐放在盖帘上,像一群胖乎乎的白鹅。 “差不多了,这些够咱们初一早上吃了。”林晚星数了数,大概有五六十个,“晚上去食堂吃年夜饭,这些先冻窗外,明早煮。”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顾副团长!顾副团长在家吗?” 是场部通讯员小张,声音带着急迫。 顾建锋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擦了擦手:“在,进来吧。” 小张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冷风,脸上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顾副团长,紧急命令!刚接到上级电话和加密电报,边境23号界碑附近发现异常情况,疑似有人偷越境线破坏我方林业标志。上级命令我场立即组织精干巡逻分队,联合边防部队,进行紧急排查和布控!场党委决定,由您带队,立即出发!” 顾建锋脸色瞬间凝重,接过文件迅速扫视。林晚星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腊月廿九,除夕前一天,紧急任务? “任务要求什么时间到位?”顾建锋沉声问。 “最晚明天......不,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抵达指定区域展开侦察!”小张语速很快,“车队已经安排好了,一小时后出发。您需要携带个人装备、地图、通讯器材,还有......这是人员名单,需要您立刻通知集结。” 顾建锋看了一眼名单,都是他熟悉的巡逻队骨干和老兵。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场部。” 小张匆匆走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炖锅里细微的沸腾声。 顾建锋转身,看向林晚星,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也有军人的坚毅:“晚星,我......” “不用说,我都明白。”林晚星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任务要紧。你去准备,我给你收拾东西。” 她放下擀面杖,快步走到里屋,打开柜子,拿出顾建锋的军用背包。里面常备着一些野外用品:压缩饼干、水壶、指南针、急救包、备用袜子。她又把刚给他织了一半的脖套匆匆塞进去,想了想,又把今天买的新手套拿出来,放进他大衣口袋。 顾建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说好一起过年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别说对不起。”林晚星转过身,仰头看他,伸手抚平他军装领子上不存在的褶皱,“你是军人,这是你的职责。我等你回来,咱们......补过一个年。”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努力笑着。顾建锋看得心里一抽,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觉得不够,重重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急切和不容错辨的眷恋,仿佛要把分离的份都预支。 良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我一定尽快回来。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晚上别出去。有什么事,找周医生,或者冯工、孙大姐他们。” “我知道,你放心。”林晚星帮他整理好背包,又拿出几个还温热的豆包,用油纸包好,“带上,路上吃。” 顾建锋接过豆包,背上背包,穿上大衣,最后深深看了林晚星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暮色和飘雪中。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刚才的温馨热闹,像一场短暂的梦。屋里还飘着炖肉的香气,盖帘上排着整齐的饺子,可那个说要一起过年的人,已经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屋里。默默地把饺子端到窗外冻上,把炖肉的火调得更小,然后坐在炕沿,望着炉火出神。 这 分卷阅读132 就是嫁给军人的日子。聚少离多,提心吊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喧闹的人声和音乐声——大食堂那边的联欢晚会似乎开始了。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能消沉。她起身,换了件干净的枣红色的棉袄,仔细梳了头发,锁好门,朝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大食堂走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正常,甚至要更加大方得体。不能让人看笑话,也不能给顾建锋丢脸。 --- 大食堂里早已人山人海。桌椅被挪到四周,中间空出场地。前方用木板和红布搭了个简易舞台,挂着“红星林场春节联欢晚会”的横幅。两盏大功率灯泡照得会场亮如白昼,虽然比不上后世灯光效果,但在当时已是难得的热闹。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笑闹。大人们三五一堆,磕着瓜子,聊着天,脸上都是笑意。空气里混合着烟草味、食物味、人群的热气。 林晚星找到孙大姐和几个相熟的家属坐在一起。赵晓兰也在,她换上了那件浅黄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还有些肿,看见林晚星,勉强笑了笑。 “顾副团长走了?”孙大姐小声问。 “嗯,紧急任务。”林晚星语气平静。 “唉,军人就是这样,说走就走。”孙大姐拍拍她的手,“别担心,顾副团长本事大,肯定平安回来。” 晚会开始了。节目都是场里职工和家属自编自演的,水平参差不齐,但胜在热情高涨。有合唱《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有小朋友的诗朗诵,有快板书,还有几个年轻姑娘跳的“忠字舞”,虽然动作简单,但红绸子舞起来,也引得阵阵掌声。 林晚星安静地看着,偶尔跟着鼓掌。她的心思并不全在节目上,目光时不时扫过会场。她看到了周知远,他果然在舞台侧面设置的临时医疗点那里,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演出,偶尔和旁边的护士说句话。她也看到了冯工、张巧云,还有很多熟悉的面孔。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两个穿着破旧、与周围光鲜过年气氛格格不入的人影,畏畏缩缩地试图挤进来,被门口维持秩序的青年职工拦住。 “哎,你们是哪的?有票吗?没票不能进!”青年职工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同志,俺们是......是来找人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讨好和急切,“找顾建锋,顾副团长,他是俺家亲戚!”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是刘桂芳的声音!他们果然还是来了! 她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口。只见顾建斌低着头,站在刘桂芳身后,刘桂芳则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脸上堆着笑,正跟青年职工解释。 “顾副团长?他不在,执行任务去了。”青年职工公事公办地说,“你们是他什么人?有证明吗?” “俺是他大哥和大嫂啊!”刘桂芳声音拔高了些,仿佛有了底气,“亲大哥!你去问问,顾建锋是不是有个大哥叫顾建斌?俺们从老家来的,找他有急事!” ?如?您?访?问?的?网?阯?f?a?布?y?e?不?是??????????e?n?2??????5?????o???则?为????寨?佔?点 周围已经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顾建锋在林场名气不小,突然冒出个“大哥大嫂”,还是这副模样,难免引人议论。 青年职工有些为难。他听说过顾副团长是收养的,老家好像是有亲人,但具体不清楚。看这两人样子,实在不像...... “怎么回事?”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场部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姓李,正好巡视到门口。 青年职工连忙汇报。李副主任打量了一下顾建斌和刘桂芳,眉头微皱:“你们说你们是顾副团长的兄嫂,有什么证据?介绍信呢?” “介绍信......路上丢了。”刘桂芳眼神闪烁,“但俺们真是他亲人!同志,你看俺还怀着孩子,这大老远来,天寒地冻的,你就让俺们进去吧,或者......或者让他媳妇出来见见俺们也行啊!” 她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看向了林晚星坐的方向。林晚星心里冷笑,果然冲着她来了。 李副主任也看到了林晚星,他认识这是顾建锋的爱人,一个很本分能干的家属。他走过来,客气地问:“小林同志,你看这......你认识他们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星身上。赵晓兰紧张地抓住林晚星的袖子。孙大姐也担忧地看着她。 林晚星站起身,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审视。她慢慢走到门口,在距离顾建斌和刘桂芳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们。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近距离看到这两个人。顾建斌比她记忆中苍老粗糙了许多,眼神浑浊,带着长期困顿留下的麻木。刘桂芳则是一脸的精明算计,即便穿着破旧,挺着肚子,那眼神也在不停地打量着她,评估着。 而他们,显然没有认出她。在顾建斌模糊的记忆里,林晚星是那个在村里总低着头看不见脸、细声细气、皮肤有点黑黄、带着乡土气的未婚妻。他已经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面容早模糊掉了。 而眼前的林晚星,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穿着整洁的枣红棉袄,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从容,气质截然不同。他只觉得这女人长得真俊,比他见过的女人都俊,心里甚至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遗憾——要是当初能娶的是这样的女人...... “两位同志,”林晚星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悦耳,“你们说是我爱人顾建锋的兄嫂?可我从来没听建锋提起过,他还有一位兄长健在。据我所知,建锋的哥哥顾建斌同志,半年前在边疆为国牺牲,是光荣的烈士。部队和地方政府都有抚恤,建锋也一直以哥哥为榜样。不知道二位,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什么凭据,说自己是烈士的亲人?” 她这话,有理有据,先摆出了顾建斌“烈士”的身份,一下子就把对方放在了质疑烈士家属真伪的道德低点。周围人听了,看向顾建斌和刘桂芳的眼神立刻多了审视和怀疑——冒充烈士家属?这可不是小事! 顾建斌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能说自己是“假死”,那会暴露一切! 刘桂芳也慌了,她没想到顾建锋的媳妇这么厉害,一句话就把他们逼到墙角。她急忙辩解:“不是......俺没说建斌没死,俺是说......俺们是建斌的......是建斌的......” 她语无伦次,眼看就要露馅。 林晚星却不想让他们在这里纠缠,把事情闹大。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原则性:“这位女同志,看你也怀着身孕,天寒地冻出来不容易。如果你们真是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可以向场部反映,或者去民政部门。但我们不能随便听信一面之词,就认定是家属。尤其涉及到烈士名誉,更要 分卷阅读133 慎重。” 她转向李副主任:“李主任,您看是不是先请这两位同志去场部办公室登记一下情况?把事情弄清楚,既是对他们负责,也是对建锋,对烈士的尊重。” 李副主任正愁怎么处理,林晚星这话给了他台阶,也符合程序。他立刻点头:“对对,小林同志说得对。两位,请先跟我去办公室登个记,把情况说清楚。如果真有困难,场里不会不管,但不能这么冒冒失失闯会场。” 说着,他对旁边的青年职工使了个眼色。青年职工会意,客气但不容拒绝地请顾建斌和刘桂芳离开。 刘桂芳还想闹,顾建斌死死拉住她,低吼道:“别说了!走!”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顾建锋的媳妇,根本不是省油的灯!说话滴水不漏,站在道德和政策的高地上,轻轻松松就把他们打发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人,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盘查。 两人灰头土脸地被带离了会场。临走前,顾建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她正和那位李副主任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莹白如玉,神情从容镇定,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乡下女人身上见过的气度。 他心里那点恍惚又冒出来——这女人,怎么隐约有点眼熟?但怎么可能……那个林晚星,哪有这般模样和本事?定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摇摇头,压下那荒谬的念头,只剩下满腔的憋屈和恼火。 顾建锋找的这个老婆,太厉害了!根本拿捏不住!看来,只能等顾建锋回来。弟弟心软,重情义,肯定好说话。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林晚星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弦并未放松。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麻烦,还在后头。 “小林,没事吧?”李副主任关切地问。 “没事,谢谢李主任。”林晚星露出感激的笑容,“大过年的,还给您添麻烦了。” “嗨,说什么麻烦,应该的。”李副主任摆摆手,“你快回去看节目吧。这事我会处理。” 林晚星回到座位,周围的人都投来佩服和同情的目光。孙大姐拉着她的手:“小林,你可真稳得住!要是我,早不知道咋办了。” 赵晓兰也小声说:“林姐姐,你真厉害。”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什么,重新把目光投向舞台。节目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不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她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顾建斌和刘桂芳像阴魂不散的影子,她必须想办法,在他们和顾建锋见面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散场。走出食堂,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皎洁。 林晚星和赵晓兰结伴往回走。快到卫生所岔路口时,一个身影从暗处走过来,是周知远。他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 “周医生?”赵晓兰有些意外。 “赵晓兰同志,”周知远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赵晓兰愣住了,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对她点点头:“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看着林晚星走远,赵晓兰才转向周知远,有些紧张:“周医生,有什么事吗?” 周知远沉默了几秒,月光下,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光,看不清眼神。 “我昨天……无意中听到你在电话室打电话。”他开口,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你说,要退婚。家里不同意,你爷爷很生气。” 赵晓兰的脸“唰”地白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那是她情绪激动时打给家里的电话,没想到会被周知远听到。她觉得难堪,又有点莫名的委屈。 “那……那是我自己的事。”她咬着嘴唇,别过脸。 “我知道。”周知远顿了顿,“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如果你是因为想留在林场,是因为在这里找到了想做的事情,那么……退婚的事,可以先不说。我也不是一定非要跟你解除婚约。” 赵晓兰猛地转回头,惊讶地看着他。月光下,周知远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工作,事业,能让人站稳脚跟。”他继续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靠别人,总不如靠自己踏实。我们的事,慢慢再说。”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i????u???è?n?2????2?5?.???????则?为????寨?佔?点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赵晓兰无比意外。她一直觉得周知远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块。 “周医生,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采集小组的工作,你做得很好。”周知远忽然又说,“冯工跟我提过,你很认真,进步很快。” 赵晓兰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脸上发烫,好在夜色遮掩。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不用谢。是你自己努力。”周知远似乎也有些不自在,他推了推眼镜,“天冷,早点回去休息。晚上锁好门。” 说完,他转身,朝着卫生所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但背影似乎没那么疏离了。 赵晓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乱跳。周知远……他这是在关心她?肯定她?认可她? 寒风拂面,她却觉得脸上热热的。这个除夕夜,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林晚星独自回到家。屋里冰冷,炉火早已熄灭。她重新生起火,烧了热水,简单洗漱。 躺在冰冷的炕上,身边空荡荡的。她蜷缩起来,怀里抱着顾建锋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阳光的气息。 她想他了。才分开不到半天,就已经开始想念。 窗外,不知谁家守岁,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一九七九年的春节,就在这样的离别、暗涌、以及一丝初绽的情愫中,到来了。 夜色深沉,雪落无声。远山沉寂,边境线某处,顾建锋和他的队员们,正潜伏在严寒中,警惕地注视着黑暗。而在林场外围,某个简陋的临时安置点里,顾建斌和刘桂芳挤在冰冷的床铺上,辗转难眠。 同一个夜晚,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迎接着同一个新年。 第42章 【4+5+6更】有人撑腰的感觉 边境线23号界碑往东五里,有一处被称为“鹰嘴岩”的险峻山崖。地势陡峭,背阴面常年积雪不化,夏季亦是如此,遑论这数九寒天。风从北面开阔的谷地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 顾建锋和他的六名队员,已经在此潜伏了超过三十个小时。 他们身上披着与雪地相近的白色伪装布,趴在岩石缝隙或低矮的灌木丛后,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睫毛和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每个人都尽量保持静止,减少热量消耗,只有眼睛透过伪装网的缝隙,警惕地扫描着前方被雪覆盖的山谷和对面若隐若现的山脊线。 任务是明确的:监视这片区域,确认前几 分卷阅读134 日发现的疑似越境破坏痕迹是否为偶然,并防止再次发生。但执行起来,考验的不仅是军事素养,更是意志力。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即使穿着厚重的棉军大衣、大头鞋,戴着皮帽和加厚手套,寒冷依旧无孔不入。先是手脚冻得麻木,接着是脸颊和耳朵刺痛,时间再长,连骨头缝里都像有冰碴子在钻。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需要用体温慢慢焐软了才能下咽。水壶里的水早已冻成冰坨,只能抓一把干净的雪含在嘴里融化,那滋味,冰得人脑仁疼。 “副团长,”趴在顾建锋左侧的老兵,低声唤道,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发颤,“这鬼天气,兔子都不出窝,真会有人来?” 顾建锋没动,目光依旧锁在前方,声音平稳低沉:“越是觉得不可能,越不能松懈。对方上次留下痕迹,不管是试探还是失误,都说明这里被盯上了。我们守的不仅是几棵树、几个标记,是国土。” 老兵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顾建锋的话总能让人安心。这个年轻的副团长,话不多,但做事扎实,肯吃苦,从不摆架子。跟着他出任务,心里有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从灰白转为沉暗,夜幕再次降临。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惨淡的脸,照得雪地一片幽蓝。能见度好了些,但寒冷也更甚。 顾建锋轻轻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腿,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块林晚星塞给他的豆包。豆包早已冻硬,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捂着,慢慢用体温软化。豆包的油纸似乎还残留着家里炉火的温度,还有她手指的触感。这微不足道的暖意,成了寒夜里一丝珍贵的精神慰藉。 他想她了。想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她唠叨他注意安全时的神情,想她包饺子时专注的侧脸,甚至想她偶尔使小性子时微微撅起的嘴唇。这思念并不浓烈,却像细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紧绷的神经,让这难熬的潜伏有了具体的期盼——早点结束,回去见她。 就在月上中天,寒意最盛的时刻,顾建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敏锐地捕捉到,对面山脊线附近,一处被雪覆盖的岩石阴影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像是什么金属或玻璃制品。 “注意,两点钟方向,岩石阴影。”他立刻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通知队员。 所有人心神一凛,疲惫和寒冷瞬间被驱散,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望远镜悄悄调整角度。 几分钟后,那阴影里果然有了动静。两个模糊的黑影极其缓慢地移动出来,动作谨慎,走走停停,似乎在观察地形。他们穿着深色衣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但利用地形掩护,寻常难以察觉。 “一、二......两个目标,携带疑似工具的长条状物体。”顾建锋冷静地判断,“准备行动。按第二套方案,留活口,查清意图。” 命令通过极低的手势传达下去。队员们无声地检查武器,调整位置,像潜伏的猎豹,等待着最佳出击时机。 顾建锋屏住呼吸,心跳平稳。越是关键时刻,他越是冷静。多年的军旅生涯磨砺出的不仅是体魄,更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 那两个黑影似乎确认了安全,开始朝着我方一侧的几棵做了特殊标记的红松移动。就在他们掏出工具,准备有所动作的瞬间—— “行动!”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i????μ?????n?2???????5?﹒???o???则?为?屾?寨?佔?点 顾建锋低喝一声,第一个如离弦之箭般跃出隐蔽处。其他队员紧随其后,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在这天寒地冻、临近春节的深夜,还会有人埋伏。惊慌之下,一人丢下工具就想往边境线对面跑,另一人则挥舞着手中的铁钎试图抵抗。 “站住!再动开枪了!”厉喝声在寂静的山谷回荡。 逃跑那人被一名队员飞扑按倒在雪地里。抵抗那人见顾建锋等人逼近,目露凶光,铁钎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年轻战士。 顾建锋眼神一凛,侧身避开砸来的铁钎,右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左手同时击向其肋下。那人闷哼一声,铁钎脱手,整个人被顾建锋干净利落地反剪双臂,死死压在雪地上。 整个抓捕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无人受伤。 经初步审问,这两人确是受人指使,意图破坏我方林业标记,制造混乱,并试探我方边防反应。任务圆满完成。 后续的交接、汇报、写材料,又是一番忙碌。等顾建锋带着队伍返回林场驻地,已是正月十三的下午。连续十几天的紧张任务和艰苦环境,让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亢奋和踏实。 顾建锋第一时间去场部汇报。走出办公楼时,夕阳的余晖给林场的屋顶和树梢镀上一层金边。年味还未完全散去,有些人家门口还挂着红灯笼。空气清冷,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他脚步加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林晚星这个年,过得表面平静,内心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除夕夜打发走顾建斌和刘桂芳后,李副主任果然按程序询问了他们,但两人一口咬定是“远房亲戚”,听说顾建锋在这里当官,想来投靠,见一面就知真假。由于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冒充,且刘桂芳确实怀孕,场里本着人道主义,暂时将他们安置在场部外围一间闲置的旧工具房里,每天提供基本饮食,但限制活动范围,等顾建锋回来确认。 林晚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顾建锋一旦回来,面对活生生的“大哥”,事情必然复杂化。她必须在这之前,掌握更多主动。 与此同时,她也没闲着。正月初五“破五”一过,场里生产生活秩序基本恢复。药材采集小组的第一次野外实践和送检也提上日程。 冯工带着她们几个去了去年划定的一片刺五加保护区。雪还没化尽,山林里一片肃杀。但按照冯工教的,仔细辨认那些落叶灌木的枝干特征、残留的果序,还是能找到符合要求的植株。 “采集要讲可持续,不能涸泽而渔。”冯工指着几株明显粗壮些的老株,“像这种,主根粗壮,分枝多,是多年的好苗子,不能动。要采旁边这些一年生或两年生的嫩枝,或者侧根。下剪子注意角度,别伤及主根。” 林晚星和赵晓兰学得认真,跟着冯工,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心翼翼地下手。寒风刺骨,手很快冻得通红,但两人干劲十足。赵晓兰尤其卖力,仿佛要把心里那些纷乱情绪都发泄在这劳作上。 “林姐姐,你看这根刺五加皮,剥下来颜色多正,断面这油脂圈也清晰。”赵晓兰举着一截刚剥下的根皮,兴奋地说。 “嗯,品相不错。晾晒的时候注意通风,别捂了。”林晚星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更多。她发现这片林子里,除了刺五加,还零星分布着一些五味子藤蔓和黄芪。 分卷阅读135 虽然不在这次采集计划内,但她都默默记下了位置。 第一次采集量不大,主要是练手。几天后,初步处理好的药材被送到场部仓库旁边的临时收购点过秤、定级、结算。 负责验收的是个四十多岁、脸盘圆圆、看起来挺和气的女同志,姓马,是仓库的副主任。林晚星听说过她,好像跟吴秀英是表姐妹。她心里提了三分警惕。 “哟,小林和晓兰啊,第一次采药?来来,我看看。”马翠萍接过她们递上的布袋,打开,用手拨弄着里面的刺五加皮和切成段的根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品相......啧,一般啊。你看这皮,有的剥得不完整,有的晾得有点过,颜色发暗了。还有这粗细,也不均匀。” 林晚星眉头微蹙。她们是按照冯工教的标准仔细处理的,就算有些许瑕疵,也绝不到“一般”的程度。她平静地说:“马主任,我们是严格按照技术科的要求采集处理的,冯工也看过,说质量达标。” “冯工是搞技术的,要求高。但我们验收,得结合实际,按收购标准来。”马翠萍打着官腔,拿起秤,“先称重吧。” 称出来的重量,比她们自己预估的少了将近一成。林晚星看得清楚,那杆秤的秤砣位置似乎有点微妙。 “刺五加皮,二级品,每斤八毛。根茎,三级品,每斤六毛五。”马翠萍拿出个小本子,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共......两块七毛三。签个字吧。” 赵晓兰一听就急了:“两块七?我们忙活好几天,爬冰卧雪的,就值两块七?马主任,这品级定得不对吧?冯工说我们这些至少能评上一级品的!” 马翠萍脸一沉:“小姑娘,你才干几天?懂什么品级?我说二级就是二级,三级就是三级!你们要不服,可以去问冯工,看他是信你们,还是信我这干了十几年验收的!” 林晚星拉住激动的赵晓兰,看向马翠萍,目光清澈却带着压力:“马主任,验收标准是场里定的,不是某个人说了算。我们要求重新核定品级,或者请技术科冯工和其他懂行的老师傅一起来评。” “重新核定?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马翠萍嗤笑一声,声音拔高,“就这个价,爱卖不卖!不卖就拿回去!后面还有好多人排队呢!” 收购点外确实有几个家属在等着交药材,听到动静都看过来,小声议论。 林晚星知道,硬顶下去没好处。她压下火气,拿起笔,在收购单上签了字,接过那薄薄的两块七毛三分钱。 “林姐姐!”赵晓兰眼圈都红了。 “我们先走。”林晚星拉着她,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赵晓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凭什么呀!我们明明做得那么好!她这就是故意欺负人!肯定是因为吴秀英的事!”赵晓兰抽噎着。 “知道她是故意的,就更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林晚星声音冷静,眼底却结着冰,“闹开了,她一句‘标准严格’就能搪塞过去,我们反而落个‘斤斤计较、不服管理’的名声。”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林晚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怎么可能。钱少事小,这口气不能咽。而且,今天能克扣我们的,明天就能克扣别人。这种风气,不能长。” 但她需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即中、让她再也翻不了身的机会。直接去找场领导?证据不足,容易被她反咬。找冯工?冯工是技术干部,未必管得了验收环节的人事和作风。 这事,得从长计议,还得借力。 ---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周知远耳朵里。或许是赵晓兰在卫生所拿药时,她手指冻伤了,眼圈红红的样子被他看见,随口问了一句;或许是场里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瞒不住。 正月十三下午,周知远难得提前结束门诊,走到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的林晚星家附近。他看见林晚星正和赵晓兰在清理一些品相不太好的药材残渣,两人低声说着话,赵晓兰脸上仍有愤懑。 周知远脚步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走了过去。 “林晚星同志,赵晓兰同志。” 两人抬头,见是他,都有些意外。赵晓兰下意识擦了擦眼角。 “周医生,有事吗?”林晚星问。 周知远的目光扫过她们旁边簸箕里的药材残渣,又看向林晚星平静却掩不住疲惫的脸,开门见山:“收购点的事,我听说了。” 林晚星眼神微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说:“周医生消息挺灵通。” “场里不大。”周知远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马翠萍那个人,风评一直不太好,喜欢利用手里那点权力拿捏人。尤其......”他顿了顿,“她跟吴秀英是表姐妹。” 这话点明了关窍。林晚星了然,看来周知远是猜到这事有报复成分。 “谢谢周医生提醒。我们会注意的。”林晚星客气地说,不打算深谈。周知远是医生,跟这些事牵扯不深,她不想把他拖进来。 周知远却似乎没打算就此打住。他看了看赵晓兰明显消瘦了些的脸颊,又看向林晚星:“顾副团长,快回来了吧?” 林晚星心中一动,抬眼看他。周知远的镜片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提示? “应该就这几天。”林晚星回答。 “嗯。”周知远点点头,像是随口一说,“顾副团长原则性强,眼里揉不得沙子。场里很多领导,也都很看重他。”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林晚星望着他挺直清瘦的背影,若有所思。周知远这话,听起来平常,却像是在告诉她:等顾建锋回来,这事有转机。而且,顾建锋在场领导那里,是有分量的。 她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想完全依赖顾建锋来解决。她习惯了自己谋划,自己争取。但周知远的提醒,让她意识到,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有时候,借势比自己硬碰硬更有效,尤其是对付马翠萍这种关系户。 “林姐姐,周医生他......是什么意思?”赵晓兰小声问。 “意思是,”林晚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咱们的委屈,不会白受。有人,会替我们讨回来。” 而且,是以一种更彻底、更解气的方式。 ...... 正月十三,傍晚。 林晚星正在屋里缝补顾建锋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军装,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得飞快。心里却算着他离开的日子,十四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不担心是假的,边境那地方,又是冬天...... 忽然,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林晚星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顾不上疼,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高大的身影逆着夕阳的余晖站在那儿,一身风尘,军大衣上沾着泥点 分卷阅读136 和雪渍,脸颊瘦削了些,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眼底带着血丝,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灼热得惊人。 是顾建锋。他回来了。 林晚星只觉得心口那块悬了十几天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随即又被一股汹涌的热流填满。她放下针线,想站起来,腿却有点发软。 顾建锋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却在靠近她时,刻意放慢了脚步,仿佛怕身上的冷气冻着她。他站在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脸庞,像是要确认她是否安好。 “我回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不说话和寒冷导致的。 “嗯。”林晚星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哽。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伸手去接他脱下的军大衣,“累了吧?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点......” 话没说完,就被揽入一个带着寒意却坚实无比的怀抱。顾建锋紧紧抱着她,手臂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深深呼吸,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 林晚星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伸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隔着厚厚的衣物,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疲惫。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交织。 良久,顾建锋才松开她,但手还揽着她的肩膀,仔细端详她的脸:“你好像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没有,我挺好的。”林晚星摇头,拉着他坐到炕沿,“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打水洗脸,再把饭热上。炖了鸡汤,一直温在炉子边。” 她转身要去忙,却被顾建锋拉住手腕。他看着她,眼神深沉:“晚星,我不在家这些天,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林晚星心头一跳。他知道了?是周知远?还是他听说了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不想让他一回来就为这些烦心事操心,但看着他关切而坚定的眼神,知道瞒不住。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收购点被刁难、克扣的事情简单说了,语气平静,只陈述事实,没加多少情绪。 “事情不大,就是有点憋气。我和晓兰能处理,你刚回来,先休息......”她试图轻描淡写。 顾建锋的脸色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握着林晚星手腕的手紧了紧,又很快放松,怕弄疼她。 “这不是小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按劳分配,公平公正是原则。有人敢把手伸到这里,还故意针对你,就是在挑战底线。” 他站起身:“你先把饭热上,我出去一趟。”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y?e?不?是??????μ?w??n?2???2????????????则?为????寨?佔?点 “你去哪儿?”林晚星拉住他。 “去找场长和书记。”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温和下来,却依旧坚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在家,他们觉得你好欺负。我得让他们知道,你有人护着,而且,是按规矩办事。” 他这话说得坦荡直接,没有丝毫“以权压人”的跋扈,反而强调“规矩”。林晚星心里那点因为依赖他而产生的微妙别扭,瞬间消散了。他不是在单纯为她出头,是在维护一种本该存在的公平。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星也站起来,“我是当事人,情况更清楚。” 顾建锋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两人饭也没顾上吃,直接去了场部。顾建锋先去了书记办公室,林晚星等在外面。大约半小时后,顾建锋出来,脸色缓和了些,对她点点头。接着,他们又去了场长办公室。 事情比林晚星预想的顺利。顾建锋没有夸大,只是冷静客观地反映了情况,指出验收环节可能存在的不公和疑点,并表达了对此事影响职工家属积极性、破坏项目公平性的担忧。他甚至还提到了之前孙德海、吴秀英的教训,暗示场里若放任这种挟私报复的风气,将影响稳定和建设。 场长和书记都很重视。顾建锋是场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他负责的项目是上级关注的重点。他反映的问题,合情合理,且有前车之鉴。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态度是讲原则、顾大局,而非单纯为妻子谋私利。 领导当即表示会严肃调查。 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马翠萍在验收秤具上做手脚、故意压低品级的事实被查实,她与吴秀英的关系以及指使吴秀英刁难赵晓兰的旧账也被翻出。生产科那位副科长试图说情,但面对书记和场长的共同压力,加上顾建锋不依不饶、坚持原则的态度,很快败下阵来。 正月十四,上午。 林晚星正在家收拾屋子,院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三个人:脸色灰败的马翠萍,神情尴尬的生产科副科长,还有提着大包小包礼品、满脸堆笑的吴秀英。 “林......顾家嫂子,在家呢?”马翠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我们是来给你道歉的。” 林晚星站在门口,没让开,只平静地看着他们。 马翠萍硬着头皮,把手里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上次收购药材的钱,按一级品和正确的重量重新算过了,补的差价,还有......还有一点补偿,你收下。” 生产科副科长也干咳一声:“小林同志,这事是我管理不严,对下属教育不够,让你受委屈了。马翠萍同志已经认识到错误,调离原岗位,等待进一步处理。你看,这事能不能......就别再往上反映了?影响不好。” 吴秀英更是把礼物往前送:“顾家嫂子,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这点东西,您务必收下,给顾副团长补补身子......” 他们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在哀求。显然,顾建锋的强硬和场领导的表态,让他们彻底慌了。 林晚星没接钱和东西,只是淡淡地说:“钱,该多少就是多少,补偿我不需要。东西,请拿回去。我做事情,不是为了这点东西。”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尊严:“我做药材采集,是想为场里做点事,也是靠自己劳动挣一份踏实钱。验收公不公平,关系到的不只是我,是以后所有想靠劳动挣钱的家属。马主任,你觉得你卡的是我一点钱,实际上卡的是大家的心气,是场里好不容易鼓励起来的家属生产积极性。”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句句在理,站在了公理和集体利益的高度。马翠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无言以对。 “道歉我接受,但原不原谅,看你们以后怎么做。”林晚星最后说道,“至于处理结果,我相信场领导会按照规定办。我还有事,几位请回吧。” 说完,她轻轻关上了院门,将那一张张或惶恐或懊丧的脸隔绝在外。 分卷阅读137 背靠着门板,林晚星扬眉吐气,这样平静而有力的解决,反而让她更觉舒畅。她知道,这平静的背后,是顾建锋稳稳立在她身后的力量。 傍晚,顾建锋回来,听林晚星说了白天的事,点了点头:“处理得不错。不贪不傲,有理有节。” “是你先把势头立起来了。”林晚星给他盛饭,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带着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不再是当初灵堂上那个沉默肩负责任的“弟弟”,而是一个能顶天立地、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顾建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以后再有这种事,别自己硬扛,告诉我。” “嗯。”林晚星应着,心里却想,告诉他是必然,但自己也要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不过,有他在身后撑腰的感觉,真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顾建锋大概是累极了,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晚星却有些睡不着,侧身看着他沉睡的容颜。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梦里还想着什么事情,坚毅的嘴角抿着。 她悄悄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有点扎手。想起他白日里为自己据理力争时的冷静强硬,又想起他拥抱自己时那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眷恋。 这个男人,把责任和柔情,沉默与力量,都藏在了那副坚毅的外表下。他或许不够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用行动,一点点在她心里筑起了最坚固的城墙。 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情绪,在心口慢慢漾开。不仅仅是感激,也不仅仅是依赖。像春雪消融后,第一缕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细微的悸动和蓬勃的生机。 她轻轻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正月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满雪地,一片澄明。寒冬未远,但某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滋长,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刻。 第43章 【7+8更】久别胜新婚 正月十五,元宵节。在林场,这个节日的隆重程度仅次于除夕。家家户户早上要吃元宵,有条件的是糯米面包着糖馅,滚水一煮,白白胖胖浮起来,咬一口甜糯烫嘴;没条件的,就用黄米面或普通白面包点糖疙瘩,也算应景。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用攒下的糯米粉和一点点红糖芝麻馅,包了二十来个小小的元宵。她不喜欢吃太甜的,每个元宵里只放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馅料,煮熟后,那点甜味浸透糯米皮,依然能让人满足。 顾建锋也难得没有一早出门。他坐在炕沿,看着林晚星在灶台前忙碌。她穿着那件碎花罩衫,腰身纤细,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晨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晕。 “今天场里放半天假,下午有秧歌队巡演。”顾建锋开口道,“你想去看吗?” 林晚星把元宵下到滚开的水里,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你想去吗?” “我都行,看你。”顾建锋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那就不去了吧,人多挤得慌。”林晚星回头冲他笑了笑,“在家歇歇挺好。你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 元宵很快煮好,盛在两只粗瓷碗里,热气腾腾。两人坐在小炕桌两边,安静地吃着。甜糯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秧歌队的锣鼓声和唢呐声,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安宁,却觉得格外充实。 吃过早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晚星则拿出前几天领到的几尺蓝色劳动布,准备给顾建锋做条新裤子。他常年在野外跑,裤子磨损得快。 她坐在窗前,就着明亮的光线,用划粉在布料上仔细地画线。顾建锋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她身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我帮你。”他拿起剪刀,“划线我手不稳,裁剪还行。” 林晚星有些惊讶:“你会做这个?” “以前在顾家这些都是我做的,补衣服,简单的裁剪。”顾建锋说得平淡,拿起划好线的布料,沿着线条,动作稳而准地剪下去。布料在他宽大的手掌和剪刀下服服帖帖,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阳光洒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那认真劲,仿佛不是在裁布,而是在执行一项精密任务。林晚星看着,心里某个角落又软了几分。 下午,两人一个踩缝纫机,一个在旁边打下手、熨烫。配合默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一条裤子的雏形渐渐出来。 “腰这里,要不要放宽一点?你最近好像瘦了。”林晚星比划着。 “不用,正好。”顾建锋摸了摸自己的腰腹,“结实着呢。” 他的手掌不经意间擦过她拿着软尺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让林晚星指尖微微一颤。她抬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眼神深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和平日的沉稳不同,带着克制的热度。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缝纫机停止后细微的嗡嗡余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远处的喧闹似乎被隔绝了。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移开视线,拿起熨斗:“我去加点炭。” 看着他略显仓促转身的背影,林晚星嘴角微弯,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夜幕降临,简单的晚饭后,两人洗漱完毕。屋里烧得暖烘烘的,炉火映着墙壁,光影跳跃。 顾建锋照例靠在炕头看一本林业相关的专业书,林晚星则就着煤油灯的光,缝补最后几针裤脚。气氛安静而宁谧。 “好了,你试试。”林晚星咬断线头,把新裤子递过去。 顾建锋放下书,接过裤子,走到帘子后面换上。再出来时,深蓝色的劳动布裤子笔挺合身,衬得他腿长肩宽,格外精神。 “合适吗?”林晚星上下打量。 “很合适。”顾建锋在原地走了两步,伸展了一下,“比发的军裤还舒服。” “那就好。”林晚星满意地笑了,开始收拾针线筐。 顾建锋看着她弯腰的背影,纤细的腰肢在灯光下划出美好的弧度。这些天压抑的情绪和渴望,在这样温馨宁静的夜晚,失去了屏障,悄然涌动。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林晚星动作一顿,没有抗拒,反而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晚星……”他在她耳边低唤,声音有些哑。 “嗯?”林晚星侧过头,脸颊几乎贴上他的下巴。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低下头,将吻印在她的颈侧。那吻起初是轻柔的,带着试探,随即变得灼热而急切,顺着脖颈的曲线向上,寻到她的唇,深深吻住。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克制,带着明确的占有欲。林晚星被 分卷阅读138 他吻得有些晕眩,却并未推开,反而生涩地回应。她的手攀上他宽阔的脊背,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紧绷的肌肉线条。 意乱情迷间,不知是谁先移动了脚步,两人相拥着倒在炕上。衣物在激烈的动作中变得凌乱,顾建锋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抚过细腻处。 炉火噼啪,光影摇曳。久别重逢的思念,日常积累的温情,以及林晚星心中那株悄然破土的嫩芽,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浪潮。 顾建锋的□□,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撑起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晚星……我……” 林晚星脸颊发烫,心跳如鼓,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不许他走。 “建锋,我们可以试试的。” 顾建锋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绷断了。他急切却笨拙地探索着,遵循着本能。 然而,就在关键时刻—— “嘶——”林晚星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僵硬,疼得娇呼一声。 他确实跟他说的一样……太过异于常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异于常人…… 更何况,他完全没有经验,又是血气方刚、横冲直撞的年纪。 林晚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顾建锋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这声痛呼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顾建锋滚烫的心头。他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浑身僵硬,几乎是瞬间从她身上弹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和不知所措。 “晚星!对、对不起!我……我弄疼你了?”他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盖住她,自己却狼狈地退到炕边,眼神里满是慌乱和自责,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沉稳。 林晚星蜷缩在被子里,疼痛慢慢缓解,但看到他这副如临大敌、懊悔万分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 “没……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就是……有点突然。” “什么没事!”顾建锋急得眼睛都红了,想碰她又不敢,手足无措,“你都疼哭了!是我不好,我太急了,我……我……”他语无伦次,直接给了自己两巴掌。 林晚星见他这样,心里那点尴尬和不适反而散了。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紧绷的手臂:“真没事,不怪你。是……是我没准备好。” 这话没能安慰到顾建锋。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不,是我的问题。我……”他张了张嘴,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和更深的自责,却没再说下去,只是固执地认定是自己伤到了她。 那一晚,无论林晚星怎么宽慰解释,顾建锋都坚决不肯再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他甚至不敢再抱她,只是隔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里,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黑暗中,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体依旧紧绷滚烫,呼吸粗重,但他愣是一动不动,生生忍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建锋,你别……”林晚星想转身。 “别动,就这样睡。”顾建锋声音沙哑,手臂却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是我不好。睡吧。” 林晚星心里五味杂陈。有点无奈,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到了极致的暖意。这个男人,笨拙得可爱,也执着得让她心疼。 --- 自那夜之后,顾建锋仿佛变了个人。不,准确说,是他在对待林晚星的方式上,变得加倍小心,甚至有些过度紧张。 他包揽了家里几乎所有的重活累活,劈柴挑水自不必说,连洗碗扫地都抢着干。林晚星想做饭,他就在旁边打下手,生怕她累着。晚上睡觉,他依旧会拥着她,但姿势规规矩矩,手臂都不敢用力,仿佛她是个琉璃人儿。 林晚星起初还觉得受用,毕竟谁不喜欢被体贴照顾。但时间长了,就有点不是滋味了。尤其是晚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压抑,有时半夜醒来,发现他睁着眼看着屋顶,或者悄悄起身去外面吹冷风。 这天晚上,林晚星实在忍不住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建锋,我们谈谈。”林晚星轻声说。 顾建锋身体微僵:“谈什么?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要不要明天去找周医生看看?”语气里满是紧张。 林晚星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的脸:“我没有不舒服。那天……真的只是个意外。你别这样,弄得我好像一碰就碎似的。” 顾建锋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声音低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控制好。我……我怕再伤到你。”他顿了顿,语气艰涩,“以后……我们还是慢慢来,等你……等你完全不怕了再说。” 林晚星听明白了。他是被那天她的痛呼吓出了心理阴影,认定是自己“异于常人”会伤到她,所以宁可憋死自己,也不敢再轻易尝试。 她又好气又好笑,凑近他,在黑暗中看着他闪烁的眼睛:“顾建锋,你听好了。我不怕。那天只是没准备好,有点疼很正常。你……”她脸有点热,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下去,“你那样……其实挺好的。” 顾建锋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半晌,他才迟疑地问:“真的?” “真的。”林晚星肯定地说,手指轻轻划过他紧抿的唇线,“所以,你别再躲着我了,也别自己硬扛。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可以一起……摸索。”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羞意,却像羽毛一样搔刮在顾建锋心上。他呼吸一滞,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晚星……”他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我舍不得你疼。” “我知道。”林晚星回抱住他,心里软成一片,“但有些事,总得经历。我们一起,慢慢来,好不好?” 顾建锋沉默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手臂的力道放松了些,却依旧牢牢圈着她:“嗯,听你的。” 虽然嘴上答应了,但顾建锋在实际行动上依然谨慎得过分。他不再刻意保持距离,拥抱亲吻逐渐恢复自然,甚至更加缠绵。但每到眼看要失控时,他总会强行停下来,喘着粗气去冲冷水,或者紧紧抱着她平复,说什么也不肯再冒进。 林晚星劝了几次没用,也就随他去了。她能感受到他的忍耐和痛苦,也明白他的坚持源于对她的爱护。这份笨拙而深重的珍惜,让她心底那株嫩芽,悄然生长,枝叶舒展。 …… 正月末,天气渐渐有了转暖的迹象。向阳的坡地上,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林场里,过年的懒散气息被新一年生产的忙碌取代。 这天,赵晓兰兴冲冲地跑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林姐姐!顾副团长!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们……还有周医生,一起吃个饭!”她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林晚星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闻言抬头,看到她这副模 分卷阅读139 样,心里了然,笑道:“哟,有什么喜事?” 赵晓兰扭捏了一下,小声道:“也……也不算喜事。就是,周知远他说,婚约不解除了……”她越说声音越小,脸却越来越红,“正好他今天休息,我学着做了几个菜,想谢谢你们一直帮我,也……也顺便……” “顺便让他尝尝你的手艺?”林晚星打趣道。 “林姐姐!”赵晓兰跺脚,羞得不行。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林晚星笑着应下,“我们晚上一定去。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都准备好了!”赵晓兰连忙摆手,又补充道,“就在卫生所后面我那间小宿舍,地方小,你们别嫌弃。” 傍晚,林晚星和顾建锋带着一小包自己晒的蘑菇干当礼物,去了赵晓兰的宿舍。宿舍确实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一床一桌一柜,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小方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一盘葱炒鸡蛋,一盘白菜粉条炖豆腐,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还有一碗看着就费了功夫的萝卜丸子汤。虽然简单,但在物资有限的林场,已是诚意十足的招待。 周知远已经到了,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中山装,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他看到顾建锋夫妇,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神色比平时温和些。 “周医生,林姐姐,顾副团长,快坐!”赵晓兰围着碎花围裙,忙前忙后地摆碗筷,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整个人都透着光。 四人围着小方桌坐下。赵晓兰的手艺确实进步不少,虽然调味略显生疏,但火候掌握得不错,能吃出用心。 “晓兰同志费心了。”顾建锋尝了一口丸子汤,点点头。 “顾副团长喜欢就好!”赵晓兰眼睛弯成月牙,又偷偷瞟了一眼周知远。周知远正安静地吃着菜,察觉她的目光,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却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她碗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赵晓兰瞬间眉开眼笑,脸颊飞红。林晚星看在眼里,和顾建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 饭桌上气氛融洽。顾建锋和周知远聊了几句场里最近的医疗防疫工作,林晚星则问起赵晓兰采集小组接下来的安排。赵晓兰现在说起工作头头是道,眼睛里充满了自信。 “冯工说,开春雪化后,五味子和黄芪就能采了。我还想试着认认党参,听说那个更值钱!”赵晓兰兴致勃勃。 “别贪多,先把几种主要的认熟、采好。”周知远忽然插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提醒,“山里有毒草,混淆了危险。” “嗯!我记下了,周医生。”赵晓兰乖巧点头。 林晚星看着他们之间这种自然而然的互动,知道赵晓兰这傻姑娘,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周知远这座冰山,正在被她一点点融化。 饭后,林晚星帮着赵晓兰收拾碗筷,顾建锋和周知远在门口说着话。月光很好,洒在尚未融尽的雪地上,一片清辉。 “周医生,”顾建锋递了根烟给周知远,他自己不抽,但习惯备着,周知远摆摆手,他便自己也没点,拿在手里把玩,“晓兰是个好姑娘,单纯,肯干。就是家里那边……” “我知道。”周知远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声音平静,“她家里那边,我会处理。她既然想留在这里,做点事情,那就……随她吧。” 这话等于是默认了婚约,也认可了赵晓兰的选择。顾建锋点点头,没再多说。男人之间,有些话点到即止。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挽着顾建锋的胳膊,靠在他身侧。春夜的风格外柔和,带着冰雪消融的湿润气息。 “晓兰总算熬出头了。”林晚星感慨。w?a?n?g?阯?发?b?u?y?e?i???u?????n?2?0?2?5?.?????? “周医生人不错,就是性子冷。”顾建锋评价道,“配晓兰,正好互补。” “那你呢?”林晚星忽然抬头,在月光下看着他线条硬朗的下颌,“你觉得自己配我,怎么样?” 顾建锋脚步一顿,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狡黠的笑意。他心头一热,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近些。 “我……”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会努力配得上你。” 不是花言巧语,而是朴实的承诺。林晚星心里甜甜的,把脸埋在他肩窝,闷声笑起来。 ……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享受着温馨春夜时,场部外围那间低矮破旧的工具房里,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怨气冲天的景象。 刘桂芳在正月十八那天晚上,毫无预兆地发作了。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一个月。 工具房里只有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褥子。没有接生婆,没有医生,甚至连盆干净的热水都难凑齐。顾建斌慌得六神无主,只能跑去场部卫生所求救。 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小护士,听说情况,也吓了一跳。这年头在林场生孩子,条件好的职工家属会提前去县医院,差的也在家请接生婆。像这样住在工具房、突然临盆的,极少见。小护士不敢怠慢,连忙喊醒了值班医生,又找了两名有经验的老家属帮忙。 折腾了大半夜,在刘桂芳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咒骂声中,孩子总算生下来了。是个瘦小的男婴,哭声像小猫一样微弱。刘桂芳产后脱力,脸色蜡黄,身下一片狼藉。 帮忙的家属皱着眉,简单收拾了一下,留下些基本的卫生用品和一句“明天赶紧想办法”就走了。小护士给婴儿做了简单检查,叮嘱要注意保暖和清洁,也离开了。只剩下顾建斌一个人,对着嚎哭不止的婴儿和呻吟抱怨的刘桂芳,束手无策。 接下来的几天,简直是顾建斌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婴儿似乎先天不足,格外爱哭闹,几乎整夜不睡。刘桂芳产后虚弱,奶水不足,孩子饿得直哭,她又烦躁又委屈,把气全撒在顾建斌身上。 “都怪你!要不是为了你,我能落到这步田地?在这破地方生孩子,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看看人家顾建锋媳妇,穿得干干净净,男人疼着,哪像我……” “你当初答应了要好好照顾我的,现在怎么就知道窝在这儿发愣呀?去找场里要奶粉啊!要红糖鸡蛋啊!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娘俩饿死?” 顾建斌被指使得团团转,去场部办公室求,人家看在孩子份上,批了点奶粉票和红糖,但数量有限。他去仓库领,又遭遇白眼和拖延。回来生火做饭,工具房角落有个小土灶,烟熏火燎,手忙脚乱。孩子一哭,刘桂芳就骂,骂他没用,骂他耽误了她,骂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 仅仅几天,顾建斌就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散发着奶腥味和汗臭味。他听着刘桂芳永无止境的抱怨,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哭个不停的小东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后悔。 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照顾刘桂芳?就因为她是战友的遗孀?就因为那点可笑的义气和承诺?他明明 分卷阅读140 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 就算被部队开除,大不了回老家,乡亲们指指点点几天也就忘了,他还可以娶了林晚星,虽然那女人木讷无趣,但至少能安生过日子,伺候父母。哪像现在,被困在这天寒地冻的边疆,守着个怨天尤人的女人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前途一片漆黑。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起除夕夜见到的那个顾建锋的媳妇。那样漂亮,那样从容,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一看就是有文化、有主见的女人。 顾建锋真是好福气,不仅自己出息,还娶了这么个拿得出手的媳妇。哪像自己身边这个…… “你发什么呆!孩子又拉了!快去弄热水!”刘桂芳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顾建斌机械地起身,去端那盆已经凉透的水。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水中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那张曾经也算精神的脸,如今写满疲惫和麻木。 凭什么?凭什么顾建锋就能步步高升,娶娇妻,过好日子?自己却要在这里当牛做马,伺候别人老婆孩子? 还有那个林晚星……如果当初自己没“死”,娶了她,现在是不是也能过上被人羡慕的日子?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种子落进了心田。顾建斌用力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想法。可看着眼前的一团糟,对比着想象中的另一种可能,那悔恨的牙关,却咬得更深了。 第44章 在他心里,是真的死了 三月初,林场的风虽然还带着寒意,但已不像腊月里那样刮骨。向阳的山坡上,积雪化了大半,露出湿润的黑土和去岁枯黄的草根。有些性急的婆婆丁已经顶开松软的土层,冒出嫩绿的芽尖。 顾建锋项目前期的勘测和方案制定告一段落,进入等待上级批复和材料调配的阶段。场里念及他年前年后的辛苦,特批了三天假期。 休假批下来的那天傍晚,顾建锋踏着夕阳回家。林晚星正在院子里翻动晾晒的药材,刺五加皮和根茎已经干透,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她穿着件浅蓝色夹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低头时,颈后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顾建锋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回来了?”林晚星抬头,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额角沁着细汗。 “嗯。”顾建锋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重的簸箕,“场里批了三天假。” “真的?”林晚星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你正好歇歇。想吃什么?明天我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好点的肉。” 顾建锋把簸箕放到架子上,转身看着她:“不想在家吃。明天,我带你去县城逛逛吧。” “去县城?”林晚星有些意外。平时去县城都是跟着公干的车,匆匆忙忙,还真好久都没好好逛过。 “嗯。开春了,县里大集应该有不少新鲜山货下来。咱们去看看,买点需要的,也当散散心。”顾建锋语气平常,但眼神里带着期待,“叫上晓兰一起吧,她估计也闷坏了。周医生要是方便,也可以问问。” 林晚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想借着机会,让两对人多相处相处,也让她和赵晓兰松快松快。她心里一暖,点点头:“行啊,我去问问晓兰。周医生那边......看晓兰能不能说动吧。” 事情很顺利。赵晓兰一听能去县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周知远那边,赵晓兰扭扭捏捏地去问,本以为会碰个软钉子,没想到周知远只是略一沉吟,便点了头:“正好要去县医药公司取一批新到的药品,可以同行。” 于是,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四人便搭上了场里去县城拉材料的顺风车。开车的还是王师傅,看见他们,乐呵呵地招呼:“哟,顾副团长携家眷出游啊!还有周医生和晓兰姑娘,好事好事!坐稳喽!” 卡车在逐渐松软、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路边的树林已隐隐透出绿意,空气里是冰雪消融后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赵晓兰挨着林晚星坐在后排,兴奋地指着窗外掠过的景物叽叽喳喳。周知远坐在副驾,偶尔和王师傅低声交谈几句。顾建锋则坐在林晚星另一侧,手臂虚环在她身后,以防她颠簸撞到。 林晚星靠着车窗,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带着凉意却已不刺骨的春风,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渐渐苏醒的山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 县城比林场热闹得多。虽然建筑依旧低矮,但街道上行人明显多了,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生气。 他们先去了一趟县医药公司,周知远去办正事,约定中午在国营饭店门口汇合。剩下的三人便直奔县城东头最大的露天集市。 开春第一茬山货上市,集市上果然人头攒动。两排长长的摊子挤挤挨挨,地上铺着麻袋片或旧塑料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山野珍馐:还带着泥土的鲜嫩蕨菜、刺嫩芽、小根蒜、刚刚冒头的蒲公英、晒干的各类蘑菇、榛子、松子,还有这个季节罕见的、从更南边运来的少量新鲜蔬菜。 “林姐姐,你看这刺嫩芽,多水灵!听说焯水拌着吃,可鲜了!”赵晓兰蹲在一个摊子前,眼睛发亮。 林晚星看了看,成色确实不错,但价格也高得惊人。她没急着买,拉着赵晓兰继续往里逛,一边看一边低声跟她讲解:“买山货要看时令,更要看品相和出处。刺嫩芽现在刚下来,价高,过半个月大量上市就便宜了。倒是这些干蘑菇,去年秋天的收成,现在买划算,只要不受潮,能放很久。你看这榛蘑,伞盖完整,颜色正,闻着有菌香,就是好的......” 顾建锋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如数家珍地辨别货物,跟摊主娴熟地讨价还价,那精明干练的模样,与在家时的温婉截然不同,却同样耀眼。他眼里带着笑意,在她需要拿主意或者拎重物时,才上前一步。 林晚星的目标很明确。她先以不错的价格买了几斤品相上乘的干榛蘑和猴头菇,又买了些实惠的干豆角和茄子干。看到有卖山核桃和松子的,她也各称了一些,山核桃可以榨油,松子可以当零嘴。 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老汉蹲在那里,面前摆着几个麻袋。林晚星走过去,眼睛一亮。麻袋里装的是晾晒得半干的金莲花和黄芩片!金莲花清热解毒,黄芩更是常用药材,品相虽然一般,但胜在是野生,药效好,价格也比药铺便宜得多。 网?阯?f?a?b?u?y?e??????μ????n?????????????﹒?????? “大爷,这金莲花和黄芩怎么卖?”林晚星蹲下,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 老汉报了个价。林晚星摇摇头:“大爷,您这晒得火候还差点,有的都捂了,颜色发暗。药铺收这样的,要压价的。”她指着几处瑕疵,说得头头是道。 老汉显然没想到这年轻姑娘这么懂行,挠了挠 分卷阅读141 头,降了些价。林晚星又磨了磨,最终以很划算的价格把几袋全要了。顾建锋默默上前,付钱,把沉甸甸的麻袋扛上肩。 “买这么多药材干嘛?咱们也吃不完。”赵晓兰小声问。 “吃不完可以处理好了卖给收购点,或者跟药铺换别的。”林晚星解释道,“冯工不是说场里以后可能搞小加工吗?咱们先攒点经验,认识些门路。而且,”她笑了笑,“自己家里备点常用药材,有个头疼脑热也方便。” 赵晓兰恍然大悟,更是佩服。 逛到快中午,几人手里都提了不少东西。林晚星还给顾建锋买了双结实的胶底帆布鞋,给赵晓兰买了条嫩黄色的纱巾,甚至给周知远也带了包上好的烟叶。顾建锋则坚持给林晚星买了块淡紫色的确良布料,让她做件春天穿的新衣裳。 “我不用,有衣服穿。”林晚星推辞。 “买。”顾建锋言简意赅,付钱的动作不容拒绝。他记得她似乎喜欢淡雅的颜色。 --- 中午在国营饭店汇合。周知远已经点好了菜:一盘锅包肉,一盘地三鲜,一大碗酸菜白肉血肠汆锅子,还有一盆高粱米饭。菜量实在,香气扑鼻。 四人围坐一桌,赵晓兰迫不及待地展示她新买的纱巾,又拿出给周知远挑的一支不错的钢笔:“周医生,我看你那支笔尖有点秃了,这个......给你写字用。” 周知远接过钢笔,看了看,点点头:“谢谢,破费了。”语气依旧平淡,却细心地将钢笔插进自己中山装的上口袋。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笑。席间,顾建锋和周知远聊了些工作,林晚星和赵晓兰则交流着买山货的心得。气氛轻松愉快。 吃过饭,顾建锋去结账,却被周知远拦住:“这次我来。”他语气坚持。顾建锋也没多争,点点头。 下午,四人又去百货大楼转了转。林晚星给家里添置了些针头线脑、肥皂火柴等日用品。周知远去文具柜台买了些本子和稿纸。赵晓兰则眼巴巴地看着玻璃柜台里摆着的雪花膏和头油,最终只是摸了摸口袋。 以前她在家,花钱大手大脚的,现在自己工作以后,知道每分每毫挣来多不容易,倒不舍得花了。 走出百货大楼时,周知远忽然折返回去。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纸包,递给赵晓兰。 “什么呀?”赵晓兰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盒友谊牌雪花膏和一小瓶头油。她“啊”了一声,脸瞬间红了,抬头看周知远。 周知远推了推眼镜,看向别处:“春天风大,皮肤容易干。头发......也梳整齐些好。”说完,便率先往前走了。 赵晓兰捧着那小纸包,像捧着什么珍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赶紧追上去,小声说着:“谢谢周医生!” 林晚星和顾建锋落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一个略显僵硬、一个欢快如小鸟的背影,都忍不住笑了。 “周医生还挺细心。”林晚星评价。 “嗯。”顾建锋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他对晓兰,是认真的。” 日头偏西,该回去了。四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约定好的集合点。王师傅的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厢里堆了些场里采购的材料,还给他们留了位置。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有些疲惫,但心情很好。赵晓兰小声说着今天的见闻,渐渐睡着了。周知远闭目养神。顾建锋让林晚星靠在自己怀里,低声问她累不累。 林晚星摇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染上金红色霞光的山林,感受着身边人胸膛的温热和沉稳的心跳,心里被一种饱满的、踏实的幸福感充盈着。 ---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沐浴在这春日暖阳下。 场部外围那间工具房里,气味浑浊。婴儿的啼哭声、刘桂芳的抱怨声、顾建斌压抑的烦躁,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氛围。孩子似乎染了风寒,整夜咳嗽哭闹,刘桂芳自己也因产后调理不当,奶水愈发稀少,时常低烧。 “这日子没法过了!”刘桂芳又一次摔了手里喂孩子的破碗,“顾建斌,你到底想不想办法?孩子病了,我也难受,你就整天蹲在这里当木头?!” 顾建斌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蹲在墙角闷头抽烟。劣质烟草呛人的味道混合着屋里的馊味,让他自己都一阵阵恶心。 “我能想什么办法?场里能给的基本都给了,再多人家也不给。”顾建斌声音沙哑,“医生也来看过了,说孩子就是着凉,让注意保暖,多喂水......” “注意保暖?这破屋子四处漏风,怎么保暖?多喂水?连口干净热水都难!”刘桂芳尖声打断,因为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引得一阵咳嗽,“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信了你的鬼话!说什么你弟弟顾建锋一定会管我们,结果呢?人影都没见到!人家在县城吃香喝辣,陪着漂亮媳妇逛街,咱们在这活受罪!”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顾建斌心里。他也听说了顾建锋休假,带着林晚星去县城的事。是上午去场部办公室想再要点红糖时,听两个办事员闲聊说的,语气里满是羡慕。当时他就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 凭什么?!凭什么他顾建锋就能风光快活,自己却要在这里煎熬?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好几天,此刻被刘桂芳的话彻底点燃。 “他们下午才回来。”顾建斌掐灭烟头,猛地站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咱们去县城找他......就在他们回来的路上拦车!大庭广众,我就不信他顾建锋敢不认我这个大哥!只要他认了,咱们就能翻身!” 刘桂芳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对!拦车!就说咱们活不下去了,求他给条活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要是敢不管,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她仿佛看到了好日子在招手,“到时候,让他给咱们安排工作,分房子,把这小病秧子送县医院好好看看!” 两人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他们甚至开始盘算,见到顾建锋该怎么哭诉,怎么博取同情,怎么利用舆论压力。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算计,早已落在了别人的眼里。 林晚星自从得知顾建斌在打听顾建锋的行踪后,就留了心。她通过丈夫在场部保卫科的孙大姐和经常去卫生所的赵晓兰,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那两人的动静。顾建斌去办公室打听顾建锋归期的事情,早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林晚星几乎瞬间就猜到了他们的打算......无非是想利用亲情绑架和舆论压力,逼顾建锋就范。 想得美。 林晚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有了计较。她没有直接告诉顾建锋,怕他心软或为难。她要自己解决这个麻烦,一劳永逸。 回程的卡车上,林晚星状似无意地对王师傅说:“王师傅,听说从县城回来,快到林场那段路最近不太平?有老乡说看到生面孔在林子里 分卷阅读142 转悠?” 王师傅一边开车一边答:“是有这么个说法,保卫科还提醒过,让晚上行车注意。不过咱们这大白天的,又是场里的车,应该没事。” “还是小心点好。”林晚星声音温温柔柔的,“听说有的二流子,专门在路上找落单的或者看着好说话的车拦,编些可怜故事骗钱骗东西。咱们车上这么多货,还有女同志,可别被缠上了......” 顾建锋闻言,眉头微蹙:“有这种事?王师傅,等会儿快到那段路,开快点,别停。” “好嘞!”王师傅应道。 赵晓兰有些害怕地往周知远那边靠了靠。周知远睁开眼,看了看林晚星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窗外,没说话,只是把放在脚边的一个工具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里面有些医疗器械,勉强算防身工具。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提前在顾建锋和王师傅心里埋下“路上可能不太平”、“可能有骗子拦车”的念头。这样,等真遇到顾建斌他们,第一反应就不会是“大哥来认亲”,而是“可疑人员拦路”。 果然,卡车驶入距离林场还有约七八里地的那段相对偏僻的土路时,远远就看到前方路边站着两个人,拼命挥手,其中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包裹。 “还真有人拦车?”王师傅嘀咕一声,下意识踩了踩油门,想直接过去。 “停车!停车啊!建锋!我是你大哥!”顾建斌眼看车要过去,急了,竟然直接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 王师傅吓了一跳,猛地踩下刹车。卡车在土路上滑出一段距离,堪堪在顾建斌面前停住,扬起一片尘土。 “找死啊!”王师傅探出头骂了一句。 顾建斌顾不上这些,扑到驾驶室旁边,扒着车窗,对着里面的顾建锋激动地喊:“建锋!是我!我是你大哥顾建斌!我没死!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顾建锋看着车窗外那张陌生又熟悉、写满沧桑和急切的脸,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僵硬。 大哥?顾建斌?他没死?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冲击着他。但常年训练出的本能和之前林晚星的提醒,让他迅速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迅速扫了一眼旁边的刘桂芳和她怀里的孩子,再看向顾建斌身上破旧肮脏的衣服和眼里的绝望与希望。 不对劲。如果真是大哥,这两年他在哪里?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是这副模样?偏偏选在这个地方拦车? 就在这时,林晚星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顾建锋深吸一口气,降下车窗,但只降下一半,声音沉稳而带着漠然:“这位同志,你认错人了吧?我大哥顾建斌,是光荣牺牲的烈士。” “我没死!我是假......我是有苦衷的!”顾建斌急得语无伦次,“建锋,你仔细看看我!我是你亲哥啊!爹妈还好吗?我......”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页?不?是??????????e?n?2??????5?????????则?为????寨?佔?点 “顾副团长,小心。”坐在后排的周知远忽然开口,声音冷静,“最近有流窜人员冒充军属烈士行骗,手段五花八门。保卫科提醒过,不要轻信。”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顾建锋更加清醒。他看着顾建斌,眼神冷厉:“你说你是我大哥,有什么证据?你的身份证明、部队证明、地方介绍信呢?” 顾建斌傻眼了。他什么都没有......假死的事情根本没法摆上台面! 刘桂芳见状,立刻哭嚎起来,抱着孩子往前挤:“天老爷啊!没良心啊!亲弟弟不认亲哥啊!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大家评评理啊......”她试图引起人们的注意,制造舆论。 林晚星这时轻轻拍了拍顾建锋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微微探身,对着窗外的顾建斌和刘桂芳,声音清晰而冷静: “两位同志,如果你们真有困难,应该去找当地政府、民政部门,或者光明正大地到场部反映。这样在半路拦车,声称是烈士亲属,又拿不出任何证明,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们的动机。”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尤其是,你们选择的这段路比较偏僻,时间又是傍晚......顾副团长是军人,负责重要项目,他的安全关系到国家财产和林场建设。你们这种行为,已经涉嫌干扰公务车辆通行,存在安全隐患。王师傅,我记得前面岔路口往左拐,是不是有个公社的治安岗亭?” 王师傅立刻会意:“对对!就在前面两里地!” 林晚星看向顾建斌,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你们说不清楚,又拦了军属和公务车辆,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把事情弄清楚,请你们跟我们去前面的治安岗亭一趟,向公安同志说明情况吧。如果真是误会,公安同志也会帮你们联系该找的部门。” 去治安岗亭?见公安?顾建斌和刘桂芳彻底慌了。他们身上一堆说不清的事,哪敢见公安? “不......不用了!我们......我们认错人了!”顾建斌脸色惨白,拉起还想闹的刘桂芳,仓皇后退,“对不起,打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拖着刘桂芳,跌跌撞撞地往路边林子里钻,生怕被抓住。 卡车重新启动。车厢里一片寂静。 顾建锋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目视前方,握着的拳头微微发抖。真相如何,他心中已有判断。那个可能真是他大哥的人,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出现,试图算计他......这冲击,比得知“死讯”时更甚。 林晚星紧紧握着他的手,无声地给他支持。赵晓兰吓得大气不敢出。周知远则若有所思地看了林晚星一眼。 事情并没有完。当天晚上,场部保卫科就接到了来自县治安队的通报:有两名身份可疑、形迹鬼祟的男女,在县城至林场路段企图拦截军属车辆,疑似冒充烈士家属行骗未遂,经查,此二人并无合法身份证明和暂住手续,且与之前场部收容的“远房亲戚”特征吻合。治安队要求林场严肃处理,限期将二人遣送离开辖区。 于是,第二天一早,还在工具房里惶惶不安、互相埋怨的顾建斌和刘桂芳,就被保卫科的干事“请”了出去,勒令他们立刻收拾东西离开林场,并且被告知,因为他们行为不端,野狼沟采伐点也不再接收他们。 “......”两人彻底傻眼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算计落空不说,连最后这点容身之所都丢了。前路茫茫,身无分文,还带着个病弱的孩子...... 站在林场大门外,看着眼前通往未知远方的、泥泞不堪的土路,顾建斌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而刘桂芳的哭骂声,更是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 夕阳将天际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林场家属区内,炊烟袅袅,广播里放着悠扬的革命歌曲,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赵晓兰和周知远在林场的长椅上 分卷阅读143 看风景,赵晓兰似乎被下午的事吓到了,悄悄拉着周知远的袖口。周知远破天荒地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拉着,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柔和了些。 林晚星和顾建锋也坐在房门前,眺望着远方。 林晚星轻轻靠在顾建锋肩头,低声说:“都过去了。” 顾建锋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良久,才哑声说:“谢谢你,晚星。”谢谢她看穿阴谋,谢谢她冷静应对,谢谢她......保护了他,也保护了这个家。 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个名为“顾建斌”的兄长,在他心里,是真的死了。 第45章 蜜炙五味子 林场的春天,脚步虽迟,却坚定。到了三月中,向阳坡上的草甸子已是一片茸茸新绿,最早开放的冰凌花顶着残雪绽放出嫩黄娇小的花朵,柳树枝条变得柔软,抽出鹅黄的芽苞。 林晚星和赵晓兰比往年更加忙碌。积雪一化,山路勉强能行,她们便跟着冯工和采集小组的其他几位大嫂,钻进了更深的山林。早春可采的药材不多,主要是上年残留的五味子藤。经过一冬风雪,有些果子还顽强地挂在藤上,药性更足,还有抓紧时间采挖尚未完全萌发的刺五加、黄芪根。 林晚星的手更巧了,辨识药材的眼力也更毒。她能通过树皮的纹理、根茎的断面颜色、甚至泥土的气味,大致判断药材的年份和品质。冯工私下里对她赞不绝口,跟技术科科长汇报时,几次提到“小林同志是个好苗子,肯钻,有灵性,还稳当。” 这天下午,场部小会议室里开了个特别的会。除了技术科的冯工、科长,还有场里分管后勤和家属工作的刘副场长,以及县药材公司的一位采购科长。 “……所以,县公司的意思呢,是想在我们林场搞个小范围的试点,不单单是收购原料,还想尝试一些简单的产地初加工。”采购科长姓陈,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比如五味子,咱们现在交上去的是统货,有干有湿,有青有黑。如果能筛选分级,甚至做成蜜炙五味子,这附加值就上去了。还有刺五加,切片、切段的标准统一,品相好,药厂那边更欢迎,价格也能提一点。” 刘副场长抽着烟,沉吟道:“这是个好事。能让家属多创收,也能提升咱们林场药材的声誉。不过,这加工……需要技术,也需要可靠的人手。咱们场家属虽然不少,但真正懂行、又细心踏实的,得好好挑。” 冯工立刻接话:“刘场长,人选我倒是有点想法。咱们采集小组里,林晚星和赵晓兰这两个年轻同志,表现非常突出。小林就不用说了,心细,肯学,对药材特性把握得准。小赵呢,进步飞快,手脚麻利,做事有股韧劲。让她俩牵头,再配上一两个踏实的中年家属,组成个小加工试点组,我觉得能行。” 技术科科长也点头:“我也观察过,小林同志确实不错,有文化,做事有条理。上次收购点那事,处理得也很有原则,说明靠得住。” 会议的结果很快传到了林晚星耳朵里。冯工特意把她和赵晓兰叫到技术科,说了这事。 “这可是个好机会!”冯工搓着手,眼睛发亮,“不光是把药材卖出去那么简单,是真正参与到产业链里,学技术,长本事。做好了,以后咱们林场的药材口碑打出去,说不定还能发展成个小产业!” 林晚星心跳有些快。这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原本只是想有个稳定收入,没想到一步步走来,竟看到了更广阔的可能性。她想起前世零星了解的一些中药材产业知识,知道产地初加工和标准化的重要性。 “冯工,我们愿意试试!”赵晓兰抢先表态,激动得脸颊泛红,“我们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林晚星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冯工和组织上的信任。我们经验不足,还需要您多指导。具体要学哪些技术?有什么要求?” 冯工见她们态度积极,更高兴了,拿出一本薄薄的、油印的《农村中草药简易加工方法》:“这是县公司给的资料,里面有些基础方法。过两天,公司会派个老师傅下来,现场教几天。你们先把这资料看看,有个底。场地嘛……场里决定把仓库旁边那间闲置的旧烘干房腾出来,收拾收拾给你们用。” 从技术科出来,春风拂面,带着暖意。 赵晓兰兴奋地拉着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你听见了吗?咱们要有自己的‘车间’了!还要学炮制!我的天,我奶以前就说,真正的好药,三分在采,七分在制!咱们这算不算……算不算技术工了?” 看着她眼里迸发的光彩,林晚星也由衷地笑了:“算。所以,咱们得更努力才行。走,先去那旧烘干房看看,心里有个数。” 旧烘干房靠近仓库,以前是用来临时烘干一些实验性菌材的,后来闲置了。房子不大,砖石结构,还算结实,里面空荡荡,布满灰尘蛛网,但窗户大,通风好,角落里还有个砌死的旧炉灶,改改或许能用。 “得好好打扫,还得弄些架子、簸箕、筛子。”林晚星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规划,“炉灶得请人看看能不能改成可控温的土烘箱。切药的铡刀、切片刀也得准备……” 赵晓兰干劲十足:“打扫包在我身上!我明天一早就来!架子什么的,我去找后勤的木工班问问,看有没有废料能利用!” 两人正商量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知远,他提着个出诊箱,似乎刚从某个工段回来,白大褂的下摆沾了些泥点。 “周医生!”赵晓兰眼睛一亮,跑过去,“你回来啦!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和林姐姐要负责药材加工试点啦!” 周知远停下脚步,看了看她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脸,又看了看站在烘干房门口、含笑望过来的林晚星,点了点头:“听说了。恭喜。” “谢谢周医生!”赵晓兰笑得更灿烂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医生,你见识广,知不知道哪里有那种……切药片的刀?薄薄的,能切出均匀片的那种?” 周知远略一思索:“卫生所有一套手术刀和切片工具,不过那是做病理标本用的,不太一样。县医药公司或者老街的中药铺子,可能有专门的药刀。”他顿了顿,看向赵晓兰因为经常在山里劳作、有些破皮的手,“处理药材,尤其切片切段,容易伤手。你们最好备些手套,操作时注意。” 这平淡的关心让赵晓兰心里甜滋滋的,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周医生提醒!” 林晚星走过来,笑道:“周医生要是方便,改天我们弄出第一批样品,还请帮忙看看,从你们医生的角度,觉得这品相如何。” “可以。”周知远应下,又对赵晓兰说,“晚上来卫生所一趟,你手上那几处破口,该换药了。”说完,便提着箱子走了。 赵晓兰摸着手上已经 分卷阅读144 结痂的细小伤口,对着周知远的背影傻笑。林晚星轻轻碰了碰她:“回神啦,周医生走远了。” 赵晓兰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挽住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我觉得……周医生好像真的有点在乎我了。” “把‘好像’去掉。”林晚星笑着戳破她,“赶紧的,先去孙大姐家,问问她家还有没有多余的旧簸箕。” --- 加工试点的事情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场里支持力度不小,旧烘干房很快打扫干净,木工班用边角料给她们钉了几个简易的木架和操作台。冯工帮着联系,从县里请来一位姓何的老药工,花白头发,精神矍铄,在南边老药铺干了大半辈子,这两年才退下来。 何师傅是个严谨又风趣的老人。他一来,就先考校林晚星和赵晓兰的基本功,认药、辨性、说炮制原理。林晚星凭借扎实的前期学习和前世的碎片知识,应对得还算从容。赵晓兰虽然有些地方答不上来,但态度极其认真,拿着小本子拼命记。 “嗯,底子还行。”何师傅捋着胡须,眼里有了点笑意,“尤其是这小林同志,有点灵性。那咱们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净选。” 所谓净选,就是除去药材里的杂质、非药用部分。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考验眼力和耐心。比如五味子,要把里面未成熟的青果、霉变的黑果、还有夹杂的枝叶梗蒂一一挑出,只留下色泽红黑、肉质饱满的。刺五加皮要刮去粗皮和残留的苔藓,根茎要除去须根和疤痕。 林晚星和赵晓兰,加上另外两位选出来的、做事细致的中年家属张嫂和李婶,四人坐在明亮的操作台前,对着灯光,一丝不苟地挑拣。一开始慢,眼睛累,腰也酸。但渐渐地,手熟了,速度也上来了。 何师傅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对,这种颜色发暗、捏着发软的,多半内里已坏,不能要……哎,这根刺五加皮,粗皮没刮净,药性会受影响,返工。” 几天后,开始学习切制。何师傅带来一把沉重的药刀和几把不同规格的片刀。切药讲究“刀功”,握刀要稳,下刀要准,力度要匀。切出的饮片要厚薄一致,断面整齐,才能保证干燥均匀和煎煮时有效成分的溶出。 林晚星上手很快,她手腕有力,心又静,切出的黄芪片厚薄均匀,宛如刨花。赵晓兰起初有些胆怯,怕切到手,在何师傅的鼓励和林晚星的示范下,也渐渐掌握了窍门,虽然速度慢些,但切出的五味子片也像模像样。 最让她们新奇的是蜜炙。用有限的砂糖和少量蜂蜜熬制,炼出蜂蜜,再与净选切制好的五味子拌匀,闷润,再用文火炒至不粘手,表面金黄。整个过程火候掌控至关重要,大了易焦苦,小了蜜不进去,药性也激发不出来。 第一次尝试时,赵晓兰紧张地盯着锅,林晚星则沉稳地翻炒。淡淡的蜜香混合着五味子特有的酸香气味,在小小的烘干房里弥漫开来。炒好出锅,晾在竹匾上,一片片金黄发亮,捏一颗放进嘴里,先甜后酸,回味甘润。 “成了!”何师傅捡起一片看了看,闻了闻,满意地点头,“火候正好,蜜也吃进去了。这品相,送到县公司,绝对能评上好等级!” 四个女人相视而笑,疲惫的脸上洋溢着成就感和希望。这不仅仅是加工药材,更是在创造价值,证明自己。 晚上,林晚星带着一小包自己亲手蜜炙的五味子回家。顾建锋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修补一把旧铁锹。夕阳的余晖给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顾建锋放下工具,接过她手里的小包。 “挺好的,何师傅夸我们了。”林晚星脸上带着倦色,眼睛却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打开纸包,“尝尝,我做的蜜炙五味子。” 顾建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仔细品了品:“甜,酸,有点药香。不错。”他看着她明显消瘦了些的脸颊,眼底有心疼,“累了吧?饭我做好了,在锅里温着。” 林晚星心里一暖。最近她忙,顾建锋项目上的事也不少,但他总是尽量提前回来,把家务事料理好,不让她操心。 吃饭时,林晚星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起白天学的技巧,切药怎么用力,炒蜜怎么控火。顾建锋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给她夹菜。 “对了,过几天,第一批加工好的样品要送去县公司检验。”林晚星说着,眼里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要是通过了,以后就能长期合作了。” “一定能通过。”顾建锋语气肯定,“你做事,我放心。” 简单的话语,却是最大的信任和支持。林晚星看着他,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这个男人,或许不会说动人的情话,但他的行动,他的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 夜里,两人洗漱后躺下。顾建锋习惯性地将她揽进怀里。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和那夜之后的“缓兵之计”,两人的亲密接触自然了许多,顾建锋虽然依旧谨慎,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草木皆兵。 林晚星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睡衣的扣子。屋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春夜里偶尔的虫鸣。 他缓缓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珍惜和承诺。林晚星回应着,手攀上他的脖颈。情动渐深,顾建锋的手掌抚过她的脊背,带着灼人的温度,却在即将失控前,强行停了下来,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平复着粗重的呼吸。 “睡吧。”他哑声说,语气里带着克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林晚星知道他的心结还在,也不逼他,只是更紧地回抱他,轻声道:“嗯,晚安。” ---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春夜里规划着充满希望的未来时,几百里外,一条尘土飞扬的县级公路上,两个形容枯槁、步履蹒跚的人,正抱着一个瘦小哭闹的婴儿,在绝望中艰难跋涉。 正是被驱逐出林场的顾建斌和刘桂芳。 他们没有介绍信,没有钱,甚至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顾建斌身上那件破棉袄开了线,露出脏污的棉絮。刘桂芳头发蓬乱如草,脸色蜡黄,怀里用破布裹着的孩子哭声微弱,小脸烧得通红。 那天被赶出林场后,他们无处可去。想回野狼沟,人家明确说了不要。想留在县城找活,没有身份证明,连最苦最脏的活都没人敢用他们。身上的那点可怜积蓄,很快就在给孩子看病买药中花光了。 走投无路之下,顾建斌想起了老家。虽然没脸回去,但那是唯一可能收容他们的地方。至少,父母还在。 于是,他们开始了这段地狱般的归途。不敢走大路,怕遇到盘查;专拣偏僻的小路、田埂,昼伏夜出。饿了,就去地里偷还没长成的土豆、萝卜,或者向沿途稀稀落落的农户乞讨。运气好时, 分卷阅读145 能讨到半个冰冷的窝头或一碗稀薄的菜粥;运气不好,只能挨饿,喝沟渠里的脏水。 孩子成了最大的拖累和折磨。本就体弱,这一路颠簸惊吓,风寒入里,高烧反复,咳嗽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没有药,刘桂芳的奶水早就干了,只能嚼碎了偷来的生土豆或乞来的硬馍,混着口水喂给孩子。孩子咽不下去,吐得到处都是,哭得声嘶力竭。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怎么不死了干净!”一次,在孩子又一次撕心裂肺的哭嚎后,心力交瘁的顾建斌终于崩溃,狠狠掐了孩子大腿一把。孩子痛得浑身抽搐,哭声却更凄厉了。 “你干什么!”刘桂芳红着眼冲过来,一把推开刘桂芳,抢过孩子。孩子在他怀里抽搐着,小脸憋得青紫。刘桂芳手忙脚乱地拍着、哄着,心里像被钝刀子割。 孩子哭累了,终于睡死过去。刘桂芳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神怨毒地盯着顾建斌,“顾建斌,你看看!你看看我们现在像什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都是你!要不是你当初充英雄,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我会跟你在这荒郊野外等死?!” 她积压了太久的怨恨、委屈、绝望,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人家顾建锋在干什么?住好房子,吃公家粮,搂着漂亮媳妇!你呢?你除了会吹牛、会逞能,你还会什么?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以为你是个靠得住的,结果……结果你就是个废物!” “闭嘴!”顾建斌额头青筋暴起,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刘桂芳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他何尝不后悔?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初没有答应照顾刘桂芳,如果他“牺牲”后就悄悄回老家,哪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连条活路都没有。 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再看看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喋喋不休的女人,顾建斌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彻骨的恐惧和茫然。就算回到老家,又能怎样?父母会接纳他们吗?村里人会怎么看?他们以后靠什么生活? “走。”他嘶哑着声音,抱着孩子站起来,不再看刘桂芳,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背影佝偻,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刘桂芳骂累了,也哭干了眼泪,木然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怨怼。前路漫漫,苦难无边。 --- 与此同时,红星生产大队,顾家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春耕在即,顾家的自留地需要翻整,猪圈要起粪,鸡鸭要照料,一家人的饭食、浆洗……活儿堆成了山。顾母王氏的腰更弯了,脸上因为常年劳作和抱怨留下的皱纹更深,像干涸的土地。 顾父顾老蔫倒是清闲些,除了偶尔下地搭把手,更多时候是背着手在村里转悠,或者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一帮老汉抽烟、吹牛。 “要说我那大儿子建斌,那真是没的说!”顾老蔫嘬一口旱烟,眯着眼,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炫耀,“为了救战友,牺牲在边疆!那是光荣!部队来了信,发了抚恤金,还有大红奖状!县长都来慰问过!” 周围的老汉们附和着:“那是那是,建斌是好样的!”“老顾家出了个烈士,光荣!” 顾老蔫更来劲了:“还有我那二小子建锋,现在在东北林场,管着好大一片林子,手下百十号人!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官!”他伸出大拇指,仿佛儿子的官衔是他自己的荣光。 “哎呦,了不得!老顾,你这福气大了!”众人纷纷恭维,眼里有羡慕,也有几分不以为然——谁不知道顾建锋是收养的,而且自从娶了媳妇,就没怎么往家里捎过钱物。 顾老蔫选择性忽略了那些微妙的眼神。只有在回到家,面对一院子活计和老婆子的抱怨时,那点虚荣才会被现实的疲惫冲淡。 “死老头子!就知道在外头吹!家里活儿一点不干!”顾母一边用力剁着猪草,一边骂骂咧咧,“建斌是光荣,可人没了!建锋是出息,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看看这家,里里外外就我一个老婆子撑着!当初那个林晚星要是老老实实嫁过来守寡,现在这些活计还用得着我?” 她越想越气,刀剁得更狠:“都是那个扫把星!克死了建斌,又勾搭走了建锋!害得我老顾家连个使唤的媳妇都没有!她在林场倒是享福了,可怜我这把老骨头……” 顾秀秀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高中课本,皱着眉头:“妈,你小点声,让人听见笑话。我现在复习要紧,没空帮你干这些。” “复习复习!就知道复习!”顾母正在火头上,逮着谁骂谁,“有那功夫,不如帮家里干点实在的!你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以后嫁到婆家怎么办?” 顾秀秀才不管那些,她自诩是文化人,不甘心一辈子待在农村。她扭身又回了屋,“砰”地关上门。 顾母气得胸口疼,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着大腿:“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大的没了,二的不贴心,闺女不顶事……老天爷啊!” 第46章 建斌啊,你……你没死啊? 四月下旬,林场彻底褪去了冬日的枯寂。山林染上一层深浅不一的绿,山脚下开垦出的菜地冒出了整齐的幼苗,空气里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新叶的芬芳。 旧烘干房如今有了新气象。门口挂了块不起眼的小木牌,用红漆写着“家属药材加工试点组”。里面,林架整齐,簸箕层叠,空气中常年飘散着草药特有的清苦与蜜炙后的微甜香气。 首批经过净选、切制、蜜炙的样品——主要是五味子和刺五加片,被精心包装,由冯工亲自送往县药材公司。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林晚星表面平静,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这不仅关乎她和赵晓兰的心血,更关乎这个试点能否继续,甚至扩大。 好消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传来。冯工骑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兴冲冲地赶到烘干房,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通过了!评级优秀!县公司的陈科长直夸咱们的货品相好,加工规范,尤其是蜜炙五味子,色泽、气味、含水量都达标,说是比他们从某些老产区收的还好!” 正在埋头分拣黄芪片的林晚星和赵晓兰同时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旁边的张嫂和李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满脸笑容。 “真的?冯工,您没哄我们吧?”赵晓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哄你们干啥?白纸黑字盖着章呢!”冯工从随身携带的旧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喏,初步的合作意向书,先按这个品质,每月固定收咱们五十斤蜜炙五味子,一百斤净选刺五加片,价格比统货高出三成!要是后续产量质量能稳定,还能再加!” 三成!林晚星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意味着她们几个人的收入将有一 分卷阅读146 个可观的提升,更重要的是,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太好了!”赵晓兰欢呼一声,拉着林晚星的手直跳。张嫂和李婶也笑得合不拢嘴,她们都是家里负担重的,多一份收入,日子就能宽裕不少。 喜悦过后,是更繁重的工作。订单有了,但靠目前纯手工、小作坊式的生产,效率是个问题。尤其是烘干环节,用的是改造后的土烘箱,靠烧柴控制温度,不仅费人力,火候难掌握均匀,偶尔还会出现底部焦糊、上部未干的情况,影响品相。 林晚星盯着那台吭哧吭哧冒热气的土烘箱,眉头微蹙。她想起前世参观过的现代烘干设备,也模糊记得在一些资料里看过,七十年代有些地方的农副产品加工厂,会利用砖窑或简易热风炉进行烘干。 “冯工,”她叫住正在检查黄芪片厚薄的冯工,“咱们这个土烘箱,效率还是低了点,品控也不稳定。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哦?你说说看。”冯工来了兴趣。这段时间相处,他知道林晚星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我听说场部东头那个废弃的小陶瓷厂,以前烧窑的时候,热气是往上走的,然后在窑室顶部循环。”林晚星一边比划一边说,“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借鉴那个原理,不用这么大的箱体,改成多层可抽拉的铁网架,架子底下设置一个相对封闭的燃煤或柴火的热风室,热空气从下面上来,穿过层层药材,再从顶部预留的孔洞排出一部分湿气,大部分还能循环利用。这样,空间利用率高了,热量也均匀,还能省燃料。” 冯工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是老技术员,一点就通:“你是说……弄个简易的层叠式热风烘干架?有点像大的蒸笼,但下面是热风不是水汽?这个思路好!陶瓷厂那旧窑我见过,原理确实差不多!不过,这铁网架和热风室的设计,得好好琢磨,密封和通风要平衡,不然要么热量散失,要么湿气排不出去。” “我们可以先做个小的试试。”林晚星见冯工赞同,心里有了底,“找点废旧铁皮、铁丝网,请木工班和维修班的师傅帮帮忙。就算不成,损失也不大。” “我看行!”冯工一拍大腿,“这事我牵头,去找科长汇报,申请点废旧材料。小林,你画个简单的草图,把想法标清楚。咱们搞技术的,就得有这股子钻劲!” 说干就干。林晚星当晚就着煤油灯,用顾建锋画地图剩下的铅笔和坐标纸,仔细绘制了简易示意图,标注了大概尺寸和气流走向。她不懂专业的机械制图,但力求清晰明了。 顾建锋深夜从工地回来,满身尘土,看到她还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轻轻走过来:“还没睡?忙什么呢?” 林晚星把草图给他看,解释了想法。顾建锋拿着图纸,就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他虽不懂药材加工,但对结构、空间利用有直觉。 “这里,”他指着热风室与烘架连接处,“加个可调节的挡板,控制进风量。还有,排湿孔最好在侧面也开几个,根据药材湿度和天气调节。架子抽拉轨道要顺滑,承重得算好。”他提了几点很实际的建议。 林晚星眼睛一亮,连忙记下。夫妻俩头碰头讨论了一会儿,草图越发完善。 有了冯工的推动和顾建锋的补充建议,加上场里对试点组的重视,这个小改造项目很快批了下来。维修班的王班长是个热心肠的老师傅,看了草图,琢磨了一下,拍胸脯说能搞。 废旧铁皮、角铁、铁丝网都是场里废旧物资堆里淘换来的。王班长带着两个徒弟,叮叮当当干了三四天,一个一米多高、分为五层抽拉网架、底部带着简易燃煤热风室的“土法烘干器”就初具雏形了。虽然外表粗糙,但结构结实,抽拉顺滑。 第一次试验,选的是含水量较大的新鲜黄芩切片。点燃碎煤,关好风门,热气渐渐上升。林晚星和赵晓兰紧张地守在旁边,不时用手感受各层的温度,观察药材的变化。 两个小时后,最下层的黄芩片已经干透,色泽金黄,断面平整,捏上去“嘎嘣”脆。往上几层,干燥程度依次递减,但远比土烘箱均匀。整体烘干时间缩短了近三分之一,煤耗也少了。 “成功啦!”赵晓兰拿起一片干燥完美的黄芩,兴奋地叫起来。 冯工闻讯赶来,仔细检查了各层药材,又测了测热风室的温度和排湿口湿度,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温度均匀,排湿也顺畅!小林,你这个点子立了大功!我得向场里给你请功!” 消息传开,刘副场长和技术科科长都来看了,对这“土法上马”的革新赞不绝口。在大会上,刘副场长还特意点名表扬了林晚星“肯动脑筋,结合实际搞革新,提高了生产效率,节约了成本”。 林晚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这种被认可、价值得以实现的感觉,让她充实而充满力量。加工试点组士气大振,订单顺利完成,每个人的收入簿上,都添了一笔可观的进项。 --- 顾建锋的瞭望塔项目,终于结束了前期的勘测和方案论证,进入了实质性的建设阶段。首批建材和人员已经进驻最偏远的一号塔址,那里山高林密,交通极为不便。 这意味着,顾建锋需要常驻工地,协调施工,监督安全和质量,往往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家,成了他短暂休整的驿站。 林晚星理解他的工作,也心疼他的辛苦。每次他离家前,她总会悄悄在他的行李里多塞几双厚袜子、一包炒好的盐豆、一瓶自己泡的刺五加药酒。每次他回来,无论多晚,锅里总有温着的饭菜,炕总是烧得热乎乎的。 这次顾建锋走了有十二天了。傍晚,林晚星从烘干房回来,简单下了碗面条,拌了点酱油和葱花,一个人坐在炕桌边吃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煤块偶尔的噼啪声。 她有点想他了。想他沉默却可靠的身影,想他偶尔看她时专注的眼神,想他手掌粗糙却温暖的触感。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年,这个人却仿佛已在她生命里扎根,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吃完饭,她拿出正在给顾建锋织的毛衣。深灰色的毛线,已经织好了大半件,针脚细密均匀。灯光下,她一针一针地织着,思绪却飘远了。不知道他在山上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施工顺不顺利…… 忽然,院门被轻轻推开。林晚星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个高大的、带着一身山林夜露寒气的身影走进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放下毛衣站了起来。 “建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月底吗?”她快步迎上去。 顾建锋放下肩上沉重的工具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在看到她时亮了起来:“临时回来取份图纸,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炕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素面,眉头微蹙,“就吃这个?” 分卷阅读147 “一个人,简单吃点。”林晚星不在意地说,伸手去接他的外套,“吃了没?锅里还有面,我给你下。” “吃过了,在工地吃的。”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掌心有厚茧,却很暖。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太累了?加工组那边……” “不累,挺好的。”林晚星打断他,拉着他坐到炕沿,“你呢?山上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路太难走,材料运输费劲。不过弟兄们干劲足,一号塔的基础已经打好了。”顾建锋简要说了几句,目光落在她放在炕上的毛衣上,拿起来看了看,“给我织的?” “嗯,快好了。山上冷,你穿着。”林晚星看着他试穿,肩膀刚好,长度也合适,满意地点点头。 顾建锋穿着半成品的毛衣,心里暖融融的。他伸手将林晚星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和一丝隐约的药香。一天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家里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事?”他低声问。 “都好。加工组顺利,样品评价高,我还捣鼓了个烘干架子,场里还表扬了。”林晚星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着家常,“晓兰和周医生好像更近了一步,前几天看见周医生帮晓兰修自行车呢。孙大姐家的小子考上镇里的初中了……” 她絮絮地说着,顾建锋安静地听。屋子里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窗外是寂静的春夜,偶尔传来远处几声犬吠。分别的思念,在这短暂的相聚里,化成了无声的温情流淌。 顾建锋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走。林晚星早早起来,给他煮了鸡蛋,烙了饼,用油纸包好。又把织好的毛衣叠整齐,放进他的背包。 “山上潮湿,注意关节。累了就歇歇,别硬撑。”送他到门口,林晚星忍不住嘱咐。 “我知道。你也是,别光顾着忙,按时吃饭。”顾建锋低头看着她,晨光熹微中,她的脸庞柔和清晰。他忽然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郑重而短暂的吻,“等我回来。” “嗯。”林晚星点头,目送他高大的身影融入朦胧的晨雾中,心里既有不舍,更有一种坚定的支持。他在为理想奋斗,她也在自己的道路上努力。他们都在奔向更好的未来,这就够了。 ---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各自为前程努力时,千里之外的红星生产大队,正上演着一场鸡飞狗跳的“归乡”大戏。 历时近一个月,跋涉上千里的顾建斌和刘桂芳,终于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踏上了通往村子的那条熟悉又陌生的黄土路。w?a?n?g?阯?f?a?布?y?e?i?????????n?2????2????.?????m 两人早已不成人形。顾建斌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身破衣烂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走路一瘸一拐。刘桂芳更是憔悴不堪,头发纠结如草窝,面色灰败,怀里用破布裹着的孩子奄奄一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剩细微的抽噎。 他们这副尊容,刚出现在村口,就引起了轰动。 正是收工时分,田里劳作的人们扛着农具往回走。不知谁先看见了,惊呼一声:“哎哟妈呀!那是……那是顾家老大?顾建斌?他不是牺牲了吗?”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人们纷纷驻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对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女。 “真是建斌?天爷啊!咋成这样了?” “他旁边那女人是谁?还抱着个孩子?” “不是说他光荣了吗?这……这咋回事?” 议论声嗡嗡响起,目光里充满了惊诧、好奇、猜疑,还有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 顾建斌头皮发麻,脸上火辣辣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强撑着,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熟悉的乡亲点头:“王叔,李婶……我,我回来了。” “建斌啊,你……你没死啊?”村东头的王老汉小心翼翼地问,眼神在他和刘桂芳之间来回扫视。 “我……我没死。”顾建斌干涩地解释,脑子里飞快转着在路上编好的说辞,“当年受了重伤,被老乡救了,昏迷了很久,部队以为我牺牲了……后来,后来伤好了,我就……就想办法回来了。”他省略了刘桂芳,省略了假死,省略了所有不堪的细节,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重伤被救”的故事。 “那这女同志是……”有人指着刘桂芳。 “她是……是我战友的遗孀。”顾建斌硬着头皮说,“战友牺牲前托付我照顾她,她家里没人了,我就……就带着一起回来了。”这个说法,既能解释刘桂芳的存在,又能给自己镀上一层“重情重义”的光环,虽然这光环如今看起来如此讽刺。 乡亲们将信将疑地听着,目光在顾建斌破烂的衣服、刘桂芳怀里的病孩身上打转。重伤被救?照顾战友遗孀?听起来像戏文里的故事,可眼前这凄惨的景象,又让人不得不信几分。毕竟,若不是真有难处,谁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终于有人打着圆场,“快回家吧,你爹妈还不知道呢,准得高兴坏了!” 顾建斌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眼神呆滞、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的刘桂芳,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顾家老宅走去。背后的议论声,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顾家院子里,顾母王氏刚喂完猪,正捶着酸疼的腰骂咧咧地收拾猪食桶,顾老栓蹲在屋檐下吧嗒旱烟,顾秀秀在屋里对着镜子烦躁地梳着头,抱怨着复习资料不够。日子一如既往地沉闷、琐碎、充满怨气。 忽然,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嘶哑颤抖的声音响起:“爸!妈!” 顾老栓手里的烟杆“吧嗒”掉在地上。顾母手里的猪食瓢“咣当”一声落地。顾秀秀从窗户探出头。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瞪向门口,如同见了鬼。 门口逆着光站着的人,衣衫褴褛,形销骨立,但那眉眼轮廓…… “建……建斌?”顾母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是你吗?建斌?我的儿啊!”她猛地扑过去,浑浊的老眼瞬间被泪水模糊,死死抓住顾建斌的胳膊,又摸他的脸,“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娘不是在做梦吧?” 顾老栓也踉跄着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儿子,老泪纵横。 顾秀秀也跑了出来,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发的狂喜。顾母抱着儿子嚎啕大哭,顾老栓也抹着眼泪,嘴里不住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顾建斌被父母的眼泪和激动包围着,多日来的委屈、疲惫、绝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家,终究是家。父母还是疼他的。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孩子哭声响起。 顾家父母这才注意到儿子身后还站着个女人,以 分卷阅读148 及她怀里那个看起来快不行了的孩子。 “这位是……”顾母止住哭声,疑惑地看着刘桂芳。 顾建斌连忙抹了把脸,介绍:“妈,这是桂芳,是我……是我战友的遗孀,战友临终托付我照顾她。她没地方去,我就带她一起回来了。这是……是她孩子。” 顾母和顾老栓对视一眼,眼里闪过惊讶,但很快被“儿子活着回来”的巨大喜悦冲淡。顾母心想,儿子仁义,照顾战友家属,这是好事!家里虽然不宽裕,但多两双筷子也没什么,更何况还多了个大孙子? “哎呦,快,快进屋!这一路遭了大罪了!”顾母连忙招呼,脸上堆起笑容,想去接刘桂芳手里的孩子,“这是我大孙子吧?瞧这小脸,快让奶奶看看……” 她的手还没碰到孩子,刘桂芳却侧身一躲,避开了。她抬起眼,扫了一眼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杂乱肮脏的院子、穿着补丁衣服的顾母,以及呆立一旁的顾秀秀。 “孩子认生,病了,别碰。”她声音沙哑。 顾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顾建斌连忙打圆场:“妈,桂芳这一路太累了,孩子也病着,心情不好。先进屋,先进屋再说。” 一行人进了堂屋。昏暗的灯光下,顾家老宅的寒酸一览无余。掉了漆的破桌子,吱呀作响的长条凳,糊着旧报纸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油烟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刘桂芳眉头皱得更紧,抱着孩子,不肯坐下:“有热水吗?孩子要擦擦,我也要洗洗。这一身脏的,没法待。” “有有有!我这就去烧!”顾母连忙应着,心里却有点不舒服。 热水烧来了,刘桂芳指挥着顾建斌兑好,自己抱着孩子去了里屋,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留下顾家三口在堂屋面面相觑。 “建斌,这……这桂芳同志,脾气好像有点……”顾母小声问。 顾建斌疲惫地揉着额角:“妈,她也不容易,孩子病了一路,担惊受怕的。您多担待。”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隐隐觉得刘桂芳态度不对。但此刻他太累了,只想找个地方躺下,什么也不去想。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 刘桂芳洗漱完出来,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破衣服,抱着孩子坐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开始发号施令: “孩子饿了,有奶粉吗?或者米汤也行,要细软的。” “这屋里什么味儿?多久没通风了?快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我晚上睡哪儿?这炕干净吗?被子有没有晒过?” “晚上吃什么?有肉吗?我生孩子亏了身子,得补补。” 一连串的要求,砸得顾家人晕头转向。顾母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顾老栓闷头抽烟不吭声,顾秀秀则站在门边,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奶粉?这年头农村哪里搞奶粉?细米汤倒是可以熬。开窗户?晚上有风,孩子病了能吹风吗?睡哪儿?家里就两间能睡的屋,原来顾建斌那间堆了杂物,顾秀秀那间被她占了,难道让秀秀跟爹妈挤?肉?自家养的猪还没到出栏的时候,鸡倒是有一只,可那是留着下蛋换油盐的…… “桂芳啊,”顾母忍了又忍,尽量和气地说,“家里条件就这样,你看……先将就一下?孩子病了,我这就去熬米油。秀秀那屋你先住着,让秀秀跟我挤挤。肉……明天,明天我去集上看看……” “将就?”刘桂芳声音陡然拔高,怀里的孩子被她吓得一哆嗦,又哭起来,“我怎么将就?孩子病成这样,吃没吃的,住没住的!顾建斌,这就是你说的家?这就是你爹妈?连口像样的吃的都没有?我们娘俩千辛万苦跟你回来,就是来过这种日子的?”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一路受的苦、积的怨,全都发泄出来:“我在边疆好歹还有间屋子遮风挡雨,有口热乎饭吃!到了你们这,连边疆都不如!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死在外头!”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i??????????n??????2????????????则?为????寨?佔?点 顾建斌被她嚷得头疼欲裂,又见父母脸色难看,只好低声下气地劝:“桂芳,别说了,爸妈也不容易……” “他们不容易?我更不容易!”刘桂芳根本不听,眼泪说来就来,“我年纪轻轻守寡,怀着孩子跟着你东奔西跑,吃尽苦头,现在孩子病成这样,你家里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顾建斌,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哭嚎声,孩子的哭声,充斥了小小的堂屋。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想骂又碍着儿子刚回来。顾老栓脸黑得像锅底。顾秀秀则嗤笑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屋,“砰”地关上门,眼不见为净。 顾建斌站在中间,看着歇斯底里的刘桂芳,看着脸色铁青的父母,再看看这熟悉又陌生的、一片狼藉的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想象中的团聚温暖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抱怨、挑剔和即将爆发的冲突。这个他拼死拼活、抛弃一切回来的“家”,似乎并不是避风港,而是另一个,更加令人窒息的战场。 夜色渐浓,顾家老宅里灯火昏黄,却再无半点喜悦,只有一片压抑的混乱。远处村庄陷入沉睡,偶尔几声犬吠,更显夜的寂静。而这一夜,对顾家每个人来说,都注定漫长难熬。 第47章 顾家的大孙子 四月末的晌午,日头已经有些毒了。顾家老宅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稀疏的影子,蝉还没开始叫,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猪圈里那头半大黑猪吭哧吭哧拱食的声音。 顾母王氏蹲在灶房门口,就着一个破瓦盆,吭哧吭哧地搓洗着一堆散发着奶腥味和尿骚气的破布片子。 水是她一大早从村口老井挑回来的,已经用了两遍,浑浊得看不出颜色。她搓得用力,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几条扭曲的蚯蚓。w?a?n?g?阯?发?b?u?y?e???f???????n???????2?5?.?????? 盆里那些布,是刘桂芳孩子换下来的尿戒子,还有她自己那身从边疆穿回来、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内衣。 顾母一边搓,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低声的咒骂:“……讨债鬼……生个病秧子还穷讲究……一天换八遍……当自己是娘娘呐……” 骂归骂,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不仅没停,她甚至还从灶膛角落里扒拉出小半块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发硬的土肥皂,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角,化在热水里。这肥皂是她年前用攒的鸡蛋换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平时洗手顶多用点皂角。 可她不得不仔细洗。因为那些布,是要给她“大孙子”用的。 想到“大孙子”三个字,顾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建斌没死,活着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哪怕他回来得这么狼狈,哪怕还带回来个拖油瓶女人和一个病恹恹的孩子。 起初她是懵的,是狂喜的,紧接着就被刘桂芳那挑三拣四、颐指气使的态度气得心口疼。可当夜里,她偷偷扒着门缝,看见儿子顾建斌小心翼翼扶着刘桂芳躺下,又笨手笨脚地去摸那孩子的额 分卷阅读149 头时,一个念头猛地窜进她心里—— 那孩子……会不会是建斌的种?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她半夜把同样没睡着的顾老栓推醒,压低声音把自己的猜测说了。顾老栓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旱烟的红光明明灭灭,最后哑着嗓子说了句:“看那孩子的大小……月份上……倒也不是不可能。” 是啊,建斌“牺牲”都一年多了。如果他在边疆就和这刘桂芳……那孩子现在看起来不足月,兴许是早产?或者路上折腾瘦了? 接下来的两天,顾母开始用全新的眼光打量刘桂芳和那个孩子。她越看越觉得像那么回事——刘桂芳虽然现在蓬头垢面,但仔细看,眉眼底子不差,身段也像是生养过的。她对建斌说话是不客气,可那种不客气里,透着一种女人对自家男人才有的、带着埋怨的熟稔。还有建斌,对着刘桂芳时那副低声下气、赔着小心却又隐隐维护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建斌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了解他。他能为了照顾战友遗孀,连家都不回了?还把人千里迢迢带回来?要真只是“托付”,至于做到这份上?网?址?f?a?b?u?y?e?i????????é?n?????????5???????m 除非……那不止是战友的遗孀。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母心中连日来的憋闷和怨气。如果孩子真是顾家的种,那一切就都不同了! 刘桂芳再刁蛮,也是她孙子的娘!建斌活着回来,还带回了长孙,这是老顾家烧了高香啊! 那些颠沛流离、那些不堪,都可以被“延续香火”的大功劳掩盖过去! 于是,顾母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昨天一早,她咬牙从面缸底刮出最后小半碗细白面,又摸出攒了半个月、准备换煤油的五个鸡蛋,给刘桂芳做了一碗滴了香油的白面疙瘩鸡蛋汤。家里其他人,包括她自己,吃的还是掺了野菜的粗粮窝头。 刘桂芳看着那碗热气腾腾、油花荡漾的汤,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突然变得殷勤的顾母,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啃窝头的顾建斌和面无表情的顾秀秀,嘴角撇了一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嗯,咸淡还行。”她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但没再挑刺。 顾母心头一松,脸上堆起笑:“桂芳啊,你多吃点,身子亏了得补回来。孩子还得吃你的奶呢。” 刘桂芳没接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眉眼间那股子紧绷和戾气,似乎稍稍消散了一点点。 今天更是如此。刘桂芳一早起来就说屋里闷,孩子身上起了红疹子,怕是尿戒子不干净磨的。要在前几天,顾母准保在心里骂她矫情,可今天,她二话没说,立刻烧水找盆,把积攒的脏布全搜罗出来,蹲在门口就开洗,还用上了珍藏的肥皂。 堂屋里,刘桂芳靠坐在唯一那把有靠背的椅子上,怀里抱着总算退了点烧、昏昏睡去的孩子。她身上换了顾母翻出来的一件半旧但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也勉强梳顺了,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虽然脸色还是蜡黄,眼底青黑,但比起刚进村时那副活鬼模样,总算有了点人形。 顾建斌蹲在门槛外边,闷头修一把快散架的凳子。他动作有些僵硬,脑子里乱哄哄的。母亲的突然转变,他看在眼里,起初是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夹在中间受气了。 可慢慢的,一种更深的难堪和不安涌了上来。母亲那热切打量孩子的目光,那对刘桂芳突然的小心翼翼,让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解释?说这孩子跟我没关系,桂芳也不是我女人。 那母亲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和喜悦,岂不是要立刻变成更汹涌的怒火和失望?还有桂芳……这一路,她确实跟着自己吃了太多苦。 他正心乱如麻,屋里传来刘桂芳的声音:“建斌,给我倒碗水来,要温的。” 顾建斌手一抖,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手指。他应了一声,起身去灶房倒水。经过母亲身边时,他看到母亲抬起头,朝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满是“好好伺候着”的意味。 顾建斌心里更堵了。 他把水端进去,递给刘桂芳。刘桂芳接过,试了试温度,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有点凉了。” “……那我再去兑点热的。”顾建斌转身。 “算了,将就吧。”刘桂芳叫住他,把碗放在旁边摇摇晃晃的凳子上,目光在简陋的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建斌脸上,忽然问,“你爹妈……是不是以为这孩子是你的?” 顾建斌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去。 刘桂芳看着他这反应,心里明镜似的。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转瞬即逝,随即垂下眼,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疲惫和脆弱:“这一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早就死在路上了。我知道我脾气不好,这一路……也是吓坏了,累狠了。” 她难得放软了语气,顾建斌心里那点别扭和难堪,又被勾起了怜惜和愧疚。“别这么说,桂芳。是我……是我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 “现在总算到家了。”刘桂芳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你爹妈……现在对我们挺好的。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带着一种暗示。顾建斌听懂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好好过日子?以什么身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刘桂芳也不逼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知道顾家误会了。起初是茫然的,但顾母那过于热切甚至讨好的态度,还有顾建斌躲闪的眼神,让她迅速明白了关键所在。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侥幸冲昏了她的头脑。 原来如此!怪不得顾家态度大变!他们以为这孩子是顾建斌的!以为自己是他顾建斌在边疆找的女人,还给他生了儿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连日来的惶恐、对未来的绝望,瞬间找到了出口。如果顾家认下了这个“孙子”,那她刘桂芳就是顾家的大功臣,是给顾家延续香火的长媳! 那她之前所有的挑剔、埋怨,都可以被理解为“产后虚弱”、“为孩子着急”。 顾建斌的窝囊、顾家的穷酸,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只要她能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拿捏住顾建斌,还怕以后没好日子过? 至于真相……她看了一眼怀里瘦弱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冷硬。 孩子亲爹早就化成灰了,顾建斌就是他现在名义上的爹!这个误会,对她有利无害。只要顾建斌不戳穿,顾家人就会一直捧着她们娘俩。 至于顾建斌……刘桂芳余光扫过门口那个沉默修凳子的身影,心里冷哼 分卷阅读150 。这个蠢货,既不敢对父母说实话,又对她心存愧疚,正好拿捏。 堂屋里的气氛,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顾母在门口用力搓洗,心里盘算着晚上是不是把那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给“产妇”炖汤。顾老栓蹲在院子里,目光茫然地望着远处的田埂,不知道在想什么。顾秀秀则一直躲在自己那间被占了的屋里,只在吃饭时出来,冷着脸,一言不发,看向刘桂芳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怀疑和厌恶。 这种平静,在第三天下午被打破了。 顾母翻箱倒柜,终于找出几块压箱底的、还算柔软的旧棉布,都是当年孩子们用过的尿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喜滋滋地拿到刘桂芳面前,献宝似的:“桂芳,你看,这布软和,我给大孙子改几块尿戒子,比你那些破布片子强多了!” 刘桂芳正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闻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拿出针线笸箩,戴上老花镜,开始比划着裁剪。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这一刻,她身上竟有了一种寻常农家老太太的慈和。 孩子忽然哼哼唧唧地哭了两声。刘桂芳连忙轻轻摇晃,嘴里低声哄着:“哦哦,宝宝不哭,爹在天上看着咱们呢,保佑咱们平平安安到家了……以后就好了,有爹……有建斌叔叔疼你……”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带着哄孩子特有的温柔语调。 可坐在门口的顾母,手里剪刀“咔嚓”剪布的声音猛地停下了。 她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死死盯着刘桂芳的侧脸。 爹在天上看着? 建斌……叔叔? 一股寒气,从顾母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手里的旧棉布飘落在地。 堂屋里霎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哼唧声。 刘桂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摇晃的姿势,只是没再出声。 顾母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她走到刘桂芳面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刚才……说什么?谁爹在天上?” 刘桂芳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茫然和无辜:“什么?我没说什么啊,就哄孩子。” ?如?您?访?问?的?网?址?f?a?布?页?不?是???f???????n?2?????????﹒???o???则?为?山?寨?佔?点 “我听见了!”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爹在天上看着’!你还叫建斌‘叔叔’?刘桂芳,你跟我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这一声吼,把里里外外的人都惊动了。顾建斌从院子里冲进来,顾老栓也站起身,连一直躲在屋里的顾秀秀都拉开了门,倚在门框上,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笑。 刘桂芳抱着孩子的手收紧,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硬的怒气掩盖:“你吼什么吼!吓着孩子了!我哄孩子随便说的话,你也当真?孩子他爹就是建斌!不然我能跟着他回来?” “放屁!”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桂芳的鼻子,“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傻子?‘爹在天上’、‘建斌叔叔’,这是随便说的话?啊?顾建斌!你个孬种!你给老娘说清楚!这女人到底是谁?这野种到底是不是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烧红的钉子,钉在顾建斌惨白的脸上。 顾建斌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看着母亲那双喷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刘桂芳抱着孩子、故作镇定却眼神闪烁的样子,再看看父亲阴沉的脸和妹妹嘲讽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瘦弱无辜、尚在襁褓的孩子身上。 一路上的艰辛、屈辱、刘桂芳的抱怨、自己的悔恨……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不是……”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孩子……不是我的。” “你说什么?!”顾母尖叫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被顾老栓扶住。 顾建斌像是豁出去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麻木的死灰:“桂芳是我战友的遗孀,孩子是遗腹子,早产。战友临终托付我照顾她们……我,我没死,但受了伤,部队让我回来了,我就带她们一起回来了。” 他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假死、被开除、隐姓埋名。只留下一个勉强能听的理由。 “托付?照顾?”顾母挣脱顾老栓的手,扑上来捶打顾建斌,“你个蠢货!傻子!二百五!人家托付你你就真当自己是菩萨了?你自己屁都没有,还拖回来两个张嘴的?你……你跟你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弟弟顾建锋一样!都是傻子!蠢货!” 顾建斌任凭母亲捶打,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刘桂芳听到顾母的咒骂,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顾家之前对她的好,不是因为她刘桂芳本人,也不是因为什么“战友遗孀”的情分,纯粹是因为他们误以为她怀了顾家的种! 现在误会解开,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带着拖油瓶、来吃白食的外人! 巨大的羞辱和恐慌淹没了她。她尖声叫起来:“顾建斌!你就这么看着你妈骂我?你还是不是男人!这一路是谁跟着你吃苦受罪?现在到家了,你就这么对我?!” “对你?我恨不得撕了你这个扫把星!”顾母转头冲她吼,“带着个野种,哄骗我儿子,还想赖在我顾家吃白食?做梦!滚!你们俩都给老娘滚出去!” “妈!”顾建斌终于有了反应,拦在母亲面前,“桂芳她没地方去……” “她没地方去关我屁事!”顾母彻底爆发了,连日来的憋屈、期望落空的愤怒、对贫穷未来的恐惧,全部倾泻出来,“顾建斌!你看看这个家!看看你爹你妈你妹妹!我们过的什么日子?啊?你‘牺牲’了,我们顶着烈属的名头,听着好听,可里子呢?里子都快揭不开锅了!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指望着你能撑起这个家,你倒好!带回来两个讨债鬼!你让我们怎么活?!” 她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生了个儿子是傻子,养了个儿子是白眼狼!我还活着干什么啊我……” 顾老栓阴沉着脸,猛地吼了一声:“行了!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 他看向顾建斌,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建斌,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部队为什么让你回来?真是受伤?” 顾建斌避开父亲的目光,含糊道:“伤……伤没好利索,不适合留在部队了。” “那你的退伍费呢?”顾母猛地想起这茬,止住哭嚎,急切地问。 “用,用完了。”顾建斌低下头,“路上给桂芳和孩子看病,吃饭,都用完了。” 其实哪有什么退伍费?他被开除,什么都没拿到。但这话他死也不敢说。 “用完了?”顾母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一点都没剩?顾建斌!你个败家子!你个……” 她 分卷阅读151 气得说不出话,只是指着顾建斌,手指颤抖。 一直冷眼旁观的顾秀秀,这时终于凉凉地开口了:“妈,您也别光骂大哥了。要我说,大哥这也是‘有情有义’,跟咱们家那个‘有出息’的二哥,不是一模一样吗?” 她特意加重了“有出息”三个字,充满了讽刺。 顾母一愣:“建锋?关他什么事?” 顾秀秀嗤笑一声:“您还不知道吧?您那个好养子,顾建锋,听回来探亲的张会计说,人家在东北林场当上副团长了!官大着呢!” “副团长?”顾老栓和顾母都愣住了。他们知道顾建锋在部队,但具体什么情况并不清楚。 “是啊,副团长。工资高,待遇好。”顾秀秀继续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顾建斌灰败的脸,“而且啊,人家还特别仁义,特别负责。大哥不是牺牲了吗?人家顾建锋,替大哥把责任负得彻彻底底,他把林晚星给娶了!” 顾建斌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顾秀秀:“你……你说什么?建锋娶了谁?” “林晚星啊,你的未婚妻,咱们大队以前那个林晚星。”顾秀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欣赏着大哥脸上瞬间崩塌的表情,“娶得可风光了,彩礼给了一大笔,林晚星跟着顾建锋去了林场,吃商品粮,当军官太太,日子不知道多滋润呢。啧啧,大哥,你说你这牺牲得多值啊,成全了弟弟这么大一门好亲事。” “不可能……”顾建斌喃喃道,脸色惨白如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晚星,那个他记忆里模糊的、温顺的、应该为他守望门寡的女人……嫁给了建锋?去了林场? 林场……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脸。 明媚的,生动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乡下女人身上见过的坦荡和灵气的脸。那个在林场集市上,被她男人小心翼翼护着、几句话就让他和刘桂芳狼狈不堪的女人。 难道……难道那就是林晚星?!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悔恨、嫉妒、难以置信、还有一股被命运戏弄的荒诞感,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林晚星……”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刘桂芳也惊呆了。林晚星?那个本该在老家苦哈哈守活寡、伺候公婆、被她刘桂芳在想象中鄙夷和同情的原配? 她竟然嫁给了顾建锋?还去了林场?过上了好日子? 刘桂芳想起自己那次去林场场部碰壁,远远瞥见的那个被高大军人呵护着、衣着体面、气色红润的漂亮女人……难道就是她?! 一股更强烈的嫉恨和恐慌攥住了刘桂芳的心脏。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y?e?不?是????????????n????????5?????o?m?则?为?山?寨?佔?点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本该活得比她还惨的女人,现在却过得比她好千倍万倍?而自己,机关算尽,跟着顾建斌这个废物回来,却落得这般田地? “哈……哈哈……”顾建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比哭还难听,“林晚星……好,真好……顾建锋,我的好弟弟……你可真行……真行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是为自己荒唐的选择,是为错失的一切,还是为这捉弄人的命运?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顾母从震惊中回过神,看着大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想到养子的风光和那个“跟人跑了”的儿媳如今的好日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最后全都化成了更深的怨恨和不甘。她猛地一拍大腿,哭嚎得更加凄厉:“老天爷啊!你没长眼啊!好的坏的都让别人占全了!丢下我们这窝囊废在这遭罪啊!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顾家老宅里,哭嚎声、咒骂声、孩子被吓醒的啼哭声,乱作一团。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给这一屋子的绝望和狼藉,涂上了一层冰冷而讽刺的金红色。 与红星村顾家的鸡飞狗跳、愁云惨淡截然不同,几千里之外的东北林场,正值一天中最安宁舒缓的傍晚时分。 夕阳的暖光穿过稀疏的林木,在“家属药材加工试点组”那片新开垦出的药圃上,投下长长的、柔和的光影。 药圃不大,但打理得十分齐整,一垄垄的土埂上,新移栽不久的刺五加、五味子幼苗已经挺直了嫩绿的茎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旁边一小块地上,还种着些常见的柴胡、黄芩,也都是林晚星和赵晓兰带着张嫂李婶几个,从附近山上寻来的野生苗,移栽过来精心伺候的。 林晚星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个破搪瓷缸子,正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蓄水坑里舀水,给每一株幼苗的根部浇上一点。水坑里的水是她和赵晓兰下午从远处小溪一桶一桶抬回来的,清澈冰凉。 她做得很专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却并不纤弱的小臂。裤子是顾建锋的旧军裤改的,裤脚也挽了起来,沾了些泥点。脚上是一双洗得干净的解放鞋。 虽然衣着朴素,干着农活,但她脊背挺直,动作不急不缓,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沉静而柔韧,自有一种不同于寻常农村姑娘的气度。 “晚星姐,差不多了,歇会儿吧!”赵晓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刚浇完自己负责的那几垄,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脸上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林晚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药圃,点点头:“行,把这点浇完就收工。” 两人合力,很快将剩下的幼苗都浇了一遍。林晚星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放眼望去,这一片小小的绿色在暮色中显得生机勃勃。但她心里,却隐隐萦绕着一丝不安。 这几天天气有点怪。白天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可早晚的风却带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不像暮春,倒像初冬。她夜里醒了几次,听到窗外风刮过林子的声音,呜呜的,比往常更急些。 不知怎么,她就想起了前世看那本小说时,似乎有提到一句,说“七九年春天倒春寒来得厉害,冻死了不少新苗”。当时只是一扫而过,没放在心上。可现在,结合这异常的天气,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晓兰,”她转头看向正在收拾水桶扁担的赵晓兰,“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晚上特别冷?” 赵晓兰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有点,我晚上都得盖厚被子了。白天又热。这天气是有点反常,冯工前天还说呢,怕是要变天。”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沉。冯工是老技术员,对当地气候应该有些经验。连他都这么说…… “咱们这些药苗,还有旁边菜地那些新下的秧子,怕是经不住大冻。”林晚星沉吟道,“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能有啥办法?”赵晓兰不以为意,“这天要变,谁也拦不住啊。往年也有倒春寒,挺一挺就过去了。咱们这苗还算壮实。 分卷阅读152 ” “万一挺不过去呢?”林晚星语气认真起来,“这些都是咱们的心血,也是试点组的指望。再说了,旁边那些菜苗,是张嫂李婶她们家指着换菜吃的。真冻死了,损失不小。” 赵晓兰见她神色严肃,也收敛了随意:“那……你说咋办?” 林晚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药圃边上堆着的一些去年留下的、已经枯黄的厚草帘子上,还有旁边维修班丢弃的一些破损的旧塑料布上,心里有了主意。 “咱们用草帘子,搭个简易的棚子,晚上把苗盖起来。塑料布蒙在上面,能挡风保温。”她比划着,“就搭矮一点,像个拱棚,白天掀开让苗晒太阳,晚上盖上。” 赵晓兰睁大眼睛:“这……这工程量不小啊!就咱们俩?还得去找草帘子、塑料布……” “草帘子现成的,塑料布我去找王班长问问,看他那有没有废弃不用的。”林晚星说干就干的性子起来了,“咱们先给咱们的药圃搭上。要是真有用,再跟张嫂李婶她们说,帮她们也弄弄菜地。” 张嫂李婶虽然觉得林晚星有点小题大做,但看她这么坚持,也不好反对,便点头:“行,听你的。明天咱们就开始弄?” “明天我先把塑料布找来。下午咱们就开始搭。”林晚星拍板决定。 几人收拾好工具,抬着空水桶往回走。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将林梢和远处的山峦都染成了暖金色。家属区的方向,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饭菜香。 走到分岔路口,赵晓兰要回自己家,林晚星则往她和顾建锋的小家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收工回来的家属,互相打着招呼。 “晚星,又去伺候你那宝贝药苗啦?”说话的是王嫂,笑着打趣。 “嗯,刚浇完水。”林晚星笑着回应,“王嫂,我看你家那畦西红柿秧长得挺好。” “还行吧,就盼着别刮大风下冷子。”张嫂说着,又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没?孙德海那个表姐,吴秀英,调去后勤仓库管杂品了,说是孙德海在劳改农场表现好,可能能提前出来。这女人,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呢。” 林晚星神色不变:“她只要安安分分干活,咱们也管不着。要是再起什么心思,场里领导也不是摆设。” “那倒是。你现在可是刘副场长都表扬过的人,她不敢轻易惹你。”张嫂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各自回家。 林晚星心里记下了吴秀英的事,但眼下更让她上心的,还是天气和药苗。她加快脚步,想早点回去跟顾建锋说说搭棚子的事。 推开院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晾着顾建锋昨天换下来的军装,已经干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窗台上摆着一盆她从山里挖回来的野杜鹃,开得正盛,粉紫的花朵热闹地挤在一起。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股熟悉的葱花爆锅的香气。林晚星心里一暖,放下水桶扁担,走了进去。 顾建锋正系着她那条碎花小围裙,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高大的身躯微微弯着,显得有些局促,但动作却一丝不苟。锅里滋滋作响,是在煎鸡蛋。 “回来了?”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低沉平稳,“洗洗手,饭马上就好。今天食堂有豆腐,我打了一份回来,炖了白菜。” 林晚星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看着他的背影,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瞭望塔那边不忙了?” “基础施工告一段落,这两天主要是内部架设,我在不在都一样。让他们练练手。”顾建锋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盛到盘子里,转身看她,“你脸色怎么有点白?累着了?” “没有。”林晚星摇摇头,擦干手,走过去帮他端菜,“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顾建锋解下围裙,两人把简单的两菜一汤,白菜炖豆腐、煎鸡蛋、玉米面粥,端到炕桌上。 林晚星坐下,一边盛粥,一边把自己的观察和担心说了出来。“……我总觉得这天气不对劲,怕有倒春寒。咱们的药苗和菜地那些新秧子都太嫩了,经不住冻。我想着,用药圃边上那些旧草帘子,再找点废塑料布,搭个简易的棚子,晚上给苗盖上,挡挡风寒。” 顾建锋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才开口道:“倒春寒是有可能。场里气象站那边,还没发正式预警。不过你的担心有道理,新苗娇贵。”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豆腐到林晚星碗里,继续说:“搭棚子是个办法。草帘子够吗?塑料布我明天去维修班问问,应该能找到些旧的。要不要我找两个战士,下午去帮你们搭?你们女同志,弄那些重东西不方便。” 林晚星心里一松,她就知道顾建锋会支持她。“不用找战士,影响不好。我和晓兰能行,就是费点功夫。你帮我问问塑料布就行。” “行。”顾建锋点头,又看了看她,“也别太累着自己。药苗重要,你身体更重要。”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林晚星心里泛起一丝甜意。她抬头对他笑了笑:“我知道。”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晚饭。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顾建锋起身去把窗户关小了些。 “明天我可能还得去趟场部,开个会。塑料布我上午问了就给你送过去。”顾建锋说。 “嗯。你忙你的,不用特意送,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拿。” “顺便的事。”顾建锋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星不再坚持,低头喝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香浓郁。这样平淡而踏实的夜晚,有人关心,有人支持,让她觉得无比珍贵。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去洗碗。林晚星则拿出针线,就着灯光,继续缝补顾建锋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军装。这是她的习惯,顾建锋的衣服,破了洞她总是细细补好,针脚密实平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补过。 顾建锋收拾完灶台回来,看到她垂着头认真缝补的样子,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庞柔和宁静。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林晚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顾建锋摇头,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碰到她耳廓微凉的皮肤,两人都顿了一下。 空气里似乎有微妙的因子在流动。 林晚星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顾建锋也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握拳放在膝上,目光转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星才轻声开口:“建锋。” “嗯?” “要是……我是说万一,真的来了厉害的倒春寒,把苗都冻坏了,怎么办?”她还是有些不安。 顾建锋转过 分卷阅读153 头,看着她眼中罕见的忐忑,放缓了声音:“冻坏了,就再补种。天灾人祸,谁也预料不到。但咱们尽力了,提前做了准备,就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觉得你的判断可能没错。我下午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子里的鸟比平时躁动,老话说‘雀噪风起’,说不定真要变天。你提前防备,是对的。” 得到他的肯定,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她缝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顾建锋起身,去检查门窗是否关好,又把炉子封上。 两人洗漱躺下。炕烧得暖暖的,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顾建锋习惯性地伸手,将林晚星揽进怀里。他的手臂结实有力,胸膛宽阔温暖。 林晚星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晚星。”顾建锋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嗯?” “别怕。有我在。”他手臂收紧了些,语气郑重。w?a?n?g?阯?发?布?y?e??????u???ē?n???〇???????.???o?m 简单五个字,却像是最坚实的承诺。林晚星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夜,林晚星睡得格外安稳。而窗外的风,似乎刮得更急了,掠过屋顶和林梢,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回荡在1979年春天,东北林场沉沉的夜色里。 第48章 如果当初他没有选择假死 凌晨四点左右,林晚星被一种不同寻常的、细微的“沙沙”声惊醒。 那不是风声。风声在夜里就没停过,呜呜咽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林子里徘徊。这声音更轻,更密集,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粒在敲打着窗玻璃。 她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炉膛里未燃尽的煤块透出一点暗红的光。炕很暖和,顾建锋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沉甸甸的,带着令人安心的热量。但他似乎也醒了,呼吸的频率变了。 “建锋?”林晚星轻声唤道。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手臂微微收紧,“外面……好像下霜了。” 下霜?林晚星心里一紧。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坐起身,摸索着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她用袖子擦了擦,凑近往外看。 惨淡的月光下,院子里那几垄顾建锋抽空开垦出来、种了葱蒜的小菜畦,还有晾衣绳、柴火垛、水缸的边缘,都覆盖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晶莹的白色。 那不是雪,是霜,浓重得像是撒了一层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冷刺骨的寒意,即使隔着窗户,也能感受到那股凛冽。 “真的下霜了,好大的霜。”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想起药圃,想起那些嫩生生的幼苗。“我们的棚子……” “别急。”顾建锋也起来了,迅速穿好衣服,“天还没亮,现在去看也没用。我一会儿天亮就去。” 两人重新躺下,却都睡不着了。黑暗中,只听见窗外那“沙沙”声似乎更密了些,偶尔夹杂着枯枝被冻得断裂的细微脆响。时间仿佛被冻住了,过得格外缓慢。 好不容易熬到天际透出一丝鱼肚白,顾建锋立刻起身。林晚星也跟着起来,两人匆匆洗漱,连早饭都顾不上做,披上厚棉袄就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冷得刺鼻,吸进去,鼻腔和肺部都像被冰碴子刮过。地上果然铺了厚厚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远处的山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气中,树叶仿佛都僵住了。 他们赶到药圃时,赵晓兰和张嫂、李婶几个也心急火燎地赶到了。看到眼前的景象,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药圃旁边,其他家属开垦的菜地,那些昨天还绿油油的西红柿秧、黄瓜苗、豆角架,此刻全都蔫头耷脑地伏在垄上,叶片变成了难看的墨绿色,边缘卷曲焦黑,仿佛被火燎过一样。有些更娇嫩的,直接瘫软在地,显然已经冻死了。 只有林晚星他们那块药圃,还有紧挨着的、她们帮忙也搭了简易棚子的几畦张嫂李婶家的菜地,显得与众不同。 那些用枯黄草帘子和破旧塑料布搭起来的矮矮拱棚,此刻顶上也覆盖着一层白霜,塑料布被冻得硬邦邦的。 但掀开一角往里看,里面的景象却让人松了口气。 虽然也有些萎靡,但药苗和菜苗大多还顽强地挺立着,叶片虽然不够精神,但依旧是鲜活的绿色,只是边缘稍微有点发暗。 “老天爷……”张嫂拍着胸口,声音发颤,“幸亏听了晚星的!晚星啊,你可是救了俺家这茬菜了!这要是都冻死了,俺家那口子又该骂俺不会持家了!” 李婶也后怕不已:“是啊是啊,昨天俺还嫌麻烦,觉得你小题大做……现在想想,真是打脸!晚星,你这眼光咋这么准呢?” 赵晓兰更是激动地拉着林晚星的手:“晚星姐!你真神了!你怎么知道会这么冷?” 林晚星心里也松了口气,但脸上没太表现出来,只是微笑道:“我就是觉得天气反常,心里不踏实。想着有备无患,总比眼睁睁看着苗冻死强。看来这土法子还真有点用。” 顾建锋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个棚子里的苗情,又伸手摸了摸棚内的地面和空气温度,点了点头:“棚内温度比外面至少高五六度,湿度也大些。草帘子保温,塑料布挡风防霜,简易但有效。”他抬头看向林晚星,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骄傲,“你做得很好。” 被他这么直白地夸奖,林晚星脸上有些发热,心里却甜丝丝的。 他们正说着,场部的大喇叭突然响了,里面传来场长有些严肃的声音:“各生产队、各部门注意!各生产队、各部门注意!接到气象站紧急通知,昨天夜间至今晨,我区遭遇罕见强倒春寒天气,地面最低温度降至零下五度,出现严重霜冻!请各单位立即组织人员,检查并上报农作物、经济作物受损情况!林业队注意巡视新植林带!各家属区注意人畜防寒保暖!再广播一遍……” 广播声回荡在清冷寂静的早晨,更添了几分紧张气氛。很快,整个林场都动了起来,人们纷纷涌向自家的自留地、菜园。 惊呼声、叹息声、懊恼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林晚星他们这边的情况,很快引起了注意。技术科的冯工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看到这一片“独苗”般的绿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仔细询问了林晚星搭棚子的方法和依据,又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连连感叹:“小林啊,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有预见性,还有行动力!这法子土是土,可管用啊!我得赶紧向场里汇报,你这可是立了一功!” 上午九点,场部紧急召开各科室和主要生产队负责人会议,通报灾情,部署补救措施。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烟雾缭绕。 各个队报上来的损 分卷阅读154 失都不小,尤其是那些刚下地的菜苗和部分新移植的果树苗,冻死冻伤严重。 刘副场长脸色不太好看,听着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冯工站起来,汇报了家属药材加工试点组药圃和部分家属菜地,因为提前采取了简易防寒措施,损失轻微的情况。 “哦?具体什么措施?谁想到的?”刘副场长精神一振。 “是试点组的林晚星同志。”冯工详细介绍了情况,“她根据天气异常,提前判断可能有强倒春寒,发动组员和几位家属,利用旧草帘子和废弃塑料布,搭建了简易保温棚。虽然简陋,但效果显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很多人都知道林晚星,知道她是顾副团长的爱人,在药材加工上有点巧思,没想到在防灾上也有这般见识。 刘副场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看向参加会议的顾建锋:“顾副团长,你爱人很不错啊。有警惕性,肯动脑子,还能带动身边的人。这在咱们林场,是个很好的榜样。” 顾建锋站起身,身姿笔挺,语气沉稳:“谢谢刘场长表扬。林晚星同志只是做了她认为该做的事。她常说,集体的财产,大家的心血,能多保护一点是一点。” “说得好!”刘副场长赞许道,“这种主人翁精神,值得提倡。冯工,你们技术科总结一下这个简易防寒法的要点,形成个材料,下发到各生产队和家属区,让大家学习参考,看看能不能挽救一些还没完全冻死的苗。另外,对于林晚星同志这种有预见性、积极采取有效措施减少损失的行为,场里要提出表扬!散会后,办公室拟个通报。” “是!”冯工连忙应下。 顾建锋坐下来,面上平静,心里却为林晚星感到由衷的高兴。 他知道她聪明,有主见,但看到她凭借自己的判断和行动,真正帮助到了大家,得到领导和群众的认可,那种感觉,比他自己立功受奖还要让人欣慰。 散会后,顾建锋被刘副场长单独留下了一会儿,谈瞭望塔工程的进展。等他回到办公室,勤务兵小陈告诉他,嫂子来电话了,说塑料布已经拿到了,谢谢他,还让他中午回家吃饭,她炖了汤。 顾建锋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应了一声。他看了看桌上堆积的图纸和报告,尤其是那份关于三号瞭望塔抗风加固的难题,眉头又微微蹙起。 三号塔选址在一处风口山脊,地理位置关键,但风力异常强劲。设计图纸上的常规钢丝斜拉固定方案,经过模拟计算和现场测试,在极端大风天气下,塔体顶部的摆动幅度仍然可能超标,存在安全隐患。 工程组和技术科讨论了几次,提出了几个加强方案,要么成本太高,要么施工难度太大,要么效果存疑,一直没定下来。 这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工期不等人,春夏季正是施工黄金期,也是大风多发期,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图纸又仔细研究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林晚星果然炖了汤。用的是昨天顾建锋带回来的一小块排骨,配上萝卜和干蘑菇,在炉子上小火慢炖了一上午,汤色奶白,香气扑鼻。另外还炒了个酸辣土豆丝,蒸了一锅二米饭。 顾建锋进门就闻到了香味,身上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林晚星接过他的军大衣挂好,又递给他一块热毛巾擦脸。 “累了吧?先喝口汤暖暖。”她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顾建锋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疲惫感消解了大半。“上午场里开会,刘副场长表扬你了。” 林晚星正在盛饭,闻言笑了笑:“冯工跟我说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碰巧想到了。能帮上点忙就好。” “不是碰巧。”顾建锋看着她,认真地说,“是你心细,肯琢磨,还有行动力。很多人看到了苗头,但懒得动,或者觉得没用。你做了,而且做成了。” 被他这么郑重地肯定,林晚星心里暖暖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快吃饭吧,汤要凉了。对了,你那边工程还顺利吗?看你最近好像总有心事。” 顾建锋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沉吟了一下,还是把三号塔抗风的难题简单说了说。“……主要是山顶风太乱,太强,常规的四面斜拉,力量不够均衡,塔顶在侧风作用下容易产生扭动和过大摆动。” 林晚星听得仔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见过的一些高塔、电线杆的图片,那些复杂的钢索网络。她虽然不懂具体力学计算,但一些基本的原理概念还是有的。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i???μ???e?n??????2?5?.???????则?为?屾?寨?佔?点 “斜拉的力量不够均衡……”她慢慢咀嚼着这句话,一边给顾建锋夹了块排骨,“那……能不能多拉几根?不是简单的四面,比如……在四个主要方向之间,再加几根?形成一个……嗯……更多的三角形?” 她用手比划着:“我记得好像有种说法,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如果斜拉的钢丝,不止是连接塔顶和地面四个锚点,而是在不同高度,也互相交叉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网状的支撑,是不是能分散风力,让塔身更稳定?” 顾建锋吃饭的动作停住了,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网状支撑?不同高度交叉连接?” “我就是瞎想的。”林晚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专业。我是想,就像搭架子,光有四根柱子撑着,侧面一推容易晃。但如果柱子之间再用很多横杆斜杆连起来,形成一个整体,是不是就结实多了?” 顾建锋放下碗筷,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就在饭桌上画了起来。他先画了个简单的塔体,然后是四根基础的斜拉钢丝。接着,按照林晚星说的,在塔身中部和上部,增加了不同方向的交叉钢丝,将几个主要的受力点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络。 “不是简单的增加数量,而是改变结构……”他喃喃自语,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计算。立刻意识到,这个思路或许真的可行! 林晚星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又给他换了杯热茶。 顾建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足足画算了半个多小时,才长出一口气,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晚星,”他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这个想法,可能真的解决了大问题!我需要立刻回办公室,和技术员还有设计方沟通一下!” “那你快去吧,别耽误正事。”林晚星微笑着抽出手,替他拿起军大衣,“晚上回来吃饭吗?” “可能晚点,你们先吃,别等我。”顾建锋匆匆穿上大衣,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大步走回来,在林晚星还没反应过来时,快速而有力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谢谢你,晚星。”w?a?n?g?阯?f?a?b?u?页?i????μ????n?2???????????????? 说完,他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耳根微红,转身拉开 分卷阅读155 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晚星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嘴唇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还有他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味。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顾建锋异常忙碌。他和技术科、工程组的同志反复论证、计算、模拟,最终确定了加固方案。施工队按照新方案加班加点,进展顺利。初步测试显示,塔体稳定性显著提升,完全达到了设计要求。 难题解决,工程进度追回,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顾建锋手下的几个连长、排长,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部下,关系融洽,这次也跟着熬了好几天。不知谁先起的头,嚷嚷着要“嫂子”请客,犒劳犒劳大家。 顾建锋回家跟林晚星一说,林晚星爽快地答应了。请客的日子定在了周末。 请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倒春寒过去后,天气迅速回暖,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林晚星一大早就忙活开了。请的人不多,就是顾建锋手下几个关系最近的干部,加上冯工,还有周知远和赵晓兰。满打满算也就八九个人。 食材有限,但林晚星早有准备。她托去县城的采购车捎带了一块肥瘦相宜的五花肉,足有三斤多;又买了粉条、干豆角、土豆、白菜、豆腐泡。自家有晒的蘑菇、木耳,地窖里还有储存的萝卜和去年腌的酸菜。调料方面,她特意用有限的材料,模仿记忆里的复合酱料,用豆瓣酱、酱油、糖和一点点酒调了个秘制炖肉汁。 顾建锋早早被派去食堂借了一张大圆桌和几条长凳,摆在院子里。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在院子里吃饭更宽敞。 赵晓兰过来帮忙,两人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林晚星主勺,赵晓兰打下手。五花肉切成大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洗净。锅里放少许油,下冰糖炒出糖色,然后倒入肉块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漂亮的焦糖色,油脂被逼出,香气瞬间爆发。接着下葱姜蒜、八角、桂皮等香料炒香,烹入料酒,再倒入她调好的酱汁,翻炒均匀后,加入足量的开水。 “晚星姐,你这炒糖色和调酱汁的手法,跟谁学的?看着就香!”赵晓兰吸着鼻子,眼睛发亮。 “自己瞎琢磨的。”林晚星笑道,盖上锅盖,让肉先小火慢炖着。这边又指挥赵晓兰处理配菜:土豆切滚刀块,萝卜切厚片,干豆角和粉条提前泡软,白菜撕成大块,蘑菇木耳洗净。 肉炖了约莫一个小时,已经酥软入味,汤汁浓郁。林晚星将土豆、萝卜这些难熟的先放进去,再炖二十分钟,然后依次放入干豆角、蘑菇木耳、豆腐泡,最后是白菜和粉条。所有食材在浓郁的肉汤里咕嘟咕嘟地翻滚,互相浸润着滋味。 她没有像传统乱炖那样一锅烩到底,而是注意了火候和下菜顺序,保证了每种食材的口感都恰到好处。 土豆萝卜绵软入味,豆角粉条吸饱汤汁,白菜清甜,蘑菇鲜香,而最精华的五花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 另一口锅里,她还焖了一锅香喷喷的二米饭,蒸了一屉暄软的大白馒头。 将近中午,客人们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冯工,拎着两瓶水果罐头当礼物。紧接着是顾建锋手下的三个连长:一连长是个黑壮憨厚的东北大汉,叫李大河;二连长瘦高精干,叫□□;三连长年纪稍轻,爱说爱笑,叫孙建国。 他们也没空手,有的带了一包花生米,有的带了一包水果糖。 周知远和赵晓兰一前一后到的。周知远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确良外套,手里拿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赵晓兰则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新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羞涩又喜悦的红晕。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明眼人一看就懂。 顾建锋招呼大家落座。男人们坐在院子里,抽烟、喝茶、大声说笑着,谈论着最近的工程、训练,气氛热烈。林晚星和赵晓兰在灶房和院子间穿梭,端菜摆碗。 当那一大盆色泽红亮、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升级版乱炖”端上桌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嚯!嫂子,你这手艺绝了!光闻这味儿,我就能吃三大碗饭!”李大河嗓门洪亮,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是啊,看着就跟食堂的大锅菜不一样!有肉有菜,汤浓味厚,讲究!”□□也赞道。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页?不?是?i?f?u?????n?2????????????o???则?为????寨?佔?点 顾建锋眼里带着笑,起身给众人倒上带来的散装白酒,又给林晚星和赵晓兰倒了橘子汽水。“今天主要是感谢大家前段时间的辛苦,也谢谢冯工一直以来的帮助,还有周医生对大家的照顾。家常便饭,大家别客气,吃好喝好。” “顾副团长客气了!”众人举杯。 开动后,筷子纷纷伸向盆里。只吃了一口,赞叹声就此起彼伏。 “嗯!这肉炖得,太入味了!软烂不塞牙,香!” “这土豆也好吃,面乎乎的,吸了肉汤,比肉还香!” “粉条!这粉条筋道!汤汁都吸进去了!” “嫂子,你这炖菜有啥秘诀?教教俺呗?俺回家让俺家那口子也学学!”孙建国一边大口吃一边问。 林晚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没啥秘诀,就是舍得下功夫,该焯水的焯水,该炒糖色的炒糖色,炖的时候注意火候和顺序。大家喜欢吃就好。” 冯工吃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小林这菜做得好,有想法。就像她搞药材加工、搞防寒棚一样,背地里都是花了心思的。建锋啊,你小子有福气!” 顾建锋脸上笑容更深,给冯工夹了块肉:“是,我有福气。” 周知远话不多,但吃得很认真,不时还给旁边的赵晓兰夹一筷子她够不到的菜。赵晓兰脸红红的,小声说“谢谢”。 这小互动被眼尖的孙建国看到,立刻起哄:“哟!周医生,够体贴的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周知远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赵晓兰的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孙建国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顾建锋适时解围:“行了,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晓兰,晚星,你们也快坐下吃。”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菜足饭饱,男人们抽着烟,喝着茶,继续聊着天。李大河拍着顾建锋的肩膀:“副团长,这次三号塔那个加固方案,真是绝了!听说最初是嫂子提的思路?哎呀,咱们嫂子真是文武双全啊!” “就是就是!”□□也附和,“副团长,以后有啥难题,别光自己憋着,也跟嫂子商量商量,说不定就有办法了!” 顾建锋笑着应承,看向正在和赵晓兰收拾碗筷的林晚星,目光温柔。他的晚星,一直就是他生活中、甚至工作中,不可或缺的智慧和力量源泉。 夕阳西下,客人们才陆续告辞,个个吃得心满意足,对林晚星的厨艺赞不绝口。送走客人,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顾建锋和林晚星一起 分卷阅读156 收拾残局,两人洗碗、擦桌子,配合默契。忙完后,顾建锋拉着林晚星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晚风轻柔,带来远处山林草木的清新气息。 “累了吧?”顾建锋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捏着她的手指。 “不累,大家吃得高兴,我也高兴。”林晚星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晓兰和周医生,看来是成了。” “嗯,周医生人不错,踏实,有原则,就是话少点。晓兰性子活泛,正好互补。”顾建锋顿了顿,“冯工今天私下跟我说,场里对你们药材加工小组的表现非常满意。下个季度和县药材公司的合作要扩大,可能会正式给小组一个名分,或许还能争取到一点经费和更固定的场地。” “真的?”林晚星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这可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她们的努力得到了正式认可,以后的路能走得更稳当。 “嗯。不过具体还要等通知。”顾建锋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 林晚星心跳加速,脸颊飞红,却没有躲开,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夕阳的余晖将相拥的两人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红星村顾家老宅,却是另一番地狱般的景象。 真相大白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顾母王氏彻底撕破了脸,对刘桂芳和那个孩子再没有一丝好脸色。骂他们是“扫把星”、“讨债鬼”、“吃白食的野种”。做饭只做自家四口人的份,分给刘桂芳母子的,不是稀得照影的粥,就是硬得硌牙的窝头边角料。孩子饿得日夜啼哭,刘桂芳的奶水早就因为营养不良和情绪抑郁回了大半,根本喂不饱。 刘桂芳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不再掩饰,破罐子破摔,指着顾母的鼻子对骂,骂她“老虔婆”、“刻薄鬼”、“不得好死”。骂顾建斌“窝囊废”、“骗子”、“没良心的狗东西”。 她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门口哭嚎,声音尖利刺耳,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听见顾家的丑事和薄待。 顾老栓蹲在院子里,像一尊沉默的泥塑,只有吧嗒旱烟时那一点红光,显示他还活着。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赶刘桂芳走?儿子拦着,说她们孤儿寡母没活路。留着?天天鸡飞狗跳,家里仅剩的一点粮食和安宁都被耗尽了。 顾秀秀更加沉默,除了吃饭,几乎不出自己那间小屋。她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厌恶和绝望。这个家,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她开始偷偷整理自己那点可怜的私人物品,几件半旧的衣服,几本皱巴巴的课本,还有攒下的几毛钱。她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彻底离开这里的时机。 最痛苦的是顾建斌。 母亲的责骂,刘桂芳的怨毒,父亲的沉默,妹妹的冷漠,还有那个日夜啼哭、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这一切都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逃避干活,常常一整天躲在村后的破庙里发呆,或者沿着田埂漫无目的地走。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想林晚星。 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选择假死,没有留在边疆照顾刘桂芳,而是安安分分回家,娶了林晚星,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晚星漂亮,温顺,勤快。 她一定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孝顺父母,体贴丈夫。 她会给他生儿育女,孩子一定健康白胖。 有林晚星这样贤惠的媳妇操持,日子不会太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家不像家,人不像人。带回来一个满心怨毒、只会指责他的女人,和一个病弱哭闹、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父母怨他,妹妹鄙夷他,村里人指指点点。 他失去了军人的身份和荣耀,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家庭和未来,像一摊烂泥,陷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泥潭里,看不到丝毫希望。 他无数次幻想,推开家门,看到的是林晚星温暖的笑容,闻到的是饭菜的香气,听到的是孩子的欢声笑语……而不是无休止的争吵、哭骂和令人绝望的寂静。 “林晚星……”他靠在破庙冰凉的土墙上,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里布满血丝,充满了悔恨、不甘和扭曲的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顾建锋就能娶了她,过上那样的好日子?凭什么他顾建斌就要承受这一切? 可他忘了,所有的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所有的苦果,也只能他自己咽下。 第49章 林场的春天 五月的林场,才算真正迎来了春天。 连绵的山峦褪去了冬日的枯黄与灰暗,换上了一身深深浅浅、鲜嫩欲滴的新绿。白桦林抽出了巴掌大的叶子,在阳光下油亮亮地反着光;松柏的针叶也舒展开来,颜色由墨绿转为翠绿。 林间空地上,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紫的、黄的、白的,虽不浓艳,却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朝气。 家属区房前屋后,人们去年秋天种下的杨树、柳树也冒了新芽。几户勤快的人家,已经在院子里搭起了黄瓜、豆角的架子,嫩绿的藤蔓开始试探着向上攀爬。 天气真正暖和起来了。早晚虽然还有凉意,但白天太阳一晒,穿着单衣也能冒汗。 厚重的棉袄被收进了箱底,换上了轻薄的夹衣。女人们也开始拆洗冬被,将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花重新弹松,缝进洗净的被套里。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也是一个忙碌的季节。 林晚星和赵晓兰的“家属药材加工小组”正式挂牌了。场里批了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旧仓库给他们做固定工作间,虽然不大,但经过打扫整理,倒也窗明几净。 冯工帮着申请下来一笔小小的启动资金,购置了几个新的竹簸箕、几把锋利的切药刀,还有一台半旧但还能用的手摇式切片机。这可把张嫂李婶几个乐坏了,干活更有劲头。 小组也有了正式的名称——“红星林场家属生产互助组(药材加工)”,名字刻在一块小木牌上,挂在了工作间门口。 虽然还是以互助和计件付酬为主,但有了这块牌子,就有了名分,意味着她们的劳动被纳入了林场生产建设的辅助体系,不再是“小打小闹”。 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她带着组员们,按照之前摸索出的流程,将新收购上来的一批五味子、刺五加进行分拣、清洗、切片、晾晒或蜜炙。工作间里终日弥漫着草药的清苦香气和蜜糖的甜香,几个女人一边手上麻利地干活,一边聊着家长里短,气氛融洽又充实。 这天下午,林晚星正在工作间里检查一批新晒好的黄芩片成色,赵晓兰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晚星姐,顾副团长让我告诉你,晚上家里有客人,让你早点回去准备一下。” “客人?谁啊?”林晚星放下手里的黄芩片,拍 分卷阅读157 了拍手上的灰。 “是顾副团长的战友,运输连的陈连长,听说刚结婚不久,带着新媳妇来串门,特意点名想跟你学学做菜呢!”赵晓兰挤挤眼睛,“说是上次吃了你做的乱炖,回去念念不忘,他媳妇也想学。” 林晚星笑了:“这有什么好学的,就是家常菜。行,我知道了,我把这批黄芩片收好就回去。” 她手脚利落地将晾干的黄芩片装进干净的麻袋,扎好口,又跟张嫂李婶交代了几句明天要处理的药材,这才洗了手,解下围裙,和赵晓兰一起往家走。 路上,赵晓兰挽着她的胳膊,小声说:“周医生……今天问我,愿不愿意国庆节结婚。” 林晚星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你怎么说?” 赵晓兰脸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我说……我听他的。”顿了顿,又有些忐忑,“晚星姐,你说……结婚是不是挺麻烦的?要准备很多东西吧?” 林晚星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麻烦是麻烦点,但这是喜事。你们两个都在林场,一切从简也没关系。房子场里应该能解决,家具慢慢添置,被褥衣裳咱们自己就能做。至于你家里……你想通知就通知,不想通知,咱们这边热热闹闹办一场也一样。关键是你们两个心在一块儿。” 赵晓兰点点头,眼里泛起一点水光,又很快憋回去,用力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反正我认定他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两人说着话,到了分岔路口。赵晓兰回家,林晚星则去场部服务社,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菜可以买。 运气不错,今天有刚送来的豆腐,还有一小把水灵灵的菠菜。她称了两块豆腐,买了菠菜,又割了半斤五花肉,请客总不能太寒酸。 想到陈连长是新婚,她又用副食本买了一瓶水果罐头,算是给新人的一点心意。 回到家,顾建锋还没回来。林晚星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 先把米淘洗下锅,用的是新下来的小米掺着大米,金黄雪白,看着就喜人。五花肉切成薄片,用一点酱油和淀粉抓匀腌着。豆腐切成厚片,准备煎一下。菠菜洗净备用。又从地窖里拿出两个土豆,削皮切丝,泡在水里去淀粉。 她刚把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院门外就传来了说笑声。 林晚星擦擦手迎出去,只见顾建锋和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汉子并肩走来,汉子身边跟着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红格子罩衫、模样秀气腼腆的年轻媳妇。 “嫂子!叨扰了!”那汉子嗓门洪亮,正是运输连连长陈大刚。 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白酒和一包用黄草纸包着的点心。 “这是我媳妇,王春梅。春梅,这就是顾副团长家的嫂子,林晚星同志,我跟你说过,做菜一绝!” 王春梅连忙上前,有些拘谨地打招呼:“嫂子好。” “快进来坐,别客气。”林晚星笑着将他们让进院子,“建锋,你陪陈连长喝茶,春梅妹子,你来灶房给我搭把手?正好也看看我是怎么瞎鼓捣的。” 王春梅连忙点头:“哎,好!” 顾建锋和陈大刚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坐下,林晚星拿出瓜子花生招待他们,又泡了茶。自己则带着王春梅进了灶房。 灶房里已经飘起米饭的香气。林晚星一边重新系好围裙,一边对王春梅说:“其实真没啥秘诀,就是舍得花点心思,多注意细节。今天咱们做个简单点的,肉片炒菠菜,家常豆腐,再加个酸辣土豆丝,你看行不?” “行,行!嫂子你做啥都香!”王春梅挽起袖子,主动去洗菜,“我家大刚回去把上次在你家吃的炖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肉怎么烂,汤怎么浓,菜怎么入味……可把我馋坏了,也愁坏了,我就做不出那个味儿。今天可得跟嫂子好好学学。” 林晚星笑了,一边热锅放油,一边说:“炖菜要想好吃,无非是几个关键:肉要焯水去腥,炒糖色上色提香,香料不用多但要有,火候要足,最后放盐。还有就是舍得放时间,小火慢炖出来的,跟急火猛烧的,味道就是两样。” 她说着,将腌好的肉片滑入锅中,快速翻炒。肉片遇热变色,卷曲,油脂滋啦作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王春梅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炒肉片要热锅凉油,快速滑散,这样才嫩。”林晚星手下不停,肉片一变白就盛出备用。锅里留底油,放入拍散的蒜瓣和干辣椒段爆香,再倒入控干水的菠菜,大火猛炒。“菠菜容易出水,一定要大火快炒,断生就行,久了就烂了,颜色也不好看。” 菠菜在锅里翻炒几下,颜色变得更加翠绿诱人。林晚星将炒好的肉片倒回锅中,沿着锅边淋入一点酱油,快速翻炒均匀,撒上一点盐,出锅装盘。一道油亮喷香的肉片炒菠菜就成了。 王春梅看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嫂子,你这手法太利落了!火候掌握得真好。” “多做几次就有感觉了。”林晚星笑笑,开始煎豆腐。豆腐片裹上薄薄一层干淀粉,放入烧热的油锅里,煎至两面金黄,外脆里嫩。然后用锅里余油爆香葱姜,加水和酱油、一点点糖,放入煎好的豆腐,小火慢慢煨煮入味。 另一边,酸辣土豆丝也很快出锅,酸香扑鼻,土豆丝根根分明,脆爽可口。 三个菜,有荤有素,有浓有淡,再配上热气腾腾的二米饭,对于这个年代的普通家庭来说,已经是相当丰盛的一餐了。 饭菜上桌,林晚星又拿出那瓶水果罐头打开,黄澄澄的桔子瓣泡在糖水里,看着就清爽。 “嫂子,你这太破费了!”陈大刚连忙说。 “一点心意,祝贺你们新婚。”林晚星笑着给大家盛饭,“春梅妹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顾建锋给陈大刚倒上酒,两人碰了一杯。王春梅尝了一口肉片炒菠菜,眼睛顿时亮了:“嗯!好吃!肉嫩,菠菜也脆,味道正好!嫂子,我回家就试试!” 林晚星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腐:“尝尝这个,煎过再烧,更入味。” 四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陈大刚是个爽朗健谈的人,说些运输连的趣事,又夸顾建锋带兵有方,这次瞭望塔工程解决抗风难题,在团里都传开了。 “副团长,你是不知道,现在团里好些人都在说,有啥难题,不光要找技术员,还得问问嫂子有没有啥高招!”陈大刚哈哈笑着,“嫂子那个三角形稳定、网状支撑的说法,虽然咱们这些大老粗说不全,但道理一听就明白!真是绝了!” 顾建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了林晚星一眼,目光里满是柔和:“她也就是随口一提,主要还是靠大家反复论证施工。” “那也得点子正啊!”陈大刚感慨,“所以说副团长你有福气!娶了嫂子这么个又能干又聪 分卷阅读158 明的媳妇!春梅,你得多跟嫂子学着点!” 王春梅红着脸点头:“我知道。嫂子,以后我没事能来跟你学学做饭、做家务不?我娘走得早,好些事我都不太懂……”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林晚星爽快应道,“咱们互相学习。我听说你之前在老家是妇女队长?肯定也有不少本事。” 王春梅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大家抬举……就会咋咋呼呼喊个口号,真本事比不上嫂子。”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林晚星和王春梅收拾碗筷,顾建锋和陈大刚在院子里抽烟说话。月光如水,洒在干净的小院里,晚风带来远处松涛的轻响,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送走陈大刚夫妇,顾建锋帮着林晚星收拾干净灶台。两人洗漱完毕,躺到炕上。 顾建锋习惯性地将林晚星揽进怀里,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忽然低声道:“今天陈大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开开玩笑。” 林晚星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轻笑:“我没往心里去。能帮上点忙,我也高兴。”她顿了顿,“就是觉得……好像不知不觉,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能人了。其实我也就是占了点见识上的便宜。” “见识也是本事。”顾建锋的手臂紧了紧,“你能把那些见识用在实处,解决实际问题,这就是最大的本事。晚星,我为你骄傲。”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晚星心里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过,柔软得一塌糊涂。她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饭菜余香和彼此的气息。顾建锋先是一愣,随即热烈地回应,手臂用力将她圈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良久,两人才气息不稳地分开。林晚星脸颊发烫,伏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建锋。”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顾建锋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斩钉截铁:“会。一定会。”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清辉里。 与林场小院的宁静温馨截然相反,红星村顾家老宅,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名为“相互折磨”的荒诞戏码,而且愈演愈烈,步步升级。 如果说最初只是言语冲突和冷待,那么现在,则已经演变成了全方位、无死角的攻防战。 顾母王氏,将对原主林晚星前世所有的苛责、挑剔、繁重劳动和情感压榨,变本加厉地施加在了刘桂芳身上。不同的是,原主会默默承受,而刘桂芳,则选择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甚至更狠。 天刚蒙蒙亮,顾母就用烧火棍“邦邦”地敲着刘桂芳那间屋的门板,声音尖利:“日头晒屁股了还不起?当自己是少奶奶呢?赶紧起来,猪还没喂,鸡也没放,缸里没水了,赶紧挑水去!” 刘桂芳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慢吞吞地爬起来,眼神冰冷。她胡乱给孩子喂了几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把孩子往炕上一放,任由他哭,自己趿拉着破鞋去干活。 喂猪时,她不小心将猪食桶踢翻,泔水流了一地,招来成群苍蝇。顾母闻声出来,见状破口大骂:“作死的懒货!连个猪都喂不好!” 刘桂芳面无表情地拿起扫帚,胡乱划拉几下,将更多的污秽扫到顾母脚边。 挑水是最重的活。顾家吃水要到村东头的老井,来回一趟得两里多地。顾母专挑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催刘桂芳去。刘桂芳也不争辩,拿起扁担水桶就走。她走得极慢,在路上树荫下能歇就歇,到了井边也不急着打水,坐着发呆。等磨蹭到太阳偏西回来,两桶水只剩下小半桶,还洒了一路。 “你这是挑水还是洒水?”顾母气得跳脚。 “路远,没力气,桶重。”刘桂芳把扁担一扔,水桶“咣当”倒地,剩下那点水也泼了。 洗衣更是重头戏。顾母把全家积攒了好几天的脏衣服、臭袜子、床单被套,堆成小山一样扔给刘桂芳,勒令她必须去河边洗干净。刘桂芳抱着那堆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衣物,眼神阴郁。 到了河边,她蹲在石头上,拿起棒槌,却不是认真捶打衣服。她专挑顾母那件压箱底、只有出门才舍得穿的藏蓝色斜襟褂子,用尽全力,狠狠地、反复地捶打同一个位置。 “噗嗤”一声,闷响过后,褂子后背硬生生被捶出一个大洞。 刘桂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若无其事地将破了的褂子混在其他衣服里,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着。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里,顾母发现褂子破了,顿时尖叫着扑向刘桂芳:“你个败家精!你敢糟蹋我的衣裳!我跟你拼了!” 刘桂芳早有准备,闪身躲开,抄起旁边的扫帚横在身前,冷冷道:“衣裳旧了,自己破了,关我什么事?你自己舍不得穿,放烂了,怪我?” “放屁!明明是你捶破的!”顾母气得浑身发抖。 “谁看见了?你看见了?有证据吗?”刘桂芳冷笑,“我还说是老鼠咬的呢!” 两人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引来左邻右舍探头探脑。顾母要脸,又拿不出证据,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捧着破了的褂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自己命苦。 做饭是另一个战场。轮到刘桂芳做饭时,她会将罐子里攒的粗盐,倒进去小半罐。一锅野菜糊糊,咸得发苦,根本无法下咽。 “你想齁死我们啊?”顾父顾老栓难得发了火,将碗重重摔在桌上。 刘桂芳抱着孩子,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碗里特意少放盐的那份:“咸了?我吃着正好啊。哦,可能是我口重。下次我注意。”下次,她可能会忘了放盐,或者把饭烧得半生不熟。 夜里,是精神折磨的时间。孩子因为营养不良和不适,夜里总是哭闹。以往刘桂芳还会勉强哄一哄,现在,她索性不管。孩子一哭,她就把他放在炕上,自己蒙头睡觉,任由那嘶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穿透薄薄的墙壁,钻进顾家每个人的耳朵里。 顾母被吵得神经衰弱,黑着眼圈骂:“你倒是哄哄啊!死了一样躺着!” 刘桂芳从被窝里露出头,声音比夜风还冷:“怎么哄?没奶,也没吃的。你行你来哄?要不把你那点细粮拿出来给孩子熬点米油?舍不得?那就忍着吧。” 顾母气得肝疼,却又无可奈何。她试过抢过孩子自己哄,可那孩子认生,到了她手里哭得更凶。而且,她也舍不得拿出那点珍贵的细粮。 顾建斌试图充当和事佬,结果往往是两头受气。劝母亲:“妈,桂芳她也不容易,孩子一直哭……”话没说完就被顾母喷回来:“她不容易?我们容易?你个没良心的,就向着外人!” 去跟刘桂芳说:“桂芳 分卷阅读159 ,你也稍微让着点妈,她年纪大了……”刘桂芳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我让着她?谁让着我?顾建斌,你看看我们娘俩过的是什么日子?吃猪食,干牛马活,孩子快饿死了!这就是你带我们回来的好日子?我告诉你,这日子谁也别想好过!要死大家一起死!” 顾建斌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抱着头蹲在墙角,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这个家,已经没有丝毫温暖和希望,只剩下了日复一日的争吵、怨恨和相互折磨。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子里,氧气一点点耗尽,窒息感越来越强。 顾秀秀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的厌恶和逃离的欲望达到了顶点。她更加沉默,几乎不与家里的任何人说话。每天除了吃饭,就是把自己关在那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反复看着那几本已经翻烂的课本,或者望着窗外发呆。 她通过嫁到县城的同学,悄悄联系上了一个在县纺织厂做临时工的机会,虽然辛苦,但好歹能离开这里,自己挣口饭吃。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这个家彻底爆炸,她就能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老栓的旱烟抽得更凶了,整个人愈发佝偻沉默。他看着这个支离破碎、乌烟瘴气的家,看着疯魔般的老伴,看着怨毒的外来女人,看着颓废逃避的儿子,看着冷漠疏离的女儿,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悲凉。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变。也许,从大儿子死而复生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注定要坠入深渊了。 就在顾建斌以为,日子已经糟得不能再糟,无非就是这样互相折磨到死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将他仅存的一点侥幸和伪装,彻底击得粉碎。 这天下午,村长领着两个穿着笔挺中山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敲响了顾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顾母正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收拾被刘桂芳撒了一地的鸡食,听到敲门声,没好气地嚷道:“谁啊?门没关!” 村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那两位面色肃穆的干部。村长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看了看院子里的一片狼藉和剑拔弩张的顾母与刘桂芳,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顾老栓,王氏,在家吗?公社的李干事和县里来的王同志,有事要问问你们家建斌。” 顾老栓从堂屋门槛边站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顾母也愣住了,停止了咒骂。在屋里躲清静的顾建斌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莫名一慌,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刘桂芳抱着孩子,冷眼站在一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两位干部的目光在顾家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面色憔悴、眼神躲闪的顾建斌身上。那位姓王的县里同志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你就是顾建斌同志?” “是……是我。”顾建斌手心开始冒汗。 “我们是县民政局和武装部联合调查组的。”王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接到群众反映,以及上级转来的线索,需要向你核实一些关于你本人牺牲后又复生,以及之后去向和身份的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顾建斌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腿肚子开始发软。群众反映?上级线索?核实身份?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顾母和顾老栓也懵了,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顾母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声音发颤:“干部同志,我儿子……我儿子他是受了伤,部队让他回来的,他有啥问题?” 顾建斌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千方百计要隐瞒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第50章 他们竟然是书中的贵人 进了六月,林场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但清晨和傍晚,山风一吹,仍带着林子深处渗出来的凉气,很是舒爽。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i???μ?????n??????????????c???m?则?为????寨?佔?点 林晚星起得比往常更早了些。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她就轻手轻脚地起身,顾建锋还在沉睡,呼吸均匀。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到外间。 灶台上,昨晚发好的玉米面已经膨胀起来,散发出淡淡的酸香。她舀了瓢清水,就着院子里石槽里的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点火,烧水,蒸窝头。金黄色的玉米面团在她灵巧的手指间被捏成一个个规整的圆锥形,底部用手指钻出个洞,这样熟得快,也透气。锅里水开,白蒙蒙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玉米特有的粮食香气。她把窝头一个个码进铺了湿笼布的蒸屉,盖上锅盖。 趁着蒸窝头的功夫,她又从坛子里捞出几根脆生生的酱黄瓜,切成细丝,淋上几滴香油拌了拌。这就是简单的早饭了。 顾建锋醒来时,早饭已经摆在了炕桌上。黄澄澄的窝头冒着热气,酱黄瓜丝清爽开胃,还有两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 “怎么起这么早?”顾建锋洗漱完坐下,拿起一个窝头,手感暄软温热。 “睡不着,想着今天要去药圃看看那批新移栽的刺五加长得怎么样了。”林晚星给他夹了一筷子黄瓜丝,“你快吃,吃完好去上班。” 顾建锋咬了口窝头,玉米面天然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嚼劲十足,配着脆爽微咸的酱黄瓜,很是落胃。“你也别太累,药圃有张嫂她们看着,冯工也常去。” “我知道。就是心里惦记着。”林晚星小口喝着粥,“我总觉得,咱们现在就是简单的切片、晾晒、蜜炙,虽然稳定,但附加值太低。冯工说,县药材公司收回去,也是转手卖给更大的制药厂做原料。咱们能不能......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做点更精细、更方便使用的东西?” 顾建锋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有想法了?” 林晚星眼睛微微发亮,点点头:“嗯。我观察了很久,也翻了冯工给的一些资料。咱们林场刺五加品质特别好,五味子也不错。我在想,能不能借鉴南方做茶叶的思路,把刺五加的嫩叶,经过挑选、清洗、杀青、揉捻、烘干,制成类似茶叶的‘刺五加茶’?可以单独泡,也可以配上一点烘干的五味子或者黄芪片,做成有保健作用的茶包。这样携带方便,冲泡简单,无论是咱们林场自己人喝,还是作为特产送人,甚至......如果做得好,说不定能成为咱们林场一个特色产品。”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刺五加本身有益气健脾、补肾安神的功效,五味子能敛肺滋肾,生津安神,黄芪补气固表。搭配起来,很适合咱们林场这些常年劳作、需要提神补气的人。而且工序虽然比单纯切片晾晒复杂,但用的都是咱们现有的条件和能买到的简单工具,不需要太大投入。” 顾建锋认真地听着,他能感觉到林晚星话语里那种跃跃欲试的劲头和清晰的规划。她想要创造新的价值 分卷阅读160 。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他问得直接。 林晚星笑了:“暂时不用。我得先小规模试验一下,看看工艺能不能走通,味道怎么样。需要的话,我肯定找你。对了,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会炒茶?或者有类似炒制经验的?” 顾建锋想了想:“后勤处老徐,他家是南方的,好像听他提过小时候家里制过茶。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太好了!”林晚星高兴地说,“有个懂行的人指点一下关键火候,能少走很多弯路。” 吃完饭,顾建锋去上班。林晚星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窝头用笼布包好放进篮子,锁好门,拎着篮子先去了药材加工小组的工作间。 张嫂和李婶已经到了,正在分拣一批新收上来的柴胡。工作间里弥漫着柴胡特有的苦辛气味。 “晚星来啦。”张嫂抬头打招呼,“今天气色真好。” “张嫂早,李婶早。”林晚星放下篮子,把窝头分给她们,“家里蒸的,还热乎,尝尝。” “哎呦,又吃你的。”李婶不好意思地接过来,咬了一口,“嗯!真香!你这手艺,蒸个窝头都比别人强。” 林晚星笑笑,系上围裙,也加入了分拣工作。她一边干活,一边看似随意地问:“张嫂,李婶,咱们后山那片野生的刺五加,最近长势怎么样?嫩叶多吗?” “多着呢!”张嫂说,“今年雨水好,刺五加发得旺,一掐一把嫩尖。咋,你想采点嫩叶?那东西有点涩口,平时也没人吃啊。” “我想试试能不能做成茶。”林晚星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说。 张嫂和李婶听了,都觉得新鲜。“做成茶?像茶叶那样泡着喝?能好喝吗?” “试试看嘛。”林晚星说,“反正嫩叶也不值钱,采来试试,不成也不浪费什么。成了,说不定能给咱们小组多找条路子。” “那敢情好!”李婶来了兴趣,“晚星你脑子活,你说咋干,俺们跟着你干!” “行,那今天忙完手里的活,下午咱们去后山,采点最嫩的刺五加芽尖回来。”林晚星定了下来。 下午,日头偏西,暑气稍退。林晚星带着张嫂、李婶,还有闻讯感兴趣的赵晓兰,挎着竹篮上了后山。 初夏的后山,草木葳蕤。刺五加丛生在山坡的背阴处,枝叶舒展,新发的嫩芽在墨绿色的老叶衬托下,显得格外翠绿鲜嫩。林晚星仔细挑选着一芽一叶或一芽两叶的嫩梢,用指甲轻轻掐断,动作轻柔,尽量保持芽叶的完整。 “要这么嫩的啊?”赵晓兰学着她的样子,小心采摘,“这得采多久才够用。” “先少采点,试验用。主要看工艺。”林晚星解释道,“太老了涩味重,纤维多,口感不好。就要这种刚冒出来不久的嫩芽,内涵物质丰富,做出的茶才鲜爽。” 几个人说说笑笑,手上不停,很快就采了小半篮嫩绿的刺五加芽叶。林晚星又顺手采了一些已经完全变红、饱满圆润的五味子鲜果,准备烘干后搭配用。 回到工作间,第一步是“萎凋”。林晚星将采回来的刺五加嫩叶均匀地摊放在几个干净的竹簸箕里,置于通风阴凉处,让其自然失水萎蔫。这个过程需要耐心,既要让叶片变软,又不能完全干枯。 等待萎凋的时候,她开始处理五味子。鲜红的五味子用清水快速洗净,沥干水分,然后放进她们自制的小烘干架的底层,用炭火的余热慢慢烘烤。火不能大,大了容易烤焦,失了药效和味道,必须文火慢烘,直到果子表面起皱,捏起来硬中带韧,才算成功。 第二天,刺五加嫩叶已经萎凋得差不多了,叶片失去光泽,变得柔软,拿起来有韧性,闻着有一股清新的青草气转为淡淡的甜香。关键的一步,“杀青”来了。 林晚星借来了食堂一口不大不小的铁锅,洗净烧干。后勤处的老徐也被顾建锋请了过来,站在旁边指点。 “杀青最关键就是火候和手法。”老徐操着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指着锅说,“锅要烧得够热,但也不能太热,不然叶子下去就焦了。手要快,要不停地翻炒、抖散,让叶子均匀受热,把里面的‘青气’和一部分水分快速赶出去,同时把香气锁住。” 林晚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一部分萎凋好的刺五加叶倒入热锅中。刺啦一声,热气蒸腾。她立刻伸出双手,模仿着记忆中炒茶师傅的手法,快速地将锅底的茶叶向上扬起、抖散,再压下、翻炒。动作必须连贯,不能停,否则底下的叶子容易焦糊。 锅温很高,热气熏人,不多时她的额头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也开始发酸,但她眼神专注,手下不停,仔细感受着叶子的变化。起初是浓烈的青涩气,随着翻炒,慢慢转为一种沉稳的、略带药香的清新气息,叶片颜色也从暗绿转为更鲜活的翠绿,再渐渐失去部分光泽,变得柔软服帖。 老徐在一旁看着,不时提醒:“火可以稍小一点......现在手再轻点,别把叶子揉碎了......嗯,差不多了,可以出锅了!” 林晚星迅速将炒好的叶子从锅里铲出,摊放在另一个干净的竹簸箕里晾凉。这一过程称为“摊晾”,让叶子的热量和水汽进一步散发。 杀青之后是“揉捻”。待叶子凉透,她将叶子拢在一起,用手腕的力量轻轻揉搓、团揉。目的是破坏部分叶细胞,让内含物质更容易渗出,同时给茶叶塑形。刺五加的叶子比茶树叶粗硬一些,揉捻的力度和方式需要自己摸索。她小心地尝试着,既要揉出汁液,又不能把叶子揉烂。 揉捻好的叶子再次摊开,进行最后的烘干。这次用的是他们改良后的层叠式烘干架,炭火控制得更精细,温度保持在五六十度左右。叶子薄薄地铺在网架上,慢慢地、彻底地失去最后的水分,颜色最终定格为深沉润泽的墨绿色,叶片卷曲,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药香、炒香和淡淡甜香的独特气息。 第一批“刺五加茶”制成,虽然只有区区两小把,但林晚星捧着那墨绿卷曲的叶片,闻着那令人心安的香气,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她迫不及待地取了一小撮,放进搪瓷缸子里,冲入滚水。墨绿的叶片在热水中慢慢舒展,汤色渐渐变成清澈明亮的浅琥珀色,香气随着水汽氤氲开来,不再是青涩气,而是一种醇和、清新、带着微甜药香的独特味道。 她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入口微苦,但很快化为甘甜,回味悠长,喉咙里很润,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虽然和真正的茶叶风味不同,但这种独特的口感和香气,完全可以接受,甚至别有风味。 “成功了!”林晚星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她把泡好的茶分给张嫂、李婶、赵晓兰,还有特意过来看成果的冯工品尝。 “哟,这味儿......挺特别!”张嫂咂咂嘴,“刚开始有点苦 分卷阅读161 ,后面是甜的,喝下去嗓子眼挺舒服。” “嗯,不难喝,还挺香。”李婶点头,“感觉比喝白水有滋味,比喝糖水实在。” 赵晓兰细品了品:“晚星姐,我觉得这个味道很多人能接受。尤其是干活累了,泡这么一杯,又解渴又提神似的。” 冯工品得最仔细,他端着搪瓷缸子,看了汤色,闻了香气,又小口啜饮,半晌才放下缸子,看着林晚星,眼里满是赞赏:“小林,你这脑子真是没白长!这个点子好!刺五加本身是好东西,但平常食用不便。你这么一加工,变成了方便冲泡的茶,不仅发挥了它的功效,还提升了品味和便利性。我看很有前景!” 得到冯工的肯定,林晚星心里更踏实了。她趁热打铁,将烘干的五味子碾碎少许,又加了几片黄芪,与刺五加茶按一定比例混合,自制了几个简易的小布包,做成“健体茶包”。 冯工拿了一些样品,分别送给场里几位领导和一些老同志试用。反馈很快回来了,出乎意料的好。 尤其是几位常年伏案或有腰腿不适的老同志,都说喝了之后感觉精神好些,没那么疲乏。刘副场长甚至开玩笑说,这茶比上级配发的茶叶还对他胃口。 场里经过研究,决定将“刺五加健体茶”作为林场职工福利和对外交流的特色礼品,并正式委托林晚星的“家属生产互助组”进行小批量生产试制,拨付了一笔专门的经费用于购置更合适的炒制工具和包装材料。 林晚星的创新和实干,再次得到了实实在在的认可。她的名字,在林场里更加响亮。 事业顺利,感情也越发甜蜜。 这天晚上,顾建锋回来得比平时早些。林晚星刚把最后一批试制的茶包整理好,腰有些酸,正靠在炕沿上轻轻捶着。 顾建锋放下公文包,洗了手走过来,很自然地接替了她的动作,温热宽厚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腰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累了吧?听说今天试制很成功。”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 “嗯,累但高兴。”林晚星舒服地眯起眼睛,感受着他指尖恰到好处的力量,“冯工说,场里很重视,以后这可能就是咱们小组的一个固定产品了。” “是你厉害。”顾建锋手下不停,语气里带着骄傲,“总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点子,还能脚踏实地做出来。” 林晚星转过身,握住他的手,仰头看他。灯光下,他冷峻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也有你的功劳。没有你支持,我好多想法可能就只是想法。”她认真地说。 顾建锋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相闻。“我的支持是应该的。晚星,看到你这么有干劲儿,这么发光,我比自己立功还高兴。” 他的话语直白而真挚,让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带了些许激动和喜悦。 顾建锋微微一怔,随即更用力地回应,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唇齿相依间,是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深情。 良久,林晚星气息不稳地靠在他肩上,脸颊绯红。顾建锋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平复着呼吸,哑声道:“我去烧水,你泡个脚,解解乏。” “嗯。”林晚星轻轻应了声,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就在小两口感情日益升温、事业也步入新台阶的时候,赵晓兰那边却传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这天,赵晓兰红着眼眶来找林晚星,一进门,眼泪就掉了下来。 “晚星姐......周知远,他......他可能要调走了。” 林晚星一惊,连忙拉她坐下:“调走?调哪里去?怎么回事?慢慢说。” 赵晓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是......是他家里来的消息。他爸......好像那边出了点事,又好像......问题解决了。反正,家里想让他回去,说是在四九城总医院给他联系好了位置,比在林场有前途......调令,可能下半年就会下来。” 林晚星心里一沉。周知远要回四九城?这对于他的前途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可是对于刚刚情定、甚至开始谈婚论嫁的赵晓兰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异地相隔,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大了。 “他自己怎么说?”林晚星问。 “他......他说听组织安排。”赵晓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他说如果调令下来,他得走。他问我要不要一起走,可我舍不得你,而且我在林场做的事是我难得喜欢的工作......可我们天各一方的话,会不会他很快就忘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 林晚星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也替她难受。同时,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周知远......四九城......家里能联系总医院......姓周...... 原书里,关于顾建斌和刘桂芳后期发迹,除了他们自己的钻营,似乎还提到过,他们攀附上了一位“有背景的周主任”,利用这位周主任的关系,才打开了四九城的门路,捞到了不少好处。 而那位周主任,据说是因为某个原因,一直滞留在地方医院,直到很晚才调回四九城。他的爱人......好像是个性格单纯、对刘桂芳这种“苦命姐妹”毫无防备之心的人,被刘桂芳利用得彻彻底底。 周主任?四九城背景?因故滞留地方?性格单纯的爱人?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周知远可能调回四九城总医院”这根线猛地串联了起来! 林晚星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直跳。难道……周知远就是原书里那个被顾建斌和刘桂芳吸血利用的“周主任”?而赵晓兰,就是那位被蒙蔽、被伤害的“周主任爱人”? 原书剧情里,顾建斌和刘桂芳是在林场后期,通过刻意讨好和制造偶遇,搭上了这位“周主任”的线。而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和一系列变故,顾建斌和刘桂芳早早被赶出林场,落魄滚回老家,根本没机会接触到周知远! 反倒是赵晓兰,因为跟自己交好,机缘巧合认识了周知远,两人竟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阴差阳错间,原书里的一条重要“资源线”,竟然以这样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先连接到了自己和顾建锋的身边,并且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林晚星心中震动不已,既为赵晓兰可能避开原书悲剧而庆幸,又为这命运奇妙的拨动而感慨。 同时,一种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或许不仅仅是一段值得珍惜的友谊,也可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缘。 当然,这机缘绝非是利用,而是基于真诚互助的、更广阔的可能性。 她按捺住心中的波澜,握住赵晓兰的手,语气格外认真坚定 分卷阅读162 :“晓兰,别哭了。听我说。第一,周医生是个有原则、重情义的人,他既然认定了你,就不会轻易放弃。第二,这事你得好好跟周医生商量,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赵晓兰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 林晚星继续说:“你现在是我们药材加工小组的核心成员,你学东西快,手也巧。刺五加茶的成功,有你一份功劳。这就是你的本事,你的价值。无论周医生去哪里,你自己有一技之长,能创造价值,走到哪里都不怕。更何况,你要对你们的感情有信心,对周医生有信心。” “可……可四九城那么远……我……”赵晓兰还是害怕。 “远怎么了?”林晚星语气放柔,“晓兰,任何感情都值得去努力,去争取,但绝不是以失去自我为代价。你要问问你自己,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更何况,调令不是还没下吗?就算下了,也有时间。这段时间,你们俩再琢磨琢磨怎么办。” 赵晓兰眼泪渐渐止住,眼中重新焕发出一点光彩。“晚星姐……我会好好想清楚的。” “你能行。”林晚星用力点头,“咱们先一起把‘健体茶’这个项目做好,另外,周医生那边……你也先别自己吓自己。等周医生那边有更确切的消息,你们再好好商量。” 赵晓兰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嗯!我听你的,晚星姐。我不哭了,我好好工作,等他消息。” 送走情绪稳定下来的赵晓兰,林晚星独自坐在灯下,心绪难平。 原书的阴影似乎以另一种方式提醒着她命运的轨迹,但更多的是让她看到了改变的可能和珍贵的情谊。她决定暂时不将这个猜测告诉任何人,包括顾建锋。 只是,她会更加用心地帮助赵晓兰成长,也会更加珍惜与周知远夫妇的这份缘分。 窗外,月色皎洁,林涛阵阵。林场的生活,在平静的表面下,正在酝酿着新的故事。 第51章 四九城来人 七月的天,娃娃的脸。刚才还烈日当头,晒得地皮发烫,转眼间不知从哪个山坳里涌来一团乌云,黑压压地罩在林场上空,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油毡纸上,激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林晚星赶忙放下手里正在分装的刺五加茶,和赵晓兰一起,手忙脚乱地将晾晒在院子里的几簸箕半干的黄芪片抬进工作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乌云散去,太阳重新露脸,炽热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腾起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草木清气的、闷热潮湿的味道。 “这鬼天气。”赵晓兰抹了把额头的汗,重新将黄芪片摊开,“晚星姐,刚才那批茶点好了,一共是六十二包。” “嗯,先放那边木箱里,等下午冯工派人来取。”林晚星指着墙角几个刷洗干净、垫了旧报纸的结实木箱,“这是要送去县供销社试销的第一批,每包分量、封装都得仔细,不能出岔子。” 经过近一个月的反复试验和改进,“刺五加健体茶”终于定型了。嫩叶的采摘标准、杀青的火候时间、揉捻的力度、烘干的温度,都有了相对固定的流程。 林晚星还带着张嫂李婶,用裁好的干净油纸,手工折成一个个小巧的长方形纸袋,每个纸袋正好装够冲泡三到五次的茶叶量。纸袋口折叠后用米浆粘牢,外面再贴上一张用红墨水手写、盖了互助组小印章的标签,上面简单写着“红星林场健体茶”和“益气安神”几个字。 虽然简陋,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份手工的细致和用心,反而显得珍贵。 场里对这件事很重视,刘副场长亲自拍板,拨了一笔钱用于购买更大量的油纸和标签纸,并联系了县供销社,争取到了一个柜台角落的试销点。 今天要送走的,就是第一批试水产品。 “也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赵晓兰有些忐忑,“县里人能认咱们这山里的东西吗?” “事在人为。”林晚星倒显得平静,“冯工打听过,县城里坐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多,好些人喊头晕眼花没精神,咱们这茶正好对路。再说,价钱定得不高,就算卖不出去,也能让更多人知道咱们林场有这么个东西,不亏。” 她心里其实也有压力,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意义上主导推动的一件事,从无到有,从想法到产品,每一步都凝结着心血。成败固然重要,但这个努力的过程本身,就让她觉得充实而有力量。 两人正说着话,工作间的门被推开,顾建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军装,裤腿上还沾着泥点,显然刚从工地回来。 “建锋?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林晚星有些意外,平时他中午都在食堂吃。 “回来拿份图纸,下午要去场部汇报一期工程总结。”顾建锋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阳光的热气和雨后的潮气。他看了眼码放整齐的茶包和忙碌的妻子,眼里闪过一丝柔和,“准备送走了?” “嗯,下午就送。”林晚星给他倒了碗晾凉的白开水,“顺利吗?” “一期工程验收通过了,团里给了嘉奖。”顾建锋接过碗,一口气喝干,语气平淡,但眉宇间透着轻松,“不过二期任务更重,线路更长,地形更复杂。图纸还得再细化。” “我就知道你能行。”林晚星笑了,拿起毛巾自然地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再忙也得按时吃饭。锅里给你留了饭,茄子炖土豆,贴的饼子,还温着。” “好。”顾建锋应着,目光落在她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伸手将她脸颊边一缕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你也别太累。” 这简单亲昵的动作,让旁边的赵晓兰看得抿嘴一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标签。林晚星脸上微热,拍开他的手:“快吃饭去,一会儿凉了。” 顾建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再多说,转身去灶房吃饭。他吃饭快,不一会儿就收拾好碗筷出来,拿了图纸,对林晚星说:“我晚上可能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 “知道了,路上小心。”林晚星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去的挺拔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踏实和骄傲。她的男人,在为国奉献的岗位上发光发热;而她,也在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里努力耕耘。这种感觉,真好。 与林场这边充满希望和忙碌的景象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千里之外红星村顾家老宅那日益沉沦、几乎看不到光亮的绝望深渊。 公社和县里联合调查组的介入,毫不留情地剖开了顾建斌费尽心机编织的所有谎言。 牺牲?战斗记录和部队档案里根本没有他“牺牲”的记载,只有一纸“因严重违反纪律,予以开除军籍”的处分决定复印件,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由调查组的王同志面无表情 分卷阅读163 地摊开在顾家人面前。 重伤被老乡所救?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地点、人物,更拿不出任何证明。调查组早已通过公函与当地政府和驻军核实,他所谓的“养伤”地点根本子虚乌有,那段空白时间,经查实,是他流窜在边疆与小城之间打零工、惶惶不可终日的落魄岁月。 退伍费?更是无稽之谈。被开除的人员,哪来的退伍费?他带回的那点钱,经不起细问,很快露馅,是他最后几个月微薄津贴和变卖少许个人物品所得,早已在路上和刘桂芳的拖累下消耗殆尽。 铁证如山,顾建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在调查组严肃的询问和政策的威慑下,他脸色灰败,冷汗涔涔,最终瘫坐在椅子上,哑着嗓子承认了一切:假称牺牲、擅自离队、实际上是被开除…… 每一句承认,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家父母脸上,也扇碎了他们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红星村乃至整个公社。曾经的“烈士家属”,瞬间变成了“骗子家庭”。走在村里,指指点点的目光、毫不避讳的议论、甚至孩童扔过来的土块,都成了压垮顾家人的稻草。 顾母王氏遭受的打击最大。她一生好强,最好面子,把“烈属”的身份看得比命还重,靠着这点虚荣,才能在艰苦的生活里挺直腰杆。 如今,这最大的倚仗和脸面被儿子亲手撕得粉碎,还沾满了污秽。她受不了这落差,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倒在院子里。 醒来后,人就有些癔症了,时哭时笑,嘴里反复念叨“我的儿是烈士……光荣……”,或者突然尖声咒骂“骗子!孽障!你怎么不去死!”,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顾老栓更沉默了,原本就佝偻的背,如今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他整天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吧嗒着早已没有烟丝的旱烟袋,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一尊风化的石像。 家里的一切争吵、哭闹、混乱,似乎都与他无关了。这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经过大风浪的农民,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击垮了精神。 最精明的顾秀秀,在调查组第一次上门后,就敏锐地嗅到了灭顶之灾的气息。她连夜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趁着天没亮,悄悄从后门溜出,头也不回地去了县城,投奔那个在纺织厂做临时工的同学。 网?阯?f?a?b?u?y?e?i????u???e?n?2?0?????????????? 这个家,她早就不想待了,如今更是毫无留恋。 至于父母兄长的死活,在她心里,或许还比不上自己攥在手心的那几块钱和一张临时工介绍信来得重要。 刘桂芳则是彻底看清了顾建斌的无能和顾家的穷途末路。 最初的恐慌过后,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涌了上来。她才不管顾家丢不丢脸,她只知道,跟着顾建斌这个废物,在这个只剩咒骂和穷困的家里,她和孩子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在顾母又一次疯癫咒骂时,刘桂芳猛地将怀里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往顾建斌怀里一塞,叉着腰宣布:“这日子没法过了!顾建斌,今天当着爹妈的面,把话说明白!要么分家,把那间西厢房腾出来给我们娘俩单过,口粮也分开!要么,我现在就抱着孩子去公社,告你们顾家虐待烈士遗孤!反正你也不是什么烈士,但孩子总是真的没爹!我看公社管不管!” 顾建斌抱着轻飘飘、哭声微弱的孩子,看着眼前状若疯虎的刘桂芳,再看看疯癫的母亲和麻木的父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分家?家里就这几间破屋,一点粮食,还有什么可分的?不分?刘桂芳真去公社闹,顾家现在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桂芳……你……”他试图说什么。 “我什么我!”刘桂芳打断他,“顾建斌,我跟着你,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白眼!现在你家成了这样,还想拉着我们娘俩一起陪葬?做梦!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大家就一起死!” 她发起狠来,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头,连疯癫的顾母都被镇住了一瞬。 顾家,这个曾经在村里还算体面的人家,如今已彻底沦为了一个充满疯癫、麻木和绝望的烂泥潭,在盛夏灼热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 就在顾家陷入绝境之时,林场小院里,迎来了一批意想不到的客人,也带来了新的转机。 这天下午,林晚星刚把最后一批送往供销社的茶包检查完封好口,院门外就传来了周知远略显急促的声音:“晚星同志在家吗?” 林晚星和赵晓兰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周知远平时沉稳,很少这样。 “在,周医生,进来吧。”林晚星擦了擦手,迎出去。 只见周知远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两位中年女同志。一位约莫五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面容白皙,眉眼间与周知远有几分相似,气质温婉中透着干练。 另一位年纪稍长些,穿着碎花短袖衫,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不小的旅行包,脸上带着亲切的笑意,正打量着这个小院。 “晚星同志,打扰了。”周知远罕见地有些紧张,介绍道,“这是我母亲,这位是我姑妈。她们从北京过来看看我,听说晓兰在这儿,想……想见见她。”他看向赵晓兰。 赵晓兰瞬间僵住了,下意识往林晚星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住了林晚星的衣角。 林晚星心里也是一咯噔。见家长?这么快?而且是从四九城来的!看这两位的气质打扮,绝不是普通人家。 她迅速镇定下来,脸上扬起热情得体的笑容,上前一步:“阿姨好,姑妈好!快请屋里坐!晓兰,快去倒茶,用咱们新制的健体茶!” 她一边招呼,一边悄悄捏了捏赵晓兰冰凉的手,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赵晓兰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低声道:“阿姨,姑妈,你们坐,我……我去倒水。”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去了灶房。 周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林晚星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儿子紧张的神情和赵晓兰慌乱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了些:“你就是林晚星同志吧?常听知远提起你,说你在林场很能干,帮了大家不少忙。这位是赵晓兰同志?” “阿姨您太客气了,叫我晚星就行。”林晚星引着她们在院子里树荫下的小桌旁坐下,“都是场里领导和大家支持,我就是跟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晓兰是我很好的朋友,也是我们药材加工组的得力干将,人特别实在,手也巧。” 她说话不卑不亢,既介绍了赵晓兰,又点明了她的优点和价值,还顺带表明了两人亲密的关系。 周姑妈摘下眼镜擦了擦,笑道:“这小院收拾得真干净,看着就舒坦。知远在信里可没少夸你们林场人朴实能干,尤其是这位小林同志,点子多,还带着 分卷阅读164 家属搞生产,了不起。”她说话爽利,带着点四九城的口音。 这时,赵晓兰端着茶盘出来了,手还有些抖。林晚星接过茶盘,将两杯冲泡好的刺五加茶轻轻放在周母和周姑妈面前:“阿姨,姑妈,尝尝我们自己做的茶,山里的东西,味道可能特别些,但喝了对身体好。” 浅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袅袅,散发出独特的药香和炒香。周母端起来,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细细品味。周姑妈也喝了一口,点点头:“嗯,有意思,苦后回甘,香气挺特别。这就是你们用那什么……刺五加做的?” “是的,姑妈。”林晚星见她们有兴趣,便简单介绍了刺五加的功效和制茶的想法。 周母听得很认真,放下茶杯,看向一直低着头、紧张得不敢抬眼的赵晓兰,声音柔和:“晓兰同志,别紧张。我们这次来,没别的意思,就是知远总在信里提起你,说你在林场适应得很好,工作认真,人也开朗。我们做家长的,就想来看看,也谢谢你平时对知远的照顾。” 赵晓兰没想到周母开口这么和气,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没有,是周医生照顾我多一些……我,我没做什么……” 周姑妈笑了:“瞧把这孩子紧张的。我们又不会吃人。” 周姑妈语气平常,“我看你挺好,不依赖家里,自己跑这么远来支持建设,还能跟着晚星学本事,搞生产,这思想境界就值得表扬。” 这话说得极其熨帖,赵晓兰眼圈微微红了,紧张感消散了大半,鼓起勇气抬头看了周母和周姑妈一眼,发现她们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意,并没有想象中的审视和挑剔。 周母从随身带着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润泽光洁、颜色翠绿的玉镯。她拉过赵晓兰的手,将镯子轻轻放在她手心:“孩子,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这镯子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给的,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就是个念想。今天送给你,希望你和知远,以后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 赵晓兰完全呆住了,看着手心里那对触手温润的玉镯,又看看周母慈和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害怕,而是感动和释然。“阿姨……这太贵重了……我……” “给你就拿着。”周母拍拍她的手,“我和他姑妈这次来,除了看看知远,主要也是想见见你,把这事定下来。你们本来就有婚约,可之前却闹得……还以为你们俩没有缘分呢,没想到在这林场反而看对眼了。现在我们看了,心里也踏实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好。我听知远说,可能下半年调令下来,要回四九城。你的意思呢?” 赵晓兰看向周知远,周知远冲她鼓励地点点头。她又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微笑着对她眨眼。 赵晓兰心一横,擦掉眼泪,声音清晰了许多:“阿姨,姑妈,我……我愿意跟着知远。不过,晚星姐这边的工作刚刚起步,我想……我想等年底,把手头这批茶的事情忙出个眉目,安排好,再……再去四九城,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周姑妈率先赞成,“工作有始有终,这是负责任的表现!好孩子,阿姨支持你!年底就年底,到时候让知远回来接你,或者我们给你安排都行!” 周母也欣慰地点头:“应该的。工作重要。那咱们就说定了,年底,你和知远回四九城,把证领了。婚礼的事情,到时候再商量,简简单单办一下,主要是你们俩高兴。” 赵晓兰只觉得像做梦一样,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终于彻底放下了,涌上来的是满满的幸福和感激。 林晚星也由衷地为赵晓兰高兴,同时暗暗佩服周家两位长辈的明理与大度。这绝非普通人家能有的眼界和气度。 气氛彻底融洽起来。林晚星留她们吃晚饭,周母和周姑妈爽快答应了。林晚星让赵晓兰陪着说话,自己系上围裙下了灶房。 好在昨天顾建锋带回来一条鱼,养在水缸里,还有攒下的几个鸡蛋,地里有茄子和豆角。 她手脚麻利地做了个红烧鱼、韭菜炒鸡蛋、蒜泥茄子、凉拌豆角,又蒸了一锅白米饭。虽然比不上四九城的菜式精致,但食材新鲜,做法朴实,分量实在,摆了一小桌,倒也像模像样。 周姑妈尝了口红烧鱼,赞道:“晚星这手艺真不错!鱼烧得入味,一点土腥气都没有。这茄子也好吃,软烂入味。不比四九城馆子差!” 周母也点头:“是,火候掌握得好。家常菜能吃出这个水平,不容易。” 吃饭时,大家闲聊起来。 周姑妈问起林晚星制茶的事情,听说在为包装防潮和扩大销路发愁,她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油纸确实容易受潮。我有个老同学,在省城轻工局,好像管着一些新型包装材料的试制分配。我回去写封信问问,看有没有适合你们用的、防潮性好一点的纸,比如那种里层压了薄薄防水膜的,或者更结实耐用的牛皮纸,能不能申请点计划外的指标,价格估计能比市面便宜些。” 林晚星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我们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个,夏天湿度大,好不容易做好的茶,放不了多久就容易吸潮变味。” “我试试看,应该问题不大。”周姑妈爽快地说,“还有,你们光在县城供销社卖,眼界还是窄了。省里下半年,好像要搞一个‘北方地区土特产交流展’,邀请各地有特色的农副产品、手工制品去参展。我觉得你们这个‘健体茶’概念新,又是林场家属自力更生的成果,很有典型意义。可以让你们场领导往上报报材料,争取个参展名额。要是能在展会上打出点名堂,那销路可就不止一个县城了。” 这个消息更是让林晚星惊喜万分! 她正苦于如何打开更广的销路,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姑妈,这……这消息太及时了!我明天就跟冯工和刘副场长汇报!” 周母微笑着看她们交谈,对林晚星的沉稳和敏锐很是欣赏,补充道:“如果需要写材料或者有什么需要沟通协调的,也可以让知远帮忙。他在北京总院那边,也有一些同学朋友在相关系统。” 一顿简单的家常晚饭,吃得宾主尽欢。周家两位长辈的到访,不仅圆满解决了赵晓兰的终身大事,消除了她的忐忑,更为林晚星正在起步的事业,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意想不到的帮助。 送走周母和周姑妈后,赵晓兰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感动中,拉着林晚星的手不停地说:“晚星姐,我不是在做梦吧?周阿姨和姑妈人太好了!” “是你自己够好,值得她们喜欢。”林晚星真心为她高兴,也为自己那个关于“周主任”的猜测感到一丝庆幸。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善良的人得到了善待,真诚的感情得到了祝福,而事业,也看到了更广阔的 分卷阅读165 曙光。 夜色渐深,顾建锋回来了,听林晚星说了今天的事情,也为赵晓兰和周知远感到高兴,更对妻子事业上的新机遇表示支持。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他揽住妻子的肩,声音低沉而可靠。 “嗯。”林晚星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只觉得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力量。前路或许仍有挑战,但有了身边人的支持,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有了不断出现的机遇,她相信,无论是自己的生活,还是这份小小的事业,都一定会越来越好。 第52章 顾家的悲惨下场 入了八月,暑气到了最盛的时候,却也隐隐透出一丝秋的端倪。 清晨,林场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雾气里,远山的轮廓变得柔和。等日头升高,雾气散尽,天空是那种高远清澈的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树叶都蔫蔫地卷了边。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拼命地叫,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 但林子里是另一番天地。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漏下些斑斑点点的光晕。走进去,一股混合着青苔和草木汁液的湿润凉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燥热。脚踩在积年的落叶上,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晚星和赵晓兰、张嫂几人,一人挎着一个大竹篮,正在林子边缘一片向阳的缓坡上采摘刺五加的嫩叶。经过前段时间的消耗和夏季生长,符合制茶标准的嫩梢已经不多了,需要更仔细地寻找。 “这茬采完,就得等明年春天了。”张嫂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晚星,咱那茶在县城卖得咋样了?有信儿没?” “冯工前天去县里开会,顺道去供销社问了。”林晚星一边小心地将掐下的嫩梢放进铺了湿布的篮底,一边说,“头一批六十二包,卖出去四十多包了,剩下的估计也快了。供销社的同志说,回头客有几个,主要是些机关里坐着的,说喝了感觉下午没那么乏。他们还想再进点,让咱们包装再弄结实些。” “真的?那可太好了!”李婶高兴地说,“回头客就是认可咱的东西!晚星,还是你脑子活!” 赵晓兰也笑:“这下咱们更有干劲了!对了晚星姐,周……周阿姨那边有消息了吗?”她说到“周阿姨”时,脸上还微微泛红,但已没了之前的惶恐,只有甜蜜。 “周姑妈前儿来了信。”林晚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叠得方正的信纸,“说防潮纸的事有眉目了,她同学答应给咱们协调一批试制品,价格优惠,等秋凉了就能运过来。还有那个‘北方土特产交流展’的具体申请办法和联系人也都写在信里了,让我整理好材料,通过场里往上递。”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张嫂和李婶都围过来,虽然不识字,但听着就高兴。 林晚星小心地将信收好,心里也充盈着希望。事业一步一步走上正轨,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来得实在。w?a?n?g?阯?发?b?u?页?1????????é?n????0??????.?c?o?m 忙了一上午,采了满满两篮嫩叶。 回到工作间,照例是摊晾萎凋。下午的日头更毒,院子里像个蒸笼。林晚星让张嫂李婶先回去歇晌,自己和赵晓兰留在工作间,将前几天烘好的一批刺五加茶进行最后的挑拣,把颜色不正或稍有焦糊的叶片剔除出去。 工作间里还算阴凉,但闷着不动,一会儿功夫,两人的后背还是被汗水浸湿了。赵晓兰拿起一把大蒲扇,使劲扇着,带起的风也是热的。 “晚星姐,你说,等年底我去四九城,能干点啥呢?”赵晓兰忽然问,语气里有些憧憬,也有些迷茫,“总不能天天闲着吧?周阿姨和姑妈虽然好,可我总觉得,得自己有点事做。” 她来林场前,其实在四九城闲得很,可现在忙活惯了,回去肯定不习惯。 林晚星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你能干的可多了。咱们现在做的这些,工艺流程你都熟了,到了那边,如果有机会,也可以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药材或者特产,说不定也能开发点什么。再不济,你这手巧劲儿,学个缝纫、绣花,或者去街道办的厂子找个活,都行。关键是你有这个心,不安于现状,这就比很多人强了。” 赵晓兰点点头:“嗯,我也这么想。反正不能光靠知远养着。晚星姐,你到时候可得多教教我。” “咱们互相学习。”林晚星笑了,递给她一碗晾凉的白开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有这个心气儿,就差不了。”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林晚星收拾好工作间,锁上门回家。路上遇到几个收工回来的战士,都认得她,笑着打招呼:“嫂子好!”“嫂子,又忙了一天啊?” 林晚星一一笑着回应。她现在在林场,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了。不仅仅因为她是顾副团长的爱人,更因为她带着家属们搞生产、制新茶,实实在在做出了成绩。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顾建锋还没回来。她先打了桶井水,把院子里晒得发烫的石板地泼湿降温,然后才进灶房准备晚饭。 晚上吃凉面。晌午就和好的面团,此刻已经饧得光滑柔韧。她将面团放在案板上,撒上干面粉,用那根长长的擀面杖,一下一下,用力而均匀地将面团擀成一张薄薄的大面皮,折叠起来,用刀切成细而均匀的面条。锅里水开,下面条,滚两滚就捞起,放进刚打上来的凉井水里过凉,面条立刻变得筋道爽滑。 调个简单的酱汁:碗里放蒜泥、葱花、芝麻酱用凉开水澥开,加点酱油、醋、一点点盐和糖,再舀一勺自己炸的辣椒油,香气一下子就出来了。切点黄瓜丝,烫一把豆芽,拌在凉面里,清爽开胃,最适合这闷热的夏夜。 面条刚拌好,院门响了,顾建锋回来了。他今天似乎格外疲惫,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色,军装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回来啦?快洗洗,吃凉面。”林晚星接过他脱下的外衣,触手潮湿,“今天怎么这么累?” “二期工程线路勘测遇到点麻烦,几个点地质情况复杂,来回跑了好几趟。”顾建锋简短解释,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直接从头上浇下去,水流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和脖颈淌下,打湿了汗湿的背心。 “慢点,别激着。”林晚星递过毛巾,“先吃饭吧。”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晚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凉面入口,筋道爽滑,酱汁咸香微辣,黄瓜丝和豆芽清脆,让人胃口大开。顾建锋闷头吃了两大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精神似乎好了些。 “还是家里的饭吃着舒坦。”他放下碗,看着林晚星在灯光下柔和专注的侧脸,忽然说道。 林晚星抬眼看他,笑了笑:“食堂的大锅菜吃腻了?”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伸手过来,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劳作 分卷阅读166 和握枪留下的厚茧,却很温暖。“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林晚星任由他握着,心里泛起暖意。 “谢你把这个家打理得这么好,谢你……一直在我身边。”顾建锋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极难得的表露。 林晚星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硬茧:“我们是夫妻,说这些干什么。” 吃过饭,收拾停当,夜色已深。月光很好,如水银般泻满小院,不用点灯也能看清彼此。 洗漱后躺在床上,炕席被白天的余温烘得微热。顾建锋照例将她揽入怀中,手臂坚实有力。林晚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和淡淡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真实感。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也许是这段时间的忙碌和压力需要宣泄,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灼热。顾建锋的吻落下来,起初是轻柔的,带着试探和珍惜,随即逐渐加深,变得急切而充满占有欲。 他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抚过她的脊背,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体明显的变化和紧绷,以及那刻意放缓、甚至带着些微颤抖的克制。 然而,当一切水到渠成时,尽管他已经极尽温柔,做好了所有能想到的准备,那先天过于优越的……嗯……还是让林晚星没忍住,难忍地蜷缩了一下。 顾建锋的动作立刻僵住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粗重而慌乱,带着明显的懊恼和自责。 “对不起……晚星……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痛苦,“我又弄疼你了……我……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林晚星缓过那阵疼痛,听到他语气里深藏的沮丧和自我怀疑,心里一紧。她知道,这个问题一直横亘在他心里,成了他不敢真正放开的心结。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脸,指尖触碰到他紧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嘴唇。 “建锋,”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柔,“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 顾建锋身体一僵,没有说话,只是呼吸依旧沉重。 林晚星慢慢坐起身,就着窗外的月光,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她知道,有些话,今晚必须说开了。 “你等等。”她下床,点亮了炕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顾建锋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深沉的晦暗。 林晚星没有急着回炕上,而是走到墙角放杂物的旧木箱前,从里面拿出一本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不太厚的书。这是她前些日子,借口“学习知识、科学备孕”,托冯工从县医院图书馆借来的、五十年代出版的基础生理卫生科普读物,里面有一些关于男女身体构造和生育知识的简单图解和文字说明,虽然含蓄,但在这个年代,已是难得的“教材”。 她拿着书回到炕边,在顾建锋疑惑的目光中,翻开其中做了记号的一页,指着上面简单的解剖示意图和旁边温和理性的文字说明。 “建锋,你看。”她的声音平静而认真,不带丝毫狎昵,“每个人的身体生来就是不同的,就像这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构造,天生就是为了互补和结合,但具体到每个人,大小、形状、感受,都会有差异。这很正常,不是有病,也不是异常。”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平实的文字和简单的线条,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他狂躁不安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他看得很认真,虽然耳根有些发热,但更多的是求知和释疑的专注。 林晚星继续轻声说道:“就像咱们种地,有的土质硬,需要深耕细作;有的土质松软,下种也要轻柔。又像是……做木工活,榫头和卯眼,不仅要尺寸匹配,还得讲究角度、力道,慢慢磨合,才能严丝合缝,做成结实耐用的家具。两口子在一起,也是这个道理。光有一腔热情和力气不够,得互相了解,得知道彼此的情况,得慢慢来,得找到两个人都觉得舒服的方式。” 她用他能理解的、最朴实无华的比喻,将现代性观念和沟通的重要性,包裹在七十年代能接受的语境里,娓娓道来。 “你觉得……你异于常人,怕伤着我,所以总是束手束脚,心里负担重。而我,因为不了解,也因为怕你担心,有时候疼了也不好意思说。”林晚星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这样下去,我们俩都难受,都不痛快。建锋,我们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有什么话,有什么难处,都应该摊开来说,一起想办法。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一起适应和解决的问题。” 顾建锋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晦暗和自责,一点点被理解和动容所取代。他反手紧紧握住林晚星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但林晚星没有抽开。 “那……该怎么办?”他问,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之前的慌乱。 “首先,你得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没有病,我们都很健康。”林晚星语气坚定,“其次,我们可以慢慢来,多试试,找到适合我们的节奏和方法。就像学骑自行车,刚开始难免磕碰,熟悉了,掌握了平衡和技巧,就能骑得又快又稳了。还有……”她脸上微微发热,但还是坚持说下去,“我可以……帮你,让你更了解……也让我自己,不那么紧张。” 她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顾建锋古铜色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他猛地别开脸,呼吸又急促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懊恼,而是因为极度的羞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尴尬也散了,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这个在战场上沉稳果敢、在工程中坚毅顽强的男人,在这种事上,竟然纯情得像张白纸。 她吹熄了煤油灯,重新躺下,钻进他怀里,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不急,建锋。”她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呢。今晚,就先这样抱着睡,好吗?” 顾建锋僵硬的手臂,终于缓缓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带着释然,带着承诺,也带着前所未有的亲密与信任。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夏夜的微风,轻轻拂过窗棂。相拥的两人,虽然身体没有更进一步的交融,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却前所未有地贴近了。 那一层因无知和误解而产生的隔膜与负担,在这个坦诚而温柔的夜晚,被悄然打破。 未来的路还长,但他们已经找到了正确沟通和共同面对的方向。 分卷阅读167 与林场小屋里温情脉脉、共同成长的气氛截然相反,红星村顾家老宅,此刻正经历着名副其实的“屋漏偏逢连夜雨”。 昔日勉强维持的体面与平静,被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 关于顾建斌的正式处理决定,以公社张贴布告的形式,在村口老槐树下公布了。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写得清清楚楚:“顾建斌,原某部战士,因严重违反部队纪律,情节恶劣,经上级批准,予以开除军籍处分。其自称‘牺牲’一事,纯属个人捏造,骗取烈属待遇,造成不良影响。经查实,撤销其一切相关待遇,档案留底。望广大群众引以为戒,遵纪守法……” 布告前,围满了黑压压的村民。识字的摇头咂嘴,不识字的听人念完,也跟着呸一声,骂一句“缺德玩意儿”、“给咱村丢人”。 消息像长了腿,瞬间传遍了家家户户。如果说之前的流言还带着猜测和议论,那么这官方的“判决”,就是板上钉钉,将顾建斌和顾家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呸!还烈士呢!原来是个被部队赶出来的逃兵!骗子!” “可不是嘛!亏得以前顾婆子还整天把‘我儿子是烈士’挂嘴上,趾高气昂的,原来都是骗人的!” “哎呦,这下可把老顾家的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以后在村里还咋抬头?” “就是!连带着咱们红星村都跟着没脸!咋出了这么个东西!” “听说县里都挂号了,档案上留着黑点子呢,以后子孙后代都受影响!” “活该!谁让他骗人!还差点害了人家林家闺女守活寡!缺大德了!” 议论声、骂声、嘲笑声,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尖刀,从四面八方刺向早已千疮百孔的顾家。顾母原本就时好时坏的癔症,受此刺激,彻底疯了。她不再哭闹咒骂,而是整天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方向,嘴里反复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一会儿笑,一会儿又默默流泪,喂她饭也不知道吃,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只剩一把骨头。 顾老栓更加沉默,几乎成了一个影子。他不再蹲在院子里,而是整天缩在黑洞洞的堂屋角落,仿佛要让自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家里断了炊烟,他也不管,饿极了,就摸到灶房,抓起一把生米或者生红薯,胡乱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咽下去。 刘桂芳在布告贴出的当天,就彻底撕破了脸。她不再提分家,而是直接动手抢。趁着顾母疯癫、顾老栓麻木、顾建斌失魂落魄之际,她将堂屋里仅剩的半袋糙米、一小罐猪油、还有顾母压箱底的几件半旧衣裳、甚至顾老栓那杆早没了烟丝的烟袋锅子,统统搜刮一空,一股脑搬进了那间漏风的西厢房,然后从里面把门闩死,任凭外面天塌地陷,再不露面。 她打定主意,靠着这点东西,熬过一天是一天,等孩子稍微大点,她就带着孩子离开这个鬼地方,走得远远的。 然而,顾家的劫难并未到此为止。 就在布告贴出后的第三天,林晚星的父母,林建国和王淑芬,带着儿子林大宝,气势汹汹地打上门来了。 他们早就听说了顾建斌的丑事,心里那叫一个后怕! 后怕林晚星要是没有顾建锋接手,而是以嫁给顾建斌的名义过来守寡,现在岂不是要跟着顾家一起丢人现眼、受苦受穷?更多的,是一种被欺骗、丢了面子的愤怒,以及看到顾家如今落魄,想来踩上一脚、顺便捞点好处的阴暗心理。 “顾老栓!王氏!你们给我滚出来!”王淑芬人还没进院门,尖利的嗓门就先到了。她双手叉腰,站在顾家那摇摇欲坠的院门外,唾沫星子横飞,“你们家那个骗子儿子呢?啊?差点害死我闺女!今天必须给我们林家一个说法!” 林建国阴沉着脸跟在后面,林大宝则是一脸看好戏的兴奋,踮着脚尖往破败的院子里张望。 顾家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疯癫的顾母坐在门槛上,歪着头,嘿嘿傻笑。 王淑芬见没人应,胆子更壮,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就闯了进去,林建国和林大宝紧随其后。 看到顾家这副家徒四壁、疯的疯、傻的傻的凄凉景象,王淑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个破落户,当初居然还敢肖想她闺女?差点把她闺女一辈子都毁了!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i????u???ē?n??????2???????????则?为????寨?佔?点 “好哇!装死是吧?”王淑芬冲到堂屋门口,指着里面缩在阴影里的顾老栓就骂,“顾老栓,你别给我装聋作哑!你大儿子是个大骗子,害得我闺女名声差点坏了,还耽误了她大好青春!这笔账怎么算?啊?你们顾家必须赔偿!” 顾老栓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漠然地垂下,仿佛眼前撒泼的妇人只是一团空气。 王淑芬更火了,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堂屋角落那口还能用的旧铁锅,以及旁边两个虽然破旧但还能装东西的木箱上。 “没话说是吧?行!那我们就自己拿!”她一挥手,“大宝!去,把那口锅和那两个箱子搬走!就当是赔偿咱家的损失了!” 林大宝早就等着这句话,闻言立刻兴奋地冲过去,伸手就去搬那口铁锅。 w?a?n?g?址?f?a?b?u?y?e?i?f???????n?????????5???????? “你们……你们干什么……”一直失魂落魄躲在西厢房里的顾建斌,听到动静终于冲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嘶哑着嗓子喊道。 “干什么?讨债!”王淑芬转头,对着顾建斌就是一口唾沫,“呸!你个骗子还有脸出来?骗我们晚星差点给你守活寡,没让你赔命就不错了!拿你口破锅,便宜你了!” 顾建斌被她骂得面红耳赤,又见林大宝已经将铁锅端起,另一个木箱也被林建国动手去搬,他想阻止,却浑身无力,更找不到任何理由和底气。是啊,他是个骗子,他害了林晚星,他活该……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林家父子像土匪进村一样,将他家里最后两样稍微值点钱、能用的东西,粗暴地搬走了。王淑芬临走前,还狠狠踢了一脚瘫坐在门槛上的顾母,骂道:“老疯婆子,养出个骗子儿子,活该你有今天!” 顾家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不,不是安静,是死寂。一种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气和希望的、彻底的死寂。铁锅没了,没法做饭;木箱没了,连最后一点破烂家当都没处放。疯癫的顾母,麻木的顾老栓,绝望的顾建斌,以及西厢房里那个冷眼旁观、只求自保的刘桂芳。 这个家,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臭了,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往日的模样,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废墟。 阳光依旧炽烈地照耀着红星村的土地,却再也照不进顾家老宅那扇破碎的院门。那里面的黑暗与绝望,与林场小屋里充盈的希望与温情,隔着的,早已不止是千山万水的距离,更是云泥之别的人生。 林场,药材加工小组工作间。 林晚星正在伏案疾书。桌上是周姑妈寄来的详细信件、展 分卷阅读168 会申请表格,还有她根据冯工和刘副场长意见整理的“健体茶”项目汇报材料。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赵晓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杯刚泡好的、加了蜂蜜的刺五加茶放在她手边。 “晚星姐,歇会儿吧,喝点茶。” 林晚星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她笑了笑:“好,谢谢。” 她端起茶杯,浅琥珀色的茶汤温度正好,入口微苦,随即是蜂蜜的甜和刺五加特有的回甘,让人精神一振。 “写好了吗?”赵晓兰凑过来看。 “差不多了。”林晚星看着桌上厚厚的材料,心里充满了踏实感,“场里正式批了专项经费,也同意作为重点项目往上报。周姑妈那边牵线搭桥,省里轻工局答应提供新型防潮包装纸的试用。如果展会申请顺利,咱们的‘健体茶’,说不定真能走出林场,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真好。”赵晓兰真心为她高兴,“晚星姐,你真厉害。” “是大家厉害。”林晚星纠正道,目光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和远山。那里,有顾建锋正在奋战的项目,也有她们正在开拓的事业。 虽然顾家那边的消息偶尔会传来,像遥远而模糊的杂音,早已无法在她心中激起波澜。 第53章 顾家来信,彻底完了 八月下旬,几场夜雨过后,林场的暑气终于被逼退了几分。 早晚的风里,开始夹带着明显的凉意,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林子里的树叶,颜色悄悄加深,边缘偶尔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黄。山葡萄的藤蔓上,挂起了一串串青涩的小果,藏在宽大的叶片后面。远处更高的山巅,已经有早红的枫叶,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星星点点地缀在苍翠之间。 秋,像个害羞的姑娘,蹑手蹑脚地来了。 这天上午,林场大礼堂里坐满了人。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用白纸剪贴着“红星林场家属生产建设总结表彰大会”几个大字。 台下,前排坐着场领导和各科室负责人,后面则是黑压压的家属们,大多脸上带着劳作的痕迹,但眼神里都透着光。这样的会议,一年也开不了几次,对常年围着锅台和孩子转的家属们来说,是件稀罕事,也是露脸的机会。 林晚星坐在靠前的位置,身边是赵晓兰、张嫂、李婶,还有药材加工小组的其他几位成员。她们今天都特意收拾过,头发梳得整齐,衣服虽旧但干净。张嫂不住地搓着有些粗糙的手,小声问:“晚星,你说,真能评上吗?” “评不评上,咱们做的事摆在那儿。”林晚星语气平和。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是顾建锋用旧军装改的,衬得她肤色更显白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在一众朴素的家属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会议按流程进行,场领导总结上半年家属生产工作,表扬了几个在养猪、种菜、缝纫等方面做出成绩的集体和个人。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热烈的掌声。 终于,轮到了“药材加工及新产品开发”项目。刘副场长亲自拿起名单,声音洪亮地念道:“……特别是以林晚星同志为主要带头人的‘家属药材加工互助组’,立足林场资源,开动脑筋,勇于创新,成功研制出‘刺五加健体茶’这一新产品。该产品不仅提高了药材附加值,丰富了职工生活物资,更探索出了一条家属自力更生、投身生产建设的新路子,体现了艰苦奋斗、开拓进取的精神,具有积极的示范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落在林晚星身上,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经场党委研究决定,授予‘家属药材加工互助组’‘家属投身生产建设先进集体一等奖’,授予林晚星同志‘先进个人标兵’称号!并奖励项目发展资金一百元,奖励林晚星同志个人三十元!大家鼓掌祝贺!” 话音落下,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许多认识或不认识林晚星的家属,都向她投来羡慕、钦佩、友善的目光。张嫂李婶激动得脸都红了,赵晓兰紧紧抓着林晚星的手,眼眶发湿。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y?e?不?是?i?????????n????????????.???????则?为?屾?寨?站?点 林晚星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步伐平稳地走上主席台。她微微欠身,从刘副场长手中接过那张印着红字的奖状和一个装着奖金的红纸包。奖状触手挺括,红纸包有些分量。那一刻,台下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这不是虚荣,而是她的努力、她的智慧、她和伙伴们共同付出的汗水,得到了最官方、最正式的认可。 “谢谢组织,谢谢领导,谢谢大家。”她对着话筒,声音清越,不疾不徐,“这份荣誉属于我们药材加工组的每一位姐妹,属于支持我们的场领导和技术科的同志们,也属于我们林场这片富饶的山林。我们会继续努力,把这件事做得更好。” 简短得体的发言,再次赢得了掌声。刘副场长笑着点头,冯工在台下向她竖起大拇指。 散会后,林晚星被相熟的家属们围住,七嘴八舌地祝贺、打听。她耐心地一一回应,分享着喜悦。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她才和小组的姐妹们一起,捧着奖状和奖金,如同捧着珍宝,走回工作间。 “一百三十块啊!”关上门,李婶才敢咋舌,“我这辈子还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这是公款,是给咱们小组发展用的。”林晚星小心地将奖金分成两份,将那个写着“壹佰圆”的红包郑重地放在工作间的抽屉里锁好,这是小组的“发展基金”。 另一个“叁拾圆”的红包,她拿在手里,对大家说:“这三十块是奖励,我的想法是,咱们六个人,每人分五块。剩下的,买点肉和细粮,晚上咱们就在这儿,小小庆祝一下,也谢谢冯工、谢谢场里食堂借咱们锅灶的师傅,行吗?” “行!太行了!”张嫂第一个赞成,“晚星你想得周到!咱们也跟着沾光了!” 赵晓兰也点头:“是该庆祝庆祝!晚星姐,这钱你该多拿点……” “大家都出了力,都一样。”林晚星笑着打断她,将五块钱塞进每个人手里。握着那有些皱褶但实实在在的五元钱,张嫂李婶几个眼眶又红了。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对她们这些常年被视为“附庸”的家属劳动的尊重和价值肯定。 下午,林晚星用小组的钱和肉票,去食堂买了三斤五花肉,又用细粮票换了几斤白面。张嫂从自家菜地摘了新鲜豆角和茄子,李婶贡献了一小坛自己腌的酸菜。就在工作间外头空地上,借了食堂的大铁锅和鏊子,女人们热热闹闹地忙活开了。 林晚星主勺,做了红烧肉炖豆角,酸菜粉条,又用白面烙了一摞香喷喷、油汪汪的千层饼。冯工被请来了,后勤处帮忙的老徐也被拉来,还有食堂的几位师傅 分卷阅读169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肉,吃饼,说笑,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成果。饭菜的香气和欢声笑语飘出很远,引得路过的战士和家属都忍不住探头张望,露出善意的笑容。 顾建锋晚上有任务没回来,林晚星特意留了一碗红烧肉和两张饼,用碗扣着,放在灶台温着。 夜深人静,顾建锋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妻子在灯下,眉眼柔和地清点着今天“分红”得来的五元钱和一堆零零碎碎的票据——粮票、油票、布票、糖票,都是平日里精打细算攒下来的。 “回来了?灶台给你留了饭。”林晚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大会,我们组得奖了,一等奖!还发了奖金。”她把那五元钱和奖状拿给他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一点点孩子气的炫耀。 顾建锋洗了手,边吃饭边听她讲述白天的热闹和荣耀。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千层饼外酥里软,他吃得香甜,心里更甜。看着她,他比自己立了功还高兴。w?a?n?g?阯?f?a?b?u?y?e?i????u?????n???〇???????????o?m “真好。”他吃完最后一口饼,认真地说,“晚星,你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 “是咱们一起。”林晚星纠正道,小心地将钱和票证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建锋,咱们这个周末,去趟县城吧?用这钱,还有攒的票,买点东西。天快凉了,我想扯点布给你做件厚实点的外套。再买个暖水瓶,以后你晚上回来也能有口热水喝。还有,咱们也买点糖……” 她絮絮地说着规划,眼里是对未来生活切实的憧憬。顾建锋静静地听着,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暖意填满。这就是家的样子,两个人一起努力,一起规划,一点一点把日子过好。 “好,周末我陪你去。”他点头答应。 周末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明晃晃的,却不再灼人。林晚星和顾建锋早早起来,换上干净的衣服。林晚星将铁皮盒子里的钱和票证仔细清点好,用一块手帕包了,揣进内袋。顾建锋则背上了那个半旧的军绿色挎包,准备用来装东西。 两人搭上了林场往县城的早班卡车。车厢里挤满了同样去县城办事、采购的林场职工和家属,大家说说笑笑,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窗外是不断后退的、色彩开始变得丰富的山林。 到了县城,已是上午九点多。县城比林场热闹许多,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偶尔有一两辆绿色的吉普车驶过。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国营饭店飘出的饭菜味,还有路边堆积的煤炭和农产品散发的土腥气。 两人先去了山货市场。这里是一个露天的大场子,用石棉瓦搭着简易的棚子,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货:成堆的木耳、蘑菇、松子、榛子,还有晒干的野菜、药材,甚至偶尔能看到有卖野鸡、野兔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林晚星是这里的常客了,她拉着顾建锋,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摊位间,眼睛像尺子一样,快速而精准地扫过那些山货的成色。 “大娘,这木耳怎么卖?”她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摊前蹲下,拿起一朵黑褐色、肉厚朵大的木耳仔细看着。 “好眼力!这是咱家后山秋木耳,肉厚,泡发大,一斤一块二,不要票。”老太太忙说。 “一块一吧,大娘,我多要点。”林晚星开始熟练地讲价。最终,以一块一毛五一斤的价格,称了两斤品相极好的秋木耳。又在一个中年汉子的摊位上,以八毛一斤的价格,买了三斤晒得干爽、香气浓郁的榛蘑。 顾建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与摊主们从容不迫地交谈、验货、讲价,那种精明能干又接地气的模样,与在家时的温柔娴静截然不同,却同样吸引人。他默默接过装好东西的布袋,放进自己的挎包。 买完山货,两人直奔县供销社。这是县城里最大的商店,砖砌的二层小楼,门脸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暖水瓶、搪瓷缸、洗脸盆、肥皂、火柴、成卷的布料、成捆的棉线……对于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里几乎就是“百货齐全”的代名词。 里面人不少,大多是来购置生活必需品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态度谈不上热情,但也没故意刁难。 林晚星目标明确。她先走到卖日用品的地方,指着一个竹壳外皮、印着大红牡丹花和“先进生产”字样的暖水瓶:“同志,这个暖水瓶多少钱?要票吗?” “三块五,要一张工业券。”女售货员抬了抬眼皮。 林晚星数出三块五毛钱,又递上完好的工业券。暖水瓶入手沉甸甸的,竹壳温润,瓶胆看起来厚实。“这下晚上有热水喝了。”她小声对顾建锋说,眼里带着满足的笑。 接着是买盆。家里那个搪瓷盆磕碰得掉了好几块瓷,漏了。她挑了一个深蓝色、盆底印着双喜字的新搪瓷盆,花了八毛钱。 买布是重头戏。布匹柜台前挤的人最多。林晚星挤进去,仔细看着货架上一卷卷的布料:深蓝色的劳动布,结实耐磨,适合给顾建锋做外套;浅灰色的确良,挺括不易皱,可以做件衬衫;还有印着小碎花的棉布,柔软透气,她自己想做件春秋穿的罩衫。 “劳动布怎么卖?”她问。 “一尺四毛五,要布票。”售货员扯开布卷让她看质地。 林晚星在心里快速计算着。顾建锋身材高大,做件外套至少得一丈二尺布。她决定奢侈一回。“要一丈二尺深蓝劳动布,六尺浅灰的确良,再要五尺那个小碎花的棉布。” 这一下子就花出去将近十块钱和相应的布票。但摸着那厚实挺括的布料,想象着做成衣服穿在身上的样子,林晚星觉得这钱花得值。 最后,她来到副食品柜台,用糖票买了一斤水果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五颜六色的糖块,看着就让人欢喜。她剥开一块橘子味的,塞进顾建锋嘴里,自己也含了一块,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甜到心里。 走出供销社,顾建锋的挎包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手里还拎着暖水瓶和脸盆。林晚星怀里抱着用牛皮纸包好的布料,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载而归的喜悦和一种“日子正在变好”的踏实感。 回去的路上,天空忽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两人赶紧躲进路边一个看瓜人留下的废弃窝棚。窝棚很小,勉强能容身,雨水顺着茅草檐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打湿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林晚星靠在顾建锋怀里,听着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看着远处烟雨朦胧的苍翠山峦。 “建锋,等展会申请批下来,咱们的茶要是真能卖到更多地方,我想……以后条件再好点,咱们是不是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加工做得更 分卷阅读170 正规些?哪怕只是个小作坊。”她轻声说着,眼里映着雨光。 “你想做,我就支持。”顾建锋搂紧她,声音沉稳有力,“一步步来,不着急。你现在做的,已经很好很好了。” 林晚星心里暖暖的,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剥开,一颗递到他嘴边,一颗自己含住。甜意在狭小潮湿的空间里蔓延,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构成了一幅简单却无比温馨的画面。 雨渐渐小了。两人重新上路,踏着湿滑的泥土,走向他们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了温暖和希望的小家。 然而,就在他们为生活努力添砖加瓦、规划着更美好未来的时候,千里之外那个他们早已摒弃的“过去”,正在上演着最后的、也是最为惨淡的终章。 顾建斌被抓了。 不是简单的批评教育,而是被戴上手铐,由县公安局的警车直接从红星村带走的。罪名是“涉嫌伪造事实,冒充烈士,骗取国家优待,造成恶劣社会影响”。证据确凿,情节严重,已经不是简单的道德问题,而是触犯了法律。 警车进村的时候,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了。看着那个曾经穿着军装、意气风发,后来落魄如鬼,如今更是面如死灰、被押上警车的顾建斌,村民们眼神复杂,有幸灾乐祸,有鄙夷唾弃,也有少数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但无论如何,顾家最后一块遮羞布,被这闪着红灯、鸣着警笛的钢铁机器,彻底扯了下来,碾得粉碎。w?a?n?g?阯?发?布?y?e??????μ???e?n???????????????o??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公社。顾家,彻底成了反面典型,被钉在了耻辱柱的最顶端。 顾母本就疯癫,受此刺激,彻底丧失了神智,连人都不认得了,整天在破屋里胡言乱语,大小便失禁。 村里无奈,上报公社,最后由公社卫生院派车来,将她作为“无主疯癫病人”拉走了,至于以后是生是死,无人关心,也无人过问。 顾老栓在儿子被抓走的当天,就彻底消失了。有人看见他佝偻着背,背着个破麻袋,沿着村后的小路,往深山里去了。或许是想找点山货换口吃的,或许……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地腐烂。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最后被儿子和命运联手摧毁的老人,以最沉默的方式,退出了这场早已溃烂的人生戏剧。 唯一“清醒”且早有准备的顾秀秀,在县城纺织厂的集体宿舍里,听到了从同乡口中传来的消息。她正就着昏黄的灯光,费力地缝补一件工友的旧衣裳,赚取微薄的零花钱。听到“顾建斌被抓了,顾母送卫生院了,顾老栓不见了”时,她缝补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脸上没有什么悲伤,反而隐隐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个包袱。 “抓了好,抓了干净。”她心里冷冷地想,“这样,就彻底没人知道我和那个家的关系了。”她更加卖力地踩着缝纫机,哒哒的声音淹没了一切杂念。她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要转正,要活出个人样,绝对不要像她的父母兄长那样,活得像个笑话,死得无声无息。 西厢房里,刘桂芳抱着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听着外面残留的议论声,眼神空洞。顾建斌被抓,她并不意外,甚至有点麻木的痛快。这个废物,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可是……然后呢?她看着怀里瘦小枯黄、气息微弱的孩子,看着空荡荡、只剩一点发霉糙米的破屋,一股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那点短暂的快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边疆,她哭得昏天黑地,只觉得天塌了。顾建斌朝她伸出手,说她的亡夫把她托付给了他。 “嫂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那是顾建斌像个人样,掷地有声地发誓。她信了。 现在想来,如果……如果当时托付的不是顾建斌,而是那个后来遇见的、有本事又重情义的顾建锋,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完全不同?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悔恨。但很快,她就嗤笑一声,甩开了这无用的幻想。 这世上没有如果。她选错了人,跟错了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命苦,怨那个死鬼丈夫没用,怨顾建斌是个披着人皮的废物! 她搂紧孩子,缩在冰冷的炕角,眼神重新变得怨毒而麻木。这烂透的人生,算是到头了。 林晚星的父母,林建国和王淑芬,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王淑芬先是拍着大腿,连说了三声“该!活该!”,随即又有些后怕地拍着胸口:“幸亏咱们晚星没嫁过去!不然现在岂不是要跟着蹲大狱?还是建锋那孩子靠得住!”林建国阴沉着脸抽着烟,没说话,但心里也是一阵庆幸。至于对顾家那点落井下石搬回来的破锅烂箱,此刻更是心安理得了——那是骗子应得的报应! 林场小院里,秋雨初歇,空气格外清新。林晚星和顾建锋将采购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新买的暖水瓶灌满了开水,放在炕头,瓶身上的大红牡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喜庆。新脸盆刷洗干净,摞在旧盆上面。布料小心地叠好,收进箱子里,等着闲暇时裁剪缝制。 顾建锋从挎包底层,摸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是那种最廉价的黄草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寄信地址是红星村,但没有具体人名。 “下午去场部取图纸时,通讯员顺便给我的。”顾建锋将信递给林晚星,语气平静,“看笔迹,不像爹妈写的,可能是哪个本家或者村干部。” 林晚星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她走到灶台边,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发出暗红的光。她借着那点光,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快速扫了一眼。 信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大意是告知顾建斌已被公安局抓走,可能要判刑;顾母疯了被送走;顾老栓不知所踪;顾家彻底完了。写信人似乎想表达一点廉价的同情,或者只是觉得有必要通知一声顾建锋这个“养子”。 林晚星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看完后,她甚至没有把信纸折起,就直接将它凑到了灶膛口。 跳跃的火舌瞬间舔舐上信纸的边角,焦黑的痕迹迅速蔓延,纸张蜷曲、发黄、变黑,最终化为一小撮轻飘飘的、带着余温的灰烬,飘落在灶膛的柴灰里,转眼便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林晚星转身,看向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的顾建锋。 “他们的死活,早与我们无关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从今往后,我们的日子,我们自己过。好的坏的,都再不与他们相干。” 顾建锋看着她被灶火映照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没有怨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他走过去,将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掌心。 “嗯。”他沉声应道,一个字,重如千钧。 无需再多言语。过去的阴霾、算计、不堪, 分卷阅读171 都已随着那封信,彻底化为了灰烬。从今往后,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只有这个他们共同经营、充满希望的小家,只有前方那片需要他们携手开拓的、广阔而光明的天地。 夜色渐浓,小院的灯火温暖而明亮,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干净的泥地上,紧密相依,再也不分彼此。 第54章 顾建锋的身世 霜降过后,林场的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早晨六点半,外头还灰蒙蒙的,林晚星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炕。顾建锋昨夜在山上值班,没回来,炕的另一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穿好衣服,拨开灶膛里埋着的火种,添上几块劈好的松木柈子。火苗“呼啦”一下窜起来,映亮了她沉静的脸。铝锅里舀上两瓢水,抓一把小米淘洗干净倒进去,盖上锅盖。转身又从墙角的瓦缸里摸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顾建锋不在家,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简单吃过早饭,收拾妥当,林晚星裹上藏蓝色棉袄,挎着帆布包出了门。 清晨的林场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山林影影绰绰,近处的家属院飘起零星炊烟。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松针和霜冻的味道。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去上工的人,穿着臃肿的棉衣,戴着狗皮帽子,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传得很远。 “林组长早啊!” “早,刘嫂。” “吃过了?” “吃过了,您呢?” 简单的寒暄,透着种朴实的亲近。自从“家属生产互助小组”搞起来,林晚星在场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走在路上打招呼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人她是真记得,有些人只是脸熟,但不管熟不熟,她都会停下脚步,笑着应一声。 这是她前世当演员时就懂的道理——群众基础,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走到场部后面那排仓库时,天光已经大亮。最东头那间仓库门上,新钉了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试点”,字是请场部文书老张写的,端正的楷体。 门虚掩着,里头已经传来动静。 林晚星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药材清苦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二十多平米的仓库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是一排排竹匾,晾晒着处理到不同阶段的刺五加、五味子、黄芪。中间几张旧课桌拼成工作台,几个来得早的家属已经坐在那儿,戴着粗布袖套,低头分拣药材。 “晚星姐来啦!”赵晓兰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账本。 “嗯,今天人来得挺齐。”林晚星脱下棉袄挂在门后,挽起袖子,“昨天包的茶,都点数了吗?” “点了,一共八十七包。”赵晓兰把账本递过来,“防潮纸还够用两天的,不过李书记上次答应批的那批新纸,还没领到。” 林晚星接过账本扫了一眼,眉头蹙了下:“我去问问。” 她正要出门,仓库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大娘,是小组里最细心的一个,专门负责最后的包装和检查。 孙大娘脸色有些为难,手里捏着个纸条:“林组长,刚才我去后勤科领糨糊,管仓库的小王说……说咱们这个月的办公用品额度用完了,要领得等下个月。” “用完了?”林晚星一愣,“咱们这个月才领了两瓶墨水、两刀草纸,怎么就用完了?” “小王说……是这么记的。”孙大娘把纸条递过来,“他还说,以后领东西,都得先找陈科长批条子。” 纸条上确实盖着物资科的章,写着“本月办公用品额度已满”。 林晚星盯着那个章看了几秒,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行,我知道了。糨糊先用咱们自己熬的米汤代替,不影响。” 孙大娘松了口气,转身去忙了。 赵晓兰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星,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防潮纸没批下来,现在连糨糊都不给了?咱们小组是场里正式批准的试点,该有的物资供应都是李书记亲口答应的。” 林晚星没说话,走到工作台边,翻开另一个本子,那是小组的物资领用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月只领过两次东西,数量都不大。 额度用完了?除非有人把额度挪用了,或者……故意卡他们。 她合上本子,神色平静:“先干活,我去后勤科问问。” --- 后勤科在办公楼一楼最西头。 林晚星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门没关严,透过门缝,她看见物资科的副科长陈福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根烟,跟对面两个女的说话。 那两个女的一老一少,老的正是马翠萍,少的是吴秀英。 马翠萍穿着一身蓝布工装,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堆着笑,正把一网兜东西往陈福生桌上放:“陈科长,这是我家那口子从山上摘的榛蘑,晒得可干了,您拿回去炖个小鸡,香着呢!” 吴秀英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陈科长,您刚调来咱们林场,伙食肯定不习惯。这点山货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陈福生四十出头,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脸盘圆润,穿着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袖口还露出半截白衬衫。他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了看那网兜榛蘑,嘴角扯出个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咱们都是革命同志,不兴这个。” 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把网兜往抽屉里拨了拨。 马翠萍和吴秀英对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 吴秀英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陈科长,听说您管着全场物资分配?那可是实权部门啊!不像有些人,挂个虚名,整天就知道瞎折腾……” 陈福生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哎,都是为革命工作嘛。不过有些人啊,确实不像话。仗着家里有人,搞特殊化,占集体的便宜,影响很不好。” “就是就是!”马翠萍立刻接话,眼圈说红就红,“陈科长,您是不知道,我们之前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搞特殊,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就被……就被发配去干最苦最累的活儿!” 她说着,还抹了抹眼角。 陈福生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唉,有些人啊,手伸得太长。不过你们放心,我陈福生做事,讲究一个公道。只要是违反原则、损害集体利益的事,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有陈科长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吴秀英连忙奉承,“您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场里现在有些人,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就那个什么家属小组,说是试点,其实就是个别人捞好处的幌子!用的仓库是公家的,领的物资是公家的,赚了钱却进了私人的腰包……这像话吗?” 陈福生弹了弹烟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还有这种事?” “ 分卷阅读172 千真万确!”马翠萍抢着说,“陈科长,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查他们的物资领用记录。墨水、草纸、包装纸,哪样不是公家的?还有那仓库,好好的放木材的地方,愣是给腾出来给他们搞什么加工……这不是占集体便宜是什么?” 门外,林晚星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原本还想进去问问防潮纸和办公用品的事,现在不用问了。 陈福生,马翠萍,吴秀英。 这三个名字串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没推门,转身离开了。 --- 回到仓库,赵晓兰立刻迎上来:“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林晚星摇摇头,语气平静:“防潮纸暂时领不到了,办公用品也得等下个月。” “为什么啊?”赵晓兰急了,“咱们不是有批文吗?李书记亲自批的!” “批文是批文,具体执行是物资科。”林晚星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包已经封装好的刺五加茶,仔细检查着封口,“陈科长新官上任,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她把“想法”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赵晓兰不傻,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陈福生故意卡我们?他凭什么啊?咱们又没得罪他!” “咱们是没得罪他。”林晚星放下茶包,抬眼看向赵晓兰,“但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 赵晓兰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马翠萍?吴秀英?她们俩不是被处理了吗?怎么还敢……” “被处理了,不代表就老实了。”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马翠萍的表姐夫是王副科长。吴秀英的男人是运输队的,跟后勤科的人也熟。她们俩凑一起,再搭上个新来的、想立威又贪小便宜的陈福生……够给咱们找点麻烦了。” 赵晓兰气得脸都红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小组干得好好的,又没碍着谁!她们自己犯错被处理,凭什么报复到咱们头上?不行,我得去找李书记说道说道!” “先别急。”林晚星按住她,“找李书记有用,但治标不治本。陈福生敢这么做,肯定是找了由头的。物资额度、仓库使用、防火安全……这些名目冠冕堂皇,李书记就算想帮咱们,也得按程序来。” “那怎么办?”赵晓兰急了,“难不成咱们就忍着?纸没了,糨糊没了,再过几天,他要是连仓库都收回去,咱们这小组还怎么干?” 林晚星没立刻回答,只是走到仓库窗边,看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场区。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远处覆盖着薄霜的山林上,泛着金色的光。家属院里,有女人端着盆出来倒水,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还有男人推着自行车出门上工。 一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景象。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涌起。 她看了很久,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晓兰,你算一下,咱们现在手里的防潮纸,还能包多少茶?” 赵晓兰愣了下,赶紧去翻账本:“大概……还能包五十包左右。” “米汤熬的糨糊,粘性够不够?” “勉强够,就是干得慢,而且天气冷,容易冻住。” “仓库里还有多少晾晒好的药材原料?” “刺五加大概还有三十斤,五味子二十斤,黄芪十五斤。” 林晚星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点点头:“行。从今天起,包装工序先停一停,集中人力做两件事:第一,把已经包好的茶全部检查一遍,有瑕疵的拆了重包;第二,把所有原料按照品级重新分拣,最好的那批单独放出来。” 赵晓兰不解:“这是要干嘛?” “防潮纸不够,咱们就换种包装。”林晚星走到原料区,拿起一根品相极好的刺五加,“这种顶级的原料,不加工成茶了,改成‘原料包’,简单清洗、切段,用干净的粗棉布分包,贴上标签,注明产地、品级、功效。城里有些老中医、药铺,就喜欢这种原生态的好东西。” 赵晓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棉布咱们有,标签可以手写,不用防潮纸,也不用糨糊!” “对。”林晚星点头,“而且原料包比茶包更显档次,价格也能往上提一提。至于中低品级的原料,继续做茶,但包装简化,用咱们之前剩下的油纸,虽然防潮差些,但短期内没问题。等这批货出手,回笼了资金,咱们自己花钱去买纸!” “自己买?”赵晓兰吃了一惊,“那得多少钱啊?而且……场里能让咱们自己买吗?” “为什么不让?”林晚星反问,“咱们小组是集体性质,自负盈亏。只要不占用计划内物资,自己花钱改善生产条件,谁也说不出什么。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然:“陈福生不是卡咱们的物资吗?那咱们就让他看看,没了他那点配额,咱们照样能把事干成。不仅干成,还要干得更好。” 赵晓兰被她说得热血沸腾,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干!我这就去跟大家说!” “等等。”林晚星叫住她,“还有件事,从今天起,小组所有物资进出、生产记录、销售账目,全部要做得清清楚楚,一笔都不能错。领了什么东西,谁经手的,用了多少,剩下多少,每天核对。” “你是怕……他们从账上找茬?”赵晓兰立刻明白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晚星淡淡道,“咱们自己站得正,就不怕别人查。” 安排完这些,林晚星才觉得心里那口郁气散了些。 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毛笔,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新的产品标签。毛笔蘸饱墨,手腕悬稳,一笔一划写下“林场特级刺五加”几个字。 字不算顶好,但端正有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仓库里,其他家属已经按照新的分工忙活起来。分拣的,清洗的,切段的,打包的,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林组长说了,咱们要争气,不能让人看笑话! 林晚星写完了标签,抬起头,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那点冷意渐渐被暖意取代。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林晚星上辈子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这辈子穿到七十年代,还能被几个小人给拿捏了? 笑话。 --- 中午,林晚星没回家,就在仓库里跟大伙儿一起吃的午饭。 饭是孙大娘从家带来的,一瓦罐白菜炖豆腐,一篮子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二十几个人围坐在工作台边,就着热乎的菜汤,啃着贴饼子,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正吃着,仓库门被推开了。 陈福生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拿着本子的年轻办 分卷阅读173 事员。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福生脸上挂着笑,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哟,正吃着呢?挺热闹啊。” 林晚星放下筷子,站起身:“陈科长,有事?” “也没什么事,”陈福生踱着步子,走到原料区,随手拿起一包分拣好的刺五加看了看,“就是来看看你们这个家属小组,搞得怎么样。听说你们最近生产挺红火?” “托场里的福,还行。”林晚星语气平淡。 “还行就好。”陈福生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啊,林组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这个仓库,原来是存放木材和机械零件的,防火等级要求高。你们现在在这里堆这么多干燥的药材,又生火熬糨糊什么的,安全隐患很大啊。” 他边说边摇头:“万一出点事,谁来负责?” 赵晓兰忍不住开口:“陈科长,我们熬糨糊用的是小炭炉,放在通风处,而且有人专门看着,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陈福生打断她,脸色严肃起来,“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防火安全无小事,这是原则问题!你们看看这仓库,木质结构,到处堆的都是易燃物,万一一个火星子蹦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对身后的办事员说:“小张,记下来,家属生产小组现用仓库存在重大火灾隐患,建议限期整改。” “是。”小张赶紧在本子上记。 林晚星看着陈福生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表演完了,才开口:“陈科长的提醒很及时。不知道场里对我们小组的仓库安排,有什么具体指示?” 陈福生见她没急没恼,倒是有些意外。他清了清嗓子:“指示嘛……场领导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能以大局为重,暂时把生产停一停,先把安全隐患排除。至于新的生产场地嘛……场里会考虑的,不过现在用房紧张,可能需要你们等一等。” “等多久?”林晚星问。 “这个……不好说。”陈福生摊手,“可能十天半个月,也可能……更久一点。总之,在找到合适的、符合安全标准的场地之前,你们最好先暂停生产活动。” 这话一出,仓库里其他家属都坐不住了。 “暂停生产?那我们这几十号人干嘛去?” “就是啊,活儿干了一半,原料都处理好了,停下来不就废了?” “陈科长,您得给我们条活路啊!” 陈福生摆摆手,一副无奈的样子:“同志们,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处。但原则就是原则,安全就是安全,不能讨价还价。这样吧……” 他看向林晚星,语气诚恳:“林组长,你们可以先把手头的原料处理完,但不能再领新的原料进来。等场里找到新场地,再恢复生产。这也是为你们好,对不对?” 林晚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陈科长考虑得真周到。行,我们听场里的安排。” 她答应得太爽快,反倒让陈福生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如果林晚星闹起来,就用“不顾全大局”“无视安全隐患”的大帽子压她。没想到,人家直接认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福生干笑两声,“林组长不愧是军属,觉悟就是高。那你们抓紧处理手头原料,下周一之前,这个仓库要清空检查。” “下周一?”赵晓兰急了,“今天都周四了!就三天时间,我们这么多原料怎么处理得完?” “这是场里的决定。”陈福生板起脸,“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抓紧吧。” 说完,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 小张赶紧跟上去。 仓库门关上,里头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娘才颤着声开口:“林组长,这……这可怎么办啊?三天,这么多东西……” “是啊,原料处理不完,就废了。包好的茶也找不到地方放……” “咱们这小组……是不是要散了?” 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林晚星转过身,面对大家,脸上依然平静:“大家别慌。三天时间,是紧了点,但也不是干不完。” 她走到工作台前,拍了拍手:“来,咱们重新分一下工。晓兰,你带五个人,专门打包已经做好的茶和原料包,打好包就装箱,放到我家院子去。我家院子大,能放。” “刘嫂,你带三个人,继续分拣原料,优先处理最好的那批,做成原料包。” “孙大娘,你带两个人,负责清点库存,把所有的原料、成品、工具,一样一样登记清楚。”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把仓库里不属于咱们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该还的还,该修的修。陈科长不是要检查吗?咱们就让他检查个明明白白。” 她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瞬间把慌乱的众人安抚下来。 赵晓兰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大家听林组长的,动起来!” 仓库里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之前是热火朝天,现在却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凝重。 林晚星挽起袖子,亲自上手搬东西。一箱箱包装好的茶被搬到门口,准备运走。竹匾里的药材被仔细收拢,分门别类。 她干得很认真,额角很快沁出汗珠,但她没停。 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陈福生,马翠萍,吴秀英。 你们想用这种手段逼我就范? 做梦。 --- 傍晚,顾建锋从山上回来了。 他背着一捆新砍的柴火,手里还拎着只灰扑扑的野兔,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堆着十几个大纸箱,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 林晚星正蹲在院子角落,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清点箱子里的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亮。 “回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顾建锋把柴火和野兔放下,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箱子:“这是……” “小组的成品和原料。”林晚星语气平静,“仓库被收了,东西没地方放,先搬回来。” 顾建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仓库被收?为什么?” “陈科长说仓库有火灾隐患,要限期整改。”林晚星扯了扯嘴角,“让我们三天内清空,下周一检查。” 顾建锋没说话,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在林场这么多年,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什么火灾隐患,不过是卡人的借口。 “陈福生?”他问。 “嗯,新调来的物资科副科长。”林晚星点头,“马翠萍和吴秀英,现在跟他走得很近。” 顾建锋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进屋,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条干净的毛巾:“擦擦汗。晚饭吃了吗?” “还没。”林晚星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刚把东西搬完。” “等着。”顾建锋说着,转身进了灶房。 没过多久,灶 分卷阅读174 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油下锅的“滋啦”声。香气飘出来,是葱花的味道。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听着里面锅铲碰撞的声响,心里那点憋闷和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走进灶房,看见顾建锋正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白菜。野兔已经剥皮洗净,剁成了块,放在旁边的盆里,看样子是要炖。 “我来吧。”她走过去。 “坐着。”顾建锋头也不回,“马上就好。” 林晚星没再坚持,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跳跃的火光。 两人都没说话,灶房里只有炒菜声和柴火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才开口:“陈福生这个人,我了解过。以前在别的林场,风评就不太好,爱占小便宜,喜欢摆官架子。但没听说有什么大问题。” 林晚星“嗯”了一声:“所以他这次卡我们,用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防火安全。就算去告状,他也占着理。”w?a?n?g?阯?f?a?b?u?y?e?i?????????n??????????????o?m “占理?”顾建锋把炒好的白菜盛出来,开始炖兔子,“防火安全的标准,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仓库之前放木材零件的时候,怎么没人提防火隐患?”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林晚星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顾建锋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灶火映亮了他半边脸,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两条路。”他说,“第一,我去找陈福生,直接摊牌。以我的身份,压他没问题,他不敢硬顶。但这样治标不治本,他今天服软了,明天还能想别的辙。而且容易落人口实,说我以权压人。” “第二呢?” “第二,”顾建锋看着她,“查他。” 林晚星挑眉。 “陈福生这种性格,不可能只有这点小动作。”顾建锋声音低沉,“物资科管着全场的东西,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就够他吃的。马翠萍和吴秀英攀上他,不可能只是送点山货。只要找到证据,不用我出面,他自己就得栽。” 林晚星眼睛亮了:“你有把握?” “事在人为。”顾建锋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把她拉起来,“先吃饭。这事交给我,你专心处理小组的事,别让那些人看了笑话。” 他手掌温热有力,林晚星被他拉着站起来,两人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灶房里饭菜的香气,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嗯。”她轻声应道。 晚饭很简单,白菜炒木耳,野兔炖土豆,主食是玉米面窝头。但两人吃得很香。 吃完饭,顾建锋收拾碗筷,林晚星继续整理院里的箱子。天完全黑了,她点了盏煤油灯放在窗台上,就着灯光给箱子编号。 顾建锋洗好碗出来,看见她蹲在灯下的身影,单薄,却挺直。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拿起笔和本子:“我来记,你说。”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一号箱,特级刺五加原料包,二十包。” “二号箱,一级刺五加茶,三十包。” “三号箱……” 她一样样报,顾建锋一样样记。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夜风很冷,但两人挨得很近,体温透过棉衣传过来,驱散了寒意。 记完了最后一个箱子,顾建锋合上本子,忽然开口:“明天我去趟县城。” 林晚星一愣:“去县城干嘛?” “买纸。”顾建锋说,“防潮纸,糨糊,还有包装用的棉布。既然场里不给,咱们自己买。” “可是……” “没有可是。”顾建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小组不能散,你的心血不能白费。钱的事不用担心,我这几个月工资攒了些,够用。” 林晚星看着他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 接下来的两天,林场表面平静,底下却波涛暗涌。 林晚星带着小组的人,日夜赶工,终于在周日下午,把仓库彻底清空。所有成品、原料、工具,要么搬到了她家院子,要么暂时存放在几个骨干家里。仓库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扫了。 周一上午,陈福生果然带着人来检查。 仓库空荡荡,除了几张旧桌椅,什么都没有。 陈福生转了一圈,挑不出任何毛病,脸色有些难看。但他还是板着脸说:“嗯,清理得还算及时。不过新场地还没批下来,你们的生产活动,还是要暂停。” “明白。”林晚星点头,语气平静,“我们等场里通知。” 她这么配合,陈福生反倒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他挥挥手:“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从仓库出来,赵晓兰气得眼圈都红了:“他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咱们几十号人就得干等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别急。等着就等着,正好歇两天。大家这段时间也累了。” 她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能等。 等下去,人心就散了。 当天下午,林晚星把小组的核心骨干叫到自己家开会。 小小的堂屋里,挤了七八个人。炕上坐着,凳子上坐着,还有站着的。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几个搪瓷缸子。 林晚星开门见山:“仓库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场里让等,但咱们不能干等。我的想法是,生产不能停,场地问题,咱们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孙大娘愣了,“怎么解决?咱们又变不出仓库来。” “没有大仓库,咱们就化整为零。”林晚星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她这两天画的草图,“咱们小组二十个人,分散在七八个家属院。每家都有院子,有厢房,有仓房。我的想法是,把生产流程拆开,原料分拣和初加工,分散到各家去做;需要统一工具的工序,比如切药、烘干,轮流到有条件的家里集中做;最后包装和质检,在我家院子里完成。” 她指着草图解释:“这样虽然麻烦点,但好处是灵活,不受场地限制。而且各家在自己家干活,时间自由,还能顺便照顾家里。” 刘嫂第一个赞成:“这个法子好!我家院子大,仓房空着,能摆两个竹匾!” “我家也行!我男人上夜班,白天家里就我一人,安静!” “就是来回运东西麻烦点……” “麻烦怕什么?总比干等着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活跃起来。 林晚星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继续道:“还有一个问题,原料。场里之前批给咱们的原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要想继续干,得有新原料。” 赵晓兰皱眉:“现在上山采,天冷了,不好采。而且量也跟不上。 分卷阅读175 ” “所以,咱们得换个思路。”林晚星看着大家,“不光自己采,还可以收购。” “收购?”众人都愣了。 这个年代,私人买卖是受限制的。尤其是药材,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物资。 林晚星当然知道这一点。她解释道:“不是私人买卖。我的想法是,咱们以小组的名义,跟场里打报告,申请允许咱们向林场职工和家属收购他们业余时间采集的山货。价格参照国家收购价,但可以稍微高一点,比如一斤多给两分钱。收购来的东西,统一加工,做成产品,收益归集体,按劳分配。”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解决了原料问题;第二,给职工家属增加了一点额外收入;第三,咱们小组能持续运转。最重要的是——这符合‘发展集体经济、改善职工生活’的大方向,场里没理由反对。”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这个办法好!我家那口子休息时经常上山,采了蘑菇、木耳什么的,都是自己吃,要是能卖钱,他肯定乐意!” “对对,我娘家兄弟也在林场,他们那一片刺五加多,以前都是烂在山里……” “就是不知道场里能不能批……” 林晚星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才说:“批不批,试了才知道。明天我就去写报告。在这之前,大家先把家里的地方收拾出来,准备好工具。原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会议开完,天已经擦黑。 送走众人,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堆满墙角的箱子,长长吐了口气。 累,是真累。 但心里那股劲,却越来越足。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顾建锋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手里还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回来了?”林晚星迎上去,“这是什么?” 顾建锋把麻袋和布包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纸,糨糊,棉布,还有标签纸和墨水。” 林晚星愣住:“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顾建锋轻描淡写,“正好遇到县供销社处理库存,便宜。” 他边说边打开麻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浅褐色的防潮纸,看着比之前周姑妈给的还好。布包里是成卷的粗棉布,还有几大罐糨糊。 林晚星蹲下身,摸着那些纸和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声音很轻:“谢谢。” 顾建锋低头看她,眼神柔和:“跟我还客气?”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外面冷,进屋。” 两人进了屋,顾建锋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林晚星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才说:“陈福生的事,有眉目了。” 林晚星精神一振:“怎么说?”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在原单位的情况。”顾建锋在炕沿坐下,“他之前在曙光林场,也是管物资。那边有人反映,他经常把计划内的紧俏物资,比如柴油、铁丝、帆布之类的,少量多次地挪出来,要么私下卖给人情,要么换东西。但因为量不大,又做得隐蔽,一直没被抓住把柄。” 林晚星皱眉:“这种小动作,很难查实吧?” “以前难,现在不一定。”顾建锋放下茶缸,“他刚调来咱们林场,手还没那么熟。而且……他急着立威,又贪小便宜,很容易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星:“你们小组之前领不到防潮纸,是因为他把那批纸批给谁了,你知道吗?” 林晚星摇头。 “批给了场部旁边新开的那家小卖部。”顾建锋说,“小卖部的负责人,是他表弟。那批防潮纸,被他表弟用来包装红糖、白糖这些容易受潮的东西,然后加价卖。” 林晚星眼睛一亮:“有证据吗?” “有。”顾建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记着几行字,“小卖部进货单的复印件,上面有陈福生的签字。还有,他表弟跟人喝酒时吹牛说漏嘴的话,有人听见了。” 他把本子递给林晚星:“不过光这个还不够。挪用少量办公用品,最多就是个警告处分,动不了他的根本。” 林晚星看着本子上的记录,沉吟片刻:“那如果……不止办公用品呢?” 顾建锋挑眉。 林晚星抬头,眼神清亮:“陈福生管着全场物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不可能只有几刀纸、几罐糨糊。木材、柴油、铁丝、工具……哪样不能换钱?他表弟开小卖部,本钱哪来的?货源哪来的?他跟马翠萍、吴秀英走得近,难道只是因为那点山货?”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马翠萍的男人是运输队的,经常跑外县。吴秀英的爱人在农机站,能接触到柴油、机油这些紧俏物资。如果陈福生利用职务之便,把计划内的物资偷偷倒腾出来,通过马翠萍的男人运出去,或者通过吴秀英的爱人换东西……这不就是一条线?” 顾建锋听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晚星。 林晚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对。”顾建锋缓缓点头,“你说得很对。我之前只想着查陈福生本人,没想到从他身边人下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马翠萍的男人……我记得叫王大山,跑长途运输的。吴秀英的爱人,李有才,在场部农机站开拖拉机。这两个人,确实都有条件接触物资。” 他转过身,看向林晚星:“这事我来查。你专心弄小组的事,别分心。” 林晚星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放心。”顾建锋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我有分寸。”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林晚星讲她今天开会的内容,讲她“化整为零”和“收购原料”的想法。 顾建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一两个问题。 等林晚星说完,他才开口:“化整为零的办法可行,但管理起来麻烦,你要多费心。收购原料的事……报告好好写,重点突出‘增加职工收入’和‘利用闲置资源’这两点。写好了先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嗯。”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 夜渐渐深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顾建锋忽然说:“对了,还有件事。” “嗯?” “我准备向场党委建议,制定一个《关于保护和支持军属参与集体生产的若干规定》。”顾建锋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把军属参与集体劳动的权利、应得的保障、不受打击报复的原则,用文件的形式固定下来。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就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林晚星怔住了。 她看着顾建锋,看着他被灯 分卷阅读176 光柔和了的侧脸线条,看着他眼里那种沉稳而坚毅的光。 心里那点暖意,瞬间化成了汹涌的潮水,铺天盖地。 她忽然就明白了。 顾建锋要做的,不光是查陈福生,不光是帮她解决眼前的困难。 他要做的,是筑一道墙,立一道规矩。 一道能保护她,也能保护所有像她一样的军属的墙。 w?a?n?g?址?发?b?u?y?e?1????μ???é?n??????2?5???????? 一道能让那些宵小之徒,再也不敢轻易伸手的规矩。 “这个规定……”她声音有些哑,“能通过吗?” “事在人为。”顾建锋还是那句话,“但我觉得,能。” 他看向她,眼神温柔而坚定:“晚星,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我,有组织,有原则和规矩。谁想欺负你,得先问问这些答不答应。” 林晚星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顾副团长,你这话说得……真帅。”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红晕。 他轻咳一声,站起身:“不早了,睡吧。” 说完,转身去铺炕。 林晚星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格外暖。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一切。 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几天后,林场党委会议室,气氛凝重。 顾建锋提交的关于陈福生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勾结亲属及他人挪用、倒换计划内物资的初步调查报告,连同林晚星整理的“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被无故卡壳的详细情况说明,并排放在党委书记李茂源的桌上。 证据链不算铁板一块,但指向清晰。 陈福生表弟小卖部部分非常规货源的进货单与陈签批的物资调拨单存疑;运输队王大山几次出车记录与目的地有出入,且有人反映其曾私下夹带少量柴油桶;农机站李有才管理的油料消耗记录存在模糊地带。 更重要的是,马翠萍、吴秀英近期在食堂和清洁队,不止一次对人炫耀“陈科长说了,以后有好事想着咱们”,得意忘形之态,落在有心人眼里。 “老李,”顾建锋坐在李书记对面,身姿笔挺,语气平稳却带着力量,“我调查这些,不是为了个人恩怨。陈福生的问题,往小了说是以权谋私、破坏团结,往大了说是蛀蚀集体资产、带坏风气。他卡互助小组,表面是针对林晚星,实质是挑战场党委支持家属生产、改善职工生活的决策。这种风气不刹住,以后谁还敢为集体出头?谁还能安心搞生产?” 李书记戴着老花镜,反复看着材料,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顾建锋说的在理,但陈福生刚调来不久,又是通过一定关系安排的,处理起来牵涉不少。 “建锋,你的意思我明白。”李书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证据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尤其是物资去向和具体数额。这事急不得。” “我理解程序的重要性。”顾建锋点头,话锋一转,“但在核实期间,不能让无辜的同志和集体生产受影响。互助小组二十多个家属眼巴巴等着,原料收购的报告我也看了,思路很好,既能解决原料短缺,又能给职工家庭增加合法收入,符合政策精神。我建议,两件事可以并行:第一,由纪委牵头,成立调查组,对陈福生及相关人员的问题进行正式、低调的调查;第二,互助小组的改革方案,可以先行试点,用实际效果说话。” 他顿了顿,拿出另一份文件:“另外,这是我草拟的《关于保护和支持军属及职工家属参与集体生产劳动的暂行规定》草案,请您过目。里面明确了自愿参与、同工同酬、权益保障、禁止打击报复等原则。如果我们有这样一个制度,类似陈福生这种利用管理权随意拿捏、给人穿小鞋的行为,就有明文禁止和处罚依据,也能让更多家属安心参与生产。” 李书记接过草案,仔细翻阅。条文清晰,考虑周全,既保护了参与者的积极性,又规范了管理,堵住了漏洞。 他心中暗暗赞叹顾建锋的深谋远虑,这不仅是在解决眼前纠纷,更是在为林场的长远管理和风气建设打基础。 “草案写得很好,很有必要。”李书记终于表态,“这样,调查组的事情,我来安排,一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互助小组的改革试点,你们按方案大胆去干,场里支持!收购原料的报告,我明天就批。这个规定草案,我提交党委会讨论,争取尽快通过试行!” “谢谢李书记支持。”顾建锋站起身,郑重敬了个礼。 --- 陈福生还在做着卡住互助小组、慢慢拿捏林晚星,进而稳固自己地位的美梦时,纪委的调查谈话不期而至。 初始他还想狡辩抵赖,但面对一桩桩看似细小、串联起来却脉络清晰的疑点,以及马翠萍、吴秀英在分开询问时漏洞百出的供词,他的防线很快崩溃。 虽然最终查实的挪用倒换物资数额并未达到特别巨大的程度,但性质恶劣,且发生在“严打经济领域犯罪”的风口上。 处分决定很快下达:陈福生撤销副科长职务,调离物资科,去后勤绿化队劳动锻炼,以观后效。其表弟的小卖部经营权被收回。王大山、李有才分别受到内部警告和记过处分。马翠萍、吴秀英因攀附勾结、提供不实信息等,被延长考察期,并调离相对轻松的食堂和清洁队,去了更偏远的场地做杂工。 消息传开,林场震动。大家看清了两点:一是顾建锋护妻是动真格的,而且手段缜密,不出手则已,出手必中要害;二是场里对歪风邪气是真下决心整治,对踏实干事的人是真心支持。 压在互助小组头上的阴云骤然散去。林晚星并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更加沉静。 她深知,打掉一个陈福生容易,要真正站稳脚跟、做出成绩,还得靠实实在在的本事。 有了场里的正式批文和顾建锋那道即将出台的“护身符”,林晚星的改革步伐迈得坚实而迅速。 她将小组核心成员编成几个家庭作坊单元,每家负责一道或几道工序,并签订了简单的质量和保密协议。 她亲自编写了详细的操作规程和质检标准,图文并茂,简单易懂。每周一次,各家的半成品集中到林晚星家的大院里,进行统一的质量检查和后续精加工。这既利用了家庭空间和灵活时间,又保证了最终产品的品质统一。 原料收购点设在了场部公告栏旁边,明码标价,略高于国家收购价,但要求品质。公告一出,许多职工和家属都把平时采摘积攒的山货拿了出来。刺五加、五味子、黄芪、椴树蜜、榛蘑、木耳……种类繁多。 林晚星和赵晓兰严格把 分卷阅读177 关,按质论价,当场结算,绝不拖欠。许多家庭因此多了一笔不小的零花钱,对互助小组和林晚星感激不尽。原料问题迎刃而解,甚至比以前更充足、品质更可控。 林晚星不再局限于刺五加茶。她根据原料特性,推出了“五味子安神蜜膏”、“黄芪枸杞养生包”,甚至用收集来的野菊花、金银花试制了简单的“清热凉茶”。 包装上,她坚持使用干净的棉布袋和防潮纸,手写标签升级为请场部文书刻的简易木戳,印上“林场互助小组监制”的字样,朴拙却别有风味。产品渐渐在林场内部和附近县城有了口碑。 改革并非一帆风顺。有保守的家属觉得“在家干活不算正经工作”;有眼红的人私下嘀咕“林晚星这么会算计,肯定自己捞了大头”;也有原先的组员嫌新规矩太多、要求太严。 林晚星对此一律用事实说话:在家干活挣的工分粮票是实实在在的;账目公开可查;嫌严的可以退出,但留下就必须守规矩。 赵晓兰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跑前跑后,人也越发干练。 周知远看在眼里,偶尔会以“了解家属生产情况”为由过来转转,虽不多话,但眼神里的赞许藏不住。 顾建锋则一如既往地做她最坚实的后盾,除了解决大麻烦,更多的是在细节上的支持:默默加固了家里的仓房存放成品;休息时帮她劈好够用很久的柴火;偶尔从山上带回稀罕的野果或一块好木头。 夫妻俩的感情,在这共同奋斗、相濡以沫的日子里,愈发深厚。 夜晚灯下,一个算账规划,一个看书学习,有时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是岁月静好。 --- 就在“互助小组”风生水起,林场上下对林晚星刮目相看之际,一个深秋的下午,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径直驶入了林场场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场:省里来了大领导视察!听说还是军区退下来的老首长! 李书记带着场领导班子匆匆迎出。从前一辆车下来的,果然是省军区已退休的原副司令员韩振山。老人虽已鬓发全白,但身板笔直,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陪同的还有省林业厅的一位处长和地区行署的专员。 寒暄过后,韩老并未急于听取汇报,而是在场区慢慢踱步,看看厂房,看看职工宿舍,偶尔和遇到的工人聊两句,问的都是生产细节、生活困难。李书记等人小心翼翼地陪着。 走到家属院附近时,韩老忽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嗯?这味道……是药材香?还夹杂着点蜜甜?” 李书记连忙解释:“哦,那是咱们场里家属自发搞的一个生产互助小组,在加工一些山货药材。” “家属搞的?还能弄出这么齐整的香气?”韩老似乎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一行人便朝着香气来源,林晚星家院子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院子里井然有序的景象:一边是晾晒着各色药材的竹匾,一边是几个妇女在低头分拣、打包,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包装好的产品箱。林晚星正和赵晓兰在检查一批新熬制好的蜜膏,神情专注。 韩老站在院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目光尤其在林晚星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那些包装质朴却洁净的产品上,微微点了点头。 李书记忙示意林晚星过来。 林晚星擦擦手,从容走来,不卑不亢:“各位领导好。” “这位就是小组的负责人,林晚星同志,也是咱们场保卫科顾建锋副团长的爱人。”李书记介绍。 听到“顾建锋”三个字,韩老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平静。他拿起一包刺五加茶看了看:“这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是的,首长。”林晚星简洁回答,“利用林区资源,组织家属生产,贴补家用,也给场里和职工增加点收益。” “想法不错,做得也像样。”韩老放下茶包,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顾建锋呢?” “他今天带队伍上山巡防了。”李书记答道。 韩老“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对李书记说:“这种家属自发组织、利用闲散资源搞生产的路子,方向是对的。你们场党委要好好支持,注意引导规范,别搞歪了。”又对林晚星道:“年轻人,好好干。” 说完,便转身离开,继续视察去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视察,像一阵风,来了又去。韩老没有再提顾建锋,也没有任何特殊表示。但在场许多有心人,包括李书记,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韩老听到“顾建锋”名字时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以及他特意来看这个小组的举动。 这绝不是简单的巧合。 晚上,顾建锋巡防归来。林晚星一边帮他挂大衣,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今天省里来了位退休的韩副司令员视察,还来咱们院子看了。” 顾建锋脱外套的动作微微一顿:“韩振山首长?” “嗯,李书记是这么称呼的。”林晚星观察着他的神色,“他听到你的名字时,好像……有点不一样。还特意问了你。”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走到炕边坐下,神情有些复杂:“韩首长……他是我父亲的老战友。” 林晚星心道果然,坐到他身边:“亲密的战友?” 顾建锋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的黑夜,仿佛陷入回忆:“不止是战友。我父亲当年……是为了掩护他和一批重要文件转移才牺牲的。据说,韩首长一直对此心怀愧疚,寻找过我们母子,但当年兵荒马乱,断了联系。我也是参军后,在档案里看到父亲的名字,才慢慢知道一些往事。韩首长认出我的名字不奇怪,我的名字……是母亲按父亲遗愿起的。” 他说的平静,林晚星却听得心头震动。原来他沉稳坚毅的背后,藏着这样的身世。养父母家的薄待,父母早逝的隐痛,与生父过命之交的伯伯近在咫尺却似乎并未相认…… “他今天……”林晚星轻声问,“没说要见你?” 第55章 老首长的考验 “没有。”顾建锋收回目光,看向林晚星,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或许有他的考虑。也许只是顺便看看老战友的儿子过得怎么样。不重要。” 他握住林晚星的手:“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的生活。你的事业刚起步,我的任务也很重。韩首长来了又走,没表态,也许是好事。我们不靠任何关系,就凭自己,一样能把日子过好,把事情做成。” 林晚星反握住他温暖宽厚的手掌,用力点头:“嗯。” --- 韩振山视察过后,林场又恢复了深秋特有的、带着收获与蓄势的平静。只不过,有心人都记得此事。 林晚星的“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运转越发顺畅。 “化整为零”的家庭作坊模式经过磨合,效率竟比挤在仓库时还高了些。各家利用早 分卷阅读178 晚、工余时间干活,既能照顾家里,挣的工分也不少,积极性空前。原料收购点成了场部一景,每天下班后都有人提着篮子、背着布袋来,过秤、计价、领钱,热闹得很。 林晚星定的规矩硬,质量把关严,但价格公道,结算爽快,信誉就这么一点点立起来了。 产品线也丰富了。除了稳定的刺五加茶、五味子蜜膏、黄芪枸杞包,她还试制了用烘干的榛蘑、木耳配成的“山珍炖汤包”,用野菊花、金银花、薄荷叶混搭的“清热下火茶”,都用洗净的粗棉布袋装着,贴上盖了红戳的标签,看着就清爽踏实。 东西不多,但每样都透着巧思和用心。 顾建锋起草的《关于保护和支持军属及职工家属参与集体生产劳动的暂行规定》,在林场党委会上经过两轮讨论,略作修改后,正式通过了。 文件用油印机印出来,下发到各科室、工段学习。白纸黑字,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明白:自愿参与,同工同酬,收益归己,集体提留用于公共积累和发展,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无故阻挠、克扣物资、打击报复...... 规定贴出来那天,林晚星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秋风卷着黄叶从脚边掠过,纸张被风吹得哗啦轻响。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工整的铅字,指尖微凉,心里却滚烫。 有了这纸文书,她做的事就名正言顺,就有了撑腰的底气。以后再有什么陈福生、李福生想找茬,就得先掂量掂量这盖着场党委大红印章的规定。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顾建锋。他刚开完会,军装外套搭在臂弯,走到她身边站定,也看着那份规定。 “这下放心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些许疲惫后的松弛。 “嗯。”林晚星转头看他,眼角弯起,“顾副团长,这事儿办得漂亮。” 顾建锋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没接话,只道:“风大,回去吧。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块豆腐。” “豆腐好啊,炖白菜,多放点粉条。”林晚星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再贴几个饼子?” “行。”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看见他们挽着手,也只是善意地笑笑。林场夫妻含蓄,鲜少在外如此亲昵,但放在顾建锋和林晚星身上,却又让人觉得理应如此。 他们俩,是经历过风浪,把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的那种夫妻。 --- 又过了十来天,一个普通的下午,场部通讯员小跑着来到林晚星家院子,递给她一封盖着省城邮戳的信。 信是省轻工局日用化工处寄来的,落款是一位姓谭的科长。信里说,之前韩振山老首长带回省城的“五味子安神蜜膏”和“刺五加健体茶”样品,局里几位老同志试用后反应很好,尤其蜜膏,对睡眠确有助益。 经研究,拟推荐这两样产品参加下月初在省城工人文化宫举办的“北方地区轻工产品创新交流展”,请林晚星同志尽快准备参展样品和详细资料,于本月二十五日前送至省轻工局报到布展。 随信还附了一份简单的参展须知和介绍信。 林晚星捏着信纸,反复看了三遍,心跳才渐渐从最初的狂喜中平复下来。省城的展会! 这意味着她的产品有机会被更多的人看到,甚至可能打开更大的销路。 “晓兰!快来看!”她扬声喊。 赵晓兰从隔壁仓房跑出来,接过信一看,也激动得脸泛红光:“省城展会!晚星,咱们要出息了!” 消息很快在小组里传开,大家都兴奋不已。能去省城参展,这是多大的荣耀!说明他们这“土作坊”里做出来的东西,得到了上面的认可! 兴奋过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样品要重新精选,包装要更加细致,产品说明要写得清楚明白,还得准备一些现场冲泡试喝的茶包。林晚星和赵晓兰带着几个骨干,连着几天熬到深夜,挑选、打包、写标签、核对清单。 顾建锋也忙。韩振山视察后不久,场部就接到了省军区老干部局的正式通知,确定在林场东南角环境清幽、靠近温泉的一片缓坡上,筹建一个“老干部疗养观察点”,作为军区离退休老同志短期休养、体验林区生活之用。 韩振山亲自点名,让顾建锋协助场领导,负责疗养点建设期间的安保协调,以及建成后的部分后勤对接工作。 这任务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涉及老首长们的安全和生活,半点马虎不得。顾建锋开始频繁往返于场部、建设工地和县里,协调建材、规划巡逻路线、拟定安保预案,忙得脚不沾地。 夫妻俩各自忙着自己的大事,常常是早晚才能打个照面。但再忙,顾建锋每天出门前,总会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柴火劈好;林晚星无论多晚,也会留一盏灯,温着饭菜等他。 这晚,顾建锋回来时已近十点。林晚星还在灯下缝制最后一批试喝茶包的小布袋,用的是柔软的细棉布,针脚细密。 “还没睡?”顾建锋脱掉带着寒气的军大衣,搓了搓手。 “就快好了。”林晚星抬头,见他眼底有淡淡青色,起身去灶房,“给你下碗面条?还是热点粥?” “粥吧,暖和。”顾建锋在炕沿坐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展会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样品装了四个大箱子,明天再最后检查一遍,后天就托去省城拉货的顺风车捎过去。”林晚星一边从锅里盛粥,一边说,“谭科长信里说,展位都安排好了,还给提供了统一的展板,咱们去了贴上介绍和照片就行。” 她把热粥和小碟咸菜端到顾建锋面前,又给他剥了个煮鸡蛋:“你呢?疗养点那边还顺利吗?” “地基差不多了,开春就能起主体。建材有点紧张,县里正在协调。”顾建锋接过粥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粥下肚,驱散了满身寒气,“就是琐事多,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得顾及到。” 林晚星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未缝完的布袋继续:“韩老首长......这么关照,会不会给你压力太大?” 顾建锋动作顿了顿,放下碗,沉默片刻才道:“压力肯定有。但更多是责任。这个点建好,不止是任务,也能给林场带来一些实际好处,至少能解决一部分家属的临时用工。韩老他......可能也有这层考虑。” 他没说的是,韩振山通过这个项目,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积累基层协调管理经验、并在上级面前露脸的机会。这份深意,他懂。 “那就好。”林晚星手指翻飞,利落地打了个结,剪断线头,“咱们都做好自己的事,问心无愧就行。” 顾建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灯光下,她脸颊泛着柔和的暖光,神情专注而平静。这些日子,她明显瘦了些,但眼神更亮,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蓄满了力量。 他伸出 分卷阅读179 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还有长期接触药材和浆糊留下的微糙。 “累了就说。”他声音低沉,“别硬撑。” 林晚星抬起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心里一暖,笑道:“不累。心里有盼头,干活有劲。倒是你,天天在外面跑,才要注意。” 她反手握住他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点俏皮的安抚。 顾建锋手心一痒,那股疲惫感似乎真的散了些。他收紧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嗯了一声。 夜深了,两人收拾睡下。炕烧得温热,被窝里暖烘烘的。顾建锋习惯性地将林晚星揽进怀里,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林晚星在他胸前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皮渐渐发沉。 “晚星。”顾建锋忽然低声唤她。 “嗯?”她含糊应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以后有机会,调到更大的地方,去省城,甚至更远,你愿意吗?” 网?阯?f?a?b?u?页??????u?????n?2???????5?????o?? 林晚星睡意醒了几分,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要调走?” “不是现在。”顾建锋抚了抚她的后背,“只是......韩老这次安排,或许是个开端。以后可能会有更多选择。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林晚星认真想了想。去更大的天地,见识更广的世界,她当然想。前世她就不是安于一方小天地的人。但前提是......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不过,顾建锋,咱们得说好,不管到哪儿,我不能就在家里待着。我得有事做,像现在这样,或者做点别的。我得是我自己,不只是你顾建锋的家属。” 顾建锋胸腔震动,低低笑了。这才是他的林晚星。他低头,准确无误地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好。带着你,也带着你的事业。” 承诺很轻,落在心里却很重。林晚星满足了,重新窝回他怀里,咕哝道:“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顾建锋却没什么睡意,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屋顶。韩振山带来的不仅是机遇,还有那些刻意被遗忘的过往,以及随之而来的、隐形的审视与期望。 这些,他暂时不想让林晚星知道太多。她应该先尽情享受奋斗带来的喜悦。 --- 出发去省城前三天,一个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乘坐场里唯一那辆吉普车,来到了林晚星家。 男人自称姓何,是韩振山老首长的秘书。 何秘书态度很客气,先是对林晚星小组的产品表示赞赏,又详细询问了参展准备情况,还看了样品,点头说:“不错,质朴无华,但用料扎实,想法也好。老首长特意让我来看看,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 林晚星谨慎应对,只说了些运输和布展的细节问题,并未提任何额外要求。何秘书一一记下,说会协调解决。 公事说完,何秘书话锋一转,对顾建锋道:“顾副团长,老首长还有几句话,让我单独转达给你。” 林晚星识趣地起身:“你们聊,我去看看灶上的水。” 院子里,赵晓兰和几个组员正在做最后的清点装箱。林晚星加入她们,一边干活,一边留心着屋里的动静。窗户关着,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听到何秘书平稳的叙述声,和顾建锋偶尔简短的回应。 谈话时间不长。大约二十分钟后,顾建锋送何秘书出来。何秘书脸上仍是得体的微笑,与林晚星握手道别:“林同志,预祝你们展会成功。老首长很期待听到好消息。” 吉普车驶远。林晚星看向顾建锋,他面色如常,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阴翳。 “没事吧?”她轻声问。 顾建锋摇摇头,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没事。说了些工作上的安排。走吧,继续装箱。” 他没多说,林晚星也就不再追问。只是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些。 晚上,顾建锋坐在炕边,就着煤油灯在看一份文件,但眼神有些发直,显然没看进去。 林晚星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到底怎么了?何秘书说什么了?” 顾建锋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他带来了顾建斌的消息。” 林晚星心头一跳。 “顾建斌伪造牺牲证明,冒充烈士,被抓了。”顾建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林晚星冷笑了笑。原书里风光还乡、逼原主成全的顾建斌,这辈子沦落成这样,也是他活该。 “韩老首长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顾建锋继续道,“何秘书问,需不需要......打个招呼。”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以韩振山的身份,哪怕只是稍微“过问”一下,案件的轻重甚至定性都可能不同。 “你怎么说?”林晚星盯着他。 “我说,依法处理就行。”顾建锋看向她,眼神清正,没有一丝犹豫,“他既然做了,就该承担后果。法律面前,没有情面可讲。” 林晚星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同时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顾建锋的选择在她意料之中,但这般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一丝对恩人、兄长的恻隐,还是让她感受到他原则之强,心志之坚。 “何秘书还说了别的。”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他说......韩老觉得,当初我娶你,是因为顾建斌‘牺牲’,我为了责任兼祧两房。现在既然顾建斌没死,还做出这种事,这段婚姻的基础就不存在了。” 林晚星的手微微一僵。 顾建锋感觉到了,用力握紧,声音低沉却清晰:“他问我,要不要重新考虑。韩老可以帮忙,把这件事处理干净。然后......给我介绍一位更合适的结婚对象。是省里一位老首长的女儿,年纪相当,背景也好,对我以后的发展......帮助会很大。”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林晚星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顾建锋掌心的温度,和他此刻毫不掩饰的紧张。 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游移,没有算计,只有一丝忐忑,和等待宣判般的专注。 “条件听起来真不错。”林晚星忽然笑了,故意拖长了语调,“前途无量啊,顾副团长。” 顾建锋眉头一皱,握她的手更用力了:“晚星!” “急什么?”林晚星抽出手,却转而捧住他的脸,迫使他对视自己,“我还没问你呢。顾建锋,你想不想离?想不想娶那位首长千金?” 她的眼睛很亮,直直看着他,不容他躲闪。 顾建锋与她对视着,最初的紧绷慢慢散去,眼底浮起无奈又纵 分卷阅读180 容的神色。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一字一句道:“不想。从没想过。我顾建锋的妻子,只会是你林晚星。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跟顾建斌是死是活没关系,跟什么责任、什么兼祧也没关系。只因为是你。” 他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进林晚星心里。她鼻子有点酸,却笑得更加灿烂,往前一凑,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这还差不多。” 两人呼吸相闻,气息交融。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喉结滚动,忍不住低头去寻她的唇。 林晚星却偏头躲开,在他唇边轻啄一下,随即退开,正色道:“那你怎么回何秘书的?” 顾建锋看着她故意使坏的样子,眼神暗了暗,还是答道:“我说,谢谢韩老首长关心。但我娶林晚星,是因为我想娶她,愿意跟她过一辈子。这与旁人无关,与前途利弊更无关。请韩老不必费心。” “他就这么算了?” “何秘书听完,倒是笑了。”顾建锋回忆道,“他说,韩老果然没看错人。这其实......是韩老对我的一个试探。” “试探?” “嗯。何秘书说,韩老与我父亲是过命的交情,对我父亲一直心怀愧疚。他找到我,既想补偿,也想看看故人之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今天我为了所谓的前途,选择放弃你,那在他眼里,我就不值得他倾力培养,甚至不配做我父亲的儿子。”顾建锋语气有些复杂,“他说,韩老自己......当年在个人问题上也曾有过遗憾的选择,所以他不希望我重蹈覆辙。今天我的回答,他很欣慰。” 原来如此。林晚星恍然。那位威严的老首长,竟用这种方式来考验晚辈的人品与心性。 “那......咱们算是通过考验了?”她歪头问。 “算是吧。”顾建锋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只是这样一来,韩老那边的人情就更重了。以后的路,得走得更加小心扎实才行。” “不怕。”林晚星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咱们一起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对,是咱们并肩一起走。” 顾建锋被她这俏皮话逗得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他收紧手臂,感受着怀里真实温软的躯体。 “嗯,一起走。” --- 很快,到了林晚星她们出发去省城的这天。 林场偏僻,去省城光是路程就得好几天。 算上在省城布展、参展的时间,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自从结婚后,两人还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第56章 白给林晚星她们做了嫁衣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林场还沉浸在破晓前深蓝色的静谧里。 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两边各绑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是精心包装的参展样品。林晚星和赵晓兰跟在他身侧,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干粮、介绍信、钱票,还有林晚星那本从不离身的生产记录本。 山路崎岖,自行车只能推着走。寂静的清晨,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砂石的沙沙声,和三人轻微的脚步声。松涛在远处起伏,空气冷冽清新,带着枯草和霜的气息。 走到能搭长途车的公路口,天才蒙蒙亮。顾建锋把自行车支好,卸下木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捆扎的麻绳是否牢固。 “路上小心,东西看紧。”他帮林晚星理了理围巾,低声嘱咐,“到了省城,先去招待所安顿,别急着乱跑。有事找谭科长,或者给我拍电报。” “知道啦,顾副团长。”林晚星笑着应道,眼底却有些不舍,“你也是,按时吃饭,少熬夜。疗养点那边循序渐进,别太拼。” “嗯。”顾建锋应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多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等你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被他说出了千钧的分量。 赵晓兰在一旁看着,既为他们的感情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假装低头整理自己的背包带子。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辆漆皮斑驳、顶上捆着行李和鸡笼的长途客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顾建锋提起两个木箱,大步走到路边。车停稳,门哐当打开,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家禽味道的热气涌出。他力大,三两下就把箱子塞进了车厢底部狭小的行李舱,又跟司机说了两句,大概是拜托关照。 林晚星和赵晓兰上了车。车里已经坐了大半,多是带着山货去县城卖的林场职工或附近农民,穿着臃肿,脸色黝黑,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熟稔的嘈杂。 顾建锋站在车窗外,朝林晚星挥了挥手。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林晚星趴在车窗边,也用力挥手,直到车子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驶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弯的山路后面。w?a?n?g?址?f?a?布?y?e?i????????è?n?2???????5?????o?? 她坐回硬邦邦的座位,心里空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混合着离愁与跃跃欲试的情绪填满。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晚星姐,你看!”赵晓兰指着窗外。 车子驶出林区,视野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被甩在身后,眼前是覆盖着薄霜的广阔原野,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大地在初升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片辽阔而苍凉的土黄色。这种景象,是久居林场很难见到的。 旅途漫长而枯燥。客车在坑洼不平的砂石路上颠簸,时不时要停下让路、载客。车厢里空气浑浊,有人抽烟,有人咳嗽,还有人带着活鸡,偶尔扑腾几下,引得一阵小小骚动。林晚星和赵晓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从山林到田野,再到逐渐出现低矮厂房的城郊。 中午在一个路边简陋的“司机之家”停车吃饭。所谓饭店,就是几间土坯房,门口支着大锅,卖些馒头、面条、白菜汤。 林晚星和赵晓兰要了两碗阳春面,面是机器压的,没什么劲道,汤里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但热乎乎的下肚,也驱散了寒意。旁边桌的旅客,有的啃着自带的干粮,有的则奢侈地要了一小盘炒鸡蛋,就着白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饭后继续上路。下午,车子终于驶入了县城汽车站。她们需要在这里换乘火车去省城。 县城比林场热闹许多,灰扑扑的街道上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汽车站里人声鼎沸,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顾建锋提前托了关系,买好了两张今晚去省城的硬座火车票。距离发车还有几个小时,林晚星和赵晓兰不敢乱跑,守着两个大木箱,在嘈杂的候车室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赵晓兰有些紧张,紧紧抱着自己的帆布包,眼睛不时警惕地扫过周围的人。林晚星倒是镇定,前世跑剧组, 分卷阅读181 什么嘈杂环境没待过。她拿出水壶,递给赵晓兰:“喝点水。没事,箱子沉,没人偷这个。” 话虽如此,她自己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两个箱子里,可是小组所有人的心血和希望。 天色渐暗,候车室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广播里终于传来她们那趟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检票口,挤挤挨挨,喊叫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林晚星和赵晓兰咬紧牙关,一个在前开路,一个在后护着,拼力扛着箱子,随着人流艰难地挪动。 好不容易挤上绿皮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两人已是满头大汗。硬座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站满了人,空气中各种气味更加浓烈。她们的箱子太大,座位底下塞不进,只好放在腿前,几乎没了放脚的地方。 火车在夜幕中哐当哐当地启动,驶离站台。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点点灯火,很快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偶尔掠过的小站灯光,倏忽即逝。 赵晓兰靠着车窗,很快就在单调的车轮声中睡着了。林晚星却没什么睡意。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思绪飘远。 省城是什么样子?展会会不会顺利?顾建锋这时候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还没睡,在灯下看文件,或者......也在想她? 心里有些发涨,又有些空落落的。她这才深切体会到,习惯了一个人的陪伴后,分离是多么磨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顾建锋临行前塞给她的一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苹果很甜,汁水充沛,仿佛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 --- 火车在黑暗中行驶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喘着粗气,缓缓驶入省城火车站。 高耸的站台、密密麻麻的电线、以及远处那些比县城楼房高出许多的建筑轮廓映入眼帘。林晚星虽然前世见过更繁华的都市,但七十年代末省城的这种宏大、繁忙、又带着浓厚工业时代烙印的景象,依然让她心头震撼。 站台上人山人海,广播声、哨子声、呼喊声震耳欲聋。她们随着扛着行李的汹涌人潮挤出车站,站在了省城宽阔的街道上。 街道比县城宽阔数倍,两旁多是三四层的苏式风格楼房,墙面斑驳,挂着各种单位的牌子。自行车流如同潮水,偶尔有电车拖着“大辫子”缓缓驶过。 行人的衣着颜色似乎也丰富了些,虽然仍以蓝、灰、绿为主,但偶尔能看到穿着的确良衬衫或鲜亮头巾的年轻姑娘。 按照谭科长信里留的地址,她们需要乘坐公交车去省轻工局报到。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正确的车站,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人带箱子挤上了塞得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省轻工局所在的街道。那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看起来庄重又有些威严。 门卫盘查了介绍信,打电话确认后,才放她们进去。找到日用化工处,谭科长是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相和蔼的女干部。 她热情地接待了她们,看了样品,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比我想的还好。路上辛苦了,我先让人带你们去招待所安顿下来。布展是后天开始,工人文化宫离这儿不远,明天我带你们先去认认地方。” 招待所就在轻工局后面,是一栋三层小楼。房间很小,摆着两张硬板床,一个床头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明亮,床上铺着干净但粗糙的白床单,比起火车和长途汽车,已经是天堂了。 最让人惊喜的是,楼道尽头有公共厕所和洗漱间,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淋浴房。 简单洗漱后,两人累得几乎散架,却还是强打精神,把箱子里的样品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一路颠簸没有损坏,这才胡乱吃了点带来的干粮,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 布展前一天,谭科长带着她们去了工人文化宫。文化宫是一座颇有气势的苏式建筑,高大的廊柱,宽阔的台阶。展厅在里面,是一个挑高很高的大厅,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工人在搬运展板、架设灯光。 她们的展位号是“c-37”,位于展厅靠后偏右的角落,位置确实不算好。展位面积不大,大约三米乘两米,只有一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长条桌,和一块空白的木质展板。 “位置是提前分配好的,有些紧张。”谭科长有些抱歉地解释,“你们先将就一下,把样品和介绍布置得醒目些。关键是产品过硬,不怕没人看。” 林晚星点点头,心里已有计较。位置差,那就靠布置和人气来弥补。 第二天正式布展,她们早早来到展厅。许多参展单位的人都来了,国营大厂的职工穿着统一的工装,三五成群,抬着各种机器、产品模型、花花绿绿的宣传画,大声吆喝着,气势十足。相形之下,只有两个年轻姑娘、守着几个木箱和粗布袋的林晚星她们,显得格外寒酸。 负责c区布展具体事务的是个姓王的主任,矮胖身材,梳着油亮的中分头,手里拿着个登记本,背着手在各展位间巡视,派头十足。走到林晚星她们的展位前,他瞥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就这点东西?”王主任语气透着不耐烦,翻着手里的本子,“林场家属生产互助小组?哦,老谭打过招呼......行了,桌子展板都有了,自己弄吧。宣传画和彩旗呢?没领?” 林晚星忙道:“王主任,我们接到通知时没说有宣传画和彩旗,谭科长也没提......” “那是你们没问!”王主任打断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些东西都是按计划分配给正规参展单位的。你们这种......嗯,情况特殊,本来就没在计划内。自己想办法吧。”说完,就要走。 “王主任,”林晚星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声音清晰,“谭科长说,我们这次参展,是轻工局领导特批,作为挖掘民间智慧、服务群众生活的典型来推荐的。既然是典型,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些基本的宣传物料,才能更好地展示形象、体现领导的重视呢?要是别的参观单位问起来,我们说连张宣传画都没有,恐怕......不太好吧?”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点在关键。既抬出了“领导特批”和“典型”的身份,又点明了可能造成的不好影响。 王主任脚步顿住,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审视。这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倒是绵里藏针。 “物资就那么多,早就分完了。”他语气缓和了点,但仍是推诿,“这样吧,我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边角料,回头给你找两张纸,你们自己写点字贴上。” “那就太感谢王主任了。”林晚星立刻接话,笑容真诚了些,“另外,我看别的展位都有那种介绍单位 分卷阅读182 情况的小册子,我们虽然小,但也准备了详细的生产记录和用户反馈,能不能也给我们一点白纸和浆糊,我们简单装订一下,放在桌上供人翻阅?这也是展示我们小组真实面貌、接受群众监督嘛。” 她句句在理,又扣着“展示”和“监督”的帽子,王主任一时找不到话驳,只得含糊应道:“纸和浆糊我问问仓库还有没有,下午再说。”说完,匆匆走了,大概是觉得这姑娘不好打发。 赵晓兰在一旁气鼓鼓的:“狗眼看人低!明明就是故意刁难我们!” 林晚星拍拍她的手:“正常。咱们没背景,没提前打点,又是最不起眼的小集体,他自然不放在心上。不过没关系,该争取的咱们要争取,但主要还得靠产品说话。来,先干活。” 两人开始布置。把长条桌擦得干干净净,铺上从招待所借来的干净白床单,比暗红绒布醒目。样品分类摆放:刺五加茶和清热茶用干净的玻璃罐装着,旁边摆上几个洗净的搪瓷缸,准备冲泡试饮;五味子蜜膏和黄芪枸杞包用粗棉布袋分装,整齐码放;“山珍炖汤包”则打开一包,将里面的榛蘑、木耳等干货摊开在小竹匾里,展示真材实料。 每样产品前,都用毛笔在小纸片上写明名称、主要原料、简要功效,字迹工整清晰。 那块空白的展板是重点。林晚星让赵晓兰去买了最大张的白纸和颜料,她自己则拿出看家本领。 前世为了演好角色她学过一点简单的美术字。用铅笔打好格子,调和了红蓝黑三色颜料,开始在纸上书写。 标题是醒目的红色美术字:“扎根林区服务群众——红星林场家属生产互助小组汇报展”。下面是稍小的蓝色字,分板块介绍小组的成立初衷、生产模式、质量管理、原料来源,还贴了几张从生产记录本上精心挑选、抄录的朴实用户反馈。 最后用黑色字写了几句口号式的总结:“自力更生,勤劳致富”、“挖掘自然资源,造福职工群众”。 虽比不上专业美工,但版面整洁,重点突出,色彩分明,在周围大多千篇一律的印刷宣传画中,反而显得别具一格,引人注目。 正当她们忙得满头大汗时,旁边展位(c-36)的人也来了。那是省里一家知名国营食品厂,参展的是他们的新产品。 红星牌麦乳精和幸福牌水果硬糖。 来了四五个人,穿着笔挺的藏蓝色工装,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梳着分头、戴着眼镜的男人,姓孙,是厂里的宣传科干事。 孙干事指挥着手下搬来好几个大纸箱,打开里面是包装鲜艳的铁罐麦乳精和玻璃纸糖果,还有印刷精美、带着大幅照片的宣传画。他们人多势众,很快就把展位布置得花花绿绿,夺人眼球。 看到旁边寒酸的林晚星她们,尤其是看到林晚星正在手绘展板,孙干事扶了扶眼镜,嘴角撇了撇,对身边人说:“现在这展会,真是啥都能来。山沟里弄点树叶子草根子,也敢拿来参展?还‘汇报展’,口气不小。”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林晚星和赵晓兰听见。赵晓兰脸一下子涨红了,想反驳,被林晚星轻轻按住。 林晚星头也没抬,继续专注地描画一个边框,声音平静地传来:“这位同志说得对,我们就是从山沟里来的,带来的也是山里的土特产。不过,树叶子草根子用好了,也能强身健体,改善生活。毛主席教导我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我们就是按照这个精神,试着为林场家属和职工们找条增收的路子。东西土,但心是热的,也是实实在在为群众服务的。” 她这番话,不软不硬,抬出了伟人精神和“为群众服务”的高帽子,把自己放在了踏实肯干、方向正确的位置上。网?阯?f?a?b?u?y?e?i??????w?e?n?2???????5?.?c???m 孙干事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怎么接。说他看不起“为群众服务”?那帽子可就大了。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赵晓兰悄悄对林晚星竖了下大拇指。林晚星微微一笑,继续手里的活。 下午,王主任果然让人送来了一卷裁剩下的白纸和半瓶浆糊,虽然质量一般,但够用了。林晚星和赵晓兰将准备好的生产记录摘要和用户反馈抄写在白纸上,用浆糊仔细粘成简易的小册子,放在展台一角,旁边还放了支铅笔,供人留言。 布展最后一天,所有展位基本就绪。林晚星她们的展位,虽然物料简陋,但布置得井井有条,干净清爽,手绘的展板内容详实、字迹端正,反而吸引了不少路过布展工人的目光。有人好奇地过来看那些玻璃罐和布包,林晚星便热情地介绍,还冲上一杯刺五加茶请人品尝。清香的茶味在空气中飘散,引来更多关注。 相比之下,旁边食品厂的展位虽然花花绿绿,但产品并不新鲜,麦乳精和水果糖在市面上也不算稀罕物,问津者反倒不如林晚星这边多。孙干事脸色有点不好看。 --- 展会开幕当天,工人文化宫前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领导讲话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广场。来自全省各地、甚至邻近省份的参观者、采购员、业内人士,如同潮水般涌入展厅。 霎时间,展厅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各个展位的人都使出浑身解数,介绍产品,发放资料,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林晚星和赵晓兰早早到了。林晚星换上了一件蓝底小白碎花罩衫,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扎成一束,显得利落又精神。赵晓兰也穿了件干净的格子外套。两人站在展位后,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起初,人流大多涌向那些位置好、名气大的国营厂展位。林晚星她们这个角落有些冷清。但林晚星并不着急,她让赵晓兰用带来的小煤油炉烧上一壶开水,将刺五加茶和清热茶各泡了一大搪瓷缸,热气腾腾,茶香随着水汽袅袅散开。 独特的草药清香,在充斥着工业品和印刷品味道的展厅里,格外清新醒神。很快,就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参观者被香气吸引过来。 “同志,你们这是什么茶?闻着挺特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问道。 “老人家,这是用我们林场特产的刺五加嫩叶炒制的健体茶,味道回甘,常喝对筋骨好。这是清热下火茶,用野菊花、金银花配的,天干物燥喝点舒服。”林晚星一边介绍,一边麻利地拿起干净的小茶杯,从大茶缸里倒出两小杯,“您尝尝看,不要钱。” 老者好奇地尝了尝刺五加茶,眯起眼品味:“嗯,有点苦,后味是甜的,确实不一样。”他又看了看展板和那些布袋包装的产品,“你们这是家属自己搞的?不容易啊。” “是,都是林场职工家属,利用业余时间,就地取材,挣点辛苦钱,也给大家提供点实实在在的山货。”林晚星态度诚恳,介绍得清楚明白。 老者点点头,又详细问了问五味子蜜膏。林晚星拿出小勺,挑 分卷阅读183 了一点蜜膏用热水化开请他尝,并解释了制作过程和安神助眠的功效。老者似乎很感兴趣,要了一本简易册子,说回去仔细看。 有了开头,陆续又有人被茶香或别致的手绘展板吸引过来。林晚星口齿伶俐,介绍产品不光说好处,也如实说明适宜人群和注意事项,比如孕妇慎用等,显得格外可信。赵晓兰则负责倒茶、递册子、登记有意向者的信息。 一个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的年轻人在展位前停留了很久,仔细看了展板内容,又翻了翻生产记录册子,还询问了原料收购和分配的具体细节。 最后他掏出记者证:“同志你好,我是省报的记者,觉得你们这个模式很有意思,是群众自发组织、利用本地资源致富的新路子,想给你们做个简单采访,可以吗?” 林晚星心中一动,这可是意外的宣传机会! 她从容应对,回答得体,既突出了小组的集体性质和积极意义,也如实反映了过程中的困难和解决办法,不夸大,不卖惨,朴实真切。记者刷刷地记着,连连点头。 这边渐入佳境,旁边的食品厂展位却有些尴尬。孙干事卖力地吆喝着,但询问者多,真正有意向的少。麦乳精和糖果毕竟不是新奇东西。看着林晚星那边围拢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引来了记者,孙干事脸色越来越沉。 快到中午时,林晚星她们带来的试喝茶几乎被尝完,登记本上也记了二十几个有意向进一步了解或采购的单位和个人信息,其中还包括两家县供销社和一个地区的土产公司。 赵晓兰兴奋得脸颊通红,低声道:“晚星姐,咱们要成了!” 就在此时,孙干事忽然踱步过来,拿起桌上的一包刺五加茶,掂了掂,又闻了闻,脸上露出夸张的嫌弃表情:“我说同志,你们这东西,卫生达标吗?就这么些草根树叶,简单洗洗晒晒就拿来卖,吃出问题来谁负责?还有这宣传,” 他指着展板上“强身健体”、“安神助眠”等字眼,“有科学依据吗?可不能搞封建迷信、夸大宣传那一套啊!” 他的声音不小,立刻吸引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原本热闹的展位前,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过来。 赵晓兰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林晚星轻轻拦住了她。 林晚星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却清亮锐利,直视着孙干事:“这位食品厂的同志,感谢您关心产品的安全和宣传问题。首先,卫生方面,我们所有原料采集后都经过严格筛选、清洗、晾晒或烘干,操作人员讲究个人卫生,包装材料干净,生产过程有记录可查。如果您有兴趣,可以随时查阅我们的生产记录册,上面有每一次原料收购的质检人、加工时间和负责人签名。” 她顿了顿,拿起那本厚厚的记录册副本,翻开几页,展示上面密密麻麻但工整的记录:“其次,关于功效宣传。刺五加、五味子、黄芪,都是《本草纲目》里有记载、民间长期使用的药材,其效用有传统经验支撑。我们宣传时,说的是‘有助于’、‘对......有益’,并没有夸大其词说包治百病。而且,我们主要推荐给亚健康或需要日常调理的人群,并明确提示了注意事项。这怎么能叫封建迷信呢?难道我们祖国历史悠久的传统医学文化,都是封建迷信吗?” 她的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最后一句反问更是有力。 周围有人小声附和:“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些确实有用。”“人家记录记得这么细,看来是认真做的。”w?a?n?g?阯?f?a?布?y?e?????u???e?n??????????5???????? 孙干事没想到林晚星如此牙尖嘴利,且准备充分,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反正你们这种小作坊的东西,就是不如我们正规国营厂的安全可靠!” “国营厂的产品当然值得信赖。”林晚星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和,“但我们这种小集体,也是在国家和集体政策允许下,探索一条增加群众收入、利用闲置资源的路子。国家也鼓励多种经营形式嘛。我们的产品,价格实惠,贴近普通百姓需求,和国营厂的产品并不冲突,反而是互补。就像您厂的糖果是给孩子吃的甜嘴零食,我们的茶和蜜膏是给大人调理身体的,各有各的用处,都是为了丰富人民群众的生活,您说是不是?” 她这番话,把自己拔高到“丰富群众生活”的层面,格局顿时不一样了。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和赞同的议论。孙干事彻底哑火,拿着那包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悻悻地把茶包扔回桌上,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展位。 一场风波,被林晚星轻松化解,反而让更多人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展位,觉得这姑娘不仅产品实在,人也沉稳明理,纷纷围上来询问。 就在这时,人群外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谭科长陪着几位穿着中山装、气质不凡的领导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精神矍铄的老者,省轻工局的一位副局长。王主任跟在后面,额角微微见汗。 他们原本是在巡视几个重点展位,恰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谭科长一眼看到林晚星,连忙向副局长介绍:“局长,这就是我跟您汇报过的,红星林场家属生产互助小组的林晚星同志。她们的产品虽然来自基层,但很有特色,群众反响也不错。” 副局长走上前,目光扫过整洁的展台、详实的手绘展板、那些质朴的布袋包装,最后落在林晚星脸上,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小林同志,刚才是怎么回事?我看这边挺热闹。” 林晚星简要而客观地说明了情况,没有添油加醋,只说是关于产品质量和宣传的一点小讨论,已经解释清楚了。 副局长拿起一包刺五加茶看了看,又翻了翻那本生产记录册,点点头:“记录做得很细,管理像模像样。产品也确实有特色。” 他转头对谭科长和王主任说:“这种来自最基层、由群众自发组织、利用本地资源搞生产创收的模式,很有典型意义!体现了人民群众的智慧和创造力,也符合当前搞活经济、改善民生的精神。放在这个角落,太不起眼了!” 他沉吟一下,果断指示:“王主任,你立刻协调一下,把c区入口处那个最好的、空着的备用展位调整给小林同志她们。把她们的展板、样品都搬过去!要让来参观的同志一进来,就能看到这个‘扎根基层、服务群众’的好典型!” 王主任连忙应下,看向林晚星的眼神完全变了,带着几分讨好和惊叹。这姑娘,不声不响,竟然真入了局领导的眼! 谭科长高兴地拍拍林晚星的肩:“小林,快谢谢局长!” 林晚星压下心中的激动,向副局长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领导肯定和支持!我们一定不辜负期望,好好展示,继续努力!” 副局长 分卷阅读184 温和地笑笑:“好好干,年轻人。路子走对了,就不怕远。” 领导们又勉励了几句,便继续巡视去了。 留下王主任,立刻招呼人手,帮林晚星和赵晓兰搬迁展位。旁边食品厂的孙干事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脸上青白交错,后悔不已。 早知道领导们这会儿来巡视,他们肯定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展位上卖吆喝,说不定领导看中,他们也能搬到那最好的展位去呢! 只要去了整个展会最好的位置,还愁东西卖不出去? 现在好了,这不是白给林晚星她们做了嫁衣吗?! 第57章 省城轻工系统的小圈子 展位搬到了c区入口的黄金位置,果然大不一样。 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了铺着白床单的展台,那些装在玻璃罐和粗棉布袋里的产品,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质朴。手绘的展板内容详实,红蓝黑三色醒目,路过的参观者很难不注意。 林晚星和赵晓兰精神抖擞,脸上带着更加自信的笑容,准备迎接汹涌的人潮和订单。 然而,现实却给她们浇了一盆温水——不冰,却足以让人清醒。 人潮是有的。搬到新位置后,驻足观看、好奇询问的人比在角落时多了数倍。人们被别致的展板和“家属互助小组”的名头吸引,停下来看看,问几句。 “这东西真能安神?” “刺五加茶什么味道?” “你们这算是集体还是个体啊?” “价格倒是不贵......” 问的人多,但真正表现出强烈购买意愿,尤其是能当场签下意向合同或支付定金的,却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只是好奇,看看,问问,评价一句“挺有意思”或“不容易”,便转身走向那些机器轰鸣、产品光鲜、更有份量的国营大厂展位。似乎在这个崇尚工业力量、相信“大集体”的年代,她们这种来自深山老林、带着“家属”和“土特产”标签的小打小闹,天然就缺了一层让人放心掏钱的信赖感。 一个上午过去,登记本上只多了几个零散的个人名字和单位名称,大多是“回去研究研究”、“等领导决定”之类含糊的说辞。带来的试喝茶消耗飞快,却没能换来预期的订单转化。 赵晓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趁没人的间隙,小声对林晚星说:“晚星姐,咋回事啊?看的人挺多,怎么就是不买呢?咱们东西不好吗?” 林晚星目光扫过展厅内熙攘的人流,神色依旧平静:“东西没问题。是咱们太新了,也太小了。大家没见过这种模式,心里没底。光看和尝,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决心。” 她早就料到可能会这样。位置变好只是增加了曝光,要真正打动人心、促成交易,还需要别的“催化剂”。 她这两天一边应对布展琐事和孙干事的挑衅,一边就在观察、思考,心里那套方案已经渐渐成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点点“东风”。 这“东风”,很快就带着酸味儿吹来了。 午饭时间刚过,参观者稍少一些。孙干事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了林晚星的展位前。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掩饰却依旧明显的得意,看了看她们展台上几乎没怎么动的产品,又瞥了一眼登记本,嗤笑一声: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u?w?ē?n?????????5?﹒???????则?为????寨?佔?点 “哟,林同志,这搬到好位置了,生意......也没见得多红火嘛?还是就这几个人问问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山沟里的东西,包装再好看,口号喊得再响,到了这大地方,真金白银掏钱的时候,人家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他身后的两个食品厂职工也跟着笑起来,眼神轻蔑。 赵晓兰气得攥紧了拳头,眼圈都红了。林晚星却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 w?a?n?g?址?f?a?b?u?页?1????u???ě?n??????2?5??????o?? 林晚星抬眼看向孙干事,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和“虚心请教”:“孙干事说得对。我们小地方来的,没经验,这展会人虽然多,但大家好像都挺忙的,看看就走了。不像您厂里的产品,名气大,大家都认。不知道孙干事有什么好办法,能教教我们?也让我们学习学习国营大厂的先进经验。” 她语气诚恳,姿态放得低,仿佛真的在求教。 孙干事更得意了,胸脯都挺高了些,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办法?那得看是什么产品。像我们厂的麦乳精、水果糖,那是经过国家检验、老百姓信得过的营养品和消费品,牌子响,质量硬,走到哪儿都畅销。你们这个嘛......嘿,说破天也就是些土方子、山货,不上台面。要我说,领导把你们放这儿,也就是体现个‘百花齐放’,鼓励鼓励你们这种精神。真想靠这个打开销路?难咯!”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故意拔高声音,让附近几个展位的人都听得见:“要不这样,林同志,咱们打个赌怎么样?就赌展会这剩下的三天,看谁的展位真正达成的交易多。不是光登记个名字那种,得是签了意向合同、或者收了定金的,实实在在的!赌注嘛......也不玩虚的,就赌各自带来的、最好的、没拆封的产品,二十份!敢不敢?” 他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打赌?在这么正式的展会上?这可新鲜了! 林晚星心中一动,东风来了。她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犹豫:“打赌?这......不太好吧?都是革命同志,互相学习......” “哎,就是互相学习嘛!”孙干事见她犹豫,更来劲了,觉得她是怕了,步步紧逼,“赌注也不大,就当促进交流了!怎么,林同志对自己产品那么没信心?刚才不还说得头头是道吗?” 赵晓兰急了,想拉林晚星,却被林晚星一个眼神止住。 林晚星咬了咬下唇,像是被激将了,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头直视孙干事:“孙干事,既然您这么说......那好,赌就赌!不过,光赌产品,是不是有点......不够有‘教育意义’?” 孙干事一愣:“那你想赌什么?” 林晚星看似天真地眨了眨眼:“我听人说,省城有些老字号,买东西不光要钱,还要粮票。我们乡下人难得来一次,要是输了,不光赔上产品,连回去的粮票都紧巴了......要不,再加点粮票?不多,就五十斤全国粮票,怎么样?也让这赌局更实在点。” 五十斤全国粮票!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一个成年人大半个月的口粮了! 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这姑娘,要么是傻大胆,要么是真有底气? 孙干事也被这赌注惊了一下,但看着林晚星“强撑”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边包装精美、向来畅销的产品,以及今天上午虽然也不火爆但总算有人询问的场面,信心又回来了。 他觉得林晚星是在虚张声势,想用大赌注吓退他。 “行!就按你说的!”孙干 分卷阅读185 事豪气地一挥手,生怕林晚星反悔,“再加五十斤全国粮票!不过,光我们加可不行,你们也得加点彩头!我看......你们那蜜膏不是吹得挺好吗?再加两瓶你们林场自己酿的酒吧!要好的!”他记得林晚星介绍时提过一句林场有人会酿酒。 林晚星脸上显出肉痛和骑虎难下的表情,纠结了几秒,才一跺脚:“好!赌了!不过口说无凭,咱们得立个字据,请谭科长或者王主任做个见证!” “立就立!”孙干事满口答应,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林晚星她们输掉产品、粮票,灰头土脸的样子。 很快,谭科长被请了过来。得知事情原委,谭科长皱了皱眉,本想劝阻,但看双方都坚持,又是“促进交流”的名头,便也只好由他们去,只告诫要以同志友谊为重,莫伤和气。 她亲自执笔,写了一份简单的赌约,写明了赌注、评判标准、见证人,然后让林晚星和孙干事分别按了手印。 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谭科长保管一份。 赌约立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c区乃至小半个展厅传开。 不少人觉得林晚星太冲动,肯定要吃亏;也有人觉得孙干事欺人太甚;更多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出“土特产对阵国营厂”的戏码如何收场。 孙干事志得意满地回了自己展位,仿佛胜券在握。他甚至还吩咐手下,把准备用来当赌注的二十罐麦乳精和二十包糖果单独放好,等着三天后接收“战利品”。 赵晓兰急得不行,等人都散了,才拉着林晚星低声道:“晚星姐,你干嘛跟他赌啊!还加粮票!咱们哪来的好酒?就算有,输了可怎么办!” 林晚星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清澈而镇定,哪还有刚才半点犹豫和肉痛:“晓兰,别急。酒的事我有办法,不会输的。” 她望向孙干事展位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运筹帷幄的弧度,“他送上门的机会,咱们不好好接着,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美意’?” “可是......咱们今天上午......” “上午是上午。”林晚星打断她,声音低而有力,“好戏,明天才开始。走,咱们先去办点事。”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晚星并未急于招揽顾客。她让赵晓兰照看展位,继续耐心回答询问,但不再强求意向。她自己则拿着本子和笔,在展厅里看似随意地转悠起来。 她观察人流走向,记录哪些类型的展位聚集人多,人们停留时间长短,购买时的决策因素。她特意去了几家同样展出食品、土特产或日用品的展位,观察他们的陈列、介绍方式,甚至假装顾客去询问、还价。 她还找到了上午采访她的那位省报记者小刘。小刘对她们小组的模式很感兴趣,正在整理素材。林晚星跟他聊了聊,无意中提起了和食品厂的“友好竞赛”,说这是互相促进的好事,也体现了基层单位的活力。 小刘记者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新闻点,答应明天有空再来看看进展。 傍晚闭展后,林晚星和赵晓兰没有直接回招待所。林晚星带着赵晓兰去了省城有名的百货大楼和几家老字号副食品店。 她们不是去买东西,而是看,看那些包装更精美的糖果、罐头、饼干的价格,看那些贴着“出口转内销”或“上海产”标签的商品如何被抢购,看售货员如何介绍产品,看顾客挑选时的表情和对话。 “晚星姐,咱们看这些干啥?”赵晓兰不解。 “学。”林晚星言简意赅,“学他们怎么让人觉着东西好、值得买。” 从百货大楼出来,林晚星又去文化用品柜台买了几张大红纸、几支粗的黑色墨水笔和浆糊。回到招待所,她顾不上吃饭,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裁纸、写字。 赵晓兰在一旁帮忙,看着她写的内容,眼睛渐渐睁大。 林晚星写的是“用户口碑”。她把生产记录本上那些最朴实、最真诚的反馈,精选出来,用大字抄写在红纸上。 “喝了刺五加茶,冬天腿脚不那么凉了。——林场退休工人王大山” “老伴睡眠不好,吃了两勺五味子蜜膏,说睡踏实了。——职工家属刘婶” “黄芪枸杞包炖鸡汤,孩子说好喝,脸色也好了点。——小学教师张老师” “山珍炖汤包真鲜,比单买蘑菇木耳省事。——采购员小李” ...... 一条条,一句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实实在在的感受,后面还附上了记录的时间。林晚星刻意模仿了那种略带笨拙但诚恳的笔迹,看起来就像是用户亲笔所写。 “咱们没名气,没牌子,”林晚星一边写一边对赵晓兰解释,“但咱们有最实在的东西——用过的人说好。把这些贴出来,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接着,她又写了几张“优惠告示”和“活动说明”。 一直忙到深夜,两人把写好的红纸叠放整齐。林晚星又拿出她们带来的最后一点样品,开始重新分装。 她用更小的、干净的棉布口袋,分装出大约五六十份“体验装”,每份只有正常分量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刚好够尝一两次。 “这是......”赵晓兰隐约明白了什么。 “免费送。”林晚星眼神晶亮,“但不是白送。想要体验装,得留下姓名、单位或者住址,还得简单说说为什么想要,是给谁用。咱们记下来。” “这有什么用?” “第一,筛选真正有需求、感兴趣的潜在客户。第二,收集用户信息,以后可以回访。第三,”林晚星笑了笑,“人都有种心理,免费拿了东西,哪怕一点,也会多关注你,甚至觉得欠你点人情,有机会可能愿意买正装。” 赵晓兰似懂非懂,但觉得晚星姐说的肯定有道理。 最后,林晚星从带来的行李中,翻出两个军用水壶。这是顾建锋给她们装路上喝水的,此刻空了。她神秘地笑了笑:“酒,也有了。” 第二天,展会照常开幕。 林晚星和赵晓兰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她们没有急着摆放产品,而是先将那几张写着“用户口碑”的大红纸,用浆糊仔细地贴在了展板两侧和背后的空白墙面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真实反馈,瞬间形成了一面极具冲击力的“口碑墙”。过往的人想不注意都难。 接着,她们在展台最前方立起一块醒目的手写牌子:“今日特惠:凡购买任意产品满三份,即赠送‘山珍炖汤包’一份!(限量)”。旁边另一个小牌子写着:“免费体验装领取处(需登记)”。 然后,林晚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她拿出了那个小煤油炉和一个小铝锅,当场开始熬制五味子蜜膏!当然不是大规模熬制,而是用少量原料和水,进行演示。 很快,一股混合着五味子果酸和蜂 分卷阅读186 蜜甜香的独特气味,随着袅袅蒸汽,在展厅入口处弥漫开来。 这香气,比昨天泡茶的清香更浓郁、更诱人,带着一种家常的、温暖的、仿佛能滋养身心的感觉。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注重实用和养生的年代,这种“看得见的制作过程”和“闻得到的真材实料”,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各位同志,来看看啊!咱们红星林场家属互助小组,现场展示五味子安神蜜膏的古法熬制!纯天然原料,看得见的干净卫生!”林晚星一边用小木勺缓缓搅动锅里的粘稠汁液,一边声音清亮地介绍,“安神助眠,缓解疲劳,特别适合用脑多的同志、睡眠浅的老同志!今天现场购买蜜膏,还送独家配方的刺五加茶体验包!” 赵晓兰则负责接待被吸引过来的人群,引导他们看“口碑墙”,介绍免费体验装的领取规则,解答疑问。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口碑墙”上那些朴实无华的评价,打消了许多人的疑虑——原来真的有人用过,而且觉得好! 免费体验装的规则,既吸引了大量好奇的围观者登记信息,瞬间就排起了小队,又巧妙地筛选了人群。 现场熬制蜜膏的演示,更是将“真实”、“天然”、“用心”的感觉直接拉满,香气就是最好的广告。 而“买三送一”的优惠,虽然简单,但在那个很少有什么促销活动的年代,足以让一些犹豫的人下定决心。反正要买,多买两份还能得个没尝过的汤包,划算! 很快,林晚星的展位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登记领取体验装的,询问蜜膏熬制细节的,仔细阅读口碑评价的,讨论买哪几种划算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上午十点左右,省报记者小刘也闻讯赶来,看到这火爆场面,兴奋地拿起相机拍照,还采访了几个正在排队或购买的参观者。 “同志,您为什么想买这个产品?” “看着实在啊!你看他们自己都在这儿熬,用料实在。墙上那么多人说好,应该不差。” “这免费体验装挺好,我先拿回去给家里老人尝尝,好了再来买。” “买三送一,挺实惠的,我买点茶和蜜膏,给单位同事也带点......” 有了记者的采访和拍照,场面更加火热,仿佛一种无声的认证。许多原本观望的人,也纷纷加入进来。 相比之下,食品厂展位,顿时冷清得可怜。孙干事喊破了嗓子,介绍他们的麦乳精如何营养丰富、糖果如何香甜可口,但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林晚星那边新鲜、实在、有互动、有优惠的展位吸引过去了。 偶尔有人路过,拿起铁罐看看,又放下,摇摇头走了。国营厂的产品是好,但缺乏新意,价格也没有优势,在这种对比强烈的氛围下,毫无竞争力。 孙干事的脸,从最初的惊愕,到不敢置信,再到铁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眼睁睁看着林晚星那边不断有人付钱、签下简单的意向条子,登记本飞快地翻页。 而他这边,一上午过去,只有两份可怜巴巴的、金额很小的意向登记。 昨天那份签了手印的赌约,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五十斤全国粮票!二十份产品!他仿佛已经看到它们长着翅膀飞向林晚星的口袋。 中午休息时,林晚星展位前的人流才稍微少些。她和赵晓兰累得嗓子冒烟,却满脸兴奋。带来的现货蜜膏和部分茶包已经售罄,只能收定金预订。意向合同签了厚厚一叠,涉及的金额远超预期。免费体验装登记了上百份信息。 “晚星姐!我们......我们是不是赢了?”赵晓兰激动得声音发颤。 林晚星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远处死气沉沉的食品厂展位,微微一笑:“才半天,别急。不过......形势不错。” 下午,火爆持续。甚至有一些其他展位的参展人员,也好奇地过来看热闹、买东西。林晚星的名声彻底在展厅里打响,“那个现场熬蜜膏、搞免费体验的林场姑娘”成了话题。 孙干事如坐针毡,几次想找林晚星说点什么,都被汹涌的人潮隔开。他手下的人也没了精气神,垂头丧气。 傍晚闭展前,谭科长陪着副局长又转了过来。看到林晚星展位前人潮虽散但留下的热烈痕迹,口碑墙、熬制工具、空了的展台,以及登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副局长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小林同志,很有办法嘛!活学活用,贴近群众,不错!” 他又看了一眼冷清的食品厂展位,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对谭科长低声说了句:“有些老厂子,是该有点危机感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竖起耳朵听的孙干事心上。 第三天,形势已然明朗。林晚星展位继续采用前一天的策略,人气依然旺盛,新的意向订单继续增加。 而食品厂展位,门可罗雀,孙干事连吆喝都懒得吆喝了,脸色灰败。 下午,展会即将结束前,谭科长拿着那份赌约,来到了两个展位中间。许多参展商和还未离开的参观者都围了过来,等着看结果。 事实毫无悬念。林晚星这边,厚厚一叠意向合同和定金收据,涉及单位和个人众多,金额可观。孙干事那边,只有寥寥几张登记纸,且大多只是“有意向”,缺乏实质性凭证。 “根据赌约约定,评判标准以签订意向合同或收取定金为准。”谭科长声音平静地宣布,“林晚星同志一方,符合标准的交易数量远多于孙建国同志一方。我宣布,本次......友好竞赛,林晚星同志代表的红星林场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获胜。” 周围响起一阵议论声,多是赞叹林晚星的巧思和实在,也有对孙干事等人的讥讽。 孙干事脸色惨白,额头冒汗,还想狡辩:“谭科长,他们那些合同很多就是张纸,不算正规......” “孙建国同志!”谭科长脸色一肃,“赌约是你自己同意并按了手印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双方单位盖章或收款凭证’。小林同志她们有小组印章和签名,收定金也有记录。你们这边呢?除了登记个名字,还有什么?难道要当场把粮食局的领导请来裁定粮票该不该给吗?” 孙干事被噎得说不出话,周围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众目睽睽之下,又有白纸黑字的赌约和谭科长作证,他根本赖不掉。 “我......我......”他哆嗦着,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眼神清澈,并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是安静地等待。 孙干事知道,今天这人是丢定了,东西也保不住了。他狠狠心,一跺脚,对身后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拿来!” 二十罐未拆封的麦乳精,二十包水果糖,还有他个人掏出来的、用手帕包好的五 分卷阅读187 十斤全国粮票,被一样样搬到了林晚星的展台上。 看着堆积起来、价值不菲的“战利品”,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叹。孙干事心疼得脸都扭曲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众人的注视下,灰头土脸地带着手下匆匆收拾东西离开,连最后的闭幕式都没脸参加了。 林晚星对着他的背影,微微提高了声音:“孙干事,谢谢您的鼓励和赞助!欢迎以后有机会来我们林场指导工作!” 孙干事脚下一个踉跄,走得更快了。 一场赌局,以林晚星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她不仅赢得了实实在在的产品、粮票,更赢得了名声、关注和大量的订单意向。 经此一役,“红星林场家属生产互助小组”和“林晚星”这个名字,在省城轻工系统的小圈子里,算是彻底打响了。 第58章 归心似箭 展会最后一天的下午,在孙干事等人灰溜溜提前退场、围观人群或赞叹或唏嘘的议论声中,缓缓落下帷幕。 广播里响起闭幕词,工人文化宫穹顶下回荡着激昂的进行曲。各展位开始有条不紊地撤展,拆卸展板,打包样品,清理杂物。空气里飞扬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未散尽的产品气味和人潮留下的温热,有种曲终人散的忙碌与倦怠。 林晚星和赵晓兰却没急着动手。她们面前的长条桌上,一边是码放整齐的赢来的“战利品”——二十罐红星麦乳精、二十包幸福水果糖,以及那个用手帕仔细包着、此刻显得沉甸甸的五十斤全国粮票。 另一边,则是厚厚几大本登记册、用铁夹子分类夹好的意向合同与定金收据,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这几天收到的零散定金和货款,虽然大多是毛票和块票,但叠起来也颇为可观。 谭科长陪着局领导转完最后一圈,特意又来到她们展位前。 “小林,小赵,这几天辛苦了,表现非常出色!”谭科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她拿起一本登记册翻了翻,“瞧瞧这意向,涉及面很广嘛。几个地区的土产公司、供销社,还有机关单位的工会......后续跟进要做好,信誉第一,质量把关不能松。” “谭科长您放心,我们一定仔细落实,绝不给咱们展会、不给轻工局丢脸。”林晚星认真保证。 副局长也微笑着点头:“小林同志思路活,办法多,更难得的是踏实肯干。回去后好好总结这次的经验,把你们这个互助小组的路子走稳、走宽。有什么困难和需要,可以通过老谭向局里反映,对于你们这种有活力、有前景的基层典型,我们是要支持的。” 这话无疑是颗定心丸,也预示着未来可能的更多机会。林晚星和赵晓兰连忙道谢。 送走领导,谭科长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关于后续合同落实、样品邮寄等具体事宜,并给了林晚星一个省轻工局日用化工处的联系方式,方便以后沟通。末了,她拍拍林晚星的肩:“明天我去送送你们。今晚好好休息,回去的路还长着呢。” 撤展时,王主任也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过来帮忙,态度比布展时不知热情了多少倍,嘴里念叨着“小林同志真是年轻有为”、“以后常联系”。 林晚星客气应对,并未因对方的转变而倨傲,该麻烦人家搬重物时也不含糊。 将所有东西——赢来的、剩余的样品、展板、工具、以及她们自己的行李——分门别类打包好,暂存在文化宫的后勤仓库,两人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体回到招待所时,天已擦黑。 简单洗漱后,她们甚至没力气去食堂,就着热水啃了点干粮。赵晓兰趴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着那个装钱的小布包,眼里闪着光:“晚星姐,你算过没,咱们这次除了那些意向的大头,光定金和现场卖掉的零散货款,扣掉成本,净赚了多少?” 林晚星靠坐在床头,心里早已有本账:“大概......一百八十多块吧。主要是蜜膏和茶卖得好,原料成本低,人工是咱们自己的,利润空间大。”这在当时,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四五个月的工资了。 “一百八十多!”赵晓兰低呼一声,虽然她家条件好,在四九城她根本没在意过钱这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付出了劳动和努力后赚来的钱,足够她激动地在床上滚了半圈,“还有那么多粮票!还有麦乳精和糖!天哪,咱们发财了!” 林晚星笑了笑,心里也充盈着成就感,但比赵晓兰想得更远:“钱是赚了点,但更值钱的是那些意向合同和咱们打出去的名声。还有,”她指了指窗台上谭科长给的联络方式,“这条线。晓兰,记住,这些才是能让咱们小组走得更远的东西。” 赵晓兰用力点头:“我懂!晚星姐,以后我都听你的!” “行了,快睡吧。明天还有大事要办呢。”林晚星吹熄了煤油灯。 黑暗中,赵晓兰还沉浸在兴奋里,小声念叨着要买这个买那个。林晚星望着窗外省城稀疏却远比林场明亮的灯火,思绪却飘回了遥远的林场。 顾建锋这时在做什么?疗养点的地基该打完了吧?他收到自己的信了吗?想到他读到信时可能的表情,林晚星嘴角不自觉弯起,心头那点离愁被温暖的期待取代。 --- 第二天上午,谭科长如约而来,还开来了局里的一辆吉普车,帮忙把她们的行李和“战利品”送到了火车站,并托关系买到了两张有座位的车票,虽然是硬座,但已十分难得。 谭科长又塞给林晚星一个网兜,里面是两包点心:“路上吃。保持联系。” 林晚星和赵晓兰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开始兴奋地商量接下来半天在省城的“重要任务”——采购! 她们特意将火车票买在了下午,就是为了留出时间,用赚来的钱,进行一次计划已久、理直气壮的“挥霍”。 第一站是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四层高的苏式建筑,气派非凡,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走进里面,人潮涌动,各色商品在玻璃柜台和货架上闪着光,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的香气。 林晚星目标明确。她先去了文化用品柜台,用小组的公款,购买了两台手摇式订书机、几盒订书钉、两瓶高级些的蓝黑墨水、一叠硬皮笔记本、还有好几把计算尺和算盘。这些都是提高小组管理效率的“固定资产”。 接着是五金柜台,她买了两把崭新的、刀口锋利的切药刀,替换家里那些已经磨损的旧家伙;又买了几卷细铁丝和一把老虎钳,准备回去改进烘干架。 赵晓兰则对针织柜台和布匹柜台流连忘返。林晚星也没吝啬,用小组的“奖金”,扯了几块花色喜庆的棉布,准备给组里表现突出的家属做件新衣裳当奖励,又买了几包颜色鲜艳的毛线,给孩子们织帽子围巾。 当然,私人采购更是重头戏。林晚星给顾建锋挑了一件藏青色、加厚涤卡面料的中山装,款式 分卷阅读188 挺括,价格不菲,想象着他穿上的样子,心里就甜丝丝的。 又给他买了两双加厚棉袜和一副真皮手套,他常年在山林里跑,手脚最需保暖。 当然,林晚星奖励自己的好东西更多,护肤品、成衣、巧克力......她犒劳自己,从不手软。 赵晓兰也给自己买了不少东西,还有周医生的份儿。 两人手里提的、肩上挎的包越来越多,脸上洋溢着满载而归的喜悦和些许“暴发户”般的酣畅。 最后,她们来到食品柜台,用那五十斤全国粮票的一部分,加上钱,购买了大量“硬货”:五斤五花肉,用盐腌好,准备带回去给大家打牙祭、十斤富强粉、五斤白糖、两瓶本地产的芝麻香油、还有好几包省城特色的糕点。 走出百货大楼时,两人几乎被大包小包淹没。林晚星特意买了个结实的帆布大行李袋,把大部分东西塞进去,由两人轮流拖着。饶是如此,手里还提着好几个网兜。 “晚星姐,咱们是不是买太多了?”赵晓兰看着这浩荡的“物资”,有些咋舌。 “不多。”林晚星喘了口气,脸上是畅快的笑,“这都是咱们凭本事挣的,该花!给大伙儿带点好东西回去,让大家都高兴高兴,咱们这趟才叫圆满。” 她们拖着沉重的行李,准备去汽车站附近吃点东西,然后等下午的火车。正是中午时分,街上人流如织。走过一条相对拥挤的街道时,林晚星忽然感觉拖着的行李袋轻微地、不正常地顿了一下。 她心头一凛,前世在嘈杂环境养成的警觉性瞬间提起。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借着调整肩上另一个包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身后。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棉袄、戴着破毡帽、身形瘦小的男人,正若无其事地跟在她侧后方约两步远的地方,眼睛似乎看着别处,但林晚星敏锐地捕捉到他瞥向自己手中那个装有钱和重要单据的挎包时,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小偷!而且看这眼神和刚才试探拉扯行李袋的手法,恐怕是个老手。 林晚星不动声色,轻轻碰了碰赵晓兰的胳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晓兰,听我说,别回头,别慌张。咱们可能被贼盯上了。你往我左边靠一点,护住你手里的网兜。待会儿听我指令。” 赵晓兰脸色一白,但看到林晚星镇定无比的眼神,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言靠近,并把手里的网兜往怀里收了收。 林晚星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路线,不再走拥挤的主街,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但仍有行人来往的巷子。她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在找地方休息,眼睛却快速观察着四周环境。那灰袄男人果然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巷子走到一半,旁边有个单位后门,门口有段凹陷的墙壁,形成一个视觉死角。林晚星突然加快脚步,拖着行李袋猛地拐进了那个凹陷处,赵晓兰紧跟而上。 跟踪者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向,愣了一下,也加快脚步跟过来,想看看她们是不是在找地方清点财物或休息,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就在他刚拐进凹陷处的瞬间,早已准备好的林晚星突然转身,手里的行李袋并不放下,而是就势向前一抡,不算重,却正好磕在那人急于探前的手腕上! “哎哟!”那人吃痛低呼一声,手腕一麻。 与此同时,林晚星厉声喝道:“抓小偷!他偷我们东西!” 赵晓兰也反应过来,立刻跟着大喊:“抓小偷啊!拦住他!” 巷子里虽然人不多,但前后都有行人。这突如其来的喊声,立刻吸引了注意。那灰袄男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林晚星岂能让他如愿,她早就看准了地形,这凹陷处入口不宽,自己拖着行李袋和赵晓兰往那一站,几乎堵住了大半。男人想冲出去,必然要撞开她们。 林晚星非但不退,反而把沉重的行李袋往前一推,正好绊了那人一下。赵晓兰也机灵,把手里装满铁罐麦乳精的网兜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巨响,既是阻挡,也是进一步吸引路人。 就这么一耽搁,前后已有几个热心肠的行人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将想要挣扎逃跑的灰袄男人按住。 “怎么回事?谁是小偷?”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看起来像老师傅的中年男人问道。 林晚星立刻指着被按住的男人,清晰地说道:“同志,谢谢大家!这个人一直跟着我们,刚才在街上就想扯我们的包,我们拐进这里,他跟进来想动手,被我发现了!” 她边说,边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挎包,拉链果然有被轻轻拨动过的痕迹,但幸好她系得紧,里面东西没丢。“大家看,我包上的拉锁被他动过了!” 又有几个路人作证确实看到这人鬼鬼祟祟跟着两个姑娘,灰袄男人顿时蔫了,低下头不敢吭声。 “送派出所去!”老师傅一挥手,几个年轻力壮的行人便扭着那小偷,浩浩荡荡往最近的派出所走去。林晚星和赵晓兰作为事主和“擒贼功臣”,自然也一起前往。 派出所不大,值班的民警听了众人叙述,又查看了林晚星的挎包和那小偷身上搜出的专业的小刀片和镊子,案情清楚明了。民警做了笔录,让林晚星她们按了手印。 这时,里间办公室走出来一位四十岁上下、穿着白色警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严肃的警官。值班民警立刻起身:“郑所长!” 郑所长看了看笔录,又打量了一下林晚星和赵晓兰,目光在她们脚边大堆的行李上停留一瞬,沉声问:“就是这两位女同志抓到的?” “是的所长,这位女同志很机警,发现了跟踪,还设计把他引到死角,和群众一起抓住了。”值班民警汇报。 郑所长看向林晚星,眼神里带上一丝赞许:“不错,警惕性很高,临危不乱,还有点策略。女同志能有这份胆识和急智,难得。” 林晚星不卑不亢:“谢谢所长夸奖。主要是发现得早,也多亏了这几位热心同志帮忙。”她把功劳分给大家。 郑所长点点头,对值班民警说:“仔细查查这个人。我看他手法老练,不像生手,说不定身上还有别的案子。”他又对林晚星道:“两位同志是做采购的?买了这么多东西,路上是要小心。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大声呼救、往人多地方跑是对的。今天你们做得很好,不仅保护了自己财物,也协助我们抓获了一个可疑人员。留下你们的单位和联系方式,如果查实他有其他罪行,需要你们作证或者有表彰,我们会联系。” 林晚星留下了林场的地址和顾建锋的姓名作为联系人。她隐隐感觉这位郑所长气度不凡,办案雷厉风行,未来恐怕不止于此。结个善缘总是好的。 果然,几天后,林场场部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某区公安分局的表扬信,信中赞扬林晚星、赵晓兰同志警惕性高、勇敢机 分卷阅读189 智,协助公安机关抓获了一名流窜多地进行扒窃的惯犯,特此表扬。随信还有一个小信封,里面是二十元钱,说是分局给予的奖励。这件事在林场又引起一阵小小的轰动,林晚星“能干又厉害”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当然,这是后话。 此刻,从派出所出来,虽然耽误了些时间,但两人心情更加畅快,不仅财物无损,还莫名得了公安机关的表扬,感觉像是锦上添花。 匆匆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她们赶到火车站,正好赶上检票。拖着更加庞大的行李,两人几乎是挪上了火车。找到座位,把东西安顿好,火车开动时,她们相视一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省城之行,至此才算真正圆满落幕。 --- 回程的火车依旧拥挤嘈杂,但心情与去时截然不同。去时是期待中夹杂忐忑,归时则是满载的喜悦与急切的思念。 窗外风景飞快后退,从省城的楼群到郊外的农田,再到起伏的山峦。林晚星靠着车窗,看着逐渐熟悉起来的山林景色,心早已飞回了林场那个小院。 赵晓兰则兴奋地清点着礼物,计划着怎么分发给组里的大伙儿和家里人,嘴里念叨个不停。 “晚星姐,你说顾副团长看到你给他买的新衣服,会不会吓一跳?” “刘嫂家的小闺女,看到这红毛线肯定高兴坏了!” “孙大娘牙口不好,这省城的软糕正好给她......” 林晚星含笑听着,偶尔插两句。她的思绪,却更多飘向了顾建锋。分别不过旬月,却感觉过了很久。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瘦了?疗养点的事情顺不顺利?有没有按时吃饭?......想着想着,脸颊有些发热,她赶紧摇摇头,看向窗外。 越靠近林场,空气越发清新冷冽,带着熟悉的松木香。当熟悉的林场标志,那个竖在路口、写着“红星林场”的木牌子出现在视野中时,赵晓兰忍不住欢呼起来:“到了!咱们到家了!” 火车在林场附近的小站停靠。这是趟慢车,停靠时间短。两人又是好一番手忙脚乱,连拖带拽,总算在列车员的催促声中,把所有的行李弄下了车。 站在熟悉的、略显简陋的站台上,看着远处林场家属院升起的袅袅炊烟,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广播声,一种踏实无比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晚星姐,咱们怎么把这些弄回去啊?”赵晓兰看着地上小山似的行李,发起愁来。站台离林场家属院还有两三里地呢。 林晚星也正琢磨着,是分批搬运,还是......忽然,她目光定住了。 站台出口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军装,身姿笔直如松。秋日的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定定地望向她这里。 是顾建锋。他居然来了!算准了她们回来的车次! 林晚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温暖涨满。她甚至忘了身边的赵晓兰和满地行李,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下车的零星旅客,看着他。 顾建锋大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林晚星能看出那步伐里的急切。走到近前,他先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甚至还似乎......胖了一点?气色很好。他眼底那层隐隐的担忧才彻底散去,化作沉静的温柔。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话,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 “嗯,回来了。”林晚星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 顾建锋又对赵晓兰点了点头:“辛苦了。” 赵晓兰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顾副团长您才辛苦,还专门来接我们!” 顾建锋没再多说,弯腰开始搬行李。他力气大,一手提起那个最沉的帆布大行李袋,另一只手轻松拎起两个塞得满满的网兜。“走吧,场里的拖拉机正好来这边拉东西,我借了光,让师傅等一会儿,送你们回去。” 原来他连这都安排好了。林晚星心里更暖了,和赵晓兰拿起剩下的东西,跟着他走出站台。果然,一辆漆着红星的拖拉机突突地停在路边,司机是个熟脸的老工人,笑着跟她们打招呼。 把行李全部搬上车斗,人坐在行李旁。拖拉机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卷起尘土,但三人心情都很好。顾建锋简单问了问展会情况和路上是否顺利,林晚星挑重点说了,关于小偷那段只是一带而过,怕他担心。赵晓兰在一旁补充,眉飞色舞。 顾建锋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目光不时落在林晚星神采飞扬的脸上,眼神柔和。听到她们大获全胜、赢得赌注时,他嘴角微微上扬;听到她们在省城买了许多东西,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看到林晚星兴奋的样子,又舒展开,只低声说了句:“该买的买,别太累着自己。” 拖拉机直接开到了林晚星家院门口。听到动静,左右邻居和小组里几个相熟的家属都跑出来看热闹,见到她们带回这么多东西,都惊呼起来。 “哎呀,晚星晓兰回来啦!” “这么多好东西!省城带回来的?” “展会咋样?顺利不?” 七嘴八舌,热闹非凡。林晚星笑着大声说:“顺利!特别顺利!大家都有功劳!带了点东西回来,明天咱们小组开个会,好好说说,东西也分一分!” 众人欢呼。顾建锋帮她把最重的行李搬进院子,便对林晚星说:“我先回场部一趟,还有点事。你收拾一下,好好休息。晚上我回来吃饭。”他顿了顿,补充道,“带了点菜回来。” 林晚星知道他体贴,给自己留出整理和休息的空间,便点点头:“好,路上慢点。” 顾建锋又跟赵晓兰和邻居们打了招呼,才转身离开。背影挺拔,步履稳健。 林晚星和赵晓兰开始艰难地整理行李。先把小组的公物和准备分发的礼物归类放好,再把各自私人的东西收拾出来。赵晓兰家就在隔壁,很快也带着自己的东西回家了,说明天再来帮忙。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林晚星看着堆了半炕的东西,闻着家里熟悉的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浓浓的疲惫涌了上来。 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先把给顾建锋买的中山装、袜子手套拿出来,放在显眼的位置。然后打水,简单擦了擦脸和手,换了身家常的旧衣服,这才觉得缓过气来。 窗外日头西斜,院子里静悄悄的。她走到灶房,发现水缸是满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橱里甚至还有一小盆发好的面团和一把洗好的青菜。不用说,都是顾建锋准备的。 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挽起袖子,开始和面、洗菜。离家许久,今晚这顿团圆饭,她要亲自下厨。 --- 傍晚时分,顾建锋回来了 分卷阅读190 ,手里果然提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五花肉,还有一块豆腐。看到灶房亮着灯,炊烟袅袅,他脚步顿了一下,冷峻的眉眼在暮色中柔和下来。 走进灶房,林晚星正背对着他切菜,腰上系着旧围裙,头发松松挽着,露出白皙的后颈。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忙碌的侧影,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安宁。 “回来了?”林晚星听到动静,回头笑道,“正好,肉给我,今晚咱们吃好的!” 顾建锋把肉和豆腐递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累了就歇着,我来做。” “不累,高兴。”林晚星麻利地接过肉,开始切块。 顾建锋洗了手,很自然地坐到灶膛前,往里添柴看火。 两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配合默契。锅里炖上红烧肉,滋啦作响,香气四溢;旁边蒸上白面馒头;豆腐和青菜清炒。简单的饭菜,因着团聚的喜悦和彼此无声的陪伴,显得格外香甜。 饭桌上,林晚星才细细讲起省城的见闻,展会的细节,如何与孙干事周旋打赌,又如何想出“口碑墙”、“现场熬制”、“免费体验”的法子反败为胜。讲到惊险处,顾建锋眉头微锁;讲到精彩处,他眼底带笑;讲到收获时,他轻轻点头。 “对了,这个给你。”林晚星起身,把那件新中山装拿过来,“试试合不合身。” 顾建锋接过衣服,布料挺括,颜色稳重,是他平时不会舍得买的。他摩挲着面料,抬眼看向林晚星,灯光下她眼眸清澈,带着些许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破费了。”他声音低沉。 “咱们挣的,该花。”林晚星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快试试!” 顾建锋也没扭捏,脱下旧军装外套,换上新中山装。他肩宽背阔,身材挺拔,这衣服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穿上后更显得英挺沉稳,气质卓然。 林晚星眼睛一亮,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好看!真精神!顾副团长,你这身板,穿啥都好看!” 顾建锋被她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热,轻咳一声:“还行。”但嘴角的弧度泄露了他的心情。 “还有这个,”林晚星又拿出那个装钱的布包,把剩下的钱推到他面前,“这是这次展会净赚的,除了小组提留和奖金,剩下的都在这里。你收着。”她知道顾建锋不会乱花,交给他保管最放心。 顾建锋看着那一叠钱,数目确实不小。他没接,而是看向林晚星:“你挣的,你管着。家里开销,我来。” “咱们是两口子,分什么你我。”林晚星坚持,“你管着,我放心。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她态度坚决。 w?a?n?g?址?f?a?b?u?y?e????????????n?2??????????﹒?????? 顾建锋沉默片刻,不再推拒,将钱仔细收好:“好。我给你记账。” 吃过饭,收拾妥当,夜幕已完全降临。中秋将近,月轮已近乎圆满,清辉洒满小院,如霜似水。 两人搬了小凳,坐在院子里。秋夜微凉,顾建锋拿了件他的军大衣,披在林晚星肩上。衣服上带着他特有的气息和体温,将她包裹。 四周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依偎在一起。 “疗养点那边......还顺利吗?”林晚星靠着他的肩膀,轻声问。 “地基好了,等建材。县里很支持。”顾建锋言简意赅,“韩老首长那边......又让人递了话,问我想不想去省军区干校学习一段时间。” 林晚星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他。 顾建锋在月光下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望着远处的山林,平静无波:“我还没回话。要去的话,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你想去吗?”林晚星问。 “是个机会。”顾建锋实话实说,“能学东西,长见识,对以后有帮助。” 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靠回他肩上,声音闷闷的:“那就去。家里有我。” 顾建锋揽住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些:“不急。等开春疗养点上了正轨再说。而且,”他顿了顿,“要去,也得把你们小组下一步的路子铺稳当点。” 他知道她的牵挂和事业。林晚星心里酸酸软软,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 月光静静地流淌,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分离的思念,重逢的喜悦,对未来的筹谋,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言的陪伴与支持。 “晚星。”顾建锋忽然低声唤她。 “嗯?” “以后,不管我去哪儿,走多远,”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坚定,“家在这儿,你在这儿,我总会回来。” 林晚星鼻子一酸,重重地“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肩头。 月华如水,笼罩着依偎的两人,也笼罩着这个他们共同奋斗、渐渐筑起的小家。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此刻的团圆与相守,便是最踏实的力量。 明天,小组要开会,分享喜悦,分发礼物,规划下一步。 后天,就是中秋节了。林晚星想,要好好过个节,把大家都叫来,热热闹闹的。 第59章 顾建锋父亲的死亡真相 中秋这天,林场从清早就透出与往日不同的喜庆忙碌。 天刚蒙蒙亮,家属院里就响起了女人们嘹亮的招呼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以及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空气里飘荡着油炸面食的焦香、炖肉的浓香,还有新鲜瓜果的清甜气息。 林晚星家的院子,成了互助小组的活动中心。头天晚上她就跟几个骨干说好了,今年中秋,小组刚打了大胜仗,又得了那么多好东西,干脆大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过个节! 一大早,刘嫂就端来了一盆发得白白胖胖的面团,是她用省下的细粮票特意兑了富强粉发的,准备蒸月饼。“晚星,面我发好了,枣泥馅儿和五仁馅儿也都备齐了,你看看还缺啥?” 孙大娘拎着个小竹篮,里面是攒了许久的鸡蛋,个个圆润:“我出鸡蛋!咱烙点鸡蛋饼,孩子们爱吃!” “我带了晒干的蘑菇和木耳,泡上了,一会儿炖肉放里,香!”另一个姓王的嫂子也贡献出干货。 赵晓兰抱着几包省城带回来的糕点、糖果,还有麦乳精,嚷嚷着:“甜口的有了!咱们再弄几个硬菜!” 林晚星自己则把那五斤腌好的五花肉拿了出来,又贡献出香油和白糖。顾建锋一早去场部食堂,换来了两条不小的鲢鱼和几块豆腐。 院子中央,用砖头临时搭起了两个简易灶台,借来的大铁锅刷得锃亮。男人们负责劈柴、挑水、垒灶,女人们则围在一起,和面的和面,切菜的切菜,调馅儿的调馅儿。孩子们像过节的小麻雀,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眼巴巴等着第一锅吃食出炉。 林晚星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方手帕包着,袖子挽到手肘。她手里一把菜刀上下翻飞,将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动作利落又好看。一边切,一边还指挥着:“孙大娘,鸡蛋打匀了加 分卷阅读191 点温水,烙出来更嫩......刘嫂,月饼模具用之前拿油擦一遍,好脱模......晓兰,糖别放太多,齁嗓子......” 她声音清亮,条理分明,俨然是这个小“厨房”的总指挥。大家笑着应和,手下麻利,气氛热火朝天。 顾建锋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干着最重的活儿。劈好的柴火堆成小山,水缸始终满着。他偶尔抬头,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在林晚星身上。看她神采飞扬地忙碌,看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她被烟火气晕染得格外生动的侧脸,眼底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然而,看着这满院子的欢声笑语,看着孩子们捧着刚出锅的烫嘴月饼,被母亲笑骂着吹气的模样,看着夫妻搭档默契劳作的情景,顾建锋心里那根名为“家”的弦,却被轻轻拨动,牵起一丝隐秘的、沉甸甸的痛。 他的记忆里只有养父母家永远干不完的活、吃不太饱的。而生身父母......他们是什么模样?他们死的时候他还小,早记不清了。 母亲病逝时,可曾牵挂年幼的他?父亲......那个连照片都没留下一张的父亲,牺牲时,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像深水下的暗礁,平时不显,却在这样充满对比的温馨时刻,悄然浮出水面,撞得他心口发闷。他垂下眼,用力将一块粗大的木柴劈成两半,木屑纷飞,仿佛能劈开那无端的沉重。 “建锋,帮我把这锅开水端过去,烫鸡毛!”一个相熟的汉子喊道。 顾建锋立刻收敛心神,应了一声,过去帮忙。他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深处,就像他多年来习惯做的那样。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的香气越发浓郁诱人。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浓稠油亮;清蒸鲢鱼撒上了翠绿的葱花,淋上热油,刺啦一声激发出鲜香;大盆的凉拌木耳黄瓜爽口开胃;金黄的鸡蛋饼摞得老高;最受欢迎的是刚出笼的月饼,白的如雪,点缀着红章,热气腾腾,咬一口,甜软的馅料混合着面香,是节日里最朴素也最幸福的滋味。 中午这顿算是“工作餐”,大家随意吃些垫垫肚子,真正的重头戏在晚上。但即便如此,众人围坐在临时拼起的长条桌旁,吃着大锅饭,说说笑笑,已觉无比满足。w?a?n?g?址?发?b?u?y?e?i????u?w?è?n?????2????????o?m “晚星姐,这肉炖得真烂糊,香!” “这月饼馅儿足!比供销社卖的好吃!” “多亏了晚星带回来的白糖和油……” 林晚星笑着给大家夹菜:“都是大家的功劳!咱们小组心齐,日子就会越过越红火!” 正说笑间,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几声清脆的喇叭响。 众人都一愣,这大过节的,谁来串门还开车?林场有吉普车的,除了场领导,就是…… 林晚星心里一动,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走出去。 只见一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院门外,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场党委李书记和另一个场领导。随后,后座车门打开,一位穿着半旧军便装、精神矍铄的老人利落地下了车,正是韩振山老首长。他身后还跟着那位何秘书。 “韩老首长?李书记?你们怎么来了?”林晚星连忙迎上前。 李书记笑呵呵地说:“韩老首长惦记着咱们林场的疗养点工程进度,趁中秋来看看,也顺便看看咱们林场职工过节。听说你们互助小组在这儿搞团圆饭,韩老首长说,要来沾沾喜气,体验一下‘军民同乐’!” 韩振山目光扫过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院子,看着那些面带惊喜和些许拘谨的家属们,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过节嘛,就是要热闹。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首长能来,我们求之不得!”林晚星赶紧道,“就是……咱们这儿都是家常便饭,粗茶淡饭,怕怠慢了首长。” “家常便饭最好。”韩振山摆摆手,迈步走进院子,“当年打仗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家常便饭,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他的到来,让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家属们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孩子们也好奇又胆怯地躲在大人身后。韩振山却十分随和,主动跟离得近的几个人打招呼,问他们是哪家的,孩子多大了,在林场干什么活。他语气平易,笑容亲切,很快让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顾建锋早已起身,站在人群稍后,身姿笔挺。韩振山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林晚星忙招呼着:“首长,李书记,还没吃饭吧?正好,刚出锅的,要是不嫌弃,一起吃点?” “好!那就尝尝咱们林场职工的手艺!”韩振山爽快地答应,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何秘书和李书记等人也依次落座。 林晚星赶紧让赵晓兰拿来干净的碗筷,又特意挑了几样卖相好、味道佳的菜端到韩振山面前。韩振山夹了块红烧肉,仔细品尝,点头称赞:“嗯,肥而不腻,烂而不柴,火候掌握得好。”又尝了口月饼,“这馅儿调得香甜,是用了心的。” 得到老首长的肯定,做饭的几位家属脸上都露出自豪的笑容。气氛更加融洽。韩振山边吃边问起互助小组的情况,林晚星一一作答,讲到展会上的趣事和成绩,众人也跟着补充,欢声笑语不断。 顾建锋坐在稍远的位置,默默吃饭,偶尔抬眼看向韩振山。他能感觉到,韩振山虽然在与众人谈笑,但目光时不时会掠过自己,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关切,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顿中午饭,因为韩振山等人的加入,吃得比预想中久,也格外热闹。饭后,韩振山提出要去看看疗养点的工地,李书记等人陪同前往。顾建锋作为负责人,自然也要跟着。 离开前,韩振山对林晚星说:“小林同志,你们这个中秋团聚搞得好,有生气,有人情味。晚上要是还有活动,我这边忙完了,再来凑凑热闹,欢不欢迎啊?” “欢迎!当然欢迎!”林晚星笑道,“晚上咱们还准备了点简单的节目呢!” “好,那我可记下了。”韩振山笑着点头,又看了顾建锋一眼,这才转身上车。 吉普车驶远,院子里的人才彻底放松下来,纷纷议论。 “天爷,那可是四九城里退下来的老首长!一点架子都没有!” “还夸咱们菜做得好呢!” “晚星,首长晚上真要来啊?那咱们是不是得再准备准备?” 林晚星安抚大家:“首长就是来感受一下节日气氛,咱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自然点就好。大家继续准备晚上的饭菜吧!” 下午的筹备工作,因着老首长可能要来的消息,更添了几分郑重与兴奋。女人们把院子打扫得更加干净,碗筷擦了又擦;男人们琢磨着是不是再弄点野味;孩子们也被嘱咐晚上要听话,不许乱跑。 顾建锋跟着韩振山巡视完工地,汇报了进度 分卷阅读192 和困难。韩振山听得很仔细,当场指示李书记和县里协调解决部分建材问题,效率极高。视察结束,韩振山果然没有直接离开林场,而是让何秘书和李书记等人先回去休息,说自己要在林场随便转转,体验生活。 黄昏时分,夕阳给林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韩振山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林晚星家院子附近。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好几盏马灯和煤油灯,光线晕黄温暖。长条桌重新摆开,上面摆满了比中午更加丰盛的菜肴:中间是一盆堆成小山的红烧肉,旁边是整条的红烧鱼、蘑菇炖小鸡、蒜苗炒腊肉、韭菜炒鸡蛋、凉拌三丝、豆腐丸子汤……林晚星甚至把赢来的水果糖和糕点也摆了出来,点缀其间。自家蒸的月饼垒在竹匾里,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堡垒。 家属们差不多都到齐了,换了干净衣裳,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孩子们穿上了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新衣,在院子里追逐笑闹。 韩振山的出现,再次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但比起中午,大家自然了许多。林晚星迎上去:“首长,您真来了!快请坐,正好要开席了。” “我说了要来凑热闹嘛。”韩振山笑着在预留的主位坐下,对大家摆摆手,“都坐,都坐,今天过节,没有首长,只有老韩头,大家随意!”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 顾建锋也回来了,洗了手,在林晚星身边坐下。灯光下,他穿着林晚星买的那件新中山装,更显英挺,只是眉眼间比平时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紧绷。 团圆饭正式开始。大家共同举杯,以茶代酒,祝愿国家昌盛、林场兴旺、家家团圆。韩振山也端起茶杯,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席间,韩振山兴致很高,讲了些当年行军打仗时的趣事和艰苦,听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大笑。他也仔细询问了几位老职工在林场的生活,对大家的困难记在心里。他还特意逗了逗几个孩子,问他们上学没有,将来想干什么,慈祥得像邻家老爷爷。 这顿团圆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收拾了碗筷,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糖果糕点,喝着林晚星特意泡的刺五加茶,闲话家常。 不知谁起了头,几个年轻的家属姑娘唱起了《红太阳照边疆》,声音虽不专业,却充满感情。孩子们也表演了在学校学的诗歌朗诵。小小的院子,成了欢乐的海洋。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人间,也笼罩着这个欢声笑语的小院。韩振山抬头望了望那轮如玉盘般的明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怀念与感慨。 他站起身,对众人说:“谢谢大家的款待,让我这个老头子过了个热热闹闹的中秋。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众人连忙起身相送。韩振山摆摆手,示意大家留步,却看向顾建锋:“建锋,你送我几步吧,正好有些关于疗养点施工细节的问题,再跟你核实一下。” 顾建锋心知这不过是托词,依言起身:“是,首长。” 林晚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但没多问,只道:“首长慢走。建锋,送送首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沿着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小路,慢慢走向停在不远处吉普车。 远离了院子的喧嚣,四周只剩下秋虫的鸣叫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月光清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处僻静的路边,韩振山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顾建锋。月光下,老人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眼神却锐利如鹰,再无之前的慈祥随和。 “建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今天过节,本不该说这些。但有些事,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觉得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顾建锋站直身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首长请讲。” 韩振山望着天边的圆月,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父亲,顾长河,曾经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侦察连长,也是我过命的兄弟。他脑子活,胆子大,身手好,更重要的是,对革命忠诚,对同志赤诚。”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那是五二年冬天,胜利前夕。我们奉命护送一批非常重要的情报人员和文件。任务极端机密,也极端危险。你父亲负责前出侦察和断后。我们一路躲过敌人多次围追堵截,就在快要到达安全区的时候,行踪还是暴露了。” 韩振山顿了顿,声音更沉:“后来才知道,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代号‘蝮蛇’。他提前泄露了我们的备用路线和接应信号。敌人设下埋伏,我们被打散了。你父亲为了掩护我和带着核心文件的同志转移,主动引开大部分敌人,把生路留给了我们。” 月光似乎也冷了几分。顾建锋屏住呼吸,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怎么牺牲的?”顾建锋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带着两个战士,把敌人引向了相反方向的悬崖。”韩振山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有痛色,“弹尽粮绝,最后时刻……他抱着冲上来的敌人,一起跳下了悬崖。尸骨……都没能找到。” 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顾建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虽然他早已知道父亲是烈士,但如此具体、如此惨烈的牺牲方式,第一次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冲击力远超想象。 “那……我母亲呢?”他艰难地问。 “你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韩振山叹了口气,“当时她已经怀着你,快要临盆。听到噩耗,悲痛欲绝,但还是咬牙生下了你。可她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身体拖垮了,在你不到五岁的时候……病逝了。她只留下话,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别像你爹那样……太苦,太刚烈。”最后几个字,韩振山说得异常艰涩。 顾建锋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月光照在他紧绷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个叛徒蝮蛇,”顾建锋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后来怎么样了?” 网?址?发?布?y?e???????????n??????2??????????? 韩振山眼神陡然锐利:“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另一件事。‘蝮蛇’真名叫胡世贵,极其狡猾。当时事发后他就潜逃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杳无音信。但是,”他压低声音,“最近两年,我们收到一些零星情报,在东北边境林区一带,有一个活跃的走私团伙头目,化名‘老刀’,行事狠辣,背景神秘,怀疑与当年敌特残余有联系。有线索模糊地指向,这个‘老刀’,很可能就是改头换面、潜伏多年的胡世贵!” 他看向顾建锋,目光如炬:“而且,有迹象表明,他的活动范围,可能就覆盖包括你们这片林区在内的几个交界地带。走私木材、药材,甚至可能涉及更危险的东西。” 顾 分卷阅读193 建锋瞳孔骤缩。仇人未死!而且可能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继续做着危害国家、荼毒百姓的勾当! 胸腔里那股压抑的悲愤,瞬间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恨意和杀机。他感觉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要去找到那个人,让他血债血偿! “首长,我……”顾建锋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韩振山抬手制止了他,语气严厉起来,“顾建锋,你给我听清楚!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逞匹夫之勇,私自寻仇!胡世贵是极其危险的人物,牵扯可能很深。你有军籍,有职务,有纪律!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父母用命换来的,是国家的!” 他盯着顾建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保持警惕,注意林场和周边异常的人和信息。如果发现任何可能与‘老刀’或胡世贵有关的线索,第一时间,通过组织程序,向我或者公安机关报告!明白吗?这是命令!” 顾建锋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半晌,才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是。” 韩振山看着他强忍痛苦与冲动的模样,眼神缓和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孩子,仇恨可以记住,但不能让它蒙蔽你的眼睛,吞噬你的理智。你父亲是英雄,他牺牲自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包括你,能活在阳光下,过安生日子。你要对得起他的牺牲,就得活得堂堂正正,走得更远,担起更大的责任。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他又叹了口气:“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今天告诉你,是觉得你长大了,成熟了,该知道了。但也因为告诉你,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组织,有纪律,还有……那个在院子里等你回去的媳妇。她是个好姑娘,聪明,坚韧,能帮你稳住心神。” 提到林晚星,顾建锋翻腾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回去吧。”韩振山最后道,“今晚月色很好,跟你媳妇好好说说话。记住我的话。” 顾建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步伐略显沉重却依然稳健地往回走。 韩振山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喃喃低语:“长河兄弟,你儿子……长大了。你放心,我会看着他。” 顾建锋回到院子时,客人们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赵晓兰和几个住得近的家属在帮林晚星收拾残局。见他回来,脸色似乎比出去时更加冷峻沉郁,林晚星心中了然,让赵晓兰她们先回去休息。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灯光晕黄,照着满地狼藉,却有种喧闹过后的静谧。 林晚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紧握成拳、冰凉的手。“累了吧?坐下歇会儿,我给你倒杯热茶。” 顾建锋任由她拉着,在院中的小凳上坐下。林晚星倒来一杯温热的刺五加茶,塞进他手里,然后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顾建锋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他望着地面,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将韩振山讲述的往事,以及关于叛徒“蝮蛇”胡世贵可能潜伏在附近的消息,低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简略,但那些关键词——跳崖、病逝、叛徒、走私、可能就在附近——像一把把淬火的刀子,割在林晚星的心上。她终于明白了他此刻内心承受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所以,”顾建锋抬起头,眼底是赤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恨意,“他们……那样惨烈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而那个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可能还逍遥法外,甚至就在不远的地方,继续害人……”他的声音哽住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无处发泄怒火的哽咽。 林晚星的心揪紧了。她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冰凉的指尖。 “顾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你听着。爹娘的事,我很心痛,为你心痛。他们的牺牲,比山重,比海深。那个叛徒,该千刀万剐。” 她顿了顿,迎上他通红的眼睛:“但是,韩老首长说得对。仇恨要记住,但不能让它变成拴住你的锁链,蒙住你眼睛的黑布。爹牺牲自己,是为了让你,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好好活。娘在那样艰难的时候生下你,托付你,是盼着你能平安长大,堂堂正正做人。” “如果你现在被仇恨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去找那个人,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会不会反遭毒手,就算你真的……报了仇,然后呢?把自己也搭进去?让爹娘的牺牲、让你这些年受的苦、让咱们好不容易挣出来的好日子,全都付诸东流?那是爹娘愿意看到的吗?” 她的声音像清冽的泉水,一点点浇灭他心中狂暴的火焰,引向更深的思虑。 “顾建锋,你是军人,是丈夫,将来还可能是一个……父亲。”林晚星的脸在月光下微微泛红,但眼神无比认真,“你有你的责任和纪律。韩老首长告诉你,是信任你,也是给你责任。我们要做的,不是盲目复仇,而是更警惕地生活,更努力地工作,把咱们的小家、把小组、把林场建设好。同时,睁大眼睛,留心任何异常。如果那个败类真的还在附近作恶,迟早会露出马脚。那时候,用正确的方式,通过组织,把他揪出来,让他接受应有的审判和惩罚!这才是对爹娘最好的交代,也是对自己、对咱们这个家负责!” 她握紧他的手,力道不大,却传递着无比坚定的力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爹娘的血仇,是我们的血仇。未来的路,不管风雨还是晴天,我们一起走。你要记住,你活得越好,越光明正大,越有力量,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臭虫,就越害怕,越寝食难安!” 顾建锋怔怔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光,眼神清澈而坚毅,话语如锤,字字敲在他混乱沸腾的心上。 是啊,盲目寻仇,匹夫之勇,不仅可能徒劳无功,更可能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毁掉眼前得来不易的一切。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温软却充满力量的触感,像锚一样,将他从仇恨的漩涡边缘牢牢拉回。汹涌的情绪渐渐平复,沉淀为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东西。 他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也能感觉到那拥抱中传达出的依赖、汲取力量的需要,以及逐渐回归的沉稳。 “晚星……谢谢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濒临失控的戾气,多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庆幸。 “傻话。”林晚星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咱们是夫妻。” 月光静静流淌,将相拥的两人身影融为一体。院子里的杯盘狼藉尚未收拾,中秋 分卷阅读194 热闹的余温犹在。 前路或许莫测,但携手同心,便无所畏惧。 第60章 省城来的大小姐w?a?n?g?阯?发?b?u?y?e??????u???é?n?????????5??????o?? 一九七九年的深秋,来得比往年更急一些。 才进十月,长白山东麓的林场便已感受到了明显的寒意。清晨,山坳里总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谁撒了细盐,将枯黄的草叶、裸露的泥土,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掉光叶子的灌木丛,都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边。太阳要等到快晌午才肯完全露脸,懒洋洋地将淡金色的光铺下来,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凉。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厨房土灶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松木柴哔哔啵啵地响着,火苗舔着黝黑的锅底,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小米粥,米油厚厚的一层,香气混着水蒸气,氤氲了半间屋子。 她身上穿着顾建锋上月从县城给她捎回来的枣红色毛衣,是时兴的鸡心领,衬得她脖颈修长,脸色也越发白皙红润。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编了根辫子,用一根素色的橡皮筋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一边用长柄勺轻轻搅动着粥,防止糊底,一边盘算着今天的活计。 药材加工小组的工作间已经初步有了模样。场里批的那间旧仓库,经过她和赵晓兰带着几个家属一番收拾,墙壁用石灰水重新刷过,地上铺了防潮的油毡,靠墙打了一排木架子,分门别类地放着晾晒好的刺五加叶、五味子、黄芪片,还有前些日子从老乡手里收上来的野菊花、蒲公英根。 屋子正中,摆着两张用旧门板搭成的长条桌,铺着粗布,那是她们处理药材、分装茶包的地方。 省城展会带来的影响,比预想的还要好。 不仅签下的那几份意向订单陆续开始履约,县药材公司也主动找上门,希望能建立更稳定的供货关系。 更重要的是,“林场家属自制保健茶”这个名头,算是在地区轻工系统里小小地打响了。前几天,冯工乐呵呵地拿来一份地区内部通讯,上面居然有一小段文字,提到了“红星林场家属发挥能动性,开发土特产新品”的事儿,虽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晚星啊,这下你可真是给咱们林场,给咱们这些家属长脸了!”赵晓兰兴奋得脸颊泛红,拉着林晚星的手晃个不停,“你都没看见,食堂打饭的时候,马翠萍那几个,脸拉得比驴还长!” 林晚星只是笑笑,心里却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树大招风,眼红的人不会少。马翠萍、吴秀英之流暂时消停了,不代表没有别人。 而且,事业刚起步,产品线太单一,全靠“刺五加健体茶”和“五味子安神蜜膏”撑着,抗风险能力太弱。 秋深了,万物收藏。林晚星琢磨着,得顺应季节,开发点新东西。 她想起前世那些五花八门的养生茶。深秋干燥,易伤肺阴,是不是可以做个“秋梨润燥茶”?林场后山那片野梨树,果子又小又涩,没人爱吃,但用来熬煮梨膏却是极好的,配上点川贝母粉、百合干、罗汉果,润肺止咳。还有,快入冬了,畏寒的人多,弄个“姜枣暖身茶”也不错,老姜、红枣、红糖,简单实惠,煮上一大壶,干活回来喝一碗,从头暖到脚。 这些想法,她跟冯工提过,冯工很是支持,还帮她从县医院药房弄来一小包川贝母的样品,又指点她哪些野生的百合品质好,可以去收购。赵晓兰更是举双手赞成,她现在对林晚星简直有种盲目的崇拜,觉得晚星姐脑袋里装着的点子,比林场的松籽还多。 “粥好了,趁热喝。” 顾建锋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悄没声息地走到灶边,接过她手里的勺子。他换上了一身军装常服,没戴帽子,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硬朗的眉骨。大约是刚用冷水洗了脸,古铜色的脸上还带着点水汽,显得格外精神。 “嗯。”林晚星应了一声,转身去碗柜里拿碗筷。 两人就着灶台的余温,坐在小凳上吃早饭。小米粥熬得稠糯,就着一碟顾建锋自己腌的萝卜条,咸香脆爽。 窗外,天色渐渐亮透,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起来,墨绿中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金黄与赭红,那是落叶松和白桦的颜色。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叽喳,清冷的空气里,隐隐传来场部大喇叭开始广播的声音,先是嘹亮的《东方红》,接着是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 林晚星问道:今天场里不是要迎接省里工作组吗?你得早点去。” 顾建锋摇头:“就是个考察,冯工他们接待就行。我们团部主要是配合安保。” 林晚星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说:“今天省里工作组来考察我们那个药材加工项目,冯工让我也去汇报。听说带队的还是个大领导的女儿?” 顾建锋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你听谁说的?” “场里都传开了。”林晚星用筷子轻轻搅着粥,“说是什么省轻工局苏局长的独生女,叫苏蔓,刚从北京学习回来,这次是带队下来调研基层创新。冯工昨天特意来找我,让我准备准备,说这位苏同志要求高,眼光也高。” 她话说得平淡,但顾建锋听出了里面的弦外之音。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晚星,不管她是谁,咱们凭本事做事,不用看谁脸色。” “我知道。”林晚星笑了,“我就是好奇,这位大城市来的娇小姐,到了咱们这山沟沟里,能不能适应。” 顾建锋看着她灵动的眼神,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就散了。是了,他的晚星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能在顾家灵堂上摔了相框还挣出条生路,能在林场从无到有搞起药材加工,能面对马翠萍、吴秀英那些人的刁难见招拆招。 一个省城来的娇小姐,又算得了什么? “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身,拿起放在门后的军帽戴上,“我走了。中午不一定回来,你自己吃饭别凑合。” “知道啦。”林晚星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踏着晨霜走远,渐渐消失在挂着白霜的林间小路上。 --- 上午九点多,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了林场场部。 车还没停稳,场部办公室那排红砖房前已经站了好些人。李书记、冯工,还有几个科室的负责人都在。林晚星和赵晓兰站在人群稍后些的位置,她们今天都穿了最体面的衣裳。 林晚星是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顾建锋去年给她买的藏蓝色薄呢外套;赵晓兰则是米白色的毛衣配深灰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来了来了。”有人小声说。 第一辆吉普车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中山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机关干部。随后,副驾驶门开了,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轻轻落地。 那 分卷阅读195 是个很打眼的姑娘。 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个子高挑,皮肤是城里人那种不见日头的白。她穿着一件铁锈红的双排扣呢子大衣,款式是眼下最时兴的收腰设计,衬得腰身纤细;底下是深色呢料裤,裤线熨得笔直;头发梳成整齐的短发,鬓边别着一枚简单的黑色发卡。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和周围灰扑扑的砖房、穿着臊棉袄的场工、还有远处苍黄的山林格格不入。 “那位就是苏蔓同志吧?”李书记迎上前去,笑容热情但透着谨慎。 苏蔓点了点头,伸出手和李书记轻轻一握就松开:“李书记好,我是省轻工局派来考察土特产创新项目的工作组组长,苏蔓。”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京腔,声音清脆但没什么温度。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李书记连忙介绍身后的人,“这是我们场技术科的冯工,药材加工项目就是他牵头抓的。这两位是林晚星同志和赵晓兰同志,她们是项目一线的骨干,特别是林晚星同志,产品的研发、生产、推广,她都出了大力。” 苏蔓的目光扫过来,在林晚星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林晚星坦然迎上她的视线,微笑着点了点头:“苏组长好。” 苏蔓没笑,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冯工:“冯工,我们先看看场地和生产流程吧。省里对这次考察很重视,希望能看到真实的情况,而不是……表演。” 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谁都听得出来。她不信这山沟沟里能搞出什么真正的“创新”,更倾向于认为所谓的成果是包装出来的。 冯工是个老实的技术干部,没听出里面的机锋,只连声说:“那是那是,我们肯定如实汇报。苏组长这边请,加工车间就在后面那排平房。” 一行人往车间走去。 车间其实就是原来场里放杂物的两间仓库改造的,墙面刷了白灰,地上铺了水泥,靠墙一排长桌就是工作台。这会儿正好有几个家属在忙活——两个在挑拣晒干的五味子,把霉变的、品相差的挑出来;三个在将炒制好的刺五加嫩叶装进油纸袋,再贴上手写的标签;还有一个在用大铁锅熬制五味子蜜膏,空气里弥漫着酸甜的香气。 见领导们进来,大家都停了手里的活,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苏蔓在车间里慢慢走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又在那些简陋的工具、朴素的包装材料上停留。她拿起一袋封装好的刺五加茶,看了看标签,眉头微微蹙起:“这标签是手写的?没有统一的印刷品吗?” 冯工解释道:“目前产量还不大,我们自己手写比较灵活。等以后规模上去了,肯定要统一印刷。”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u?????n???0???????.???????则?为?山?寨?站?点 “卫生条件也需要改善。”苏蔓指了指工作台,“没有防尘罩,也没有消毒设备。这种直接入口的产品,卫生是第一位的。” 她话说得在理,但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挑剔,让在场几个干活的家属脸色都不太好看。林晚星站在一旁,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转了几个弯。 这位苏组长,果然来者不善。 考察进行了整整一上午。苏蔓问得很细,从原料采购、加工工艺、质量把控到销售渠道、成本核算,几乎每个环节都要刨根问底。冯工和几个技术员被她问得额头冒汗,有些数据一时答不上来,她就用笔在本子上记一笔,也不说好坏,但那沉默本身就让人压力倍增。 中午在场部食堂吃饭。食堂特意加了两个菜。一个猪肉炖粉条,一个炒鸡蛋。但苏蔓只夹了几筷子素炒白菜,米饭也吃得很少。陪同的李书记有些尴尬,劝道:“苏组长,多吃点,下午还要去仓库看库存。” “我胃口小,够了。”苏蔓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但疏离。 饭后有个短暂的休息时间。林晚星和赵晓兰在食堂外的水槽边洗碗,赵晓兰小声抱怨:“这位大小姐可真难伺候。冯工刚才偷偷跟我说,她提的那些问题,有些根本不是咱们现阶段该考虑的。什么标准化生产线、无菌车间,那是国营大厂才有的条件!咱们这才起步多久?” 林晚星把洗好的碗摞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她本来就是带着挑刺儿的心来的。不过也好,她提的那些问题虽然苛刻,但有些确实值得注意。等咱们以后做大了,卫生、标准这些都得跟上。” “你还真顺着她的话想啊?”赵晓兰瞪大眼睛。 “为啥不?”林晚星笑了,“她说她的,咱们做咱们的。有用的就听,没用的就当耳边风。不过——”她压低声音,“我总觉得,她这次来,目的不纯。” 赵晓兰正要问,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林晚星同志,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两人回头,见苏蔓不知何时站在了食堂门口。她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浅灰色毛衣,更显得身形单薄。午后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白皙的面孔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直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却笑道:“苏组长有事?” “有点关于产品研发细节的问题,想单独请教你。”苏蔓说,“方便的话,咱们去那边走走?”她指了指食堂后面那片白桦林。 林晚星和赵晓兰对视一眼,赵晓兰眼里有担忧,林晚星却冲她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行啊。”林晚星爽快应下,把手里的碗递给赵晓兰,“晓兰,帮我拿回车间去。” --- 食堂后面的白桦林是林场早年种下的,如今已有碗口粗。秋天叶子黄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金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林间积了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蔓走在前头,步态从容,像是走在公园里。林晚星跟在她身后半步,也不急着开口。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到了林子深处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苏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里安静,说话方便。”她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林晚星,“林晚星同志,我直说了吧。这次来林场考察,看了你们的项目,也听了冯工和其他人的介绍。我得承认,你能在山沟里搞出这么个东西,确实有点小聪明。” 这话说得,夸也像贬。 林晚星笑了笑:“苏组长过奖了,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小聪明终究是小聪明。”苏蔓话锋一转,“你知道你们这个项目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 “请苏组长指教。”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靠山。”苏蔓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靠点土方子、靠勤快肯干,就能把事业做大?太天真了。外面世界竞争多激烈你知道吗?省城随便一个国营厂子,动用的资源、接触的渠道,是你们想都不敢想的。你们现在这点成绩,放在更大的盘子里,根本不算什么。” 林晚星静 分卷阅读196 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苏组长的意思是,我们这个项目没前途?” “不是没前途,是走不远。”苏蔓往前走了两步,离林晚星更近了些。她比林晚星高小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看人,有种天然的压迫感,“除非,你能找到助力。” 来了。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助力?” 苏蔓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吐出的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 “我了解过你的情况。”她吸了口烟,慢慢说,“红星生产大队出身,读过几年小学,原本订了婚,未婚夫‘牺牲’后嫁给了他的弟弟顾建锋。你男人现在是林场驻军的副团长,年轻有为,前途不错。但也仅此而已。在部队系统里,一个没有背景的副团长,想再往上走,难。” 林晚星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苏组长调查得真细。” “必要的信息收集而已。”苏蔓弹了弹烟灰,“林晚星,我是个直接的人,不喜欢绕弯子。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交易?” “对。”苏蔓直视着她的眼睛,“离开顾建锋。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去处。省城轻工局下属的集体厂子,我可以让你进去当正式工,户口也能想办法解决。或者,如果你有别的想法,钱、工作、城市户口,我都可以帮你争取。作为交换,你离开林场,离开顾建锋。” 林晚星沉默了。 白桦林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阳光晃动得让人眼花。远处传来场部广播站播放的歌曲,是郭兰英的《我的祖国》,嘹亮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更衬得林子里寂静。 许久,林晚星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苏蔓皱了皱眉。 “苏组长,”林晚星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你看上我男人了?” 苏蔓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但她很快恢复镇定,淡淡道:“顾建锋是个值得投资的人。他有能力,有军功,缺的只是机遇和背景。我父亲在省里有些人脉,可以帮他铺路。但前提是,他身边不能有拖后腿的人。” “拖后腿的人?”林晚星重复这个词,笑意更深了,“原来在苏组长眼里,我是拖后腿的。” “难道不是吗?”苏蔓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农村出身、没什么文化的女人,能给他带来什么?除了洗衣做饭生孩子,你还能做什么?顾建锋未来的路应该走得更远,他需要的是一位能在事业上、在社交上帮助他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村妇。”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晚星静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苏蔓都有些不适了,才缓缓开口: “苏组长,你说完了?” “说完了。你可以考虑,但我的耐心有限。三天内给我答复。” 林晚星点点头,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苏组长,你从省城来,一路坐了多久车?” 苏蔓一愣:“……七八个小时。怎么了?” “路上很颠簸吧?我听说从省城到我们这儿,有很长一段是砂石路,坑坑洼洼的。” “确实。”苏蔓不明所以。 “那苏组长一路辛苦,晚上睡得还好吗?我们这儿宿舍条件简陋,不比省城的招待所。” 苏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林晚星,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晚星笑了,那笑容明亮又坦荡,像林间忽然洒下的一束阳光: “我想说,苏组长,你连来林场考察都要挑三拣四,嫌路颠、嫌条件差、嫌饭菜不合口。你觉得,这样娇气的你,真的能适应顾建锋的生活吗?” 苏蔓脸色一变。 “他是军人,常年驻守在山沟林场,一年有大半年在边境线上巡逻。他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大锅饭,穿的是旧军装。冬天零下三十度要带队巡山,夏天蚊虫扑面要蹲守哨所。他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晒得黝黑,有时候执行任务回来,一身泥一身汗,累得倒头就睡。”林晚星一步步往前走,离苏蔓越来越近,“苏组长,你想象中的‘帮助他铺路’,是不是就是让你父亲打几个电话、写几封推荐信?可他走的路,是需要用脚一步步丈量、用命一点点拼出来的。你那套省城的关系网、交际场,在这里,没用。” 苏蔓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捏着烟蒂的手指微微发抖:“你、你懂什么?我父亲——” “你父亲再厉害,也管不到边境线上的风霜雨雪。”林晚星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如针,“你说我只会洗衣做饭生孩子,没错,我是会这些。可我也会在他深夜回来时,给他留一碗热汤;在他受伤时,给他换药包扎;在他为任务发愁时,陪他说说话、想想办法。你说我帮不了他事业?那我问你,你知道林场瞭望塔的抗风设计是谁给的建议吗?你知道倒春寒时保住药苗的保温棚是谁带头搭的吗?你知道我们药材加工小组从无到有,是谁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吗?” 她每问一句,苏蔓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苏组长,你看不起农村女人,觉得我们没文化、没见识。可你知道吗,正是我们这些‘没见识’的人,在实实在在地建设这片土地。我们种树、护林、采药、加工,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不偷不抢,不靠爹妈。你说顾建锋需要能在事业上帮助他的伴侣——我就是啊。” 林晚星停下脚步,此刻她离苏蔓只有一步之遥。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衣着朴素但眼神明亮坚定,一个衣着光鲜却脸色铁青。 “至于你说的交易,”林晚星轻轻摇头,眼里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讽刺,“苏组长,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买卖吗?顾建锋不是货物,我也不是。我们是夫妻,是患难与共、相互扶持的伴侣。你想用省城的工作、户口来换他?对不起,你出价太低了。” 苏蔓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烟蒂掉在地上都忘了踩灭。她死死盯着林晚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林晚星居然又笑了,“省轻工局苏局长的独生女,刚从北京学习回来的高材生,这次考察工作组的组长。可是苏组长,在这里,在林场,你这些身份都不好使。在这儿,大家认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是吃苦耐劳的劲儿,是真心实意为集体做贡献的心。这些,你有吗?” 苏蔓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远处广播站的歌曲换了一首,是《红星照我去战斗》,激昂的旋律穿透林梢: “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 林晚星最后看了苏蔓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 分卷阅读197 “对了苏组长,有句话我想提醒你。你看不起农村,看不起我们这些‘土包子’,可你别忘了,你脚下踩的这片土地,你吃的粮食,你穿的衣服,哪一样不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不是靠劳动人民的双手创造出来的?高高在上久了,当心摔下来的时候,疼。” 第61章 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晚星 说完,林晚星再不回头,踩着沙沙的落叶,一步步走出白桦林。 身后,苏蔓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她狠狠一脚踩灭地上的烟蒂,那支才抽了几口的香烟被碾得粉碎,如同她此刻碎了一地的优越感。 林晚星回到加工车间时,赵晓兰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她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林晚星轻描淡写,“就是‘指点’了一下我的工作,顺便‘关心’了一下我的个人生活。” 赵晓兰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不对劲:“她是不是,,,,,,听说你男人是顾副团长,所以,,,,,,” “嗯。”林晚星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挑拣五味子,动作不疾不徐,“想让我知难而退,给她腾地方。” “什么?!”赵晓兰声音拔高,引来旁边几个家属的侧目。她赶紧压低嗓门,“她疯了吧?以为这是旧社会,还能强娶强嫁?” 林晚星被她的说法逗笑了:“没那么严重。就是觉得顾建锋前途好,想投资一下。至于我,在她眼里大概是个碍事的绊脚石,踢开就行了。” “那你咋说的?” “我?”林晚星捡起一颗饱满的五味子,对着光看了看,“我跟她说,她那套省城的做派,在这里不好使。” 赵晓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噗嗤笑出来:“我都能想象那场面。晚星,你可真行,那位大小姐估计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怼过。” “我说的是实话。”林晚星把挑好的五味子放进竹筐,“她啊,就是被惯坏了,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该醒醒了。” 下午的考察继续。苏蔓的脸色明显比上午更冷,问问题也更刁钻。但林晚星应对自如,该答的答,不该答的委婉推给冯工,既不失礼也不退让。 几次交锋下来,苏蔓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在冯工和其他场领导面前隐隐落了下风。毕竟,一个从省城来的年轻女干部,处处针对一个踏踏实实干活的军属家属,怎么看都有些小家子气。 傍晚时分,考察告一段落。工作组被安排在场部招待所住下,那是林场最好的几间砖瓦房,但也只是干净整洁而已,取暖还得靠烧炕。 林晚星收拾完车间,和赵晓兰一起回家。深秋的山里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山变成青黑色的剪影。路边人家亮起昏黄的煤油灯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和饭菜香。 “晚上去我那吃饭吧。”赵晓兰说,“我早上泡了干豆角,咱们炖点土豆,再贴一锅饼子。” “行啊。”林晚星应着,心里却在想顾建锋。他中午没回来,不知道晚上能不能赶上饭点。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正要往赵晓兰家去,却见前面路上走来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是顾建锋。他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个网兜,走得很快,军靴踩在土路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建锋!”林晚星喊了一声。 顾建锋抬头看过来,脚步更快了。走近了,林晚星才看清他网兜里装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还有两把绿油油的菠菜——这在深秋的林场可是稀罕物。 “从哪儿弄的?”林晚星接过网兜,惊讶地问。 “团部后勤今天去县城拉物资,我让他们捎带的。”顾建锋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今天怎么样?” 赵晓兰在旁边笑着说:“顾副团长,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家晚星都要被人欺负了。” 顾建锋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林晚星嗔了赵晓兰一眼:“别瞎说。”又对顾建锋道,“没事,就是省里工作组来了,那位苏组长问得细了些。走吧,晓兰叫咱们去她家吃饭呢。” 顾建锋却没动,他看着林晚星,声音沉了些:“晚星,说实话。” 他的眼神太认真,林晚星知道瞒不过,叹了口气:“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位苏组长,,,,,,可能对你有点想法,找我谈了谈,让我识相点。” 她说得轻巧,但顾建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本就轮廓分明,此刻眉宇间凝起冷意,整个人透出一股战场上才有的肃杀之气。 “她找你麻烦了?” “算不上麻烦。”林晚星拉了他胳膊一下,“就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都怼回去了,没吃亏。” 顾建锋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真的没事,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些。但他没再说话,只默默跟着两个女人往赵晓兰家走。 赵晓兰家在林场家属区最东头,也是两间土坯房,但收拾得很干净。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赵晓兰麻利地生火做饭,林晚星打下手,顾建锋则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渐渐黑透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干豆角炖土豆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林晚星把顾建锋带来的猪肉切成薄片,下锅煸炒出油,再放进炖菜里。赵晓兰和了玉米面,在铁锅边上贴了一圈饼子。锅盖一盖,蒸汽腾腾,屋子里满是温暖的食物香。 “顾副团长,你别往心里去。”赵晓兰一边擦手一边说,“那位苏大小姐,我看就是眼高于顶,觉得全天下男人都该围着她转。晚星今天可没给她留面子,说得她脸都青了。” 顾建锋转过头:“她具体说什么了?” 林晚星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赵晓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周知远。他穿着白大褂,显然是刚从医务室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 “周大夫来了?正好,饭马上好。”赵晓兰侧身让他进来。 周知远点点头,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顾建锋时顿了顿:“建锋也在。” “嗯。”顾建锋起身,“周大夫今天忙?” “还好。”周知远脱下白大褂挂起来,走到炕边坐下。他这人向来话少,但今天似乎格外沉默。 饭菜上桌,四个人围坐在炕桌边。炖菜热气腾腾,饼子焦黄酥脆,再简单不过的农家饭,却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饭吃到一半,周知远忽然开口:“我今天听说,省里工作组那个苏蔓,是苏振业的女儿。” 顾建锋筷子停了停:“省轻工局那个苏振业?” “嗯。”周知远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苏家有点背景,苏蔓本人也在北京待过几年,心气高是正常的。不过——”他抬眼看向顾建锋,“她要是真找晚星麻烦,你不用顾忌。苏振业那边,我家里能说上话。”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分量不轻。 林晚星和赵晓兰都愣了一下。她们知道周知远 分卷阅读198 家里不一般,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周知远从未细说。此刻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能说上话”,显然苏家在他家面前,还不够看。 顾建锋沉默片刻,点点头:“谢了,周大夫。不过这事,我想自己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林晚星问。 顾建锋看向她,眼神很深:“明天我去找她。” “你别,,,,,,”林晚星想说别冲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了解顾建锋,他不是会冲动行事的人。他既然说要去,就一定有分寸。 “放心吧。”顾建锋给她夹了块肉,“我有数。” --- 第二天一早,顾建锋没去团部,而是直接去了场部招待所。 招待所是一排五间的平房,苏蔓住最里头那间。顾建锋敲门时,里面传来略带不耐烦的女声:“谁啊?” “顾建锋。” 屋里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苏蔓站在门口。她显然刚起床,还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呢子外套。头发有些乱,但那张白皙的脸在晨光里依然精致。 看到顾建锋,她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喜色:“顾副团长?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但顾建锋没动。 “不用进去,就说几句话。”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门口,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苏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绽开更灿烂的笑:“那也行,你说。” 顾建锋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苏蔓同志,我听说你昨天找我妻子谈话了。” 苏蔓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然镇定:“是啊,关于项目的一些问题,我和林晚星同志交流了一下。” “只是项目的问题?”顾建锋问。 “,,,,,,当然。”苏蔓的笑容有些勉强。 顾建锋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我今天来,是想明确告诉你几件事。”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平淡,反而让苏蔓心里发毛。 “第一,林晚星是我的妻子,我们感情很好,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们分开。第二,我的前途,我自己会拼,不需要任何人‘帮助’,更不需要用婚姻做交易。第三——”顾建锋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你再去找她,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我不会客气。” 苏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父亲是省里领导,母亲是大学教授,她自己从小成绩优异,长相出众,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她见过太多对她献殷勤的男人,或谄媚或讨好,或小心翼翼或故作清高。她以为顾建锋也会是其中之一。一个山沟里的军官,见到她这样出身好、长相好的城里姑娘,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她错了。 顾建锋看她的眼神,没有惊艳,没有讨好,甚至连基本的欣赏都没有。那眼神太冷,太硬,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嫌碍事,想踢开。 “顾副团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苏蔓强撑着笑容,“我只是——” “我没有误会。”顾建锋打断她,“苏蔓同志,你是省里派来的干部,我们尊重你。但尊重是相互的。我希望在接下来的考察中,你能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而不是其他不该操心的事上。” 他说完,转身就走。军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 苏蔓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越走越远,浑身冰冷。 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一个农村出身的粗鲁军人,一个山沟里的土包子,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气得浑身发抖,砰一声摔上门,回到屋里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墙上。可是没用,那股憋闷的怒火还是烧得她心口疼。 她坐在炕沿上,大口喘气,脑子里乱成一团。羞辱过后,是一种更深的、让她不愿承认的挫败感。顾建锋的态度那么明确,那么坚决,他对那个林晚星的维护,是毫不掩饰的。 凭什么? 一个村妇,凭什么? 苏蔓咬紧嘴唇。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顾建锋越是这样,她越是不甘心。还有那个林晚星,昨天在白桦林里给她难堪,今天顾建锋又来警告她。这对夫妻,真当她是好欺负的?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急,不能乱。她还有时间,工作组要在林场待三天。三天,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 傍晚时分,林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密,稀稀疏疏的,落在还没完全枯黄的草地上,很快就化了。但空气里的寒意明显重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林晚星从加工车间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她裹紧了外套,正要往家走,却看见招待所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是苏蔓。 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呢子大衣,但换了件墨绿色的,衬得肤色更白。她径直走到林晚星面前,脸上居然带着笑: “林晚星同志,下班了?” 林晚星停下脚步,也笑了笑:“苏组长。找我有事?” “想跟你道个歉。”苏蔓语气诚恳,“昨天在白桦林,我说了些不合适的话。回去后我反思了一下,确实是我太冒失了,请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漂亮,但林晚星一个字都不信。不过她面上不显,只点点头:“苏组长客气了。都是工作上的交流,没什么。” “那就好。”苏蔓笑意更深,“对了,我听说林场后面有片松林,晚上看星星特别清楚?我在省城从来没见过那么亮的星空,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就当,,,,,,陪我散散心,也让我多了解了解林场。” 她说着,露出略带恳求的表情。那张漂亮的脸蛋在暮色里显得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但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这位大小姐,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她没拒绝,反而爽快答应了:“行啊,苏组长想看,我带你过去。不过那片松林有点远,路也不好走,你得小心点。” “没事,我穿的是平底鞋。”苏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鞋。那哪是什么平底鞋,分明是带跟的。 林晚星也不戳破,转身往林场后面走:“那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场部后面的小路往山上走。天色越来越暗,雪虽然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响。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苏蔓越走心里越打鼓。这路也太难走了,坑坑洼洼,还都是碎石头。她的皮鞋根本不防滑,好几次差点崴脚。四周越来越黑,只有远处场部零星的灯光,像鬼火一样飘忽。 “林晚星同志,还有多远啊?”她忍不住问,声音有点抖。 “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弯就是。”林晚星走在前面,脚步稳健。她穿的是自家做的千层底布鞋, 分卷阅读199 走这种路如履平地。 又走了几分钟,到了一片茂密的松林边。松树高大,枝叶交错,把本就微弱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在哭。 苏蔓站在林子边上,一步都不敢往里走。她裹紧大衣,牙齿开始打颤:“这,,,,,,这里太黑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别啊,来都来了。”林晚星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苏组长不是想看星星吗?这片松林中间有块空地,看星星最好了。走,我带你进去。” 她说要就来拉苏蔓的手。苏蔓吓得往后一缩:“不、不用了!我突然不想看了!咱们回去吧!” “真不看啦?”林晚星语气里带着惋惜,“多可惜啊。你知道这片松林还有个传说吗?” “什、什么传说?”苏蔓声音都变调了。 林晚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老人们说,这片松林里住着山神。以前有个城里来的姑娘,不懂规矩,在林子里乱说话,结果冲撞了山神,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脸上也长满了皱纹,回去后没几天就疯了。” 苏蔓浑身一僵。 “当然,那都是迷信。”林晚星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不过苏组长,你说这人啊,是不是得信点啥?不能太自以为是,觉得天老大你老二,对吧?要不然,指不定哪天就遭报应了。”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让苏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晚星,你,,,,,,你是不是故意吓我?”苏蔓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我吓你干啥?”林晚星一脸无辜,“我就是给你讲个故事。苏组长是唯物主义者,不会信这些吧?” 苏蔓说不出话。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离这个可怕的女人远远的。 “走吧,回去吧。”林晚星终于大发慈悲,“天也黑了,再晚点,林子里说不定真有狼出来。” “狼?!”苏蔓差点失态。 “嗯,冬天食物少,狼有时会下山。”林晚星轻描淡写,“不过没事,咱们人多,狼不敢靠近。” 她说着,转身往回走。苏蔓赶紧跟上,几乎是贴着她走,生怕落下一步。 ...... 回去的路似乎更黑了。风呼呼地吹,松涛阵阵,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声音凄厉。苏蔓的神经绷到极致,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走到半路,林晚星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咦,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苏蔓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抓住林晚星的胳膊:“什么声音?是不是狼?!” 林晚星听了会儿,笑了:“哦,是野兔子跑过去了。吓我一跳。” 苏蔓腿都软了,几乎是挂在林晚星身上往前走。 林晚星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关切:“苏组长,你别怕,这林子我熟,闭着眼都能走出去。就是冬天野物多,前阵子听说还有人看见熊瞎子呢......” “熊?!”苏蔓声音都劈了。 “不过那是老猎户说的,咱们这地方少。”林晚星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苏组长从省城来,见识广。我听说最近边境上不太平?场里开会时提过,要警惕可疑分子,尤其是走私药材、木材的。” 苏蔓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脑子一片混乱,脱口而出:“何止木材药材......我爸说,最近省厅在查一个潜伏多年的叛徒,绰号‘蝮蛇’,就在这一带活动......” 话一出口,她猛地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嘴。 林晚星心头一震,她听说苏蔓的背景身份后,就猜到她爸说不定会有什么信息线索,果然不出她所料。 林晚星想要为顾建锋做点什么,不然她怕他仇恨上头,会在什么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胡乱行动,反而做出无畏的牺牲。 于是,林晚星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套话:“蝮蛇?这名字怪吓人的。是敌特吗?” 苏蔓抿紧嘴唇,不肯再说。 林晚星也不追问,转而叹气:“唉,我们这小地方,真是啥事都能碰上。不过苏组长你放心,咱们林场军民一家,驻军巡逻得勤,坏人不敢来。顾建锋他们团最近就在加强边境巡逻,好像就是在找什么可疑人物......” 她故意说得含糊,观察苏蔓的反应。 苏蔓果然上钩,冷哼一声:“就凭他们?‘蝮蛇’可不是一般角色。我爸说这人潜伏了十几年,换了好几个身份,现在可能伪装成采药人或者木材商,专门收集边境情报,还做走私生意。省厅盯了很久,一直没抓到......”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页?不?是?1?????????n?2??????????????????则?为????寨?站?点 她说得越多,林晚星心里越亮。原来韩老说的那个叛徒“蝮蛇”,果然还在活动,而且就在这一带! “这么厉害?”林晚星故作惊讶,“那咱们老百姓可得小心点。不过苏组长,你爸连这种机密都跟你说?” 苏蔓自觉失言,但话已出口,又想在林晚星面前显摆自家的能量,便故作高深:“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层面能知道的。总之,你们林场这边,最近要是看到生面孔的采药人或木材商,特别是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出手又大方的,最好多留个心眼。” 她说完,大概觉得自己泄露得太多,又补了一句:“这事别往外说,省得引起恐慌。” “我懂我懂。”林晚星连连点头,心里却快速记下关键信息:蝮蛇,潜伏多年,可能伪装成采药人或木材商,外地口音,出手大方。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已能看到场部的灯光。苏蔓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抓着林晚星的手,整理了一下大衣,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 “当然。”林晚星笑了笑,“苏组长是来考察工作的,我哪能乱说。” 苏蔓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快步走向招待所,像是身后有鬼追。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潜伏着无数秘密。 蝮蛇...... 原来这条毒蛇,就在他们身边游走。 苏蔓一边走,一边裹紧自己的大衣。 风吹得她浑身发冷,但更冷的是心里。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透这个叫林晚星的女人。她以为对方是个好拿捏的村妇,结果对方比她想象的聪明、厉害得多。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这深秋的夜风,凉透心底。 --- 林晚星回到家时,顾建锋已经在了。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顾建锋正坐在炕桌边擦枪——那是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拆开,用布蘸了枪油,一点点擦拭干净。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过来:“回来了?” “嗯。” 分卷阅读200 林晚星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走到炕边坐下,“你今天去找苏蔓了?” 顾建锋手上动作没停:“去了。” “说什么了?” “让她离你远点。”顾建锋说得简单直接。 林晚星笑了:“你呀,太不绅士了。人家好歹是个姑娘,你就不能委婉点?” “对她,不用。”顾建锋把擦好的枪管重新组装起来,动作熟练流畅,“她敢找你麻烦,我就敢让她难堪。” 这话说得霸道,但林晚星心里暖洋洋的。她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顾副团长,你这样,会把人吓跑的。” “吓跑正好。”顾建锋侧头看她,眼神温柔下来,“晚星,你记住,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背景,都不能欺负你。谁敢,我绝不答应。” 林晚星鼻子有点酸。她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见多了虚情假意、利益交换。穿到这个世界,起初只想自保,没想过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笨拙,固执,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用最实在的方式护着她。 “傻子。”她轻声说,伸手环住他的腰,“我才没那么好欺负呢。今天我还把她吓了一顿。” “嗯?”顾建锋挑眉。 林晚星把晚上带苏蔓去松林的事说了,说到苏蔓吓得脸色发白那段,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 顾建锋听完,无奈地摇头:“你呀,胆子也太大了。万一真把她吓出个好歹——” “吓坏了才好呢。”林晚星哼了一声,“省得她总打你主意。” 顾建锋失笑,放下手里的枪,转身抱住她:“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别人打什么主意都没用。” 两人在温暖的炕上相拥,窗外风声呼啸,屋里却安宁如春。 过了一会儿,林晚星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我跟苏蔓套话,听出点东西。场里有些人,想通过她攀省里的关系。后勤科那个陈副科长,还有他连襟,估计没安好心。” 顾建锋神色严肃起来:“我知道了。这事我会留意。” “你也别太操心。”林晚星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爱怎么蹦跶怎么蹦跶。只要不惹到咱们头上,随他们去。”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但林晚星知道,他听进去了,也记下了。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 “饿不饿?我去热饭。”林晚星要起身,却被顾建锋拉住。 “等会儿。”他看着她,眼神深了深,“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嫁给我。”顾建锋说得有些艰难,但很认真,“我知道,当初在灵堂,你是没办法才答应。实际上,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打住。”林晚星捂住他的嘴,眼睛亮晶晶的,“顾建锋,你听好了。我嫁给你,是因为我愿意。灵堂上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但答应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有你在身边,我能吃啥苦?有咱们这个家,我从来没后悔过。” 她说着,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所以,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咱们是夫妻,是一体的,懂吗?” 顾建锋喉咙动了动,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拥抱很用力。 “懂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晚星,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了你。” 林晚星埋在他怀里,笑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远处的山林静默在夜色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个深秋的夜晚,很冷,但他们的怀抱,很暖。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林晚星照常去加工车间上班。刚进门,赵晓兰就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边:“听说了吗?昨晚苏大小姐闹着要提前回去,说林场条件太艰苦,她身体不舒服。” “哦?”林晚星挑眉,“然后呢?” “李书记劝了半天,说考察还没完,提前回去不好交代。最后勉强答应,但苏大小姐要求今天必须结束考察,她明天一早就走。”赵晓兰憋着笑,“我看啊,是被你昨晚那顿吓唬给吓破胆了。”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干活,心里却想,苏蔓要走,恐怕不止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她在这里处处碰壁,既没达到接近顾建锋的目的,又在林晚星这儿吃了瘪,面子里子都挂不住,只能找个借口赶紧溜。 果然,上午的考察草草结束。苏蔓全程冷着脸,问问题也心不在焉。中午在场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她就借口头疼,回招待所休息去了。 下午,林晚星正在车间里忙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苏蔓拎着个小皮箱正往车上放。她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后勤科的陈副科长,另一个是生面孔,大概就是他那个在县里工作的连襟。 陈副科长满脸堆笑,正跟苏蔓说着什么,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玻璃瓶——看那包装,应该是林场自产的五味子蜜膏。 苏蔓显然不耐烦,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就要上车。就在这时,赵晓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径直走到车边。 “苏组长,这就走啦?”赵晓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w?a?n?g?阯?发?b?u?页??????u?????n?2?????????????o?? 苏蔓动作一顿,转头看她,脸色不太好看:“赵晓兰同志,有事?” “没什么大事。”赵晓兰笑了笑,但那笑意没达眼底,“就是想问问苏组长,这次来林场考察,收获如何?对我们的工作,还有什么‘宝贵意见’?” 这话问得客气,但语气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苏蔓脸色一沉:“赵晓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晓兰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些,压低声音说,“就是想提醒苏组长一句,有些事,适可而止。别以为仗着家里的背景,就能为所欲为。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苏蔓气得脸色发白:“你威胁我?” “不敢。”赵晓兰站直身子,声音恢复如常,“我就是个普通家属,哪敢威胁省里来的领导。就是觉得,苏组长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别因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毁了前程。”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的陈副科长。那陈副科长做贼心虚,赶紧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苏蔓盯着赵晓兰,忽然冷笑:“赵晓兰,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四九城来的大小姐,也配教训我?”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场工脸色都不太好。林晚星皱起眉,正要上前,却见赵晓兰不气不恼,反而笑了。 “苏组长说得对,我以前是个大小姐。”她语气平静,“但我现在至少靠着自己的双手实打实过日子。不像有 分卷阅读201 些人,仗着家里的势,到处指手画脚,还打别人男人的主意。这种事传出去,不知道苏局长的脸面,往哪儿搁?” “你——”苏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晓兰,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周知远从医务室方向走过来。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病历夹,显然是刚忙完工作。看到这边围着一群人,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平淡,但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赵晓兰看到他,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没事,就是苏组长要走了,我来送送。” 周知远看向苏蔓,点了点头:“苏组长要回去了?考察结束了?” 苏蔓面对周知远,想到他的背景,气势莫名矮了一截。她勉强笑了笑:“嗯,单位那边还有事,得提前回去。” “那路上小心。”周知远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苏组长回去后,代我向你父亲问好。就说,周家的知远,在东北林场一切都好。” 苏蔓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周家。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她在省城长大,对那个圈子里的事多少有些了解。周家,那可是比苏家高了不止一个层次的存在。她父亲曾经想攀上周家的关系,连门路都找不到。 而周知远,,,,,,她早听说林场有个背景很硬的年轻医生,但从来没往周家那方面想。毕竟,周家的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山沟沟里来? 可现在,周知远亲口说了。 苏蔓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煞白。她看着周知远,又看看赵晓兰,再看看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晚星,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林晚星那么有底气,怪不得顾建锋那么护着她,怪不得赵晓兰敢这么跟她说话——原来她们背后,站着周家。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苏蔓彻底慌了。她之前那些优越感,此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愚蠢。 “周、周大夫,,,,,,”她声音发颤,“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周知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头对赵晓兰道:“走了,回家做饭。” “哎。”赵晓兰应了一声,挽住他的胳膊,又冲林晚星眨了眨眼,这才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陈副科长和他连襟见势不妙,早就溜得没影。只剩下苏蔓一个人站在吉普车边,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林晚星走到她面前,静静看着她。 好一会儿,苏蔓才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满是屈辱和不甘:“林晚星,你赢了。” “我没想赢谁。”林晚星平静地说,“苏组长,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你也一样,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总惦记别人的东西。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苏蔓咬紧嘴唇,没说话,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吉普车发动,卷起一片雪沫,很快驶出了场部大院。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还同情她?”身后传来顾建锋的声音。 林晚星回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她。 “不是同情。”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就是觉得,她其实也挺可怜的。被家里宠坏了,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顾建锋握紧她的手:“她不可怜。可怜的是那些被她欺负过、还不敢吭声的人。” “你说得对。”林晚星笑了,靠在他肩上,“还好,我不是那种人。” “嗯。”顾建锋低头看她,眼里有温柔的笑意,“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晚星。” 两人相视一笑,牵手往家走。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远处的山林镀上一层金红,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第62章 他的怀抱很暖 苏蔓那辆吉普车卷起的雪沫还没完全落下,林场就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硬,吹得场部那面褪了色的红旗猎猎作响。食堂烟囱冒出的炊烟被风扯成一条斜线,歪歪扭扭地飘向灰蒙蒙的天空。路上来往的场工们裹紧了棉袄,脚步匆匆,嘴里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 林晚星心里那块石头却没完全落地。 苏蔓是走了,可她临走前透露的那个消息,像根刺扎在心里。 蝮蛇...... 路上遇见几个下工的场工,都笑着打招呼:“顾副团长接媳妇下班啊?” 顾建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胳膊肌肉放松了些。这个男人,在外面总是这副严肃样,只有回到家,才会露出另一面。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晚星生火做饭,顾建锋去院里劈柴。斧头砍在木柴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的,在寂静的傍晚传得很远。屋里灶膛的火光映着林晚星的脸,她一边淘米一边想心事。 晚饭简单,高粱米饭,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小碟咸菜。两人对坐在炕桌边,煤油灯的光晕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建锋。”林晚星扒了口饭,抬眼看他,“有件事,得跟你说。” 顾建锋停下筷子:“你说。” 林晚星把昨晚从苏蔓那儿套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蝮蛇”可能伪装成采药人或木材商、在边境一带活动时,她看见顾建锋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 “她真这么说?”顾建锋的声音沉了下去。 “嗯。”林晚星点头,“虽然她是显摆她爸知道得多,但这话应该不假。建锋,这事你得重视,但不能冲动。韩老不是说了吗?有线索及时上报,不能私自行动。” 顾建锋沉默了好一会儿,碗里的饭都凉了也没动。最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晚星:“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顾建锋顿了顿,“谢你替我着想。我知道,你是怕我报仇心切,做出傻事。” 林晚星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明白就好。建锋,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咱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咱们这个家。报仇重要,但活着更重要。咱们得好好活着,活得堂堂正正,那才是对爹娘最好的告慰。” 顾建锋反手握紧她的手,掌心粗糙温热。他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坚毅让林晚星安心。 这一夜,两人睡得都不太踏实。林晚星半夜醒来,发现顾建锋还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她没出声,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顾建锋察觉了,手臂环过来,把她搂得更紧些。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这茫茫林海在诉说些什么。 --- 第二天是农历十月初一,按老辈人的说法,该烧寒衣了。 林场不少人家都在自家院子里用粉笔画个圈,烧些纸钱纸衣,祭 分卷阅读202 奠亡故的亲人。青烟袅袅升起,混在晨雾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林晚星和顾建锋也起了个大早。他们在院子东南角画了个圈,林晚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黄纸、纸衣,还有几样简单的供品——三个苹果,一把红枣,一块红糖。 顾建锋蹲在圈边,用火柴点燃纸钱。火苗蹿起来,映着他沉默的脸。 “爹,娘,儿子不孝,这么多年都没能给二老烧过纸。”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现在儿子成家了,娶了媳妇。晚星她......很好。你们在那边放心,儿子一定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林晚星也蹲下身,往火里添了几张纸:“爹,娘,我是晚星。虽然没见过二老,但我会照顾好建锋,把咱们这个家撑起来。你们放心。” 火越烧越旺,纸灰被热气托着,打着旋儿往上飘,最后散在晨风里,不见了。 烧完纸,两人默默收拾了院子。顾建锋去团部了,林晚星照常去加工车间。 刚到车间门口,就看见冯工在那儿转悠,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晚星来了!”冯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正好找你,有好事!” “啥好事啊冯工?”林晚星笑着问。 冯工把信封递给她:“你看看,场里刚下的通知。省轻工局那边来了电话,说是......呃,充分肯定咱们药材加工项目的创新性和示范意义,特意指示场里要大力支持,提供更好的发展条件。” 林晚星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纸。 果然是场部的红头文件,措辞很正式,核心意思就一个:把向阳坡那处废弃的伐木队旧址,拨给药材加工小组作为新工作间,支持项目扩大规模。 “向阳坡?”林晚星心里一动。那可是个好地方,地势高,朝阳,视野开阔,原来是一个三十多人的伐木队的驻地,后来伐木队搬去新点了,那儿就空了下来。 房子虽然旧,但都是正经的砖瓦房,比现在这个仓库改造的车间强多了。 “对,就是向阳坡。”冯工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李书记早上特意找我说的,说是省里苏局长亲自打的电话,要求关照咱们这个项目。晚星啊,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林晚星面上笑着,心里却明镜似的。 苏局长亲自打电话?恐怕不是关照,是赔礼吧。 苏蔓回去肯定跟她爸说了在林场的遭遇,那位苏局长是个明白人,知道女儿理亏,又忌惮周家的面子,这才赶紧示好,免得结下梁子。 不过管他呢,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冯工,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搬过去?”林晚星问。 “随时!”冯工大手一挥,“李书记说了,房子你们随便用,需要整修的话,场里可以出点材料,人工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毕竟现在场里活儿多,抽不出人手。” “行,有人出材料就行。”林晚星爽快应下,“人工我们自己解决。” 送走冯工,林晚星走进车间。 赵晓兰和几个家属正在忙活,见她进来,都围过来问啥事。林晚星把文件给大家念了一遍,车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向阳坡?那可是好地方!” “房子大不大?咱们这些人够不够用?” “啥时候搬啊?我都等不及了!” 七嘴八舌的,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兴奋。 这也难怪,现在这个车间确实挤,冬天冷夏天热,干活伸不开手脚。能有更大更好的地方,谁不高兴? 赵晓兰最激动,拉着林晚星的手:“晚星,咱们得好好规划规划!那么大地方,可不能浪费了!” “对,得好好规划。”林晚星眼里闪着光,“走,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说干就干。林晚星让其他人照常干活,自己和赵晓兰裹上棉袄,往向阳坡走去。 --- 向阳坡在林场东南边,离场部走路得二十多分钟。一路都是上坡,越走视野越开阔。快到坡顶时,一片错落的砖瓦房出现在眼前。 那是典型的七十年代伐木队驻地格局:一排五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三间厢房;前面一个大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已经塌了好几处;院子一角有个压水井,井台边堆着些废弃的木材。 虽然荒废了一段时间,但房子主体结构完好,屋顶的瓦片也没缺多少。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哗啦啦响。 林晚星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进去,四下打量着。 正房最大,可以当主车间和仓库;东厢房采光好,能隔出办公室和样品间;西厢房可以当休息室和厨房。院子够大,平整出来能晒药材、搞试验田。最重要的是,这儿地势高,通风好,干燥,最适合药材加工储存。 “太好了!”赵晓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兴奋得脸都红了,“晚星,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好!你看这视野——”她指着坡下,“整个林场尽收眼底!” 林晚星走到院子边缘,手搭凉棚往下看。 确实,从这儿能看见场部那一排排红砖房,看见蜿蜒的林间小路,看见远处苍茫的山林。 初冬的阳光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空气清冽干净,深吸一口,肺里都透着凉。 “是个好地方。”林晚星轻声说,心里已经开始了规划。 正房要大修,墙面得重新粉刷,地面得铺水泥;东厢房得隔断,打几个柜子放样品;西厢房的炕得重新盘,灶台也得砌;院子得平整,石头墙得修补...... 活不少,但值得。 “晓兰,咱们回去列个单子。”林晚星转身,“需要哪些材料,哪些工具,得一件件算清楚。场里只出材料,人工得咱们自己想办法,得好好计划。” “行!”赵晓兰干劲十足,“我这就回去拿纸笔!” 两人又仔细看了一圈,这才往回走。下坡路好走,不到二十分钟就回到了场部。 刚进家属区,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顾建锋从车上下来,看见林晚星,招了招手。 “建锋,你怎么回来了?”林晚星快步走过去。 “团里今天没什么事,回来看看。”顾建锋说着,打量她的脸色,“听冯工说,你们要去向阳坡?” “你都知道了?”林晚星笑了,“正想晚上跟你说呢。走,进屋说。” 进了屋,林晚星把向阳坡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又把她的规划想法说了。顾建锋静静听着,不时点点头。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需要帮忙吗?” “当然需要!”林晚星眼睛一亮,“场里只出材料,人工得咱们自己找。我正愁呢,那么多活儿,光靠我们几个女的哪行。” 顾建锋想了想:“我那边有几个战士,这几天训练任务不重,可以抽空过来帮忙。木工、瓦工、泥水工,都有会的。” “真的?”林晚星喜出望外,“那太好了!不过 分卷阅读203 ......会不会影响他们训练?” “不会,就当是军民共建了。”顾建锋难得开了个玩笑,“再说,帮军属解决困难,也是部队该做的。” 林晚星心里暖洋洋的。这个男人,话不多,但做事从来实在。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明天。”顾建锋站起身,“今天我先带几个人去看看现场,量量尺寸,明天正式开工。” 他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就带着三个战士去了向阳坡。林晚星和赵晓兰也跟去了,几个人在院子里忙活了小半天,把每间房子的尺寸都量了,需要修补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晚上,林晚星在煤油灯下画草图。她前世虽然不是学设计的,但到底见过世面,基本的空间规划还是懂的。正房怎么布局最合理,厢房怎么隔断最实用,院子里怎么规划最方便......她一边画一边想,不时跟顾建锋商量。 顾建锋话少,但总能说到点子上:“正房门要加宽,以后进料出料方便。”“西厢房的炕得靠窗,冬天暖和。”“院子东南角地势低,得垫高,不然下雨积水。” 两人头挨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向阳坡就热闹起来了。 顾建锋带了八个战士过来,个个都是精壮小伙子。工具也带得齐全:铁锹、镐头、瓦刀、锯子、刨子......整整一卡车。 林晚星和赵晓兰带着加工小组的五个家属也来了,还拎着几个大篮子,里面装着热乎乎的玉米饼子、煮鸡蛋、咸菜,还有一大壶红糖姜茶——深秋干重活,得补充热量。 “顾副团长,嫂子!”一个圆脸小战士笑嘻嘻地打招呼,“我们今天听您指挥!” 顾建锋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张大山,李强,你俩带人先把院子里的杂草清了,塌了的院墙重新垒。王铁柱,你带两个人检查屋顶,缺瓦的补瓦,漏雨的地方做好防水。剩下的人跟我进正房,先拆旧隔断,清理墙面。” “是!”战士们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铁锹翻土声、瓦刀敲石声、锯木刨板声混成一片,热闹极了。 林晚星也没闲着,她和赵晓兰带着家属们开始清理房间。 废弃的桌椅板凳、破旧的工具、积年的灰尘......一样样往外搬。 灰尘扬起,呛得人直咳嗽,但没人喊累,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快到中午时,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清理了一大半,塌陷的院墙也垒起了一截。正房里的旧隔断全拆了,显得格外敞亮。 战士们用石灰水刷墙,雪白的墙面一点点覆盖了原来的灰黑,整个屋子顿时亮堂起来。 “歇会儿吧!”林晚星招呼大家,“来吃点东西!” 众人围着院子中间临时支起的木板坐下。玉米饼子还温着,就着咸菜吃格外香。红糖姜茶倒进一个个搪瓷缸里,热气腾腾,喝一口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嫂子,这茶真好喝!”那个圆脸小战士叫刘小虎,才十九岁,一边喝一边夸,“甜丝丝的,还驱寒!” “好喝就多喝点。”林晚星笑着又给他添了一缸,“今天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刘小虎咧着嘴笑,“帮嫂子干活,应该的!”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默默吃着饼子。他干活最卖力,旧军装后背湿了一大片,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额头上也都是汗,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 林晚星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汗。” 顾建锋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手帕瞬间湿透了。林晚星又递过去一个煮鸡蛋:“多吃点,下午活还重呢。” “你吃。”顾建锋把鸡蛋推回来。 “我吃过了。”林晚星硬塞进他手里,“快吃,别凉了。” 两人这互动被战士们看在眼里,几个年轻小子挤眉弄眼地偷笑。刘小虎胆子大,笑嘻嘻地说:“顾副团长,嫂子对你可真好!” 顾建锋脸一板:“吃你的饼子!” “是!”刘小虎赶紧埋头啃饼子,但肩膀还在抖。 林晚星抿嘴笑了,心里甜丝丝的。 吃完饭,稍作休息,又继续干活。 下午的重点是修补房顶和整修地面。两个战士爬上房顶,一片片检查瓦片,缺的就补上,松的就加固。顾建锋则带着人在正房里铺水泥地面。这活儿技术含量高,得先把原来的土地面夯实,再铺上碎石垫层,最后抹水泥抹平。 顾建锋脱了外衣,只穿一件军绿色背心。背心被汗浸湿了,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肌和窄瘦的腰腹。他弯腰搅拌水泥,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林晚星在厢房里清理,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这男人......平时穿着军装不显山不露水,脱了衣服身材就好到让人移不开眼。 “看啥呢?”赵晓兰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哇”了一声,“顾副团长这身板,真够结实的。” 林晚星脸一热,推了她一把:“干活去!” w?a?n?g?址?发?布?y?e????????w?e?n??????2??????????? “哟,还不好意思了。”赵晓兰笑嘻嘻地走开。 傍晚时分,第一天的工程告一段落。 院子里的杂草全清了,院墙垒好了大半,房顶补好了,正房的水泥地面也抹平了,得等它干透。整个院子焕然一新,虽然还没完全完工,但已经能看出雏形。 战士们收拾工具准备回营,个个都是一身汗一身泥,但脸上都带着笑。刘小虎最活泼,临走前还大声说:“嫂子,明天我们还来!” “好,明天嫂子给你们做红烧肉!”林晚星笑着应道。 “噢!嫂子做的红烧肉听说绝了!”战士们欢呼起来,嘻嘻哈哈地上了车。 顾建锋没走,他得等林晚星一起回家。两人站在焕然一新的院子里,看着夕阳把远处的山林染成金红色。 “累不累?”顾建锋问。 “不累。”林晚星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建锋,你看,这才一天,就有这么大变化。等全部弄好了,该多好啊。” 顾建锋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嗯,会好的。” “我得好好规划规划。”林晚星开始掰手指,“正房这边,靠门的地方放原料,中间是工作区,最里面是成品库。东厢房隔两间,一间当办公室,一间当样品展示间。西厢房弄个休息室,再弄个小厨房,以后大家中午可以在这儿热饭......” 她说得投入,没注意到顾建锋一直在看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的眼睛那么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这样的林晚星,让顾建锋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晚星。”他忽然开口。 “嗯?”林 分卷阅读204 晚星转过头。 顾建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再替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没什么。回家吧,天快黑了。” “好。” 两人锁好院门,并肩往坡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接下来的几天,向阳坡成了林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顾建锋每天都会带几个战士过来帮忙,有时是木工活,打制桌椅柜子;有时是泥瓦活,砌灶台、盘炕;有时是力气活,搬运石料、平整院子。 林晚星和赵晓兰带着家属们也没闲着,清理、粉刷、布置......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冯工也经常过来看看,有时还带着技术科的小年轻来帮忙。李书记路过时,也会进来转转,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直点头:“好,好啊!这才像个干事的样子!” 最让林晚星感动的是,不少场工家属听说了,也主动来帮忙。有的送来几块玻璃,有的拿来几把钉子,有的干脆挽起袖子一起干活。 七十年代的林场就是这样,一家有事,大家帮忙,朴素又温暖。 这天下午,顾建锋带着两个战士在院子里搭晾晒架。这是林晚星设计的,用粗竹竿和木头搭成多层架子,以后晒药材方便又省地方。 顾建锋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抡起斧头砍削木料,手臂肌肉贲张,每一斧都精准有力。木屑纷飞,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 林晚星从正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不是第一次看他干活,但每次看,心里还是会悸动。 这男人身上有种最原始的力量感,不张扬,不炫耀,就那样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像山里的岩石,沉稳可靠。 “嫂子,给顾副团长送点水吧!”刘小虎在旁边挤眉弄眼。 林晚星回过神,脸上微热,但还是端着搪瓷缸走过去:“建锋,喝点水。” 顾建锋停下斧头,接过缸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胸膛,消失在背心边缘。 林晚星移开目光,看向正在搭的架子:“这个高度行吗?会不会太高了不好够?” “正好。”顾建锋抹了把嘴,“按你说的,分三层,最下面晒根茎类,中间晒叶子,最上面晒花果。每层间距够,通风也好。” 他说着,走到架子边比划:“这边留个通道,以后推车能进来,上料卸料方便。” 林晚星仔细看了看,确实考虑周到。这男人,看着闷,心思却细。 “晚星。”顾建锋忽然叫她。 “嗯?” “你过来看。”顾建锋领着她走到院子东边,那里新砌了一个小花坛,是用捡来的石头垒的,不规则,但别有一番野趣,“这儿向阳,土质也好。以后可以种点药草,既能用,看着也舒心。” 林晚星看着那个小花坛,心里暖流涌动。她前几天随口提过一句“要是能种点东西就好了”,没想到他就记在心里了。 “谢谢。”她轻声说。 顾建锋摇摇头:“该谢的是我。晚星,是你让这儿有了生气。”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晚星听懂了。他在说,是她让这个荒废的地方活了过来,也是她,让他的生活有了色彩。 两人站在初冬的阳光里,相视而笑。身后是忙碌的人群,眼前是初具规模的新家,远处是苍茫的山林。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 七天后的傍晚,向阳坡的新工作间终于全部完工。 正房宽敞明亮,新粉刷的墙面雪白,水泥地面平整光滑。靠墙是一排新打的木架,分门别类放着各种药材原料。中间是长长的工作台,可以容纳十几个人同时干活。最里面隔出了成品库,货架整齐,通风良好。 东厢房隔成了两间,一间是办公室,有桌子、柜子,还有林晚星特意让顾建锋打的一个简易书架;另一间是样品展示间,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成品,墙上挂着产品说明和工艺流程。 西厢房改造成了休息区,新盘的炕烧得暖烘烘的,上面铺着家属们凑的旧褥子。靠窗砌了灶台,安了口大铁锅,以后热饭烧水都方便。 院子里,晾晒架整齐排列,花坛里已经撒上了种子——是冯工给的几种常见药草籽,说开春就能发芽。压水井修好了,一压就出水,清冽甘甜。院墙全部垒好,还新做了两扇结实的木门。 整个院子焕然一新,虽然朴素,但干净、整齐、实用,处处透着用心。 软装都差不多完成,只需要再进一些适合的设备,就算是大功告成。 完工这天,林晚星做了一大锅红烧肉,蒸了两笼屉白面馒头,熬了一锅白菜豆腐汤,犒劳大伙儿这段日子的辛苦付出。所有帮忙的人都来了,二十多个人,把正房挤得满满当当。 饭菜上桌,香气扑鼻。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极了。 刘小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嫂子这手艺,绝了!比我们食堂大师傅强多了!” “就你话多!”一个老兵拍他后脑勺,“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众人都笑起来。 冯工端着碗,感慨地说:“晚星啊,真是没想到,这才几天工夫,这儿就大变样了。好啊,真好啊!咱们这药材加工,以后肯定能越做越大!” “都是大家帮忙的结果。”林晚星站起身,举起搪瓷缸,“我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谢谢冯工一直以来的支持,谢谢各位战友弟兄的辛苦,谢谢姐妹们这些天的忙活。没有大家,就没有今天这个新家。以后,这儿就是咱们共同的地方,咱们一起把它经营好!” “说得好!”赵晓兰第一个响应,“来,干杯!” “干杯!” 搪瓷缸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溅出来,也没人在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对劳动的满足,对未来的憧憬。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默默看着她。看她神采飞扬地说话,看她真诚地感谢每一个人,看她眼里闪烁的光。 这样的林晚星,像一团火,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也照亮了他的生命。 饭后,大家帮忙收拾了碗筷,陆续告辞。战士们回营了,家属们回家了,冯工也走了。最后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 两人把院子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门窗都关好了,这才锁门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但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地撒在天鹅绒般的夜空里。远处的山林隐在黑暗中,只有轮廓依稀可辨。 “建锋。”林晚星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的新工作间,起个什么名字好?” 顾建锋想了想:“你决定就好。” 林晚星挽住他的胳膊,头靠在 分卷阅读205 他肩膀上:“我想叫它‘向阳工坊’。向阳坡上的工坊,也寓意着向着阳光,越来越好。” “向阳工坊......”顾建锋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那就这么定了。”林晚星笑了,“等过两天,我找人写块牌子挂上。” 两人慢慢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路边的草丛里,不知什么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更衬得夜色静谧。 “晚星。”顾建锋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林晚星抬起头,在星光下看着他的侧脸:“怎么又说谢谢?” “就是想说。”顾建锋握紧她的手,“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把日子过得这么好。” 林晚星心里软成一汪水。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在星光下认真地说:“顾建锋,你也听好了。能遇到你,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以后的路还长,咱们一起走,把日子越过越好。”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用力把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有力,透过厚厚的棉衣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在林晚星心上。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来。夜风拂过,带着初冬的寒意,但他们相拥在一起,一点也不冷。 星空下,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像这苍茫山林里两棵并肩而立的树,根须相连,枝叶相触,共同抵挡风雨,也共同迎接阳光。 向阳工坊,向着阳光的工坊。 而他们的生活,也正如这名字一样,正朝着光明温暖的方向,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第63章 竟然还有亲人 向阳坡上那块新刨光的松木牌子挂起来时,已经进了农历十月半。 牌子是冯工找场里老木匠做的,三尺长,一尺宽,刨得溜光水滑。林晚星用毛笔蘸了红漆,工工整整写下“向阳工坊”四个大字。 字不算顶好,但一笔一划透着认真劲儿。顾建锋踩着梯子把牌子钉在院门上方,钉锤敲击木头的咚咚声,在清冽的晨风里传得老远。 牌子挂稳了,林晚星站在院门外仰头看。晨光斜斜照过来,红漆字亮堂堂的,衬着原木的底色,朴素又精神。 “好了。”顾建锋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笑:“从今儿起,咱们就有自己的招牌了。” “嗯。”顾建锋也看向那牌子,眼神里有种很沉静的光。 挂牌这天没搞什么仪式,就是工坊里十几个人凑在一起,用新砌的灶台烧了锅开水,泡了林晚星自制的刺五加茶。大家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院子里,以茶代酒,敬了敬这块牌子,也敬了敬这些日子的辛苦。 茶水热气腾腾,每个人的脸在蒸汽里都有些模糊,但眼睛都是亮的。 刘小虎最会搞气氛,举着缸子喊:“向阳工坊,蒸蒸日上!” 网?址?f?a?b?u?y?e?????????ě?n??????????????????m “蒸蒸日上!”众人跟着喊,声音在空旷的坡上传开,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蓝的天空。 挂牌之后,真正的活计才刚开始。 设备是陆陆续续运来的。场里批的经费有限,买不起什么高级机器,多是些基础的、甚至需要改造的老家伙。 冯工带着技术科的人到处淘换,今天弄来一台老式手摇切片机,明天搬来一个土烘箱,后天又不知从哪个废弃仓库里翻出个锈迹斑斑的简易封口器。 每样东西运来,林晚星都要带着人仔细检查、清理、调试。切片机的刀片钝了,得磨;烘箱的密封条老化了,得换;封口器的加热丝断了,得接。 这些活计技术含量不低,但工坊里藏龙卧虎——齐大姐的父亲是机械厂的老技师,她从小耳濡目染,摆弄这些不在话下;家属里有个王大嫂,丈夫是场里的电工,她跟着学过些皮毛,接个线换个保险丝手到擒来。 林晚星自己也不含糊。前世虽不是工科出身,但到底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基本原理是懂的。 她画草图,讲原理,和大家一起琢磨。常常是白天干活,晚上凑在煤油灯下,对着拆开的零件比比划划,这个说这么改可能行,那个说那么调试试看。 顾建锋只要有空就会过来。他不怎么说话,就静静看着,需要力气活时挽起袖子就上。 搬机器、扛木料、挖地沟,他干得最多。军装外套脱了挂在院墙边的木桩上,只穿一件绒衣,动作间能看见肩背肌肉流畅的线条。汗水浸湿了绒衣后背,贴在皮肤上,他也不在意,抡起铁锹或锤子时,那股专注的劲儿让人移不开眼。 刘小虎几个小战士还是常来帮忙,嘴上说是“军民共建”,其实就是喜欢这儿热闹,也喜欢林晚星时不时犒劳他们的好伙食。 这些半大小子干活不惜力,嗓门也大,院子里总是充满了说笑声。 “嫂子,这切片机调好了,您试试!”刘小虎摇着手柄,刀片转动,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晒干的黄芪根送进去,出来就是厚薄均匀的圆片。 林晚星捡起一片对着光看,厚度正好,断面整齐。“好小子,手艺见长啊!” 刘小虎挠着头嘿嘿笑:“都是嫂子教得好!” 那边赵晓兰带着两个家属在调试烘箱。这是个老式的土烘箱,烧炭的,温度不好控制。林晚星根据记忆,让顾建锋帮忙做了个简易的温度计插孔,又调整了炭炉的风门。 “晚星,你来摸摸,这个温度行不行?”赵晓兰从烘箱里抓出一把烘着的五味子。 林晚星捏起一颗,指尖感受着那点温热,又掰开看了看里面。“再降一点点,外皮干了,里面还有点软。这种天气,得低温慢烘,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不透。” “晓得了。”赵晓兰又去调风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正房里的工作台摆开了,原料区、加工区、半成品区、包装区,分区明确。 东厢房的样品间也布置起来,玻璃柜里陈列着刺五加茶、五味子蜜膏、黄芪切片,还有新试制的党参蜜饯。每样产品都贴了手写的标签,注明名称、功效、用法。 林晚星特意让顾建锋在样品间墙上钉了一排木板,上面贴着她手绘的药材图谱和简单的炮制流程图。 冯工看了直夸:“这个好!直观,一看就明白!以后有领导或者客户来参观,也能展示咱们的专业性。” 西厢房的休息区最受欢迎。新盘的炕烧得热乎乎的,炕席是家属们凑的旧苇席,洗刷干净了,铺上去清爽。 靠窗的灶台安了口八印大铁锅,平时烧水热饭,偶尔还能炖个大锅菜。几个旧碗柜拼在一起,里面放着大家的饭盒、茶缸。 林晚星还从家里搬来两盆耐寒的绿植——一盆是常见的吊兰,一盆是不知名的野草,叶子肥厚,冬天也不凋。摆在窗台上,给这朴素的屋子添了些生机。 日子就在这忙碌又充实的节奏里一天天过去。转眼进了冬月,北风更硬了,向阳坡 分卷阅读206 虽然朝阳,早晚也冷得伸不出手。 工坊里生了两个大铁炉子,烧的是林场自产的木炭,成本低,取暖效果也好。炉子上总坐着一把大铝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木炭燃烧的味道。 这天下晌,林晚星正和赵晓兰商量着给产品换新包装的事。之前的油纸袋虽然防潮,但不够挺括,也印不了复杂的图案。 冯工托人在县印刷厂问到了几种牛皮纸袋,质地厚实,还能简单套印一两种颜色。 “我看这种棕色的就挺好。”林晚星拿着样品比划,“印上‘向阳工坊’四个字,再简单画个太阳或者草药的图案,朴素大方,也醒目。” “行,那我明天就去县里定。”赵晓兰记下来,“对了,冯工说,省药材公司年底要搞个订货会,问咱们参不参加。要是参加,得提前准备样品和资料。” “参加,当然参加。”林晚星眼睛一亮,“这是打开销路的好机会。晓兰,咱们得好好准备,样品要精,资料要全,还得琢磨琢磨怎么介绍。” 两人正说得投入,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不一会儿,顾建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建锋?今天这么早?”林晚星有些意外。往常顾建锋都要天黑才回来。 “团里没事,提前回了。”顾建锋说着,把信封递过来,“收发室刚到的,挂号信。从川省寄来的。” “川省?”林晚星接过信封,看了看寄件人地址——蜀都市锦江区红星路xx号,寄件人姓名:沈静秋。 她不认识这个人,疑惑地看向顾建锋。顾建锋的脸色有些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我姨。”他低声说,“我娘的亲妹妹。很多年没联系了。” 林晚星心头一震。顾建锋的身世她知道一些,生父牺牲,生母早逝。关于亲生父母那边的亲戚,他几乎没提过,林晚星也只当都没了。 没想到,还有位姨在川省。 “进屋说。”林晚星拉着顾建锋进了办公室,赵晓兰识趣地没跟进来,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生了炉子,比外面暖和得多。林晚星给顾建锋倒了杯热水,两人在办公桌边坐下。顾建锋拿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拆,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着,眼神有些飘忽。 “我娘走得早,我对姨没什么印象。”他慢慢开口,“只听我娘提过,她有个妹妹,嫁到了川省。后来……后来家里出事,就断了联系。我以为……” 他没说下去,但林晚星懂。兵荒马乱的年月,失去联系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先看看信里怎么说。”林晚星轻声催促。 顾建锋点点头,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用的是那种印着浅绿色横线的稿纸,字迹娟秀工整,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信的开头是:“建锋吾甥:见字如晤。” 顾建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深吸口气,开始读信。林晚星坐在旁边,静静听着。 信是姨妈沈静秋写的。她先是解释了这些年失联的原因。 五十年代末,因为婆家祖上开过绸缎庄,被划为“资本家”,她跟着丈夫下放到川北山区劳改。丈夫身体本来就弱,熬了几年就病逝了。 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在那边苦熬岁月,自顾不暇,更无力打听远在东北的外甥的消息。 “那些年,日子是真苦。”顾建锋念着信上的话,声音有些哑,“山里冷,冬天被子薄,冻得整夜睡不着。白天要干重活,挖土、挑粪、背石头……你妹妹还小,饿得直哭,我只能偷偷去山里挖野菜,捡野果子。有一次差点摔下山崖……” 林晚星听得心里发酸,伸手握住顾建锋的手。他的手很凉。 信接着写,直到前年,政策开始松动,她们母女的成分问题得到重新审查。去年底,终于正式平反,恢复了名誉和城市户口。 姨妈凭着祖传的蜀绣手艺,进了蜀都市工艺美术厂,如今已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女儿也争气,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校。 “我现在日子好了,心里却总记挂着你。”顾建锋继续念,“打听了很久,才从老邻居那儿辗转问到你的消息,说你在东北林场当兵,还成了家。建锋,姨对不起你,这些年没能照顾你……知道你一切都好,姨这心里,才稍稍安了些。” 信到这里,字迹有些洇开,像是写信人落了泪。 后面几页,姨妈细细问了顾建锋的情况,问他妻子是什么样的人,日子过得好不好,缺不缺什么。又说起蜀都的风土人情,说那里的冬天不像东北这么冷,但湿气重;说麻辣火锅、担担面、龙抄手多么好吃;说锦江的水,青城山的雾。 信的末尾,姨妈说随信寄了些钱和土特产。“钱不多,是我一点心意,你们小两口添置些东西。特产是蜀地的风味,给你们尝尝鲜。等开春了,姨想来看看你们,看看我外甥,也看看外甥媳妇。” 信读完了,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炉子里的炭火噼啪轻响,铝壶里的水又开了,壶嘴喷着白气。 顾建锋低着头,久久没说话。林晚星看见他眼眶有些红,但强忍着没让情绪外露。这个男人,总是把最深的感情压在心底。 “建锋……”林晚星轻轻叫他。 顾建锋抬起头,深吸了口气,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又从信封里倒出另一样东西——一张汇款单,还有几张包裹提取单。 汇款单上的数额让林晚星吃了一惊:五百元。在七十年代末,这绝对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不过三四百元。 包裹单有三张,写着“食品”、“布料”、“杂物”。 “姨妈她……”林晚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容易。”顾建锋的声音有些闷,“刚平反,日子才好过点,就寄这么多钱……” “这是她的心意。”林晚星握紧他的手,“建锋,姨妈还惦记着你,这是好事。钱咱们不能白要,但这份情得领。等开春她来了,咱们好好招待。” 顾建锋点点头,情绪渐渐平复。他把汇款单和包裹单收好,又拿起信封,从里面倒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小块折叠整齐的布料。 展开来,是一方手帕大小的锦缎。底色是沉稳的靛蓝,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精致的图案:一丛翠竹,两只嬉戏的熊猫。竹叶青翠欲滴,熊猫憨态可掬,绣工极其细腻,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蜀锦。”顾建锋轻声说,“姨妈绣的。” 林晚星接过那块锦缎,指尖抚过那些精致的绣纹。触感柔滑温润,图案栩栩如生。她前世见过不少好东西,但也为这手工的精致赞叹。 “真漂亮。”她由衷地说,“姨妈手艺真好。” “我娘也会绣。”顾建锋看着那块锦缎,眼神悠远,“小时候,我衣服破了她就给绣朵 分卷阅读207 花补上。可惜……没留下什么。” 气氛有些伤感。林晚星把锦缎小心叠好,塞回顾建锋手里:“等姨妈来了,让她教教我。” 他握紧那块锦缎,点点头:“嗯。” 窗外传来赵晓兰喊吃饭的声音。林晚星应了一声,拉着顾建锋站起身:“走吧,先吃饭。明天我去邮局取包裹,看看姨妈都寄了些什么。” ---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揣着包裹单去了场部邮电所。 邮电所是间不大的砖房,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营业员,正低着头织毛衣。见林晚星进来,抬头推了推眼镜:“取件?” “嗯,有三个包裹。”林晚星递上包裹单和户口本。 营业员接过,核对了一下,转身去后面仓库。不一会儿,抱出三个大小不一的包裹,一个个沉甸甸的。 最大的那个是木箱,外面用麻绳捆得结实,箱盖上用毛笔写着“易碎品,小心轻放”。第二个是帆布包裹,鼓鼓囊囊的。第三个是个长方形纸盒,掂着分量不轻。 林晚星谢过营业员,把三个包裹搬到邮电所门外的空地上,犯了愁,怎么弄回去? 正想着,就见顾建锋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了。车后座绑着个自制的大木筐,平时用来拉东西的。 “就知道你拿不动。”顾建锋停下车,把包裹一个个搬进木筐里。 林晚星笑了:“你咋来了?” “团里上午没事。”顾建锋简短地说,绑好包裹,拍了拍后座,“上来。” 林晚星侧坐在后座上,手扶着顾建锋的腰。自行车吱呀呀地响着,载着两人和三个包裹,往向阳坡方向骑去。 到了工坊,早到的赵晓兰和几个家属都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三个远道而来的包裹。 “晚星,这啥呀?”赵晓兰问。 “建锋姨妈从川省寄来的。”林晚星一边解麻绳一边说,“来,大家一起拆,看看都有些啥。” 最大的木箱先打开。里面塞满了稻草和旧报纸,扒开填充物,露出一个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拆开一个,是腊肉,深红油亮,带着松柏枝熏过的特殊香气。再拆一个,是腊肠,红白相间,油脂晶莹。还有腊排骨、腊猪头、腊猪舌……整整一箱,全是川味的腊制品。 ※如?您?访?问?的?网?阯?发?布?页?不?是??????u?w?e?n?2???2????????o???则?为?屾?寨?佔?点 “我的天!”赵晓兰惊呼,“这么多肉!这得吃多久!” 家属们也都啧啧称奇。七十年代,肉是金贵东西,这么多腊肉腊肠,够普通人家吃一年了。 第二个帆布包裹打开,里面更丰富。有真空包装的灯影牛肉丝,红油透亮;有保宁醋、郫县豆瓣酱、永川豆豉;有花椒、八角、桂皮等各式香料;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火锅底料,红彤彤的,隔着包装都能闻到那股子麻辣鲜香。 最让人惊喜的是一包真空包装的毛肚和鸭肠,还有一包川北凉粉的干粉。这些都是川省特有的食材,在东北林场根本见不到。 “这……这都是啥呀?”一个家属指着毛肚好奇地问。 林晚星笑了:“这是川省火锅的食材。等哪天得空,咱们用姨妈寄的底料,煮一锅尝尝。” “火锅?”大家都没听说过。 “就是一种煮着吃的法子,边煮边吃,热乎,味道也足。”林晚星解释着,心里已经盘算着什么时候搞一次火锅聚餐了。 第三个纸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但实用的东西。几块布料,有厚实的灯芯绒,也有柔软的棉布,颜色多是藏蓝、深灰、军绿,很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还有两双手工做的棉鞋,鞋底纳得密实,鞋面是黑色灯芯绒,一看就暖和。 最底下是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针线、纽扣、顶针、剪刀,还有几团颜色鲜艳的丝线。大概是姨妈绣花剩下的。 “姨妈想得真周到。”林晚星一样样拿出来,心里暖融融的。这些东西或许不值什么大钱,但每一样都透着长辈的关怀和细心。 顾建锋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着。看到那些腊肉腊肠,看到那些熟悉的川味调料,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模糊的记忆。 “建锋,”林晚星拿起一块腊肉,凑到他跟前,“你闻闻,是不是你小时候的味道?” 顾建锋接过,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烟熏味混合着香料的气息,瞬间唤醒了一些深埋的片段——昏暗的厨房里,灶台上挂着熏得黑亮的腊肉;母亲在案板前切肉,薄薄的肉片透光;空气里弥漫着米饭和腊肉的香气……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是。我娘……也会做腊肉。不过没这么多调料,就是简单的盐和花椒。” “那咱们中午就切一块尝尝。”林晚星兴致勃勃,“用姨妈寄的豆瓣酱炒个腊肉蒜苗,再蒸节腊肠,煮锅米饭。让大家也尝尝川味。”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工坊里立刻忙活起来——烧火的烧火,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林晚星掌勺,用姨妈寄的郫县豆瓣酱炒了个腊肉蒜苗,又切了节腊肠放在饭上一起蒸。剩下的菜简单,白菜炖粉条,炒个土豆丝。 中午开饭时,整个工坊都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气,那是烟熏腊味混合着豆瓣酱的咸香麻辣,是东北林场从未有过的味道。 腊肉炒得油亮,蒜苗碧绿,豆瓣酱的红油裹着每一片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腊肠蒸得油脂渗透进米饭里,米粒油润喷香。 “来,大家尝尝。”林晚星给每人都夹了一筷子腊肉蒜苗。 刘小虎第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唔!好吃!又咸又香还有股……麻麻的?” “那是花椒的麻。”林晚星笑着解释,“川菜的特点就是麻辣鲜香。” 赵晓兰细细品味着:“这肉真有嚼劲,越嚼越香。和咱们这儿的咸肉不一样。” “做法不同。”林晚星说,“川省湿气重,腊肉要熏,要加很多香料,既能防腐,又能增加风味。” 大家边吃边讨论,对这陌生的川味充满了好奇。顾建锋默默吃着饭,腊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清晰了一些。 他想起了更多细节——母亲切腊肉时总把肥的部分留给他,说“我儿正在长身体,要吃油水”;冬天围炉吃饭,腊肉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是整个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建锋?”林晚星轻声叫他。 顾建锋回过神,见林晚星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他摇摇头,给她夹了块腊肠,“你多吃点。” 林晚星笑了,把那块腊肠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油脂的丰腴、瘦肉的咸香、各种香料复合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忽然想,食物真是奇妙的东西,它能跨越千里,传递亲情,也能唤醒沉睡的记忆。 这顿午饭吃得格外热闹。饭后,大家抢着刷碗收拾,都说着“不能白吃嫂子这么好的东西”。林晚星和顾建锋站在院子里,看 分卷阅读208 着大家忙忙碌碌,心里都是满的。 “姨妈寄来的东西,咱们留一部分,剩下的分分吧。”林晚星说,“腊肉腊肠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布料、棉鞋,也给需要的人。” 顾建锋看着她:“你决定就好。” “那我说了算。”林晚星想了想,“腊肉腊肠,工坊里每人分一点,冯工那里送些,李书记那里也送点。布料,给王大嫂一块,她家孩子多,正需要。棉鞋……”她看向顾建锋脚上那双已经磨薄了底的解放鞋,“你留一双,另一双给刘小虎吧,那孩子总说脚冷。” 顾建锋点头:“好。” “还有那五百块钱。”林晚星认真地说,“咱们不能白要。等姨妈来了,咱们好好招待她。剩下的钱,我想着,给工坊添置些真正需要的设备。冯工说,要是能有个小型的粉碎机,处理根茎类药材就方便多了。这也算姨妈支持了咱们的事业,你说呢?” 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柔软:“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事情定下来,林晚星心里踏实了。她不是那种白占便宜的人,姨妈的情要领,但也要用得其所。用在工坊发展上,用在改善大家生活上,这钱才花得值。 接下来的几天,工坊里洋溢着过节般的气氛。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腊肉或一节腊肠,宝贝似的拿回家。王大嫂得了布料,连夜给大女儿裁了件新罩衫。刘小虎拿到棉鞋,试了试正合脚,乐得见牙不见眼。 冯工和李书记收到腊味,都挺意外,听说是顾建锋姨妈从川省寄来的,又听了林晚星的分配方案,都夸她会办事,既全了人情,又暖了人心。 腊肉腊肠的香气,从工坊飘出去,飘遍了半个林场。不少人打听这新鲜吃食,林晚星就趁机介绍了川省的风味,还说等开春姨妈来了,请她给大家讲讲蜀绣,讲讲川省的风土人情。 顾建锋的话似乎多了些。晚上在家,他偶尔会说起一些关于母亲的零星记忆——母亲做的腊肉没这么红,但也很香;母亲会唱川省的民谣,调子软软的;母亲的手很巧,能绣花,也能用草编出各种小动物…… 林晚星总是静静听着,适时问一两个问题,引导他说下去。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就这样一点点拼凑起来,渐渐勾勒出一个温柔、坚韧、手巧的川省女子的形象。 “等姨妈来了,咱们好好问问。”林晚星说,“把你娘的事,都问清楚。以后……等咱们有了孩子,也能跟他们讲讲,他们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让顾建锋心头一震。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眉眼温柔而坚定。这个突然出现的亲人,这些遥远的记忆,因为这个女人的存在,不再只是伤感,而变成了某种温暖的延续。 “嗯。”他重重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夜深了,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炉火正旺。林晚星把姨妈寄来的那块蜀锦拿出来,就着灯光细细地看。靛蓝的底色像深沉的夜空,翠竹青翠,熊猫憨拙,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匠心。 “真好看。”她轻声说,“等姨妈来了,我一定好好学。” 顾建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信里姨妈的一句话:“知道你一切都好,姨这心里,才稍稍安了些。” 他现在,是真的很好。有家,有她,有奔头。那些曾经的孤苦、飘零,都在这温暖踏实的日子里,渐渐淡去了。 “等有机会,咱们也去川省瞧瞧。”顾建锋轻声说,不知想起什么。 “嗯,那当然。”林晚星上辈子去过川省,但都是拍戏,来去匆匆,连吃个火锅都不太敢放开了吃,怕影响身材。 她很期待自己跟顾建锋去川省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比上辈子轻松很多,能好好游览这个年代的川省。 炉火噼啪,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蜀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抹来自遥远蜀地的温柔注视,穿过千山万水,落在这东北林场的小屋里。 第64章 大喜事 腊月里的林场,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规律而充实。 天一亮,向阳坡上就有了动静。 先是王大嫂来生炉子,铁炉子里的木炭噼啪作响,热气慢慢扩散开来,驱散一夜积攒的寒气。 接着是赵晓兰和几个家属陆续到,各自从家里带来的饭盒放进碗柜,换上工装。 其实就是深色的旧衣服,袖口扎紧,头发用头巾包好,利利索索开始干活。 林晚星总是到得最早的那批。 她先检查一遍头天晚上封好的烘箱,摸摸温度,看看药材的干燥程度。 再清点原料区的库存,在挂在墙上的小黑板上记下需要补充的品类。 最后把当天要完成的任务列出来,分配给不同的小组。 工坊运转了半个多月,已经摸索出一套自己的节奏。 上午精力最充沛,干需要细致耐心的活:切片、挑拣、分类。下午气温稍高,适合做烘制、包装这些对温度有要求的工序。 中间休息两次,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大家围着炉子喝口热茶,说说闲话,紧绷的神经松一松。 这天上午,工坊里一片嗡嗡声。 切片机有节奏地响着,刀片旋转,把晒干的黄芪根切成均匀的圆片。 两个家属坐在工作台边,戴着手套,麻利地把切好的黄芪片按品相分成三级: 最完整的是一等品,稍有缺损是二等,碎片归为三等,各有各的用途。 赵晓兰带着齐大姐在调试新到的粉碎机。 这是用姨妈寄来的钱添置的第一件设备,冯工托关系从县农机站弄来的二手货,老式铸铁机身,要用手摇启动。 两人已经鼓捣了两天,今天总算有点眉目。 “晚星,你来看!”赵晓兰兴奋地招手。 林晚星走过去。粉碎机嗡嗡运转,晒干的刺五加根茎从进料口送进去,出来就是均匀的粗粉。粉末粗细可调,正是他们需要的。 “成了!”林晚星抓了把粉末在手里捻了捻,粗细均匀,没有结块,“晓兰,齐大姐,你们可立大功了!” 齐大姐擦擦额头的汗,憨厚地笑:“都是大家一起琢磨的。这机器老了,好多零件都得自己配,要不是王大嫂她男人帮忙车了几个小零件,还真转不起来。” “功劳是大家的。”林晚星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下,“等月底结算,咱们给齐大姐和王大嫂都记一笔特殊贡献。” 这话声音不大,但附近几个人都听到了。 齐大姐脸一红,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都是应该的……” “该记就得记。”林晚星合上本子,认真地说,“咱们工坊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出了力,就得认。” 这话说得实在,在场的人都点头。 七十年代的集体生活就是这样,荣誉感、认同感有时候比物质奖励更重要。 中午吃饭时,工坊里格外热闹。 新 分卷阅读209 调试成功的粉碎机成了话题中心,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能提高多少效率,以后能做哪些新产品。 林晚星一边听着,一边把从家里带来的饭菜热在炉子上。 她今天带的是腊肉炒白菜,用的是姨妈寄来的腊肉。 腊肉切得薄薄的,肥肉部分透明如琥珀,瘦肉深红紧实。 白菜是自家窖里存的,虽然不如新鲜时水灵,但和腊肉一起炒,吸足了油脂和咸香,别有一番风味。 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刘小虎第一个凑过来:“嫂子,今天又做啥好吃的了?我在院门口就闻见香了!” “腊肉炒白菜,还有二米饭。” 林晚星笑着掀开锅盖。 “去,洗手拿碗,马上开饭。” “好嘞!”刘小虎屁颠屁颠跑去洗手。 其他人也陆续围过来。 工坊里吃饭都是自带饭菜,但林晚星总会多带些,分给那些家里条件差些的,或者像刘小虎这样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 大家也不白吃,今天你带个咸鸭蛋,明天我带把自家腌的咸菜,有来有往,人情味就在这日常的一餐一饭里。 顾建锋今天中午也过来了。 他上午去团部开了个会,散会后直接骑着自行车来工坊。 军大衣脱了挂在门后,露出里面整齐的军装。肩膀上的肩章擦得锃亮,整个人挺拔利落。 “建锋来了?”林晚星抬头看他,“正好,饭刚热好。” “嗯。”顾建锋走到炉子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盛饭,你歇会儿。” 林晚星也没推辞,退到一边,看着他把米饭一碗碗盛好,动作利索均匀。 这个男人,在外是雷厉风行的军官,在家却总是默默地做一些最琐碎的事。 吃饭时,顾建锋不怎么说话,但耳朵听着大家聊天。 听到粉碎机调试成功,他抬眼看向林晚星:“机器好用吗?” “好用。”林晚星眼睛亮亮的,“比手工捣碎省力多了,而且粉末均匀,做茶包正合适。冯工说,等开春药材多了,效率能提高三四倍。” 顾建锋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赞许。 刘小虎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顾副团长,您不知道,嫂子可厉害了!那机器刚运来的时候,锈得都转不动,嫂子带着我们一点一点拆,一点一点清,硬是给弄活了!齐大姐都说,嫂子这手艺,不比老技工差!”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嘴角弯了弯:“她一直聪明。”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晚星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她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热。 赵晓兰在旁边看见了,抿嘴偷笑,用胳膊肘碰碰齐大姐,两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饭后,顾建锋没立刻走。 他帮着把碗筷收拾了,又检查了一遍工坊的电路。 最近用电设备多了,他担心老线路负荷过大。 果然,在粉碎机那边的插座旁,他发现有一段电线外皮有些发软,是过热的表现。 “这段线得换。”顾建锋指着电线说,“功率大的机器不能和其他设备用一个插座,得单独拉线。明天我带点新线和插座过来,重新布一下。” 林晚星凑过去看:“危险吗?” “暂时没事,但长期用不安全。”顾建锋语气认真,“安全第一,不能马虎。” “听你的。”林晚星立刻说。 在这方面,她完全信任顾建锋的专业判断。 下午,工坊继续忙碌。 顾建锋走了,林晚星和大家一起包装新一批的刺五加茶。 牛皮纸袋是昨天赵晓兰从县里取回来的,棕色的纸袋质地厚实,正面套印着红色的“向阳工坊”字样和简笔的太阳图案,背面是产品说明和用法。 林晚星设计了个简易的流水线。 第一个人称重,每袋装固定的克数。 第二个人封口,用新到的封口机加热封边。 第三个人贴标签,标签上写着生产日期和批号。 最后一个人装箱,每箱二十袋,整整齐齐码好。 “这样快多了!”赵晓兰负责封口,机器哒哒响着,一个个纸袋封得严严实实,“以前手工封,一下午也包不了多少,还容易漏气。” “这就是分工协作的好处。”林晚星一边贴标签一边说,“等以后规模大了,咱们再细化,专门的人干专门的活,效率还能提。”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一会儿,冯工领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晚星,晓兰,给你们介绍一下。”冯工笑呵呵地说,“这是新调来咱们场技术科的小陈,陈明远同志。大学生,学机械的,场里特意派他来工坊看看,有什么技术问题可以请教他。” 陈明远看着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清清瘦瘦,戴着副黑框眼镜,书卷气很浓。 他有些拘谨地推了推眼镜:“林晚星同志,赵晓兰同志,你们好。冯工说你们这儿有些设备需要改进,我来学习学习。” 林晚星和赵晓兰忙打招呼。 林晚星心想,这可是专业人才,得好好请教。 她领着陈明远在工坊里转了一圈,介绍各种设备和工作流程。陈明远看得很仔细,不时问些问题,还掏出个小本子记笔记。 转到粉碎机那儿时,陈明远眼睛一亮:“这是老式的锤片式粉碎机吧?我们学校实验室有一台类似的。你们这个进料口设计可以改进一下,加个调节板,控制进料速度,粉碎效果会更均匀。” 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卷尺量尺寸,又在本子上画草图。 专业术语一套一套的,林晚星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是好事。 “陈同志,那就麻烦你了。”林晚星诚恳地说,“我们这都是自己瞎琢磨,有专业指导就太好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明远连连摆手,“我也是来学习的。你们在实践中摸索出的经验,比书本上的知识更宝贵。” 赵晓兰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书呆子挺有意思,忍不住插话:“陈同志,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哈工大。”陈明远说,脸上露出点自豪,但很快又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不过学得一般,还得向实践学习。” “哈工大可是好学校。”赵晓兰笑着说,“那你可得好好指导指导我们。” “一定一定。”陈明远脸有点红,不知是热的还是不好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陈明远几乎天天来工坊。 他话不多,但干活认真,帮着改进了粉碎机的进料口,又给切片机加了套简易的除尘装置。 切片时扬起的粉尘少了,工作环境好了很多。 工坊里都是女同志多,突然来个年轻男技术员,大家起初有些拘束,但陈明远性格温和,又肯干实事,很快就融入了。 尤其是赵晓兰,因为要配合他调试设备,两人接触最多。 赵晓兰性格爽朗,不懂就问,陈明远耐心解 分卷阅读210 答,一来二去,熟络了不少。 这天下午,陈明远又在调试切片机的新刀片。 赵晓兰在旁边递工具,两人头挨着头,讨论着什么。 从林晚星的角度看过去,两人挨得有些近,陈明远说话时,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赵晓兰,而赵晓兰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周知远。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晚星回头,看见周知远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没脱,显然是刚从医务室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赵晓兰和陈明远那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大夫来了?”林晚星赶紧打招呼,声音稍稍提高。 赵晓兰抬起头,看见周知远,眼睛一亮:“知远?你怎么来了?” 周知远走过来,脸色平静,但语气有点淡:“路过,来看看。” 陈明远赶紧站直身子,有些局促:“周大夫好。” “嗯。”周知远点点头,目光在陈明远脸上停留了一秒,转向切片机,“新刀片?” “对,陈同志帮忙改进的。”赵晓兰没察觉什么,兴致勃勃地介绍,“以前刀片容易钝,现在这个材质好,还加了角度调节,切出来的片更均匀……” 她说着,顺手拿起一片刚切好的黄芪给周知远看。 周知远接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不错。” 语气还是淡。 林晚星在旁边看着,心里明镜似的。 周知远这是吃醋了。 也是,自己心仪的姑娘和别的年轻男人挨得那么近,讨论得那么投入,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晓兰,周大夫难得来,你去倒杯茶。”林晚星给赵晓兰使眼色。 赵晓兰这才察觉气氛有点不对,看看周知远,又看看陈明远,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去倒茶了。 陈明远也意识到什么,推了推眼镜,有些尴尬:“那个……林晚星同志,切片机调好了,我先回技术科了,还有点图纸要画。” “行,陈同志慢走,今天辛苦你了。”林晚星送他到门口。 陈明远走了,工坊里气氛微妙。 周知远站在切片机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机器外壳,眼神飘向赵晓兰倒茶的背影。 林晚星想了想,走过去,压低声音:“周大夫,陈同志是场里新调来的技术员,冯工派来帮忙改进设备的。晓兰就是配合他工作,没别的。” 周知远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半晌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摆脸色? 林晚星心里吐槽,但面上还是笑:“晓兰这姑娘,心思单纯,干活投入,有时候顾不上别的。你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呢。”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周知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谢谢。” 这时赵晓兰端着茶过来了:“知远,喝茶。刚泡的刺五加,暖胃。” 周知远接过搪瓷缸,指尖碰到赵晓兰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 ※如?您?访?问?的?网?址?发?b?u?页?不?是?i????????è?n??????2????????????则?为?山?寨?站?点 赵晓兰脸有点红,缩回手。 “那个……切片机改好了,以后效率能提高不少。”赵晓兰没话找话,“陈同志挺厉害的,到底是大学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周知远的脸色又淡了些。 林晚星赶紧打圆场:“是啊,多亏冯工想着咱们。对了晓兰,你不是说想问问周大夫,冬天手脚冰凉吃什么调理好吗?正好周大夫在,你问问。” 赵晓兰一愣,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但看到林晚星的眼色,立刻反应过来:“对对,知远,我最近老是手脚冰凉,晚上都睡不暖和,该吃点啥?” 话题转到专业领域,周知远神色自然了些。 他放下茶缸,认真地说:“手脚冰凉要看是阳虚还是气血不足。你伸手,我给你把把脉。” 赵晓兰乖乖伸手。 周知远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指尖温热。 两人离得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晚星悄悄退到一边,给两人留出空间。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好笑又感慨。 感情这事啊,再聪明的人,沾上了也会犯傻。 傍晚下班时,周知远和赵晓兰一起走的。 两人并肩走在坡下的小路上,距离不远不近,但比来的时候近了些。 林晚星在后面看着,松了口气。 顾建锋今天回来得晚,天擦黑才到家。 林晚星已经做好了饭,小米粥,贴饼子,炒了个酸菜粉条。 见顾建锋进门,她接过军大衣挂好:“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了个长会。”顾建锋洗了手,在炕桌边坐下,“师部来了通知,明年开春可能有任务。” 林晚星盛粥的手顿了顿:“什么任务?” “边境联防演习,可能要去云省那边。”顾建锋说得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如果去云省演习,顺利的话,他可能会被留在那边,或者有别的调动。 她没多问,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吧。” 饭桌上有点沉默。 顾建锋吃得快,但今天似乎有心事,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 “晚星。”他叫她。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顾建锋斟酌着措辞,“如果我真调去云省,你怎么办?”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晕里,他的脸轮廓分明,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我能怎么办?”她笑了笑,但那笑有点勉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 这话说得轻松,但顾建锋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他握住她的手:“云省离这儿远,你辛苦经营的工坊……” “工坊是大家的,离了我照样转。”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建锋,我说过,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工坊重要,但你更重要。咱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不能分开。” 顾建锋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夜里,林晚星睡不着。 她侧躺着,看着顾建锋背对着她的背影。 男人肩膀宽阔,即使在睡梦中,脊背也挺直。 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重,有部队的责任,有家族的仇恨,现在又有了她的牵绊。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没想到顾建锋也没睡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怎么还没睡?” “在想事。”林晚星在黑暗里说,“建锋,如果真去云省,咱们得早做打算。工坊这边,得培养个能接手的;家里这些东西,该处理的处理;还得打听打听云省那边的情况,气候、生活条件……” 她絮絮叨叨说着,像在自言自语。 顾建锋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晚星,对不起。” “好好的,说什么对不起?” “让你跟着我颠沛流离。”顾建锋声音低沉,“你本来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安稳……” “顾建锋 分卷阅读211 。”林晚星打断他,在黑暗里认真地说,“你听好了,我嫁给你,不是图安稳。我是图你这个人,图咱们能一起把日子过好。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去。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有力。 “不说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以后都不说了。” 林晚星窝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 是啊,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 “建锋。”她忽然想起什么,“姨妈说开春要来。如果那时候你真要调动,咱们得跟姨妈说清楚,别让她白跑一趟。” “嗯。”顾建锋应着,“等调令正式下来再说。说不定不去呢。” “但愿。”林晚星轻声说。 她其实挺期待姨妈来的,想看看她的样子,想学蜀绣,想听她说说云省的事。 但如果是去云省……云省离川省近吗? 她前世地理学得一般,只记得云贵川好像挨着? 要是真去了,说不定还能顺路去看看姨妈。 乱七八糟想着,她渐渐有了睡意。 顾建锋的呼吸均匀地响在耳边,像最好的安眠曲。 ---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里一切如常,但林晚星心里多了份牵挂。 她开始有意培养赵晓兰和齐大姐独当一面的能力,把一些管理工作慢慢交给她们。 又整理了工坊的技术资料和生产流程,写成简明的手册,万一她真要走,接手的人也能很快上手。 顾建锋那边,调令还没正式下来,但风声越来越紧。 他往师部跑得勤了,每次回来都带点消息,但又都不确定。 林晚星也不多问,只默默给他准备行装。 厚实的棉衣棉裤,新纳的鞋底,晒干的蘑菇木耳,能久放的吃食。 腊月二十三,小年。工坊放假一天,大家各自回家祭灶扫尘。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和顾建锋一起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灶台擦了,窗户糊了新纸,炕席扫了,被褥抱出去晒。 虽然心里装着事,但该过的日子还得认真过。 祭灶的仪式简单。 在灶台上摆一小碟麦芽糖,几个饺子,烧三炷香,磕个头,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林晚星不信这些,但入乡随俗,做得认真。 祭完灶,顾建锋去团部了,说中午可能不回来。 林晚星一个人在家,包了饺子冻在外面,又做了些炸丸子、炸酥肉,准备过年吃。 正忙活着,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赵晓兰,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晓兰?怎么了?”林晚星赶紧把她拉进屋。 赵晓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说:“晚星,我跟周知远吵架了。” 林晚星心里一沉:“为啥?” “还不是因为陈明远。”赵晓兰声音带着哭腔,“昨天陈明远来工坊送图纸,正好我忘了带饭,他就把他带的饭分我一半。就是普通的馒头咸菜,我没多想就吃了。结果……结果不知怎么传到周知远耳朵里,他今天来问我,语气可冷了,问我和陈明远什么关系……” 林晚星听得皱眉。这都什么事啊。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赵晓兰委屈,“我说就是同事关系,他帮工坊改进设备,我配合他工作。吃饭那是因为我没带饭,他好心分我一点。可周知远不信,说什么‘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懂得关心人’……晚星,他怎么能这么说我?” 林晚星叹了口气。 周知远那人,看着冷静理智,实际上在感情上也是个愣头青。 吃醋不会好好说,非得阴阳怪气。 “那你呢?你怎么回的?”林晚星问。 “我……我气不过,就说‘对,人家就是比你好,至少不会冤枉人’。”赵晓兰越说声音越小,“然后他就走了,到现在没理我。” 得,两个都是不会好好说话的。 林晚星想了想,拉着赵晓兰的手:“晓兰,周知远为什么生气?是因为他在乎你。他看见你跟别的男人亲近,心里不舒服,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说了那些混账话。你呢,也是在乎他,才被他几句话气哭。既然都在乎对方,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开?” 赵晓兰咬着嘴唇:“可……可他不该不信我。” “他是不该。”林晚星说,“但你也说了气话不是?感情里最怕赌气,越赌气误会越深。你去找他,心平气和说清楚。告诉他,你跟陈明远就是同事,你心里只有他。也告诉他,你不喜欢他那样冤枉你,以后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赵晓兰犹豫:“我……我去找他?多没面子……” “面子重要还是他重要?”林晚星看着她,“晓兰,周知远那样的人,能对你动心不容易。你既然也喜欢他,就别因为一点误会错过了。” 这话说到了赵晓兰心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擦擦眼睛,站起身:“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他。” “等等。”林晚星叫住她,从锅里捞出几个还温着的饺子,用油纸包好,“带上,就说给他送饺子。大过节的,别空手去。” 赵晓兰接过饺子,眼圈又红了:“晚星,谢谢你。” “快去吧。”林晚星拍拍她,“好好说。” 赵晓兰走了,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她想起自己和顾建锋,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和牵挂。感情啊,真是甜蜜又磨人。 --- 没多久,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周知远和赵晓兰。 两人手牵着手,赵晓兰眼睛还肿着,但脸上带着笑。 周知远表情有些不自然,但眼神温和。 “晚星。”周知远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们来……送点东西。” 他手里提着一包红糖,一包红枣。 赵晓兰补充:“知远从医务室拿的,说给你补补气血。” 林晚星忍着笑,接过来:“进来坐,正好包了饺子,一起吃。” 正好这会儿,顾建锋也回来了。 他看了眼气氛微妙的赵晓兰和周知远两人,没说话。 饭桌上,顾建锋话少,周知远也不多话,两个男人默默吃饭。 林晚星和赵晓兰交换眼色,赵晓兰脸红红的,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周知远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那个……有件事,想跟大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知远看了眼赵晓兰,赵晓兰点点头。 他这才转向林晚星和顾建锋,语气郑重:“我和晓兰,打算结婚了。日子定在正月初六,想请你们……当证婚人。” 林晚星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她看看周知远,又看看赵晓兰 分卷阅读212 :“你们……说开了?” 赵晓兰红着脸点头:“说开了。知远跟我道歉了,我也跟他道歉了。晚星,谢谢你,要不是你劝我,我可能就真赌气不理他了。” 周知远接着说:“我家里已经同意了。晓兰的父母那边,我也打了电话,他们也没意见。婚事从简,就在林场办,请工坊的同志们和场里几个领导吃顿饭。希望你们能来。” 林晚星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看看顾建锋,顾建锋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当然来!”林晚星笑着说,“这是大喜事!晓兰,恭喜你!周大夫,恭喜!” 顾建锋也举杯:“恭喜。” 简单的饭菜,因为这份喜讯,变得格外香甜。 四个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又一杯。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饭后,周知远和赵晓兰走了。 林晚星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牵着手走远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回到屋里,顾建锋在收拾碗筷。 林晚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建锋。”她轻声说,“真好。” “嗯?”顾建锋停下手。 “看着身边的人都幸福,真好。”林晚星说,“晓兰和周大夫,冯工和齐大姐,工坊的大家……还有咱们。” 第65章 意外的线索 腊月二十八这天,林场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到了天快亮时,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等林晚星推开屋门时,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能没过脚踝。 远处山林一片银白,树枝上压满了雪。 偶尔有耐不住重量的枝桠“咔嚓”一声断裂,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顾建锋天不亮就去团部了,说是有紧急会议。 林晚星独自扫了院里的雪,又去灶房生火做饭。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熬着,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借着火光,手里拿着一块红布比划。 这是给赵晓兰做嫁衣用的料子。 正月初六的婚期定下后,工坊里就弥漫着一股喜气。 虽说婚事从简,但该有的仪式感不能少。 赵晓兰从四九城带来的衣服虽然好看,但不太适合林场的冬天,也不够喜庆。 林晚星便托冯工从县里买了块红呢子料,打算给她做件红棉袄。 林晚星用画粉在布料上划线,剪裁,动作娴熟。 前世她虽然不是裁缝,但在剧组待久了,看也看会了些。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i???u????n??????????.?????m?则?为????寨?站?点 做件简单的棉袄,还是没问题的。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就着咸菜慢慢吃。 窗外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这样的早晨,适合想心事。 赵晓兰和周知远的婚事定了,是好事。 可林晚星知道,赵晓兰心里还有疙瘩。 周知远正月二十就要调回四九城。 新婚燕尔就要分隔两地,任谁都会难受。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林晚星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赵晓兰。 她裹着厚厚的棉袄,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还沾着雪花。 “这么早?”林晚星赶紧把她拉进屋,“快进来暖暖。” 赵晓兰跺跺脚上的雪,摘下围巾,脸上冻得通红。 “睡不着,就过来了。” 林晚星给她盛了碗热粥。 “先喝点暖暖身子。” 两人坐在灶膛前,捧着碗小口喝粥。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火光映着她们的脸。 “晚星,”赵晓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知远昨天跟我说,他联系了四九城那边的朋友,可以帮我安排个工作......在图书馆,清闲,稳定。” 林晚星抬头看她。 “你怎么想?” “我......”赵晓兰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图书馆工作体面,又不累,还能天天回家。可......可我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她放下碗,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晚星,你还记得我刚来林场时什么样吗?连生火都不会,切个土豆都能切到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没用,什么都干不好。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能管生产线,能调试机器,能跟客户谈合作......工坊里的姐妹们都叫我‘二当家’,虽然我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但......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喜欢每天一早来工坊,看炉子生起来,看机器转起来,看大家热火朝天地干活。喜欢月底结算时,看到咱们的产品又卖出去多少,账上又多了多少钱。喜欢冯工说‘晓兰,这批货质量不错’时那种成就感......晚星,这些在四九城的图书馆里,我能得到吗?” 林晚星静静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曾经娇气的四九城姑娘,真的长大了。 “所以,”她轻声问,“你决定留下了?” 赵晓兰重重点头:“嗯,留下。我要把工坊做得更好,等咱们的产品在省里打响名气,我就去四九城开拓市场。到时候,我不是以‘周知远爱人’的身份去,是以‘向阳工坊二当家’的身份去。我要让知远知道,他的妻子,不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差。”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林晚星笑了,拍拍她的手:“这才是我认识的赵晓兰。” “可是......”赵晓兰又犹豫了,“知远那边......” “周大夫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林晚星说,“你把你的想法好好跟他说,他会理解的。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支持,而不是谁依附谁。你有你的事业,他有他的追求,这不冲突。” 赵晓兰想了想,脸上渐渐露出释然的笑容。 “你说得对。等晚上他下班,我好好跟他说。” 心事说开,气氛轻松起来。 两人吃完粥,开始忙活正事。 做嫁衣。 林晚星把裁好的布料铺在炕上,赵晓兰帮着递针线。 红呢子做面,絮上新棉花,里子用的是柔软的棉布。 林晚星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棉袄的雏形慢慢显现出来。 “晚星,你手艺真好。” 赵晓兰摸着那细密的针脚,羡慕地说。 “我都不会做衣服。” “慢慢学就会了。”林晚星头也不抬。 “以前我也不会,都是被逼出来的。在林场,什么都得自己动手。” 她说着,想起刚穿来时那些手忙脚乱的日子,不由笑了。 那时候她连灶火都生不好,现在却能带着十几号人办起工坊。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对了,”赵晓兰忽然想起什么,“被褥得准备新的吧?我妈寄了床缎子被面来,可里头的棉 分卷阅读213 花......” “棉花我这儿有。”林晚星说。 “去年秋天存了些新棉花,一直没舍得用。正好给你做喜被。” 她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雪白蓬松的新棉花。 赵晓兰眼睛一亮:“这么多?” “嗯,够做两床厚被了。”林晚星说,“一床铺,一床盖,冬天暖和。” 两人又开始絮棉花。 这活儿需要耐心,要把棉花一点点撕开,铺匀,不能厚薄不均。 赵晓兰起初笨手笨脚的,不是铺厚了就是铺薄了,林晚星便手把手教她。 “这样,轻轻抖开,一层层铺......” 阳光从糊着新纸的窗户透进来,照在炕上两个忙碌的身影上。 红布、白棉、细密的针线,还有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构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 中午顾建锋没回来,林晚星便留赵晓兰吃饭。 简单的白菜炖粉条,贴了几个玉米面饼子。 两人坐在炕桌边,边吃边聊。 “晚星,”赵晓兰忽然问,“你跟顾副团长......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林晚星夹菜的手顿了顿,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赵晓兰托着腮,“我觉得你们特别......特别合适。顾副团长看着严肃,但对你好得没话说。你看着温和,但该硬气的时候比谁都硬气。你们俩在一起,就像......就像齿轮,严丝合缝。” 这比喻让林晚星失笑。 “哪有什么严丝合缝,都是慢慢磨合的。” 她想了想,简单说了说灵堂上的事,说顾建锋那句“哥欠你的,我还”,说她当时的震惊和后来的慢慢接受。 没说太多细节,但赵晓兰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天啊......”她喃喃道,“跟戏文里似的。” “生活比戏文真实多了。”林晚星笑着说,“戏文里总是一见钟情、花前月下,可真实的生活是柴米油盐、互相扶持。建锋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用行动告诉我,他会对我好一辈子。这就够了。” 赵晓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周知远,那个同样话不多的男人。 会默默记住她手脚冰凉,会给她配冻疮膏,会在她生病时守一夜...... “是啊,行动比言语重要。”她轻声说。 吃完饭,两人继续忙活。 到傍晚时,红棉袄基本成型了,只差钉扣子。 两床喜被也絮好了棉花,用红线在被面上缝出“囍”字图案。 这是林晚星的主意,既喜庆又别致。 “真好看。”赵晓兰摸着被面上的“囍”字,眼圈有点红。 “晚星,谢谢你。没有你,我这婚礼......都不知道该怎么张罗。” “说什么傻话。”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咱们是姐妹,应该的。” 窗外天色渐暗,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给银白的雪地镀上一层金红。 赵晓兰该回去了,林晚星把棉袄和被子包好,让她带回去。 “明天咱们剪喜字。”林晚星送她到门口。 “红纸我这儿有,再叫上齐大姐、王大嫂她们,人多热闹。” “好。”赵晓兰抱着包袱,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星,等我和知远说好了,我就写信告诉我爸妈......说我留在林场的事。” “嗯,好好说。” 赵晓兰走了,身影在雪地里渐渐变小。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苍茫的山林,心里既为赵晓兰高兴,又隐隐有些担忧。 留在林场的决定,真的能顺利吗? --- 接下来的几天,工坊里弥漫着双重气氛。 一边是年底赶工的紧张,一边是筹备婚礼的喜庆。 腊月二十九,工坊放假前的最后一天。 林晚星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 小黑板上列着这个月的成绩。 生产刺五加茶包八百袋,五味子蜜膏两百瓶,黄芪切片一百斤。 销售额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接到省药材公司订货会的正式邀请函。 “这些都是大家的功劳。”林晚星站在小黑板前,声音清亮。 “年前最后一天,咱们把工坊打扫干净,机器保养好,原料归置整齐。等过了年,初八正式开工。到时候,咱们得加把劲,为订货会准备一批最好的样品。” 众人鼓掌,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这半年多来,工坊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倾注了心血。 看着它一天天变好,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那种成就感是无法言喻的。 散会后,大家开始大扫除。 擦机器的擦机器,扫地的扫地,整理原料的整理原料。 林晚星和赵晓兰负责清理办公室,把文件资料归类,账目核对清楚。 “晚星,”赵晓兰一边整理票据一边说,“我昨晚跟知远谈了。他......他同意了。” 林晚星抬起头:“真的?” “嗯。”赵晓兰脸上露出笑容,“他说,他尊重我的选择,也为我骄傲。还说......等我在林场把工坊做大了,他去四九城帮咱们开拓市场。” 林晚星松了口气:“那就好。周大夫果然明事理。” “他还说......”赵晓兰脸微微红了,“等他在那边安顿好,就接我过去住段时间。不常住,就当......就当探亲。” “这样安排最好。”林晚星笑着说,“夫妻嘛,就是要互相体谅,互相支持。” 收拾完办公室,两人去了赵晓兰的宿舍。 现在已经是她的“新房”了。 齐大姐、王大嫂几个姐妹都在,正热热闹闹地剪喜字、贴窗花。 红纸是从县里买来的,厚实鲜艳。 齐大姐手巧,会剪各种花样:鸳鸯戏水、并蒂莲、喜鹊登梅…… 一张张红纸在她手里翻飞,不一会儿就变出精美的图案。 王大嫂带着几个年轻媳妇贴窗花,刷浆糊,贴红纸,忙得不亦乐乎。 林晚星和赵晓兰加入进去。 林晚星负责写“囍”字。 她的毛笔字不算顶好,但工整大方。 赵晓兰在一旁打下手,磨墨,铺纸。 “晓兰,你这新房布置得真不错。”王大嫂一边贴窗花一边说。 “虽然简单,但样样齐全。这炕席是新编的吧?真光滑。” “是顾副团长找场里老篾匠编的。”赵晓兰说,“还有这桌子,也是他帮忙打的。” “顾副团长真是有心。”齐大姐笑着说,“晓兰,你可是找了个好婆家。周大夫人好,顾副团长和林晚星又这么帮衬你,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赵晓兰红着脸点头。 她看着这间原本简陋的宿舍,在大家的努力下一点点变得温馨喜庆,心里暖融融的。 墙上贴着红“囍”字,窗户上贴着窗花, 分卷阅读214 炕上铺着崭新的炕席,桌上摆着林晚星送的一对暖水瓶。 虽然朴素,但处处透着用心。 这就是她的婚礼。 没有华丽的排场,没有昂贵的礼物,但有最真诚的祝福,最实在的帮助。 这样的婚礼,比什么都珍贵。 忙活到傍晚,新房基本布置好了。 大家围坐在炕上,喝着林晚星带来的刺五加茶,说说笑笑。 “晓兰,结婚后就是大人了,可得好好过日子。”齐大姐以过来人的身份嘱咐。 “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有话好好说,别赌气。” “我知道,齐大姐。”赵晓兰认真点头。 “周大夫调去四九城,你一个人在林场,有事就找我们。”王大嫂说,“工坊里都是姐妹,别见外。” “嗯,谢谢王大嫂。”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顾建锋,手里拎着个网兜。 “顾副团长来了?”齐大姐赶紧起身。 顾建锋点点头,把网兜递给赵晓兰:“团里发的年货,我那份用不上,给你添点。” 网兜里是两瓶水果罐头,一包白糖,还有几块肥皂。 这在七十年代可是厚礼。赵晓兰连连摆手:“这怎么行,您自己留着……” “拿着吧。”顾建锋语气平淡,“结婚是大事,该有的得有。” 林晚星在一旁笑着帮腔:“晓兰,收下吧。建锋一片心意。” 赵晓兰这才接过,眼圈又红了:“谢谢顾副团长。” 顾建锋摆摆手,没多待,说了句“你们忙”就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副团长看着冷,心可热乎。”齐大姐感慨道。 “是啊。”林晚星看着顾建锋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天色不早,大家陆续散了。 林晚星帮赵晓兰最后检查了一遍新房,确认没什么遗漏,这才准备回家。 “晚星,”赵晓兰送她到门口,忽然说,“我今晚就给我爸妈写信。告诉他们我结婚的事,还有……留在林场的决定。” “好。”林晚星拍拍她的肩,“好好写,把咱们工坊的情况也说说,让你爸妈放心。” “嗯。” 两人在门口道别。 雪后的夜晚格外清冷,但满天星斗亮得耀眼。 林晚星裹紧棉袄,踩着积雪往家走。 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身后是赵晓兰新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 生活就是这样,有离别,有相聚,有艰难的选择,也有温暖的扶持。 但只要心是暖的,路就不会冷。 --- 腊月三十,除夕。 林场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年夜饭。 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 孩子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鞭炮声零星响起,年的味道越来越浓。 林晚星和顾建锋也在家忙活。 顾建锋负责劈柴、挑水、扫院子。 林晚星在灶房准备年夜饭。 炖一只小鸡,蒸条鱼,炒几个菜,再包些饺子。 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顾建锋劈完柴,很自然地接过林晚星手里的菜刀切肉。 林晚星调饺子馅时,顾建锋已经和好了面。 厨房里热气腾腾,蒸汽模糊了窗户,只留下两个忙碌的身影。 “建锋,”林晚星一边包饺子一边说,“晓兰给她爸妈写信了。说她留在林场的事。” 顾建锋正在烧火,闻言抬起头:“周大夫同意了?” “嗯,同意了。”林晚星把包好的饺子摆在盖帘上,“晓兰说,周大夫尊重她的选择,还说要帮咱们开拓四九城的市场。” 顾建锋点点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周知远是个明白人。” “是啊。”林晚星感叹,“所以说,找对象不能光看条件,得看人品,看能不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她说这话时,抬眼看了顾建锋一眼。 顾建锋正专注地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让她心里一动。 “看什么?”顾建锋察觉到她的目光。 “看你好看。”林晚星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笑了。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扬,低下头继续烧火,但耳根有些发红。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w?ē?n?????????5?.???????则?为?屾?寨?佔?点 林晚星看着他这害羞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笑什么。”顾建锋闷声道。 “笑你可爱。”林晚星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顾副团长,你知不知道,你害羞的时候特别招人喜欢?” 顾建锋的耳朵更红了,他站起身,一把将林晚星揽进怀里:“别闹。” 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柴火烟味。 林晚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满满的。 “我没闹。”她小声说,“我说真的。”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些。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个狭小温暖的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即将到来的新年。 年夜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炕桌。 两人对坐,顾建锋破例倒了杯酒,林晚星以茶代酒。 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远处场部的大喇叭在播放革命歌曲,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建锋,新年快乐。”林晚星举杯。 “新年快乐。”顾建锋和她碰杯,一饮而尽。 吃过饭,收拾完碗筷,两人坐在炕上守岁。 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墙上投下两人依偎的影子。 顾建锋难得话多,说了些部队里的事,说明年开春的任务,说可能的调动。 林晚星静静听着,不时问几句。 她知道,这些话顾建锋平时不会说,只有在这样安静私密的时刻,才会慢慢吐露。 “晚星,”顾建锋忽然说,“如果我真调去云省,一年不能回来,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林晚星看着他,“会不会想你?当然会。但我会好好过,把工坊经营好,等你回来。”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建锋,我相信你。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我就信。一年时间不长,我等你。” 顾建锋深深地看着她,眼里有光在闪动。 良久,他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把工坊做大,再去川省看姨妈……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嗯。”林晚星点头,眼睛有些湿润,“都做了。” 窗外传来零点的钟声。 是场部大喇叭报时。 紧接着,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新的一年,到了。 顾建锋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新年快乐,晚星。” “新年快乐,建锋。” 两人相拥而坐,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最后归于寂静。 --- 正月初三,赵晓兰收到 分卷阅读215 了父母的回信。 信是厚厚的一沓,除了祝福女儿新婚,询问婚礼细节,还有一大段关于她留在林场的看法。 赵父赵母起初有些担心,但听女儿详细描述了工坊的情况和林晚星这个人后,态度转为支持。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赵父在信里写道,“林场虽然艰苦,但能锻炼人。那个林晚星同志听着是个能干实在的人,你跟着她做事,我们放心。” 赵晓兰读到这儿,眼睛湿了。 她想起刚来林场时,父母百般不放心,如今却能说出“我们放心”这样的话。 这半年多来的改变,不仅是她自己的成长,也是父母对她的重新认识。 信的最后,赵父提了件事: “晓兰,你上次来信提到顾建□□的父亲是烈士顾长河。这事让我想起一些旧事。我年轻时在部队当过军医,跟过一支番号为xxx的部队。顾长河同志就是那支部队的参谋长,是个顶好的指挥员。可惜后来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据说是因为内部出了叛徒,代号‘蝮蛇’。那个叛徒我有些印象,左肩受过枪伤,阴雨天疼得厉害,还有严重风湿,尤其怕冷怕潮。这些事当年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听说的。如果对顾建□□有用,就转告他吧。” 赵晓兰读到这里,心里一震。 她想起之前林晚星和顾建锋说起“蝮蛇”时的凝重神情,立刻意识到这封信的重要性。 她拿着信,匆匆去了林晚星家。 林晚星和顾建锋正在家包饺子,见赵晓兰急匆匆进来,都有些意外。 “晓兰?怎么了?”林晚星问。 赵晓兰把信递过去,指着最后那段:“你们看这个。” 顾建锋接过信,迅速扫过,当看到“左肩枪伤”、“严重风湿”、“怕冷怕潮”这些字眼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捏紧了信纸。 林晚星也凑过来看,看完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蝮蛇的弱点?” “是。”顾建锋的声音有些沙哑,“左肩枪伤……我记得韩老说过,我父亲牺牲那次任务,曾打伤过一个叛徒的左肩。对得上。” 他抬起头,看向赵晓兰,眼神复杂:“晓兰,谢谢你。也谢谢你父亲。” “别这么说。”赵晓兰连忙摆手,“能帮上忙就好。顾副团长,这信息……有用吗?” “太有用了。”顾建锋一字一句地说,“有了这些特征,排查范围能缩小很多。左肩有旧伤,严重风湿,怕冷怕潮……这样的人在边境林区活动,一定会留下痕迹。冬天要保暖,阴雨天会特别难受,可能会频繁就医或购买药品……” 他越说越快,眼神越来越亮。 这些具体的特征,就像迷雾中的灯塔,为追查指明了方向。 林晚星心里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终于有了关键线索,担忧的是顾建锋追查仇人的路必然危险重重。 她握住顾建锋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建锋,”她轻声说,“别急。有了线索是好事,但咱们得从长计议。” 顾建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我会把线索整理好,向上级汇报。组织上会有安排。” 他转向赵晓兰:“晓兰,这封信……能先借我抄一份吗?原件你保管好。” “当然可以。”赵晓兰说,“我这就去拿纸笔。” 顾建锋伏在炕桌上,一字一句抄下那段话。他的字刚劲有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林晚星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字在纸上显现,心里五味杂陈。 仇人有了具体的特征,追查有了方向,这是好事。可这也意味着,顾建锋离那个危险的人物更近了。 抄完信,顾建锋把原件还给赵晓兰,自己把抄件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下午就去团部。”他说。 “今天就去?”林晚星有些意外,“大过年的……” “这事不能等。”顾建锋语气坚决,“早一天上报,早一天部署。蝮蛇在边境活动多年,危害极大,必须尽快抓住。” 林晚星知道劝不住,点点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雪还没化完。”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也有坚定。 他没再多说,穿上军大衣,戴上帽子,大步走了出去。 赵晓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安:“晚星,我是不是……不该把这信给你们看?这会不会给顾副团长带来危险?”w?a?n?g?阯?f?a?b?u?页???????????n???????2????.???o?m 林晚星摇摇头:“不,你做得对。这是建锋一直想找的线索,是他父亲牺牲的真相。再危险,他也必须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有了明确线索,反而更安全。盲目追查才最危险。” 赵晓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两人回到炕边坐下,一时无言。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院里的积雪上,悄无声息。这个新年,因为一封信,变得不同寻常。 “晚星,”赵晓兰忽然说,“我觉得……生活真奇妙。我因为对周知远退婚的要求不服气来了林场,结果却和他结婚了,而且认识了你们,现在又因为一封信,可能帮到了顾副团长。这一切,像冥冥中自有安排。” 林晚星笑了:“是啊,缘分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咱们都在努力把日子过好,这就够了。” 她说着,拿起一个饺子皮,舀了馅,熟练地捏合:“来,继续包饺子。不管发生什么,饭总要吃,日子总要过。” 赵晓兰点点头,也拿起饺子皮。 两人坐在温暖的炕上,继续包着饺子。 窗外雪花纷飞,屋里炉火正旺。 第66章 晚星,咱们再试试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林场就醒了。 各家各户的烟囱早早冒起了炊烟,女人们忙着烧水、做饭、给自家孩子换上干净衣裳。 男人们则扛着桌椅板凳,往场部大食堂的方向走。 今天赵晓兰和周知远结婚,酒席设在大食堂。 虽说婚事从简,但该有的仪式不能少。 场领导特批,可以借用食堂半天,工坊的姐妹们负责张罗酒席。 林晚星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先烧了一大锅热水,用木盆端到院里,借着晨曦的光,仔细洗了脸,擦了身子。 今天是个大日子,得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顾建锋也起得早,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扬起落下,木柴应声裂开,露出新鲜的木质纹路。 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棉毛衫,热气从领口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穿这么少,小心着凉。”林晚星隔着窗户喊。 顾建锋回头,看见林晚星披着棉袄站在窗前,头发还湿着,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他眼神柔和了些:“不冷,活动开了。” 说着又劈开一块柴,动作干脆利落。 林晚星 分卷阅读216 看了会儿,转身回屋。 她从箱底翻出那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 是去年秋天和顾建锋去县城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今天这样的日子,该穿得正式些。 衬衫很挺括,领子硬挺,袖口有扣子。 她小心地穿上,对着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 镜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人很精神。 她又把头发梳顺,在脑后编了条粗辫子,用红头绳系好。 收拾妥当,她去灶房准备早饭。 粥是昨晚就熬上的,在灶膛的余温里煨了一夜,米粒都开了花,稠稠的。 她切了半颗白菜,用猪油炒了,又烙了几个玉米面饼子。 饭做好时,顾建锋也劈完柴了。他打了盆凉水在院里洗漱,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搓了把脸。 进屋时,他头发还湿着,额前的发梢滴着水珠。 “快擦擦。”林晚星递过毛巾。 顾建锋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顿了顿:“这衣服……好看。” 林晚星笑了:“就你会夸人。快吃饭,一会儿还得去食堂帮忙呢。” 两人对坐在炕桌边吃饭。粥很烫,得小口小口吹着喝。白菜炒得油汪汪的,夹在玉米饼里,一口咬下去,咸香满口。 “齐大姐她们应该已经到了。”林晚星看了眼窗外,“咱们也得快点。” “嗯。”顾建锋应着,几口喝完粥,拿起饼子,“我吃完就去食堂搬桌椅。” “我和你一起去。” 吃完饭,两人收拾了碗筷,锁好门,踩着积雪往场部走。 天已经大亮了。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路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长长短短的,像水晶帘子。 路上遇到不少人,都是去食堂帮忙的。 “林晚星同志,早啊!” “顾副团长,这么早就来了?” 大家互相打招呼,脸上都带着笑。正月里办事事,总是让人高兴的。 场部大食堂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是个挺大的砖瓦房,平时能容纳两百多人吃饭。今天为了办酒席,把中间的桌椅都挪开了,空出一大片地方。四周靠墙摆着长条桌,上面铺着从各家各户凑来的桌布。 齐大姐和王大嫂正带着几个媳妇擦桌子、摆碗筷。 见林晚星来了,齐大姐眼睛一亮:“晚星来了!快,帮我把这些筷子数数,一桌八双,别少了。” 林晚星接过一把筷子,都是普通的竹筷,有些用了多年,两头都磨圆了。她仔细数着,八双一捆,用红纸绳系好。 “碗够吗?”她问。 “够,从食堂借了五十个,再加上各家凑的,差不多了。”齐大姐说着,压低声音,“就是盘子少了点,得轮着用。我想好了,凉菜先上,吃完撤下来洗了再上热菜。” 这是七十年代办酒席常见的办法。物资匮乏,什么都得省着用。 顾建锋和几个男人在搬桌椅。八仙桌沉,得两个人抬。他个子高,力气大,抬桌子时手臂上的肌肉绷紧。 林晚星数完筷子,又去后厨帮忙。 后厨更热闹。临时搭的灶台烧得正旺,大铁锅里烧着水,热气腾腾。冯工的爱人张婶负责掌勺,她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里的大铁勺抡得虎虎生风。 “晚星来了?正好,帮我把这些白菜切了。”张婶指着一筐白菜。 林晚星挽起袖子,拿起菜刀。白菜得切成细丝,拌凉菜用。她刀工好,切得又快又匀,嚓嚓嚓的,不一会儿就切了一盆。 “哟,这刀工不错。”张婶凑过来看,“比我们食堂的大师傅还利索。” “练出来的。”林晚星笑着说,“刚来林场时切土豆都能切到手,现在好了。” 正说着,赵晓兰来了。 她今天穿了那件林晚星亲手做的红棉袄。呢子料厚实挺括,在领口和袖口絮了棉花,看着就暖和。棉袄是中式盘扣,从领口斜着扣到腋下,显得人很精神。 头发也精心梳过,两条辫子梳得光溜溜的,辫梢系着红头绳。脸上擦了雪花膏,香喷喷的。 “新娘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后厨的人都转过头来,笑着打量她。 赵晓兰被看得不好意思,脸红了:“我就是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哪有新娘子自己张罗酒席的?”张婶笑呵呵地说,“快去前头坐着,一会儿周大夫来了,还得行礼呢。” 正说着,周知远也来了。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页?不?是??????μ?????n???????????????o???则?为?屾?寨?站?点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藏蓝色,料子笔挺,应该是从四九城带来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戴了副眼镜,看着比平时更斯文。 “周大夫,今天真精神!”有人打趣。 周知远笑了笑,目光落在赵晓兰身上,眼神柔和。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红衣喜庆,一个蓝衣沉稳,很是般配。 “行礼的地方布置好了吗?”林晚星问。 “布置好了。”齐大姐从前头过来,“就在食堂最里头,挂了主席像,摆了张桌子。一会儿就在那儿给主席像鞠躬,再给双方领导敬茶。” 这是七十年代常见的婚礼仪式。不拜天地,不拜高堂,拜毛主席像,表示革命婚礼新事新办。 上午十点多,客人陆续来了。 场里领导来了几位,李书记打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冯工也来了,还带了几个技术科的人。 工坊的姐妹们来得最齐,十几个人,把两张桌子坐得满满的。她们都穿了干净衣裳,有的还悄悄抹了点用红纸抿的口红。 孩子们最兴奋,在桌椅间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大人们呵斥着,但脸上都带着笑。 十点半,仪式开始。 食堂最里头的主席像下摆了两把椅子,李书记和冯工作为双方领导代表坐在那儿。主席像两旁贴了红纸,一边写“革命伴侣”,一边写“并肩战斗”。 赵晓兰和周知远站在主席像前。 司仪是场部宣传科的干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拿着张纸,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共同见证赵晓兰同志和周知远同志的革命婚礼。首先,请新人向伟大领袖毛主席鞠躬!” 赵晓兰和周知远转过身,面向主席像,深深鞠了三个躬。 “二鞠躬,向双方领导表示感谢!” 两人又转向李书记和冯工,鞠躬。 李书记笑呵呵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冯工也说:“晓兰是我们工坊的好同志,知远是场里的好医生。你们结合,是好事。” “三鞠躬,夫妻对拜!” 赵晓兰和周知远面对面站着,都有些不好意思。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弯下腰。 围观的人鼓起掌来,孩子们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这话在七十年代算是大胆的玩笑。赵晓 分卷阅读217 兰脸更红了,周知远也有些不自在。 李书记笑着解围:“好了好了,革命同志不兴这个。来,敬茶吧。” 齐大姐端上两杯茶。 其实是红糖水,杯子里飘着几颗红枣。 赵晓兰和周知远各端一杯,先敬李书记,再敬冯工。 “李书记,请您喝茶。” “好好好。”李书记接过,抿了一口,“祝你们白头偕老。” 冯工也喝了茶,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仪式就算完成了。 简单,朴素,但该有的庄重一样不少。 接下来是酒席。 张婶带着几个媳妇开始上菜。 凉菜先上:拌白菜丝、酸辣土豆丝、拍黄瓜、糖拌西红柿。四个凉菜,摆在一桌中央,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开胃。 每桌还摆了一瓶白酒,是场里特批的,红星二锅头。男人们眼睛都亮了,这年头能喝上白酒的机会可不多。 “来,给周大夫满上!”有人嚷嚷。 周知远平时不喝酒,但今天这日子,不能不喝。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晓兰的婚礼。我不善言辞,就一句:谢谢。” 说完一饮而尽。 辣得他直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众人叫好。 顾建锋也端起酒杯:“我代表工坊的同志们,祝周大夫和晓兰同志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他也干了。 林晚星以茶代酒,站起来说:“晓兰是我的好姐妹,也是工坊的好同志。周大夫是场里的好医生。你们俩在一起,我们都高兴。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一起把工坊办好,把日子过好。” 这话朴实,但说到大家心里去了。工坊的姐妹们纷纷举杯:“对,一起把日子过好!” 菜一道道地上。 热菜有:加了五花肉,油汪汪的白菜炖粉条;土豆烧鸡块、萝卜丸子汤。最后是一人一个的白面馒头,暄软雪白。 这在七十年代的林场,已经是顶好的酒席了。 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大人们也放开了。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聊天说笑,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林晚星这桌坐的都是工坊的姐妹。齐大姐一边吃一边说:“晓兰这婚事办得好,简单但热闹。比那些讲排场、借钱办事的强多了。” “是啊。”王大嫂接话,“我娘家那边有个姑娘结婚,非要‘三转一响’,男方借了一屁股债,结婚后天天吵架,何苦呢。” “三转一响”是七十年代的结婚标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一般人家根本置办不起。 周知远家条件好,买得起这些,但他马上要回四九城了,在林场置办这些没必要,会浪费。 赵晓兰也通情达理,她现在不是以前的娇小姐做派,经过在工坊一分钱掰成几瓣花的磨练后,她很明白节俭的意义。 所以赵晓兰和周知远这婚礼,没要彩礼,没讲排场,就是两情相悦,组织批准,同志们祝福。 反而更实在,更长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热烈了。 有人提议让新人表演节目。 “周大夫,唱个歌吧!” “晓兰,跳个舞!” 赵晓兰连连摆手:“我不会跳舞……” “那唱个歌,革命歌曲总会吧?” 赵晓兰推脱不过,站起来,想了想,唱了首《北京的金山上》。她的声音清亮,虽然有些紧张,但唱得认真: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 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 唱到一半,大家都跟着哼起来。这首歌人人会唱,是那个年代的集体记忆。 周知远不会唱歌,被逼着背了段《纪念白求恩》。他声音平静,但背得一字不差,可见是真心敬仰。 “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 背完了,大家鼓掌。虽然不算节目,但这份认真劲儿让人感动。 接着是闹洞房。 新房就在食堂后面的家属区,走过去几分钟。一大群人簇拥着新人,说说笑笑地往那儿走。 雪地踩得咯吱咯吱响,孩子们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催:“快点!快点!” 新房已经布置好了。门上贴了红“囍”字,窗户上贴着窗花。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炕上铺着新炕席,摆着两床喜被。 就是林晚星帮忙做的那两床,被面上的红“囍”字在煤油灯下格外醒目。 闹洞房的规矩多,但都是善意的玩笑。 第一个节目是“吃苹果”。 齐大姐用红线吊了个苹果,让赵晓兰和周知远同时咬。两人面对面站着,苹果在中间晃来晃去,总也咬不到。好不容易要咬到了,齐大姐一提线,苹果又跑了。 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赵晓兰脸通红,周知远也憋着笑。试了几次,终于同时咬到了苹果,但嘴唇也碰在了一起。 “哦——!”大家起哄。 赵晓兰赶紧退开,捂着脸。 第二个节目是“说悄悄话”。 王大嫂拿了两个茶杯,一个给赵晓兰,一个给周知远,让他们隔着杯子说悄悄话,还得让杯子传声。 其实就是让两人说情话。 周知远拿着杯子,憋了半天,小声说:“以后……我会对你好。” 赵晓兰也对着杯子说:“我也对你好。” 这话朴实得可爱,大家都笑了。 “不行不行,得说点甜的!”有人起哄。 周知远又憋了会儿,声音更小了:“晓兰……你今天真好看。” 赵晓兰眼睛亮亮的,对着杯子说:“你……你也好看。” 这已经是那个年代能说出的最动听的情话了。 闹了一会儿,李书记发话了:“好了好了,适可而止。让新人休息休息,忙一天了。” 大家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林晚星和顾建锋是最后走的。林晚星帮着把新房收拾了一下,把碗筷归置好,又检查了炉子。 得保证一夜不灭,新房要暖暖和和的。 “晓兰,那我们走了。”林晚星说,“明天不用早起,多睡会儿。” 赵晓兰送他们到门口,握着林晚星的手:“晚星,今天谢谢你……谢谢你们。” “客气什么。”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好好休息。” 出了门,雪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雪地反射着月光,天地间一片银白。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人。近处的屋檐下,冰溜子闪着微光。 路上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 顾建锋走在前头,林晚星跟在后面。雪很深,有的地方能没过脚踝。顾建锋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怕林晚星摔着。 “我没事,走慢点就行。”林晚星说。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 分卷阅读218 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了一会儿,林晚星忽然说:“建锋,你还记得咱们结婚的时候吗?” 顾建锋脚步顿了顿:“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林晚星轻声说,“我可没想到会有今天。” 没想到会离开顾家,没想到会来林场,没想到会把工坊办起来,没想到会和这个男人,从陌生到熟悉,从责任到…… 到什么呢? 她说不清。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和她并肩走。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紧抿。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 “冷吗?”他问。 “不冷。”林晚星说,“走走路,身上热乎。” 其实手有点冷,但她没说。 顾建锋却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确实凉,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手掌里,用力搓了搓。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温暖有力。搓了一会儿,又低头哈了几口热气。 热气喷在手指上,痒痒的,暖暖的。 林晚星心里一颤,没抽回手。 “好了。”顾建锋说,但没松开,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次是并肩走,手牵着手。 雪地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远处的场部还有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星。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山林,绵延起伏,直到天边。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 “嗯?” “等开春了,我带你去县城照相。”他说,“咱们结婚的时候没照,补上。”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七十年代照相是件大事。要去县城照相馆,穿得整整齐齐的,坐在背景布前,摄影师把头蒙在黑布里,喊“看这里,笑一笑”,然后咔嚓一声。 照出来的相片是黑白的,但可以上色。 脸蛋涂红,嘴唇涂红,衣服涂成蓝色或绿色。一张相片能珍藏很多年。 “照一张合影。”顾建锋继续说,“再给你单独照一张。你穿那件浅蓝衬衫照,好看。” 林晚星心里暖暖的:“那你呢?穿军装?” “嗯,穿军装。” 两人就这么说着话,走回家。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屋里黑着。顾建锋摸黑找到火柴,划亮,点上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炕还热着,灶膛里的火没完全灭。顾建锋又添了几根柴,把火烧旺。屋子里很快暖和起来。 林晚星脱了棉袄,挂好。又去打水洗脸。 铜盆里的水是早上留的,已经凉了。她兑了点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洗了脸,擦了身子,换上睡觉穿的旧棉布衫。衫子洗得发白,但柔软舒服。 顾建锋也在洗漱。他直接用凉水,哗啦啦地洗了脸,又擦了擦身上。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没入裤腰。 林晚星看了一眼,赶紧移开视线。 煤油灯的光晕里,他的身影格外清晰。肩宽背阔,腰身劲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那是常年训练和劳作留下的痕迹。 顾建锋擦完身子,也换了衣服。他睡觉只穿一条军绿色的短裤,上身光着。 两人都上了炕。 被窝已经暖了,躺进去很舒服。林晚星靠在炕头,顾建锋靠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睡法。 煤油灯还亮着,顾建锋没有吹灭。他靠在炕头上,看着跳跃的灯焰,不知在想什么。 林晚星也睡不着。今天热闹了一天,现在安静下来,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建锋。”她轻声唤。 “嗯?” “你说……晓兰和知远,会幸福吗?” 顾建锋想了想:“会。知远是个负责任的人,晓兰也懂事。他们互相喜欢,互相体谅,日子差不了。” 这话说得朴实,但实在。 林晚星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封信……你上报了吗?” “报了。”顾建锋说,“李书记很重视,已经往上报了。组织上会安排调查。”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焰跳了跳。 顾建锋忽然起身,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书。 其中一本,就是那本生理知识书。 书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起。他拿着书,犹豫了一下,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来,翻开。书页泛黄,上面有简单的插图和解说。她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还是会脸红心跳。 “晚星。”顾建锋的声音有些低,“咱们……再试试?”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晕里,他的眼神认真又忐忑。那双总是沉稳坚定的眼睛,此刻有些闪烁。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上一次的尝试,因为他的“天赋异禀”和两人的毫无经验,以她的疼痛和他的自责告终。 之后他就再不敢提,宁可自己忍着。 但这件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好。”林晚星轻声说。 顾建锋立刻又紧张起来:“那……那得按书上说的,慢慢来。” “嗯,慢慢来。” 两人对视着,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在墙上投下两人靠得很近的影子。 窗外是寂静的雪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屋里安静。 顾建锋慢慢挪过来,两人的距离缩短了。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林晚星的手。指尖相触,两人都颤了一下。 “冷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不冷。”林晚星说,其实手心在出汗。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然后一点点靠近。他的呼吸有些重,喷在她脸上,热热的。 林晚星闭上眼睛。 第一个吻落在额头上,轻轻的,小心翼翼的。然后向下,落在眼睛上,鼻尖上,最后是嘴唇。 他的嘴唇有些干,但很温暖。一开始只是轻轻贴着,不敢动。 林晚星等了一会儿,主动张开嘴,含住了他的下唇。 顾建锋身体一僵,然后像是得到了许可,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比上一次熟练了些,但还是笨拙。牙齿磕到了嘴唇,两人都闷哼了一声,然后笑了。 “对不起……”顾建锋喘着气说。 “没事。”林晚星也喘着气,“慢慢来。” 吻了一会儿,顾建锋的手开始往下移。他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停一停,看林晚星的反应。 林晚星没有拒绝。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但动作异常温柔。解开棉布衫的扣子时,手指有些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衣衫滑落,露出白皙的肩头。 煤油灯的光晕里,她的皮肤像细腻的瓷器,泛着柔和的光。 顾建锋看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分卷阅读219 “晚星……”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嗯。”林晚星应着,声音有些颤。 他的手抚上她的肩,掌心滚烫。 然后一点点……探索…… 第67章 等春天来 林晚星的身体绷紧了,但没躲。 她告诉自己放松,呼吸,按书上说的来。 顾建锋也很紧张。 他额头上出了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林晚星锁骨。 他赶紧用手去擦,动作慌乱。 “别紧张。”林晚星反而安慰他,“我们已经学过很多遍了,没问题的。” “嗯。”顾建锋深吸一口气。 继续。 这一次,他格外小心。 每一步都按照书上的指导。 他小心翼翼留意着林晚星的神色。 替她擦去汗珠。 林晚星咬着嘴唇。 确实比上一次好多了。 虽然还是有些不适应。 煤油灯静静燃烧着,灯焰跳跃,光影摇曳。 顾建锋很克制。 汗水从他额头上滴落,顺着紧实的背肌滑下。 他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此刻,在这昏黄的煤油灯下,在这寂静的雪夜里,一切都不需要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雪未停。 屋内也是。 很久很久,都没有停。 ---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初十。 雪停了几天,太阳出来,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一层,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黑土。白天化,晚上冻,路上就结了冰,亮晶晶的,走上去得格外小心。 这些天,林晚星总觉得腰酸。 不是干活累的。 工坊还没开工,家里也没什么重活。 是晚上累的。 顾建锋这人,平时看着沉稳克制,话不多,做事有分寸。 可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像打开了什么闸门,那股子劲儿收都收不住。 那天晚上成功尝试后,他像是得了什么宝贝,又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一连几个晚上都缠着她。 动作倒是越来越熟练了,也很照顾她的感受,会问她“疼不疼”、“舒不舒服”。 可架不住次数多,而且每次时间都长。 林晚星前世虽然不是没经历过人事,可这具身体是实打实的第一次,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腰不是自己的,腿也酸软。 “今晚......歇歇吧。” 昨天晚上,她实在受不了了,在被窝里小声说。 顾建锋正搂着她,手掌在她腰上轻轻揉着。 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了顿,声音闷闷的:“还酸吗?” “嗯。”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腰酸。” 顾建锋就不动了,老老实实抱着她,手规规矩矩放在她腰上。 一会儿,他忽然说:“我是不是......太过了?” 声音里带着愧疚。 林晚星心里一软,转过身面对他。 煤油灯已经吹灭了,只有雪光从窗户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也不是......”她小声说,“就是......得节制点。书上不是说,要适量吗?” “嗯。”顾建锋应得很认真,“我记住了。” 话是这么说,可年轻男人血气方刚,又是刚开荤,哪那么容易节制。 昨晚是老实了,可前几个晚上的“战绩”已经让林晚星够受的了。 她也没想到,顾建锋劲头这么足。 虽然确实是让人舒服和开心的事,可她还是有些受不了他。 所以今天早上,当她听说顾建锋要出任务时,心里竟然悄悄松了口气。 消息是早饭时传来的。 两人正吃着粥,外头有人敲门。是团部的通讯员小刘,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冻得通红。 “顾副团长,李书记让您去团部开会,有紧急任务。” 顾建锋放下碗:“现在?” “对,现在就过去。” 林晚星起身给他拿军大衣。顾建锋三两下喝完粥,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我中午回来吃饭。”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林晚星回到炕桌边,慢慢喝完自己的粥。粥已经有点凉了,但她不介意。喝完粥,收拾了碗筷,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雪地上。院子里的柴垛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蹦来蹦去。 要出任务了。 这是顾建锋的工作,她早就习惯了。军人嘛,任务说来就来。 只是这次...... 她摸了摸还有些酸软的腰,嘴角不自觉扬起。 也好,让他出去忙一阵,自己也能缓缓。 中午顾建锋果然回来了,还带了消息。 “要去边境线巡防,大概半个月。”他一边脱大衣一边说,“明天一早就走。” 林晚星正在切白菜,闻言顿了顿:“这么久?” “嗯,这次任务比较重要。”顾建锋走到灶边,看她在忙什么,“需要沿着新修的瞭望塔线路走一遍,检查设施,记录数据。还要配合边防部队做联合演练。” 他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听得出,这任务不轻松。边境线环境复杂,又是冬天,危险肯定有。 “什么时候回来?” “正月二十五左右。”顾建锋看着她,“你放心,我会注意安全。” 林晚星点点头,继续切菜。白菜要切成块,炖粉条用。刀起刀落,嚓嚓嚓的,很有节奏。 “周大夫也走。”顾建锋又说,“他调令下来了,正月二十回四九城。李书记说,明天晚上在咱们家聚个餐,算是送送我们俩。” 这倒是应该的。周知远在林场工作这些年,人缘不错。顾建锋又是场里的骨干,两人同时离开,是该聚聚。 “那得好好准备。”林晚星想了想,“吃什么好呢?天冷,吃火锅最合适。” “火锅?”顾建锋没吃过,“怎么吃?” “就是弄个锅子,烧上汤底,把肉啊菜啊放进去涮着吃。”林晚星解释,“热乎,还热闹。” 顾建锋明白了:“行,你看着办。需要什么我去买。” “不用买,家里有。”林晚星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姨妈寄来的那些川省特产,正好派上用场。” 沈静秋姨妈寄来的包裹里,除了钱和蜀锦,还有好几样川省特产:一块红亮的牛油火锅底料,几包花椒、辣椒,还有晒干的香菇、木耳。这些东西在东北林场可是稀罕物。 下午,林晚星开始张罗。 先是去地窖。地窖在院子东南角,挖在地下,冬天能存菜。她踩着木梯下去,里头黑乎乎的,得点煤油灯。 灯光照亮了一角。地上摆着好几筐白菜、土豆、萝卜,都用干草盖着。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几辫大蒜。角落里还有几个坛子,腌着酸 分卷阅读220 菜、咸菜。 林晚星挑了颗大白菜,几个土豆,又拿了几个萝卜。想了想,又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蘑菇。 是秋天时采的榛蘑,晒干了,冬天用水泡开就能吃。 抱着菜爬上来,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赶紧回屋,把菜放在灶房。 接着是肉。场里养了几头猪,年前杀了两头,每家分了点肉。林晚星分的是一块五花肉,有二斤多,一直舍不得吃,冻在外头的缸里。 她出去把肉拿进来,冻得像石头,得化冻。 化冻需要时间,她就把肉泡在冷水里,放在灶台边。 灶台有余温,化得快些。 然后开始准备其他东西。 火锅得有锅子。家里有个铜锅,是顾建锋从部队带回来的,平时很少用。她找出来,刷洗干净。铜锅中间有个烟囱,底下烧炭,四周是汤槽,正好涮菜。 炭也有。冬天烧炕剩了不少木炭,都在仓房里堆着。她挑了几块大小合适的,放在灶膛里引燃,等烧红了就能用。 调料也得准备。川省火锅底料是现成的,但还得配蘸料。 林晚星找出芝麻酱。 去年秋天自己磨的,用炒熟的芝麻一点点碾出来的,香得很。芝麻酱得泄开,加水慢慢搅,搅成糊状。再加点腐乳汁、韭菜花、辣椒油。 辣椒油是自己炸的。干辣椒碾碎,烧热油浇上去,刺啦一声,满屋飘香。网?阯?f?a?布?y?e??????????ě?n????????????????m 正忙着,赵晓兰来了。 “晚星,忙着呢?”她一进门就闻到香味,“真香,做什么好吃的?” “准备明天聚餐的火锅。”林晚星手里不停,“你来得正好,帮我剥蒜。” 赵晓兰洗了手,搬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剥蒜。蒜是秋天存的,已经有些干了,但味道更辣。 “听说顾副团长也要走了?”赵晓兰问,声音有点闷。 “嗯,建锋出任务。”林晚星看她一眼,“你舍不得周医生?” 赵晓兰没否认:“有点。虽然知道他是回四九城发展,是好事,可......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林晚星理解这种心情。这年头交通不便,通信也慢,分开就是分开,再见不知何时。 “你不是决定留在林场了吗?”她轻声说,“那就好好把工坊做好。等工坊发展好了,你去四九城开拓市场,不就能见面了?” “也是。”赵晓兰点点头,手里剥蒜的动作快了些,“而且知远说了,他在那边安顿好,就接我过去住段时间。虽然不能长住,但总比见不到强。” “这就对了。”林晚星笑了,“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支持。你有你的事业,他有他的追求,这不矛盾。” 赵晓兰也笑了:“你说得对。我呀,不能像以前那样,光想着依赖别人。得自己立起来。”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干活,效率很高。蒜剥好了,林晚星用刀拍碎,再切成蒜末。赵晓兰帮着洗菜,白菜撕成片,土豆削皮切片,萝卜切块。 肉化得差不多了,林晚星开始切肉。 五花肉要切薄片,涮着才好吃。她的刀工好,肉片切得薄薄的,几乎透明,一片片摆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看着就诱人。 “这刀工,绝了。”赵晓兰赞叹。 “练出来的。”林晚星说。 肉切好了,林晚星又想起什么:“对了,还得弄点别的。光有猪肉不够。” “还有什么?”赵晓兰问。 林晚星想了想:“我去齐大姐家看看,她家养了几只鸡,看能不能换只鸡来。再弄点豆腐,粉条也得泡上。” 说着就解了围裙,往外走。 赵晓兰跟着:“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先去了齐大姐家。 齐大姐家就在隔壁胡同,也是土坯房,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拴着条大黄狗,见人来,汪汪叫了两声,认出是熟人,就不叫了,摇着尾巴。 “齐大姐在家吗?”林晚星喊。 门开了,齐大姐探出头:“晚星啊,快进来。” 屋里暖和,炕上坐着齐大姐的婆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纳鞋底。见林晚星来了,笑眯眯地打招呼。 “齐大姐,我想跟你换只鸡。”林晚星开门见山,“明天聚餐用。” “行啊。”齐大姐爽快,“正好有只公鸡,肥着呢。你要整只还是半只?” “整只吧。”林晚星说,“我用什么换?钱还是东西?” 这年头买东西不只用钱,更多的是以物易物。林场职工之间,经常用东西换东西。 齐大姐想了想:“你不是会做那个刺五加茶吗?给我两包那个就行。我婆婆冬天老咳嗽,喝那个好像管用。” “行,我回去就拿。”林晚星答应得痛快。 刺五加茶成本不高,但卖得好,换只鸡绰绰有余。 齐大姐就去抓鸡。鸡养在屋后的笼子里,她伸手进去,麻利地抓住一只红冠子公鸡。鸡扑腾着,咯咯叫。 “这鸡肥,炖汤好。”齐大姐把鸡捆好,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沉甸甸的,确实肥。 接着去豆腐坊。 林场有个豆腐坊,是家属办的,每天做一板豆腐,供场里职工买。豆腐坊的王师傅是个憨厚的中年人,正忙着点卤水。 “王师傅,还有豆腐吗?”林晚星问。 “有有有,刚做好的,还热乎呢。”王师傅揭开纱布,露出一板雪白的豆腐,“要多少?” “要......二斤吧。”林晚星估摸了一下人数,“切成块。” “好嘞。” 王师傅切豆腐的功夫,林晚星问:“王师傅,豆腐渣还有吗?我想喂鸡。” 豆腐渣是豆腐的副产品,喂鸡喂猪都好。 “有,后院堆着呢,自己去装。”王师傅很慷慨。 林晚星装了一布袋豆腐渣,又买了豆腐,付了钱。 豆腐不贵,一斤八分钱,二斤一毛六。 粉条家里有,是秋天用土豆粉自己漏的,晒干了存着。回去泡上就行。 东西都齐了,两人往回走。 赵晓兰拎着鸡,林晚星抱着豆腐,挎着豆腐渣。路上遇到熟人,都打招呼。 “哟,晚星,买这么多好东西?” “明天聚餐,送送顾副团长和周大夫。” “是该聚聚。可惜我明天值班,去不了。” “没事,心意到了就行。” 回到家,林晚星开始处理鸡。 杀鸡是个技术活。她前世没干过,但原主干过。虽然不愿意回忆原主在林家当牛马的日子,但手艺倒是留下了。 赵晓兰在旁边看着,佩服得不行:“晚星,你怎么什么都会?” “被逼出来的。”林晚星说得轻描淡写。 鸡毛拔干净,鸡心鸡肝留着,能涮着吃。鸡肠子不要,太麻烦。鸡洗干净,剁成块。 鸡肉块用盐、料酒腌上。 料酒是自制的,用白酒泡花椒大料。 都弄好了,天也快黑了。 顾建锋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分卷阅读221 :“冯工说他明天带点酒来,还有他媳妇做的血肠。” 血肠是东北特色,用猪血灌的肠,蒸熟了切片吃,或者涮火锅都行。 “那敢情好。”林晚星说,“人多热闹。” 晚上简单吃了点,林晚星继续准备明天的食材。粉条泡上了,蘑菇也泡上了。豆腐切了块,放在篮子里沥水。 顾建锋帮她打下手,烧火,挑水,劈柴。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这次任务,去多少人?”林晚星问。 “一个班,十二个人。”顾建锋说,“都是老手,你放心。” “我放心。”林晚星说,“就是你得注意保暖。边境线风大,多穿点。”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顾建锋忽然说:“我不在家,你别太累。工坊的事慢慢来,身体要紧。” 这话说得别扭,但林晚星听懂了。他是担心她腰还酸,又不好意思直说。 “我知道。”她脸有点热,“你也是,注意安全。” 煤油灯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 正月十一,天气晴好。 一大早,林晚星就起来了。先把火锅底料炒上。 川省火锅底料是块状的,红亮亮,硬邦邦。她切下一小块,放在锅里,加猪油慢慢炒。底料遇热融化,冒出红油,香味立刻飘出来。 麻辣鲜香,还带着股牛油特有的醇厚。 花椒、干辣椒也放进去一起炒。炒到辣椒颜色变深,花椒出味,就加开水。开水倒进去,刺啦一声,红油翻腾,汤底就成了。 汤底倒进铜锅,放在一边备用。 接着准备其他菜。 鸡肉块焯水,去掉血沫,这样汤更清。白菜撕成大片,土豆切片泡在水里防氧化,萝卜切滚刀块。豆腐切厚片,粉条泡软了捞出来。蘑菇泡发了,挤干水分。 血肠是冯工媳妇送来的,已经蒸熟了,切成厚片,摆在盘子里,红褐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蘸料也调好了。芝麻酱泄得恰到好处,浓稠顺滑。加了腐乳汁、韭菜花、辣椒油、蒜末、香菜末,搅匀了,一人一碗。 还准备了几个凉菜:拍黄瓜、糖拌西红柿、酸辣白菜心。解腻用。 中午时分,客人陆续来了。 最先来的是冯工和他爱人张婶。冯工拎着两瓶酒。 一瓶白酒,一瓶自酿的山葡萄酒。 张婶端着一盆刚蒸好的馒头,暄软雪白。 “晚星,忙着呢?”张婶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真香!这什么味儿?从来没闻过。” “川省火锅。”林晚星笑着解释,“我姨妈寄来的底料。” “川省的啊,那可稀罕。”张婶好奇地往灶房看。 接着来的是齐大姐、王大嫂,还有工坊的其他几个姐妹。每个人都带了点东西:一包花生,几个鸡蛋,一把粉条......都是心意。 ?如?您?访?问?的?网?址?f?a?布?y?e?不?是?i????u????n?2?0?2?????????o???则?为?屾?寨?佔?点 李书记也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容满面。 最后到的是周知远和赵晓兰。周知远提了个网兜,里面是几瓶橘子罐头。 这可是稀罕物,林场很少见。 “周大夫破费了。”林晚星接过。 “应该的。”周知远说,“这些年在林场,多亏大家照顾。” 人都到齐了,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男人们坐在炕上,女人们坐在凳子上,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桌子不够大,就把两张炕桌拼在一起,勉强坐下。 铜锅放在中间,底下炭火烧得正旺。红亮的汤底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麻辣鲜香的味道弥漫整个屋子。 “来,大家都坐。”林晚星招呼,“菜自己涮,爱吃什么涮什么。” 第一次见火锅,大家都有些新奇。顾建锋先示范,夹了片肉放进锅里,涮了几下,肉变色了就捞出来,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好吃。”他眼睛一亮。 肉片薄,涮几下就熟,又嫩又滑。蘸料香浓,麻辣适口。 大家这才动筷子。 鸡肉块放进去煮,得多煮会儿。白菜、土豆、萝卜这些耐煮的也放进去。豆腐、粉条、蘑菇随吃随涮。 “这味道,真够劲!”冯工吃了口肉,辣得直吸气,但筷子不停,“麻、辣、鲜、香,全了。” “川省人就是会吃。”李书记也赞不绝口,“这大冷天,吃这个最舒服,浑身热乎。” 张婶涮了片血肠,蘸了料,尝了尝:“嗯,血肠涮着吃也好吃,更嫩了。” 孩子们不能吃太辣,林晚星特意给他们调了不辣的蘸料,用芝麻酱加白糖,甜甜的。孩子们涮着肉片、白菜,吃得满嘴是酱。 酒也倒上了。男人喝白酒,女人喝山葡萄酒。山葡萄酒是冯工家自己酿的,紫红色,甜滋滋的,酒精度不高。 “来,咱们敬顾副团长和周大夫。”李书记举杯,“祝顾副团长任务顺利,平安归来。祝周大夫回四九城前程似锦。” 网?址?发?布?y?e?i???u???e?n?2????????.?????m 大家都举杯。 顾建锋站起来:“谢谢大家。我在林场这些年,多亏各位关照。这次任务我一定圆满完成,早日回来。” 周知远也站起来:“我在林场工作了五年,这里有我的战友,我的朋友。虽然要离开了,但我会一直记得大家。谢谢。” 说完,两人一饮而尽。 气氛更热烈了。 齐大姐涮了片肉,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周大夫刚来林场时,还是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小伙子,现在都要回四九城当大医生了。” “是啊。”王大嫂接话,“晓兰也是,刚来时娇滴滴的,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赵晓兰被说得不好意思:“都是晚星姐教得好。” “那是晚星能干。”张婶说,“工坊办得多好,咱们林场的女同志,现在都有事做了,还能挣点钱贴补家用。” 这话说到大家心里去了。工坊不仅给林晚星和赵晓兰带来了收入,也给其他参与的女同志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虽然钱不多,但买点针头线脑、给孩子添件衣裳,足够了。 “晚星,工坊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李书记问。 林晚星正在涮蘑菇,闻言放下筷子:“正想跟您汇报呢。我有个新想法。” “哦?说说。” “咱们林场山货多,蘑菇、木耳、蕨菜、刺五加、五味子......这些都是好东西。”林晚星说,“但现在都是卖原料,或者简单加工。我在想,能不能做深加工,提高附加值。” 冯工来了兴趣:“具体怎么弄?” “做便携汤料包。”林晚星早就想好了,“就像这火锅底料一样,把各种山货磨成粉,或者切成小块,配上调料,做成一小包一小包的。用的时候,加水一煮,就是一锅汤。方便,还好吃。” 她顿了顿,继续说:“咱们林场职工冬天上山干活,带饭不方便,常常就是啃冷馒头。如果有这种汤料包,带一包,找个地方烧点水一煮,就能喝上热乎汤,多好。而且还能往外卖,县 分卷阅读222 城、省城,肯定有人要。” 这个想法很新颖,大家都听得认真。 李书记想了想:“技术上可行吗?” “可行。”冯工接话,“其实就是干燥、粉碎、混合,工艺不复杂。关键是要保证味道好,保存时间长。” “味道我可以调配。”林晚星很有信心,“保存的话,用防潮包装,应该没问题。” “包装材料呢?”李书记问到了关键。 林晚星笑了:“周姑妈上次不是帮忙联系了省城轻工局吗?他们有种新型防潮纸,可以做小包装。我已经写信去问了,等回信。” 这就是她的人脉和算计。早就铺好了路,只等时机成熟。 李书记点点头:“既然你有把握,那就试试。需要场里支持什么,尽管说。” “谢谢李书记。”林晚星心里有底了。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铜锅里的汤加了又加,菜涮了一盘又一盘。酒也喝了不少,男人脸色泛红,女人笑声不断。 孩子们吃饱了,在屋里玩起了游戏。几个小男孩用筷子当枪,玩打仗游戏。小女孩们则围着赵晓兰,看她手上的红头绳。 “晓兰阿姨,你的头绳真好看。” “是我结婚时系的。”赵晓兰解下来给她们看,“喜欢吗?” “喜欢!” “等你们长大了,结婚时也系红头绳。” 天渐渐黑了,煤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晕里,火锅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这顿送别宴,吃出了七十年代特有的温情与质朴。 散席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大家帮着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搬回原处。孩子们困了,趴在大人肩上睡着了。女人们裹紧头巾,男人们戴上帽子,互相道别。 “顾副团长,一路顺风。” “周大夫,到了四九城来信啊。” “一定。” 人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和顾建锋收拾残局。锅碗瓢盆一大堆,得洗。好在有热水,两人分工,一个洗,一个涮,很快就弄完了。 收拾干净,两人坐在炕上休息。 屋里还弥漫着火锅的味道,麻辣鲜香。炭火还没完全熄灭,闪着暗红的光。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 “嗯?” “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他说,“工坊的事别太拼,身体要紧。” 这话他今天说了好几遍。林晚星知道,他是真的担心。 “我知道。”她靠在他肩上,“你也是,注意安全。边境线冷,多穿点。我给你准备了厚袜子,还有手套,都放在包里了。” “嗯。”顾建锋搂住她的肩,下巴蹭着她的头发,“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光晕温柔,窗外的雪地反射着月光,一片银白。 许久,顾建锋说:“睡吧,明天得早起。” “好。” 吹了灯,躺下。被窝已经暖了,林晚星习惯性地往顾建锋怀里靠。顾建锋搂紧她,手在她腰上轻轻揉着。 “还酸吗?”他问。 “好多了。”林晚星实话实说。 其实还有点,但不想让他担心。 顾建锋就不说话了,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揉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等我回来......咱们再试试。” 林晚星脸一热,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顾建锋明白了,嘴角扬起,搂紧她。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踏实。 --- 正月十二,天还没亮,顾建锋就起来了。 林晚星也跟着起来,给他准备早饭。煮了粥,热了馒头,炒了鸡蛋。简单但实在。 顾建锋吃得很快,三两下吃完,开始检查行李。 背包是军用的,绿色帆布,结实耐用。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厚袜子、手套、干粮。 林晚星昨晚烙的饼,能放几天。还有水壶、手电筒、指南针、地图。 林晚星又塞了一包刺五加茶:“带着,冷的时候泡着喝,暖身子。” “好。”顾建锋接过来,塞进背包侧袋。 都收拾好了,天也蒙蒙亮。 该出发了。 顾建锋背上背包,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晨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 “我走了。”他说。 “嗯。”林晚星站在屋里,没出去送。 外头冷,他肯定不让。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远。 林晚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军绿色的大衣,宽厚的肩膀,沉稳的步伐。 这一走,就是半个月。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习惯。林晚星站了一会儿,转身开始收拾。 粥还剩点,她慢慢喝完。碗筷洗了,灶膛的火弄灭。然后把昨天聚餐的桌子擦干净,椅子摆好。 都弄完了,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以前顾建锋也出过任务,但没这次时间长。而且......这次的感觉不一样。 经过了那些夜晚的亲密,两人之间有了更深层的连接。分开,就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是赵晓兰。 “晚星,顾副团长走了?”她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刚走。”林晚星拉她进来,“你怎么了?” “知远也走了。”赵晓兰坐下,声音闷闷的,“早上五点的车,我送他到路口。车来了,他就上去了,连头都没回。” 林晚星理解这种心情。离别总是难受的,尤其是新婚离别。 “周大夫是怕回头更舍不得。”她轻声安慰,“男人都这样,看着硬气,其实心里也难受。” “真的?”赵晓兰抬头。 “真的。”林晚星说,“建锋也是,出门前一句话都不多说,但我知道他舍不得。” 赵晓兰擦了擦眼睛:“我就是......有点空落落的。以前他在林场,虽然忙,但总归能见面。现在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 “所以咱们得把工坊做好。”林晚星拍拍她的手,“等你把工坊做到四九城去,不就能见了?” 这话给了赵晓兰力量。她坐直身子:“对,得把工坊做好。晚星,你说的那个汤料包项目,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就开始。”林晚星雷厉风行,“先做市场调研,看看大家喜欢什么口味。然后试验配方,确定工艺。等包装材料到了,就能批量生产。” 说干就干。 两人去了工坊。工坊还没正式开工,但钥匙在林晚星这儿。开了门,里头冷飕飕的,得生炉子。 炉子生起来,屋里渐渐暖和。林晚星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规划。 “首先得确定产品类型。”她在本子上写,“蘑菇汤、木耳汤、野菜汤、山珍汤......每种都得试。” “还得考虑成本。”赵晓兰现在很有经济头脑,“蘑菇、木耳这些贵的,少放点。配点便宜的,比 分卷阅读223 如豆粉、淀粉,既能增稠,又能降低成本。” “对。”林晚星赞赏地看她一眼,“晓兰,你现在越来越有生意头脑了。” 赵晓兰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跟你学的。” 两人商量了一上午,初步确定了三个方向:蘑菇汤料包、野菜汤料包、综合山珍汤料包。每种都要试验不同配方。 下午,林晚星开始准备原料。 蘑菇有榛蘑、松蘑,都是秋天采的,晒干了。木耳也有,黑乎乎,泡发了很大。野菜更多:蕨菜、刺嫩芽、婆婆丁......都是林场常见的。 她把各种原料拿出来,称重,记录。然后开始试验。 第一个试验蘑菇汤。 干蘑菇磨成粉,加盐、胡椒粉、一点糖提鲜。用开水冲开,搅匀,尝味道。 “有点淡。”赵晓兰尝了尝,“蘑菇味不够浓。” “再加点蘑菇粉。”林晚星调整比例。 又试了一次,这次蘑菇味浓了,但有点涩。 “得加点别的。”林晚星想了想,“加点炒熟的面粉,既能增稠,又能中和涩味。” 面粉炒到微黄,有香味,加进去。再冲,味道果然好了很多。 “这个行。”赵晓兰点头,“鲜,香,还不贵。” 记下配方比例。 接着试验野菜汤。野菜味道特殊,有些人喜欢,有些人不喜欢。得调配得恰到好处。 “加点姜粉。”林晚星有主意,“姜能去土腥味,还暖胃。” 果然,加了姜粉,野菜汤味道醇厚多了,还有股暖意。 综合山珍汤最复杂,要把蘑菇、木耳、野菜按比例混合,还得加其他调料。林晚星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最佳比例。 “这个好。”赵晓兰尝了最新版本,“各种味道都有,层次丰富,而且营养全面。” 记下配方。 试验了一下午,确定了三个基本配方。但林晚星还不满意。 “光有咸味不行,得有点别的。”她说,“比如麻辣味、酸辣味,适应不同人的口味。” “那得加花椒、辣椒、醋粉。”赵晓兰说,“这些咱们没有。” “去县里买。”林晚星果断,“明天就去。”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晚星在家吗?” 是齐大姐。 林晚星出去开门。齐大姐拎着个篮子,里面是几个鸡蛋。 “我家鸡今天下了几个蛋,给你拿点。”齐大姐说,“顾副团长不在,你一个人,别亏待自己。” “谢谢齐大姐。”林晚星接过,“进来坐会儿?” “不坐了,还得回去做饭。”齐大姐摆摆手,走了。 林晚星拿着鸡蛋回屋,心里暖暖的。林场就是这样,人情味浓,互相照应。 晚上,她一个人吃饭。简单煮了碗面条,打了个鸡蛋,放点白菜叶。吃完收拾了,坐在炕上看书。 那本生理知识书还在炕头,她拿起来翻了翻。看到某些章节,脸还是会热,但更多的是安心。 顾建锋虽然不在,但他的气息还在。被子有他的味道,枕头上也有。屋里每样东西,都有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 看了一会儿书,她吹灯睡觉。 被窝很暖,但身边空荡荡的。她翻了个身,抱住顾建锋的枕头。 她想他了。 才分开一天,就想他了。 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都是他。他训练时的严肃,吃饭时的认真,看她时的温柔,还有那些夜晚的炽热......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 林晚星起床,做饭,吃饭。然后去工坊,和赵晓兰继续试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顾建锋走了三天了,没有消息。 边境线通讯不便,这很正常。林晚星不担心,她相信他的能力。 工坊的试验很顺利。她们又调配出了麻辣味和酸辣味的汤料包,味道都不错。 正月十五,元宵节。 林场有活动,晚上场部放电影。林晚星和赵晓兰去看,是《红色娘子军》。黑白电影,放映机吱吱响,但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电影散场,往家走。月光很好,雪地亮堂堂的。路上很多人,说说笑笑。 “晚星姐,你想顾副团长吗?”赵晓兰忽然问。 林晚星顿了顿:“想。” “我也想知远。”赵晓兰小声说,“但不像以前那么难过了。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他该做的事,我也在做我该做的事。这样挺好的。” “是啊。”林晚星抬头看月亮,圆圆的,亮亮的,“这样挺好的。” 两人在路口分手,各自回家。 林晚星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日子还长,慢慢过。 等他回来,等工坊新项目上马,等春天来。 一切都会更好。 第68章 林家的信 正月十六,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得重新生。她蹲在灶前,抓一把干草,划火柴点燃。干草燃起橘红的火苗,她小心地添上细柴,等火旺了,再加粗柴。 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暗暗。 粥在锅里咕嘟着,她坐在灶膛前,借着火光,看昨天试验的记录本。 汤料包的配方已经基本定型了。 蘑菇汤料:干蘑菇粉四成,炒面粉三成,盐一成半,胡椒粉半成,糖半成,其他香料半成。 野菜汤料:干野菜粉三成半,蘑菇粉两成,炒面粉三成,盐一成,姜粉半成,其他调料半成。 综合山珍汤料最复杂,但味道也最好:蘑菇粉两成,木耳粉一成半,野菜粉两成,炒面粉三成,盐一成,复合香料一成半。 这是她和赵晓兰试验了十几次的结果。 每改一次比例,就冲一碗尝味道,记录感受。 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 “2月16日,第三次试验,蘑菇粉加至四成,鲜味足,但成本高。考虑减半成,加炒面粉填充。” “2月17日,第五次试验,加少量糖,提鲜效果明显。但糖贵,只能微量使用。” “2月18日,第七次试验,尝试加花椒粉,麻辣味受欢迎,但部分老人孩子不适应。建议分口味生产。” ......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林晚星翻看着,心里有底了。 配方定了,下一步就是包装。 周姑妈那边还没回信,但应该快了。省城到林场的信,一来一回得七八天。算算日子,就这几天该到了。 粥熬好了,饼子也贴好了。她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吃。 一个人吃饭,格外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还有窗外雪落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顾建锋。 他吃饭快,总是三两下就吃完,然后等她。她吃得慢,他就静静等着,不说话,但眼神一直跟着她。 分卷阅读224 有时候她让他先吃,他摇头:“等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心里暖。 现在他不在,她反而吃得更慢了。一口粥,要嚼很久。 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她准备去工坊。 出门前,她看了眼日历。正月十六,顾建锋走了四天了。边境线通讯不便,没消息是正常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冷不冷? 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她锁好门,往工坊走。 雪还在下,路上没什么人。这个点,该上班的都上班了,该上学的也上学了。只有几个老太太,裹得严严实实的,拎着菜篮子往供销社走。 工坊里已经有人了。 赵晓兰来得早,正在生炉子。炉子刚点着,烟囱往外冒烟,屋里还有股煤烟味。 “晚星姐,早。”赵晓兰见她来了,眼睛一亮,“我正想找你呢。昨天我把综合汤料带去给张婶尝了,她说好喝,比肉汤还鲜。” 林晚星笑了:“张婶喜欢就好。” “何止喜欢。”赵晓兰凑过来,压低声音,“她问我能不能多要几包,想给她娘家妹妹寄点。她妹妹在县城,身体不好,喝这个正好。” 这是个好信号。张婶是场里出了名会过日子的,她说好,那多半是真的好。 “行,等批量生产了,给她留几包。”林晚星说,“不过现在还得等等包装材料。” “周姑妈还没回信?” “应该快了。” 两人说着话,工坊其他人也陆续来了。 齐大姐、王大嫂,还有另外五个姐妹。都是工坊的老员工,干活利索,人也实在。 “晚星,今天做什么?”齐大姐问。 林晚星把本子拿出来:“配方基本定了,咱们今天做一批样品,分给大家带回去试喝。收集反馈,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好嘞。”大家都很积极。 工坊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磨粉机是冯工帮忙改造的,用废旧电动机带动,虽然噪音大,但效率高。干蘑菇、干野菜、木耳放进料斗,出来就是细细的粉末。 炒面粉需要技巧。面粉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炒,不能糊,要炒到微黄,有香味。这活齐大姐最拿手,她站在灶前,手里拿着锅铲,不停翻动。 “火候到了。”她看着面粉颜色变化,“再炒就过了。” 炒好的面粉摊开晾凉,不然会结块。 其他原料也按比例称重:盐、糖、胡椒粉、姜粉、花椒粉......都是精细活,得一丝不苟。 赵晓兰负责记录。每称一样,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秤是杆秤,小小的,最大称量只有一斤。称盐、糖这些用量少的,得特别小心。 “蘑菇粉,四两。”她报数。 林晚星核对:“嗯,下一项,炒面粉,三两。” 工坊里忙碌而有序。机器声、说话声、锅铲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却暖意融融。炉子烧得旺,加上人多的热气,窗户上都蒙了一层水汽。 中午,大家简单吃了点自带的干粮,馒头、饼子,就着热水。 林晚星把自己带的咸菜分给大家,一人一筷子。 “晚星,你这咸菜腌得真好。”王大嫂尝了一口,“怎么做的?教我呗。” “简单。”林晚星说,“白菜切丝,用盐杀出水,挤干。加辣椒面、蒜末、姜末、一点糖,拌匀了装坛子里,压实,封口。放阴凉处,半个月就能吃。” “听着是不难,但味道就是不一样。”齐大姐也说,“你手巧,做什么都好吃。”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林晚星同志在吗?有你的信!” 是邮递员小张。他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个绿挎包,里头塞满了信件报纸。 林晚星出去接信。两封。 一封是省城来的,信封是牛皮纸,字迹清秀,应该是周姑妈的回信。 另一封......林晚星看着信封上的字,眉头微微皱起。 是老家来的。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布?页?不?是?i???u?????n?2?〇??????????????m?则?为?山?寨?站?点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纸信封,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林大宝的笔迹。 地址写的是“林晚星收”,没写具体门牌号,但邮递员认识她,直接送工坊来了。 “谢谢张同志。”林晚星接过信。 “不客气。”小张骑上车,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张汇款单,也是你的。在公社邮电所,得你自己去取。” 汇款单?林晚星一愣。 谁会给她汇款? 小张已经骑车走了,叮铃铃的车铃声在雪地里渐远。 林晚星拿着信回到工坊。先拆开省城那封。 果然是周姑妈的回信。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先是问候,问了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情况,又问了工坊的进展。然后说到正事: “你问的防潮包装纸,我托老同学打听了。省轻工局下属的造纸厂确实有这种产品,是试制的,产量不大。但因为是新型材料,价格比普通纸贵一些,一吨要八百元。如果你们需要,可以按试用品申请,价格能优惠到六百元一吨。但需要林场开介绍信,写明用途和数量。” “另外,我老同学说,省里下个月要开‘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会’,各地市都可以报名参展。他觉得你们的汤料包项目很有新意,建议你们申报。如果入选,不仅能获得宣传机会,还可能争取到扶持资金。” 信里还附了申请表格和参展要求。 林晚星看完,心里有数了。 包装材料有着落了,虽然贵,但值得。而且还有参展机会,这是扩大影响力的好时机。 她把信收好,又拿起老家那封信。 犹豫了一下,拆开。 信确实是林大宝写的。字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但意思能看懂: “姐,见字如面。家里一切都好,勿念。就是有个事想跟你说说。爹年纪大了,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娘身体也不如从前了。我和小丫都上学了,学费、书本费、纸笔费,加起来不少钱。家里实在困难。” “听说你现在过得不错,工坊办得好,还能挣钱。村里人都说你有本事,嫁了个军官,自己又能干。爹娘脸上也有光。” “就是......就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能不能接济接济?也不用多,一个月寄个十块八块的就行。爹娘说了,你是闺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村里人都看着呢,你要是不帮衬娘家,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信里,把道德绑架玩得明明白白。 林晚星看着信,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笑容很淡,但眼神很冷。 果然来了。 从她穿来那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林家那对父母,还有那对弟妹,怎么可能放过她这棵“摇钱树”?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名声不好听”?呵,他们还真会抓软肋。 可惜,他们不知道,现 分卷阅读225 在的林晚星,最不怕的就是这种道德绑架。 “晚星,谁的信?”赵晓兰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老家来的。”林晚星把信递给她,“你看看。” 赵晓兰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变了:“这......这不是明摆着要钱吗?还拿名声压你!” 声音有点大,工坊里其他人都听见了,纷纷围过来。 “怎么了晓兰?” “谁要钱?” 赵晓兰气得不行,把信递给齐大姐:“你们看看,这叫什么话!好像晚星不给他们钱,就成了不孝女似的!” 齐大姐识字不多,但大概意思看懂了。王大嫂也凑过来看,看完直皱眉。 “这林家人......也太不像话了。”齐大姐说。 “就是。”王大嫂也生气,“还拿名声压人,这是逼着晚星给钱呢。” 林晚星却很平静。她把信拿回来,折好,放进信封里。 “晚星,你打算怎么办?”赵晓兰问,“真要给钱?” “给啊。”林晚星笑了,“为什么不给?” 众人都愣了。 “不过,不是给钱。”林晚星继续说,“是给他们介绍赚钱的门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对吧?” 她笑得温和,眼里满是“你们敢惹我真是吃亏没吃够”的讥讽。 --- 下午,工坊继续忙。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了,装了五十小包。每包用油纸包着,暂时没有防潮包装,只能短期存放。 林晚星把样品分给大家:“每人拿五包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记下反馈,喜欢什么口味,觉得哪里需要改进,明天告诉我。” “好嘞。”大家拿着样品,都很高兴。 这是她们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有成就感。 下班前,林晚星把赵晓兰叫到一边:“晓兰,明天我去趟县城。” “做什么?”赵晓兰问,随即明白过来,“因为那封信?” “嗯。”林晚星点头,“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我陪你去。” “不用。”林晚星摇头,“工坊不能没人盯着。你在这边,继续试验麻辣味和酸辣味的配方。等我回来,咱们就把参展申请写了。” 赵晓兰看着她,有些担心:“晚星,林家人......不好对付。你一个人行吗?” “放心吧。”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对付他们,我有的是办法。” 语气轻松,但眼神坚定。 赵晓兰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那你小心点。有事就往场部打电话,我让李书记派人帮你。” “好。” 晚上,林晚星一个人在家。 她坐在炕上,就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写信。 不是回信,是给林家人的“建议书”。 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 “爹、娘、大宝、小丫:见信好。” “来信收到,知家中困难,女儿心中十分牵挂。父母养育之恩,女儿时刻铭记。如今女儿虽已出嫁,但孝心不改,定当尽力帮衬。” 看到这里,任谁都会觉得她是个孝顺女儿。 但接下来的内容,就完全不同了: “然女儿思之再三,直接给钱,恐非长久之计。钱财易尽,而生活需持续。且村里人多口杂,若知女儿每月寄钱,难免议论,说爹娘依赖女儿,有损二老颜面。” “故女儿有一想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女儿在林场,结识不少同志,知晓一些赚钱门路。若家人愿意吃苦耐劳,定能改善生活,且能赢得村人尊重。” 具体门路如下: 一、给林父的介绍:“县城建筑队常年招小工,日工资一元二角,管午饭。活虽累,但收入稳定。女儿已托人打听,若爹愿意去,可写介绍信。只是需每日早起,往返二十里路,且活重,不知爹身体能否承受?” 二、给林母的安排:“公社缝纫社接外活,缝补衣物、做简单成衣。按件计酬,手艺好者,月入可达十五至二十元。女儿知娘会缝纫,若愿接活,女儿可帮忙联系。但需自备缝纫机,且活计多时需熬夜赶工。” 三、给弟妹的“锻炼机会”:“大宝、小丫课余时间,可捡粪积肥。公社收购牲口粪,一方三元。若每日放学后捡两小时,月积一方不难,可得三元零花钱。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培养劳动观念,一举两得。” 写到这里,林晚星停下笔,嘴角扬起。 这些安排,看似贴心,实则处处是坑。 林父懒惰,怎么可能每天走二十里路去干重活?林母抠门,舍得买缝纫机?就算买了,她那双粗糙的手,能做出精细活?至于捡粪......林大宝和林小丫娇生惯养,让他们去捡粪,不如杀了他们。 但她说得冠冕堂皇: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培养你们自立更生的能力。 而且把道德制高点占得死死的:我不是不给钱,是给你们更好的出路。你们要是拒绝,那就是怕吃苦、想不劳而获。 信写完了,她又抄了一份,留底。 然后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明天去县城社,直接寄挂号信,这样林家收到信时,邮递员会让他们签收,村里人都会知道林晚星“关心娘家,给家人介绍工作”。 做完这些,她吹灭灯,躺下。 被窝很暖,但身边空荡荡的。她翻了个身,抱住顾建锋的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她想他了。 想他坚实的怀抱,想他温热的手掌,想他笨拙但真诚的关心。 “快回来吧。”她对着黑暗轻声说。 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 正月十七,天晴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很有节奏。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其实就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点干粮,还有那封写好的信。 锁好门,她去场部开介绍信。 李书记已经上班了,听说她要去县城,很爽快地开了介绍信。 “需要帮忙就说。”李书记很关心,“顾副团长不在,有什么事找场里,别客气。” “谢谢李书记。” 开了介绍信,她又去财务科预支了二十块钱。 是工坊的备用金,她有权限动用。 然后去车站。 林场到县城今天正好有车,早上八点发车。 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绿色车皮,窗户玻璃裂了几块,用胶布粘着。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去办事的,或者探亲的。林晚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八点整,车发动了。 发动机轰鸣,车身颤抖。车慢慢驶出场部,上了土路。 路况不好,积雪虽然清理过,但还是颠簸。车晃得厉害,林晚星抓紧前排座椅的靠背。 w?a?n?g?阯?发?b?u?y?e?????u?????n?2?????5???c???? 窗外是茫茫雪原。远处是绵延的山 分卷阅读226 林,近处是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还立在地里,顶着白雪。偶尔能看到几处村庄,土坯房歪歪扭扭,烟囱冒着炊烟。 车里很吵。发动机声,说话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有个妇女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晕车,吐了,哇哇哭。妇女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跟旁边人抱怨:“这破车,晃死个人。” 旁边人附和:“是啊,听说县里要换新车,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换上。” “换上又咋样?路还是这路,该晃还得晃。” 林晚星听着,没说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她在想,林家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 暴跳如雷?骂她不孝?还是硬着头皮去试试那些“门路”? 不管哪种,她都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十点多,到了县城。 林晚星下了车,先去了邮电所。 把信寄了,挂号信,花了八分钱。邮局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看地址:“红星生产大队?你是林晚星?” “是。”林晚星点头。 “哎呀,真是你。”妇女眼睛亮了,“我听说你在林场办了个工坊,可厉害了。还嫁了个军官,是不是?” 消息传得真快。林晚星笑了笑:“就是普通工作。” “那可不一样。”妇女一边办手续一边说,“你这是寄信回娘家?瞧你现在这么出息,你娘家在公社也是扬眉吐气了吧。” 林晚星但笑不语。 扬眉吐气?等收到信,他们怕是要气得跳脚。 --- 事情办妥了。 接下来,就是等林家那边的反应。 她看了看时间,中午了。该吃饭了。 她去了街边的小吃摊。 摊主是个老大爷,卖馄饨和烧饼。馄饨一碗一毛五,烧饼五分钱一个。林晚星要了一碗馄饨,两个烧饼。 馄饨是猪肉馅的,不多,但味道还可以。汤里飘着葱花、香菜,还有几滴香油。烧饼是芝麻烧饼,外酥里软,热乎乎的。 她慢慢吃着,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这个年代,人们穿着蓝、灰、绿的衣服,行色匆匆,但脸上大多带着希望。墙上刷着标语:“抓革命,促生产”、“深挖洞,广积粮”。 吃完午饭,她去了供销社。 要给顾建锋买点东西。他快回来了,得准备着。 供销社里东西不多,但还算齐全。她买了条新毛巾,灰色的,厚实。买了块香皂,上海产的,茉莉香味。又买了包水果糖,准备等他回来给他甜甜嘴。 想了想,又买了二斤毛线,藏蓝色的。打算给他织件毛衣。 边境线冷,毛衣暖和。 买完东西,她去车站等车。 回林场的车下午三点发。她到得早,车上还没什么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东西放好,闭上眼睛休息。 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对付林家那些人,虽然不难,但烦。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赶不走,打不死。 但这次,她要一劳永逸。 让他们知道,她不是原主,不会任由他们吸血。想从她这里拿好处,就得付出代价。 车慢慢坐满了。发动机轰鸣,车开动了。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林晚星靠着车窗,睡着了。 --- 林晚星回到林场。 刚进家门,赵晓兰就来了。 “晚星,你可回来了!”她一脸焦急,“怎么样?林家那边......” “信寄了。”林晚星放下行李,倒了杯水喝。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赵晓兰听完,瞪大了眼睛:“建筑队小工?缝纫活?捡粪?晚星,你......你这是要让他们知难而退啊!” “不是知难而退。”林晚星纠正,“是给他们机会。他们要是肯吃苦,真能改善生活。要是不肯......那就怪不得我了。” 赵晓兰想了想,扑哧笑了:“也是。他们那种人,怎么可能去干那些活?这下好了,你既表现了孝心,又把球踢回给他们。他们要是拒绝,就是自己怕吃苦,跟你没关系。” “就是这个道理。”林晚星也笑了。 “不过......”赵晓兰还是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恼羞成怒,来林场闹?” “来就来。”林晚星很淡定,“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喊:“林晚星同志在吗?电报!” 电报? 林晚星和赵晓兰对视一眼,赶紧出去。 邮递员小张递过来一张电报单。是加急电报,从省城来的。 林晚星接过,展开。 只有一行字:“包装材料已批,速来省城洽谈。周。” 是周姑妈。 “批了!”林晚星眼睛一亮,“包装材料批下来了!” “真的?”赵晓兰也高兴,“太好了!那咱们的汤料包就能正式生产了!” “对。”林晚星看着电报,“不过得去省城一趟。洽谈细节,签合同,还要办手续。” “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林晚星想了想,“明天就去。” “明天?”赵晓兰一愣,“这么急?” “嗯。”林晚星点头,“机会难得,不能耽误。而且......我也想顺便去省城看看,有没有其他商机。” 她说得平静,但赵晓兰听出了弦外之音。 林家的事刚处理完,林晚星就要去省城。这是要暂时避开风头,等林家那边反应。 “那我陪你去。”赵晓兰说。 “不用。”林晚星摇头,“工坊不能没人。你在这边盯着,继续试验,收集反馈。等我从省城回来,咱们就正式启动生产。” 赵晓兰知道她说得对,只能点头:“那你一个人小心点。省城那么大,别迷路了。” “放心。”林晚星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两人商量了细节,赵晓兰回去了。 林晚星开始准备去省城的东西。 介绍信要重新开,这次是出差。衣物要带,钱要带,还有样品。 汤料包样品得带上,给省里的人看看。 正忙着,门又被敲响了。 是齐大姐。 她脸色有点古怪,手里拿着封信:“晚星,你家......又来信了。” 林晚星接过信。还是老家来的,但这次是林母写的。字更丑,但意思更直白: “晚星,你寄的信收到了。你说的那些话,娘懂,你是好心。但家里实在困难,等不及慢慢挣钱。你弟弟妹妹上学要钱,家里吃饭要钱,你爹看病也要钱。你就不能先寄点钱来应急?等家里缓过来了,再去干活挣钱也不迟。” “村里人都知道你嫁得好,要是知道你连娘家都不帮,会说闲话的。娘知道你心善,不会看着家里不管的。” “不多要,先寄五十块钱来。等家里渡过难关,一定记着你的好。” 林晚星看完,笑了。 果然, 分卷阅读227 不死心。 这是看她第一封信没给钱,又来要,还加码了——从“一个月十块八块”变成“先寄五十块钱来”。 而且理由更充分了:弟弟妹妹上学,家里吃饭,林父看病。 林父有病?什么病?懒病吧。 “晚星,你别生气。”齐大姐小心翼翼地说,“这种娘家,不认也罢。” “我不生气。”林晚星把信折好,“相反,我很高兴。” “高兴?”齐大姐愣了。 “嗯。”林晚星点头,“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能站在道德制高点。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她没再多说,继续收拾行李。 齐大姐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感慨:这姑娘,真不是一般人。 --- 正月十九,林晚星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绿皮火车,硬座车厢。人挤人,行李架塞得满满的,过道里也站满了人。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味。 林晚星买到了座票,靠窗。她把行李放在脚边,坐下。 对面是个中年妇女,带着个孩子。孩子五六岁,很活泼,趴在窗户上看外面。 “妈妈,火车跑得好快!” “是啊,咱们去姥姥家,姥姥给你包饺子吃。” 温馨的对话。 林晚星看着,想起了原主的童年。原主在林家,从没享受过这样的温情。她是长女,要干活,要照顾弟妹,要忍让。 但现在,不一样了。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站台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窗外是熟悉的雪原、山林,渐渐远去。 林晚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顾建锋。 他现在应该还在边境线上。那里更冷,风更大。不知道他有没有穿厚袜子,戴手套。 等他回来,看到汤料包项目有了进展,会不会高兴? 肯定会。 他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她做出成绩,他眼里都会有光。那种“我媳妇真厉害”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想着想着,她嘴角扬起。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她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见顾建锋回来了,风尘仆仆,但眼睛亮亮的。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晚星,我回来了。” 她正要说话,梦醒了。 火车还在行驶,窗外天已经黑了。车厢里开了灯,昏黄的,勉强照亮。 对面那对母子已经睡着了,孩子靠在妈妈怀里,睡得香甜。 林晚星看了看表,晚上八点。 还有一夜才能到省城。 她拿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 饼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 吃完,她继续睡。 这次没做梦。 --- 正月二十,中午,火车抵达省城。 省城比林场、比公社都大得多。站台上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挤来挤去。广播里播报到站信息,声音嘈杂。 林晚星拎着行李,随着人流下了车。 出了站,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广场,高大的建筑,来来往往的公交车、自行车。人们穿着比乡下时髦些,虽然还是蓝灰绿为主,但款式多了些变化。偶尔能看到穿呢子大衣的,或者穿皮鞋的。 这就是省城。 七九年的省城,已经有了城市的雏形。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汽车尾气味,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 她按照周姑妈信上的地址,找到了轻工局。 是一座四层楼的红砖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省轻工局。 门卫是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林晚星出示了介绍信和电报,老大爷看了看:“哦,找周主任的?在三楼,左转第二间。” “谢谢。” 上了三楼,找到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短发,戴眼镜,正在看文件。 “请问,周主任在吗?”林晚星敲门。 “坐。”周雅琴给她倒了杯水,“一路辛苦了吧?” “还好。”林晚星坐下,从包里拿出样品,“周主任,这是我们的汤料包样品,您看看。” 周雅琴接过,打开一包,闻了闻:“嗯,香。什么口味的?” “这是蘑菇汤料。”林晚星介绍,“用林场特产的榛蘑、松蘑,磨成粉,配以其他调料。用开水一冲就能喝,方便,营养。” “想法很好。”周雅琴点头,“现在国家提倡发展社队企业,你们这个项目,符合政策。而且有创新性,解决了林场山货深加工的问题。”网?阯?f?a?b?u?y?e?i???u?????n?2??????????.???o?? 她顿了顿,继续说:“包装材料的事,我已经跟造纸厂打了招呼。他们有一批试制产品,可以优先供应你们。价格按试用品算,一吨六百元。你们需要多少?” 林晚星心里算了算。 汤料包一小包大约二十克,一吨纸能包五万包。初期生产,先要半吨试试。 “先要半吨。”她说。 “行。”周雅琴拿出合同,“这是购销合同,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了字,就可以去造纸厂提货。” 林晚星仔细看合同。条款清晰,价格合理,没有陷阱。她签了字。 “还有一件事。”周雅琴又说,“下个月的‘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会’,你们报名了吗?” “还没有。”林晚星说,“刚收到消息,还没来得及。” “赶紧报。”周雅琴从抽屉里拿出表格,“填了这个,我帮你递上去。入选的可能性很大。” “谢谢周主任。” 林晚星填了表。产品名称:林场山珍便携汤料包。生产单位:红星林场家属工坊。创新点:解决山货深加工,方便食用,营养丰富。 填完,交给周雅琴。 “好了,剩下的事我来办。”周雅琴收起表格,“你这次来,准备待几天?” “两三天吧。”林晚星说,“提了包装材料就回去。” “不急的话,我带你参观参观省城的供销系统。”周雅琴很热心,“看看人家的产品是怎么包装、怎么销售的,对你们有启发。” “那太好了。”林晚星求之不得。 接下来的两天,周雅琴果然带着林晚星走了好几个地方:省百货大楼、第一食品商店、土特产公司...... 林晚星大开眼界。 省城的产品,包装确实精美些。虽然还是以实用为主,但已经讲究美观了。标签印得清楚,有的还有简单图案。 她还看到了几种类似的产品:方便面(虽然很少)、速溶汤料(进口的,很贵)、各种罐头。 “你们的优势是原料。”周雅琴分析,“林场山货,纯天然,无污染。这是卖点,要突出。” 林晚星记在心里。 晚上,周雅琴请林晚星去家里吃饭。 周家住在机关大院,三室一厅,宽敞明亮。家具是实木的,沙发套着白色镂空桌布,墙上挂着风景画。 这在七十年代,算是顶好的条件了 分卷阅读228 。 周姑妈也在,见到林晚星很高兴:“晚星来了?快坐。建锋呢?没一起来?” “他出任务了。”林晚星说。 “军人嘛,忙。”周姑妈理解,“你一个人来省城,不容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林晚星说了包装材料和参展的事。 “那就好。”周姑妈欣慰,“我就说你能干。当初听晓兰说起你,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饭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蛋花汤。还有白米饭,香喷喷的。 林晚星很久没吃这么好了,但吃相依然得体,不慌不忙。 周姑妈看在眼里,更满意了。 饭后,周姑妈拉着林晚星说话。 “晚星,林家那边......最近有联系吗?”她忽然问。 林晚星一愣:“您怎么知道?” “晓兰给我写信了。”周姑妈说,“说了林家要钱的事。你别怕,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有些娘家,就觉得女儿嫁出去了还得补贴家里,不给就是不孝。这种观念,得改。” “我在改。”林晚星笑了,“给他们介绍了工作,让他们自食其力。” 她把建筑队小工、缝纫活、捡粪的事说了。 周姑妈听完,哈哈大笑:“好!干得好!就该这样。让他们知道,钱不是那么好要的。” 笑完了,她又正色道:“不过,他们可能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林晚星说,“他们要是真敢来闹,我有的是办法。” 周姑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放心了。 “你是个有主意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谢谢姑妈。” --- 正月二十三,林晚星带着半吨包装材料,回到了林场。 材料是用卡车运回来的,整整二十个大纸箱,堆在工坊里。 工坊的姐妹们围着看,啧啧称奇。 “这纸真光滑,还防水呢。” “摸着就高级。” “晚星,这下咱们的汤料包能正式生产了!” 林晚星也很高兴。但她没忘了正事:“先别急着高兴。包装材料有了,但生产工艺还得完善。特别是封口,要严实,不能漏气。” “对,漏气就坏了。”齐大姐说。 “我想了个办法。”林晚星拿出从省城带回来的几样东西,“用这个,简易封口机。手动操作的,虽然慢,但效果好。” 那是她在省城旧货市场淘的,原本是封饼干袋用的,改造一下就能用。 “明天开始,咱们试生产一批。”林晚星说,“先做五百包,分给大家试喝,收集反馈。同时准备参展样品,要做得精致些。” “好!”大家干劲十足。 晚上,林晚星回到家。 屋里冷清清,顾建锋还没回来。 算算日子,他走了十一天了。按理说,该回来了。 她有点担心,但告诉自己别多想。边境线任务,拖延几天是常事。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是赵晓兰,一脸兴奋:“晚星,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咱们的汤料包,在厂里试喝,反响特别好!”赵晓兰说,“李书记喝了,说味道鲜,方便。冯工喝了,说比他在省城喝的速溶汤还好。还有几个家属,问能不能买,说家里孩子爱喝。” 林晚星笑了:“那是好事。” “还有更好的!”赵晓兰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县里来了几个人,是县供销社的。他们听说咱们有新产品,特意来看。尝了汤料包,当场就说要订货!” “订货?订多少?” “先订一千包试试。”赵晓兰说,“如果卖得好,再追加。” 一千包,按一包一毛五算,就是一百五十块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个开始。 “价格谈妥了?”林晚星问。 “谈妥了。”赵晓兰点头,“出厂价一毛二,他们卖一毛五。咱们每包能赚五分钱,一千包就是五十块。” 五分钱的利润,看起来少,但量大起来就多了。 而且这是第一次对外销售,意义重大。 “接。”林晚星果断,“明天就开始生产,保证质量。” “嗯!”赵晓兰眼睛亮亮的,“晚星,咱们真的要成功了!” 林晚星也很高兴,但没忘形:“这才刚开始。先把这一千包做好,打响第一炮。” 两人又商量了生产细节,赵晓兰才回去。 林晚星关上门,坐在炕上,心里盘算着。 汤料包项目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扩大生产,开拓市场。 参展是个好机会,如果能拿到奖,或者得到上级认可,就能争取更多资源。 还有林家......他们应该已经收到第二封信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第69章 晚上睡觉,总梦见你 正月二十四,红星生产大队。 雪化了又冻,村里的土路成了冰溜子路,亮晶晶的,走上去得一步三滑。太阳倒是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暖意,只把屋檐下的冰溜子照得剔透。 林家大院里,王淑芬正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跟隔壁张寡妇唠嗑。 “哎呀,你是不知道,我们家晚星啊,可孝顺了!”王淑芬嗓门大,恨不得半个村都能听见,“这不,前几天刚来信,说要给我们老两口安排工作呢!” 张寡妇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纳着鞋底,闻言抬头:“安排工作?啥工作?” “那可多了去了。”王淑芬得意地一甩头,“说是让他爹去县城建筑队,一天一块二呢!还有给我介绍公社缝纫社接外活,做一件衣裳能挣好几毛!连大宝小丫都有活干!” 路过的几个村民都停下了脚步。 “一天一块二?我的乖乖,那一个月不得三十六块钱?”一个老汉咂舌,“比公社干部工资还高哩!” “缝纫活也好啊,在家就能干,还不耽误做饭。”一个妇女羡慕地说。 “大宝小丫小小年纪都能挣钱?这倒是新鲜。” 王淑芬见吸引了注意,更来劲了:“那是!我们家晚星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直接给钱,那是害我们,得让我们自食其力!你瞧瞧,这思想,这觉悟,不愧是嫁了军官的人!”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三十六块钱已经揣进了兜里,那缝纫活已经接到手软。 张寡妇将信将疑:“真有这好事?那你们咋还不去干?” “急啥?”王淑芬摆摆手,“晚星说了,得等她把介绍信寄来。这不,信还在路上呢。等收到了,我们立马就去!到时候啊,我们家日子就好过咯!” 正说着,林建国从屋里出来了。 “老林,你可真有福气。”老汉冲他喊,“养了个这么出息的闺女。” 林建国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林晚星那封信,话说得漂亮,可真有这么容易? 但王淑芬已经吹出去了,他 分卷阅读229 也不能拆台。 “来了来了!邮递员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村口小路上,邮递员小刘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绿挎包,叮铃铃地过来了。 王淑芬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小刘同志,有我们家的信不?” 小刘停下车,从挎包里翻出一封信:“有,林晚星寄来的,挂号信。签收一下。” 王淑芬不识字,让林建国签。林建国在收据上按了个手印,接过信。 信很厚,摸着里头有好几张纸。 围观的村民都没走,眼巴巴地看着。 “快拆开看看,是不是介绍信来了?”张寡妇催促。 王淑芬也有点急,但故作镇定:“急啥,回家慢慢看。” 说是这么说,手已经撕开了信封。 里面果然是几张纸。第一张是林晚星写的信,字迹工整。王淑芬不识字,让林建国念。 林建国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爹、娘:见信好。介绍信已托公社王主任开具,随信附上。建筑队小工之事,爹可持此信去县城建筑公司报到,地址在......” 念到这里,林建国顿了顿。 王淑芬催他:“快念啊,地址在哪儿?” 林建国继续念:“地址在县城东街三十五号。每日早六点开工,晚六点收工,中午管饭。但需自行解决住宿,或每日往返。从咱村到县城,单程二十里,往返四十里......” “四十里?!”王淑芬失声叫出来,“那不得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围观的村民也窃窃私语: “一天走四十里路,还要干重活,这谁受得了?” “是啊,年轻小伙子都够呛,何况老林这年纪......” 林建国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继续念:“缝纫活之事,娘可持介绍信去公社缝纫社领活。缝纫社要求:自备缝纫机,交货需检验,不合格需返工或赔偿损失。另,接活量大时需熬夜赶工,请娘保重身体......” 王淑芬脸都绿了:“缝纫机?咱家哪有缝纫机?那玩意儿得一百多块钱吧?” “还有检验?不合格要赔钱?”张寡妇插嘴,“淑芬,你那手艺......行吗?” 王淑芬年轻时倒是会缝补,但也就缝个补丁、改个裤脚的水平。做衣裳?还是算了。 林建国硬着头皮念最后一段:“大宝、小丫每日放学后,可去村外大路、河滩等处捡拾牲口粪便,晒干后送至公社畜牧站。一方三块,童叟无欺。既能锻炼身体,培养劳动观念,又能赚取零花,一举两得......” “捡粪?!”王淑芬尖叫起来,“让大宝小丫去捡粪?!那多脏啊!” 林大宝和林小丫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听到这话,顿时炸了: “我不去!臭死了!” “我也不去!同学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两个孩子又哭又闹。 围观的村民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林晚星安排得周到,确实是给家人找出路。有人觉得这些活太苦,林家干不了。更多的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着笑。 王淑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刚才她还吹得天花乱坠,现在脸被打得啪啪响。 一天走四十里路干重活?没有缝纫机还要检验手艺?让宝贝儿子闺女去捡粪? 这哪是帮忙,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这......这......”王淑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林建国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闷声道:“回家说。” 一家四口灰溜溜地回了屋,关上门。 外头的议论声却关不住: “啧啧,刚才还吹呢,这下傻眼了吧?” “一天一块二,哪有那么好挣?” “就是,真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这安排,也没毛病啊。都是正经活,能挣钱。就是......林家这些人,吃得了那苦吗?” “我看悬。林建国那懒样,王淑芬那手艺,还有那俩孩子娇的......” 屋里,王淑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哭:“这个没良心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林建国闷头抽烟,不说话。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在闹: “我就不去捡粪!臭死了!” “同学知道了,我还怎么上学?” 王淑芬被吵得心烦,吼道:“别吵了!” 屋里安静下来。 良久,林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事到如今,咋整?” “还能咋整?”王淑芬抹了把眼泪,“信都寄来了,全村都知道了。咱们要是不去,指不定被说成啥样。说咱们怕吃苦,想不劳而获,就指着闺女养......” 她越想越气:“这个死丫头,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 林建国何尝不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去试试?”他试探着问。 “试试?怎么试?”王淑芬瞪眼,“你真要去走四十里路干重活?你腰受得了?” 林建国不吭声了。他那腰,年轻时就不好,这些年更严重,阴天下雨就疼。 “那缝纫机呢?一百多块钱,咱家拿得出来?” “捡粪......孩子真去?” 一个个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屋里又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王淑芬咬了咬牙:“去!都去!不然村里人怎么看咱们?说咱们连闺女给找的活都干不了,丢人丢到家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咱量力而行。能干多少干多少,实在干不了,也没办法。到时候晚星要是问起来,咱也有话说。” 这是打定主意要糊弄了。 林建国想了想,也只能这样。 于是,正月二十五,林家开始轰轰烈烈挣钱了。 --- 林建国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他背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介绍信、两个窝头、一壶水。王淑芬给他找了件最破的棉袄,说干活穿,磨坏了不心疼。 从红星村到县城,二十里路。林建国走得慢,一步三喘。走了两个多小时,天才蒙蒙亮。 到了县城建筑公司,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工地就在公司后面,一片空地,正在打地基。十几个工人已经干上了,抬石头,和水泥,叮叮当当的。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看了林建国的介绍信,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林建国?介绍信上写你五十二?” “是,是。”林建国点头哈腰。 “五十二......年纪大了点。”工头皱眉,“我们这活重,要抬石头,要和水泥,你能行?” “行,行!”林建国赶紧说,“我能干。” 工头将信将疑,但还是让他留下了:“那你去那边,跟老张抬石头。小心点,别砸着脚。”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精瘦,但看着有劲。他递给林建国一根扁担: 分卷阅读230 “来,搭把手。” 石头是青石,一块少说百十来斤。两人用绳子捆好,穿在扁担上,一前一后抬。 林建国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扁担抬起来。刚走两步,腿就打颤,腰像要断了一样。 “走稳点!”老张在前头喊。 林建国勉强跟上,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抬到地基坑边,放下石头,他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这才第一趟。 一上午,林建国抬了五趟石头。每次都是咬着牙硬撑,走一步晃三晃。到了中午,饭都吃不下,蹲在墙角,捂着腰直哼哼。 工头过来看了看,摇头:“老林,你这不行啊。一下午活更重,你撑不住。要不……你先回去歇歇?”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你干不了,走吧。 林建国脸涨得通红,想说再试试,可腰实在疼得厉害。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走的时候,工头给了他半天工钱:六毛钱。 “按规矩,半天就这些。”工头说,“明天……你还来吗?” 林建国看着那六毛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来?再来他就是孙子! 他揣着六毛钱,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二十里路,走回去天都黑了。 到家时,王淑芬正在院里等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咋样?” 林建国把六毛钱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炕上,半天才说:“干不了。” 王淑芬没骂他,因为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 王淑芬去了公社缝纫社。 缝纫社在公社大院旁边,两间瓦房,里面摆着五六台缝纫机,嗡嗡响。几个妇女正在忙活,剪裁的剪裁,缝纫的缝纫。 社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戴副眼镜,看着很严肃。 她看了王淑芬的介绍信,又看了看王淑芬那双粗糙的手,眉头微皱:“你会做衣裳?” “会,会一点。”王淑芬心虚地说。 “那试试。”李社长拿出一块布,一把剪刀,“照着这个纸样,裁一件衬衫。裁好了,用那台缝纫机缝起来。” 那台缝纫机是“飞人牌”,崭新的,王淑芬见都没见过。 她硬着头皮,拿起剪刀。手抖得厉害,下剪子时歪了,把布裁坏了一角。 “小心点!”李社长呵斥,“布是公家的,裁坏了要赔!” 王淑芬更慌了,越慌越错。等裁完,纸样都对不上。 李社长看得直摇头:“你这手艺……不行。裁都裁不好,更别说缝了。” “我……我再试试?”王淑芬哀求。 “试什么试?”李社长不耐烦,“我们这接的都是外活,要按时交货,要保证质量。你这样的,干不了。” 她把介绍信还给王淑芬:“回去吧。等你手艺练好了再来。” 王淑芬灰头土脸地出了缝纫社。 没挣到钱,还赔了布钱。 --- 最惨的是林大宝和林小丫。 放学后,两人被王淑芬逼着去捡粪。 王淑芬给他们一人一个破筐,一把小铲子:“去,去村口大路上捡。捡满了回来。” 林大宝和林小丫一百个不愿意,但不敢违抗。 村口大路是土路,平时牛车、马车经过,确实有牲口粪便。但都是新鲜的,臭烘烘的,还有苍蝇嗡嗡飞。 林小丫捂着鼻子,离得老远:“哥,你去捡。” “凭什么我去?”林大宝也不愿意,“你是妹妹,你去!” “你是哥哥,你该让着我!”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谁也不捡,坐在路边石头上,看着筐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村里几个孩子路过,看见他们,顿时哄笑起来: “哟,林大宝,林小丫,捡粪呢?” “真臭!离你们远点!” “听说你们姐让你们捡粪挣钱?哈哈,真有意思!” 林大宝脸涨得通红,抓起一块土疙瘩扔过去:“滚!” 孩子们一哄而散,但笑声还在回荡。 林小丫眼圈红了:“哥,我不想捡了。同学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林大宝也不愿意。可空着手回去,娘肯定要骂。 最后,两人勉强捡了一点,还不够铺满筐底。回家路上,林小丫把筐子扔了:“我不要了!谁爱捡谁捡去!” 林大宝也跟着扔了。 两人空着手回到家。 王淑芬一看,火冒三丈:“粪呢?” “没捡到。”林大宝低着头。 “没捡到?一下午一点没捡到?”王淑芬不信,“你们是不是偷懒了?” “没有!”林大宝嘴硬,“就是没捡到。” 王淑芬气得抄起扫帚就要打,被林建国拦住了:“算了,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都十几岁了!”王淑芬骂骂咧咧,“一个个的,都指望不上!” 林家第一天的干活挣钱,以全军覆没告终。 林建国挣了六毛钱,腰疼得下不了炕。王淑芬手艺被否,缝纫活没接成。林大宝林小丫捡粪失败,还成了全村孩子的笑柄。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林建国去建筑队,半天就让人退回来了!” “王淑芬也是,裁个布都能裁坏,还想接缝纫活?” “最可笑的是那俩孩子,捡粪都嫌脏,筐子都扔了!” “啧啧,林家这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这闺女真行。安排的活都是正经活,就是她家人太不争气。” “是啊,但凡肯吃苦,哪至于这样?” 舆论一边倒地偏向林晚星。 你看,人家闺女多孝顺,给爹娘弟妹都找了活路。是你们自己吃不了苦,怪谁? 王淑芬听着外头的议论,又气又臊,门都不敢出了。 林建国躺在炕上,唉声叹气。 林大宝和林小丫更惨。第二天去上学,一进教室,同学就起哄: “粪将军来了!” “捡粪英雄!” “臭死了,离我们远点!” 两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林大宝和林小丫就彻底厌学了。 读书?读书有啥用?还不如去玩。 他们开始逃课,在村里游荡,偷鸡摸狗,无所事事。今天偷张家的萝卜,明天拔李家的葱,后天往王家的水缸里扔石头。 村里人见了他们就烦,像躲瘟神一样。 “林家那俩孩子,算是废了。” “好好的孩子,让王淑芬惯成什么样了。” “也是活该,谁让他们当初不教好。” 王淑芬管过几次,打也打了,骂也了,没用。林大宝和林小丫就像脱缰的野马,拉不回来了。 最后,王淑芬也放弃了:“爱咋咋地吧。反正也上不出个名堂。” 林家,彻底成了红星生产大队的笑话。 而这一切,林晚星在千里之外的林场,通过公社来信,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收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走 分卷阅读231 到工坊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姐妹们,心里平静如水。 有些人,你给他机会,他不要。你拉他一把,他嫌你手脏。 那就随他去吧。 --- 同一时间,边境线,野狼沟。 这里比林场更冷,风更大。山峦起伏,林海苍茫,积雪能没过膝盖。 顾建锋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已经在这里巡查了十二天。 任务是检查新修的瞭望塔,记录数据,配合边防部队演练。但顾建锋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追查“蝮蛇”的线索。 韩老给的信息很具体:左肩枪伤,严重风湿,怕冷怕潮。 这样的人,在边境林区活动,一定会留下痕迹。 “副团长,前面就是三号塔。”班长刘大勇指着远处山脊上的一座塔楼。 顾建锋举起望远镜。塔楼是用木头搭建的,共三层,最顶上是观察哨。塔身刷了防潮漆,在雪地里很显眼。 “过去看看。” 一行人踩着深雪,艰难地往山脊上爬。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军大衣很快就被风吹透了,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爬到塔楼下,顾建锋示意大家警戒。 刘大勇上前检查塔门。门锁着,但锁有被撬过的痕迹。 “副团长,有人来过。” 顾建锋眼神一凝:“小心。” 战士们子弹上膛,呈战斗队形散开。 顾建锋轻轻推开塔门。里面很暗,有股霉味和烟味。 地上有脚印,很凌乱。角落里有几截烟头,是当地产的“经济”牌香烟,很便宜。 顾建锋捡起一根烟头,看了看烟嘴。有牙印,很深,抽烟的人应该习惯用右侧牙齿咬烟。 他继续检查。在一楼墙角,发现了一些洒落的药粉。 捡起来闻了闻,是治风湿的土方药,用苍耳子、艾叶、花椒磨成的粉。味道很冲。 “左肩枪伤,严重风湿……”顾建锋低声自语。 线索对上了。 “副团长,二楼有发现!”一个战士在楼梯口喊。 顾建锋快步上楼。 二楼是休息室,有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这一带的地形,标注了几个红点。 顾建锋拿起地图仔细看。红点标记的位置,都是人迹罕至的山坳、山洞,适合藏匿。 地图画得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 “看来,他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刘大勇说。 顾建锋点头:“而且没走远。烟头还没完全干,药粉也是新的。” 他走到窗前,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撤。”顾建锋果断下令。 “不追吗?”刘大勇问。 “追不上。”顾建锋冷静分析,“他对这一带太熟了,我们人生地不熟,贸然追,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收起地图:“先把情况上报,请求支援。同时,在这一带加强巡逻,逼他出来。” “是!” 一行人撤出瞭望塔,往回走。 顾建锋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塔楼。 窗后,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他握紧了枪。 --- 与此同时,塔楼三楼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顾建锋远去的背影。 男人约莫五十岁,瘦高,驼背,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他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但左肩处明显比右肩厚。 他的左手指节粗大变形,是严重风湿的典型症状。 此刻,他正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顾建锋。 “顾……建……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认出了这张脸。 太像了。像那个当年一枪打穿他左肩的男人,像那个让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藏了二十年的男人。 顾长河! “没想到啊没想到……”男人低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怨毒,“顾长河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还当了军官,真是出息。” 他摸了摸左肩。阴雨天,伤口就像针扎一样疼。 二十年了,这疼从没停过。 “父债子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顾长河,你死了,你儿子还在。这笔账,我得跟他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顾建锋和林晚星的合影,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照片上的顾建锋,穿着军装,身姿挺拔。旁边的林晚星,笑容温婉。 “呵,还有媳妇了。”男人盯着林晚星,“长得还挺俊。不知道……要是她出了事,你会不会像你爹当年那样,疯了一样找我报仇?” 他眼里闪过恶毒的光。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行。顾建锋带了整整一个班,装备精良。而他,孤身一人,还有伤在身。 硬碰硬,死路一条。 “得等等……”他收起照片,“等机会。边境这么大,总有机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顾建锋消失的方向,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塔楼深处。 像一条真正的蝮蛇,滑入黑暗。 --- 正月二十八,顾建锋回到了林场。 比原计划晚了三天。 任务完成了,但“蝮蛇”的线索断了。 那人太狡猾,像泥鳅一样,抓不住。 顾建锋心情有些沉重。但他没表现出来,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到家时,已是傍晚。 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煤油灯。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顾建锋推开门。 林晚星正在灶前炒菜,听见动静,回头。 四目相对。 他风尘仆仆,军大衣上沾着雪沫子,脸上有冻伤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有些乱,但笑容很暖。 “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他说。 简单的对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林晚星放下锅铲,走过来,想帮他脱大衣。顾建锋却先一步,把她搂进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也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林晚星脸一热,小声说:“想我了没?” 许久,顾建锋才松开,但手还搭在她肩上:“想了。” 林晚星嘴角扬起,低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我也想你。”林晚星说。 说罢,她推开他:“快去洗洗,吃饭了。” “好。” 顾建锋去院子里打水洗脸。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振。多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 屋里,林晚星把饭菜摆上桌。 白菜炖粉条,里面加了肉。炒鸡蛋,金黄金黄的。还有馒头,暄软雪白。 很简单的家常菜,但顾建锋吃得格外香。 “慢点吃。”林晚星给他 分卷阅读232 夹菜,“任务顺利吗?” “顺利。”顾建锋含糊地说,没提蝮蛇的事。 他不想让她担心。 林晚星也没多问,转而说起工坊的事:“汤料包样品做出来了,反响很好。县供销社订了一千包,下个月交货。省里的交流会也报名了,周姑妈说希望很大。”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 顾建锋看着,心里暖暖的。他的晚星,总是这么能干,这么有主意。 “还有……”林晚星顿了顿,“林家那边,有消息了。”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顾建锋听完,眉头微皱:“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晚星笑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来找我麻烦。” 她把齐大姐的来信给顾建锋看。 顾建锋看完,也笑了:“你呀,真是……” 真是厉害。 这一手,既堵了林家的嘴,又占了道德高地。林家现在,怕是恨得牙痒痒,又拿她没办法。 “他们自找的。”林晚星淡淡道,“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不要。”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以后他们要是再来烦你,告诉我。” “嗯。”林晚星点头,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两人坐在炕上说话。 顾建锋说了些任务中的趣事,比如刘大勇踩进雪坑,整个人陷进去,只露个头。比如炊事班的老王,在边境线煮面条,结果锅被风吹跑了。 他说得生动,林晚星听得直笑。 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屋里暖意融融。 说着说着,顾建锋忽然停下,看着林晚星。 “怎么了?”林晚星问。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薄茧,但动作很轻,很柔。 林晚星脸红了,但没有躲。 “晚星。”顾建锋低声唤她。 “嗯?” “我……”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次出去,特别想你。晚上睡觉,总梦见你。”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动人。 林晚星心里一颤,轻声说:“我也梦见你了。” 顾建锋眼睛亮了亮,手臂一伸,把她搂进怀里。 吻落下来。 比上一次熟练,但也更温柔。他小心地撬开她的唇齿,深入,缠绵。 林晚星闭上眼睛,回应他。 屋里很安静,只有亲吻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顾建锋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可以吗?” 林晚星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脸更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建锋眼神一暗,打横抱起她,放到炕上。 煤油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想去吹灭。 “别。”林晚星拉住他,“就这样。” 她喜欢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 顾建锋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他俯身,吻她。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尖,到嘴唇,再到颈窝……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宝。 林晚星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手攀上他的肩。 这一次,比上一次好多了。 顾建锋很克制,很温柔,每一步都照顾她的感受。林晚星也没那么紧张了,慢慢放松下来。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暧昧而温暖。 结束后,顾建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背。 “怎么样?”他问。 “不疼。”林晚星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这次很好。” 顾建锋松了口气,嘴角扬起。 两人相拥而眠。 半夜,林晚星醒了。 她侧过身,看着顾建锋的睡颜。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柔和了棱角。 林晚星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爱人。 这个词,她以前从未想过。 但现在,她可以坦然承认。 她爱他。 爱他的沉稳,爱他的担当,爱他的笨拙,爱他的温柔。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顾建锋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嘴角微微翘了翘。 林晚星笑了,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沫子,沙沙地响。 但屋里,很暖。 --- 正月二十九,工坊正式生产第一批订单。 五百包汤料包,分三种口味:蘑菇汤、野菜汤、综合山珍汤。 林晚星带着姐妹们,忙得热火朝天。 磨粉,炒面,称重,混合,装袋,封口……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把关。 赵晓兰负责检验,每一包都要过秤,确保分量足。还要随机拆包,冲水品尝,确保味道一致。 “晚星,你看这包,封口有点不严。”齐大姐递过来一包。 林晚星接过,检查。封口处有细微的缝隙,虽然不大,但时间长了可能会漏气。 “这包作废。”她果断说,“重新装。” “可是……”齐大姐有些心疼,“这一包成本得三分钱呢。” “三分钱也得作废。”林晚星态度坚决,“质量是生命线。咱们第一次对外销售,绝不能出任何问题。一包有问题,就可能砸了整个招牌。” “晚星说得对。”赵晓兰赞同,“宁可少赚点,也要保证质量。” 齐大姐不说话了,把那包作废的汤料包拆开,原料重新利用。 工坊里,气氛严肃而认真。 大家都明白,这一千包,不仅是一笔生意,更是工坊的“脸面”。做好了,以后的路就宽了。做砸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每个人都格外用心。 到傍晚时,五百包全部完成,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 林晚星随机抽查了五十包,无一问题。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她宣布,“明天继续,争取三天内完成全部订单。” “好!”大家虽然累,但都很兴奋。 这是她们亲手做出来的产品,马上要走向市场了。 那种成就感,无法言喻。 下班后,林晚星和赵晓兰最后离开。 锁门时,赵晓兰忽然说:“晚星,周姑妈今天来信了。” “哦?说什么?” “说交流会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在省城工人文化宫举行。让咱们提前准备好样品和介绍材料。”赵晓兰顿了顿,“她还说……可以带家属。” 林晚星笑了:“那正好,带顾建锋去。他还没去过省城呢。” “我也想去。”赵晓兰小声说,“可是……工坊不能没人。” “让齐大姐和王大嫂盯着。”林晚星早就想好了,“她们都是老员工,信得过。而且也就去几天,耽误不了生产。” 赵晓兰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她早就想去省城看看了。 两人说着话,往家走。 分卷阅读233 雪停了,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远处的山林镀上一层暖色,美得像画。 “晚星。”赵晓兰忽然说,“我觉得,咱们的日子,真的越来越好了。” 林晚星看着远处的夕阳,笑了:“是啊,越来越好了。” 两人在路口分手,各自回家。 林晚星推开院门,顾建锋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扬起落下,木柴应声而开。他穿着单薄的棉毛衫,汗湿了后背,热气腾腾。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见林晚星,笑了:“回来了?” “嗯。”林晚星走过去,“别劈了,够用了。” “再劈点,冬天长。”顾建锋说着,又劈开一块。 林晚星没再劝,站在旁边看。 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坚实的臂膀,流畅的线条,每一寸都透着力量。 她的男人,真好看。 顾建锋劈完柴,把斧头放好,走过来:“看什么?” “看你好看。”林晚星实话实说。 顾建锋一愣,随即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 林晚星靠在他怀里,“建锋,下个月十五号,省城有个交流会,工坊要参加。周姑妈说可以带家属,你……有时间吗?” 顾建锋想了想:“应该有时间。任务刚结束,能休几天。” “那一起去?” “好。”顾建锋点头,“我也想去省城看看。”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又是寻常的一天,又是温暖的一晚。 而远在边境的阴影里,那条名为“蝮蛇”的毒蛇,正盘踞在黑暗中,吐着信子,等待机会。 他知道,他的仇人,就在那片温暖的灯火里。 而他,迟早会找上门。 第70章 晚星,咱们要个孩子吧。 正月最后一天,雪终于停了。 连着几日放晴,屋檐下的冰溜子化了大半,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早响到晚。院子里积雪消融,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向阳处已经有些湿润,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晚星难得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糊着新纸的窗户透进来,在炕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她眯了眯眼,感觉浑身像被碾过一样,酸软得厉害。 罪魁祸首正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臂还横在她腰间,沉甸甸的。 顾建锋也醒了,但没动。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雪水。 “醒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林晚星应了一声,想翻个身,腰却使不上劲,“嘶——” 顾建锋立刻紧张起来:“疼?” “酸。”林晚星实话实说,“都怪你。”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倒像撒娇。 顾建锋果然笑了,给她轻轻揉按起来。他手劲大,但控制得好,不轻不重,揉得林晚星舒服地眯起眼。 “这样好点没?” “嗯......” 揉了约莫一刻钟,林晚星感觉好多了,拍开他的手:“行了,该起了。” “再躺会儿。”顾建锋难得耍赖,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反正工坊今天没什么急活。” 这倒是。第一批一千包汤料包已经完成,昨天下午就由县供销社的车拉走了。工坊放了半天假,今天只是做些准备工作,为下个月的交流会备货,不急。 林晚星也就由着他,重新闭上眼睛。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懒洋洋的。炕烧得热乎,被窝里暖烘烘的。顾建锋的怀抱宽阔坚实,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 这样静谧温馨的早晨,实在难得。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隔壁齐大姐在扫雪,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嚓嚓嚓的。 林晚星这才真正清醒,推了推顾建锋:“真该起了。再躺下去,齐大姐该来敲门了。” 顾建锋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 两人起身穿衣。林晚星穿的是那件浅蓝色棉布衫,顾建锋则套上军绿色的秋衣秋裤。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但这样坦诚相对,林晚星还是有些不自在,背过身去扣扣子。 顾建锋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嘴角扬起,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别闹。”林晚星小声说。 “没闹。”顾建锋声音闷闷的,“就想抱抱你。” 林晚星心里一软,任由他抱着。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外头齐大姐喊:“晚星,还没起呢?太阳晒屁股啦!” 林晚星赶紧推开顾建锋,应道:“起了起了!” 顾建锋低笑,这才放开她。 早饭是简单的玉米粥,就着咸菜和昨晚剩的馒头。顾建锋吃得快,三两口喝完粥,又掰了半个馒头,夹上咸菜,几口就下了肚。 林晚星吃得慢,小口小口喝着粥。顾建锋也不催,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等她吃完。 “看什么?”林晚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看你好看。”顾建锋学她之前的话。 林晚星脸一红,低头喝粥。 吃完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拿到院子里去洗。水缸里的水昨晚就挑满了,他舀了一瓢,蹲在院墙根下,就着冷水刷碗。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 晨光里,他蹲着的背影显得格外宽厚。军绿色的秋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外刷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顾建锋,和那个在边境线上沉稳果决的副团长,判若两人。 却又都是他。 林晚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走过去,接过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去团部汇报任务。”顾建锋说,“下午应该能回来。你呢?” “去工坊,准备交流会样品。”林晚星说,“得做得精致些,包装也得改进。” “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忙你的。”林晚星笑笑,“工坊都是女同志,你去不方便。” 顾建锋想想也是,不再坚持。 洗好碗,顾建锋穿上军大衣,戴上帽子,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我回来吃饭。” “好。”林晚星点头,“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顾建锋顿了顿,补充道,“你做的都好吃。” 这话说得朴实,但林晚星心里甜滋滋的。 送走顾建锋,她也收拾了一下,往工坊去。 路上遇到几个去上班的妇女,都笑着跟她打招呼: “晚星,早啊!” “顾副团长回来了?小别胜新婚吧?” “瞧你气色多好,红光满面的。” 林晚星被说得不好意思,匆匆应了几声,快步往工坊走。 到了工坊,赵晓兰已经到了,正在生炉子。见林晚星进来,她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说:“晚星,你走路 分卷阅读234 怎么有点别扭?腰疼?” 林晚星脸一热:“没、没有。” “还说没有。”赵晓兰笑得不怀好意,“顾副团长回来三天了吧?你这腰......” “别胡说!”林晚星瞪她。 赵晓兰捂嘴笑,不再逗她,转而说起正事:“样品材料我都准备好了,蘑菇粉、野菜粉都是精选的,比之前那批更细。包装纸我也挑了些花纹素雅的,你看看。” 林晚星接过材料检查。 蘑菇粉确实细腻,闻着香味也更浓。包装纸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简单的竹叶图案,素净雅致。 “不错。”她点头,“今天咱们就做五十包样品,三种口味各做一些,包装要特别仔细,封口必须严实。” “好。”赵晓兰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刘翠花今天还没来。她负责封口工序,没她咱们进度得慢不少。” 刘翠花是工坊的老员工,三十出头,个子瘦小,话不多,但手巧。封口机她用得最熟练,又快又好,几乎不出错。 “她请假了?”林晚星问。 “没听说。”赵晓兰摇头,“昨天就没来,今天又没来。齐大姐说她家就在场部后面那片家属区,要不一会儿我去看看?” 林晚星想了想:“还是我去吧。你盯着这边,先把准备工作做好。” “行。” 工坊其他姐妹陆续来了,大家开始忙碌。林晚星安排好人手,自己出了工坊,往家属区走。 场部后面的家属区是一排排土坯房,每家一个小院。刘翠花家在最里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院门虚掩着。 林晚星敲了敲门:“翠花姐在家吗?” 里头没动静。 她又敲了敲,提高声音:“翠花姐?”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微弱的声音:“谁、谁啊?” 声音沙哑,还带着颤。 林晚星心里一沉,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糊着旧报纸,透不进多少光。炕上躺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半张脸。 是刘翠花。 林晚星走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刘翠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肿得老高,嘴角破了,结着血痂。她看见林晚星,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翠花姐,你这是怎么了?”林晚星赶紧扶住她。 刘翠花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却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晚星掀开被子一角,更是震惊。 刘翠花胳膊上、肩膀上,全是淤青,有的地方还破了皮,渗着血丝。 “谁打的?”林晚星声音冷下来。 刘翠花只是哭,不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推门进来,是刘翠花的丈夫赵大柱。他是林场运输队的司机,个子高大,满脸横肉,此刻正叼着烟,斜眼瞥了林晚星一眼。 “哟,林晚星同志?稀客啊。”他语气不阴不阳。 林晚星站起身,直视他:“赵师傅,翠花姐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赵大柱吐出一口烟圈,“自家婆娘不听话,管教管教,怎么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林晚星强压怒火:“管教?把人打成这样叫管教?” “那怎么了?”赵大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我打我自己婆娘,犯哪条王法了?她吃我的穿我的,还不兴我管了?” “她也在工坊工作,自己能挣钱。”林晚星冷声道。 “那点钱够干啥?”赵大柱嗤笑,“一个月十几块钱,买烟都不够。再说了,女人家家的,挣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天天往工坊跑,家里活谁干?饭谁做?我不打她,她得上天!” 刘翠花在炕上小声抽泣。 林晚星看着赵大柱那张蛮横的脸,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赵师傅,翠花姐伤得不轻,得去医院看看。工坊那边也缺不了她,她负责封口工序,别人替不了。” “去医院?不用!”赵大柱摆手,“躺两天就好了。工坊那边,让她歇几天,你们找别人干。”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赵大柱不耐烦了,“林晚星同志,我知道你能干,是工坊的负责人。但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就别管了。请回吧。”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页?不?是?1???????ě?n?????????5?????????则?为?山?寨?佔?点 林晚星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反而可能激怒他,让刘翠花遭更多罪。 她点点头:“那行,我先回去。翠花姐,你好好养伤,工坊的事别担心。”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走在回工坊的路上,林晚星心里翻江倒海。 家暴。 这个词在七九年的林场,太常见了。男人打老婆,被认为是“天经地义”。 女人挨了打,大多默默忍受,不敢声张,更不敢反抗。 刘翠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林晚星不能不管。 不仅因为刘翠花是工坊的员工,更因为这种事,本就不该发生。 回到工坊,赵晓兰见她脸色不对,迎上来:“怎么了?翠花姐没事吧?” 林晚星把情况简单说了。 赵晓兰气得脸都白了:“这个赵大柱!太不是东西了!翠花姐多好一个人,被他打成那样!” 工坊其他姐妹也围过来,听了都义愤填膺。 齐大姐叹气:“赵大柱这人,我知道。好酒,喝了酒就打人。翠花嫁给他这么多年,没少挨打。”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王大嫂问。 “不然能咋办?”齐大姐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外人,不好插手。” “可是......”赵晓兰急道,“翠花姐伤成那样,总不能不管吧?” 大家都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沉默片刻,开口道:“管是要管的,但不能硬来。赵大柱那种人,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可能更糟。” “那怎么管?” 林晚星想了想:“先让翠花姐养伤。齐大姐,你住得近,这两天多去看看,送点吃的,帮着收拾收拾。对外就说翠花姐病了,需要照顾。” 齐大姐点头:“行。” “晓兰,你跟我去找李书记。”林晚星继续说,“这种事,得组织出面。” “找李书记有用吗?”赵晓兰有些怀疑。 “试试看。”林晚星目光坚定,“就算不能把赵大柱怎么样,至少得让他知道,打人是不对的,有人管。” 两人去了场部。 李书记正在看文件,听林晚星说了情况,眉头紧皱:“这个赵大柱,又打老婆!” “又?”林晚星捕捉到这个字眼。 “可不是。”李书记叹气,“前年也打过一次,当时妇联的同志去调解过,他写了保证书,说再也不打了。没想到......” “保证书有用吗?”赵晓兰忍不住问。 李书记苦笑:“对这种滚刀肉 分卷阅读235 ,保证书就是一张纸。但组织上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家庭矛盾,不好深管。” 林晚星知道李书记说的是实情。这年头,公权力对家庭内部的干预很有限。 但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李书记,如果不止是家庭矛盾呢?”她忽然说。 “什么意思?” “翠花姐是我们工坊的正式员工,她现在受伤不能上班,影响工坊生产。这算不算影响集体生产?”林晚星说得有理有据,“而且,赵大柱也是林场职工,他的行为,是不是也有损林场形象?” 李书记一愣,仔细琢磨这话。 确实,如果只是夫妻打架,组织上不好管。但如果上升到影响生产、损害集体利益,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当成简单的家事处理。”林晚星说,“应该开个会,让赵大柱当众检讨,保证不再犯。同时,要保障翠花姐的安全和工作权利。” 李书记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这样吧,我让妇联的同志再去调解,同时找运输队领导谈谈,给赵大柱施加压力。” “谢谢李书记。” 从场部出来,赵晓兰佩服地看着林晚星:“晚星,你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事情上升了一个高度。” 林晚星摇摇头:“这只是第一步。要真正解决问题,还得靠翠花姐自己。” “她自己?她能怎么办?” “离婚。”林晚星吐出两个字。 赵晓兰吓了一跳:“离婚?这......这能行吗?” 七九年,离婚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尤其在农村和林场,离婚的女人会被人指指点点,很难立足。 “为什么不行?”林晚星反问,“翠花姐有工作,能养活自己。离开赵大柱,她能过得更好。”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星语气坚定,“咱们女人,不能总挨打受气。得有勇气改变。” 赵晓兰看着林晚星,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姐姐,心里装着比天还大的勇气。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一边忙工坊的事,一边关注刘翠花的情况。 齐大姐每天去送饭,回来都说,赵大柱态度好了一点,至少不再打人了,但嘴上还是不干不净,骂骂咧咧。 妇联的同志去调解了两次,赵大柱当着面答应得好好的,人一走就原形毕露。 林晚星知道,这样不行。 得下猛药。 正月过完,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场照例开了全体职工大会,在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李书记讲话,总结上月工作,布置本月任务。 讲完了,他话锋一转:“另外,有件事要在这里说一下。运输队的赵大柱同志,多次殴打妻子,严重影响家庭和睦,也影响工坊生产。经组织研究决定,给予赵大柱同志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在大会上做出深刻检讨。”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赵大柱坐在运输队那片区域,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打老婆的事会被拿到大会上说。 “赵大柱同志,上来吧。”李书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大柱身上。 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台。台下一片寂静,等着他说话。 赵大柱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该打老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声点!”底下有人喊。 赵大柱咬了咬牙,提高声音:“我不该打老婆!我错了!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了!” 说完,就想下台。 “等等。”李书记叫住他,“说说为什么打人,打了几次,以后怎么改。” 这是要他把脸丢到底。 赵大柱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就......就是她没做饭,我喝了点酒,没控制住……以后,以后我不喝酒了,也不打人了。” “光说不练可不行。”李书记说,“这样吧,你当众写份保证书,签字按手印。再犯的话,组织上会考虑更严厉的处分,包括但不限于调离岗位、扣发工资,甚至开除。” 这话说得重,赵大柱脸都白了。 他文化不高,保证书是妇联同志事先写好的,他只需要照着抄。可即便如此,那几个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写完,签字,按手印。 李书记把保证书收好,当众宣布:“这份保证书,一份留在场部存档,一份交给刘翠花同志保管。赵大柱同志,希望你言而有信。” 赵大柱灰溜溜地下台,头都不敢抬。 会后,这件事成了林场最大的谈资。 “没想到打老婆还能被通报批评!” “李书记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活该!赵大柱那种人,就得这么治他。”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真厉害,能把事捅到大会上。” “是啊,听说就是她找的李书记。” 舆论一边倒地支持刘翠花,谴责赵大柱。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大会开完的第二天,她带着赵晓兰和齐大姐,又去了刘翠花家。 这次,赵大柱不在家,出车去了。 刘翠花的伤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见林晚星来,她激动得直抹眼泪:“晚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 “翠花姐,别这么说。”林晚星扶她坐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刘翠花说,“大柱他……这几天没再动手。” “光不动手可不够。”林晚星认真地看着她,“翠花姐,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刘翠花茫然:“以后?” “对,以后。”林晚星说,“赵大柱那个人,狗改不了吃屎。这次是压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保证他再也不打你?” 刘翠花沉默。 她不敢保证。这么多年,赵大柱写了多少次保证书,发了多少次誓,最后还是照样打。 “晚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为自己打算。”林晚星握住她的手,“翠花姐,你在工坊工作,一个月能挣十五六块钱。虽然不多,但养活自己够了。离开赵大柱,你能过得更好。” “离、离婚?”刘翠花声音发颤。 “对,离婚。”林晚星点头,“我知道这很难,但长痛不如短痛。你才三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难道要一直这么挨打受气?” 刘翠花眼泪又下来了:“可是……离婚了,我住哪儿?别人会怎么说我?” “住的地方,我想办法。”林晚星早就考虑好了,“场里有些闲置的旧房子,收拾一下能住。我去跟李书记申请,给你安排一间。至于别人怎么说……”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让他们说去。你是为自己活,不是为别人活。再说了,经过这次大会,大家都同情你,支持你。离婚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摆脱家暴,是勇敢。” 刘翠花 分卷阅读236 被说动了,眼里有了光。 但很快,又暗下去:“大柱他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林晚星说,“组织上可以出面调解。如果他坚持不离,你就起诉。家暴是过错方,法院会支持你的。” 这话给了刘翠花勇气。 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离!”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星为刘翠花的事忙前忙后。 她先是找李书记,申请了一间闲置的旧宿舍。房子不大,只有一间屋,但收拾收拾能住。工坊的姐妹们帮着粉刷墙壁,糊窗户纸,齐大姐还捐了张旧桌子,王大嫂送了床被褥。 接着,她又陪刘翠花去场部妇联,正式提出离婚申请。 妇联的同志很支持,出面找赵大柱谈话。赵大柱起初死活不同意,还威胁刘翠花。 但林晚星早有准备,把大会上的保证书复印件拍在他面前:“赵师傅,你要是再威胁翠花姐,这份保证书就会送到运输队领导那里。到时候,可不只是通报批评了。” 赵大柱怂了。 最终,在组织的调解下,赵大柱同意离婚。房子归他,家里的存款不多,分给刘翠花一半。刘翠花只带走自己的衣物和那床被褥,搬进了旧宿舍。 离婚那天,刘翠花哭了一场。 不是伤心,是解脱。 工坊的姐妹们为她做了顿饭,庆祝她新生。虽然只是简单的白菜炖粉条,但大家吃得热热闹闹,欢声笑语。 刘翠花端着碗,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谢谢大家……谢谢晚星……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后就好了。”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咱们女人,靠自己也能活得精彩。” 这件事,让很多常年忍受家暴的妇女,看到了希望。 她们开始私下里找林晚星,诉苦,求助。林晚星耐心倾听,给她们出主意,鼓励她们勇敢。 场妇联也注意到了林晚星的影响力。 二月初八,妇联主任王秀英特意来工坊找林晚星。 王秀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短发,利落,说话干脆。 “晚星同志,你为刘翠花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好,有方法,有魄力。” 林晚星谦虚:“王主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王秀英说,“我想邀请你加入妇联,担任妇女工作顾问。不用坐班,就是遇到类似事情时,帮忙出出主意,做做工作。你愿意吗?” 这是个荣誉,也是个责任。 林晚星想了想,答应了:“行,我愿意。” “太好了!”王秀英很高兴,“以后咱们一起,为林场的妇女同志多做点实事。” 消息传开,林晚星在林场的声望更高了。 女人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感激。男人们也对她刮目相看。 这个看起来温婉秀气的漂亮女人,做事竟然这么有手腕。 顾建锋听说了这事,晚上回家后,对林晚星说:“你做得好。” 林晚星正在织毛衣,闻言抬头:“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觉得。”顾建锋摇头,“这种事,就该管。你管得对,管得好。”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晚星,你总是让我惊喜。” 林晚星笑了,靠在他肩上:“我只是觉得,女人不该活得那么憋屈。” “嗯。”顾建锋搂住她,“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支持你。”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林晚星心里暖暖的,轻声说:“谢谢你,建锋。” 窗外,二月的风还冷,但屋里暖意融融。 煤油灯的光晕里,两人相拥而坐,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生活就是这样,有寒霜,也有暖阳。 而他们,会一起走过每一个季节。 --- 二月初十,工坊的交流会样品全部完成。 五十包汤料包,包装精致,封口严实,标签贴得工工整整。三种口味分开装盒,还用红丝带系了蝴蝶结,看着就上档次。 林晚星检查了一遍,很满意。 “这下好了,拿去省城,肯定能拿奖。”赵晓兰信心满满。 “拿不拿奖不重要。”林晚星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产品,打开销路。” “那肯定能打开!”赵晓兰说,“这么好吃又方便的东西,谁不喜欢?” 正说着,外头传来汽车声。 是顾建锋,他借了团里的吉普车,说要带林晚星去县城办点事。 林晚星跟赵晓兰交代了几句,上了车。 吉普车是军绿色的,很旧了,开起来哐当哐当响。但在这年头,能坐上吉普车,已经是了不得的待遇。 路上,顾建锋说:“去县城照相。” 林晚星这才想起,他之前说过,要补拍结婚照。 “今天?” “嗯,今天天气好。”顾建锋说,“顺便给你买件新衣裳,照相穿。” 林晚星心里甜丝丝的:“我有衣裳,那件浅蓝色的就行。” “再买一件。”顾建锋很坚持,“照相是大事,得穿新的。” 到了县城,先去了百货大楼。 七九年的县城百货大楼,只有三层,但在当地已经是最高档的购物场所了。一楼卖食品日杂,二楼卖布料服装,三楼卖五金电器。 顾建锋带林晚星直奔二楼。 布料柜台里,摆着各种花色的确良、涤卡、棉布。成衣柜台里,挂着几件衬衫、外套,款式都很简单。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见顾建锋穿着军装,态度很热情:“同志,想买什么?” “给我爱人买件衣裳,照相穿。”顾建锋说。 售货员打量了林晚星一眼,从柜台里拿出一件红色呢子外套:“这件怎么样?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上海货。” 外套是正红色,双排扣,收腰设计,领子上还有一圈仿毛领。确实好看,但价格也好看,二十八块钱。 林晚星吓了一跳:“太贵了,不要。” 顾建锋却拿过来,在她身上比了比:“试试。” “真的不要……” “试试。”顾建锋很坚持。 林晚星拗不过他,只好试了。 外套很合身,衬得她皮肤更白,气色更好。红色也喜庆,照相确实合适。 “就这件。”顾建锋拍板。 “建锋,太贵了……”林晚星小声说。 “不贵。”顾建锋掏钱,“一辈子就照这么一次相,值得。” 售货员笑眯眯地开票:“这位军人同志真疼爱人。” 林晚星脸红了,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买了外套,又买了条深蓝色的裤子,配成一套。顾建锋自己也买了件新的确良衬衫,军装外套照相时穿。 接着去照相馆。 照相馆在街角,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标准照。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见他 分卷阅读237 们进来,热情招呼:“照相?结婚照?” “补拍结婚照。”顾建锋说。 “好嘞!”摄影师把他们引到里间。 背景布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天安门图案。前面摆着两把椅子。 “坐这儿。”摄影师指挥,“男同志坐左边,女同志坐右边。对,稍微靠近点。哎,笑一笑,自然点。” 顾建锋坐得笔直,林晚星也端端正正。两人都有些紧张,表情僵硬。 摄影师从黑布后面探出头:“放松点,别那么严肃。这是结婚照,得笑。”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转头看了顾建锋一眼。 顾建锋正好也看她,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好!就这样!”摄影师抓住时机,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再来一张。”摄影师说,“换个姿势。男同志站着,女同志坐着。对,男同志手搭在女同志肩上。” 顾建锋照做。他的手搭在林晚星肩上,温热有力。 林晚星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温柔。 咔嚓。 又一张。 照完相,摄影师说:“三天后来取。可以上色,一张五毛钱。” “上色。”顾建锋说。 “好嘞。” 从照相馆出来,已经中午了。 两人在街边吃了碗面,又去供销社买了些日用品,这才开车回林场。 路上,林晚星抱着新买的外套,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顾建锋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 吉普车行驶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远处,山林已经开始泛绿,春天快要来了。 回到林场,天色尚早。 林晚星把新衣裳收好,开始准备晚饭。顾建锋去还车,回来时带了条鱼,说是团里食堂分的。 “炖鱼吃。”他说。 “好。”林晚星接过鱼,熟练地刮鳞去内脏。 鱼是鲤鱼,不大,但很新鲜。她用葱姜蒜爆锅,把鱼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加水炖。汤汁奶白,香气四溢。 又炒了个白菜,贴了饼子。 晚饭很丰盛。 两人对坐吃饭,顾建锋说起去省城交流会的事:“李书记批了假,咱们可以提前两天去,在省城逛逛。” “好。”林晚星点头,“晓兰也去,还有刘翠花,她手艺好,带上她帮忙。” “行。”顾建锋没意见。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两人坐在炕上说话。 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屋里安静温馨。 顾建锋忽然说:“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林晚星不解。 “谢谢你……嫁给我。”顾建锋说得认真,“谢谢你,把日子过得这么好。” 林晚星心里一颤,轻声说:“也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两人相视而笑。 夜深了,吹灯睡觉。 顾建锋搂着林晚星,在她耳边低声说:“晚星,咱们要个孩子吧。” 林晚星一愣,随即脸热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顾建锋说,“我想了很久。咱们结婚这么久了,该要个孩子了。你放心,有了孩子,我会对你更好,对孩子更好。” 林晚星沉默了。 孩子。 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顾建锋说得对,他们结婚这么久了,是该要个孩子了。 而且,她也不排斥。 “好。”她轻声应道。 顾建锋眼睛亮了,紧紧抱住她。 这一夜,格外温柔。 第71章 省城见闻 二月十二,天还没亮透,汽车站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晚星到得早,穿着那件新买的红呢子外套。 顾建锋也来了,穿着军装,拎着个军绿色旅行袋,里头装着两人的换洗衣物、样品盒,还有干粮,烙饼、煮鸡蛋、咸菜。他今天要陪林晚星去省城,虽然只请到三天假,但足够了。 赵晓兰和刘翠花随后也到了。赵晓兰穿了件米黄色外套,围着自己织的围巾,手里提着样品箱。 刘翠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但收拾得干净利索,离婚后,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都到齐了?”顾建锋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齐了。”林晚星点头。 几人上了车。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去省城办事的,也有探亲的。座位是硬座,绿色的漆面磨得发亮,坐上去硬邦邦的。 顾建锋让林晚星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赵晓兰和刘翠花坐在他们后面。 六点整,车发动了。 发动机轰鸣,车身颤抖着驶出车站,上了土路。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远处的山林,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车开得很慢,土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林晚星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还是被晃得东倒西歪。顾建锋伸手揽住她的肩:“靠着我。” 林晚星脸一热,但没拒绝,轻轻靠在他肩上。 顾建锋的肩很宽,很稳。靠着他,颠簸似乎都减轻了。 赵晓兰在后面看见了,抿嘴偷笑,被刘翠花轻轻捅了一下,才收敛些。 车开了约莫两个小时,到了一个休息站。司机停车让大家上厕所、活动腿脚。 休息站就是个简陋的棚子,旁边有口水井。几个乘客围着井台打水洗脸,有的蹲在路边啃干粮。 林晚星也拿出烙饼,分给大家。饼是昨晚烙的,用白面掺了玉米面,外酥里软,夹着葱花,香喷喷的。 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几人简单吃了早饭。 “还有多久到省城?”赵晓兰问司机。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车头抽烟:“早着呢,得下午两三点。这条路不好走,还得过两个渡口。” 果然,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第一个渡口。 是一条不算宽的河,渡船是木制的,不大,一次只能载两三辆车。客车开上渡船,晃晃悠悠地过河。河水浑黄,打着旋儿,看得人头晕。 过了河,继续开。 路越来越难走,有一段是盘山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车开得小心翼翼,乘客们都屏住呼吸。 林晚星有点晕车,脸色发白。顾建锋从包里掏出个小瓶子:“晕车药,吃一片。” “你准备的?”林晚星惊讶。 “嗯。”顾建锋倒出一片药,又递过水壶,“想着你可能会晕车。” 林晚星心里暖暖的,吃了药,靠着他闭目养神。 药效很快,她渐渐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已经进了平原地区。路平坦了些,车也开得快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像铺了层地毯。 “快到省城了。”顾建锋说。 林晚星坐直身子,看向窗外。 远处,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灰扑扑的楼房,高耸的烟囱,纵横交错的电线。这就是省城,七九年的省城。 下午两点半,车终于驶进了省城长途汽车站。 车站很大,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来挤去,广 分卷阅读238 播里播放着班次信息,嘈杂得很。 几人下了车,腿都坐麻了。 “先找招待所。”顾建锋说,“交流会明天开始,今天安顿下来。” 他们按照周姑妈给的地址,找到了省轻工局招待所。是一栋四层楼的砖房,门口挂着牌子,看着还算干净。 顾建锋去前台办理入住。服务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介绍信,又看了看他们:“四个人?要几间房?” “两间。”顾建锋说,“我和我爱人一间,她们俩一间。” 服务员登记了信息,递过钥匙:“三楼,301和302。押金五块钱。” 房间不大,但干净。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暖水瓶。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林晚星和顾建锋住301,赵晓兰和刘翠花住隔壁302。 安顿好后,顾建锋说:“我去军区招待所报到,晚点回来。你们先休息,别乱跑。” “知道了。”林晚星点头。 顾建锋走后,林晚星把行李归置好,样品箱小心地放在桌子上。赵晓兰和刘翠花过来串门,三个女人坐在床边说话。 “晚星,你紧张吗?”赵晓兰问,“明天就要展示了。” “有点。”林晚星实话实说,“不过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尽力就好。” “肯定能行。”刘翠花说,“咱们的汤料包这么好,那些人识货。”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是周姑妈来了。 她拎着个网兜,里面是苹果和橘子,笑容满面:“晚星,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吧?” “周姑妈!”林晚星赶紧起身,“不辛苦,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来看看你们。”周姑妈把水果放下,“房间还行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很好,谢谢姑妈。” 周姑妈坐下,问了问路上的情况,又说:“交流会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在工人文化宫。我已经帮你们报到了,展位在a区18号,位置不错。明天我陪你们去。” “太好了。”林晚星感激道。 周姑妈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比如展品怎么摆放,怎么介绍,评委可能会问什么问题。林晚星认真记下。 聊到傍晚,周姑妈要走了:“我得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八点我来接你们。” 送走周姑妈,顾建锋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个饭盒:“食堂打的饭,将就吃点。” 饭盒里是米饭和两个菜:炒白菜,红烧豆腐。简单,但热乎。 几人凑在一起吃了晚饭。饭后,林晚星又检查了一遍样品,确认无误,才洗漱休息。 招待所的床比家里的硬,被子有股消毒水味。但累了一天,林晚星躺下就睡着了。 顾建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躺下。 --- 二月十三,晴。 网?址?f?a?b?u?页?i???μ???é?n?2?〇?2?????????? 工人文化宫是省城最大的礼堂,能容纳上千人。今天这里布置成了展会现场,一个个展位整齐排列,挂着各单位的牌子。 a区18号展位,林晚星她们早早到了。 展位不大,但位置很好,在入口附近。林晚星把样品盒打开,三种口味的汤料包分别摆好,旁边放着冲泡好的样品,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赵晓兰负责介绍,她口才好,说话清脆:“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这是我们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生产的山珍便携汤料包。选用林场纯天然蘑菇、野菜、木耳等原料,科学配比,精心加工。用开水一冲就能喝,方便快捷,营养丰富。” 刘翠花在旁边演示冲泡过程。她手巧,动作流畅,很快一杯香浓的汤就泡好了。 九点整,交流会正式开始。 人流涌进展厅,各个展位前都围满了人。林晚星的展位因为位置好,香味浓,很快吸引了注意。 “这是什么汤?真香!” “方便吗?怎么喝?” “多少钱一包?” 赵晓兰耐心解答,刘翠花负责冲泡试饮。林晚星则观察着来人的反应,记录反馈。 大多数人都很感兴趣,尤其是一些厂矿企业的后勤人员。他们需要给职工提供方便食品,这种汤料包正好符合需求。 “这个好,冬天野外作业,带一包,有热水就能喝上热汤。” “价格也不贵,一毛五一包,比买罐头划算。” “味道确实不错,鲜。” 但也有质疑的: “这能放多久?会不会坏?” “原料安全吗?有没有检验?” 林晚星一一解答:“我们采用防潮包装,密封性好,常温下能保存三个月。原料都是林场自产的,纯天然,无污染,有卫生部门的检验报告。” 她拿出准备好的检验报告复印件,上面盖着红章,很有说服力。 上午十点多,评委组来了。 是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胸前别着代表证,表情严肃。他们在各个展位前停留,询问,记录。 来到林晚星的展位时,为首的评委拿起一包汤料包,仔细看了看包装,又闻了闻味道:“这是什么产品?” 林晚星上前,落落大方地介绍:“领导您好,这是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的山珍便携汤料包。我们针对林场职工野外作业就餐不便的问题,研发了这款产品,目的是……” 她讲得很清楚,从研发初衷、原料优势、生产工艺,到市场前景,条理分明。 评委听完,点点头:“想法很好,解决了实际问题。包装也用了心。味道怎么样?” 刘翠花赶紧冲泡了一杯递过去。 评委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笑了:“嗯,不错。鲜,香,而且真方便。这个产品,有创新性,有实用性。” 他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林晚星都对答如流。 评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离开了。 赵晓兰小声问:“晚星,你说咱们能拿奖吗?” “不知道。”林晚星说,“但评委态度不错,应该是看好我们的。” 果然,下午公布评审结果时,林场山珍汤料包获得了“轻工业产品创新鼓励奖”。 虽然不是最高奖项,但也很不错了。全省参展的上百个项目,只有二十个获奖。 颁奖仪式上,林晚星上台领奖。奖状是红底金字的,沉甸甸的。还有一百块钱奖金,用红纸包着。 台下掌声雷动。 林晚星捧着奖状,心里激动,但面上保持镇定。 她对着话筒说:“感谢组委会的肯定,感谢省轻工局的支持。这个奖不仅是对我们产品的认可,更是对林场妇女同志自力更生、创新创业精神的鼓励。我们会继续努力,把工坊办好,把产品做好,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 话说得朴实,但很有力量。 周姑妈在台下看着,欣慰地点头。 颁奖结束,交流会的重头戏也告一段落。 接下来是自由洽谈时间,很多单位来谈合作。 林晚星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有省城百货公司想进货的, 分卷阅读239 有外地供销社想代理的,还有食品厂想谈技术合作的。 赵晓兰负责接待,林晚星负责洽谈,刘翠花负责记录。三人配合默契,一个下午就达成了五六项合作意向。 等到展会结束,已是傍晚。 几人回到招待所,累得瘫坐在床上。 “我的天,嗓子都哑了。”赵晓兰揉着脖子。 “我也是。”林晚星喝了口水,“不过值得,收获很大。” “何止很大,是巨大!”赵晓兰兴奋地说,“晚星,你看见了吗?省百货公司要订五千包!还有那个食品厂,想买咱们的配方!” “配方不卖。”林晚星很清醒,“合作可以,技术入股也行,但配方不能卖。那是咱们的根本。” “对,不能卖。”刘翠花也说,“咱们就靠这个吃饭呢。” 正说着,顾建锋回来了。他今天去军区办事,没去展会。 “怎么样?”他问。 林晚星把奖状和奖金拿出来,又把今天的收获说了。 顾建锋笑了,摸摸她的头:“我就知道你能行。” “多亏了晓兰和翠花姐帮忙。”林晚星说。 “都有功劳。”顾建锋说,“走,今晚我请客,庆祝庆祝。” “去哪吃?”赵晓兰眼睛一亮。 “国营饭店。”顾建锋说,“吃点好的。” 省城的国营饭店比县城的气派多了,两层楼,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桌布是白色的,虽然洗得发黄,但看着整洁。 菜单写在黑板上,粉笔字,有红烧肉、清蒸鱼、宫保鸡丁、麻婆豆腐……价格不便宜,一盘红烧肉要一块二。 顾建锋点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蛋汤。还要了米饭,白花花的,管够。 这在七九年,是顶丰盛的一餐了。 菜上桌,香气扑鼻。红烧肉油亮亮,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清蒸鱼肉质鲜嫩,浇着酱油和葱丝。炒青菜碧绿,鸡蛋汤金黄。 几人吃得满嘴流油。 赵晓兰边吃边说:“好久都没下馆子了,真香。” 刘翠花也说:“以前哪敢想,能来省城,还能下馆子。” 林晚星看着她们满足的样子,心里很欣慰。这就是她想要的,让跟着她的人,日子越过越好。 吃完饭,顾建锋付了钱。一共花了五块八毛钱,在当年是笔不小的开销。 但顾建锋觉得值。 回招待所的路上,夜幕降临。省城的夜晚比林场热闹,路灯昏黄,行人匆匆。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车铃清脆。 “明天有什么安排?”顾建锋问。 “明天展会还有半天,下午就结束了。”林晚星说,“周姑妈说,可以带我们在省城逛逛。” “那好,我陪你们。” --- 二月十四,展会最后半天。 人流量少了一些,但林晚星的展位依然热闹。昨天获奖的消息传开,今天来看的人更多了。 上午十点,一个意外的客人来了。 是省城一家大型食品厂的厂长,姓孙,五十多岁,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身后跟着秘书。 “林晚星同志?”孙厂长很客气。 “是我,孙厂长您好。”林晚星认识他,昨天在评委席上见过。 “你们的汤料包,我昨天尝了,很好。”孙厂长开门见山,“我们厂想跟你们合作,不是简单的买卖,是深度合作。我们提供设备、厂房、资金,你们提供技术、原料。产品用咱们联合的品牌,利润分成。你看怎么样?” 这个条件很优厚。 但林晚星没有马上答应:“孙厂长,感谢您的看重。不过我们工坊规模小,技术也还在摸索阶段。合作是大事,我需要回去跟场里领导汇报,跟大家商量。” “应该的。”孙厂长点头,“这样,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你们考虑好了,随时找我。” 他递过一张名片,又补充道:“我个人很欣赏你。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难得。” “谢谢孙厂长。” 送走孙厂长,赵晓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晚星!这是要发达了啊!省城大厂要跟咱们合作!” 林晚星却很冷静:“合作是好事,但不能急。得想清楚,怎么合作对我们最有利。” ?如?您?访?问?的?网?址?f?a?布?y?e?不?是?i????μ???ě?n?????2?5?????????则?为?山?寨?佔?点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合作可以,但不能被吞并。工坊是她们的心血,得掌握主动权。 中午,展会正式结束。 撤展时,不少参展单位来跟林晚星道别,互换联系方式。林晚星一一应酬,礼数周全。 等收拾好东西回到招待所,已是下午两点。 周姑妈来了,笑着说:“累坏了吧?走,带你们去逛逛省城。” 第一站去了百货大楼。 省城的百货大楼有五层,比县城的气派多了。一楼是食品日杂,二楼是服装布料,三楼是五金电器,四楼是文体用品,五楼是家具。 人很多,摩肩接踵。柜台里商品琳琅满目,虽然款式简单,但种类齐全。 周姑妈给林晚星买了条丝巾,淡紫色的,印着小花,很雅致。又给赵晓兰和刘翠花各买了双尼龙袜,这在当年是时髦货。 顾建锋给林晚星买了支钢笔,英雄牌的,金笔尖,要八块钱。林晚星嫌贵,但他坚持:“你经常要写字,用好点的笔。” 林晚星心里甜,没再推辞。 从百货大楼出来,又去了公园。 省城公园不收门票,但也没什么娱乐设施,就是些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但在这个年代,能逛公园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初春时节,柳树抽芽,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园子里人不少,有散步的老人,有约会的情侣,有带孩子玩的父母。 几人沿着湖边慢慢走。 湖水结了薄冰,正在融化,波光粼粼。远处有座假山,几个孩子在爬来爬去。 “省城真好。”刘翠花感慨,“啥都有。” “林场也好。”林晚星说,“清净,自在。” “那倒是。”赵晓兰点头,“各有各的好。” 正走着,前方传来吵闹声。 是一个中年妇女在训斥一个年轻姑娘,引来不少人围观。 “我告诉你,秦晓梅,你想进我们陈家的门,没门!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农村户口,爹妈都是农民,还有个拖油瓶弟弟!我们家陈刚是要娶城里姑娘的,要娶有工作的!” 那姑娘低着头,小声说:“阿姨,我和陈刚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真心能当饭吃?”妇女更来劲了,“我儿子是正式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你一个临时工,一个月才十八块!凭什么配得上他?我告诉你,我已经给陈刚说好对象了,是副厂长的女儿,有正式工作,有城市户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姑娘眼泪掉下来:“陈刚他……他同意吗?” “他当然同意!”妇女说得斩钉截铁,“我是他妈,我能害他?娶了你,他一辈子抬不起头!娶了副厂长女儿,前程似锦!傻子都知道怎 分卷阅读240 么选!”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老太太真势利。” “唉,门不当户不对,难啊。” “那姑娘看着挺可怜的。” 林晚星皱起眉头。这种戏码,在哪个年代都不少见。 那姑娘忽然抬起头,脸色苍白:“好……我明白了。我走。” 她转身要走,却被妇女叫住:“等等!把你送陈刚的东西都拿回去!我们陈家不占你便宜!” 她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一条手织围巾,一双棉手套,还有几个笔记本,一股脑塞给姑娘。 “都拿走!以后别来缠着我儿子!” 姑娘抱着那些东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没说话,转身跑开了。 跑的方向,是湖边。 林晚星心里一紧,跟了上去。 姑娘跑到湖边,站在那儿,望着湖水发呆。风吹起她的头发,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 “她要干什么?”赵晓兰紧张地问。 林晚星没回答,快步走过去。 就在姑娘要往前迈步时,林晚星一把拉住她:“姑娘,别做傻事。” 姑娘转过头,满脸泪痕:“你放开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为了一个男人,不值得。”林晚星声音平静,但有力。 “不只是为了他……”姑娘哭道,“我家里穷,爹娘身体不好,弟弟要上学。我在城里打工,想挣点钱贴补家里。现在工作也快没了……陈刚也不要我了……我还能怎么办……” 林晚星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秦晓梅。”姑娘抽泣着,“在食品厂做临时工,做糕点。” “食品厂?”林晚星继续问,“什么学历?” “高中毕业……本来能考大学的,但家里没钱,就没上。”秦晓梅说着,又哭了。 林晚星心里有了主意。 她拉着秦晓梅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让赵晓兰她们去买瓶汽水。 “晓梅,你听我说。”林晚星语气温和,“为了一段不值得的感情寻死觅活,是最傻的。那个陈刚,如果他真的爱你,不会因为他妈几句话就放弃你。他放弃了,说明他不够爱你,或者,他更爱他自己。” 秦晓梅愣愣地听着。 “你才多大?二十出头吧?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因为一个男人,就要放弃一切?”林晚星继续说,“你有文化,有手艺,在食品厂工作过。这些都是你的资本。” “可是……我只是临时工,随时可能被辞退。”秦晓梅小声说。 “那就找份更好的工作。”林晚星说,“或者,去一个能发挥你才能的地方。” 秦晓梅茫然:“哪里?” 林晚星笑了:“我那里。” 她简单介绍了自己,介绍了林场工坊,介绍了汤料包项目。 秦晓梅听得眼泪渐渐止住,神情怔忡。 “您……您是那个获奖的林晚星同志?我在展会上听说过您!” “是我。”林晚星点头,“我们工坊需要你这样的人。有文化,懂食品加工,肯吃苦。工资可能不如省城高,但包吃住,有发展空间。最重要的是,那里没人会因为你的出身看不起你,大家凭本事吃饭。” 秦晓梅心动了,但还有顾虑:“可是……林场那么远,我家里……” “你可以先去看看。”林晚星说,“路费我出。觉得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再回来。至于家里,你可以寄钱回去,比你在省城挣得不少。” 赵晓兰她们买汽水回来了,递给秦晓梅一瓶。 秦晓梅握着冰冷的汽水瓶,心里却热了起来。 她看着林晚星,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女人,眼神坚定,笑容温暖,像一道光,照进了她黑暗的世界。 “我……我考虑考虑。”她说。 “好。”林晚星拿出纸笔,写下招待所的房间号和自己的名字,“想好了来找我。我们后天回林场。” 秦晓梅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兜里。 “谢谢您,林晚星同志。”她站起来,鞠了一躬。 “别客气。”林晚星也站起来,“记住,女人的价值,不在于嫁给谁,而在于自己是谁。” 秦晓梅重重点头,眼里有了光。 她走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赵晓兰看着她的背影,感慨:“晚星,你又救了一个人。” “不是救,是给个机会。”林晚星说,“能不能抓住,还得靠她自己。” 顾建锋一直在旁边看着,此刻走过来,握住林晚星的手:“你总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受苦。” “能帮就帮。”林晚星笑笑,“而且,她确实是个人才。咱们工坊需要这样的人。” “你看人准。”顾建锋说,“她要是来了,能帮上大忙。” 逛完公园,天已经黑了。 周姑妈请他们去家里吃饭。周家住在轻工局家属院,三室一厅,收拾得整洁温馨。 周姑妈的丈夫也在,是个和蔼的老工程师,话不多,但很热情。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自己包的饺子。 饭后,周姑妈把林晚星叫到书房,说了些体己话。 “晚星,今天孙厂长找你了?” “找了。”林晚星把情况说了。 周姑妈点头:“孙厂长那个人,我了解。有能力,也有野心。跟他合作,机会大,风险也大。你得想清楚。” “我想好了。”林晚星说,“合作可以,但工坊必须独立,配方不能卖。我们可以技术入股,他们负责生产和销售,利润分成。” “这个思路对。”周姑妈赞赏道,“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 她又说:“那个秦晓梅,我也听说了。是个苦孩子,但上进。你要是能把她带出来,是好事。” “我会尽力的。” 从周家出来,回到招待所,已是晚上九点。 顾建锋去打热水,让林晚星泡脚解乏。热水倒进盆里,热气腾腾。林晚星把脚放进去,舒服地叹了口气。 顾建锋蹲下来,给她按摩脚底。 “别……”林晚星不好意思。 “别动。”顾建锋按住她的脚,“今天走了一天,放松放松。” 他的手法不太专业,但很用心。林晚星心里暖暖的,任由他按着。 按完了,顾建锋给她擦干脚,抱到床上。 “建锋。”林晚星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林晚星轻声说,“谢谢你一直支持我,陪着我。” 顾建锋笑了,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是我媳妇,我不支持你支持谁?” 他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睡吧,明天还有一天。” 林晚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 梦见工坊变大了,变成了工厂。很多女工在忙碌,秦晓梅也在其中,笑容灿烂。汤料包卖到了全国各地,甚至出了国。 梦很美好。 而现实,正在朝着美好的方向,一步步前 分卷阅读241 进。 第72章 你是我的什么? 省城轻工局招待所。 林晚星正在收拾东西,门外却响起了轻轻的、犹豫的敲门声。 “谁啊?”她走到门边。 “林......林晚星同志,是我,秦晓梅。”门外传来细弱的声音。 林晚星拉开房门。走廊灯光下,秦晓梅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布包,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此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后,孤注一掷的坚定。 “晓梅?快进来。”林晚星侧身让她进屋。 秦晓梅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有些局促。招待所的房间不大,窗边的小桌上放着林晚星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样品盒和资料。 顾建锋原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报纸,见状站起身:“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不用,顾大哥,我......我说几句话就走。”秦晓梅连忙说。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见她点头,便又坐下了,但将椅子转向窗口,背对着她们,给她们留出空间。 林晚星给秦晓梅倒了杯热水:“坐下说。怎么了?” 秦晓梅接过搪瓷缸,暖着手,却没有坐。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林晚星:“林晚星同志,我想好了。我......我愿意跟您去林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晚星看着她:“想清楚了?林场离省城很远,条件也比不上城里。去了可能要吃苦。” “我想清楚了。”秦晓梅重重点头,“吃苦我不怕。我在农村长大,什么苦没吃过?我不怕干活,不怕累。我怕的是......”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怕的是活得没有盼头,怕的是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我不配。” 林晚星沉默着,等她继续说。 “从公园回去后,我想了很久很久。”秦晓梅擦了擦眼角,“我想起我妈,她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供我读书,说‘晓梅啊,你要出息,要离开这土坷垃地’。我考上高中时,全村人都来道喜,说我给老秦家长脸了。可是后来呢?我没钱上大学,到城里打工,被人看不起,连喜欢的人都不敢堂堂正正地喜欢。”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陈刚他妈说得对,我就是农村户口,爹妈都是农民,还有个弟弟要供。可我......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想有尊严地活着,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想被人看得起。” 林晚星递给她手帕:“别哭。” 秦晓梅接过手帕,却没有擦眼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林姐,今天您跟我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女人的价值,不在于嫁给谁,而在于自己是谁。’这句话,我反反复复想了好多遍。我以前总觉得,我要是能嫁给陈刚,成了城里人,就有价值了。可现在我才明白,那是把自己的价值挂在了别人身上。”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要自己有价值。我要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靠自己站稳脚跟。林场再远,条件再苦,可那里有活路,有盼头。您肯给我这个机会,我就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 林晚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也有责任。 这个姑娘,被生活压弯了腰,却没有折断脊梁。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i?f?????e?n?????2????.???????则?为?山?寨?佔?点 她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挺直腰板做人的地方。 “好。”林晚星握住她的手,“既然你决定了,我就带你走。工坊刚起步,条件有限,但只要你肯干,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秦晓梅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是笑着的:“谢谢您,林姐!我一定好好干!”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晓梅!晓梅你在里面吗?是我,陈刚!” 秦晓梅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星皱眉,看了顾建锋一眼。顾建锋已经转过身来,眼神警惕。 “晓梅,我知道你在!开门!我们谈谈!” 陈刚的声音带着焦急,还有些喘息,像是跑着来的。 秦晓梅咬着嘴唇,看向林晚星,眼神慌乱。 “你想见他吗?”林晚星平静地问。 秦晓梅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那就见。”林晚星说,“把话说清楚,对你对他都好。建锋,开门。” 顾建锋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蓝灰色的工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但此刻头发凌乱,眼镜歪在一边,满脸的焦急。 他看到屋里的秦晓梅,眼睛一亮:“晓梅!” 但当他看到屋里的林晚星和顾建锋时,又愣住了,有些局促:“对、对不起,打扰了。我找秦晓梅。” 林晚星打量着他。这就是那个让秦晓梅差点跳湖的陈刚? 看着倒不像是坏人,就是个普通的、有些懦弱的城里青年。 “进来吧。”林晚星说,“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陈刚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关上门。房间里一下子显得拥挤了。 “晓梅,我......我今天下午才知道我妈来找过你。”陈刚看着秦晓梅,语气急促,“她说的话,你都别往心里去!那都是她的意思,不是我的!我从来没说过要跟你分手!” 秦晓梅低着头,不说话。 “真的!”陈刚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却被秦晓梅躲开了,“晓梅,你相信我。我今天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我就要娶你,非你不娶!她气得差点晕过去,但我不怕!我......” “你不怕?”秦晓梅忽然抬起头,打断他,“你不怕什么?不怕你妈真的气病?不怕你爸在厂里抬不起头?不怕你那些亲戚指指点点?陈刚,咱们认识两年了,我了解你。你孝顺,要面子,在乎别人的看法。今天你能说不怕,明天呢?后天呢?等你妈真病了,那时候,你还能说不怕吗?” 陈刚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我......我会说服他们的!晓梅,你给我时间,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秦晓梅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是让你妈接受我,还是让我变成城里人?陈刚,你知道的,不可能的。你妈看不起我,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是因为我的出身。这是改变不了的。” “我们可以一起努力!”陈刚急切地说,“我好好工作,争取分房;你......你也可以继续在食品厂干,以后说不定能转正。日子会好起来的!” “然后呢?”秦晓梅看着他,“然后我一辈子都要仰你家的鼻息,一辈子都要听你妈说‘要不是我儿子,你现在还在农村刨地’?陈刚,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不想我的价值,就是‘陈刚的媳 分卷阅读242 妇’。” 她转过身,从床上拿起那个小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我要去林场了。林姐给我找了工作,有地方住,有饭吃。我要靠我自己,活出个人样来。” 陈刚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林场?那么远的地方?晓梅,你别冲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姑娘家......” w?a?n?g?址?f?a?布?y?e??????????ē?n?????2?5?????o?? “姑娘家怎么了?”林晚星开口了,声音温和却有力,“姑娘家就不能闯一闯了?陈刚同志,晓梅是个有文化、有手艺的好姑娘,她缺的不是一个归宿,而是一个能让她施展才华的地方。林场是远,是苦,但那里凭本事吃饭,没人会因为她的出身看不起她。” 陈刚看向林晚星,眼神复杂。 “您就是林晚星同志?我听晓梅提过。可是......您能保证她在林场过得好吗?她一个外地人......” “我不能保证她大富大贵。”林晚星实话实说,“但我能保证,只要她肯干,就有饭吃,有衣穿,有人尊重。工坊虽然小,但姐妹们互帮互助,像个大家庭。晓梅在那里,不会孤单。” 陈刚沉默了。他看看林晚星,又看看顾建锋。 那个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的男人虽然一直没说话,但身上散发出的沉稳可靠的气质,让人莫名信服。 最后,他看向秦晓梅,眼神痛苦:“晓梅,你真的决定了?” 秦晓梅重重点头:“决定了。陈刚,谢谢你这两年对我好。但我们......真的不合适。你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好好过日子。而我,要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陈刚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秦晓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许久,他哑声说:“那......你保重。要是......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我......我永远等你。” 秦晓梅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别等我了。陈刚,你值得更好的。走吧。” 陈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秦晓梅瘫坐在床边,捂着脸,肩膀耸动,无声地哭泣。 林晚星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告别过去,才能迎接新生。” 秦晓梅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两年的委屈、不甘、痛苦都哭出来。最后,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睛虽然红肿,眼神却清澈坚定。 “林姐,我不后悔。”她说,“从今天起,我只向前看。” 林晚星笑了:“好。明天一早,跟我们去林场。那里有新的生活等着你。” --- 两个月后,林场的春天真正来了。 向阳坡上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去年秋天播下的冬小麦已经返青,绿茸茸的一片,在春风里荡着柔波。 工坊院子里的那棵老山丁子树,也开了一树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刚扫干净的石板地上,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秦晓梅拿着扫帚,正仔细地清扫院子。 她来林场已经两个多月了。 刚来的时候,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小心翼翼,看人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不安。 如今,她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 脸颊丰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不再躲闪。干活利索,说话也渐渐有了底气。工坊里的姐妹们都喜欢她,叫她“晓梅妹子”。 “晓梅妹子,别扫了,先进来吃饭!”刘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 “哎,就来!”秦晓梅应了一声,把最后几片花瓣扫到树根下,搁好扫帚,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屋里。 工坊的午饭向来是大家一起吃的。灶房是后来搭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长条木桌,几条长凳,大家围着坐下。今天的主食是玉米面窝窝头,配着白菜豆腐炖粉条,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林晚星坐在主位,旁边是顾建锋。 他今天难得中午回来吃饭。 赵晓兰、刘翠花、秦晓梅,还有另外两个在工坊帮忙的家属,热热闹闹坐了一桌。 “来,建锋,这个窝窝头给你,刚出锅的。”林晚星拿起一个金黄的窝窝头,递到顾建锋手里。 顾建锋接过,咬了一口,点点头:“香。” “那可不,晓梅和的面,软硬正合适。”刘翠花笑着说,“这孩子手巧,学啥都快。这才来多久,蒸馒头、擀面条、腌咸菜,样样拿手。比我都强。” 秦晓梅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扒饭:“翠花姐别这么说,都是你教的。” “是你自己肯学。”林晚星夹了一筷子豆腐给她,“晓梅,下午冯工要来,说想看看咱们新试做的那个蘑菇酱。你昨天做的那罐,还有吗?” “有,我留了一小罐在柜子里,待会拿出来。”秦晓梅忙说。 “行。”林晚星点点头,又转向顾建锋,“你下午还去团里?” “嗯,有个会。”顾建锋咽下嘴里的饭,“不过不长,三点前能结束。要不要我回来帮忙?” “不用,冯工就是来看看,聊聊天。”林晚星给他舀了碗汤,“你忙你的。”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有温和的笑意。这两个月,他眼见着林晚星把工坊经营得越来越红火,心里既骄傲又心疼。骄傲的是她有这样的本事,心疼的是她太辛苦,白天忙工坊的事,晚上还要盘账、想新品,有时候一熬就是半宿。 但他也知道,劝她少干点是没用的。她喜欢这样,喜欢看着工坊一点点壮大,喜欢带着姐妹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就像此刻,她坐在一群女人中间,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光。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满足和自信。 顾建锋默默地把碗里的肉片夹到她碗里。 林晚星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赵晓兰在旁边看见了,抿嘴偷笑,被刘翠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 吃完饭,大家收拾碗筷。秦晓梅抢着洗碗,林晚星也没拦着,由她去。自己和赵晓兰、刘翠花去了工作间,准备下午冯工要看的样品。 工作间是去年扩建的,比以前宽敞不少。靠墙是一排木架,上面整齐地摆着各种原料:晾干的蘑菇、木耳、野菜,分门别类装在布袋里。中间是两张长条桌,一张用来处理原料,一张用来包装。角落里放着土烘箱和几个大陶缸,用来发酵酱料。 窗户开着,春风带着山野的气息吹进来,混着蘑菇和草药的清香,很好闻。 林晚星打开柜子,取出秦晓梅做的那罐蘑菇酱。褐色的陶罐,用油纸封口,系着麻绳。揭开油纸,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 是蘑菇的鲜香混着豆瓣酱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椒香气。 她用干净的竹筷挑了一点,尝了尝,点点头: 分卷阅读243 “咸淡正好,蘑菇的鲜味也出来了。晓梅这手艺,确实可以。” 赵晓兰也凑过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好吃!比上次做的还好。晓梅是不是调整了配方?” “我问过她,她说加了点自己晒的野山椒,不多,就一点点提味。”林晚星盖好罐子,“这孩子有心,肯琢磨。” 正说着,外头传来冯工的声音:“晚星在吗?” “在呢冯工,快进来!”林晚星迎出去。 冯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拎着个旧皮包,笑眯眯地走进来。他是林场技术科的老工程师,快退休了,但精神头很好,尤其喜欢往工坊跑,说是喜欢这里的“生气”。 “冯工吃饭了吗?”林晚星招呼他坐下,秦晓梅已经麻利地倒了杯热水端过来。 “吃了吃了,在家吃的。”冯工接过水杯,放在桌上,眼睛已经看向那罐蘑菇酱,“这就是你们新试的那个?” “对,您尝尝。”林晚星打开罐子,用干净勺子舀了一点放在小碟里,递过去。 冯工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筷子。 他讲究,出门都自带餐具。 夹了一点,仔细品了品,又品了品,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不好?”赵晓兰有点紧张。 “不是不好。”冯工放下筷子,“是太好了。这味道,比省城副食品店卖的那些酱都不差。蘑菇选得好,处理得也干净,没有沙。酱的咸鲜比例合适,还加了点辣味提神。好东西啊!” 林晚星松了口气,笑了:“您这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冯工对蘑菇酱的赞赏让工坊上下都备受鼓舞。接下来的日子,秦晓梅更是全身心投入到酱料的改良中。 林晚星注意到秦晓梅对调味有着天生的敏感度,便有意提点她:“晓梅,咱们现在的蘑菇酱味道虽好,但主要是咸鲜口。你想想,能不能做出一种香辣味的?既能当佐餐酱,又能拌面、拌饭,甚至夹馒头吃都香的那种。” 秦晓梅眼睛一亮:“林姐,您是说......” 林晚星回忆着前世记忆里那些经典的辣酱,“咱们可以用新鲜的辣椒,配上蘑菇、豆豉,再加上花生碎、芝麻这些增香的。重点是香、辣、鲜,要让人吃了上瘾。” 秦晓梅若有所思:“我老家那边有种野山椒,特别香但不算太辣,要是配上林场的松蘑,再加点炒香的芝麻和花生......” “对,就是这个思路。”林晚星鼓励道,“你放手去试,需要什么原料跟我说。咱们不求一次成功,多试几次,总能试出最好的配方。” 秦晓梅重重点头,像接到了神圣的使命。 从那天起,她几乎住在了灶房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调配不同比例的辣椒、蘑菇、豆豉;控制火候炒制;尝试不同的香料搭配。失败了就重来,成功了就记下配方,再微调。 工坊的姐妹们看她这样拼命,都心疼。刘翠花常偷偷给她留个鸡蛋,赵晓兰帮她记录试验数据。 半个月后,秦晓梅捧着一个小陶罐,紧张地走进工作间。 “林姐,您尝尝这个。” 林晚星打开罐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辣椒的辛香、蘑菇的鲜香、还有炒熟坚果特有的焦香。她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在舌尖。 辣,但不是那种烧心的辣,而是带着醇厚的香。蘑菇切得细碎,但保留了嚼劲。花生和芝麻炒得恰到好处,酥脆香浓。最妙的是那层红亮的辣油,浸润着所有食材,油汪汪的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她又挑了一点,这次抹在窝窝头上,咬了一口。 “怎么样?”秦晓梅屏住呼吸。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把那半个窝窝头吃完了,然后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成了。” 两个字,让秦晓梅瞬间红了眼眶。 “真的?” “真的。”林晚星肯定地说,“这味道,绝了。晓梅,你给它起个名字。” 秦晓梅想了想:“就叫‘林场香辣酱’吧?是林场的水土养出的蘑菇,林场的姐妹一起试出来的。” “好,就叫林场香辣酱。”林晚星拍板。 工坊里立刻试制了一批,分给场里的职工家属们尝。反响空前热烈。 “这酱太下饭了!我昨天就着这酱,吃了三个窝窝头!” “拌面条一绝!我家孩子以前不爱吃面条,现在天天嚷着要吃晓梅阿姨做的酱拌面!” “能不能多买几罐?我想给我娘家的妹妹寄点。” 甚至场部食堂的大师傅都找上门来,想批量采购,给职工们改善伙食。 林晚星当机立断,调整工坊的生产计划。汤料包和原味蘑菇酱照常生产,同时腾出一个工作间专门做香辣酱。秦晓梅负责技术指导,刘翠花带两个手脚麻利的家属负责生产。 第一批正式生产的五百罐香辣酱,不到三天就卖光了。 工坊的账本上,第一次出现了三位数的利润。 --- 就在工坊红红火火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林场。 那天下午,秦晓梅正在工作间里检查新一批辣椒的晾晒情况。林场五月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铺开了一张张苇席,上面摊着红艳艳的辣椒,在阳光下散发着辛辣的香气。 “晓梅妹子,有人找!”赵晓兰在院门口喊。 秦晓梅抬起头,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背着一个大大的行李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是陈刚。 “你......你怎么来了?”秦晓梅走过去,声音有些发颤。 陈刚看着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来找你。晓梅,我辞职了。” “什么?!”秦晓梅惊得说不出话。 “我跟家里彻底闹翻了。”陈刚说得平静,“我妈以死相逼,说我要是来找你,就不认我这个儿子。我爸说我要走就别回来。我那些亲戚,一个个打电话来骂我,说我鬼迷心窍,为了个农村姑娘连前途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看着秦晓梅。 “可是晓梅,我想明白了。什么前途,什么面子,都比不上跟你在一起重要。我在省城那家机械厂,干到死也就是个技术员,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看领导脸色,听亲戚闲话。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秦晓梅的眼泪涌上来:“你......你傻不傻......” “我不傻。”陈刚摇头,“我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事,就是来找你。晓梅,林场我也打听过了,这里缺技术工人,我学的机械维修,在这里能用得上。我已经跟场部劳资科谈过了,他们愿意接收我,先试用三个月。” 他从行李袋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介绍信。晓梅,我不是来拖累你的,我是来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以后你在工坊做酱,我在场里修机器。咱们靠自己双手,堂堂正正地活。” 秦晓梅接过 分卷阅读244 那封信,手指颤抖着。信纸是省城机械厂的红头信纸,上面清楚地写着陈刚自愿辞职,前往红星林场支援建设的决定,盖着厂办的大红章。 是真的。他真的来了。 “可是......你家里人......”秦晓梅还是担心。 “我跟他们说得清清楚楚。”陈刚语气坚定,“我说了,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他们要认我这个儿子,就得认你这个儿媳妇。不认,那我也不强求。我有手有脚,到哪都能活。” 他上前一步,握住秦晓梅的手:“晓梅,以前是我懦弱,是我对不起你。往后,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你信我一次,好吗?” 秦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重重点头:“我信。” ---w?a?n?g?阯?f?a?b?u?页??????μ???é?n????0?2?5???????? 陈刚在林场安顿下来。场里把他安排到机修队,负责维修拖拉机、收割机这些农用机械。他技术扎实,人也勤快,很快就在队里站稳了脚跟。 工坊的姐妹们刚开始还有些担心,怕陈刚像他家里人一样看不起农村出身的秦晓梅。可观察了几天,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陈刚每天下班就来工坊,不是帮着劈柴,就是帮着挑水。秦晓梅在灶房里炒酱,热得满头汗,他就拿着蒲扇在旁边给她扇风。吃饭时总是把好菜往秦晓梅碗里夹,自己啃窝窝头就咸菜也甘之如饴。 “这小伙子,不错。”刘翠花私下跟林晚星说,“看着文弱,干活倒实在。对晓梅也是真心好。” 林晚星也看在眼里,心里为秦晓梅高兴。 然而好景不长。半个月后,麻烦来了。 那天是周日,工坊休息。秦晓梅和陈刚约好去山上采蘑菇。 香辣酱的原料消耗大,光靠收购不够,工坊的人也常上山采野生的。 两人刚背着背篓走到场部门口,就听见一阵叫骂声。 “陈刚!你个没良心的!你给我出来!” 秦晓梅脸色一变。 场部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藏蓝色的确良衬衫,脚上是锃亮的皮鞋。 在这普遍穿布鞋的林场,显得格外扎眼。 正是陈刚的母亲,王秀英。 她身边还站着两个中年男人,看着像是亲戚,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挽着王秀英的胳膊,一脸鄙夷地打量着周围简陋的房屋和土路。 “妈?您怎么来了?”陈刚上前,脸色难看。 “我怎么来了?”王秀英见到儿子,眼圈一红,“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在这山沟沟里扎根了?陈刚啊陈刚,你可是省城户口,国营厂的正式工!为了这么个农村丫头,你连前途都不要了?你让妈的脸往哪搁!” 她说着,手指直戳秦晓梅:“就是这个狐狸精!勾引我儿子!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好好的工作不要了,跑到这穷山沟里来!你说,你给我们家陈刚灌了什么迷魂汤?!” 秦晓梅咬着嘴唇,脸色苍白,但没后退。 “妈,您别这么说晓梅。”陈刚挡在秦晓梅身前,“是我自己要来的,跟晓梅没关系。我在林场过得很好,这里的工作有意义,这里的人实在。您回去吧。” “回去?你跟我一起回去!”王秀英上前要拉陈刚,“妈给你找了好对象,这是你表舅家的闺女小玲,高中毕业,在纺织厂上班,有正式工作,有城市户口!哪点不比这个农村丫头强?你今天就跟妈回去,跟小玲处对象!” 那个叫小玲的姑娘适时开口,声音娇滴滴的:“刚哥,姨也是为你好。这地方太苦了,你看这房子,这路......哪是人待的地方?你跟我回省城,我让我爸给你找个更好的工作,比在机械厂强多了。”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页?不?是?i????u?????n?????????5?.???????则?为?山?寨?站?点 陈刚看着母亲和亲戚们逼迫的嘴脸,再看看身边咬着嘴唇却挺直脊梁的秦晓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妈,表舅,小玲。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省城是好,高楼大厦,百货商场,要什么有什么。可那里的人情太冷,我喘不过气。” 他握住秦晓梅的手:“在这里,我每天修机器,看着拖拉机开出去耕地,看着收割机收庄稼,我知道我的工作是有用的。在这里,没人问我爸是谁,我妈是谁,大家只看我干活实在不实在。在这里,有晓梅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做饭,一起上山采蘑菇,日子简单,可心里踏实。” 他看向母亲,眼神坚定:“妈,您要是认我这个儿子,就认晓梅这个儿媳妇。您要是不认,那我也没办法。但我不会回去,不会娶什么小玲。我的人生,我自己选。” “你......你反了天了!”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晓梅,“都是你这个狐狸精!把我儿子教坏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进我们陈家的门!” “阿姨。”一直沉默的秦晓梅忽然开口了。 场部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职工家属,此刻都安静下来。 “阿姨,我从没想过要进陈家的门。”秦晓梅看着她,眼神平静,“我要进的,是我和陈刚自己的门。我们两个人,凭自己的双手,挣饭吃,挣房住,挣未来。不需要看谁脸色,不需要求谁施舍。” 她顿了顿:“您看不起我,因为我是农村户口,爹妈是农民。可我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在林场工坊工作,一个月挣的工资不比省城工人少。我做的香辣酱,场里人人都说好,省城来的领导尝了都说要订货。我的价值,不需要您认可,我自己知道。” 王秀英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表舅忍不住开口了:“小姑娘家家,说话倒是厉害。可你再厉害,也是农村的!以后生孩子,户口随妈,还是农村户口!你这不是耽误陈刚吗?” “农村户口怎么了?”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路,林晚星和顾建锋走了过来。 林晚星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整个人干净利落。 她走到秦晓梅身边,拍了拍她的肩,然后看向王秀英一行人。 “这位大姐,我是工坊的负责人林晚星。”她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您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想请问您几个问题。” 王秀英看着她,有些警惕:“什么问题?” “第一,您说农村户口低人一等,那咱们国家八亿农民,是不是都低人一等?毛主席说过,农村是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要到农村去。照您的说法,那些下乡的知青,都是自甘堕落了?” 王秀英脸色一变:“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二,您说晓梅耽误陈刚。”林晚星继续,“可陈刚来林场这半个月,在场部机修队表现优秀,解决了三台拖拉机的疑难故障,受到了队长的表扬。他在省城机械厂,有这样的 分卷阅读245 发挥空间吗?到底是谁耽误谁?” 围观的人群发出赞同的声音。 “就是!陈技术员来了之后,咱们的机器好修多了!” “人家小两口多般配,非要拆散人家干什么?” 林晚星接着说:“第三,您口口声声为陈刚好,可您逼他放弃自己选择的生活,逼他娶一个他不喜欢的人,这真的是为他好吗?还是为了您自己的面子,为了在亲戚面前炫耀‘我儿子娶了城里姑娘’?” 这话直接戳中了王秀英的心思,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晚星最后说:“大姐,时代不一样了。现在讲究婚姻自由,讲究男女平等。陈刚和晓梅两情相悦,愿意一起在林场建设社会主义,这是光荣的事。您作为母亲,不支持也就罢了,还跑到这里来闹,影响林场生产秩序,这合适吗?” 她转头看向顾建锋:“建锋,这位大姐要是再闹,是不是该请场部保卫科来处理了?毕竟,干扰军属工坊正常生产,可不是小事。” 顾建锋配合地点头,表情严肃:“根据场部规定,干扰生产秩序,可以批评教育,情节严重的要写检查。要是屡教不改,可以请公安来处理。” 这话一出,王秀英和她的亲戚们彻底慌了。 他们本来想着来闹一场,把陈刚带回去就完事。哪想到这林场的人这么团结,这工坊的女负责人说话这么厉害,连军人都搬出来了。 “我……我就是来看看儿子……”王秀英的气势彻底垮了。 “那您看完了,可以回去了。”林晚星不卑不亢,“陈刚在这过得很好,工作顺利,生活充实,和晓梅感情也好。您要是真心为他好,就该祝福他,而不是来添乱。” 王秀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看周围群众鄙夷的眼神,看看儿子冷漠的表情,再看看那个站在林晚星身边、腰杆挺直的秦晓梅,终于知道,她输了。 输给了这个她看不起的农村丫头,输给了这个她认为“不是人待的地方”的林场。 “走……走吧。”她有气无力地对亲戚们说。 那个小玲姑娘早就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快步走了。两个表舅也灰溜溜地跟上。 王秀英最后看了陈刚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晓梅妹子,好样的!” “陈技术员,有眼光!” “林姐说得对!咱们凭双手吃饭,不丢人!” 秦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陈刚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红了。 林晚星看着这对有情人,心里满是欣慰。 她想起两个月前,在省城招待所里那个哭泣的、绝望的秦晓梅。 如今,这个姑娘已经能够挺直腰板,面对羞辱和逼迫,坚定地说出“我的价值,不需要您认可”。 她成长了,蜕变了,找到了自己的尊严和底气。 而这,正是林晚星最想看到的。 --- 那天晚上,工坊小院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庆祝这场“胜利”。 菜是秦晓梅和陈刚一起做的。 香辣酱炒鸡蛋,蘑菇炖小鸡,凉拌野菜,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 酒是场部小卖部打的地瓜烧,度数不高,但够劲。 工坊的姐妹们都来了,冯工也闻讯赶来,连机修队的队长都拎了瓶酒来凑热闹。 院子里挂起了马灯,昏黄的光晕下,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晓梅妹子,你今天可真是给咱们农村姑娘长脸!”刘翠花举起酒杯,“来,姐敬你一杯!” 秦晓梅不好意思地站起来:“翠花姐,要不是林姐和大家帮我,我今天早就……” “别说这话。”林晚星笑着打断她,“是你自己争气。来,大家一起举杯,祝晓梅和陈刚在林场开启新生活!”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秦晓梅喝了一小口地瓜烧,辣得直吐舌头,但脸上的笑容却像五月山花开,灿烂明媚。 陈刚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和骄傲。 酒过三巡,冯工感慨地说:“晚星啊,你们这工坊,真是个好地方。不光是做出了好产品,更是培养了好人。晓梅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什么样,简直是脱胎换骨。” 林晚星点头:“是啊,冯工。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缺的只是有人点燃它。晓梅有文化,有手艺,又肯吃苦,她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发光发热的地方。” 她看向秦晓梅:“晓梅,以后工坊的酱料生产,就交给你负责了。你要带好头,把咱们的林场香辣酱,做出名堂来。” 秦晓梅重重点头:“林姐,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y?e?不?是??????????è?n????0????5?????o???则?为????寨?站?点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就是他的女人,聪明,能干,善良,像一束光,不仅照亮了自己的路,也温暖了身边的人。 他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林晚星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夜渐深,酒宴散去。 秦晓梅和陈刚留下来收拾碗筷,林晚星和顾建锋先回了家。 月光很好,洒在土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山林在夜色里静默着,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添幽静。 “今天这事,你处理得很好。”顾建锋牵着林晚星的手,慢慢走着。 “主要是晓梅自己争气。”林晚星说,“她能站出来说那些话,就说明她真的成长了。” “是你给了她成长的土壤。”顾建锋握紧她的手,“晚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像一棵树。” “树?” “嗯。自己扎根生长,枝繁叶茂,还能为别人遮风挡雨。”顾建锋说,“工坊那些姐妹,晓梅,甚至我……都在你这棵树下,找到了踏实和温暖。” 林晚星心里一动,停住脚步,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深邃温柔。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是我的什么?” 顾建锋想了想,笑了:“我是你树下的一抔土。我护着你,养着你,让你长得更高,更茂盛。” 这话朴实,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林晚星眼眶一热,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傻子。”她低声道,“你是我的人,我的依靠,我的家。” 顾建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远处的工坊小院里,还隐约传来秦晓梅和陈刚的说笑声。 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 第73章 那你要一直陪着我 一九七九年五月底,林场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 麦子抽了穗,在风里荡起层层绿浪。 工坊院子里的山丁子树花谢了, 分卷阅读246 结出一串串青涩的小果,要等到秋天才会变成诱人的红色。 冯工带来的消息,让整个工坊都忙碌起来。 “省里的交流展定在六月中旬,在省城工人文化宫。”林晚星把大家召集到工作间,手里拿着冯工送来的红头文件,“这是咱们工坊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展会,必须拿出最好的产品。” 秦晓梅看着文件上“东北三省土特产交流展”几个大字,手心有些冒汗。 她知道这个展会的重要性。 如果能在这里打响名声,工坊的香辣酱就能走出林场,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林姐,咱们现在的香辣酱,味道是没问题,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保质期太短了。夏天天热,现在这种包装,最多放一个月就开始变味。要是运到省城,再在展会上摆几天,我怕会影响品质。” 这个问题,工坊的姐妹们也都知道。 刘翠花叹气:“可不是嘛,上回给县供销社送的那批,有罐路上磕碰了,密封不严,半个月就发霉了。幸亏发现得早,不然要出大事。” 赵晓兰也说:“展会上人来人往,万一有人买到变质的,那咱们的名声可就毁了。”w?a?n?g?址?f?a?b?u?y?e?i?f?????è?n?????????5???????? 林晚星点点头。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只是一直没找到好的解决办法。工坊条件有限,没有专业的灭菌设备,包装也是最简单的陶罐加油纸,防潮密封性都不够好。 “晓梅,你有什么想法?”她看向秦晓梅。 秦晓梅咬了咬嘴唇:“林姐,我……我想试试改良工艺。前阵子冯工借给我几本食品加工的书,我看了,里面讲到高温灭菌和真空密封。咱们没有那些设备,但可以用土法子试试。” “你说说看。”林晚星鼓励道。 “我在想,装罐之后,能不能用大锅蒸?”秦晓梅思忖着,“就像蒸馒头那样,把密封好的罐子放蒸笼里,大火蒸上一段时间,把里面的细菌杀死。然后趁热再封一层油纸,这样密封性也能好一些。” 林晚星思考着这个办法的可行性。高温灭菌的原理她是懂的,土法蒸煮虽然比不上专业设备,但应该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可以试试。”她拍板,“晓梅,这事交给你负责。需要什么原料、工具,尽管说。咱们抓紧时间,在展会前把新工艺摸索出来。” 秦晓梅重重点头,像是接下了军令状。 --- 从那天起,秦晓梅几乎住在了灶房里。 她先是找来各种大小的陶罐做试验。 大的、小的、广口的、窄口的。装上半罐水,用油纸密封好,放蒸笼里蒸。然后记录时间、火候,蒸完后检查密封情况,再打开闻味道,看有没有串味或者进水。 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的罐子蒸的时候炸了,热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有的密封不严,蒸完后水汽进去,油纸湿漉漉的。还有的火候没掌握好,蒸过头了,罐子里的水都快烧干了。 但她没放弃。 林晚星每次来看,都能看到秦晓梅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夏天天热,灶房里更是闷得像蒸笼。秦晓梅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蓝色布衫的后背也湿了一大片。 “歇会儿吧。”林晚星递给她一碗绿豆汤,“不急在这一时。” 秦晓梅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抹嘴:“林姐,我再试一次。我觉着快成了。” 林晚星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说,只是让刘翠花每天多煮些消暑的汤水,又让顾建锋从团里医务室拿了烫伤膏。 五天后,秦晓梅捧着一个小陶罐,兴冲冲地跑进工作间。 “林姐,您尝尝这个!” 林晚星接过罐子。罐口用油纸封了两层,系着麻绳,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打开后,一股熟悉的香辣味扑鼻而来,比之前更加醇厚。 她用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眼睛一亮:“味道更好了!而且……好像没那么油腻了?” “对!”秦晓梅兴奋地说,“我试出来了,蒸的时候火候不能太大,要文火慢蒸。蒸的时间也有讲究,小罐子二十分钟,大罐子半小时。蒸完之后不能马上开盖,要自然冷却。这样既能杀菌,又不会让酱里的油分离,味道更融合。” 她指着罐子:“而且我改了封装方法。先封一层油纸,蒸完冷却后再封一层。两层油纸中间刷一层薄薄的熟油,这样密封性更好,还能防潮。” 林晚星仔细检查罐子,果然看到两层油纸之间有一层透亮的油膜。她盖上盖子,把罐子倒过来晃了晃,没有渗漏。 “保质期能延长多久?”这是最关键的。 “我做了对比试验。”秦晓梅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同样的酱,用老方法封装,在现在的天气里放二十天就开始有异味。用新方法封装的,已经放了二十五天,我每天检查,味道、色泽都没变。我估计……至少能放三个月。” 三个月! 工坊里的姐妹们听到这个数字,都惊喜地叫出声。 “三个月!那运到省城肯定没问题了!” “晓梅妹子,你可真行!” “这下咱们的香辣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了!” 秦晓梅被夸得不好意思,脸红了:“都是大家一起想的办法,我就是多试了几次。” 林晚星看着这个越来越自信的姑娘,心里满是欣慰。 她记得秦晓梅刚来林场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看人的眼神总是躲闪。如今,她不仅能独当一面,还能主动钻研,解决问题。 这就是成长。 “好,咱们就用新工艺生产展会的样品。”林晚星拍板,“晓梅,你负责技术指导,确保每一罐都达标。翠花姐,你带人负责生产。晓兰,你准备包装材料,标签要重新设计,要突出咱们的特色。” 工坊上下立刻行动起来。 那几天,小院里从早到晚都飘着香辣酱的味道。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蒸笼一层层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混着辣椒的辛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秦晓梅穿梭在各个工序之间,检查火候,指导封装,抽查质量。她瘦了些,但精神头十足,说话做事都透着利落和自信。 顾建锋有次回家,看见林晚星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着忙碌的工坊出神。 “想什么呢?”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林晚星回过神,笑了笑:“在想晓梅。你看她,跟刚来的时候比,简直像变了个人。” 顾建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秦晓梅正指导一个家属封装,说话时比划着手势,神情专注又从容。 “是你给了她机会。”他说。 “不全是。”林晚星摇头,“机会是我给的,但路是她自己走的。她肯学,肯干,肯吃苦,这才有了今天的成绩。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有的被生活浇灭了,有的还在顽强地燃烧。晓梅就是那种火 分卷阅读247 没灭的人,她需要的只是一点风,一点氧气。” 她转过头看顾建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开这个工坊,最大的收获不是挣了多少钱,而是看到了这些姐妹们的改变。晓兰从娇滴滴的小姑娘变成干活的一把好手,翠花姐以前在娘家受气,现在能挺直腰板说话。晓梅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还有工坊里其他家属,她们在这里不只是干活挣钱,更是找到了自信和尊严。”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是那阵风,那点氧气。” 林晚星笑了,“是是是,我还是你的氧气,没了我你就不能活。” 顾建锋愣了愣,轻声应了。 “嗯,是。” 夕阳西下,工坊里还亮着灯。女人们忙碌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像一幅温暖而生动的剪影。 新的工艺,新的希望,都在这个夏日的傍晚,悄然孕育。 --- 六月初,展会的样品全部准备好了。 五百罐香辣酱,分三种规格。 半斤装的小陶罐,一斤装的普通罐,还有特意为展会准备的三两装试吃小罐。 每一罐都按照秦晓梅摸索出的新工艺制作,封装严密,标签清晰。 标签是赵晓兰设计的。 红底黑字,上面画着一棵松树和几朵蘑菇,下面用毛笔字写着“林场香辣酱”,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红星林场家属工坊荣誉出品”。 朴素,但很有辨识度。 出发前三天,林晚星召集大家开了个会。 “这次去省城,我和晓梅、建锋三个人去。”她交代道,“工坊这边,晓兰和翠花姐负责。生产照常进行,订单按时交付。新来的原料要仔细验收,账目每天都要记清楚。” 赵晓兰点头:“放心吧晚星,我们都熟门熟路了。” 刘翠花也说:“你们安心去,家里有我们。” 林晚星又看向秦晓梅:“晓梅,展会的资料都准备好了?” 秦晓梅拍拍身边的布包:“都在这儿。配方说明、工艺介绍、原料来源、质检记录,还有客户反馈。冯工帮我整理过,说这样正规。” “好。”林晚星满意地点头,“这次展会,咱们不光要卖产品,更要展示咱们工坊的精神,妇女能顶半边天,靠自己双手创造美好生活。晓梅,你是咱们工坊的技术骨干,到时候有人问起来,你要大大方方地介绍。” 秦晓梅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林姐,我明白。” 她知道这次展会的重要性,也明白林晚星对她的期望。她不光代表自己,更代表工坊,代表林场所有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妇女。 她不能怯场。 出发前夜,陈刚来了工坊。 他帮秦晓梅检查行李,把样品一罐罐用草绳捆好,塞进垫了稻草的木箱里。动作细致又熟练。 “到了省城,照顾好自己。”他低声说,“别太累。” 秦晓梅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暖的:“我知道。你在家也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就忘了。” “嗯。”陈刚抬起头,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秦晓梅打开,里面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她惊讶。英雄钢笔可不便宜,要好几块钱。 “上个月队里评了先进,发了奖金。”陈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着你这次去省城,可能要记东西,签合同,有支好笔方便些。” 秦晓梅握着那支笔,眼眶发热。 这支笔,不只是一支笔。是陈刚对她事业的支持,是对她价值的认可。 “谢谢。”她轻声说。 陈刚笑了,握住她的手:“谢什么。你好好干,我等着看你大展身手。” --- 六月十二,天还没亮,林场还沉浸在睡梦中。 顾建锋开了部队的吉普车,停在工坊门口。林晚星和秦晓梅把装着样品的木箱搬上车,用绳子固定好。 刘翠花和赵晓兰站在门口送她们。 “路上小心啊!” “到了就发电报回来!” “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吉普车发动,驶出工坊院子。车灯划破晨雾,惊起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向天空。 秦晓梅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几个月前,她从省城来到林场,前途未卜,满心惶恐。 现在,她带着林场的产品回省城,要去参加省级展会。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 车到县城,转长途客车。去省城的车一天只有一趟,早上八点发车。他们到得早,车站里人还不多。 八点整,车来了。是一辆老旧的客车,绿色的漆皮斑斑驳驳。 三人上了车,安置好行李,车缓缓启动。 省城,越来越近了。 --- 省城工人文化宫,是省城最大的礼堂,能容纳上千人。此刻,这里被布置成了展会现场。 一个个展位整齐排列,挂着各单位的牌子。有国营大厂的,有地方特产公司的,也有像林场工坊这样的集体单位。 展品琳琅满目东北的人参鹿茸,山东的阿胶大枣,浙江的丝绸茶叶,广东的糕点糖果…… 林晚星他们的展位在a区18号,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是一个两米长的展台,铺着红色的绒布。 三人一到,就忙活起来。 秦晓梅把样品一罐罐摆出来,按规格大小排列整齐。 w?a?n?g?阯?f?a?b?u?y?e?i??????w?e?n?2?〇?2?5????????? 林晚星布置背景,挂上了工坊姐妹们的合影,还有林场风光的照片。 顾建锋则去借了张桌子,搬来几把椅子。 “还需要什么?”他问。 林晚星看了看:“再要个热水瓶,几个小碗。咱们可以现场冲泡汤料包,让人试吃。” “行,我去办。”顾建锋转身走了。 秦晓梅看着布置一新的展位,深吸一口气:“林姐,我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但别忘了,咱们的产品是好产品,是姐妹们一罐罐用心做出来的。咱们不怕比。” 正说着,旁边展位的人也来了。 是省城一家国营食品厂的,展位比他们大了一倍,布置得也气派。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摆放样品,都是包装精美的糖果饼干。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负责人瞥了林晚星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视:“哟,林场的也来参展了?做什么的?山货?” 林晚星不卑不亢:“我们是红星林场家属工坊,主要做山珍香辣酱和便携汤料包。” “香辣酱?”那女人笑了,“咱们厂也做辣酱,豆瓣酱、辣椒酱,品种多了去了。你们那土法子做的,能比得上我们机械化生产的?” 秦晓梅脸色一白,想说什么,被林晚星轻轻按住。 “大姐说得对,国营厂设备先进,技术成熟。”林晚星笑着说,“我们工坊小 分卷阅读248 ,土法子土,但原料都是林场纯天然的蘑菇野菜,没有添加剂,味道也还过得去。展会上百花齐放,各有各的特色嘛。” 这话说得客气,但绵里藏针。那女人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们。 秦晓梅小声说:“林姐,她看不起咱们。” “让她看。”林晚星淡然道,“展会靠产品说话,不是靠嘴皮子。等会儿人来了,咱们用味道征服他们。” 上午九点,展会正式开幕。 人流如潮水般涌进展厅。有各地的采购员,有省城的市民,还有领导和记者。各个展位前很快围满了人。 林晚星他们的展位,起初人不多。毕竟位置偏,展品看着也朴素。 但很快,转机来了。 秦晓梅按计划,开始现场冲泡汤料包。开水一冲,蘑菇和野菜的鲜香立刻飘散开来。她又打开一罐香辣酱,用小碟子盛了一点,旁边放着切好的馒头片。 “各位同志,尝尝我们林场的山珍汤料,香辣酱!纯天然原料,无添加,味道鲜美!”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人好奇地过来尝。 “嗯?这汤挺鲜!” “酱不错,香而不燥!” 尝过的人,大多会点头称赞,有的还会问价。 “这香辣酱怎么卖?” “现在不零售,展会期间主要是展示。”秦晓梅落落大方地介绍,“如果您感兴趣,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展会结束后我们可以联系供货。” 她说话条理清晰,对产品的原料、工艺、特点都了如指掌。有人问得细,她也能一一解答。 渐渐的,展位前的人多起来了。 “听说这边有免费的汤喝?” “酱真香,给我也尝尝!” “你们是林场的?妇女办的工坊?了不起啊!” 人一多,气氛就热闹了。林晚星和秦晓梅分工合作,一个介绍产品,一个招呼客人。顾建锋在旁边维持秩序,帮忙递东西。 旁边食品厂展位的那位女负责人,看着这边越来越旺的人气,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家的糖果饼干虽然包装精美,但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更感兴趣的是能实实在在填饱肚子、又能下饭的酱料和汤品。 何况,林场工坊的故事本身就很吸引人。 妇女自力更生,用双手创造价值,这正好符合当下的宣传导向。 上午十点半,几个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组委会”牌子的人走了过来。 是展会的评委组。 他们在各个展位前停留,询问,记录。来到林晚星他们的展位时,为首的评委是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他拿起一罐香辣酱仔细端详。 “林场香辣酱?你们是林场的?” 林晚星上前,从容介绍:“领导您好,我们是红星林场家属工坊。这个香辣酱是我们工坊自主研发的产品,选用林场纯天然蘑菇、辣椒、豆豉等原料,采用传统工艺结合科学方法制作,保质期可达三个月。” “保质期三个月?”评委有些惊讶,“土法制作的酱料,一般保质期不长。你们怎么做到的?” 秦晓梅上前一步,声音清晰:“领导,我们在传统工艺基础上做了改良。采用隔水蒸煮灭菌法,控制温度和时间,既能杀菌又不影响风味。封装也改进了,双层油纸加熟油密封,防潮性好。” 她说着,打开一罐酱,用小勺挑了一点递给评委:“您尝尝。” 评委尝了尝,又尝了尝,点点头:“嗯,味道确实好。香、辣、鲜,层次丰富。而且不油腻,这是怎么做到的?” “火候控制。”秦晓梅解释,“炒制时用文火慢炒,让各种原料的味道充分融合。蒸制时也要文火,时间不能太长。” 评委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秦晓梅都对答如流。 最后,评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笑着说:“不错,年轻人肯钻研,产品也有特色。你们这个工坊,很有典型意义啊。” 这句话,像是一锤定音。 评委组离开后,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记者来采访,有采购员来洽谈,还有普通市民想买现货。 林晚星和秦晓梅忙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展位前。 是陈刚的母亲,王秀英。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陈刚的父亲,还有那个叫小玲的姑娘,以及几个亲戚。看样子,是来逛展会的。 王秀英起初没注意到这个展位。她正跟亲戚夸耀:“这次展会规模大,来的都是好东西。小玲,你看那边,省食品厂的糖果,多气派。你爸不是在食品公司吗?能不能弄点内部价?” 小玲矜持地笑着:“阿姨,我回去问问爸。”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拥挤的展位上。 那个展位不大,但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展台上摆着一罐罐酱料,两个女人在忙前忙后地介绍。 其中一个,看着有点眼熟…… “阿姨,您看那边。”小玲拉了拉王秀英。 王秀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是秦晓梅。 那个她看不起的农村丫头,此刻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正从容地向围观的群众介绍产品。 她说话时面带微笑,眼神自信,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从容的气度。 而她面前那些罐子上的标签。 林场香辣酱,正是最近在家属院里听人夸赞的东西。 “听说这个酱特别好吃,拌面条一绝!” “是啊,我嫂子从林场带回来两罐,没几天就吃完了。” “这还是妇女工坊做的?真厉害!” 周围人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王秀英的耳朵里。 她想走,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这时,更让她难堪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穿着体面、像是领导模样的人走到了展位前。 为首的那个,王秀英认识,是省商业厅的一位副处长,她丈夫厂里想搞个项目,还托人找过这位处长。 只见那位副处长笑着跟林晚星握手:“林晚星同志,你们的香辣酱我尝了,确实好!我们商业厅正在找有特色的地方产品,你们这个很有潜力啊!” 林晚星落落大方地回应:“谢谢领导肯定。我们工坊虽然小,但姐妹们心齐,都想把产品做好,为林场争光。” “好!这种精神值得表扬!”副处长转头对身边的人说,“记一下,这个林场香辣酱,可以作为咱们省特色产品的培育对象。后续可以对接省百货公司,上他们的柜台。” 省百货公司! 王秀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能进省百货公司的产品,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销量和名气都会大大提升。 她看着秦晓梅站在那里,微笑着接受领导的赞扬,周围人投去羡慕和钦佩的目光。而自己身边的小玲,虽然穿着时髦,打扮精致,但此刻在秦晓梅面前,竟显得黯淡无光。 “阿姨,咱们……走吧。”小玲小声 分卷阅读249 说,脸上有些挂不住。 王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在林场对秦晓梅说的那些话。 “农村丫头”“配不上我儿子”“别想进陈家的门”。 而现在,这个“农村丫头”站在省级展会的舞台上,被领导表扬,被众人簇拥。她的产品即将进入省百货公司,她的前途一片光明。 而自己的儿子陈刚,听说在林场机修队干得不错,已经成了技术骨干。小玲的父亲虽然有点权力,但也只是个县食品公司的科长,跟省商业厅的领导比起来,差得太远。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反对,如果陈刚和秦晓梅顺利结婚,那么现在,她就是这位林场技术骨干的婆婆,是省领导表扬的优秀女青年的家人。 可是,没有如果。 她亲手断送了这一切。 王秀英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感到一阵眩晕,赶紧扶住身边的丈夫。 “走……走吧。”她有气无力地说。 一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展会,连原本想买的糖果饼干都没心思看了。 他们走后不久,展会的高潮来了。 省百货公司的采购经理直接找到林晚星,当场签订了五千罐香辣酱的订单! “第一批先要五千罐,如果市场反应好,后续再追加。”经理说,“价格就按你们报的,一罐一块二。包装要统一,标签按我们的要求来。” 林晚星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冷静地谈判:“价格可以,但包装我们要用自己的标签,这是我们的品牌。可以在标签上加‘省百货公司专供’字样。” 经理想了想,点头:“行,这个可以商量。” 合同当场草签,只等展会结束后正式签订。 五千罐!按照现在的生产能力,工坊要忙上整整两个月。但这意味着稳定的订单,可观的收入,和更广阔的市场。 秦晓梅听到这个消息,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知道,工坊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而她,作为技术骨干,也跟着一起成长了。 展会最后一天下午,撤展时,旁边食品厂的那位女负责人主动走过来。 “林晚星同志,恭喜你们啊。”她的态度客气了许多,“没想到你们的产品这么受欢迎。” 林晚星笑着回应:“谢谢大姐。你们厂的糖果也很好,孩子都喜欢。” “唉,比不了你们。”女负责人有些感慨,“你们的故事好,产品也有特色。我们厂虽然大,但产品同质化严重,竞争激烈啊。” 她顿了顿,又说:“有机会的话,咱们可以交流交流。你们在原料选用和风味把控上,确实有独到之处。” “好啊,欢迎大姐来林场指导工作。”林晚星大大方方地说。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尊重。 --- 展会结束当晚,林晚星、顾建锋和秦晓梅住在省城招待所。 顾建锋去买了些熟食。 卤猪头肉、花生米、还有几个白面馒头。三人围坐在房间里,简单庆祝。 “来,以茶代酒,庆祝展会大获成功!”林晚星举起茶杯。 ?如?您?访?问?的?网?阯?发?b?u?页?不?是?i???u???e?n?????????????????????则?为?山?寨?佔?点 “干杯!” 秦晓梅喝了一口茶,眼睛亮晶晶的:“林姐,我到现在还像做梦一样。五千罐订单……咱们工坊要忙不过来了。” “忙不过来就扩大规模。”林晚星很冷静,“回去后,咱们商量一下,看是再招几个人,还是把现有的生产流程优化一下。晓梅,你负责技术,要多想想怎么提高效率。” “嗯!”秦晓梅重重点头。 顾建锋看着两个兴奋的女人,嘴角带着笑。他夹了块猪头肉放到林晚星碗里:“别光说话,吃点东西。这几天累坏了。”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这几天展会,他一直在旁边默默支持,帮忙搬东西、维持秩序、跑腿办事。有他在,她心里特别踏实。 “你也吃。”她给他夹了块肉。 秦晓梅看着两人的互动,抿嘴笑了。 吃过饭,秦晓梅回自己房间休息。林晚星和顾建锋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 七十年代的省城,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闪烁。只有零星的灯光,和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白烟。但在这个夜晚,这一切都显得格外亲切。 “明天就回去了。”顾建锋说。 “嗯。”林晚星靠在他肩上,“想林场了。想咱们的小院,想工坊的姐妹们。” “我也想。”顾建锋搂住她的肩,“不过这次省城之行,值了。工坊打开了新局面,你也累了这么久,该好好休息休息。” 林晚星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那你陪我休息?” 这话带着明显的暗示。顾建锋喉结动了动,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又缠绵,带着这些天的思念和喜悦。林晚星回应着他,手环上他的脖子。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给房间里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许久,顾建锋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有些哑:“晚星……” “嗯?” “你真好。”他说,“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晚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可得好好珍惜。” “一定。”顾建锋郑重地说。 这一夜,省城招待所简陋的房间里,充满了温柔和甜蜜。 --- 第二天,三人踏上回程。 长途客车在国道上奔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又变成山林。离林场越来越近,秦晓梅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坐在同样的车上,从省城来到林场,前途未卜,满心惶恐。 而现在,她带着五千罐订单,带着省领导的肯定,带着全新的自信,回来了。 车到林场时,已是傍晚。 工坊的姐妹们早就等在门口。看到车来,赵晓兰第一个跑过来:“晚星!晓梅!怎么样?怎么样?” 林晚星下车,笑着举起手里的合同:“五千罐订单,省百货公司!” “哇!” “天啊!五千罐!” “咱们工坊要发达了!” 姐妹们欢呼起来,围着她们问东问西。 秦晓梅被大家簇拥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看到陈刚也站在人群里,正看着她笑。 她走过去,陈刚拉住她的手:“辛苦了。” “不辛苦。”秦晓梅摇头,“值得。” 工坊小院里,早就摆好了庆功宴。刘翠花做了拿手的红烧肉,赵晓兰炒了几个菜,冯工也来了,还带来了场部领导的祝贺。 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秦晓梅站起来,举起酒杯:“这杯酒,我敬林姐。没有林姐,就没有我的今天,也没有工坊的今天。林姐,谢谢您!” 林晚星也站起来:“晓梅,这话不对。工坊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香辣酱是你一手研发的。你的成长,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来,这杯酒,敬所有为工坊 分卷阅读250 付出的姐妹们!” “干杯!” 酒杯碰撞,笑声飞扬。 月光洒在小院里,照亮每一张笑脸。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对工坊,对秦晓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而林晚星知道,这只是一个起点。未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多的挑战要面对。 但她不怕。 有顾建锋在身边,有工坊的姐妹们一起,她相信,她们能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夜渐深,庆功宴散去。 顾建锋牵着林晚星的手,慢慢往家走。 “累吗?”他问。 “累,但高兴。”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建锋,你说,咱们的工坊,以后能做成什么样?” 顾建锋想了想:“能做成全省闻名的品牌,能让更多的妇女找到自己的价值,能让咱们林场的产品走出大山,走向全国。” 林晚星笑了:“你的心比我还大。” “因为你值得。”顾建锋停下脚步,看着她,“晚星,你就像一颗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开出花来。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想做的一切。” 林晚星心里一热,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 “那你要一直陪着我。” “一定。”顾建锋紧紧抱住她,“这辈子,下辈子,都陪着你。” 第74章 万一她错了 一九七九年六月下旬,林场进入盛夏。 头伏刚过,天气就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晌午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土路发烫,踩上去能烫脚底板。 林子里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声音嘶哑又急促,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场部大院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 工坊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省百货公司五千罐香辣酱的订单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工坊都充满了干劲。女人们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炒料、装罐、蒸煮、封装,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院子里支起了两口新添的大铁锅,灶火从早烧到晚,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蘑菇混合的辛香。 秦晓梅现在是工坊的技术总管。她穿着围裙,头发用布巾包着,在几个工作间之间来回巡视。时而俯身查看炒锅里的火候,时而揭开蒸笼检查灭菌情况,时而拿起封装好的罐子对着光检查密封。 “翠花姐,这锅辣椒炒得有点过了,下次火再小点。”她凑到锅边闻了闻,对掌勺的刘翠花说。 刘翠花擦擦汗:“晓梅妹子,这天气太热了,火候不好掌握啊。” “咱们分批炒,少炒勤炒。”秦晓梅提议,“一次别超过十斤,这样好控制。”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页?不?是?i????????è?n?????2?5?????o???则?为?屾?寨?佔?点 “行,听你的。”刘翠花点头。 赵晓兰在包装间里带着两个家属贴标签。红色的标签纸摞得高高的,毛笔字是冯工帮着写的,工整有力。她每贴一张,都要仔细检查位置正不正,边角有没有翘起来。 “晓兰姐,标签快不够了。”一个家属说。 “我下午去场部领纸。”赵晓兰头也不抬,“这批订单月底前必须完成,不能耽误。” 林晚星也没闲着。她在小办公室里核算成本、安排采购、协调运输。账本摊在桌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林姐,蘑菇快用完了。”秦晓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子,“按现在的进度,最多还能撑三天。” 林晚星停下拨算盘的手:“山上的野蘑菇采得怎么样了?” “这几天天热,蘑菇出得少。翠花姐她们早上五点就上山,到中午才回来,也就采了半背篓。”秦晓梅眉头微皱,“这样下去,原料要跟不上生产了。” 这是个问题。香辣酱的主要原料就是林场的野生蘑菇,要是断了供应,订单就完不成了。 林晚星沉吟片刻:“这样,从明天起,工坊分两班。一班继续生产,一班专门上山采蘑菇。早上凉快的时候去,晌午前回来。另外,咱们是不是可以试着收一些附近村民采的蘑菇?价格可以给高一点。” “这个办法好!”秦晓梅眼睛一亮,“我听说邻村也有人采蘑菇卖到县城,咱们要是直接收,他们肯定愿意。” “那你下午跟翠花姐去邻村转转,先问问行情。”林晚星拍板,“价格比县城收购站高一成,但要保证质量。烂的、有虫的不能要。” “哎,我这就去准备。”秦晓梅应声出去了。 林晚星继续低头算账。窗外的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白晃晃的,晃得人眼花。 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快十天了。 往年这个时候,林场也该下几场雨了。可今年,一滴雨都没见着。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 --- 傍晚,顾建锋回家时,林晚星正在灶台前做饭。 简单的白菜炖粉条,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锅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她系着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灶火映着她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回来了?”她没回头,用锅铲翻着饼子,“洗手吃饭。” 顾建锋“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清凉的井水冲在手上,带走了一天的暑气。他洗了脸,用毛巾擦干,走到灶台边。 “我来吧。”他从她手里接过锅铲。 林晚星也没推辞,退到一边,用围裙擦擦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瞭望塔那边看了看。”顾建锋翻着饼子,动作熟练,“新设备调试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正式投入使用。” 林晚星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新型防火瞭望塔体系。这是顾建锋这大半年的心血,从设计、选址到建设,他几乎全程参与。塔建在林场最高的山顶上,能俯瞰整片林区,配备了望远镜、无线电,还有一套简易的气象观测设备。 “能预报天气吗?”她随口问。 “能看个大概。”顾建锋把饼子盛出来,金黄的饼子一面焦脆,看着就诱人,“温度、湿度、风向这些都能测。老王是驻塔的观察员,以前在气象站干过,懂一些。” 两人把饭菜端到炕桌上。简单的晚餐,但在劳累了一天之后,显得格外香甜。 林晚星咬了口饼子,忽然想起什么:“建锋,你说今年这天是不是有点怪?都六月下旬了,一滴雨没下。” 顾建锋夹菜的手顿了顿:“你也感觉到了?” “嗯。”林晚星点头,“往年这时候,至少下了两三场透雨了。可今年,天干得厉害。你看场部后面那条小溪,水都快断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我今天在瞭望塔,跟老王聊了聊。他说,根据他观测的数据,今年夏天可能有大雨。” “大雨?”林晚星一愣,“不下雨,怎么会有大雨?” “就是因为一直不下雨,才容易下大雨。”顾建锋解释,“老王说,这叫‘旱极生涝’ 分卷阅读251 。天气太旱,地面温度高,热气往上走。一旦遇到冷空气,就容易形成强对流天气,下暴雨。” 他说着,神色严肃起来:“而且咱们林场这地形,三面环山,要是真下暴雨,容易引发山洪。山上的水下来得快,河道窄,泄洪能力差。”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工坊的位置就在山脚下,离那条小溪只有几十米远。 虽然地势不算最低,但要是真发山洪…… “有多大概率?”她问。 “说不准。”顾建锋摇头,“老王说,按照往年经验,这种持续干旱后再下暴雨的情况,在林场发生过两次。一次是五八年,一次是六九年。五八年那次,山洪冲垮了场部两间仓库,淹了十几亩地。六九年那次,幸好提前做了准备,损失不大。” 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工坊是她们大半年的心血,是那么多姐妹的希望。要是被山洪冲了…… “咱们得提前准备。”她立刻说,“工坊里那么多原料,还有做好的成品,都得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顾建锋看着她紧张的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急,现在还只是预测。明天我再去瞭望塔,让老王密切观察。一有情况,咱们就行动。” 林晚星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散。 这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她看见滔天的洪水从山上冲下来,淹没了工坊的小院。那些辛辛苦苦做好的香辣酱罐子,在浑浊的水里漂浮、碰撞、碎裂。秦晓梅她们站在水里哭,想去捞那些罐子,却被水冲得东倒西歪…… 她惊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顾建锋在她身边睡得沉,呼吸均匀。她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夜色里的林场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蛙鸣和虫声。山峦在月光下显出黝黑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看着那座山,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要下雨了。 --- 第二天,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她先去了工坊。女人们已经到齐了,正在准备开工。灶火生起来了,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蒸笼一层层摆好。 “大家先停一下,开个短会。”林晚星拍拍手。 女人们围拢过来,有些诧异。 工坊的规矩是到点就开工,很少临时开会。 “林姐,出啥事了?”刘翠花问。 林晚星看着大家,斟酌着说:“是这样,我听说今年夏天可能会有大雨。咱们工坊的位置,大家也知道,离山近,离溪也近。万一发山洪,可能会有危险。” 女人们面面相觑。 “山洪?不能吧,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啊。”有人说。 “是啊,小溪水都快干了,哪来的山洪?” 秦晓梅却皱起眉:“林姐,您的意思是,咱们要提前做准备?” “对。”林晚星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想着,从今天起,工坊的生产计划调整一下。白天正常生产,但做好的成品,不要留在工坊过夜。每天下班前,把成品转移到场部仓库去加工,我已经跟仓库那边说好了,他们同意给咱们腾个地方。” 她顿了顿,继续说:“原料也要减少库存。蘑菇、辣椒这些,够两三天用的就行,不要囤太多。采购组每天去收,收多少用多少。” 赵晓兰有些担心:“那省百货公司的订单怎么办?月底要交第一批货,时间很紧啊。” “生产照常,只是成品每天转移。”林晚星解释,“这样就算真有事,损失也能降到最低。另外,我想在工坊周围挖条排水沟。万一真下雨,水能排出去,不会倒灌进院子。” 女人们听了,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林晚星一向有远见,大家还是选择相信她。 “行,听林姐的。” “挖沟这活儿,我们男人也能干。”一个家属的丈夫正好来送东西,主动说,“我下午叫几个人来帮忙。” “那就谢谢大哥了。”林晚星笑道。 会议结束,工坊又忙碌起来。但气氛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女人们干活时,会时不时看看天色,看看远处的山。 那种山雨欲来的预感,像是会传染似的。 --- 中午,顾建锋从团里回来,直接来了工坊。 他穿着军装,背着手,在工坊院子里转了一圈。林晚星正在和秦晓梅检查新一批封装好的酱罐,见他来,迎上去。 “怎么样?”她低声问。 顾建锋的表情有些凝重:“老王说,观测数据显示,气压在持续下降,湿度在上升。虽然现在天还晴着,但很可能在未来三到五天内,有强降雨。” “三到五天……”林晚星心里一紧。 “我已经向场部做了汇报。”顾建锋说,“场领导很重视,已经安排各生产队检查防洪设施,清理河道。你们工坊这边,也要抓紧。” 林晚星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成品每天转移,原料减少库存,还在挖排水沟。” 她指了指院子东侧,几个男职工正在挖沟,铁锹扬起黄土,已经挖了十几米长的一条浅沟。 顾建锋看了看,摇摇头:“这沟太浅,要是真下暴雨,作用不大。” “那怎么办?”秦晓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 顾建锋想了想:“这样,我下午从团里调几个人来,帮你们把沟挖深挖宽。另外,在工坊门口垒一道沙袋墙,万一水大了,能挡一挡。” “沙袋去哪儿弄?”林晚星问。 “团里有防汛物资,可以借用一些。”顾建锋说,“用完还回去就行。” “那太好了。”林晚星松了口气。 有顾建锋在,她心里踏实多了。 下午,果然来了几个解放军战士,带着铁锹、镐头。他们和工坊的男职工一起,把排水沟加深加宽。沟底铺了碎石,沟沿拍实,还留了几个排水口。 工坊的女人们也没闲着。刘翠花烧了一大锅绿豆汤,赵晓兰蒸了白面馒头,给干活的人送水送饭。 秦晓梅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家属,把工坊里重要的东西,账本、文件、配方记录、还有那些借来的书都收拾起来,装进木箱,准备转移。 “晓梅妹子,这些瓶瓶罐罐也要搬吗?”一个家属指着架子上那些试验用的小罐子。 秦晓梅看了看。那些罐子里装着各种配比的试验品,是她这几个月的心血。 “搬。”她咬牙,“这些都是宝贵的数据,不能丢。” 于是,那些小罐子也被小心地装进垫了稻草的木箱,贴上标签,准备一起运走。 整个下午,工坊院子里人来人往,忙而不乱。挖沟的、搬东西的、送水送饭的,各司其职。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感动又紧张。 感动的是,大家这么信任她,愿意跟着她一起未雨绸缪。 紧张的是,万一她的预感错了,这么兴师动众,会不会让人笑话? 第75 分卷阅读252 章 风雨同舟,不只是说说而已 顾建锋看着林晚星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忧虑。 他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别怕。就算真不下雨,挖条沟、垒道墙,也是为工坊长远考虑。你看咱们这院子,原先一下雨就积水,有了这条沟,往后雨季就少操心了。” 林晚星抬眼看他,知道他这是在宽她的心。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忐忑压下去:“你说得对。不管下不下雨,这些活儿都不白干。” 这时秦晓梅端着碗绿豆汤走过来:“顾大哥,喝点汤解解乏。” 顾建锋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抹嘴:“晓梅,你林姐安排的事,你们照办就行。我去跟团里汇报一下情况,晚上再过来看看。” “哎,您放心。”秦晓梅应着,又转身去忙了。 林晚星送顾建锋到院门口。天已经擦黑了,西边天际那层镶金边的云越来越厚,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暗红。 “晚上要是有动静,我就让小战士来通知你。”顾建锋跨上自行车,回头叮嘱,“你别往外跑,在家等着。” “知道了。”林晚星挥挥手,“你也小心。”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着,顾建锋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林晚星站在门口,又抬头看了看天。风起来了,吹得院子里的山丁子树哗啦啦响,几片早衰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脚边。 “林姐,进屋吧。”刘翠花在灶房门口喊,“饭好了。”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加了点昨天剩下的肉片,油汪汪的一大盆。玉米面饼子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工坊的女人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天光吃饭。 “林姐,您说这雨真能下吗?”赵晓兰咬了口饼子,有些忧心,“我听林场有经验的老人说,这种闷热天要是突然刮北风,八成要下大雨。” “刮北风了?”林晚星问。 “刚才我去打水,感觉风是有点变向了。”刘翠花接话,“原先一直是南风,热烘烘的。刚才那一阵,凉飕飕的,像是从北边来的。” 林晚星心里一动。她想起顾建锋说的旱极生涝。 北方的冷空气南下,遇到南方暖湿气流,就容易形成强对流天气。 她放下筷子:“吃完饭,大家抓紧时间,把院子里能收的东西都收进屋。晾晒的蘑菇、辣椒,还有那些筐篓簸箕,都别放在外面了。” 女人们应着,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天黑透时,工坊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重要的东西都转移了,原料只留了明天一早要用的,装在筐里放在灶房墙角。成品下午就运到了场部仓库,那边地势高,房子也结实。 林晚星又检查了一遍排水沟。顾建锋下午带人挖的这条沟,比原先深了一倍,宽了一倍,沟底铺的碎石能防止水流冲刷沟底。工坊门口那道沙袋墙也垒得结实,半人高,用木桩做了支撑。 该做的都做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黑沉沉的天。星星看不见几颗,月亮也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场部大院里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团黄晕。 风越来越大,带着湿气,吹得人身上黏糊糊的。 “林姐,您回家吧。”秦晓梅走过来,“我们在这儿守着就行。” “你们都回去。”林晚星摇头,“夜里万一有事,你们女人家不安全。我在这儿守着,等建锋消息。” “那怎么行!”刘翠花也过来了,“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林晚星笑了,“建锋说了,会派人来通知。你们回去把自家屋子收拾好,门窗关严实,有老人的、孩子的,多照应着。工坊这边,有我在呢。” 女人们还想说什么,林晚星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明天一早,要是没事,咱们正常开工。” 见她态度坚决,大家只好散了。秦晓梅临走前,从灶房拿了盏煤油灯,又抱了床旧毯子:“林姐,夜里凉,您披着点。” 林晚星接过毯子,心里暖暖的:“知道了,快回去吧。” 工坊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坐在小办公室门口的石阶上,把毯子披在身上。煤油灯放在脚边,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照亮小小一片地方。 她听着风声、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那就面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布?y?e?不?是??????????é?n???????2?5?.???????则?为?屾?寨?站?点 “林晚星同志!”是小战士的声音。 林晚星站起身:“在这儿!” 小战士跑进院子,喘着气:“林晚星同志,顾副团长让我告诉您,瞭望塔观测到强对流云团正在靠近,预计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会有强降雨。场部已经启动应急预案,请您和工坊的同志们做好准备。” “知道了。”林晚星点头,“顾副团长呢?” “顾副团长在瞭望塔,正和观察员密切监视云团动向。”小战士说,“他让我转告您,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外出。” “好,谢谢同志。”林晚星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拿着,路上吃。” 小战士推辞不过,接过糖,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林晚星看了看怀表,晚上十一点半。 离预报的降雨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重新坐下,把毯子裹紧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越来越急,吹得工坊房顶的瓦片哗啦啦响。院子里那棵山丁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把天地照得雪亮。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像是从山那边碾过来的石碾子,沉闷而有力。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屋檐下。 又一道闪电,这次更亮,更近。她看见远处的山峦在闪电中显出狰狞的轮廓。 雷声未歇,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先是稀疏的几颗,砸在瓦片上、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连成线,织成帘,最后变成瓢泼大雨,哗啦啦地从天倾泻而下。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 工坊院子瞬间变成了水世界。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顺着地势流淌,冲进排水沟。沟里的水迅速涨起来,哗哗地流向场部的主排水渠。 林晚星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的情景。 排水沟起作用了。虽然雨水很大,但大部分都顺着沟流走了,院子里只有薄薄一层积水。门口那道沙袋墙挡住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泥水,墙外已经积了一尺多高的水,墙内却还是干的。 她松了口气。 但心还没完全放下,就听见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山体塌方。 紧接着,场部的大喇叭响了,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 “紧急通知 分卷阅读253 !紧急通知!北坡发生小规模山体滑坡,请附近职工家属立即撤离!重复,北坡职工家属立即撤离!” 北坡!那是工坊后面的山坡! 林晚星心里一紧,抓起煤油灯就要往外冲,却听见院门外传来喊声:“林晚星同志!快开门!” 是顾建锋的声音! 她赶紧跑过去打开院门。顾建锋浑身湿透,雨衣上全是泥水,脸上也溅了泥点子。他身后跟着几个战士,也都是一身泥泞。 “建锋!你......” “工坊的人呢?”顾建锋打断她,语气急促。 “都回家了,就我一个。”林晚星说。 顾建锋松了口气:“那就好。北坡滑坡,泥石流冲下来,可能会波及工坊。你跟我走,去场部避一避。” “工坊怎么办?”林晚星回头看着院子。 “人比东西重要。”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走!” 林晚星却挣开他的手:“等一下。” 她跑回办公室,抱出那个装账本和文件的木箱,又冲进灶房,把墙角那几筐明天要用的原料拖到桌子上。 “可以了,走吧。”她抱着木箱,对顾建锋说。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担忧。 只是现在,也顾不上再说林晚星为了这些太拼命的事。 他接过木箱,另一只手拉着她:“跟紧我。” 一行人冲进雨幕。 雨大得睁不开眼。地上水流成河,混着泥沙,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顾建锋紧紧拉着林晚星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场部方向走。 闪电一道接一道,雷声在头顶炸响。 忽然,身后传来更大的轰鸣声。林晚星回头,借着闪电的光,看见工坊后面的山坡上,一大片泥土裹着石块、树木,正轰隆隆地冲下来。 泥石流! “快跑!”顾建锋大吼,拉着她拼命往前冲。 泥石流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工坊院子后面。沙袋墙在巨大的冲击下,瞬间被冲垮了一段。浑浊的泥水裹着石块涌进院子,冲倒了山丁子树,淹没了排水沟。 但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因为排水沟已经分流了大量雨水,院子里的积水本就不多。泥石流冲垮沙袋墙后,大部分顺着排水沟冲走了,只有少部分涌进院子。工坊的房子虽然进了些泥水,但主体结构完好。 林晚星被顾建锋拉着跑出几十米,回头看见这一幕,心里又惊又喜。 “工坊......工坊还在!”她喘着气说。 顾建锋也回头看,松了口气:“多亏了那条沟。” 一行人跑到场部大院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北坡附近撤离的职工家属,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拎着包袱,个个惊魂未定。 场领导正在组织安置,见顾建锋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来:“顾副团长,情况怎么样?” “北坡滑坡面积不大,但泥石流冲下来,下面几户房子受损严重。”顾建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工坊那边,因为提前挖了排水沟,损失不大。” “那就好,那就好。”场领导连连点头,“多亏你们预警及时,提前做了准备。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林晚星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庆幸自己听了顾建锋的话,提前做了准备。但看到那些房子被冲垮的职工家属,心里又沉甸甸的。 “林晚星同志。”场领导转向她,“你们工坊的女同志都安全吗?” “都安全,都回家了。”林晚星回答。 “好,好。”场领导拍拍她的肩,“你们这次立了大功。要不是你们工坊提前挖沟垒墙,给场里提了醒,咱们的损失会更大。” 正说着,秦晓梅、刘翠花、赵晓兰她们也冒雨跑来了。 “林姐!您没事吧?”秦晓梅冲过来,拉着林晚星上下打量。 “我没事。”林晚星问,“你们呢?家里都好吧?” “都好,就是漏了点雨。”刘翠花说,“听见喇叭响,我们就赶紧过来了。” 女人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家的情况。虽然都受了惊吓,但万幸人都没事。 雨还在下,但势头渐渐小了。 从瓢泼大雨变成中雨,又变成小雨。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场部组织人员去查看灾情。顾建锋带着战士们去了北坡,林晚星和工坊的女人们回了工坊。 院子里一片狼藉。 山丁子树被冲倒了,横在院子中间。排水沟被泥石流填了一半,沟里的碎石都看不见了。沙袋墙垮了一大段,沙袋散落得到处都是。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淤泥,混着树枝、石块。 但工坊的房子还在。 灶房、工作间、办公室,虽然墙上溅了泥水,门窗有些损坏,但主体结构完好。屋里的东西,因为提前转移或垫高了,大部分都安然无恙。 “太好了!房子没倒!”赵晓兰欢呼。 “快看,这些蘑菇还在!”刘翠花冲进灶房,抱出那几筐原料。 秦晓梅则跑进办公室,查看账本和文件。木箱虽然淋了雨,但里面用油纸包着,东西都完好无损。 女人们开始打扫院子。铁锹铲泥,扫帚扫地,水桶冲水。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人没事,工坊没事,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上午九点,顾建锋从北坡回来了。 他一身泥泞,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 “情况怎么样?”林晚星递给他一碗热水。 顾建锋接过碗,一口气喝光:“北坡五户房子受损,三户比较严重,不能住了。人都撤出来了,没伤亡。场里正在安排临时住处。” 他看了看工坊院子,点点头:“你们这儿情况好多了。” “多亏了你。”林晚星由衷地说,“要不是你提前预警,要不是你带人挖沟垒墙......” “是你们自己准备充分。”顾建锋打断她,看向正在忙碌的女人们,“这些姐妹们,临危不乱,很了不起。” 阳光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雨后的林场上。山更青,树更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场部的大喇叭又响了,这次是通报灾情和后续安排。 工坊的女人们一边打扫,一边听着广播,时不时交流几句。 “听说场里要给大家发救济粮。” “房子坏了的,场里帮忙修。” “咱们工坊是不是也能申请点补助?” 林晚星听着,心里有了主意。 她对顾建锋说:“建锋,我想跟场里申请,让工坊帮着安置几户受灾严重的家属。工坊可以腾出两间屋子,暂时给他们住。等他们的房子修好了再搬回去。” 顾建锋看着她:“工坊不是还要生产吗?” “生产可以调整。”林晚星说,“省百货公司的订单要紧,但乡亲们的难处也要帮。咱们工坊能有今天,离不 分卷阅读254 开场里的支持。现在场里有难,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顾建锋笑了,眼里满是欣赏:“你想做就做,我支持你。” 林晚星也笑了。 她转身对女人们说:“姐妹们,跟你们商量个事。” 女人们围过来。 “我想跟场里申请,让工坊暂时安置几户受灾的家属。”林晚星说,“咱们腾两间屋子出来,让他们先住着。工坊的生产可能会受影响,但咱们调整一下班次,加加班,订单应该能赶上。大家觉得怎么样?” 女人们沉默了一会儿。 刘翠花第一个开口:“林姐,我同意。都是乡里乡亲的,有难就得帮。” “我也同意。”秦晓梅说,“当初我来林场,也是大家收留了我。现在别人有难,咱们不能不管。” “同意!” “应该的!” 女人们纷纷表示支持。 林晚星心里一暖:“好,那我这就去场部申请。” 她正要走,顾建锋叫住她:“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往场部走。 雨后的土路泥泞不堪,踩上去一步一个坑。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 “嗯?” “你做得对。”他说,“工坊不光是挣钱的作坊,更是大家伙儿的依靠。你能这么想,这么做,我很骄傲。” 林晚星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里的温柔和骄傲那么明显。 她心里一热,握住他的手:“因为你,我才敢这么想,这么做。”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风雨同舟,不只是说说而已。 两人专注地看着彼此,说着话,场面温情而美好。 因此并未注意到,林子深处,有一双眼睛,如毒蛇般藏得极好,正幽幽盯着他们...... 第76章 捕蛇行动 暴雨过后的第三天,林场还在忙着灾后重建。 北坡那几户受损严重的房子,场部组织了突击队帮忙修缮。 工坊这边,林晚星兑现了承诺,腾出两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厢房,简单收拾后,暂时安置了两户房屋完全被冲毁的人家。 一户是老张头老两口,儿子在外当兵;另一户是李寡妇带着俩孩子,男人前年工伤没了。 工坊的女人们都没怨言,反而自发从家里拿来被褥、锅碗,帮着安置。 秦晓梅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用旧木板给两家各搭了张简易床铺。刘翠花从自家菜园摘了新鲜蔬菜送过来,赵晓兰把工坊库存里暂时用不上的两盏煤油灯匀了出来。 老张头拉着林晚星的手,眼圈泛红:“晚星啊,给你们添麻烦了。等房子修好,我们立马搬走,绝不耽误你们生产。” “张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林晚星扶他在临时搭的木板床边坐下,“当年我爹娘走得早,场里大伙儿没少帮衬我。现在工坊有点能力,该回报大伙儿了。您二老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李寡妇在一旁抹眼泪:“林妹子,这恩情我们记心里了。以后工坊有啥活儿,你只管吩咐,我和孩子们都能干。” “李姐,先安顿好孩子。”林晚星拍拍她的手,“等安置好了,要是您愿意,工坊确实缺人手,洗蘑菇、择辣椒这些活儿,您看能不能干?” “能!太能了!”李寡妇连连点头,“我手快,眼睛也好使,保准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 安置好这两户,工坊又恢复了生产。但产量到底受了影响,两间屋子腾出去,原料堆放空间小了,女人们干活也得格外小心,别打扰到临时住户休息。 林晚星调整了生产计划,把一些不需要大空间的工序,比如贴标签、检查封装,都安排到院子里做。 只是她心里总有些不安。 那天暴雨夜,顾建锋从瞭望塔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凝重。 他简单说了北坡的情况,又匆匆去了场部开会,直到半夜才回家。她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他只说“工作上的事,你别操心”,但那紧锁的眉头骗不了人。 她没再追问。结婚快一年,她了解他。 该说的他自然会说,不说的,那是纪律,或是怕她担心。 所以她更担心了。 --- 暴雨后第五天,晌午。 林晚星正在工坊院子里和秦晓梅一起晾晒受潮的辣椒。 那天虽然及时垫高了,但灶房墙角还是渗了水,有几筐辣椒受了潮,得赶紧晒干,不然就发霉了。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林晚星戴着草帽,把辣椒均匀铺在苇席上,红艳艳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林姐,这批辣椒晒干了,味道会不会受影响?”秦晓梅蹲在旁边,仔细挑拣着霉变的。 “多少会有点。”林晚星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背,“但总比全扔了强。晒干后先做一批试试,要是味道差太多,就只能当次品处理,便宜点卖给场里食堂。”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林晚星抬头,看见顾建锋骑着车过来。他今天穿着整齐的军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星一眼就看出他眼神里的肃穆。 “建锋?”她迎上去。 顾建锋停下车,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女人们,低声说:“晚星,你过来一下。” 林晚星心里一紧,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的山丁子树下。 树被暴雨冲倒了,但树干还连着根,歪斜着,枝叶稀疏了不少。 “怎么了?”她问。 顾建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要出趟任务,紧急任务。现在就走,归期不定。”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去哪?危险吗?” “不能说。”顾建锋摇头,“但确实有风险。晚星,我不在家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工坊的事,量力而行,别太拼。场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会关照你们。” 他说着,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些粮票和钱,你拿着。万一……万一我一时回不来,别省着,该花就花。” 林晚星没接那个信封,只是看着他:“建锋,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跟那天的暴雨有关?跟北坡滑坡有关?” 顾建锋眼神微动,但没否认。 林晚星明白了。那场暴雨不只是天灾,可能还牵扯了别的。 她想起顾建锋曾经提过的,那个潜伏在林区、代号“蝮蛇”的叛徒。当时他说,韩老叮嘱过,有线索要及时上报,但不能私自行动。 现在他接了紧急任务,归期不定…… “是蝮蛇?”她压低声音。 顾建锋没说话,但眼神给了答案。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接过信封:“我等你回来。家里有我,工坊有我,你放心去。但你要答应我,一定小心,一定……回来。”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哽咽。 顾建锋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不知何 分卷阅读255 时溢出的泪:“我答应你。”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但很用力。 然后他转身,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林姐?”秦晓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顾大哥他……” “他有任务,要出去一段时间。”林晚星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咱们继续干活吧。辣椒晒完了,还得去看看蘑菇晾得怎么样。李姐不是说今天要试着洗蘑菇吗?你去教教她。” “哎。”秦晓梅应着,但眼里满是担忧。 林晚星没再多说,只是走回苇席边,继续铺晒辣椒。阳光晒得辣椒皮发烫,她手指翻动间,能感受到那种灼热。 就像她此刻的心。 --- 顾建锋的任务,确实与蝮蛇有关。 暴雨过后第二天,瞭望塔观察员老王在检查设备时,发现北坡滑坡区域附近,有几处不正常的信号源。 那是团里新配的简易无线电监测设备,能捕捉到异常电波信号。老王经验丰富,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林场职工用不起无线电,附近也没有通讯基站。 他报告给了顾建锋。 顾建锋带人秘密勘察,在滑坡区域边缘,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山洞不深,但位置刁钻,藏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外面又被灌木遮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留着简易的生活用品: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半包受潮的卷烟,还有几块压缩饼干,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种,而是军用特供。 最关键的,是在洞壁缝隙里,找到了一小截烧过的火柴棍。火柴头是蓝色的,不是普通火柴的红磷头。 顾建锋认得那种火柴。 早年他在边境执行任务时见过,是境外特务常用的特种火柴,防水防潮,燃烧时间长。 蝮蛇真的在这里,而且暴雨前就在。 他立刻向上级汇报。韩老亲自下达指令:成立特别行动小组,由顾建锋带队,务必在蝮蛇造成更大破坏前,将其抓捕或击毙。 任务代号:“捕蛇行动”。 --- 林场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外,老黑山。 这里已经是林区边缘,再往北就是国境线。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只有采药人和偷猎者偶尔涉足。暴雨过后,山路更是泥泞难行,有的地段被塌方的泥土石块完全阻断。 顾建锋带着六名精挑细选的战士,清晨出发,徒步进山。 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装备:枪支弹药、干粮水壶、绳索工具,还有简易的通讯设备。军装外面套着伪装网,脸上涂了油彩,在密林里穿行,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带路的是个老采药人,姓胡,六十多了,腿脚还利索,对老黑山的地形了如指掌。 “顾副团长,再往前就是野狼沟了。”老胡指着前面一道幽深的山谷,“那地方邪性,夏天瘴气重,下雨后更甚。本地人都不爱去。” “蝮蛇”最后出现的信号,就在野狼沟附近。 顾建锋抬手,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战士们立刻散开,各自寻找隐蔽位置。 他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地形。 野狼沟名副其实,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道深沟,最窄处只有十几米宽。沟底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藤蔓,看不清具体情况。沟口处,几棵被雷劈断的老树横七竖八倒着,树干已经腐烂,长满了青苔。 “老胡,这沟有别的入口吗?”顾建锋低声问。 老胡摇头:“就这一个口。但沟里头岔道多,跟迷宫似的。早年我进去采过药,差点没绕出来。后来再不敢进了。” 顾建锋沉思片刻,下了命令:“两人一组,分三组,从不同方向接近沟口。保持距离,注意隐蔽。发现情况,不要擅自行动,用信号联系。”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u?????n?????????????????????则?为?山?寨?站?点 “是!”战士们低声应道。 行动开始。 顾建锋带着一名叫小陈的年轻战士,从左侧山坡迂回。山坡上碎石很多,前几天的暴雨把表层泥土冲走了,露出底下松动的石块,踩上去哗啦啦响。 两人只能小心翼翼,手脚并用,尽量放轻动作。 越接近沟口,顾建锋心里的警惕越强。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虫鸣,没有别的声音。连鸟叫声都没有。 这不正常。老黑山虽然偏僻,但鸟兽不少,野狼沟这种植被茂密的地方,更该是鸟类的栖息地。 除非,这里最近有人频繁活动,惊走了动物。 他打了个手势,和小陈在一丛灌木后趴下,再次观察。 沟口那几棵倒伏的老树,其中一棵的树干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很微弱,一闪而过。 顾建锋调整望远镜焦距,仔细看。 是铁丝。很细的铁丝,两头系在树干上,横在离地半米高的位置,被树叶半遮半掩。如果不是阳光恰好照到,根本发现不了。 绊索。 蝮蛇果然在这里,而且布了陷阱。 他示意小陈后退,两人悄悄撤到安全距离。 “副团长,现在怎么办?”小陈压低声音问。 顾建锋看了看天色。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开始西斜。野狼沟里光线会更暗,不利于行动。 “等。”他说,“等天黑。蝮蛇既然布了陷阱,说明他就在附近,而且警惕性很高。白天硬闯,容易打草惊蛇。”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地图。 老胡手绘的,虽然粗糙,但标明了野狼沟的主要岔道。 “你通知其他两组,撤到预定集合点。咱们天黑后行动。” “是!” ---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顾建锋带着六名战士,再次接近野狼沟。这次他们没走山坡,而是沿着沟边一条干涸的溪床前进。溪床里都是石头,踩上去声音小,而且两边有半人高的土坎,能提供掩护。 夜色是最好的伪装。 七个人,像七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野狼沟。 沟里比外面更暗,也更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湿土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顾建锋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隐约有火光。很微弱,像是煤油灯,或者蜡烛。 顾建锋打了个手势,战士们分成两路,从两侧包抄过去。 他自己带着小陈,慢慢接近火光来源。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掩了大半。火光就是从藤蔓缝隙里透出来的。离洞口十几米远的地方,横着那根绊索。 顾建锋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洞口左侧,有一块凸出的岩石,是个天然的射击点。如果有人藏在后面,能控制整个洞口区域。右侧是一片灌木丛,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注意到,有几根树枝的断口很新,像是被人故意折断的。 他指了指岩石 分卷阅读256 方向,又指了指灌木丛,给小陈分配任务。 小陈点头,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向灌木丛。 顾建锋自己则摸向岩石。 离岩石还有五米时,他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一根极细的线,横在草丛里,离地不到十厘米。线的颜色和枯草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二道绊索。 蝮蛇果然狡猾。 顾建锋小心地跨过绊索,继续前进。他绕到岩石侧面,果然看见岩石后面藏着一个人影,正端着枪,警惕地盯着洞口方向。 不是蝮蛇。看身形,是个年轻人。 顾建锋悄无声息地接近,在对方反应过来前,一个手刀劈在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几乎同时,灌木丛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小陈也得手了。 顾建锋检查了被击晕的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劳动布衣服,但脚上是军用胶鞋。身上没带证件,只有一把自制的手枪和十几发子弹。 他示意小陈把人绑好,堵上嘴,拖到隐蔽处。 然后,他看向洞口。 火光还在摇曳。 蝮蛇就在里面。 他做了个手势,战士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他自己则从腰间掏出一枚烟雾弹。 这是韩老特批的装备,原本是用来对付边境走私团伙的。 拔掉保险销,扔进洞口。 “嗤——” 浓烟瞬间涌出。 洞里传来咳嗽声,还有慌乱的脚步声。 “出来!”顾建锋厉声喝道,“你已经被包围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洞口的岩石上,溅起火星。 “负隅顽抗!”顾建锋抬手,战士们同时开火,子弹密集地射进洞口。 这不是要击毙,而是压制,逼迫对方出来。 果然,几秒后,一个人影从洞里冲出来,借着烟雾的掩护,往沟深处跑。 “追!” 顾建锋率先追上去。其他战士分成两组,一组继续压制洞口,以防里面还有人,一组跟着顾建锋追击。 野狼沟地形复杂,岔道多,加上夜色昏暗,追击并不容易。 但顾建锋始终紧咬着目标。 追到一个岔路口时,目标忽然消失了。 顾建锋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是沟里最窄的一段,两侧山崖几乎要合拢,只留下一条两三米宽的缝隙。地上全是乱石,石缝里长着茂密的蕨类植物。 他打了个手势,战士们散开搜索。 忽然,左侧山崖上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i?????w???n????????5?????????则?为????寨?佔?点 顾建锋抬头,看见一个黑影正沿着崖壁往上爬。动作笨拙,但很拼命。 “在上面!”他举枪瞄准。 但黑影恰好爬进了一处凹陷,被岩石挡住。 顾建锋收起枪,抓住崖壁上的藤蔓,也往上爬。他受过专业攀岩训练,速度比对方快得多。 距离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他即将抓住对方脚踝时,黑影忽然回头,扔下一把粉末。 顾建锋下意识闭眼,但还是慢了一步。粉末进了眼睛,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出来。 是石灰! 他强忍着剧痛,凭借记忆和听觉,一把抓住对方的腿。 “啊!”黑影惨叫一声,被拖了下来。 两人一起从崖壁上滚落,重重摔在沟底的乱石堆上。 顾建锋压住对方,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黑影拼命挣扎,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匕首,狠狠刺过来。 顾建锋侧身躲过,膝盖顶在对方腹部。黑影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 顾建锋趁机夺过匕首,反手抵在对方喉咙上。 “别动!” 黑影不动了。 借着头顶微弱的月光,顾建锋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他不是蝮蛇。 他的心揪了起来,又觉得理所当然。 蝮蛇那么狡猾,没抓到他很正常。 至少,抓住了他的同伙,说不定能问出有用的线索。 第77章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顾建锋在野狼沟抓住的那个年轻人,被连夜押送回团部审讯。 人倒是嘴硬,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个进山采药的,迷了路才躲在洞里。 问那蓝色火柴、军用压缩饼干是哪儿来的,他就装糊涂,说是在山里捡的。 问那□□,他更是一推六二五,说是在旧战场遗址挖到的,留着防野兽。 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却老辣。 跟条泥鳅似的,审讯时东拉西扯,看似慌张,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底线。 顾建锋没亲自审。他的眼睛被石灰灼伤,虽然及时用清水冲洗过,但还是红肿得厉害,看东西像隔了层毛玻璃。 军医给上了药,用纱布松松包着,嘱咐要避光休息几天。 “副团长,这小子肯定知道蝮蛇的下落。”负责审讯的战士汇报,“但就是撬不开嘴。” 顾建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不急。他既然被抓了,蝮蛇那边肯定会有所动作。你们盯紧点,看他有没有往外传递消息的渠道。” “是!” 等战士出去了,顾建锋才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但脑子清醒。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样子。 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很厚,是常年干农活的手。但虎口处有茧子,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不是普通的同伙,至少受过训练。 还有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往左上方瞟。这是典型的说谎特征。 他在隐瞒什么?或者说,他在保护什么? 顾建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睛的灼痛一阵阵袭来。 这时,团部的通讯员敲门进来:“副团长,韩老电话。” 顾建锋起身,摸索着走到电话机旁。接起来,那边传来韩振山沉稳的声音:“建锋,眼睛怎么样了?”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顾建锋回答,“人抓到了,但不是蝮蛇,是个年轻人,嘴很硬。” “嗯,我知道了。”韩老顿了顿,“你眼睛受伤的事,我跟县医院打了招呼,让他们安排个床位,你去住几天,好好治治。别落下病根。” 顾建锋皱眉:“韩老,我这点伤不碍事,用不着住院……” “这是命令。”韩老语气严肃,“眼睛不是小事。你父亲当年就是……算了,不提这个。总之,你明天就去县城医院报到。任务的事,我另派人接手。” “可是蝮蛇……” “蝮蛇的事,我来安排。”韩老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眼睛治好。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你家人负责。晚星那孩子不容易,你别让她担心。” 提到林晚星,顾建锋沉默了。 他知道,韩老说得对。他受伤的事,早晚得让她知道。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自己去说。 “是,我服从安排。”他最终说。 挂断电话,顾建锋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林场的灯 分卷阅读257 光稀稀疏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 他想起了林晚星。这会儿,她应该在工坊里忙活,或者在灶台前做饭。她会担心他吗?会的。她嘴上不说,但每次他出任务,她都会等到很晚。 这一次,他又让她担心了。 --- 同一时间,工坊院子里。 林晚星正在清点今天晾晒的蘑菇。暴雨过后,山里的蘑菇出得格外好,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总能采回满满一背篓。都是上好的松蘑、榛蘑,肉厚味鲜,晾干了做酱正合适。 “林姐,这批蘑菇晒得差不多了。”秦晓梅拿着本子走过来,“按现在的进度,月底前完成省百货公司的订单,应该没问题。” 林晚星点点头:“那就好。对了,李姐那边怎么样?两个孩子还习惯吗?” “习惯着呢。”秦晓梅笑了,“大丫帮着洗蘑菇,小手可快了。二小子虽然小,但会帮着递东西。李姐说,从来没想过还能靠自己的手挣钱,这几天干劲可足了。” 正说着,李寡妇端着盆刚洗好的蘑菇从灶房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比刚来时有精神多了。 “林妹子,你看看这蘑菇洗得干净不?”她把盆端到林晚星面前。 林晚星仔细看了看。蘑菇洗得很仔细,根部带的泥土都去掉了,伞盖上的杂质也清理干净,一个个水灵灵的,透着鲜香。 “洗得真好。”她夸道,“李姐手真巧。” 李寡妇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你们教得好。以前我总觉得,我个寡妇带俩孩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李姐,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等你们房子修好了,要是愿意,可以继续在工坊干。咱们工坊缺人手,尤其是您这样踏实肯干的。” “愿意!当然愿意!”李寡妇连连点头,“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干到干不动为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是场部通讯员小刘。 “林晚星同志!”小刘跳下车,跑进院子,“顾副团长在县城医院,韩老让我来通知您,请您过去一趟。”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医院?建锋怎么了?” “顾副团长眼睛受了点伤,不严重,但韩老坚持要他住院治疗。”小刘解释,“您别担心,就是普通的灼伤,养几天就好。” “灼伤?”林晚星更担心了,“怎么灼伤的?” “这……这我也不清楚。”小刘挠挠头,“部队上的事,有纪律,不能多说。总之您放心,顾副团长人没事,就是需要休息。”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头对秦晓梅说:“晓梅,工坊这边你照应着。我去趟县城,最晚明天回来。” “林姐,您放心去。”秦晓梅说,“路上小心。” 林晚星又对李寡妇说:“李姐,孩子们麻烦你多照看。有什么事,跟晓梅商量。” “哎,您快去吧,别耽误了。”李寡妇连忙说。 林晚星回屋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带上顾建锋留在家里的粮票和钱,然后跟着小刘出了门。 场部派了辆拖拉机送她去县城。开拖拉机的是老张。 就是那个儿子在外当兵、暂时住在工坊的老张头。 “晚星,坐稳了。”老张发动拖拉机,“咱们快点开,天黑前能到。” “谢谢张叔。”林晚星坐在车斗里,手紧紧抓着车沿。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上土路。夕阳西下,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黄。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但林晚星无心欣赏。 她满脑子都是顾建锋。 眼睛灼伤…… 严重吗?会不会影响视力?要是眼睛出了问题…… 她不敢往下想。 --- 县城医院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房,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红星县人民医院”。 林晚星跳下拖拉机,跟老张道了谢,快步走进医院。 一进门,就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漆,上面已经斑斑驳驳。长椅上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捂着肚子,脸上都带着病痛的神色。 护士站在走廊尽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着白帽子,正在低头写什么。 林晚星走过去:“同志,请问顾建锋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爱人。”林晚星说。 “哦,在二楼,203病房。”护士指了指楼梯,“韩老交代过,你直接上去就行。” “谢谢。” 林晚星快步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扶手粗糙,漆都快磨光了。 二楼走廊更安静些。203病房在走廊中间,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病房不大,摆着三张病床,但只住了顾建锋一个人。靠窗的那张床上,他半靠在床头,眼睛上蒙着纱布,只露出鼻子和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晚星?” “是我。”林晚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眼睛……怎么样?” “没事,就是点小伤。”顾建锋伸手摸索着,碰到她的手,握住,“你怎么来了?工坊那边……” “工坊有晓梅她们在,没事。”林晚星打断他,仔细看他脸上的纱布,“真的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真不严重。”顾建锋笑了,“就是石灰进了眼睛,有点发炎。医生给上了药,说休息几天,按时换药,就能好。韩老小题大做,非让我住院。” 林晚星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心疼。她轻轻摸了摸纱布边缘:“疼吗?” “不疼。”顾建锋摇头,“就是有点痒,想挠。” “别挠。”林晚星按住他的手,“忍着点。” 两人一时无话,就这么静静坐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嘈杂声,还有隔壁病房孩子的哭声。 过了会儿,顾建锋开口:“晚星,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会担心,就保护好自己。”林晚星轻声说,“每次你出任务,我都睡不着。这次更糟,直接进医院了。” “以后不会了。”顾建锋握紧她的手,“我保证。” “你的保证,我都不敢信了。”林晚星嘴上这么说,手却回握着他。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是个年轻的小护士,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药水、纱布、棉签。 “顾副团长,换药了。”小护士声音清脆。 林晚星站起身让开。小护士熟练地解开旧纱布,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擦拭顾建锋的眼睛。 林晚星这才看清伤口。 眼皮红 分卷阅读258 肿,眼角有灼伤的痕迹,好在眼球看起来没事。 “怎么样?会影响视力吗?”她忍不住问。 “不会。”小护士边涂药边说,“石灰粉进了眼睛,但处理及时,角膜没受损。就是结膜有点发炎,按时上药,一周左右就能好。不过这几天要注意,不能见强光,不能揉眼睛。” “那就好。”林晚星彻底放心了。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小护士端着托盘出去了,临走前嘱咐:“晚上十点熄灯,家属可以陪床,但床只有一张。” 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晚星在床边坐下,看着顾建锋蒙着纱布的脸,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建锋问。 “笑你现在这样子,像电影里的伤病员。”林晚星说,“要是再给你配个拐杖,就更像了。” “那你就是照顾伤病员的女护士。”顾建锋也笑了,“林护士,我渴了,能给倒杯水吗?” “等着。”林晚星起身,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递到他手里。 顾建锋接过水杯,慢慢喝着。阳光照在他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过枪,也握过锄头,现在握着一杯温水。 林晚星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男人。会受伤,会疲惫,但永远挺直脊梁。他会为了任务冒险,也会因为她的担心而道歉。他刚强,也温柔。 “晚星。”顾建锋喝完水,把杯子递给她。 “嗯?” “我想你了。”他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晚星眼眶一热。 她俯身,隔着纱布,在他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也想你。” 顾建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林晚星顺势靠在他肩上,心里无比踏实。 阳光慢慢西斜,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两人就这么静静依偎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林晚星抬起头,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虽然他看不见,但两人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同样的疑问。 “我出去看看。”林晚星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穿着劳动布衣服、满身尘土的男人抬着一个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个人,脸色青紫,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医生!救命啊!”为首的男人急得满头大汗,“我们在山上采石,他被石头砸了胸口,喘不上气!” 值班医生跑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 他掀开伤者的衣服,脸色一变:“是张力性气胸!得马上穿刺排气!” “那快做啊!”工人们催促。 医生却面露难色:“咱们医院没有穿刺针……得送省城。” “送省城?那得三个小时!人还能撑得住吗?”工人们急了。 林晚星站在一旁,看着担架上那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脸色已经由青紫转为苍白,呼吸越来越弱,嘴唇都发紫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剧组时,有个武行兄弟出过类似的事故。当时也是气胸,剧组医务室条件有限,是老医生用大号注射器针头做了简易穿刺,救了一命。 “医生。”她上前一步,“没有穿刺针,能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比如……大号的注射器针头?” 医生一愣,看向她:“你是……” “我是病人家属。”林晚星随口说,又补充,“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有人用注射器针头做过应急处理。” 医生皱眉思考。这时,担架上的年轻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泡沫,呼吸更加急促。 “来不及了!”医生当机立断,“去拿最大号的注射器,消毒!快!” 护士跑着去取东西。 林晚星又说:“还需要橡胶管,接在针头后面,另一端放进水里,形成水封瓶。” 医生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林晚星含糊过去。 很快,注射器拿来了。20毫升的粗针头,护士用酒精棉球仔细消毒。橡胶管也找来了,是从输液器上拆下来的。 医生深吸一口气,在伤者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定位,消毒,然后接过针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针头刺入皮肤,进入胸腔的瞬间,一股气体“嗤”地喷出来,带着血沫。医生迅速接上橡胶管,另一端放进护士端来的盐水瓶里。 咕嘟咕嘟……气泡从管子里冒出来。 伤者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呼吸慢慢平稳,虽然还很微弱,但至少不是刚才那种濒死的状态了。 “好了……好了!”医生擦了把汗,“暂时稳定了。但还得送省城做进一步处理,咱们这儿条件有限。” 工人们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医生却看向林晚星:“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真想不到这个办法。” “我也是碰巧知道。”林晚星说,“能救人就好。” 这时,担架上那个年轻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虽然满身尘土,但气质不像普通工人。 “谢谢……”他虚弱地说,眼睛看向林晚星,“是您救了我?” “是医生救了你。”林晚星说,“我只是提了个建议。” 年轻人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又咳嗽起来。 医生赶紧说:“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们马上安排车送你去省城。” 工人们抬着担架去了急诊室,准备转院。林晚星转身回到203病房。 顾建锋坐在床边,虽然看不见,但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怎么回事?”他问。 林晚星简单说了情况。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星,你懂得真多。” “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林晚星含糊道,“冯工那儿有不少书,我闲着没事就翻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准备送伤者去省城的救护车。 其实就是辆改装过的吉普车,刷了白漆,画了红十字。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林晚星转过身,看向顾建锋:“建锋,你说那个年轻人,看着不像普通工人。” “嗯?”顾建锋抬起头,“怎么不像?” “皮肤太白,手上没老茧,说话口音……有点像南方人。”林晚星回忆着,“而且那几个工人对他很恭敬,不像是工友。” 顾建锋若有所思。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是刚才那个医生。 “同志,打扰了。”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刚才那个伤者,在送去省城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林晚星接过。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叫沈清源,家在云省昆明。他日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沈清源” 下面还 分卷阅读259 留了个地址:云省昆明市翠湖北路xx号。 林晚星把纸条递给顾建锋。 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跟他分享。 顾建锋接过纸条,摸了摸纸面,又听林晚星念了一遍纸条内容。 他若有所思:“云省昆明……那可是西南边陲了。他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听工人们说,是来考察什么项目的。”医生插话,“说是省里引进的什么技术人才,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看那几个工人对他的态度,应该是个有来头的。” 医生说完,又感谢了林晚星几句,就出去忙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收起纸条,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顾建锋的眼睛。 “累了吧?”她走到床边,“躺下休息会儿。晚饭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看看。” “什么都行。”顾建锋躺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你陪我一会儿。” “嗯。”林晚星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握着手。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县城里的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的。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而温暖。 顾建锋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第78章 亲了亲她的额头 七月的清晨,县城医院的窗户还没透进多少光亮,走廊里就响起了早班护士的脚步声。 塑料底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伴着推车轱辘的转动声,还有搪瓷盘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是要给各病房送体温计和量血压了。 林晚星在陪护床上醒得早。 其实这一夜她没怎么睡踏实。 医院的床板硬,薄薄的褥子底下就是一层草垫子,翻身时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加上心里记挂着顾建锋的眼睛,每隔一会儿就要睁开眼看看他那边。 天蒙蒙亮时,她索性起了身,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又把自己带来的那床碎花布薄毯叠整齐,放在陪护床脚。 顾建锋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向她这边,眼睛上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净。 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自然地蜷着。 那是一双军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疤痕,都是这些年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林晚星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那股子担忧才慢慢平息下来。 还好,眼睛没大事。 她转身去拿暖水瓶,想给他倒点水晾着,等醒了就能喝。手刚碰到暖水瓶的竹编外壳,就听见身后传来顾建锋带着睡意的声音:“几点了?” “刚五点半。”林晚星回头,看见他已经坐起身,正摸索着要下床,“你慢点,我扶你。” 她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顾建锋的手很稳,握住她小臂的力道恰到好处:“不用扶,我能行。就是眼睛看不见,走路慢点。” 话是这么说,林晚星还是没松手。她引着他走到病房角落的脸盆架前,那里放着搪瓷盆、毛巾,还有她从家里带来的一块淡黄色的“灯塔”牌肥皂,用油纸包着,已经用掉了一半。 “你先洗把脸,我去打水。”林晚星说着,端起脸盆要去水房。 顾建锋却拉住她:“让护士打就行,你别忙活。” “护士也忙,这会儿正给各房送体温计呢。”林晚星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很快就回来。” 她端着盆出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那种老式的长管日光灯,挂在走廊顶棚上,两头有些发黑,灯光也带着点青灰色。有几个早起的病人家属端着痰盂或脸盆往水房走,大家见面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水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一股子潮湿的肥皂味儿混着漂白粉的味道扑面而来。水泥砌成的水槽很长,一共六个水龙头,有三个已经有人在用了。水龙头是铸铁的,拧开时得用点劲,“吱呀”一声,水流哗哗地冲出来。 林晚星找了个空位,接了小半盆凉水,又兑了点暖水瓶里的热水。 昨晚临睡前她去水房灌的,这会儿还温乎。 试了试水温,刚好。 她端着盆往回走,路过护士站时,看见昨晚那个小护士正趴在桌上写交接班记录。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的台灯,灯罩是铁皮做的,边缘已经有些掉漆了。 “林同志起这么早?”小护士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习惯了。”林晚星也笑,“在村里这时候都该出工了。” 回到病房,顾建锋已经摸索着把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了。 林晚星把盆放在凳子上,浸湿毛巾,拧到半干,递给他:“擦把脸,精神精神。” 网?阯?发?布?页??????????è?n?2??????????﹒???o?? 顾建锋接过毛巾,在脸上仔细擦了一遍。温热的水汽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把毛巾递回去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林晚星的手背。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眉。 “水房的水凉,兑了点热水也不够暖。”林晚星不在意地说,又拧了把毛巾,给自己也擦了擦脸。 等两人都洗漱完,林晚星倒了水,把盆放回架上。这时,走廊里传来送早饭的推车声。 “早饭来了。”她说,“我去看看今天有什么。” 医院的早饭很简单。 玉米面糊糊、二合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丝。 糊糊盛在搪瓷碗里,冒着热气。 馒头是黄白相间的,一看就是玉米面掺了白面。 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闻着倒挺香。 林晚星打了两份,用托盘端回病房。 顾建锋已经摸索着在床边坐好了。林晚星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先递给他一碗糊糊:“小心烫。” “我自己来。”顾建锋接过碗,手指沿着碗边摸索了一圈,确定温度后才端起来喝。 林晚星看着他喝糊糊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他动作很稳,一点没洒,可这是因为一个眼睛暂时看不见的人,做什么都得格外小心。 “怎么了?”顾建锋察觉到她的沉默。 “没什么。”林晚星低下头,掰了块馒头放进嘴里,“就是觉得......你这伤受得冤枉。” “不冤枉。”顾建锋说,“任务需要。况且,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我这点伤算什么。” 这话说得平静,可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咸菜丝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咸菜,下饭。” 两人正吃着,病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林晚星说。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两个陌生的男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他梳着三七分的头发,抹了点头油,梳得一丝不苟。脸圆 分卷阅读260 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劳动布工作服,衣服上还沾着灰,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瓶水果罐头、一包白糖,还有几个苹果。 “请问,这里是顾建□□的病房吗?”中年人开口,声音洪亮。 “是。”顾建锋放下碗,“您是?” “我是红星公社砖厂的厂长,我叫刘富贵。”中年人上前两步,热情地伸出手,随即意识到顾建锋眼睛看不见,又讪讪地收回,“哎呀,瞧我这记性。顾副团长,我们是特地来感谢您的爱人的!” 林晚星站起身:“感谢我?” “对,对!”刘富贵转头看向林晚星,笑容更盛了,“昨天您在医院救的那个年轻人,沈清源同志,就是我们砖厂的贵客!要不是您及时提醒医生,沈同志恐怕就危险了!” 他身后的年轻人赶紧把网兜递过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晚星没接,只是看着刘富贵:“沈同志怎么样了?” “已经送去省城了,那边医院条件好,说是没生命危险,就是肋骨骨折,得养一阵子。”刘富贵说着,叹了口气,“这事闹的......唉,都怪我们厂里安全管理没到位。” 顾建锋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刘厂长,沈同志是怎么受伤的?”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这个......说来惭愧。沈同志是省地质局派来帮我们探矿的技术员,昨天在砖窑那边考察,正好赶上我们出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堆砖坯突然塌了,砸到了他。” “砖坯塌了?”顾建锋皱眉,“出砖的时候,工人不是应该清场吗?” “是是是,按理说是该清场。”刘富贵搓着手,“可沈同志说想近距离看看黏土烧制后的变化,我们也不好拦着。谁知道......唉,意外,纯属意外。” 林晚星听着,心里却起了疑。 她昨天看到沈清源时,虽然满身尘土,但衣服上的痕迹不像是被砖坯砸的。 砖坯塌方,应该是大面积的压伤,可沈清源主要是胸口受伤,呼吸问题。 而且,那几个抬他来的工人,脸色都不太对劲,不像是因为意外而着急,更像是......害怕? “刘厂长,”林晚星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试探,“沈同志在省城治疗的费用……” “我们厂里承担!当然承担!”刘富贵立刻说,“沈同志是为公事受伤,我们砖厂肯定负责到底。这不,我今天来,一是感谢您,二也是想跟顾副团长汇报一下这个事。毕竟沈同志是在我们红星公社出的事,我们得有个态度。”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林晚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顾建锋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沉默了几秒,说:“刘厂长有心了。不过这事不归部队管,您应该向公社和县里汇报。” “那是,那是。”刘富贵连连点头,“我已经跟公社王主任汇报过了。王主任说,要全力救治沈同志,费用方面不用操心。” 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留下网兜,就带着年轻人走了。 病房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林晚星看着床头柜上的网兜,眉头微皱:“这刘厂长,太热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建锋说,“他一个公社砖厂的厂长,没必要专门来医院感谢你。真要感谢,等沈同志好了,送面锦旗更合适。” “你是说……” “他在试探。”顾建锋靠回床头,“试探我们知不知道内情,试探部队会不会介入。” 林晚星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苹果是国光苹果,个头不大,但红润润的,看着挺新鲜。 “那沈清源的伤,恐怕没那么简单。”她说。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这时,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晚抬担架的工人,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文质彬彬的。 “顾副团长,林同志。”医生先开口,“这两位是沈清源同志的同事,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那工人上前一步,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林同志,昨天真是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沈技术员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 戴眼镜的年轻人扶了扶眼镜,开口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林同志,顾副团长,我叫陈志远,是省地质局勘探队的,和清源一起下来的。昨天的事……我想跟你们详细说说。”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请坐。”林晚星搬来凳子。 陈志远坐下,深吸一口气:“清源的伤,不是意外。” --- 原来,沈清源这次来红星公社,是省里统一安排的“支援地方建设”项目的一部分。 他是昆明地质学院的高材生,专攻非金属矿产勘探。红星公社砖厂用的黏土质量不错,公社想扩大生产,就向省里申请了技术支援。 沈清源来了之后,很快发现砖厂的黏土层下面,可能还有更好的矿产。 一种叫做“高岭土”的白色黏土,是烧制陶瓷的重要原料。 “清源很兴奋,跟刘厂长说了这个发现。”陈志远说着,脸色沉下来,“刘厂长当时也很高兴,说要上报公社,争取立项开发。可过了两天,清源再去砖厂,就感觉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林晚星问。 “砖厂的工人不敢跟他说话了。”抬担架的那个工人小声插嘴,“我是砖厂的临时工,叫王铁柱。沈技术员人好,没架子,常跟我们聊天。可刘厂长私下找我们谈过话,说不准跟沈技术员多说厂里的事。” 顾建锋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刘厂长不想让人知道高岭土的事?” “恐怕是。”陈志远点头,“清源跟我说,他怀疑刘厂长想私自开采高岭土,倒卖出去。因为高岭土比普通黏土值钱多了,要是上报公社,成了集体项目,利润就得归公。” 王铁柱压低声音:“昨天出事前,沈技术员在砖窑后面发现了一个新挖的坑,不深,但里面露出来的土是白色的。他蹲在那儿取样,刘厂长突然带人过来,说那边危险,让他赶紧离开。清源刚站起来,一堆砖坯就塌了……” “塌得巧啊。”林晚星冷冷地说。 陈志远苦笑:“我们也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可没证据。砖坯堆放不稳,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刘厂长一口咬定是意外,还主动承担医药费,显得很大度。” “所以你们想让我们帮忙?”顾建锋问。 “不,不是让部队介入。”陈志远连忙摆手,“清源被送去省城前,清醒了一会儿,他让我一定来找你们,把他留下的笔记本交给 分卷阅读261 你们。”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翻开。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勘探数据、土层分析,还有手绘的剖面图。在最后几页,有几行字格外醒目: “红星砖厂黏土层下2-3米处,存在优质高岭土矿脉,初步估算储量可观。建议立即上报,由公社或县里统一开发,可建成小型陶瓷厂,带动就业。但刘富贵厂长态度暧昧,多次暗示合作开发,疑有私心。今日发现私自开采痕迹,需警惕。” 字迹工整有力,下面还签了名:沈清源,1979.7.18。 林晚星把笔记本递给顾建锋,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她还是低声把内容念了一遍。 顾建锋听完,沉默良久。 “这事,你们向公社反映了吗?”他问。 “反映了。”陈志远叹气,“公社王主任说会调查,可王主任跟刘厂长是连襟……”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王铁柱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顾副团长,林同志,我们这些工人……其实都知道刘厂长不是好人。他克扣工资,用次等的煤烧窑,出的砖质量不行,还虚报产量。可我们不敢说啊,说了就得丢饭碗。家里都指着这点工资过日子……”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晚星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起前世在剧组,也见过类似的事。 小包工头克扣群演工资,大家敢怒不敢言。没想到穿越到这个年代,还能碰上这种人。 “笔记本我们先保管。”顾建锋开口,声音很稳,“陈同志,王同志,你们先回去,该工作工作,别让人看出什么。这事……我来想办法。” 陈志远和王铁柱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谢谢!谢谢顾副团长!”王铁柱连连鞠躬。 送走两人,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星把笔记本收好,坐在床边看着顾建锋:“你打算怎么办?” “刘富贵这种人,不能留。”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语气里的坚定不容置疑,“他今天敢为私利害人,明天就敢做更大的恶。砖厂是集体财产,不能让他这么糟蹋。” “可你的眼睛……” “眼睛不影响脑子。”顾建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晚星,你帮我个忙。” “你说。” “去找韩老,把这事跟他说清楚。不用添油加醋,就照实说。沈清源的笔记本,也给他看看。” 林晚星点头:“好。那你呢?” “我就在医院。”顾建锋说,“刘富贵不是来试探吗?我就让他试探个够。”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正直、负责,但有时候太讲规矩,不懂变通。 可现在的他,学会了在规则内用手段,知道了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这是好事。 “行,我听你的。”林晚星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在医院好好养伤,别乱来。” “我答应你。” --- 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换药。 纱布解开,顾建锋的眼睛依然红肿,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医生仔细检查后,说恢复得不错,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但回去后还得继续上药,不能见强光。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医生刚走,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还是刘富贵。 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但手里没拎东西,身后也没跟人,就他自己。 “顾副团长,感觉好点没?”他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我正好来医院办事,顺道看看您。” “好多了,谢谢刘厂长关心。”顾建锋语气平淡。 刘富贵搓着手,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林同志这是……要出去?” “去给我家建锋买点吃的。”林晚星拎起布兜,笑得很自然,“医院食堂的饭菜没油水,他眼睛受伤,得补补。” “是该补补!是该补补!”刘富贵连连点头,“要不这样,我让砖厂食堂炖只鸡送过来……” “不用麻烦了。”顾建锋打断他,“刘厂长有事?”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堆起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顾副团长聊聊。您看啊,沈技术员这事,虽然是意外,但毕竟发生在我们砖厂。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刘厂长已经承担医药费了,很有担当。”顾建锋说。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刘富贵话锋一转,“不过顾副团长,您说这事……会不会影响不好?沈技术员是省里派下来的,万一省里追究起来……” “省里追究,也是追究事实。”顾建锋说,“如果真是意外,谁也不能说什么。” “对对对,是意外,肯定是意外。”刘富贵赶紧说,“我就是担心……有人误会。尤其是那些工人,嘴上没把门的,乱说话。” 顾建锋没接话。 刘富贵等了一会儿,见顾建锋不说话,只好自己往下说:“顾副团长,我听说您爱人在林场搞了个工坊,挺红火?” “小打小闹,挣点零花钱。”林晚星接话。 “那也很不容易啊。”刘富贵看向林晚星,眼神热切,“林同志是能干人。其实吧,我们砖厂也想搞点副业,增加收入。您看……咱们能不能合作合作?” 林晚星心里冷笑。 这是来贿赂了。 “刘厂长说笑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我们工坊就是做点山货加工,跟砖厂不搭边。” “怎么不搭边?”刘富贵压低声音,“林同志,我听说你们工坊需要包装材料?我们砖厂跟县纸盒厂有关系,能弄到便宜的纸盒。还有,你们要是想扩大规模,需要地方,砖厂后面有空地,可以便宜租给你们。” 他说得诚恳,可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先给点甜头,拉你下水,以后就得帮他办事。 “刘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林晚星说,“不过我们工坊小,用不了那么多纸盒。地方嘛,林场也给批了地,够用了。”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顾建锋:“顾副团长,您看……” “工坊的事,晚星做主。”顾建锋说,“我不插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富贵咬了咬牙,终于图穷匕见:“顾副团长,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交个底。沈技术员那事……确实有点内情。但我保证,绝对不是我干的。是厂里有个工人,跟清源有点矛盾,一时糊涂……我已经把那工人开除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顾副团长养伤用。另外,沈技术员那边,我也会额外补偿。只希望……这事到此为止。” 信封没封口,能看到里面是一沓大 分卷阅读262 团结。 林晚星扫了一眼,少说有两百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两百块,是笔巨款。 顾建锋的脸沉了下来。 虽然蒙着纱布,看不见眼神,但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 “刘厂长,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点心意……”刘富贵还想说。 “拿回去。”顾建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顾建锋的眼睛,值不了这么多钱。” “顾副团长,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顾建锋一字一句地说,“钱,拿回去。沈清源的事,该怎样就怎样。如果真是工人个人恩怨,该报警报警,该法办法办。如果是其他原因……也瞒不住。” 刘富贵的脸白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最后,他咬着牙把信封塞回口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那就不打扰顾副团长休息了。我改天再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病房门关上,林晚星走到窗边,看着刘富贵匆匆走出医院大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慌了。”她说。 “做贼心虚。”顾建锋靠在床头,“晚星,你现在就去韩老那儿。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好。”林晚星转身,“你一个人在医院行吗?” “行。”顾建锋说,“让护士给我找个收音机来,我听新闻。” 林晚星点点头,拎起布兜出了门。 --- 韩振山不在县城,而是在林场。 林晚星坐了场部派来的拖拉机回去,一路颠簸,到林场时已经是下午了。 工坊院子里正热闹着。 秦晓梅带着几个女工在晾晒新采的蘑菇,李寡妇在灶房熬酱,两个孩子大丫和二小子在院子里玩。大丫七岁,已经懂事了,帮着捡掉在地上的蘑菇;二小子才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拿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林姐回来了!”秦晓梅最先看见她,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上来,“顾副团长怎么样?” “眼睛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林晚星说,“晓梅,韩老在哪儿?” “在场部办公室,跟李书记开会呢。”秦晓梅说着,压低声音,“林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上午有个砖厂的人来找你,说是感谢你救人,送了一筐鸡蛋,我没敢收。” 林晚星心里冷笑。 刘富贵动作真快,这边也在打点。 “鸡蛋退回去了吗?” “退回去了,我说您不在,我做不了主。”秦晓梅说,“那人脸色不太好,放下鸡蛋就想走,我硬塞回去了。” “做得对。”林晚星拍拍她的肩,“工坊这边你照应着,我去趟场部。”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场部办公室。 那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红星林场革命委员会”的木牌。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堆着些农具。 林晚星敲了敲书记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书记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韩振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摊着几张图纸。w?a?n?g?阯?f?a?布?y?e?i????u?????n??????2???????o?m “晚星回来了?”李书记抬起头,“建锋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书记关心。”林晚星说完,看向韩振山,“韩老,我有事想跟您汇报。” 韩振山放下手里的茶杯:“什么事?坐下说。” 林晚星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把这两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沈清源受伤,到刘富贵两次来医院,再到陈志远和王铁柱说的内情,最后是刘富贵塞钱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没添油加醋,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韩振山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刘富贵,胆子不小。”他看向李书记,“老李,红星公社砖厂,归你们县里管吧?” 李书记点头:“是归县工业局管,但公社也有管理权。刘富贵这个人……我听说过,风评不太好,但一直没出大事,也就没人动他。” “现在出大事了。”韩振山敲了敲桌子,“为了私利,差点害死省里派下来的技术员,还想贿赂部队干部。这种人不处理,留着过年?” 李书记苦笑:“韩老,不是我不想处理。可刘富贵跟公社王主任是连襟,王主任在县里也有关系。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证据?”韩振山看向林晚星,“沈清源的笔记本呢?” 林晚星从布兜里拿出笔记本,双手递过去。 韩振山翻开,仔细看了几页,尤其是最后那几行字。看完,他把笔记本递给李书记:“老李,你看看。这算不算证据?” 李书记接过,越看脸色越凝重。 “如果真像沈清源说的,砖厂下面有高岭土矿,刘富贵私自开采倒卖,那就是侵占集体财产,够判刑了。” “不止。”韩振山说,“他试图贿赂建锋,是行贿,隐瞒事故真相,是渎职,克扣工人工资,是剥削。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这样。”韩振山停下脚步,“晚星,笔记本先放我这儿。老李,你以林场的名义,给县革委会写个报告,把情况说清楚。我去趟县武装部,找老赵聊聊。” 李书记点头:“行,我这就写。” 韩振山又看向林晚星:“你回医院去,照顾好建锋。告诉他,这事我知道了,让他安心养伤,别操心。” “是。”林晚星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韩老,那个王铁柱……他是砖厂的临时工,要是刘富贵知道他说了实话,可能会报复。” 韩振山摆摆手:“放心,我会安排人保护他。这种敢站出来说话的工人,得护着。” 林晚星这才放心,告辞离开。 走出场部,七月的阳光正烈。林场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 她没回工坊,直接去了拖拉机站,想搭车回县城。 等车的时候,她看见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从供销社出来。大丫手里抱着个纸包,应该是买的盐或糖;二小子手里拿着根冰棍,吃得满脸都是。 “林姨!”大丫看见她,高兴地跑过来。 林晚星摸摸她的头:“去买东西了?” “嗯,我妈说晚上做疙瘩汤,让我买点盐。”大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林姨,给你糖。” “你自己留着吃。”林晚星笑着推回去。 李寡妇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林妹子,你回来了?顾副团长咋样?” “好多了。”林晚星看着她,“李姐,这两天工坊忙,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寡妇连连摆手,“能有个活干,挣点钱,我心里踏实。 分卷阅读263 就是……就是这孩子。” 她看向二小子。 小家伙正把冰棍吃完了,拿着棍子在地上戳来戳去,把土扬得到处都是。 “二小子,别玩了,脏!”李寡妇喊他。 二小子不听,反而戳得更起劲了。 林晚星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孩子才四岁,正是该有人好好教的时候。可李寡妇一个人带俩孩子,又要干活,难免顾不过来。长久下去,孩子野惯了,以后就难管了。 “李姐,”她开口,“等忙过这阵,我教大丫认点字。二小子嘛……也得教他懂点规矩。” 李寡妇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林妹子,不瞒你说,我就愁这个。我大字不识一个,想教孩子也没法教。你能教大丫,那是她的福气!” 正说着,拖拉机来了。 林晚星跟她们道别,上了车。 回县城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教育的事。 这个年代,很多孩子没机会好好上学。尤其是女孩,能读到小学毕业就不错了。像大丫这样的,要是没人拉一把,以后很可能就走她妈的老路。 得做点什么。 不只是为了大丫,也为了工坊里其他女工的孩子。 ---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县城的街道染成一片金黄。路边的小贩开始收摊,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国营饭店门口排起了队,都是拿着饭盒打晚饭的。 林晚星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个烧饼,又买了份小米粥,用铝饭盒装着,拎回了病房。 推开门,顾建锋正坐在床边听收音机。 收音机是护士帮他找来的,老式的红灯牌,木头外壳,调台旋钮有点松了,声音时大时小。里面正在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在北京召开……” “我回来了。”林晚星关上门。 顾建锋关掉收音机:“怎么样?” “韩老知道了,他会处理。”林晚星把烧饼和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先吃饭。” 她扶顾建锋坐好,把烧饼递给他,又打开饭盒盖,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而浑厚。病房里的灯光亮起,是那种拉线开关的白炽灯,灯光昏黄,但很温暖。 吃完饭,林晚星收拾了碗筷,打水给顾建锋擦身。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顾建锋坚持自己擦。林晚星把毛巾递给他,背过身去,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擦完了,她才转身,接过毛巾去洗。 水房里,几个病人家妇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砖厂出事了。” “什么事?” “说是省里来的技术员受伤了,差点没命。砖厂厂长都吓坏了,到处托关系呢。” “活该!我早就说刘富贵不是好东西。我侄子在砖厂干过,说工资从来不准时发,还总找理由扣钱。”网?址?f?a?布?y?e??????u???ē?n?2?????????????????? “这回怕是要倒霉了……” 林晚星听着,没插话,只是默默洗着毛巾。 回到病房,她把听到的跟顾建锋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顾建锋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林晚星在床边坐下,“韩老出手,刘富贵这回跑不了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提醒医生,沈清源可能就没了。”顾建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你救了一条人命。” 林晚星笑了:“那也得医生敢做。那种情况下,换成别人,可能就真的等省城了。” “但你敢说。”顾建锋握紧她的手,“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说得认真,林晚星心里一暖。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建锋,你今天处理刘富贵的事,很果断。”她轻声说,“以前你可能会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想别的办法。可今天,你直接把他堵回去了。” “人总是要成长的。”顾建锋说,“在部队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事。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他只觉得你好欺负。对待这种人,就得强硬。” “但你也没越线。”林晚星说,“你没收他的钱,也没答应他任何事。你是在规则内解决问题。” 顾建锋笑了:“跟你学的。你总说,做人要有原则,但也要有手段。”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说了很久的话。 说工坊的事,说部队的事,说未来的打算。 顾建锋的眼睛还得养一阵子,暂时不能出任务。韩老说,等他眼睛好了,可能会调他去负责新的项目,边境线上的几个瞭望塔要升级,需要有人统筹。 “去边境?”林晚星坐直身子,“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条件艰苦。”顾建锋说,“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那边也有林场,你可以继续搞工坊。” “我愿意。”林晚星毫不犹豫,“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顾建锋搂紧她,没说话,但手臂的力道说明了一切。 夜深了,医院熄了灯。 林晚星在陪护床上躺下,却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李寡妇的两个孩子,想起工坊里其他女工的家庭。这个年代的女人太不容易了,既要干活挣钱,又要照顾孩子,很多时候顾不过来。 得想个办法。 也许,可以在工坊旁边办个识字班?教女工们认字,也教孩子们基础的文化课。 还有,得教孩子们懂规矩。像二小子那样野惯了,以后大了就难管了。可以定些简单的规矩,比如吃饭前要洗手,见人要打招呼,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工坊院子里,一群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她念“人、口、手”。阳光很好,孩子们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晶晶的。 而顾建锋站在不远处,眼睛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正笑着看她。 那笑容很暖,像七月的阳光。 --- 两天后,顾建锋出院了。 眼睛上的纱布拆了,换成了一副墨镜。 韩老特意从省城给他捎来的,说是进口货,能防紫外线。 出院那天,刘富贵的事已经有了结果。 县革委会成立了调查组,进驻砖厂。查出了刘富贵私自开采高岭土、倒卖集体财产、克扣工人工资、行贿未遂等多条罪状。公社王主任因为包庇,也被停职检查。 沈清源在省城医院醒了,得知消息后,特意让人捎来一封信,感谢林晚星和顾建锋。 信里说,等伤好了,他还要回红星公社,把高岭土的勘探做完。“这么好的资源,不该被私人霸占,应该用来造福集体。” 顾建锋看完信,把它收好。 “是个有骨气的。”他说。 林晚星点头:“这样的人,该帮。” 回到林场,工坊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顾建锋的眼 分卷阅读264 睛。 “没事了,就是还得戴阵子墨镜。”顾建锋笑着说。 秦晓梅端来刚熬好的绿豆汤:“顾副团长,林姐,喝点汤,解暑。” 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大丫怯生生地走到林晚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林姨,这个给你。” 林晚星打开,里面是几颗野山楂,红彤彤的,洗得干干净净。 “我和弟弟去山上采的。”大丫小声说,“可甜了。” 林晚星心里一软,摸摸她的头:“谢谢大丫。等过两天,林姨教你认字,好不好?” 大丫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二小子在旁边蹦跶:“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好,都教。”林晚星笑着答应。 晚上,夫妻俩回到自己的小屋。 久违的家,虽然简陋,但处处是生活的痕迹。灶台上放着没刷的碗,窗台上晒着蘑菇,墙上贴着年画,是去年过年时买的,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 顾建锋摘下墨镜,眼睛已经基本恢复了,只是还有些畏光。 林晚星仔细看了看:“还好,没留疤。” “留疤也不怕。”顾建锋搂住她的腰,“男人脸上有点疤,正常。” “胡说。”林晚星嗔道,“好好的脸,留疤多难看。”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那里的皮肤还有点红,但已经消肿了。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晚星,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晚星靠在他怀里,“就是担心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一轮,挂在树梢上。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清香和远处的蛙鸣。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我想在工坊办个识字班。” “教女工们认字?” “嗯,也教孩子们。”林晚星说,“大丫七岁了,该上学了。可村里小学太远,李姐没时间送。我想着,先教她认点字,以后有机会,再送她去正规学校。” 顾建锋想了想:“是个好主意。需要什么,跟我说。” “需要课本,还有黑板、粉笔。”林晚星说,“这些我去想办法。你就好好养眼睛,别操心。” 顾建锋笑了:“我现在像个吃软饭的。” “那你就好好吃。”林晚星也笑,“等你眼睛全好了,再让你干活。” 两人说笑着,一起收拾了屋子,烧水洗漱。 临睡前,顾建锋忽然说:“晚星,部队里可能有人想动我。” 林晚星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我眼睛受伤,暂时不能出任务。有人觉得这是个机会,想把我手里的项目接过去。”顾建锋说得很平静,“是二营的副营长。他跟后勤处的关系好,一直想往上爬。” “韩老知道吗?” “知道。”顾建锋说,“韩老让我别管,专心养伤。他说,有些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不如晾着他,让他自己蹦跶。” 林晚星松了口气:“韩老说得对。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眼睛。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她钻进被子,靠在他身边。 顾建锋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晚星,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他低声说,“可能还是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傻大兵,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林晚星笑着问。 “知道了。”顾建锋亲了亲她的额头,“所以,谢谢你。” 第79章 说不定,已经有了。 一九七六年九月,秋高气爽。 省城大路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一层。 街上自行车流如潮,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偶尔有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路边等公交的人们纷纷掩鼻侧身。 全省农业展览馆门口,红旗招展。 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老长,上面写着:“热烈祝贺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展圆满成功”。 门口两排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学生手持花束,正练习着欢迎的口号,稚嫩的声音整齐划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林晚星站在展览馆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栋苏式风格的建筑。 高大的立柱,拱形的窗户,屋顶上红色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晚星同志!”一个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色代表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颁奖典礼马上开始了,请到前排就座。” “好的。”林晚星收回目光,跟着那人走进展览馆。 大厅里灯火通明。 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吊灯,水晶玻璃片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墙壁上贴满了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主席台铺着红布,后面是巨幅的工农兵宣传画,画面上的工人高举榔头,农民肩扛麦穗,战士手握钢枪,个个精神抖擞。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 各市的代表穿着各色服装,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便服的,也有像林晚星这样穿的确良衬衫的。女同志大多扎着两条麻花辫,或者剪着齐耳的短发,显得干净利落。 大家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而庄重的气氛。 林晚星被引到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坐下时,她注意到前排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胸前挂着一排奖章,应该是老劳模。左边坐着的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志,看起来四十多岁,正拿着笔记本认真地写着什么。右边是个皮肤黝黑的男同志,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车间干活的人。 “同志,你是哪个市的?”左边的女同志抬起头,友善地问。 “北江市,红星林场的。”林晚星回答。 “林场?”女同志有些惊讶,“你们林场也搞轻工业产品?” “嗯,我们利用林区山货资源,做了一些深加工产品。”林晚星说,“这次获奖的是香辣酱。” “香辣酱?”女同志来了兴趣,“是用什么做的?” “主要是林区特产的野山椒、松蘑、榛子,还有一些我们自己种的辣椒和香料。”林晚星解释,“我们工坊的姐妹一起琢磨出来的配方。” 正说着,主席台上传来麦克风试音的声音:“喂,喂喂——”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颁奖典礼开始了。 先是领导讲话。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同志走上台,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时背挺得笔直。 “同志们,朋友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大厅,带着老一辈革命家特有的沉稳和力量,“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表彰在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中作出突出贡献的单位和个人……” 林晚星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分卷阅读265 台上的领导讲到了国家建设的形势,讲到了轻工业发展对改善人民生活的重要性,讲到了创新和实干精神。他的话语朴实但充满力量,台下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讲话持续了约莫二十分钟。 接着是颁奖环节。 主持人念着获奖名单,一个个单位代表上台。有手表厂,有自行车厂,有糖果厂……每个代表上台时,台下都响起掌声。 获奖的产品五花八门:新型的搪瓷盆、改良的缝纫机、便携的收音机、耐用的胶鞋…… 林晚星看着,心里既激动又平静。 激动的是,她竟然能站到省城的领奖台上。平静的是,她知道这份荣誉不属于她一个人,而是工坊所有姐妹、林场所有支持她的人共同奋斗的结果。 “下面,颁发‘优质产品创新奖’。”主持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获奖产品:北江市红星林场‘林场香辣酱’。获奖代表:林晚星同志!” 掌声响起。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沿着过道走向主席台,脚步很稳。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讶的、好奇的、赞赏的。 一个来自林场的女同志,能做出获得如此殊荣产品,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走上主席台,那位讲话的老领导亲自为她颁奖。 他双手捧着一个红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金色的奖章。 奖章有掌心大小,中间是齿轮和麦穗环绕的图案,上方刻着“优质产品创新”六个字,下方是一行小字:“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展,1979”。 “林晚星同志,祝贺你。”老领导将奖章递给她,又和她握了握手,“你们利用林区资源,自力更生搞创新,这种精神值得学习。要继续努力,为人民做出更多好产品。”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谢谢领导,我一定继续努力。”林晚星双手接过奖章,感觉沉甸甸的。 台下掌声更热烈了。 接着,工作人员又递给她一个卷轴——是获奖证书。红绸面,金色字体,盖着鲜红的公章。 林晚星捧着奖章和证书,面向台下鞠躬。 闪光灯亮起,有记者在拍照。这一刻被定格在黑白胶片上,也将定格在这个年代的记忆中。 颁奖典礼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散场时,很多人围过来想和林晚星交流。有问她配方秘诀的,有想谈合作的,也有单纯表示祝贺的。林晚星一一礼貌回应,既不卑不亢,也不过度热情。 “林晚星同志!”一个圆脸微胖、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秘书,“我是市轻工业局的赵副主任,这次专门带队来参加展会。” “赵主任好。”林晚星点头致意。 赵副主任上下打量着她,脸上堆满笑容:“不错,不错,真是给咱们市争光了!你这香辣酱我尝过,味道确实好,比市面上的那些强多了。” “谢谢主任夸奖。” “这样,”赵副主任压低声音,“颁奖典礼结束后,你留一下,咱们谈谈。市里对你们这个项目很重视,有些想法想跟你沟通。”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好的,我一会儿过去。” 她知道,荣誉来了,麻烦往往也会跟着来。 --- 傍晚,省城饭店的餐厅里。 这是一栋老式的苏式建筑,高大的拱形窗户,厚重的丝绒窗帘,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餐厅里摆着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塑料花。 赵副主任特意要了个小包间。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宫保鸡丁、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蛋汤。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招待了。 “来,小林,坐。”赵副主任热情地招呼,“今天你是功臣,咱们边吃边聊。” 林晚星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年轻秘书机灵地给两人倒上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小林啊,你今年多大了?”赵副主任拿起筷子,看似随意地问。 “二十五了。”林晚星回答。 “二十五,正是干事业的好年纪。”赵副主任夹了块鸡肉,“听说你爱人在部队?” “是,在林场边防团。” “军人家庭,好啊,光荣。”赵副主任点点头,“这次你们香辣酱获奖,领导很重视。我跟你交个底,市里正在筹备成立‘食品工业研发中心’,需要你这样的创新人才。” 林晚星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要调她走。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研发中心……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研究和开发新型食品,推动全市食品工业发展。”赵副主任说得头头是道,“你去了,可以带一个课题组,专门研究山货深加工。市里会给你配实验室、配助手,经费也不用愁。” 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但林晚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赵主任,我是在林场土生土长的,工坊也是靠林场和姐妹们支持才办起来的。”她放下茶杯,语气诚恳,“要是我走了,那工坊怎么办?那些跟着我干的姐妹们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赵副主任大手一挥,“工坊可以保留,作为研发中心的下属生产点。姐妹们愿意的,也可以跟着你去市里。不愿意的,留在林场继续生产,研发中心给技术支持。” 他说得轻松,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问题。 去了市里,她就成了市里的人,工坊的控制权自然会转移到研发中心手里。 到时候,配方、工艺、销售渠道,都不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了。 “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林晚星没有直接拒绝,“毕竟我爱人还在林场,家里的事也得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赵副主任也不逼她,“这样,你回去好好想想,跟家人商量商量。不过小林啊,我得提醒你,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市里的发展空间,可比林场大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你爱人那边,如果需要调动,局里也可以帮忙协调。” 这话就说得更直白了——只要你来,你爱人的工作也能解决。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主任关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考虑。”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 赵副主任又讲了许多好处,什么文化宫、图书馆、大商场,还说要给她分配住房,孩子以后上学也方便。 刘秘书在一旁帮腔,把市里描绘得跟天堂似的。 林晚星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心里早有了主意。 吃完饭,赵副主任让刘秘书送她回招待所。 走在夜晚的街头,秋风吹来,已经有了凉意。路边的路灯昏黄,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地驶过。 “林同志,赵主任是真的欣赏你。”刘秘 分卷阅读266 书边走边说,“像你这样能干的女同志不多。去了研发中心,以后评职称、提干,都容易。” “刘秘书,市里的生活成本高吧?”林晚星突然问。 “这个……是比下面高一些,但工资也高啊。”刘秘书说,“研发中心正式职工,一个月最少四十五块,还有各种补贴。你要是带课题组,还能更高。” “那住房呢?” “局里可以给你分一间筒子楼,大概二十平米,有自来水,有公共厨房和厕所。”刘秘书说着,觉得这条件已经相当好了。 林晚星心里更明白了。 二十平米的筒子楼,一家三口挤着住,还要跟十几户共用厨房厕所。而她现在在林场,有自己的小院,三间房,宽敞明亮。工坊的院子更大,姐妹们干活说笑都自在。 更重要的是,在林场,她是自己的主人。 去了市里,她就是别人的下属。 “我再想想。”她还是这句话。 回到招待所,林晚星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拿出那枚奖章,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着。金色已经有些暗淡,但“优质产品创新”那几个字依然清晰。 她又打开证书,红绸面上,自己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荣誉,也是责任。 她不能辜负这份荣誉,更不能辜负工坊的姐妹们。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林晚星闭上眼,想起了顾建锋。 他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已经睡了吧。 --- 三天后,林晚星回到了林场。 顾建锋来接的她。 她迫不及待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红丝绒盒子,打开给他看。 金色奖章在夕阳下闪着光。 顾建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看看证书,嘴角勾起笑意:“真好。” 就两个字,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骄傲。 “工坊的姐妹们都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全场都传开了。李书记说要在场部给你开庆功会。” 林晚星笑了:“就是得了个奖,不用这么隆重。” “怎么不隆重?”顾建锋看着她,“这是全省的奖,整个省也没几个。你给林场争光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林晚星心里暖暖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路两边的房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能看见屋里晃动的人影。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是家家户户在做晚饭。 经过工坊时,林晚星看见院子里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她们还没收工?” “估计是在等你。”顾建锋说。 果然,车刚停下,工坊的门就开了。秦晓梅第一个跑出来,后面跟着李寡妇、王婶、还有工坊的其他姐妹,足足十几个人。 “林姐回来了!” “晚星,你可回来了!” 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秦晓梅眼睛尖,一眼就看见林晚星手里的盒子:“这就是奖章?快让我们看看!” 林晚星打开盒子,奖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真好看!”李寡妇赞叹,“金的呢!” “什么金的,应该是镀金的。”王婶比较实际,但脸上也满是笑容,“不过镀金的也了不起,这可是国家给的荣誉!” 大家传看着奖章和证书,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晚星,明天咱们工坊给你办庆功宴!我出只鸡!” “我出蘑菇!” “我出粉条!” 姐妹们纷纷说道。 林晚星心里感动,点头答应:“好,明天咱们好好庆祝。” 回到家,小院还是老样子。 院墙上的牵牛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朵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能闻到淡淡的花香。灶房门口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晒着辣椒串,红彤彤的。 顾建锋拎着行李进屋,点亮了煤油灯。 灯光昏黄,但足够照亮这个小小的家。炕上铺着床单,被子叠得方正正。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支野菊花,黄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散发着清香。 “你插的?”林晚星指着花。 “嗯,昨天去后山训练,顺手采的。”顾建锋把行李放好,“想着你快回来了,屋里有点花香好。” 林晚星心里一软,走过去抱住他。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也抱住她,手臂收紧。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着,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想你了。”林晚星闷声说。 顾建锋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我也想你。” 抱了好一会儿,林晚星才松开:“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那我做饭去。”林晚星挽起袖子,“路上买了点挂面,还有两个鸡蛋,咱们煮面条吃。” “我去烧火。”顾建锋说。 灶房里,顾建锋蹲在灶膛前点火。火柴划燃的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把柴火架好,火苗渐渐旺起来,橘红色的光映着他的眼睛。 林晚星往锅里舀水,又从柜子里拿出挂面。挂面是细的,用油纸包着,是稀缺货,平时舍不得吃。但今天她想奢侈一回。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等面条煮得差不多了,又打了两个鸡蛋。鸡蛋在沸水中很快凝固,蛋白包裹着蛋黄,像两朵白色的云托着太阳。 最后撒了点盐,滴了几滴香油。 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 顾建锋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难看,是军人那种利落的速度。林晚星慢慢吃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奔波归来,有人等,有热饭吃,有个温暖的家。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吃到一半,林晚星开口。 “什么事?” 她把赵副主任想调她去市里的事说了,包括那些诱人的条件,也说了自己的顾虑。 顾建锋听完,放下筷子:“你怎么想?” “我不想去。”林晚星很直接,“看着是前途好了,但工坊就不是咱们的了。配方、工艺、销售渠道,都得交出去。而且,那些姐妹怎么办?有的拖家带口,不可能都去市里。” 顾建锋点头:“你想得对。市里虽然条件好,但不自由。在林场,你是自己的主人。” “那要是……真的能给调动,让你也去城里呢?”林晚星试探着问。 顾建锋笑了:“我哪儿也不去。边防团需要我,而且……”他顿了顿,“我有任务。” “任务?”林晚星心里一紧,“什么任务?” 顾建锋沉默了几秒:“边境发现‘蝮蛇’的踪迹了。” 林晚星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蝮蛇——那个害死顾建锋生父的叛徒, 分卷阅读267 那个韩老说要警惕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你走的那天,情报就送来了。”顾建锋说,“韩老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蝮蛇在边境线活动,可能跟走私有关。上面决定组织抓捕,我带队。”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抓捕叛徒,还是那种潜伏多年的老特务,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什么时候出发?”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后天。”顾建锋看着她,“本来想等你回来就告诉你,但今天你刚回来,又得了奖,我不想扫你的兴。” “这叫什么扫兴?”林晚星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这是正事,是大事。”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这次任务……可能有点危险。蝮蛇很狡猾,在边境线混了这么多年,对地形熟悉,可能有同伙。” “我知道。”林晚星说,“但你得去。” 她说得坚决,顾建锋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林晚星看着他,“你是军人,这是你的职责。而且,蝮蛇害了你父亲,这个仇,该报。” 话虽这么说,但她握着顾建锋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顾建锋感觉到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放心,我会小心的。这次行动计划得很周密,团里派了最精锐的战士,韩老也从军区调了人支援。” “嗯。”林晚星点头,却不敢看他眼睛,怕眼泪掉下来。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面已经有些凉了,但谁也没在意。 最后还是顾建锋先开口:“市里那边,你打算怎么回?” “阳奉阴违。”林晚星说得很自然,“先答应考虑,拖着。拖到他们没耐心了,或者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了,这事自然就黄了。” 顾建锋笑了:“你这招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跟你学的。”林晚星也笑,“你不是常说,对付某些人,不能硬碰硬,要讲究策略?” “我是说过。”顾建锋伸手,把她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但你现在比我还会用。”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有些粗糙的触感。林晚星的脸微微发烫。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秋虫啾鸣,一阵一阵的,像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面凉了,我去热热。”林晚星站起身。 “别热了,就这么吃吧。”顾建锋拉住她,“坐下,陪我说说话。” 林晚星又坐下。 顾建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晚星,要是这次任务……” “没有要是。”林晚星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答应过我,会小心,会回来。我信你。”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林晚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 他是顾建锋,是那个能在边境线上追查叛徒多年不放弃的军人,是那个眼睛受伤还惦记着任务的男人。他答应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 第二天,工坊的庆功宴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院子中央摆了两张拼起来的大桌子。 桌上摆满了各家各户凑来的吃食:王婶家的炖鸡,李寡妇家的蘑菇炒肉,秦晓梅做的凉拌野菜,还有其他姐妹带来的鸡蛋、粉条、豆腐…… 正中摆着一大盘香辣酱,红油油的,香气扑鼻。 “这可是咱们的功臣!”王婶指着香辣酱。 大家笑起来。 林晚星被推到主位坐下,顾建锋坐在她旁边。工坊的姐妹们围坐一圈,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丫带着二小子,还有王婶的小孙子,玩得不亦乐乎。 “来,咱们先敬晚星一杯!”秦晓梅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以水代酒,“祝咱们工坊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大家齐声说,都举起缸子。 林晚星也站起来:“这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姐妹们日日夜夜的辛苦,没有大家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香辣酱。这杯,我敬大家!”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白开水。 水是温的,但心里是热的。 坐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炖鸡炖得烂熟,蘑菇吸饱了汤汁,粉条滑溜溜的,凉拌野菜清爽开胃。最受欢迎的还是香辣酱,无论是拌饭还是蘸馒头,都让人食欲大开。 “林姐,省里的领导怎么说?”一个年轻的女工问,“咱们的香辣酱,以后是不是能卖到全国去?” “领导说,要我们继续努力,做出更多好产品。”林晚星说,“至于卖到全国……一步一步来。先把省内的市场稳住,再想其他的。” “那省里没说要支持咱们?”王婶比较实际,“得了这么大的奖,总该有点表示吧?”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确实有想法。”林晚星斟酌着词句,“想让我成立研发中心。但我觉得,咱们的根在林场,去了城里,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那可不能去!”李寡妇第一个反对,“晚星,你去了,咱们工坊怎么办?姐妹们怎么办?” “就是,不能去。”其他姐妹也纷纷说。 秦晓梅比较冷静:“林姐,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留在林场。”林晚星说得清楚,“但市里那边,得有个说法。我的想法是,咱们可以跟市里合作,但工坊的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咱们可以提供技术,他们负责推广和销售,利润分成。” 顾建锋在一旁听着,眼里露出赞许。 他这个妻子,越来越有商业头脑了。 “这个办法好!”王婶拍大腿,“既不得罪那边,咱们也能得实惠。” “不过人家能答应吗?”李寡妇担心。 “不答应就拖着。”林晚星笑,“反正咱们在林场,山高皇帝远。他们真要扶持,就得按咱们的条件来。” 这话说得大家心里都踏实了。 庆功宴吃到一半,孩子们闹着要听领奖的故事。林晚星就把颁奖典礼的场面,还有见闻,挑有趣的说给他们听。 大人们听着,眼里也闪着向往的光。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讲着,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不舍。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这次任务凶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丈夫,是军人,是这个家的支柱。他得让林晚星安心,让工坊的姐妹们安心,让所有人都觉得,一切都会好好的。 庆功宴持续到傍晚才散。 姐妹们帮着收拾碗筷,打扫院子。秦晓梅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拉着林晚星的手:“林姐,顾副团长是不是要出任务?” 分卷阅读268 林晚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秦晓梅压低声音,“顾副团长今天虽然笑着,但眼里有东西。而且,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了作战表,平时他不戴的。” 林晚星不得不佩服这姑娘的细心。 “是,有任务。”她没瞒着。 “危险吗?” “……可能有点。” 秦晓梅握紧她的手:“林姐,你放心,工坊有我们呢。你照顾好顾副团长,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林晚星眼睛一热:“谢谢。” “谢什么,咱们是姐妹。”秦晓梅笑了,“走了,明天见。”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一片,映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鸡已经回窝了,偶尔咕咕叫两声。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床单,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顾建锋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累了一天,泡泡脚。” 林晚星在凳子上坐下,脱下鞋袜,把脚放进盆里。水温刚好,微微发烫,泡进去浑身都舒坦了。 顾建锋蹲下身,很自然地帮她洗脚。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有薄茧,搓在脚上有点粗糙,但力道适中。从脚背到脚心,再到脚趾缝,都洗得仔细。 “我自己来就行。”林晚星说。 “别动。”顾建锋按住她的脚踝,“今天你最大,我伺候你。” 林晚星笑了,任由他去。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背上,军装泛着柔和的光。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很硬朗,头发剃得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 林晚星看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涌上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顾建锋动作一顿,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星说,“就是想摸摸你。”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他擦干她的脚,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 炕已经烧热了,躺上去暖烘烘的。 顾建锋把她放在炕上,自己也躺下,侧身看着她。煤油灯没点,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晚星。”他轻声叫她。 “嗯。” “要是我……” “没有要是。”林晚星捂住他的嘴,“你答应过的。”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掌心:“好,没有要是。”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 “你听,它还跳得好好的。等任务完成了,还会跳很多年,陪着你,陪着咱们的孩子,陪着你变老。” 林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没出声,只是紧紧抱住他。 夜很深了,远处的林场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很快又消失。月亮升得很高,银白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炕上,照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刚认识的时候,说工坊的未来,说等顾建锋回来,要把房子修一修,在院子里种棵果树,等果子熟了,就有得吃了。 不知怎么,说到要孩子的事情,林晚星脸有些红。 顾建锋的手放在她小腹上:“说不定,已经有了。” “哪有那么快。” “那可说不定。”顾建锋低笑,呼吸喷在她颈间,痒痒的。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从衣摆下探进去,掌心滚烫。林晚星身体微颤,但没有躲。她迎上去,吻他的下巴,吻他的喉结。 衣服一件件褪去,扔在炕边。 顾建锋的动作很温柔,但呼吸越来越重。 “难受就说。”他哑着声音。 “嗯……”林晚星搂住他的脖子。 月光下,他的额头上沁出汗珠,眼神克制又炽热。 “可以了。”林晚星轻声说。 顾建锋吻住她,把她的声音吞进去。 炕很硬,动作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月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汗水黏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 又过了很久。 终于结束。 两人一块躺着,谁也没动,没说话。 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呼吸也均匀了。 顾建锋撑起身,借着月光看她。 林晚星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肿。 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她,很轻的一个吻。 “累不累?”他问。 “累。”林晚星实话实说,“但高兴。” 顾建锋笑了,下炕去打水。水是下午烧的,在暖水瓶里,还温着。他拧了毛巾,仔细给她擦身。 林晚星任由他伺候,闭着眼,像只慵懒的猫。 擦完了,他也简单擦了擦,然后上炕,把她搂进怀里。被子很厚,是棉花被,盖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很暖和。 “睡吧。”他说。 “嗯。”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 很快,顾建锋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林晚星却睡不着。 她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明天他就要走了,去执行那个危险的任务。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会等来什么结果。 但她是林晚星,是从现代穿越来的林晚星,是那个在灵堂上敢摔遗像、敢为自己争取幸福的林晚星。 她不会哭哭啼啼,不会拖他后腿。 她会好好守着这个家,守着工坊,等他回来。 第80章 你敢来,就让你有来无回 一九七九年九月中的林场,晨雾弥漫。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林晚星已经起床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着露水,叶子湿漉漉的,风一吹就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 鸡窝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嘹亮而执着,硬生生把整个林场从睡梦中唤醒。 林晚星披了件外套,走到灶房门口。 推开门,里面还是黑的,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见灶台和水缸的轮廓。 她摸索着找到火柴盒。 纸壳做的火柴盒,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抽出一根火柴,在砂皮上一划,“嗤”的一声,橘黄色的火苗亮起来,照亮了她平静的脸。 她把火苗凑到煤油灯的灯芯上,灯芯吸饱了煤油,很快燃起来,豆大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灶房里的黑暗。 先往锅里舀水。 水缸是陶土烧的,缸口边缘有一圈青色的釉。水瓢是半个葫芦做的,用得久了,表面光滑油亮。林晚星舀了三瓢水进锅,盖上木锅盖,然后蹲下身点火。 灶膛里还留着昨晚的灰烬,她用火钳拨开,露出底层的炭火,还有一点暗红。添上几根细柴,柴是松木的,油脂多,容易着。她俯身轻轻吹气,灰烬里腾起火星,细柴“噼啪”一声燃起来,火苗蹿上来,照亮了她专注的脸。 火着了,她才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天渐渐亮了。 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金。 院 分卷阅读269 子里的景物清晰起来,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墙角的锄头靠在墙上,木把被手磨得光滑,菜畦里的白菜已经包心了,绿油油的叶子上一层白霜。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晚星抓了把玉米碴子撒进去,用长柄勺慢慢搅动。玉米碴子是昨天刚碾的,黄灿灿的,下锅后很快把水染成淡黄色。她盖上锅盖,小火慢熬,自己转身去洗漱。 搪瓷盆放在院里的石台上,盆底印着红色的牡丹花,已经有些掉漆了。她从水缸里舀了凉水,兑了点暖壶里的热水,试了试温度,刚好。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弯腰洗脸,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粥熬好了,盛了两碗。 虽然顾建锋不在,但她还是习惯盛两碗,好像这样他就在似的。 一碗放在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慢慢喝。 玉米碴子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起来香滑。就着自家腌的咸萝卜条,脆生生的,咸中带点辣。 正喝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晚星,起了没?”是秦晓梅的声音。 “起了,进来吧。”林晚星应道。 秦晓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我早上蒸的,菜馅的,给你带几个。” “又让你破费。”林晚星站起身接过来。 包子是白面和玉米面掺着做的,皮有点发黄,但闻着香。掰开一个,里面是白菜粉条馅,还掺了点豆腐丁,油汪汪的。 “趁热吃。”秦晓梅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下,“顾副团长走了几天了?” “三天。”林晚星说,咬了口包子,菜馅很鲜。 “有信儿吗?” “没有,任务期间不能通信。”林晚星说得很平静,但秦晓梅听出了里面的牵挂。 两人默默吃了会儿早饭。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晨雾,洒在院子里。鸡从窝里放出来,咯咯叫着在院子里觅食。大狸猫从房顶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到林晚星脚边蹭了蹭。 “工坊今天要出第二批货了。”秦晓梅说,“省百货公司催得紧,说中秋节前要上架。” “那咱们抓紧。”林晚星几口吃完包子,站起身,“我收拾一下就走。” 她把碗筷洗了,灶膛里的火用灰埋好,检查了门窗,这才锁上门,和秦晓梅一起往工坊走。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出来了。 扛着锄头下地的,拎着篮子去自留地的,赶着牛车往田里送粪的。大家见了面互相打招呼:“吃了没?”“吃了,你呢?”“也吃了。” 朴实而温暖的问候,在这个秋天的早晨,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 工坊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李寡妇正在晾晒新收的辣椒,红彤彤的辣椒铺在苇席上,像一片火。王婶在清洗装酱的玻璃瓶,是从县废品站收来的旧罐头瓶,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个年轻女工在灶房里熬酱,浓郁的香辣味飘出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林姐来了!”有人喊。 林晚星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挽起袖子加入干活的行列。 今天要灌装三百瓶香辣酱。这是个细致活,得保证每瓶装的量差不多,瓶口要擦干净,标签要贴端正。女工们分成几组,有的灌装,有的擦瓶,有的贴标签,有的装箱,流水作业,井然有序。 林晚星负责最后的质量检查。 她拿着本子,一瓶瓶看过去。酱的颜色要红亮,油要浮在上面,不能有杂质。标签贴歪了的要重贴,瓶口没擦干净的要返工。她检查得很仔细,女工们也都认真,知道这是要卖到省城的东西,不能马虎。 “林姐,这批酱比上一批还香。”李寡妇一边贴标签一边说,“我闻着都馋。” “那是因为这次的辣椒好,晒得干。”林晚星笑道,“等这批货发走了,咱们留几瓶,中秋节大家分分。” “那敢情好!”女工们高兴起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声音。 大家抬头看去,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是场部的李书记和一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战士神色严肃。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下本子,迎出去:“李书记,怎么了?” 李书记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把林晚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晚星,有个情况得跟你说。边境那边传来消息,发现可疑人员活动,可能跟顾副团长他们追查的那个案子有关。”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可疑人员?” “具体还不清楚,但上面通知,要咱们林场加强警戒。”李书记说,“民兵连已经组织巡逻了。你是顾副团长的家属,得特别注意安全。这几天尽量别单独出门,晚上锁好门窗。” 旁边的战士补充:“嫂子,我们已经在林场周边增派了岗哨。但你还是要小心,如果发现什么异常,立刻通知场部或者巡逻的民兵。”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明白了。谢谢李书记,谢谢同志。” 李书记又嘱咐了几句,才和战士上车离开。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 工坊里的女工们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 “晚星,怎么回事?”王婶问。 林晚星想了想,觉得这事瞒不住,也无需瞒。工坊的姐妹们都是自己人,让她们知道,反而能互相照应。 她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当然略去了“蝮蛇”的具体信息,只说顾建锋在执行任务,可能有坏人想报复。 女工们听完,都紧张起来。 “那你这几天别一个人住了,来我家吧。”李寡妇第一个说。 “来我家也行,我家炕大。”王婶也说。 秦晓梅握住林晚星的手:“林姐,要不我搬去陪你住?” 林晚星心里感动,但摇摇头:“不用,我就在自己家。坏人真要来,躲哪儿都一样。再说了,场部已经加强了警戒,民兵也在巡逻,不会有事。” 她说得镇定,但只有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出汗了。 “那这样,”秦晓梅说,“咱们排个班,晚上轮流去陪你。至少两个人一起,有个照应。”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可林晚星还是一遍遍地拒绝了。 万一真有什么事,她不想连累大家。 这一天的工坊,气氛有些不同。 往常大家干活时有说有笑,今天却安静了许多。女工们时不时看向院门,听到什么动静就紧张地抬头。灌装香辣酱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因为总有人走神。 林晚星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 下午休息时,她特意煮了一锅绿豆汤,给大家解渴。 “都别太紧张。”她盛着汤,语气尽量轻松,“咱们在林场里面,这么多人呢。坏人真要来,也得掂量掂量。” 分卷阅读270 “就是,”王婶接过碗,喝了一大口,“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话虽这么说,但担忧的气氛并没有完全散去。 傍晚收工时,秦晓梅和李寡妇坚持要送林晚星回家。 三人走在林场的土路上。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收工的人们说笑的声音,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林晚星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像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让人脊背发凉。 到了家,秦晓梅和李寡妇仔细检查了院子。 柴火垛后面,鸡窝旁边,墙根底下......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稍稍放心。 “晚星,晚上一定要锁好门。”秦晓梅嘱咐,“我们明天一早就来。” “知道了,你们也快回去吧,天要黑了。”林晚星送她们到院门口。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才转身回屋,仔细闩上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煤油灯还没点,光线昏暗。家具的轮廓模糊不清,像蹲伏的兽。窗户纸上映着外面摇晃的树影,张牙舞爪的。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点亮了灯。 豆大的火苗燃起来,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一些心里的恐惧。 她开始做晚饭。 很简单,中午剩的玉米碴子粥热一热,咸菜切一盘,再煮两个鸡蛋。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橘红色的光跳跃着,让灶房有了生气和暖意。 吃饭时,她把收音机打开。 里面正在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全国各族人民团结一心,抓革命促生产......” 熟悉的声音填满了屋子,让人心安了一些。 吃完饭,她洗碗、擦桌子、扫地。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这样就能把不安也清扫出去。 天完全黑了。 林晚星打水洗漱,然后上炕,但没睡。她靠在炕头上,手里拿着针线活,是在给顾建锋做一双新鞋垫。鞋垫是千层底的,一针一线纳得密密实实,鞋垫面上还用红线绣了“平安”两个字。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针尖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光。她纳得很慢,一针,一线,心思却已经飞到了边境线上。 他在哪里?安全吗?吃饭了吗?睡得好吗? 想着想着,眼睛有点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纳鞋垫。针脚要密,这样才耐磨。线要拉紧,这样才结实。她纳得很认真,好像把这辈子的牵挂和祝福都纳了进去。 夜深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零零星星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院里的老槐树枝叶晃动,影子投在窗户上,像有什么在张牙舞爪。 林晚星放下针线,吹熄了灯。 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 她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人声......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可辨,每一个声音都让她心里一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能惊醒。 半夜,她忽然醒了。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醒了。屋里一片漆黑,窗外有月光,但很淡,只能勉强看清家具的轮廓。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好像......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土地上,几乎听不见。但她是醒着的,耳朵格外灵敏。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手悄悄伸到枕头底下,那里放着一把剪刀。 是顾建锋走前特意留给她的,说万一有事,可以防身。 剪刀冰凉,握在手里却出了汗。 声音停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是听错了吗?还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林晚星不敢动,就这么躺着,握紧剪刀,睁大眼睛盯着窗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再也没有声音。 也许真的是听错了。也许是野猫,也许是风吹掉了什么东西。 但她不敢放松警惕。 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鸡开始打鸣了。 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林场苏醒过来,远处传来开门声,说话声,挑水的声音。 林晚星这才松了口气,发现浑身都僵硬了,手心里全是汗。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然后下炕,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一切如常。 柴火垛好好的,鸡窝好好的,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轻轻摆动。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 清晨,秦晓梅和李寡妇准时来了。 还带来了早饭——小米粥、窝头、咸鸭蛋。 “晚星,你脸色不太好。”秦晓梅一进门就发现了,“昨晚没睡好?” “有点。”林晚星没细说,接过粥碗,“谢谢你们。” 三人坐在桌前吃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咸鸭蛋是李寡妇自己腌的,蛋黄流油,咸香可口。 “今天工坊的活不多,我们早点收工,过来陪你。”李寡妇说,“人多,阳气重,坏人不敢来。” 林晚星心里感动,点点头。 吃完饭,三人一起往工坊走。 路上遇到了民兵连长张国庆,他正带着几个民兵在巡逻,肩上扛着步枪,神情严肃。 “林同志,早。”张国庆打招呼,“昨晚没什么异常吧?”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半夜好像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但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张国庆立刻警惕起来:“具体什么时间?什么样的动静?” “大概凌晨两三点,很轻的脚步声。”林晚星描述,“但很快就没了,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张国庆记了下来:“我们会加强你家周围的巡逻。林同志,这几天一定要小心,晚上最好有人陪着。” “我知道了,谢谢张连长。” 到了工坊,女工们看到林晚星,都围过来问情况。林晚星简单说了说,让大家别太担心,该干活干活。 网?址?f?a?b?u?y?e?i???????e?n?????????????c?o?? 但这一天的工坊,气氛比昨天还紧张。 大家干活时都不怎么说话,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个年轻女工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瓶子,“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对、对不起......”那女工脸都白了。 “没事,收拾一下就行。”林晚星安慰她,自己心里却也怦怦直跳。 中午休息时,王婶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早上听老张家说,他家狗昨晚叫得特别凶,半夜两点多,吵得人睡不着。”王婶压低声音,“老张起来看,狗冲着后山方向叫,但什么都没看见。” 后山,就是林场后面那片山林 分卷阅读271 ,连着边境线。 女工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恐惧。 “会不会是......”有人小声说,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意思。 林晚星心里一沉,但面上还得保持镇定:“别自己吓自己。也许是野猪,也许是别的动物。咱们林场后面就是山,有野生动物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下午的活干得心不在焉。 林晚星看着,知道这样不行。她想了想,把大家召集到一起。 “姐妹们,我知道大家担心。”她开门见山,“但咱们越是害怕,坏人越是得意。咱们有这么多人,有民兵,有解放军,怕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咱们工坊还要生产,还要交货。省百货公司等着咱们的香辣酱,中秋节老百姓还等着买呢。咱们不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把正事耽误了。” 这话说得在理,女工们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林姐说得对。”秦晓梅第一个响应,“咱们该干嘛干嘛,不能让坏人看笑话。” “就是,”李寡妇也站起来,“咱们人多,互相照应着,不怕。” 气氛稍微缓和了。 但林晚星知道,这只是表面。她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傍晚收工时,张连长又来了。 他脸色凝重,把林晚星叫到一边:“林同志,我们在后山发现了一些痕迹。” “什么痕迹?” “脚印。”张连长说,“新鲜的,成年男人的脚印。从边境方向过来,在林场外围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 “能确定是什么人吗?” “还不能,但可以肯定不是咱们林场的人。”张连长说,“脚印很深,说明这人背着重物。而且......脚印在你们家后面的山坡上停留过,有踩踏的痕迹。” 林晚星的背脊一阵发凉。 有人在她家后面窥探过。 “我们已经增派了人手,在你家周围布防。”张连长说,“但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你这几天不要回家住。场部有招待所,或者去其他同志家。” 林晚星沉默了。 去别处住,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告诉那个可能存在的窥探者:我怕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工坊的姐妹们,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把大家置于危险中。 “我......”她刚要说话,院门外传来了吉普车急刹车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辆沾满泥浆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车。 是顾建锋。 他穿着作战服,脸上有泥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鹰。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全副武装的战士。 “建锋!”林晚星惊呼出声。 顾建锋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拥抱很用力,身上有硝烟味、汗味,还有风尘仆仆的尘土味。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样。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急切。 “我没事。”林晚星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么回来了?任务呢?” 顾建锋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张连长:“张连长,情况怎么样?” 张连长立正敬礼:“报告顾副团长,林场周边发现可疑痕迹,我们已经加强警戒。林同志家后面山坡上有踩踏痕迹,怀疑有人窥探。” 顾建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松开林晚星,对身后的战士说:“周连长,带人把周围再仔细搜查一遍。小刘,去场部调昨晚的巡逻记录。” “是!”两个战士立刻行动。 顾建锋这才看向林晚星,眼神复杂:“我们中计了。” “什么?” “蝮蛇在边境的活动是幌子。”顾建锋说得很简洁,“他把我们引到边境线,自己可能潜回来了。目标是......你。” 林晚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还是觉得腿一软。 顾建锋扶住她,对工坊里的女工们说:“感谢大家对我爱人的照顾。现在情况特殊,请大家先回家,锁好门窗,不要单独外出。” 女工们虽然担心,但也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纷纷离开了。 工坊院子里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还有几个站岗的战士。 “进屋说。”顾建锋拉着林晚星的手,走进工坊的灶房。 灶房里还残留着香辣酱的味道,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顾建锋拉过两张凳子,让林晚星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但温暖有力。 “详细说说,这几天的情况。”他看着她的眼睛。 林晚星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半夜的动静,王婶听说的狗叫,张连长发现的脚印。 顾建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是我的错。”他低声说,“低估了蝮蛇的狡猾。” “怎么能怪你?”林晚星摇头,“你是在执行任务。” “但我应该想到,他可能会对你下手。”顾建锋握紧她的手,“蝮蛇这种人,最擅长声东击西。他知道我是带队的人,知道你是我的软肋。” 林晚星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担忧:“那你现在回来,任务怎么办?” “边境线那边有其他人负责。”顾建锋说,“韩老下了命令,让我先回来确保你的安全。蝮蛇如果真敢来,咱们就守株待兔。”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那是猎人的眼神。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她熟悉的男人,在战场上还有她不熟悉的另一面——冷静,果断,锐利如刀。 “那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她问。 “抓到蝮蛇为止。”顾建锋说,“或者确定他不敢来为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作战服沾满泥污,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挺拔。肩膀宽阔,腰背笔直,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的恐惧慢慢消散了。 有他在,她就安心。 “走吧,回家。”顾建锋转身,向她伸出手,“我陪你回家。” 林晚星把手放进他手心,被他紧紧握住。 两人走出工坊,战士们已经准备好了。两辆车,六个战士,全副武装。顾建锋让林晚星坐进吉普车后排,自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车开得很慢,战士们警惕地看着路两边。 林场的土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灯光。偶尔有人从窗户往外看,看到车队,又赶紧缩回头。 到家了。 院子里一切如常,但顾建锋没有立刻让林晚星下车。 他先带着战士们把院子彻底检查了一遍。柴火垛被翻开,鸡窝被检查,墙根下的每一 分卷阅读272 寸土地都不放过。战士们很专业,动作迅速而仔细。 确认安全后,顾建锋才扶着林晚星下车。 “你先进屋,我布置一下岗哨。”他说。 林晚星点头,走进屋里。 屋里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炕上的被子没叠,桌上放着没做完的针线活。她看着那双绣着“平安”的鞋垫,心里五味杂陈。 顾建锋很快进来了,身后跟着周连长。 “嫂子,我们在院子周围布置了暗哨,二十四小时警戒。”周连长汇报,“您放心,一只老鼠都进不来。” “辛苦你们了。”林晚星说。 周连长憨厚地笑了笑,敬礼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煤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开。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顾建锋在烧水。他蹲在灶膛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林晚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顾建锋动作一顿,随即放松下来,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说。 “你平安回来就好。”林晚星把脸贴在他背上,“任务......很危险吧?” “还好。”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知道,这个“还好”里包含了多少凶险。 水烧开了,他灌满暖水瓶,又打了一盆热水。 “来,泡泡脚。”他端着盆到炕边。 网?阯?发?b?u?页?i???u?????n????????????.???o?? 林晚星坐在炕沿上,他蹲下身,帮她脱鞋脱袜,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水温刚好,微微发烫。他的手握着她的脚,轻轻按摩。 “我自己来就行。”林晚星说。 “别动。”顾建锋低着头,动作温柔而仔细,“这几天,你辛苦了。” 林晚星的鼻子一酸。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硬朗,头发剪得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作战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面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痂了。 “你受伤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 “小伤,不碍事。”顾建锋抬头,对她笑了笑。 笑容很淡,但眼里的温柔能融化冰雪。 泡完脚,顾建锋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他脱了作战服,里面是军绿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和胸膛。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上面有几道旧伤疤。 林晚星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后怕。 他擦完身,上炕,把她搂进怀里。 被子很厚,两人挤在一起,暖烘烘的。煤油灯还没吹,火光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跟我说说吧。”林晚星靠在他胸前,“边境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们接到情报,蝮蛇在边境线可能是在走私什么东西。我带了一个排,连夜赶过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野狼谷地形复杂,两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小路。我们埋伏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目标出现了。一共五个人,背着大包,走得很快。”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ē?n???????2????????????则?为?山?寨?站?点 “我们按照计划抓捕,但那五个人很狡猾,一发现不对劲就往林子里钻。我们追进去,交火了。”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 “有人受伤吗?”她问。 “有两个战士轻伤,不严重。”顾建锋说,“但那五个人......不是蝮蛇。” “不是?” “是幌子。”顾建锋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抓住了一个,审问后才知道,他们是蝮蛇雇的,故意在边境活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蝮蛇,可能早就潜入回来了。” 林晚星明白了:“所以韩老让你回来?” “嗯。”顾建锋点头,“蝮蛇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很高明。他知道我在追查他,就故意弄出动静,把我引开。然后他潜回来,对你下手,这是最直接的报复。” 他说着,手臂收紧,把林晚星搂得更紧。 “还好,你没事。” 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的后怕。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不皱眉的男人,在得知她可能遇险时,怕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抱住他的腰。 “我不会有事的。”她说,“我会保护自己,也会等着你回来。” 顾建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吻很轻,很珍惜。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林晚星确实累了。这几天精神高度紧张,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有顾建锋在身边,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顾建锋却没睡。 他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脚步声,是战士们在换岗。一切都很正常,但他不敢放松警惕。 蝮蛇既然敢来,就不会轻易放弃。 他看着怀里熟睡的林晚星,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呼吸均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起身,下炕,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 院子里的老槐树静静立着,树影婆娑。暗处,战士们的身影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守护神。 顾建锋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回到炕上,重新把林晚星搂进怀里。 这一次,他也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他在等。 等蝮蛇来,甚至怕蝮蛇不来。 他还有很多话想问蝮蛇,更期待着亲手替他爸报仇。 顾建锋紧闭的眸子里,满是冰冷恨意。 蝮蛇,如果你敢来,我会让你有来无回。 第81章 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晨光熹微,林场又迎来一个寻常的秋日。 鸡鸣三遍,炊烟渐起。家家户户的门“吱呀”打开,女人们端着痰盂出来倒夜香,男人们扛着农具准备下地。土路上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生活气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林晚星家的院门也开了。 她穿着件蓝布衫,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件要洗的衣裳。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建锋站在灶房门口,正用毛巾擦脸。 晨光里,他穿着军绿色的背心,手臂肌肉线条分明。脸上水珠未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目光与林晚星相遇,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按计划行事。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拎着篮子走出院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是诱饵。 这是昨天夜里顾建锋和她商定的计划。 蝮蛇既然已经盯上她,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她照常生活,该去工坊去工坊,该 分卷阅读273 回家回家,只是周围布满了眼睛。 “晚星,这么早去洗衣啊?”隔壁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招呼道。 “嗯,趁早上水干净。”林晚星笑着应道,脚步不停。 从她家到河边洗衣的石板路,要穿过半个林场。这条路她走过千百遍,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不一样,每一步她都走得格外清醒。 她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看着。 不是蝮蛇的眼睛,蝮蛇还没那么大胆子在大白天出现。 是顾建锋安排的战士,他们藏在柴火垛后、树丛里、房顶上,像一张无形的网,静静等待猎物。 河边已经有不少人了。 女人们蹲在青石板上,挽着袖子,露出手臂,用力捶打着衣物。“砰砰”的捶衣声此起彼伏,混着哗哗的水流声和女人们的说笑声,热闹得很。 “晚星来了!”李寡妇正在洗床单,看见她腾出一只手招呼,“这儿有地方。” 林晚星走过去,在她旁边的青石板上蹲下。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小鱼游动的影子。九月的河水已经有些凉了,手伸进去,激得人一哆嗦。 她把篮子里衣服拿出来,先浸湿,然后抹上土黄色的碱皂,味道冲,但去污力强。抹匀了,放在青石板上,拿起棒槌开始捶。 “砰砰砰——” 棒槌是枣木做的,用得久了,手柄光滑油亮。捶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肥皂沫子顺着水流漂走。 “听说你家建锋回来了?”旁边一个嫂子问。 “嗯,昨晚回来的。”林晚星答道,手下不停。 “任务完成了?” “还没,有点别的事。”林晚星含糊过去。 女人们互相看看,都没再追问。林场的人都知道规矩,部队上的事,不该问的不问。 李寡妇凑近些,压低声音:“晚星,你没事吧?前天可把我们吓坏了。” “没事。”林晚星冲她笑笑,“有建锋在呢。” 这话说得自然,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出汗了。 不是怕,是紧张。 就像戏台已经搭好,锣鼓已经敲响,就等主角登场了。 洗了约莫半个时辰,衣服都捶打干净了。林晚星把衣服拧干,一件件叠好放回篮子里,跟女人们道别,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林场上。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跳,啄食着什么。远处田里,早稻已经收割完了,留下整齐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但林晚星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回到院子时,顾建锋正在劈柴。 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军裤,汗珠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斧头挥起,落下,“咔嚓”一声,粗大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斧都劈在节眼上,省力又高效。 ※如?您?访?问?的?网?址?f?a?布?y?e?不?是???f?u????n?????????5?????????则?为?山?寨?佔?点 林晚星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身上,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充满了力量感。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头上,更添了几分野性。 这是她的男人。 在战场上能追凶,在家里能劈柴。顶天立地,却又温柔细致。 顾建锋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洗完了?” “嗯。”林晚星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晾衣绳下,“你歇会儿吧,柴够用了。” “没事,活动活动。”顾建锋说着,又抡起斧头。 林晚星不再劝,开始晾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搭在晾衣绳上,用木夹子夹好。秋日的阳光很好,晒一天就能干透。 两人各干各的,没有说话,但气氛很和谐。 劈完柴,顾建锋去井边打水冲凉。井是手压的,压杆已经磨得光滑。他用力压了几下,清冽的井水哗哗流出来,接了一盆,从头浇下。 “嘶——”饶是他身体好,也被冰得倒抽一口凉气。 林晚星看着笑:“活该,谁让你大早上冲凉水。” 顾建锋抹了把脸,也笑:“痛快。” 他擦干身子,套上背心,走到林晚星身边,帮她晾最后几件衣服。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到,温热的触感让林晚星心里一颤。 “害怕吗?”顾建锋忽然低声问。 林晚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摇头:“不怕。” “真不怕?” “真不怕。”林晚星抬头看他,“有你呢。”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很短暂的一个触碰,却传递了千言万语。 晾完衣服,该做早饭了。 林晚星去灶房,顾建锋跟进来烧火。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两人的脸。林晚星往锅里舀水,准备煮面条。顾建锋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添柴,看火。 “今天工坊还要出最后一批货。”林晚星一边切葱花一边说,“下午就能全部发走了。” “我陪你去。”顾建锋说。 “不用,你忙你的。”林晚星把葱花放进碗里,“工坊那么多姐妹呢,没事。” “不行。”顾建锋语气坚决,“这几天我必须跟在你身边。” 林晚星知道拗不过他,也就不再坚持。 水开了,她下面条。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下锅后很快就浮起来。她又打了两个鸡蛋,蛋花在沸水中散开,像一朵朵白色的云。 最后撒上葱花,滴几滴香油。 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播新闻的声音。 这样寻常的早晨,让人几乎忘了暗处的危机。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珍贵。 --- 饭后,林晚星收拾了碗筷,和顾建锋一起往工坊走。 今天的林场似乎格外热闹。 场部小卖部门口排起了长队,听说新到了一批布料,女人们都想扯几尺做秋衣。理发店门口也坐着几个人等着剃头,老师傅手里的推子嗡嗡响,碎头发簌簌往下掉。孩子们在路边追逐打闹,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得老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晚星敏锐地察觉到,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比如那个蹲在路边修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她以前没见过。比如那个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的货郎,眼神总往她这边瞟。再比如远处房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是望远镜吗? 顾建锋走在她身边,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离腰间的枪套只有一寸距离。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到了工坊,女工们已经干上活了。 看见顾建锋,大家都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 分卷阅读274 秦晓梅迎上来:“林姐,顾副团长,早。” “早。”林晚星说,“今天最后一批,大家加把劲,干完了好好休息。” “好嘞!”女工们干劲十足。 顾建锋没有进工坊,而是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那里有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柴,他坐在柴垛上,既能看见工坊里的情况,又能观察院子外的动静。 看似随意,实则是最佳的警戒位置。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心里安定不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今天的活是贴标签和装箱。 香辣酱已经灌装好了,一瓶瓶排在长桌上,红油油的,香气扑鼻。标签是场部印刷厂印的,红底白字,上面写着“林场香辣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红星林场工坊出品”。 林晚星拿起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刷在标签背面,然后贴在玻璃瓶上。动作娴熟,每张标签都贴得端正正。 秦晓梅在旁边装箱,她把贴好标签的瓶子用旧报纸包好,放进木箱里,每箱十二瓶,然后用钉子封箱。 “林姐,这批货发走,咱们就能松口气了。”秦晓梅说,“省百货公司说,要是卖得好,还要追加订单呢。” “那是好事。”林晚星笑道,“等货款结了,给大家发奖金。” “真的?”旁边的女工听见了,眼睛一亮。 “当然真的。”林晚星说,“咱们工坊能有今天,全靠大家努力。有功就得赏,这是规矩。” 女工们听了,干得更起劲了。 工坊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但在这热闹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上午十点左右,院门外来了个人。 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大约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头上戴顶破草帽。担子两头是竹筐,里面装着针线、纽扣、顶针、发卡之类的小东西。 “各位大姐,买点针线不?”货郎在门口吆喝,“新到的顶针,铜的,结实耐用。还有红头绳,小姑娘扎辫子最好看。” 女工们抬头看了看,都没理会。林场有小卖部,这些小东西不缺。 货郎却不走,放下担子,抹了把汗:“给口水喝行不?走了半天路,渴得慌。” 李寡妇心软,起身去灶房舀了瓢水递给他。 货郎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抹抹嘴:“谢谢大姐。”他的眼睛在工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这位大姐,买点针线不?我看您手上的顶针都磨薄了。” 林晚星心里一动。 她手上的顶针是铜的,用了好几年,确实磨得有些薄了。但一个陌生人,怎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用了,我还有。”她淡淡地说。 货郎却不罢休,从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铜顶针:“您看看这个,厚实,能用好几年呢。不贵,就五分钱。” 他边说边往工坊里走。 就在他一只脚踏进门槛时,顾建锋突然开口:“站住。”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货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顾建锋,脸上堆起笑容:“这位同志,我就是卖点小东西......” “工坊重地,闲人免进。”顾建锋站起身,走到门口,“要卖东西,去场部小卖部门口。” 货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好好好,我不进,我不进。”他退出门外,重新挑起担子,嘴里还嘀咕着,“真是的,买不买说一声就是了,凶什么凶......” 他挑着担子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秦晓梅走到林晚星身边,压低声音:“林姐,那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的草帽太新了。”秦晓梅说,“衣服是旧的,补丁摞补丁,但草帽是新的,连个汗渍都没有。而且,他挑担子的姿势也不对——常年挑担子的人,肩膀会习惯性塌一边,他没有。” 林晚星心里一凛。 确实,秦晓梅是个细心的人,这些她差点就没注意到。 她看向顾建锋,顾建锋已经坐回柴垛上,但眼神一直盯着货郎离开的方向。 “晓梅,你去场部一趟。”顾建锋忽然说,“找张连长,把刚才那个货郎的样子描述一下,让他派人盯着。” “好。”秦晓梅放下手里的活,快步出去了。 工坊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女工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都感觉到不对劲,干活时更警惕了。 中午,秦晓梅回来了。 “张连长已经派人去查了。”她跟顾建锋汇报,“那个货郎在场部供销社门口摆了一会儿摊,卖出去几根针线,然后就挑着担子往后山方向走了。民兵跟了一段,但那人进了林子,跟丢了。” 顾建锋的脸色沉了下来。 后山,又是后山。 “他卖东西时,跟什么人接触过?”他问。 “跟几个妇女买了针线,还跟供销社的王会计说了几句话。”秦晓梅回忆道,“王会计说,那人问了不少林场的事,比如有多少户人家,主要靠什么营生,还特别问了工坊的事。” “问工坊什么?” “问工坊有多少人,谁负责,每天什么时候上工下工。”秦晓梅说,“王会计觉得他问得太多,就没细说。” 顾建锋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九月的阳光很烈,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远处传来知了声声,嘶哑而绵长,听得人心烦。 “下午的活早点收工。”他忽然说,“晚星,你今天就待在工坊,哪儿也别去。” “那你呢?” “我去场部一趟。”顾建锋说,“有些事得跟张连长商量。” 林晚星点点头:“你小心。”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坚定有力,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工坊里安静下来。 女工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安。林晚星强作镇定,拍拍手:“都别愣着了,继续干活。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大家这才重新动起来,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下午三点,最后一批货装箱完毕。 三百瓶香辣酱,装了二十五个木箱,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等着明天县运输队的车来拉走。 “总算干完了。”李寡妇捶了捶腰,“这下可以歇两天了。” “是啊,累死了。”王婶也松了口气。 林晚星拿出工分本,开始给大家记工分。这是工坊的规矩,干一天活记一天工分,月底按工分发钱。她记得很仔细,谁干了什么活,干了多久,都写得清清楚楚。 记完工分,女工们陆续离开了。 秦晓梅最后一个走,她拉着林晚星的手:“林姐,今晚我留下来陪你吧?” “不用。”林晚星摇头,“建锋会回来的。” “那……你小心。”秦晓梅不放心地嘱咐,“晚上锁好门,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们都能听见。” 分卷阅读275 “知道了,快回去吧。”林晚星送她到院门口。 工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院子。码放整齐的木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灶房里飘出淡淡的烟火味,那是早上烧火留下的。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那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快步走回工坊,关上门,闩好。然后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看着渐渐熄灭的炭火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 她该回家做饭了,但顾建锋还没回来。 正犹豫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脚步很重,很快,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 林晚星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火钳。 “晚星,开门!”是顾建锋的声音。 林晚星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顾建锋,还有张连长和三个民兵,个个神色严肃。 “怎么了?”林晚星问。 “那个货郎,找到了。”顾建锋走进来,示意张连长说。 张连长抹了把汗:“我们在后山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他。担子还在,但人已经死了。” “死了?”林晚星一惊。 “对,死了大概五六个小时。”张连长说,“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应该是熟人作案。” 顾建锋接话:“我们在山洞里还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林晚星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她在工坊里干活,侧着脸,很专注的样子。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顾建锋之妻,林晚星。九月十八日。”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林晚星的手开始发抖。 九月十八日,就是今天。 “这是……蝮蛇留下的?”她声音发颤。 “应该是。”顾建锋把照片拿回去,脸色冷得吓人,“他在告诉我们,他来了,而且一直在看着你。” 林晚星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顾建锋扶住她:“别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很稳,手很暖,林晚星靠着他,慢慢镇定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计划不变。”顾建锋说,“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着急了。杀了货郎,可能是因为货郎暴露了,或者是他需要货郎的身份做掩护。不管怎样,他今晚很可能会动手。” 张连长点头:“我们已经把林场所有出口都封死了,民兵分三班巡逻,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不够。”顾建锋摇头,“蝮蛇能在边境潜伏这么多年,不是那么容易抓的。他敢来,就一定有脱身的计划。” 他想了想,对林晚星说:“今晚,你回屋睡觉,就像平时一样。我和战士们会在外面守着。” “那你呢?”林晚星抓住他的手,“你也要小心。” “放心。”顾建锋握紧她的手,“这次,我一定要抓到他。” 他的眼神很冷,很坚定,像淬了火的钢。 林晚星知道,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 夜幕降临,林场陷入一片寂静。 家家户户都早早熄了灯,关紧了门窗。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民兵巡逻的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星家的小院里,煤油灯还亮着。 她从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但她知道,暗处至少有五双眼睛在盯着这里。 顾建锋在哪里?她不知道。 他说会在外面守着,但具体在哪里,他没说。这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不给她压力。 林晚星吹熄了灯,上炕躺下。 屋里一片漆黑。 她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狗吠……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可辨。她的心跳很快,怦怦怦的,像要跳出胸腔。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碰了一下,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又是一声响,这次更轻,像是有人在房顶上走动。 她的手下意识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那把剪刀。 剪刀冰凉,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房顶上的声音停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晚星猛地坐起身。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亮起了火把。 五六支火把同时点燃,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林晚星从窗户往外看,只见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顾建锋,周连长,还有三个战士。 地上躺着一个黑影,正在挣扎着想爬起来。 顾建锋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那人背上:“别动。” 声音冷得像冰。 黑影不动了。 周连长上前,用绳子把那人捆了个结实,然后把他翻过来。 火把的光照在那人脸上。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多岁,黝黑,皱纹很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农民。但那双眼睛,阴冷,狠毒,像毒蛇一样。 “胡世贵。”顾建锋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终于抓到你了。” 蝮蛇,本名胡世贵。 那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顾副团长,好手段。” “比不上你。”顾建锋蹲下身,看着他,“声东击西,金蝉脱壳,玩得挺溜。可惜,还是输了。” “输?”胡世贵嗤笑,“你以为抓住我就完了?我告诉你,事情还没完。” “什么意思?” “你会知道的。”胡世贵说完,闭上了嘴。 顾建锋站起身,对周连长说:“带走,严加看管。” “是!” 战士们把胡世贵押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顾建锋站在原地,看着战士们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林晚星推开门走出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建锋?”林晚星轻声唤他。 顾建锋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还带着一丝颤抖。 “晚星……”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我抓到他了……终于抓到他了……” 林晚星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她明白这一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二十多年的追查,父亲的仇,终于在这一刻得报。 她抱紧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嗯,抓到了……你做到了……” 顾建锋把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 分卷阅读276 口气。 夜风吹过,带来秋天的凉意。火把已经熄了,月光重新洒满院子,清清冷冷的。 许久,顾建锋才松开她。 他的眼睛很红,但眼神清明:“走,回家。” 两人手牵手走回屋里。 煤油灯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开,驱散了夜的寒冷。 顾建锋在炕边坐下,林晚星去打水给他擦脸。水是温的,毛巾是干净的。她仔细擦去他脸上的泥土和汗水,动作轻柔。 “刚才……很危险吧?”她问。 “还好。”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他在房顶上想从烟囱下来,被我们发现了。交手了几招,他打不过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看见他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你受伤了!”她惊呼。 “小伤,不碍事。”顾建锋看了一眼,“被他手里的刀划了一下,不深。” 林晚星心疼得不行,连忙去找药箱。 药箱是顾建锋从部队带回来的,里面有纱布、碘酒、消炎药。她小心地用棉签蘸了碘酒,给他消毒。 碘酒刺激伤口,顾建锋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疼就说。”林晚星轻声说。 “不疼。”顾建锋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忽然笑了,“你比卫生员还专业。” “少贫嘴。”林晚星嗔道,手下动作更轻了。 消完毒,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包好。她的动作很熟练,包扎得整齐利落。 “好了。”她收拾好药箱,“这两天别沾水。” “遵命,林大夫。”顾建锋一本正经地说。 林晚星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顾建锋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怎么又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我就是后怕。”林晚星抽噎着,“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 “不会的。”顾建锋把她搂进怀里,“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我说话算话。” 林晚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 顾建锋是兴奋,大仇得报的兴奋,还有对胡世贵那句话的疑虑。 事情还没完,是什么意思? 林晚星是后怕,只要一闭眼,就想起那张阴冷的、毒蛇一样的脸。 天快亮时,两人才迷迷糊糊睡着。 但没睡多久,就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了。 “顾副团长!林同志!”是周连长的声音,很急。 顾建锋立刻起身,披上衣服去开门。 周连长站在门外,脸色凝重:“顾副团长,胡世贵要见你。” “现在?” “对,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只跟你一个人说。” 顾建锋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 林晚星已经坐起身,冲他点点头:“去吧,小心。” 顾建锋穿好衣服,跟着周连长走了。 林晚星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胡世贵那种人,临死前要说的话,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起身,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开始做早饭。 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得过下去。 粥熬好了,咸菜切好了,顾建锋还没回来。 林晚星把早饭温在锅里,自己坐在门槛上等。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鸡从窝里放出来,咯咯叫着觅食。大狸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但她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 直到日上三竿,顾建锋才回来。 他脸色很难看,阴沉得像要下雨。 “怎么了?”林晚星迎上去。 顾建锋没说话,拉着她进屋,关上门,才开口:“胡世贵交代了。” “交代什么?” “当年他叛变的事,还有……他现在在做什么。”顾建锋的声音很沉,“他不仅是个叛徒,还是个走私犯。他在边境组织了一个走私网络,走私木材、药材,还有……文物。” 林晚星倒抽一口凉气。 “文物?” “对。”顾建锋点头,“这些年,他们从古墓、寺庙里盗了不少东西,走私到境外。胡世贵是这条线上的关键人物。” “那他现在被抓,这条线……” “断了,但没完全断。”顾建锋说,“胡世贵交代,他上面还有人。那个人藏得很深,连他都不知道具体身份,只知道代号叫‘老鬼’。” 林晚星心里一沉。 事情果然还没完。 “还有……”顾建锋看着她,眼神复杂,“胡世贵说,他这次回来,除了报复我,还有一个任务,绑架你。” “绑架我?为什么?” “因为‘老鬼’需要一个人质,一个能威胁我的人质。”顾建锋握紧拳头,“他们知道我在追查走私案,想用你来逼我放手。” 林晚星浑身发冷。 原来,她不只是报复的目标,还是筹码。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韩老已经知道了,他会安排。”顾建锋说,“这段时间,你还是要小心。胡世贵虽然抓到了,但‘老鬼’还在,他可能会派别人来。” 林晚星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着顾建锋,忽然觉得,这条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没关系。 他在,她在。 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宝宝们!元旦日在本章评论的宝宝们都有新年红包奉上! 第82章 果丹皮大卖 十月的林场,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秋收已经结束,玉米棒子晒在房顶上,金灿灿的一片。高粱穗子扎成捆,立在墙根下,像一队队红衣卫士。场院里的稻谷堆成了小山,风吹过时,能闻到新米特有的清香。 天高云淡,风清气爽。 早晨的霜薄薄一层,覆在菜畦的白菜叶上,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了水珠,在叶尖上颤巍巍地挂着,亮晶晶的。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推开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鸡窝里的公鸡刚打过鸣,正得意地踱着步子,红冠子一抖一抖的。母鸡们咯咯叫着,在落叶堆里刨食,偶尔叼到条虫子,就引得一阵争抢。 今天顾建锋给留了简单的早饭,却让人胃口大开。 林晚星盛了一碗糊糊,拿了一个饼子,就着土豆丝,坐在门槛上慢慢吃。 糊糊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饼子外焦里嫩,嚼起来满口玉米香。土豆丝脆生生的,带着猪油的荤香和葱花的清香。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是李寡妇家的两个孩子 分卷阅读277 ,大丫和二小子。 大丫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件红格子外套,袖口已经磨破了,用同色的布补了一圈。二小子五岁,剃着小平头,穿着哥哥穿剩的蓝布衫,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长。 “林姨早!”大丫看见她,甜甜地打招呼。 “早。”林晚星笑着应道,“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的粥。”大丫说,眼睛却盯着林晚星手里的饼子。 林晚星心领神会,起身从锅里又拿出两个饼子,递过去:“来,刚烙的,趁热吃。” “谢谢林姨!”两个孩子接过饼子,大口吃起来。 二小子吃得急,噎得直抻脖子。林晚星赶紧给他倒了碗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二小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水,顺过气来,冲林晚星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你妈呢?”林晚星问。 “上工去了。”大丫说,“让我带着弟弟玩,别乱跑。” “那你们就在院子里玩吧。”林晚星说,“等会儿林姨要去工坊,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要!”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他们喜欢去工坊,因为工坊里总有好吃的。 有时候是试做的酱,有时候是晒的果干,有时候是熬糖时剩下的糖稀。 林晚星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灶膛里的火用灰埋好,检查了门窗,然后锁上门,带着两个孩子往工坊走。 路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秋收后是农闲,但林场的人闲不住。男人们扛着斧头上山砍柴,准备过冬的烧柴。女人们聚在院子里,边做针线活边聊天。孩子们在土路上追逐打闹,笑声传得老远。 “林姐早!” “早啊晚星!” “这两个小家伙又跟着你啊?” 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林晚星一一笑着回应,两个孩子也叔叔婶婶地叫得甜。 到了工坊,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了。 秦晓梅正在晾晒新收的山楂。 红彤彤的山楂像一串串小灯笼,铺在苇席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李寡妇在清洗大铁锅,准备熬酱。王婶和其他几个女工在整理包装材料。 “林姐来了!”秦晓梅看见她,直起身,捶了捶腰,“这批山楂真好,又大又红,还没什么虫眼。” 林晚星走过去,拿起一个山楂看了看。确实不错,果皮光滑,颜色鲜艳,捏一捏,硬实的,说明新鲜。 “有多少斤?”她问。 “大概三百斤。”秦晓梅说,“后山那片野山楂林今年大丰收,咱们雇人摘了两天,才摘完。” 林晚星心里有了盘算。 这么多山楂,除了做酱,还能做点别的。 她前世记忆里,有一种零食叫“果丹皮”,是用山楂熬成泥,摊平晾干做成的,酸甜开胃,特别受孩子欢迎。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如果能做出来,肯定好卖。 “晓梅,”她说,“咱们今天试试新东西。” “新东西?”秦晓梅眼睛一亮。 林晚星把果丹皮的做法简单说了一遍。秦晓梅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这个好!”听完,秦晓梅拍手,“咱们工坊一直做酱,也该有点新花样了。而且这个保存时间长,方便运输,肯定好卖。” “那咱们就试试。”林晚星挽起袖子,“先挑一百斤山楂,洗净去核。” 女工们听说要做新东西,都围了过来。 林晚星把做法详细讲了一遍,然后分工。李寡妇带人洗山楂,王婶带人去核,这是个细致活,得用小刀把山楂切成两半,挖掉核,不能把果肉挖掉太多。 大丫和二小子也想帮忙。 “林姨,我们能做什么?”大丫仰着小脸问。 林晚星想了想,给他们找了个轻省活:“你们帮姨挑山楂,把有虫眼的、烂的挑出来,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干劲十足,搬了小凳子坐在山楂堆旁,仔细地挑拣起来。 工坊里热火朝天。 洗山楂的女工们蹲在水盆边,手被冰凉的井水冻得通红,但没人喊冷。去核的女工们坐在长凳上,手里小刀飞舞,动作熟练。孩子们认真挑拣,偶尔发现一个特别红的山楂,就举起来给林晚星看:“林姨,这个好!” 林晚星一一笑着回应,手里也没闲着。 她在准备熬山楂泥的配料。 ※如?您?访?问?的?网?阯?发?布?y?e?不?是?????u????n??????2???????????则?为????寨?佔?点 除了山楂,还需要糖。 这个年代白糖是稀缺货,她托顾建锋从省城买了二十斤,花了不少钱和票。还有一点柠檬,是南方来的稀罕物,她让秦晓梅去县城供销社碰运气买到的,只有三个,金贵得很。 一百斤山楂处理完了,装了满满两大盆。 林晚星让秦晓梅烧火,大铁锅里放少量水,把山楂倒进去,大火煮。 很快,锅里咕嘟咕嘟冒起泡,山楂在沸水中翻滚,颜色由鲜红变成深红。煮到山楂软烂,用漏勺捞出来,放进石臼里。 “我来捣。”李寡妇自告奋勇。 她力气大,握着木杵,一下一下捣着山楂。软烂的山楂很快变成泥状,红艳艳的,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捣好的山楂泥倒回锅里,加入白糖和挤出的柠檬汁,小火慢熬。 这是个功夫活。 火不能大,大了容易糊底。要不停搅拌,防止粘锅。林晚星亲自掌勺,手里的大木铲在锅里画着圈,山楂泥在铲下翻滚,越来越稠,颜色越来越深。 熬了约莫一个小时,山楂泥已经稠得能挂在铲子上不掉了。 “好了。”林晚星抹了把额头的汗。 女工们围过来看。锅里是深红色的山楂泥,油亮亮的,散发着浓郁的酸甜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接下来怎么办?”秦晓梅问。 “摊平,晾干。”林晚星说,“找几块干净的木板,刷一层薄油,把山楂泥舀上去,用刮板刮平。” 女工们很快准备好了。 木板是松木的,刨得光滑。刷上菜籽油,防止粘连。林晚星用大勺舀起山楂泥,倒在木板上,秦晓梅用木刮板仔细刮平,厚度大约两三毫米。 一块,两块,三块......一共摊了六板。 “抬到太阳底下晒。”林晚星说,“天气好,晒两天应该就能干了。” 女工们小心翼翼地把木板抬到院子里的架子上。架子是临时搭的,用木棍和绳子绑成,上面铺着苇席。 红艳艳的山楂泥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块块巨大的红宝石。 “这就成了?”王婶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做法简单,但火候和配料是关键。”林晚星笑道,“等晒干了,切成条,卷起来,就是果丹皮了。” “果丹皮......”秦晓梅念着这个名字,“好听,也好记。” “林姨,”大丫扯扯林晚星的衣角,“什么时候能吃啊?” “小馋猫。”林晚星刮了下她的鼻子,“得晒两天呢。等晒好了,第一个给你吃。” 分卷阅读278 “我也要!”二小子赶紧说。 “都有,都有。”林晚星笑着答应。 接下来的两天,工坊里的人心都牵挂着那几板山楂泥。 每天一早,秦晓梅就去查看晾晒情况。用手轻轻碰碰,看干了没有。太阳好的时候,把架子挪到阳光最足的地方。傍晚,又抬回屋里,怕夜里露水打湿。 林晚星倒很淡定,该做什么做什么。 工坊的香辣酱订单还在继续,每天要灌装、贴标、装箱。新摘的山楂除了做果丹皮,还要做一批山楂酱。 这个简单,山楂熬烂加糖装瓶就行,能保存很久。 顾建锋又有了执行任务,暂时离家。 林晚星每天忙完工坊的活,回家做饭,吃饭,然后坐在灯下做针线。 是在给顾建锋织毛衣。毛线是托人从省城捎的,藏青色的,厚实。她织得慢,但针脚密,一件毛衣织了半个月,快完工了。 夜里一个人睡,炕显得特别大。 她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顾建锋在哪里,安全吗,吃饭了吗。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三天下午,果丹皮晒好了。 秦晓梅兴奋地跑来叫林晚星:“林姐,干了!完全干了!” 林晚星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她到院子里。 木板上的山楂泥已经变成了深红色的薄片,半透明,能看见木板的纹理。用手轻轻一揭,“刺啦”一声,整张揭下来了,有韧性,不容易破。 “成功了!”女工们围过来,个个脸上带着笑。 林晚星把一张果丹皮铺在案板上,用刀切成两指宽的长条。然后拿起一条,从一头开始卷,卷成一个小卷。 红艳艳的果丹皮卷,小巧可爱。 “尝尝。”她递给秦晓梅。 秦晓梅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 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酸酸甜甜的,有嚼劲,还不粘牙!” 其他女工也纷纷品尝,个个赞不绝口。 “这个比小卖部卖的水果糖还好吃!” “孩子们肯定喜欢!” “林姐,咱们能做多少?我给我娘家侄女带点!” 林晚星笑了:“别急,这一批能做不少。咱们先包装起来,试试好不好卖。” 她让秦晓梅去小卖部买油纸,那种薄薄的、半透明的油纸,裁成小张,每张包一个果丹皮卷,再用麻绳扎一下。 包装好的果丹皮,红艳艳的,油纸透着光,看着就讨喜。 “定价呢?”秦晓梅问。 林晚星想了想:“成本主要是山楂和糖。山楂是咱们自己摘的,不算钱。糖贵,一斤白糖八毛钱,能做大概五斤果丹皮。加上人工、包装......一个果丹皮卷,卖三分钱吧。” “三分钱?”王婶算了下,“那这一板山楂泥,切出来得有二百多个卷,能卖六块多钱呢!” “差不多。”林晚星点头,“而且这个耐放,做好了能存一两个月。冬天没什么新鲜水果,这个肯定好卖。” 女工们都兴奋起来。 六块钱,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挣的工分也就值几毛钱。 “那咱们赶紧做!”李寡妇摩拳擦掌,“后山还有不少山楂呢,再去摘!” “对,趁天气好,多做点!”其他人也附和。 林晚星看着大家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集体的力量。 她让秦晓梅先包了五十个果丹皮,拿到小卖部去试卖。 “就跟王老板说,放他那儿代卖,卖完了结账,咱们给他一成的提成。”林晚星交代。 “好嘞!”秦晓梅拎着篮子,兴冲冲地去了。 剩下的果丹皮,林晚星给工坊的每人分了两个,又给大丫和二小子各分了两个。 两个孩子捧着果丹皮,像捧着宝贝。 “慢慢吃,吃完还有。”林晚星摸摸他们的头。 大丫很懂事,先剥开一个,递到林晚星嘴边:“林姨先吃。” 林晚星心里一软,咬了一小口:“谢谢大丫,真甜。” 二小子有样学样,也剥开一个要给林晚星,但手笨,剥了半天没剥开,急得脸都红了。 林晚星笑着帮他剥开,他这才高兴地吃起来。 果丹皮果然受欢迎。 下午秦晓梅回来时,篮子已经空了。 “全卖完了!”她脸上红扑扑的,是兴奋的,“刚摆上柜台,就被抢光了!王老板说,让咱们赶紧再送,有多少要多少!” “这么快?”林晚星也有些惊讶。 “可不嘛!”秦晓梅喝了口水,接着说,“先是几个孩子看见,买了一个尝,觉得好吃,又叫来其他孩子。后来大人们也来买,说是给孩子当零嘴,比糖有营养。五十个,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工坊里一片欢呼。 “那咱们赶紧做!”李寡妇第一个站起来,“我再去摘山楂!” “我去洗!” “我去核!” 女工们各司其职,工坊又热火朝天地忙起来。 林晚星却让大家稍安勿躁。 “不急。”她说,“今天先做这些,明天再做。咱们得保证质量,不能为了数量糊弄。” 她安排秦晓梅再去买糖和油纸,又让王婶带人把工坊彻底打扫一遍,做吃食,卫生最重要。 “明天开始,咱们分两班。”林晚星说,“一班继续做香辣酱,一班做果丹皮。工钱照算,做得多挣得多。” “好!”女工们齐声应道。 这个安排很公平,大家都没意见。 傍晚收工时,林晚星又给每人发了两个果丹皮,让带回家给孩子尝尝。 女工们高高兴兴地走了,工坊里只剩下林晚星和秦晓梅。 “林姐,咱们这回真要发财了。”秦晓梅一边扫地一边说。 “发财谈不上,但日子能好过些。”林晚星擦着灶台,“等攒点钱,把工坊修一修,再添点设备。冬天冷,得弄个暖炕,姐妹们干活不遭罪。” 秦晓梅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林姐总是这样,自己好了,也不忘拉拔大家。 两人收拾完,锁好门,一起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远处传来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林姐,”秦晓梅忽然说,“顾副团长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就这几天。”林晚星说,“怎么,想他了?” “我才不想他呢。”秦晓梅脸一红,“我是替你问的。” 林晚星笑了:“我也想他。” 她说得很坦然,秦晓梅反而不好意思了。 到了岔路口,两人分开。 林晚星一个人往家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两边的房子里透出灯光,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只温暖的眼睛。有狗从院子里跑出来,冲她叫了两声,认出是她,又摇着尾巴回去了。 快到家时,她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分卷阅读279 。 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棵松。 她的心猛地一跳,加快脚步。 “建锋?” 那人转过身,果然是顾建锋。 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看见她,嘴角勾起笑意。 “回来了?”林晚星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嗯,刚到家。”顾建锋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篮子,“等你好一会儿了。” “怎么不进屋?有钥匙的。” “想等你一起。”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情意。 她心里一暖,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冷冷清清的。顾建锋放下行李,先去点灯。煤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驱散了黑暗和冷清。 “吃饭了吗?”林晚星问。 “在团部吃了。”顾建锋说,“不过又饿了。” “那我去做点。”林晚星挽起袖子。 “别忙了,简单弄点就行。”顾建锋拉住她,“坐下,陪我说说话。” 两人在炕边坐下。 顾建锋握着她的手,仔细看她:“瘦了。” “哪有。”林晚星笑,“这几天工坊忙,倒是你,又黑又瘦的。” “任务顺利吗?”她问。 “顺利。”顾建锋说,“抓了几个人,审出点东西。不过......” 他顿了顿,“老鬼还没线索,藏得很深。” 林晚星握紧他的手:“慢慢来,不急。” “嗯。”顾建锋点头,忽然嗅了嗅,“什么味道?甜甜的。”w?a?n?g?址?发?布?页?i?????????n?2?0???5?.?c???? 林晚星这才想起果丹皮,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工坊新做的,尝尝。” 顾建锋接过,剥开油纸,咬了一口。 “怎么样?”林晚星期待地看着他。 顾建锋慢慢嚼着,眼睛微微眯起:“好吃。酸酸甜甜的,有嚼劲。” “孩子们可喜欢了。”林晚星笑着说,“今天试卖,一会儿就抢光了。” “我媳妇真能干。”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满是骄傲。 林晚星脸一红:“就会说好听的。” “实话。”顾建锋很认真,“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这话说得林晚星心里甜丝丝的。 她起身:“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顾建锋也跟着站起来,“我帮你烧火。” 两人一起进了灶房。 顾建锋烧火,林晚星做饭。很简单,煮了挂面,打了两个鸡蛋,又切了盘咸菜。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 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但气氛很温馨,很踏实。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林晚星也不争,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动作很利落,洗碗,擦桌子,扫地,一气呵成。军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水珠溅到手上,他也不在意,用抹布擦擦就行。 这样的他,和在战场上那个冷静果决的顾副团长,判若两人。 但林晚星知道,无论是哪个他,都是她的他。 洗完了碗,顾建锋打水洗漱。 林晚星把炕烧热,铺好被褥。被褥是刚拆洗过的,棉花晒得蓬松,闻着有阳光的味道。 顾建锋洗漱完,上炕,很自然地把林晚星搂进怀里。 被子很厚,两人挤在一起,暖烘烘的。 “跟我说说,这几天工坊的事。”顾建锋低声说。 林晚星就把果丹皮的事细细说了一遍,从怎么想到做这个,到怎么试验,到怎么受欢迎。 顾建锋听着,不时点头。 “这个好。”他说,“孩子们喜欢,大人也舍得买。而且耐放,方便运输,可以做大了卖。”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晚星说,“等攒点钱,我想买台手摇切片机,这样切山楂片快。还想弄个烘干室,这样阴天也能做。” “钱不够跟我说。”顾建锋说,“我还有点积蓄。” “不用。”林晚星摇头,“工坊能自己挣钱。你的钱留着,万一有什么急用。” 顾建锋没再坚持,他知道林晚星的脾气,独立,要强。 “那你自己小心。”他说,“现在工坊越做越大,眼红的人肯定有。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睡吧,你也累了。” “嗯。” 煤油灯吹熄了,屋里一片漆黑。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清清冷冷的。 顾建锋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他是真累了,几天几夜没睡好觉。 林晚星却睡不着。 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无比踏实。 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秋风飒飒。 屋里,温暖如春。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沉,很安稳。 --- 第二天,果丹皮正式开卖。 工坊做了三百个,秦晓梅一大早送到小卖部。不到中午,又卖光了。 下午,小卖部的王老板亲自来了工坊。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瘦瘦的,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林同志,你这果丹皮,真是供不应求啊。”他笑眯眯地说,“今天好多家长来问,说孩子吃了还要。你看,能不能每天多供点?” “王老板,我们人手有限,每天最多做五百个。”林晚星说,“而且天气越来越冷,晾晒时间长了,产量上不去。” “那怎么办?”王老板皱眉,“这么好的东西,不趁热打铁多卖点,可惜了。” 林晚星想了想:“王老板,咱们可以这样。您先收定金,预定。比如今天预定,后天来取。这样我们也好安排生产,不至于忙乱。” “这个办法好!”王老板一拍大腿,“我回去就贴通知。” 他又压低声音:“林同志,有个事得跟你说。县供销社那边听说了咱们这果丹皮,也想进货。你看......” 林晚星心里一动。 这是好事,但也不能急。 “王老板,县里要进货,我们欢迎。不过得等等,等我们产量上去了再说。”她说,“而且,价格得重新谈。县里路远,运输成本高。” “那是自然。”王老板点头,“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吃亏。” 送走王老板,工坊的女工们更兴奋了。 连县里都想要,这说明果丹皮真的火了。 “林姐,咱们是不是该招人了?”秦晓梅问,“现在这些活,咱们几个干不过来。” “是要招人。”林晚星说,“不过得招靠谱的,手脚干净,勤快。你留意着,有合适的推荐。” “好嘞!”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孩子的哭声。 林晚星走出去一看,是大丫和二小子。 大丫在哭,二小子站在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 “怎么了?”林晚星蹲下身,给大丫擦眼泪。 “林姨 分卷阅读280 ……”大丫抽抽噎噎地说,“弟弟……弟弟偷拿果丹皮……” 林晚星看向二小子。 小家伙头埋得更低了,手背在后面。 “二小子,手里拿的什么?”林晚星轻声问。 二小子不动。 “给林姨看看,好不好?” 二小子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来。 手里攥着两个果丹皮,油纸都攥皱了。 “从哪里拿的?”林晚星问,声音还是很温和。 “……晾……晾晒架上……”二小子小声说,不敢看林晚星。 林晚星明白了。 工坊院子里晾着刚做好的果丹皮,还没包装。二小子看见了,馋了,就偷拿了两个。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大声责骂。 “想吃果丹皮,可以跟林姨说。”她接过那两个果丹皮,剥开一个,递给二小子,“但是不能偷拿。偷拿是不对的,知道吗?” 二小子接过果丹皮,点点头,眼圈也红了。 “林姨,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林晚星摸摸他的头,“这样,这两个果丹皮,算是林姨借给你的。你要帮林姨干活还,好不好?” “怎么还?”二小子抬起头。 “很简单。”林晚星说,“每天放学后,来工坊帮林姨挑山楂,挑一斤,还一个果丹皮。这两个,挑两斤就行。” “真的?”二小子眼睛一亮。 “真的。”林晚星点头,“大丫也可以来帮忙,帮了忙,也有果丹皮吃。” 大丫不哭了,用力点头:“嗯!我帮林姨干活!” “好孩子。”林晚星笑了。 她让秦晓梅带两个孩子去挑山楂,自己继续忙活。 秦晓梅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小声说:“林姐,你真厉害。要是我,肯定得打一顿。” “打解决不了问题。”林晚星说,“孩子馋,是正常的。咱们小时候不也馋?关键是教他们,想要什么,得靠自己的劳动换。” 秦晓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那天起,大丫和二小子就成了工坊的常客。 每天放学后,他们背着书包来工坊,搬个小凳子,坐在山楂堆旁认真挑拣。林晚星给他们定了规矩:挑得干净,没有坏果,才能算数。 两个孩子干得很认真。 二小子虽然年纪小,但手巧,挑得又快又好。大丫更细心,每个山楂都要仔细看三遍,生怕有虫眼没发现。 挑完一斤,林晚星就当场给他们一个果丹皮。 孩子们拿着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零食,吃得格外香甜。 工坊的女工们看着,都说林晚星会教孩子。 “就该这样。”王婶说,“让孩子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想要什么,自己挣。” “是啊,”李寡妇也说,“我家这两个,以前见什么要什么,不给就闹。现在好了,知道干活换了。” 林晚星听着,只是笑。 她想起前世,自己小时候也是被这么教的。想要零花钱,得做家务。想要新衣服,得考试考好。 这种教育,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日子一天天过去,果丹皮的名声越来越响。 不光林场的人买,附近村镇的人也慕名而来。小卖部门口经常排起长队,都是来买果丹皮的。 工坊的产量也上去了。 林晚星招了三个新女工,都是林场职工的家属,手脚勤快,人老实。又添置了手摇切片机,是托顾建锋从省城旧货市场淘来的,虽然旧,但好用。 每天能做八百个果丹皮,还是供不应求。 十月底,顾建锋又出了趟任务,这次只去了三天就回来了。 回来那天,林晚星正在工坊教新来的女工熬山楂泥。 顾建锋没打扰,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林晚星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大木铲,在锅里慢慢搅动。热气蒸腾,她的脸有些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她很专注,一边搅一边跟女工讲解火候的把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层金边。 顾建锋看着,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这就是他的妻子,聪明,能干,善良,又漂亮。 “顾副团长回来了!”有女工看见他,喊了一声。 林晚星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怎么不进来?”她放下木铲,走过来。 “看你忙。”顾建锋伸手,很自然地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个动作很亲密,女工们都偷偷笑了。 林晚星脸一红,拉着他到院子里:“任务顺利吗?” “顺利。”顾建锋说,“抓了个小喽啰,有点线索,但不多。” “慢慢来。”林晚星说,“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不饿,在团部吃了。”顾建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给你带的。” 是个发卡,塑料的,粉红色,上面有朵小花。 在这个年代,这是很稀罕的玩意儿。 “哪来的?”林晚星接过,很喜欢。 “执行任务路过一个小镇,供销社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心意。 “谢谢。”她低声说,心里甜滋滋的。 “试试看。”顾建锋说。 林晚星把发卡别在头发上。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发卡别在侧面,粉红色的小花在乌黑的头发上,很醒目。 “好看吗?”她问。 “好看。”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温柔。 两人站在院子里,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 工坊里的女工们透过窗户看着,都抿嘴笑。 秦晓梅小声说:“看咱们林姐和顾副团长,多般配。” “是啊,”李寡妇附和,“郎才女貌。” 王婶也点头:“晚星这丫头,真是有福气。建锋也是个好的,知道疼人。” 正说着,院门外又来了人。 是小卖部王老板,身后还跟着个陌生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 “林同志,顾副团长也在啊。”王老板笑着打招呼,“这位是省供销社的孙会计,专门为果丹皮的事来的。”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83章 什锦果脯 十月的最后几天,霜越来越重了。 清晨推开门,院子里那口倒扣着腌菜缸的破瓦盆里,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用手指一戳,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底下是清亮的水。 林晚星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该穿棉袄了。 她转身回屋,从炕梢的樟木箱子里翻出那件藏青色的棉袄。面子是斜纹布,还算厚实。里子是去年新絮的棉花,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闻着有股阳光和樟脑混合的味道。 穿上棉袄,系好盘扣,整个人顿时暖和起来。 她走到灶房,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锅里熬着玉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在冰冷的窗户上凝成一层白雾。 正搅着粥,院门外传来脚步 分卷阅读281 声。 很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一样,是军人特有的节奏。 林晚星放下勺子,快步走过去开门。 顾建锋站在门外,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气。他穿着军装,外面套了件旧的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依然深邃,只是眼底带着些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 “回来了?”林晚星侧身让他进来,“怎么这么早?” “昨晚就回来了,看你睡着,没吵你。”顾建锋走进屋,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在团部值班室凑合了一宿。” 林晚星心里一疼:“饿了吧?粥马上就好。” “不急。”顾建锋在炕沿坐下,揉了揉眉心,“有件事得跟你说。” 他的表情很严肃,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顾建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页皱巴巴的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钢笔写着些歪歪扭扭的字,还有简单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从胡世贵住处搜出来的。”顾建锋说,“藏在炕洞的砖缝里,我们搜查第三遍才发现。” 林晚星接过,仔细看。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污渍浸染,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一些关键词。 林场、木材、十月调拨、三车、后山三号点。 还有一行字特别扎眼。 “老鬼说,渠道要稳,人要看紧。” “这是......”林晚星抬头看向顾建锋。 “胡世贵的笔记。”顾建锋沉声道,“记录了他和林场这边的联系。你看这里,”他指着十月调拨几个字,“今年十月,林场确实有三车木材调拨计划,是运往省建筑公司的。但具体细节,只有场部后勤科和运输队知道。” 林晚星心里一凛:“你是说,老鬼或者他的人,可能就在林场?” “至少跟林场有密切接触。”顾建锋说,“能知道内部调拨计划,还能安排三车木材的去向,这不是外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晚星,这段时间你要格外小心。工坊现在名声大了,来往的人多,保不齐有人动歪心思。” 林晚星点点头:“我明白。” 她把笔记还给顾建锋,转身去盛粥。 粥熬得正好,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她盛了两碗,又从咸菜缸里捞了根萝卜咸菜,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简单,但热乎。 两人坐在桌前吃早饭。 屋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鸡鸣狗吠,林场渐渐苏醒。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 林晚星也不争,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往里面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布?页?不?是????????????n????〇?2?????????????则?为?屾?寨?站?点 “你今天还要去团部?”她问。 “嗯,得把这些线索理一理。”顾建锋洗着碗,背对着她,“韩老从省军区调了个专案组过来,今天碰头。” “那你自己小心。”林晚星轻声说。 顾建锋转过身,看着她,眼里有暖意:“放心。倒是你,工坊那边,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 洗完碗,顾建锋穿上大衣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我可能回来晚,别等我吃饭。” “给你留饭。”林晚星说。 顾建锋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老鬼...... 这个藏在暗处的影子,像一条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担忧压下去。 日子还得过,工坊还得忙。 收拾了碗筷,锁好门,她往工坊走。 深秋的林场,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全黄了,金灿灿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孩子们在上面奔跑,踩出“沙沙”的响声,欢笑声传得老远。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露出黑褐色的土地。几头牛慢悠悠地走着,后面跟着扶犁的汉子,正在翻地,准备过冬。犁铧翻开泥土,散发出特有的腥香。 场院里,女人们正在晾晒最后一批秋菜。白菜砍下来,去掉外层的老叶子,用草绳捆好,挂在屋檐下。萝卜洗净,切成片或条,摊在苇席上晒。空气中飘着萝卜特有的辛辣味。 “晚星,早啊!”王婶正在院子里切萝卜,看见她招呼道。 “王婶早。”林晚星笑着应道,“晒这么多萝卜干,够吃一冬天了。” “可不是嘛。”王婶抹了把汗,“去年腌的少了,开春那会儿就没得吃。今年多晒点,省得孩子们馋。” 正说着,李寡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刚煮好的红薯。 “晚星,吃了没?刚煮的,甜着呢。” “吃了吃了。”林晚星摆手,“你们快吃吧。” “那中午来家吃啊,”李寡妇热情地说,“我炖酸菜,贴饼子。” “好,有空就来。” 寒暄几句,林晚星继续往工坊走。 工坊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秦晓梅正在指挥几个女工搬东西。 是刚从县里运回来的新麻袋,用来装果丹皮的。原来的油纸包装好看,但不耐运输,容易破。林晚星想了个办法,先用油纸包好,再装进小麻袋,既好看又结实。 “林姐来了!”秦晓梅看见她,眼睛一亮,“正等你呢,新麻袋到了,你看看行不行。” 林晚星走过去,拿起一个麻袋看了看。 是粗麻布缝的,针脚细密,袋口穿了麻绳,可以收紧。大小刚好装十个果丹皮卷,拎在手里不重。 “不错。”她点头,“多少钱一个?” “一分五。”秦晓梅说,“县供销社王主任介绍的,说是一家街道缝纫社做的,质量好,价格也公道。” “那就定五百个。”林晚星说,“先试用一批,好的话长期合作。” “好嘞。” 安排完麻袋的事,林晚星走进工坊里面。 女工们已经在忙活了。灶房里,李寡妇在熬新一批的山楂酱。院子里,几个年轻女工在清洗晾晒用的木板。仓库里,王婶带着人在清点库存。 一切都井然有序。 林晚星心里踏实了些。 她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张桌子前,上面摆着几个小陶罐,里面是她最近在试验的新东西,什锦果脯。 秋天山里的野果子多,除了山楂,还有野梨、山枣、软枣子、山丁子。这些果子味道各异,有的酸,有的涩,有的甜中带苦。但经过处理,都能变成好吃的果脯。 她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腌制中的野梨片。 野梨个头小,核大,肉硬,生吃又酸又涩。但切成片,用白糖腌制几天,再慢慢烘干,就会变得酸甜有嚼劲,别有一番风味。 她用筷子夹出一 分卷阅读282 片,尝了尝。 嗯,糖分已经渗进去了,酸味淡了,甜味出来了,但还不够。得再腌两天。 又打开另一个罐子,里面是山枣。 山枣比山楂小,更酸,但维生素含量高。她试了几次,发现山枣不适合做果丹皮那种薄片,更适合整个蜜渍。用糖水慢慢熬,让糖分渗进枣肉里,最后捞出来晾干,就是蜜枣。 这个已经做好了,她夹起一个尝了尝。 甜,糯,带着山枣特有的果香。成功了。 “林姐,又偷吃呢?”秦晓梅笑着走进来。 “尝尝味道。”林晚星递给她一个蜜枣,“怎么样?” 秦晓梅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渐渐睁大。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比供销社卖的蜜枣还好吃!没那么甜腻,有股清香味。” “野果子的味道。”林晚星笑道,“我想着,把这些不同果子做的果脯搭配起来,装成一袋,就叫‘什锦果脯’。过年过节当零嘴,或者走亲访友当礼物,都不错。” “这个主意好!”秦晓梅拍手,“咱们林场别的没有,就是野果子多。以前都烂在山里,可惜了。现在能做成吃的,还能卖钱,真是好事。” 正说着,外面传来吵嚷声。 两人走出去一看,是李寡妇在跟一个年轻女工说话,声音有点大。 “怎么了?”林晚星问。 李寡妇气得脸通红:“林姐,你来看看这糖!” 她指着灶台上一个敞开的布袋。 林晚星走过去,用手捏起一点糖,放在手心仔细看。 是白糖,但颗粒不均匀,有些发黄,里面还混着些细小的杂质。她捻了捻,手感也不对,真正的白糖应该是干燥的、细腻的,这个有点潮,粘手。 “这是哪来的?”她问。 “早上刚送来的。”李寡妇说,“说是场部后勤科调拨给咱们的,二十斤。我一看就不对劲,咱们以前用的糖不是这样的。” 林晚星心里一沉。 她让秦晓梅去拿以前用剩的糖来做对比。 很快,对比出来了。 以前的糖,雪白,细腻,干燥。新送来的糖,发黄,粗糙,潮湿。明显不是一回事。 “谁送来的?”林晚星问。 “后勤科的小赵,赵有财。”李寡妇说,“骑个自行车,放下就走了,说是科长让送的。” 赵有财...... 林晚星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糖不能用。”她对李寡妇说,“收起来,单独放。咱们先用库存的糖,我再去买新的。” “那这二十斤......” “先放着。”林晚星说,“我来处理。”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去找后勤科理论。而是让工坊照常运转,该熬酱熬酱,该晒果丹皮晒果丹皮。 但心里,已经起了疑。 中午吃饭时,她特意去了场部食堂。 食堂里人不少,都是林场的职工和家属。大家打了饭,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林晚星打了份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 眼睛却留意着周围。 很快,她看见了赵有财。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穿着蓝色的确良中山装,梳着三七分的头,抹了点头油,亮晶晶的。他正跟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边说边笑,声音很大。 “要我说,咱们林场今年效益不错,年底奖金肯定少不了!” ?如?您?访?问?的?网?址?f?a?布?y?e?不?是?i??????w?e?n?2???????5??????????则?为?屾?寨?站?点 “那是,多亏了顾副团长媳妇那工坊,听说赚了不少钱呢。” “女人家家的,这么能干,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林晚星听着,不动声色。 吃完饭,她去水槽洗碗。正好赵有财也来洗碗,两人打了个照面。 “赵会计。”林晚星笑着打招呼。 “哟,林同志。”赵有财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吃饭呢?” “吃了。”林晚星一边洗碗一边说,“对了,早上您送工坊那糖,我还没谢谢您呢。麻烦您跑一趟。” “客气啥,应该的。”赵有财说,“科长交代了,工坊是咱们林场的榜样,得支持。” “那糖......”林晚星顿了顿,“看着跟以前的不太一样啊?”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哦,那是新到的批次,可能产地不同。不过质量没问题,你放心用。” “是吗?”林晚星看着他,“可我看着有点潮,怕是储存不当吧?这做吃食的,原料可不能马虎。” “这......”赵有财擦了擦汗,“可能是运输途中受潮了。要不,我拿回去换?” “不用麻烦了。”林晚星笑笑,“我已经让人去买新的了。这糖啊,我留着喂□□,鸡吃了下蛋多。”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赵有财的脸色却变了。 “喂、喂鸡?那可是二十斤白糖......” “是啊,二十斤。”林晚星看着他,“按市价,得十六块钱呢。不过赵会计放心,这钱我们工坊自己出,不走公账。就是可惜了,好好的糖,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她说完,把洗好的碗放好,冲赵有财点点头,转身走了。 留下赵有财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晚星走出食堂,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敢肯定,这糖有问题。 但没证据,不能贸然闹大。打草惊蛇不说,还容易被人反咬一口。 所以她选择阳奉阴违。 表面上收下糖,感谢赵会计,实际上根本不用,还暗示要喂鸡。这话传出去,丢人的是谁? 回到工坊,她把秦晓梅叫到一边。 “晓梅,以后后勤科送来的东西,尤其是吃的原料,一律仔细检查。有问题就收下,但别用,单独放好,记清楚是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 “林姐,你是怀疑......” “小心驶得万年船。”林晚星说,“咱们工坊现在树大招风,难保没人眼红。原料是根本,不能出岔子。” 秦晓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下午,林晚星继续试验什锦果脯。 她把腌好的野梨片捞出来,一片片铺在晾晒架上。野梨片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又拿出蜜枣,一颗颗摆好。 还有山丁子,这种小红果特别酸,但用糖腌制后,会变成酸甜可口的小零嘴。她试了几次,找到了最佳配比。 一斤山丁子,半斤白糖,腌制三天,然后小火慢烘。 现在山丁子也做好了,红艳艳的,像一串串小宝石。 “林姐,这什锦果脯怎么搭配?”秦晓梅问。 林晚星想了想:“一袋里,放五片野梨干,五个蜜枣,十个山丁子,再加两个果丹皮卷。有酸有甜,有嚼劲有软糯,搭配着吃。” “那定价呢?” “成本比果丹皮高,因为用的糖多。”林晚星算了下,“一袋的成本大概一毛五,咱们卖三毛。走精品路线,不当零嘴卖,当礼品卖 分卷阅读283 。” “三毛......”秦晓梅咋舌,“可不便宜啊。” “是不便宜。”林晚星说,“但你想,过年走亲戚,提一斤点心要多少钱?起码七八毛。咱们这个三毛一袋,实惠,还有特色。县城、省城的人肯定喜欢。” 秦晓梅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先做一百袋试试。”林晚星说,“包装要好看,用红纸糊小纸盒,上面贴林场什锦果脯的标签。我回头写几个字,咱们刻个版,自己印。” “好!” 女工们听说又要做新东西,个个干劲十足。 李寡妇负责熬糖浆,蜜枣最后要挂一层薄薄的糖浆,亮晶晶的才好看。王婶负责装盒,她手巧,摆得整齐又好看。年轻女工们负责贴标签、打包。 工坊里一片热火朝天。 林晚星看着,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隐忧。 糖的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傍晚时分,顾建锋回来了。 他脸色比早上更凝重,进屋后先喝了口水,然后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林晚星问,“出什么事了?” “专案组那边有进展。”顾建锋低声说,“查到胡世贵在县里有个秘密联络点,是一家叫兴隆杂货铺的小店。店主交代,胡世贵每隔一段时间会去取东西,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信。” “信?”林晚星心里一动。 “对,信。”顾建锋看着她,“其中一封信里,提到了林场工坊。” 林晚星的手一紧。 “信上说什么?” “具体内容店主不知道,信是封口的。”顾建锋说,“但他说,胡世贵看完那封信后,嘀咕了一句:工坊倒是好幌子。” 工坊是好幌子...... 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老鬼可能想利用工坊做掩护?” “或者,已经在利用了。”顾建锋说,“晚星,你今天工坊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晚星立刻把糖的事说了。 顾建锋听完,眼神更冷了。 “赵有财......这个人我有点印象。”他回忆道,“场部后勤科的会计,听说跟县里什么人有亲戚关系。平时人很活络,爱交际。” “你觉得他有问题?” “现在不敢说。”顾建锋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但糖的事太巧了。工坊正需要大量糖,他就送来劣质糖。如果工坊用了,出的产品质量下降,名声受损。如果不用,工坊就得自己掏钱买新的,增加成本。怎么都是工坊吃亏。”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晚星:“这事你别管了,我来查。你专心准备交流会,别分心。” “交流会?”林晚星一愣。 “对了,还没跟你说。”顾建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县里下通知了,全县集体经济成果交流大会,定在下月五号。林场工坊被推荐参加,你是代表。” 林晚星接过通知,仔细看。 红头文件,盖着县革命委员会的大红章。内容很正式,要求各公社、林场、农场选派集体经济的先进代表,携带产品参加交流展览。 “这是好事啊。”她说。 “是好事,但也可能被人盯上。”顾建锋说,“交流会人多眼杂,你要小心。我到时候会安排人保护你。” “不用那么紧张吧?”林晚星笑,“就是个交流会。” “小心无大错。”顾建锋很坚持,“老鬼这条线,比我们想的复杂。胡世贵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林晚星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晚饭后,两人坐在灯下,各自忙活。 顾建锋在看案件材料,眉头紧锁。林晚星在写什锦果脯的标签文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偶尔,顾建锋抬起头,看看林晚星。她正低头写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但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管老鬼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为了父亲,也为了晚星。 夜深了。 林晚星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 “写完了?”顾建锋问。 “嗯。”林晚星把纸递给他看,“林场什锦果脯,天然野果精制。怎么样?” 字是楷书,工工整整,带着女性的秀气,又不失力道。 “好看。”顾建锋由衷地说,“晚星,你真是能文能武。” 林晚星脸微红,收起纸,“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好。” 吹熄灯,上炕。 被窝已经暖好了,是林晚星临睡前用热水袋焐的。两人躺进去,暖烘烘的。 顾建锋很自然地把林晚星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晚星。” “嗯?” “别怕。”他说,“有我在。” 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轻声说:“我不怕。” 是真的不怕。 有他在身边,她就觉得踏实。 窗外,秋风呼啸。 屋里,温暖如春。 第84章 伐木工 十一月初,林场的早晨已经能看见霜了。 不是那种薄薄的一层,是厚的,结结实实铺在地上、房顶上、柴火垛上,白茫茫一片。太阳出来一照,霜开始化了,变成细密的水珠,挂在枯草尖上,亮晶晶的。 林晚星推开工坊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灶房里,李寡妇已经在熬新一批的山楂酱了。大铁锅架在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旺,锅里暗红色的山楂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中带酸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林姐来了!”秦晓梅正在清点麻袋,抬头看见她,“新做的五百个麻袋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好。”林晚星脱了棉袄挂好,挽起袖子,“什锦果脯装了多少了?” “一百袋,全装好了。”秦晓梅领着林晚星走到仓库角落。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红纸盒。 打开一盒,里面分格装着:五片琥珀色的野梨干,五个蜜渍得油亮的山枣,十颗红宝石似的山丁子,还有两个卷得整齐的果丹皮。 颜色搭配得好看,红黄褐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真好看。”秦晓梅拿起一颗山丁子对着光看,“以前这些野果子烂在山里都没人要,现在倒成了宝贝。” “物以稀为贵。”林晚星合上盖子,“咱们这是独一份。对了,县里交流会要带多少去?” “通知上说,每个单位带二十份展品。”秦晓梅说,“但我想着,多带点,万一有人当场要买呢?” 林晚星想了想:“带五十盒吧。二十盒展览,三十盒备用 分卷阅读284 。再带些果丹皮,那个是招牌。” 正说着,外面传来女工们的说笑声。 是上工的点了。 七八个女工陆续进来,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棉袄、围巾、手套全副武装。进了屋才脱掉外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裳。 “这天儿,真是一天比一天冷。”王婶搓着手走到灶前烤火,“我早上起来,水缸都结冰碴子了。” “可不是嘛。”李寡妇一边搅着锅一边说,“我家那口子说,后山河沟里已经能溜冰了。孩子们盼着下雪呢,下了雪就能打雪仗、堆雪人。” “下雪还好,就怕下雨。”年轻女工小翠说,“一下雨,路就泥泞,骑车都骑不动。” 女工们七嘴八舌聊着天,手里的活却没停。 有的去洗晾晒架,有的去清点包装纸,有的去仓库搬原料。工坊里很快忙碌起来,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女工们的说笑声,院子里劈柴的咚咚声。 林晚星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原料清单。 白糖还够用三天,得去买了。山楂库存充足,野梨和山枣也还有。就是山丁子不多了,得再上山摘一些。 她正写着,听见女工们聊天的内容变了。 “哎,你们听说没?赵会计家要办事事了。” “哪个赵会计?” “还能哪个,场部后勤科那个赵有财呗。”说话的是王婶,她消息最灵通,“他儿子满月,要在县里摆酒。听说请了不少人,场领导、县供销社的,还有他姐夫,那个马股长。” 马股长? 林晚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秦晓梅也听见了,凑过来低声说:“赵有财的姐夫,是县供销社业务股的股长,管物资调拨的。听说挺有实权。” 林晚星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听着。 “赵会计可真有面子。”小翠羡慕地说,“能在县里摆酒,得花不少钱吧?” “那可不。”王婶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赵会计最近可阔气了,抽的烟都是带过滤嘴的牡丹,一块多一包呢。他一个会计,工资才多少?” “人家有门路呗。”李寡妇插话,“他姐夫是供销社的,什么紧俏货弄不到?我听说,前阵子县里来了批上海产的毛线,一般人根本买不着,赵会计家一下子就买了五斤,给他媳妇织毛衣。” 女工们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林晚星把原料清单写完,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来。 “晓梅,我去趟场部,领这个月的票据。” “好,路上慢点。” 林晚星穿上棉袄,围上围巾,走出工坊。 冷风迎面吹来,她缩了缩脖子。 场部离工坊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路上经过家属区,几家院子里的女人正在晾晒冬菜。白菜已经腌得差不多了,大缸摆在屋檐下,用石板压着。萝卜干晒在苇席上,白花花一片。 几个孩子在路边玩,用树枝在霜地上画画。看见林晚星,都乖乖喊:“林姨好!” “好,玩呢?”林晚星笑着应道。 “林姨,你家果丹皮还有吗?我娘说好吃,想再买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问。 “有,下午让你娘来工坊买。”林晚星摸摸她的头,“新做了什锦果脯,更好吃。” “真的?那我回去告诉我娘!” 孩子们欢呼起来。 林晚星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想着刚才女工们的话。 赵有财......马股长......供销社......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着,隐隐约约串成一条线。 到了场部,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牌子。屋檐下挂着冰溜子,一根根晶莹剔透。 林晚星走进后勤科办公室。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两个办事员正在整理文件,赵有财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看见林晚星进来,赵有财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 “哟,林同志,稀客啊。来来,坐坐。” “不坐了,赵会计。”林晚星从口袋里掏出领料单,“我来领这个月的糖票和包装纸票。” “好说好说。”赵有财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糖票......这个月定额是三十斤。包装纸嘛,五十张。” 他拉开抽屉,翻找票据本。 林晚星站在桌前,目光扫过他的桌子。 桌子上摆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都是带过滤嘴的。烟盒就放在旁边,果然是红盒子的牡丹。还有一本台历,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 其中一个就是后天,写着“儿子满月酒”。 赵有财找到票据,开始填写。他的字很潦草,但写得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干这个的。 “林同志,工坊最近生意不错啊。”他一边写一边说,“听说又搞了新花样,什锦果脯?” “是,试试看。”林晚星淡淡地说。 “有想法,有想法。”赵有财抬起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们林场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过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树大招风,林同志。工坊现在名气大了,盯着的人也多。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晚星看着他:“赵会计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提醒。”赵有财把填好的票据撕下来,递给林晚星,“糖票三十斤,包装纸五十张。对了,糖你要不要从场部调拨?最近有一批新到的,质量不错。” 又是糖。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用了,我自己去县里买。场部的糖......上次那批还没用完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还没用完”四个字,让赵有财的脸色变了变。 “那、那也好。”他讪讪地说,“自己买的放心。” 林晚星接过票据,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后勤科隔壁是财务科,再往里有场长办公室、书记办公室。都是关着门的,静悄悄的。 她正要走,书记办公室的门开了。 李书记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林?你怎么在这?” “李书记,我来领票据。”林晚星扬了扬手里的票。 “哦,工坊的事。”李书记点点头,走过来,“正好,我正要找你。交流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林晚星说,“带了五十盒什锦果脯,还有一些果丹皮。” “好,好。”李书记很满意,“这次交流会很重要,县里很重视。咱们林场工坊是典型,你要好好表现。对了......” 他压低声音:“听说赵有财给你送过糖?” 林晚星心里一动:“是,送了二十斤。不过质量不太好,我没用。” “没用好。”李书记点头,“以后场部调拨的东西,你觉得不行就直接退回来,别 分卷阅读285 客气。工坊的产品质量是第一位的,不能将就。” 这话说得明白。 林晚星看着李书记:“李书记,赵会计他......” “有些事,组织上在调查。”李书记打断她,语气严肃,“你专心搞生产,别的事少打听。有什么异常,及时汇报。” “我明白了。” 从场部出来,林晚星没有直接回工坊。 她拐了个弯,往家属区走去。 赵晓兰要回四九城了,得去看看她。 周知远和她夫妻俩这么一直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 更重要的是,赵晓兰怀孕了。 赵晓兰对工坊这边很放心,秦晓梅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可以接替她的工作。 所以她决定回四九城发展,对她、对肚子里的孩子都更负责。 走到赵晓兰家院子外,就看见里面忙忙碌碌的。 赵晓兰正在院子里打包行李。大木箱敞开着,里面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被褥、衣服、书籍,还有一些林场的土特产。 “晚星!”看见林晚星,赵晓兰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 “收拾着呢?”林晚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需要帮忙吗?” “不用,差不多了。”赵晓兰拉着她进屋,“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也堆了不少东西。炕上放着几个包袱,桌上摆着要带走的瓶瓶罐罐,都是工坊的产品,果丹皮、香辣酱,还有新做的什锦果脯。 “这些都要带回去?”林晚星问。 “嗯,给我爸妈尝尝。”赵晓兰倒了杯热水递给林晚星,“还有知远家的亲戚。让他们看看,我在林场也没闲着,干出了点名堂。”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骄傲。 林晚星心里既为她高兴,又有些不舍。 “定了哪天走?”w?a?n?g?址?f?a?布?y?e?1??????????n??????2??????????? “月底,二十八号。”赵晓兰在炕沿坐下,“火车票已经托人买了。知远说,那边房子都准备好了,是个小院,离医院近。” “那挺好。”林晚星握着水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回四九城,有什么打算?” “先安顿下来。”赵晓兰说,“我爸妈给我在街道办找了个临时工作,但我想自己干。像工坊这样,搞点小生意。四九城人多,机会也多,还能卖咱们工坊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林晚星:“晚星,其实我挺舍不得的。在林场这两年,是我过得最踏实、最有成就感的日子。以前在娘家,虽然衣食无忧,但总觉得空虚。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能做成什么。” 林晚星握住她的手:“晓兰,你长大了。” “都是跟你学的。”赵晓兰眼睛有些红,“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家里当娇小姐,等着家里安排婚事,一辈子浑浑噩噩的。现在......现在我敢自己拿主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啦响。 “对了,”赵晓兰想起什么,“我走之前,得把工坊的账目都跟你交代清楚。秦晓梅能干,但有些事还得你多盯着。尤其是采购这一块,现在工坊用量大,难免有人动心思。” “我知道。”林晚星点头,“最近就遇到点事。” 她把糖的事说了。 赵晓兰听完,皱起眉:“赵有财......这个人我知道。他姐夫马股长,在县供销社是个实权人物。以前我跟李书记去县里吃饭,见过一次,圆脸,油光满面的,说话拿腔拿调。” “他们关系怎么样?” “亲姐夫小舅子,能不好吗?”赵晓兰冷笑,“听说马股长没少给赵有财行方便。林场这边有些紧俏物资,都是通过赵有财的手倒腾出去的。” 她压低声音:“晚星,你要小心。赵有财这人,看着和气,其实心黑。他要是盯上工坊,肯定没安好心。” “我不怕他。”林晚星淡淡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就喜欢你这份底气。”赵晓兰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通讯录,“这个给你。上面有我四九城家里的地址、电话,还有我爸妈单位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写信或者打电话找我。别的不说,四九城那边,我还是有点关系的。” 林晚星接过通讯录,厚厚的,写满了地址和电话。 “晓兰,谢谢你。” “谢什么。”赵晓兰摆摆手,“咱们是姐妹。再说了,工坊也有我的心血,我还指望它越办越好呢。等我在四九城站稳脚跟,一定要把工坊的产品卖到那边去。” 两人又聊了很久。 从工坊的发展,到未来的规划,到女人的心事。赵晓兰说了很多对未来的期待和忐忑,林晚星以自己的经历开导她。 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 “我得回去了。”林晚星站起身,“建锋该下班了。” “我送你。”赵晓兰也站起来。 “不用,你继续收拾吧。” 走到门口,赵晓兰突然叫住她。 “晚星。” 林晚星回头。 ※如?您?访?问?的?网?阯?f?a?布?y?e?不?是?i????u?w???n?????????????.????????则?为????寨?佔?点 “一定要好好的。”赵晓兰眼睛又红了,“等我回四九城安顿好了,给你写信。你有空,也来四九城玩。我带你去逛故宫、爬长城。” “好,一定。” 林晚星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赵晓兰还站在门口,冲她挥手。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林场又到了做晚饭的时候。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打招呼:“林同志,下班了?” “嗯,回家了。” “你家顾副团长回来了吗?” “应该快了。” 走到家院子外,就看见烟囱冒着烟。 林晚星心里一暖,推门进去。 顾建锋果然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炖着菜,香气扑鼻。 “回来了?”他抬起头,脸上沾了点煤灰。 “嗯。”林晚星放下东西,走过去,“今天怎么这么早?” “团里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顾建锋添了根柴,“菜是李婶送来的,酸菜炖粉条,还有两个贴饼子。” 林晚星洗了手,接过锅铲:“我来吧,你去洗把脸。” 顾建锋去舀水洗脸,林晚星揭开锅盖看了看。 酸菜炖得恰到好处,粉条透明,五花肉片肥瘦相间,油汪汪的。贴饼子一面焦黄,贴在锅边,冒着热气。 她用铲子翻了翻,又加了点盐。 屋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旺,水壶滋滋响着。灯光昏黄,照着简单却整洁的屋子。 顾建锋洗好脸,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累不累?” “不累。”林晚星靠在他怀里,“今天去看晓兰了,她月底就走。” “我知道。”顾建锋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舍不得?” “有点。”林晚星实话实说,“但为她高兴。回四九城,发展空间更大。” “你也是。”顾建锋说,“工坊现在办得这么好,将来也许也能去四九城。”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话。 菜 分卷阅读286 炖好了,两人盛了饭,坐在桌前吃。 酸菜开胃,粉条爽滑,饼子外焦里嫩。简单的饭菜,吃起来却格外香。 “对了,”顾建锋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今天专案组那边有进展。” 林晚星抬起头。 “胡世贵的笔记,我们破译了一部分。”顾建锋压低声音,“里面提到木材调拨,用的是暗语。三车不是指三辆车,是指三个车皮。后山三号点是个交接地点,在咱们林场和邻县交界处的老林子里。” “那老鬼......” “可能是林场内部的人,或者跟林场有密切往来的人。”顾建锋说,“能知道调拨计划,能安排交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晚星,工坊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除了糖的事。” 林晚星想了想:“女工们今天聊天,提到赵有财的儿子满月,在县里摆酒。他姐夫是县供销社的马股长,管物资调拨的。” “马股长......”顾建锋若有所思,“这个人,专案组也注意到了。县供销社的业务股,管着很多紧俏物资的分配。如果老鬼要走私或者倒卖,供销社是很好的渠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得跟韩老汇报。”顾建锋说,“这事比我们想的复杂。” “你小心。”林晚星握住他的手,“赵有财不是善茬,他姐夫更不是。” “放心。”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我有分寸。”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 林晚星坐在炕上,拿出原料清单继续算账。 白糖三十斤,得去县里买。包装纸五十张,够了。山丁子不够,得组织女工上山摘。还有...... 她正算着,顾建锋洗好碗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明天我去县里一趟。”他说,“专案组约了县供销社的人谈话,我跟着去。顺便,帮你把糖买了。” “好。”林晚星把糖票和钱给他,“要最好的白糖,别买次的。” “知道。”顾建锋接过,看了看清单,“山丁子不够?我让团里的小战士上山帮你摘。他们年轻,腿脚快。”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建锋笑,“军民一家亲。再说了,工坊的产品,我们团里也没少买。战士们爱吃你做的果丹皮。” 这话说得林晚星心里暖暖的。 收拾完,两人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顾建锋天没亮就出发了。 林晚星照常去工坊。 女工们都在,看见她来,一个个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林晚星问。 秦晓梅走过来,低声说:“林姐,赵会计来了,在仓库等你。”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看看工坊的生产情况,场领导交代的。”秦晓梅说,“但我看他的样子,不像只是看看。” 林晚星点点头,往仓库走去。 仓库里,赵有财正背着手,四处打量着。 看见林晚星进来,他立刻堆起笑容。 “林同志,早啊。” “赵会计早。”林晚星淡淡地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嗨,场领导关心工坊,让我来看看。”赵有财搓着手,“听说你们新做了什锦果脯?我能看看吗?” 林晚星示意秦晓梅拿一盒过来。 赵有财接过,打开看了看,啧啧称赞:“好,好,看着就精致。林同志真是巧手。” “赵会计过奖了。”林晚星说,“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产品吧?” 赵有财干笑两声:“确实有点事。林同志,你们工坊现在规模大了,原料用量也大。场领导的意思是,能不能统一采购,降低成本?” “统一采购?” “对。”赵有财说,“比如白糖,你们一个月要用几十斤。如果通过场部统一采购,量大,价格能便宜不少。还有其他原料,山楂、野果什么的,都可以。” 林晚星看着他:“那具体怎么操作?” “简单。”赵有财眼睛亮了,“工坊把需求报给场部,场部统一采购,再调拨给你们。这样你们省心,还能省钱。” 听起来很合理。 但林晚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会计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说,“不过工坊现在刚起步,还是自己采购灵活。等以后规模再大点,再考虑统一采购。”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淡了:“林同志,这可是场领导的意思。工坊是集体性质,接受场部统一管理,也是应该的。” 这话带着敲打的意思。 林晚星笑了:“赵会计说得对。这样吧,我写个报告,把工坊的情况和需求列清楚,交给场领导。如果领导觉得有必要统一采购,我们再执行。” 她把皮球踢了回去。 赵有财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那也行。”他勉强说,“林同志考虑得周到。” 又寒暄了几句,赵有财悻悻地走了。 秦晓梅等他走远,才说:“林姐,他这明显是想插手工坊的采购。要是真让他统一采购,还不知道会弄来什么货色。” “我知道。”林晚星看着赵有财远去的背影,“所以不能答应。不过,他既然提出来了,肯定会再想办法。” “那我们怎么办?” “见招拆招。”林晚星说,“先把交流会准备好。等交流会结束了,再跟他周旋。” 一整天,工坊都在忙。 女工们赶制要带去交流会的产品,林晚星检查每一道工序,确保质量。秦晓梅负责包装,红纸盒摞得整整齐齐。 下午,顾建锋回来了。 他不仅买回了三十斤上好的白糖,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晚星,你猜我在县供销社看见谁了?” “谁?” “马股长。”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找他谈话,他来了,油光满面,说话滴水不漏。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手腕上戴了块表,上海牌的全钢手表,少说也得一百多块。” 林晚星心里一凛。 一百多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一个供销社股长,戴这么贵的表?” “问题就在这。”顾建锋说,“专案组已经注意到他了,正在调查他的经济来源。还有,赵有财儿子满月摆酒,马股长是主宾,据说摆了十桌,每桌都有鸡有鱼,排场很大。”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顾建锋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如果赵有财和马股长真的有问题,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工坊。”林晚星说,“工坊现在名气大,原料用量也大,是一块肥肉。” 顾建锋侧过身,看着她:“别怕,有我在。专案组已经盯上他们了,他们不敢太放肆。” 分卷阅读287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晚星说,“我怕他们使阴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星想了想:“兵来将挡。他们要统一采购,我就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实际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们要卡原料,我就自己想办法。大不了,我去邻县买。” 顾建锋笑了:“你这性子,真是不吃亏。” “吃亏是傻子。”林晚星也笑。 上辈子吃够了,这辈子不想吃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顾建锋:“对了,韩老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顾建锋说,“不过应该快了。韩老办事,一向稳准狠。”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有节奏。 顾建锋立刻坐起来:“是韩老的人。” 他披上衣服下炕,走到门口:“谁?” “我,小张。”外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顾建锋打开门,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是韩老的警卫员。 “顾副团长,韩老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顾建锋脸色一肃:“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很紧急。”小张说,“车在外面等着。” 顾建锋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 “你去吧,小心点。”林晚星说。 顾建锋点点头,迅速穿好衣服,跟着小张出了门。 林晚星坐在炕上,听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韩老深夜召见,一定有大事。 她睡不着了,索性披衣下炕,点了灯,坐在桌前继续算账。 夜很深,很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汽车声。 林晚星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建锋回来了,脸色比走时更凝重。 “怎么了?”林晚星问。 顾建锋没说话,先关了门,拉着林晚星坐到炕沿上。 “韩老带来一个消息。”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老鬼的身份,有线索了。”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 “是谁?” “还不确定,但范围缩小了。”顾建锋说,“韩老从军区情报部门得到消息,老鬼很可能跟一个境外间谍网有联系。这个间谍网有个叫伐木工的,在中苏边境活动多年,以木材贸易为掩护,搜集情报,策反人员,走私物资。” “伐木工......”林晚星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顾建锋点头,“伐木工需要境内的接应,提供物资、情报、掩护。‘老鬼’可能就是他们在林场这边的代理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韩老还提到一件事。当年我父亲牺牲,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因为发现了伐木工的线索,被灭口。” 林晚星倒吸一口冷气。 “那......那你现在追查老鬼,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也要查。”顾建锋的眼神很坚定,“这是我父亲未完成的事,也是我的责任。”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凉。 “韩老有什么安排?” “韩老让我继续在林场这边调查,但不要打草惊蛇。”顾建锋说,“伐木工最近可能有动作,韩老的人已经布控了。我们这边,要盯紧赵有财和马股长,他们很可能是老鬼的棋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煤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晚星,”顾建锋突然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离开林场,去执行任务,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你......” “我会等你。”林晚星打断他,“就像当初你等我一样。” 顾建锋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晚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傻瓜。” 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彼此都知道,未来的路,可能不会太平坦。 但只要有彼此在,就不怕。 第二天,工坊照常忙碌。 林晚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指挥女工们准备交流会的产品。秦晓梅细心,把每盒什锦果脯都检查一遍,确保没有瑕疵。 中午吃饭时,赵有财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陌生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林同志,介绍一下。”赵有财满脸堆笑,“这位是县供销社的马股长,我姐夫。他听说咱们工坊办得好,特意来看看。” 马股长伸出手:“林晚星同志,久仰大名。” 林晚星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到他的手很软,很厚,像发面馒头。 “马股长客气了,请坐。” 马股长在椅子上坐下,环视工坊,点点头:“不错,井然有序。林同志是个人才啊,能把一个家属工坊办得这么红火。” “都是场领导支持和姐妹们努力。”林晚星不卑不亢。 “谦虚了。”马股长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林同志,我今天来,是代表县供销社,想跟工坊谈个合作。” “合作?” “对。”马股长把文件推过来,“县供销社计划在全县推广集体经济典型,工坊是重点对象。我们想跟工坊签订长期供货合同,把产品纳入供销社的销售网络。” 听起来是好事。 但林晚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拿起文件看了看。 条款很多,核心就几条:工坊的产品全部由供销社包销,价格由供销社定;原料由供销社统一供应;工坊扩大规模,场地、设备由供销社支持。 “马股长,”林晚星放下文件,“这个合同,条件很优厚。” “那是。”马股长笑得很满意,“林同志是明白人。签了这个合同,工坊就不用愁销路了,原料也有保障。你们只管生产,其他的,供销社来办。” 赵有财在旁边帮腔:“林同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全县多少单位想跟供销社合作,都没这个机会。马股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优先考虑咱们工坊的。” 林晚星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冷笑。 包销?统一供应? 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想把工坊的控制权拿过去。价格他们定,原料他们供,工坊就成了他们的加工厂,利润大头都被他们拿走了。 而且,原料由他们供应......谁知道会供应什么货色? 她想起那二十斤劣质白糖。 “马股长,”林晚星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合同确实很好,但是......工坊现在刚起步,产能有限,恐怕达不到供销社的要求。” “这个不用担心。”马股长大手一挥,“供销社可以投资,扩大工坊规模。 分卷阅读288 场地、设备、人员,都可以解决。” “那工坊的性质......” “还是集体的,这点不变。”马股长说,“只不过管理上,由供销社指导。这也是为了工坊更好地发展嘛。” 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晚星知道,硬顶是不行的。 她想了想,说:“马股长,这样吧,合同我先看看,跟工坊的姐妹们商量商量。毕竟这是大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应该的,应该的。”马股长站起来,“林同志慎重是好事。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 “好。” 送走马股长和赵有财,秦晓梅立刻凑过来。 “林姐,这合同不能签!” “我知道。”林晚星看着文件,“但他们既然提出来了,不签也得有个说法。” “那怎么办?” 林晚星想了想:“拖。就说要开会讨论,要征求场领导意见,要核算成本......总之,能拖多久拖多久。等交流会结束了,再跟他们周旋。” “他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林晚星冷笑,“供销社是公家单位,讲究程序。咱们按程序走,他们挑不出毛病。” 接下来的两天,工坊全力准备交流会。 林晚星让秦晓梅带着几个女工,把要带去的产品又检查了一遍。她自己则写了份详细的汇报材料,把工坊的成立、发展、成绩都写清楚,准备在交流会上用。 顾建锋那边也在忙。 专案组对马股长的调查有了进展,发现他近年来购置了多处房产,还经常出入高档场所。资金来源可疑,很可能涉及贪污和倒卖。 但这些证据还不够,需要更直接的。 交流会前一天晚上,顾建锋很晚才回来。 林晚星还在灯下写东西,见他进门,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在团里吃的。”顾建锋脱了大衣,走过来看她写的东西,“这是什么?” “明天交流会的发言稿。”林晚星说,“李书记让我代表工坊讲话。” 顾建锋看了看,点头:“写得不错。” “我就是把实际情况说了说。”林晚星收起稿子,“对了,马股长那边......” “有进展。”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查到,马股长通过赵有财,从林场倒腾出去不少木材。名义上是正常调拨,实际上都流向了私人手里。” “那老鬼......”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他。”顾建锋说,“但可以肯定,他和赵有财有问题。韩老说,先不要动他们,放长线钓大鱼。” 林晚星明白了。 “那明天的交流会......” “正常参加。”顾建锋说,“我已经安排人在会场周围布控,确保安全。你专心展示产品,其他的,交给我。” 林晚星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晚星就起来了。 她穿上那件最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卡别好。秦晓梅也来了,两人把要带的产品装上车。 顾建锋安排的吉普车等在门口,司机是个年轻战士,很精神。 “林姐,都装好了。”秦晓梅说。 “好,出发。” 车子驶出林场,往县城开去。 路不好走,颠簸得很。但林晚星的心情很好,看着窗外的景色。 深秋的田野空旷,庄稼已经收完了,留下茬子。远处的山层层叠叠,颜色丰富:墨绿的松树,金黄的白杨,火红的枫树,像一幅油画。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县城。 交流会设在县革委会大礼堂。门口已经挂起了红布横幅:全县集体经济成果交流大会。人来人往,很热闹。 林晚星和秦晓梅把产品搬进去,找到林场的展位。 展位不大,但位置不错,靠中间。她们把产品摆出来:五十盒什锦果脯,一百个果丹皮,还有几罐香辣酱。 红纸盒整整齐齐摆成一排,很醒目。 旁边展位是其他公社的:柳编、草帽、土布、粉条......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九点钟,交流会正式开始。 县领导讲话,各公社代表发言。轮到林晚星时,她走上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的林晚星......” 她的声音很稳,很清晰,把工坊从无到有的过程讲了一遍。没有夸大,没有虚词,就是实实在在的故事:怎么利用山里的野果子,怎么动员家属,怎么克服困难,怎么做出产品。 台下很安静,都在听。 讲到最后,她说:“我们工坊的宗旨很简单: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不让一个人掉队,不让一份资源浪费。我们做的不是什么大事业,就是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让姐妹们腰杆挺得直一点。”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 林晚星鞠躬下台,回到展位。 很快,就有人围过来。 “林同志,你们这个什锦果脯怎么卖?” “果丹皮还有吗?我孙子爱吃。” “香辣酱辣不辣?下饭怎么样?” 秦晓梅忙得团团转,介绍产品,回答提问。林晚星也忙着招呼,把试吃的小块分给大家。 “这个山丁子真好吃,酸甜适中。” “野梨干有嚼劲,越嚼越香。” “蜜枣甜而不腻,好!” 好评如潮。网?址?f?a?b?u?y?e?i??????????n?????????????????o?? 中午休息时,五十盒什锦果脯已经卖出去三十多盒,果丹皮也卖了不少。秦晓梅数着钱,眼睛都笑弯了。 “林姐,照这个速度,下午就能卖完。” “嗯。”林晚星也很高兴,“下午再做做宣传,争取全卖完。” 正说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马股长。 他背着手,脸上带着笑:“林同志,表现不错啊。刚才的发言,很有水平。” “马股长过奖了。”林晚星淡淡地说。 “产品卖得也好。”马股长拿起一盒什锦果脯,“看看,包装精致,味道好,难怪受欢迎。林同志,这样的产品,就应该推广到全县,甚至全省。” 他放下果脯,看着林晚星:“合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晚星早有准备:“马股长,我跟工坊的姐妹们商量了,大家都觉得是好事。但是......” 她顿了顿:“工坊是集体性质,这么大的事,得场领导批准。我已经写了报告,交给李书记了。李书记说,要开会研究研究。” 马股长的笑容淡了:“研究?要研究多久?”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林晚星一脸无辜,“领导的事,我们哪敢问。不过李书记说了,有结果会通知我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马股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那就等领导研究。林同志,你可要抓紧啊,机会不等人。” “我知道, 分卷阅读289 谢谢马股长关心。” 马股长走了,秦晓梅凑过来:“林姐,他会不会......” “放心,他不敢怎么样。”林晚星说,“大庭广众的,他还要脸。” 下午,产品继续热卖。 到交流会结束时,五十盒什锦果脯全部卖完,果丹皮也只剩十几根。香辣酱最受欢迎,几个罐子都见底了。 秦晓梅数了数钱,激动得手都在抖。 “林姐,咱们今天卖了......卖了八十六块五毛!” 这在七十年代,是一笔巨款。 林晚星也很高兴,但更让她高兴的是,工坊的产品得到了认可。好几个人留下地址,说要长期订购。 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时,李书记过来了。 “小林,今天表现很好。”他拍拍林晚星的肩,“县领导都表扬了,说咱们林场工坊是典型中的典型。你给林场争光了。” “都是领导支持和姐妹们努力。”林晚星谦虚地说。 “该表扬就要表扬。”李书记说,“对了,马股长那个合同,你怎么看?” 林晚星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想了想,说:“李书记,合同条件很优厚,但是......我担心工坊失去自主权。原料他们供,价格他们定,我们就成了加工车间。长远看,对工坊发展不利。” 李书记点点头:“你想得周到。这样吧,合同的事,先拖着。就说场里要研究,研究个十天半个月的。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好。” 回林场的路上,林晚星看着窗外的夕阳,心情很好。 秦晓梅还在数钱,一边数一边念叨:“这些钱,够买多少白糖啊......还能给女工们发点奖金......” “奖金肯定要发。”林晚星说,“大家辛苦了。剩下的钱,存起来,作为工坊的发展基金。” “嗯!” 车子驶进林场时,天已经黑了。 顾建锋等在门口,看见车子,走过来。 “怎么样?” “大丰收。”林晚星跳下车,脸上带着笑,“产品全卖完了,还接了不少订单。” 顾建锋也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回到家,林晚星把今天的经历讲给顾建锋听。 听到马股长催合同那段,顾建锋眼神冷了冷。 “他急了。” “是啊。”林晚星说,“不过李书记让我拖着,先拖十天半个月的。” “拖不了多久。”顾建锋说,“韩老那边有消息,马股长可能最近要出一批货,急需资金周转。他盯上工坊,是想快点弄到钱。” “出货?什么货?” “木材。”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查到,马股长通过赵有财,从林场搞了一批计划外的木材,准备运出去。但买主那边要看到货才付钱,他需要资金打点各个环节。” 林晚星明白了。 “所以他急着要控制工坊,用工坊的利润来填窟窿?” “很可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建锋,”林晚星突然说,“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既然马股长急着要钱,咱们能不能......”林晚星眼神闪了闪,“给他设个套?” 顾建锋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林晚星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顾建锋听完,眼睛亮了:“你这招......够狠。” “对付坏人,不能手软。”林晚星说,“而且,这也是帮专案组收集证据。” “好。”顾建锋点头,“我跟韩老汇报,如果可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85章 钓鱼计划 霜降那天,林场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屋顶上、窗纸上,像谁在天上撒盐。一早起来,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得晃眼。 林晚星推开屋门,一股冷气扑进来,她赶紧把棉袄裹紧些。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像开了满树梨花。墙角那口腌菜缸盖了草帘子,上面也积了雪,圆滚滚的像顶白帽子。 她走到灶房,生火做饭。 锅里熬着小米粥,金黄色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冒出腾腾热气。她又从咸菜缸里捞了根萝卜,切成细丝,拌了点香油。简单,但热乎。 正忙着,顾建锋从里屋出来了。 他今天穿得整齐,军装熨得笔挺,领章帽徽擦得锃亮。看见林晚星在灶前忙活,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勺子。 “我来,你去添件衣裳,手都冻红了。” 林晚星没争,去里屋又套了件毛衣。 等她出来,粥已经盛好了,两碗金黄的小米粥摆在桌上,冒着热气。顾建锋还煎了两个鸡蛋,边缘焦黄,中间嫩生生的。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林晚星坐下,拿起筷子。 “团里有事。”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没多问,低头喝粥。 小米粥熬得正好,米油都熬出来了,稠稠的,喝下去浑身都暖和。煎鸡蛋很香,顾建锋的手艺越来越好。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 林晚星收拾桌子,瞥见他放在炕沿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不少文件。 “今天要去县里?”她问。 “嗯,专案组开会。”顾建锋洗着碗,“可能要晚点回来,别等我吃饭。” “知道了。” 洗好碗,顾建锋穿上军大衣,戴上棉军帽,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星。” “嗯?” “今天要是赵有财或者马股长来找你,就按咱们商量的办。”顾建锋说,“别紧张,有我。” 林晚星笑了:“我不紧张。” 顾建锋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我知道,你最厉害。” 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心里那点担忧慢慢平复下来。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收拾好屋子,她也准备去工坊。 今天工坊有件大事,赵晓兰的送别会。 赵晓兰月底就要走了,工坊的姐妹们商量着,要给她办个像样的送别会。东西不用多贵重,主要是心意。 林晚星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个红纸盒装的什锦果脯,里面是她特意挑的最好的货色;还有一对枕套,是她晚上抽空绣的,白底蓝花,绣的是并蒂莲。 并蒂莲,寓意好。 她把礼物包好,放进布兜里,又看了看窗外。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穿上棉袄,围好围巾,戴上手套,她推门出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 走到工坊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李寡妇正在炖酸菜粉条。大铁锅里,酸菜切得细细的,五花肉切成薄片,粉条泡得软软的,咕嘟咕嘟冒着泡,酸香扑鼻。 “林姐来了!”秦 分卷阅读290 晓梅正在摆桌子,看见她招呼道,“快来帮忙,王婶蒸的枣糕马上就好。” 工坊中间拼了三张桌子,铺上洗得发白的桌布。女工们从家里带来了碗筷,虽然花色不一,但都洗得干干净净。 王婶端着一大盘枣糕从灶房出来,热气腾腾的。枣糕是用黄米面做的,里面掺了红枣,蒸得蓬松柔软,上面点了红点,看着就喜庆。 “王婶手艺真好。”林晚星接过盘子。 “哪有什么手艺,就是家常做法。”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晓兰这孩子要去四九城了,怎么也得让她吃顿好的。” 正说着,赵晓兰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是周知远从四九城寄来的,颜色鲜亮,衬得她脸色红润。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 “哟,新娘子来了!”李寡妇打趣道。 赵晓兰脸一红:“李婶,您又笑话我。” “不是笑话,是高兴。”李寡妇擦擦手,走过来拉住赵晓兰,“咱们工坊飞出去的金凤凰,能不高兴吗?” 女工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晓兰,记得写信啊,告诉我们四九城啥样。” “晓兰,听说四九城有故宫、有天安门,你能不能拍张照片寄过来?” “晓兰,去了四九城可别忘了咱们。” 赵晓兰眼圈红了:“我不会忘的,一辈子都不会忘。” 林晚星走过来,把礼物递给她:“晓兰,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赵晓兰接过,打开一看,眼泪就掉下来了。 什锦果脯的礼盒做得特别精致,红纸盒上还贴了金纸剪的喜字。枕套绣得精细,并蒂莲花开得正好,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晚星姐......”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别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林晚星拍拍她的肩。 秦晓梅也拿出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双喜,盆边印着“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留念”的字样。 “晓梅姐,这是......” “大家凑份子买的。”秦晓梅说,“脸盆实用,你天天用,天天想着咱们。” “谢谢,谢谢大家......”赵晓兰抱着脸盆,眼泪止不住地流。 女工们也都眼眶红红的。 这两年,她们一起熬山楂、晒果丹皮、装什锦果脯,一起说笑,一起发愁,一起庆祝。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感情比亲姐妹还亲。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李寡妇抹抹眼睛,“菜都好了,咱们吃饭!” 酸菜炖粉条、炒土豆丝、白菜炖豆腐、蒸枣糕,还有一大盆玉米面贴饼子。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摆了一桌子,看着就丰盛。 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李寡妇给赵晓兰夹了块五花肉:“多吃点,路上辛苦。” “谢谢李婶。” 王婶把枣糕往她面前推:“这个带着路上吃,顶饿。” “好,我带着。” 秦晓梅倒了热水,以水代酒:“晓兰,我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顺风,到了四九城一切顺利。” “谢谢晓梅姐。” 女工们轮流说着祝福的话,赵晓兰一一应着,眼泪就没干过。 林晚星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轻声说:“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周知远要是敢欺负你,写信告诉我,我去四九城找他算账。” 赵晓兰破涕为笑:“他不敢。再说了,有他妈妈在呢。上次他妈妈来,对我也挺好的。” “那就好。”林晚星点点头,“女人啊,不管嫁到哪儿,自己得立得住。你在工坊干过,有手艺,有经验,到了四九城也能闯出一片天。” “嗯,我记住了。”赵晓兰重重点头。 吃完饭,女工们收拾碗筷。 赵晓兰拉着林晚星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林也被雪覆盖,银装素裹,像一幅水墨画。 “林姐,”赵晓兰看着远处的山,轻声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两年前,我还是个只会哭、只会等着家里安排的娇小姐。是你带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林晚星握住她的手:“是你自己争气。” “是你给了我机会。”赵晓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林姐,你记着,不管以后我在哪儿,工坊永远有我一份。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在四九城,总能帮着打听打听、递个话。” “晓兰,谢谢你。” “谢什么。”赵晓兰笑了,“咱们是姐妹。” 两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直到秦晓梅出来喊:“晓兰,快来,大家要跟你合影呢!” 工坊门口,女工们站成一排。李寡妇抱着小孙子,王婶拉着儿媳妇,秦晓梅站在中间,赵晓兰站在最边上,林晚星站在她旁边。 “一二三,笑!” 没有相机,是请场部宣传科的小刘来拍的。用的是公家的海鸥牌相机,黑白的。但大家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 拍完照,赵晓兰又要走了。 女工们送她到路口,依依不舍。 “都回去吧,天冷。”赵晓兰挥手,“我到了就写信!” “一定啊!” 看着赵晓兰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女工们才慢慢往回走。 李寡妇叹口气:“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 “四九城远着呢。”王婶说,“坐火车得两天两夜。” “以后有机会,咱们也去四九城看看。”秦晓梅说,“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 “那得等咱们工坊办得更大才行。”林晚星说,“等咱们的产品卖到四九城去,咱们就去送货。” “对!”女工们都笑了。 回到工坊,继续干活。 虽然少了赵晓兰,但工坊的运转不能停。秦晓梅接替了她的工作,负责采购和账目。这姑娘细心,学得快,很快就上手了。 w?a?n?g?址?f?a?b?u?页??????????ě?n?2????2??????????? 下午,林晚星正在清点库存,赵有财来了。 这次他没带马股长,是一个人来的。 “林同志,忙着呢?”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点急。 “赵会计,有事?”林晚星放下手里的本子。 “还是合同的事。”赵有财搓着手,“马股长那边催得紧,说供销社下个月就要定下一季度的采购计划了。咱们工坊要是能签合同,就能纳入计划,享受最优待遇。”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赵会计,不是我不想签,是场领导那边还没批下来。李书记说了,要开会研究。您也知道,场里办事讲究程序。”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赵有财压低声音,“林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马股长这次是真心想帮工坊,签了合同,工坊就能扩大规模,你们这些女工,待遇也能提高。这是双赢的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林晚星说,“但场领导不批,我也没办法。要不,您再去催催李书记?” 赵有财噎住了。 分卷阅读291 他哪敢去催李书记?李书记最近对他态度很冷淡,几次去汇报工作都被三言两语打发了。 “那......那这样。”赵有财想了想,“合同可以先签个意向书,表示咱们有这个意向。等场领导批了,再签正式的。这样马股长那边也好交代。” 意向书? 林晚星心里一动。 “意向书......有法律效力吗?” “没有,就是个意向。”赵有财说,“表示双方都有合作意愿。这样马股长那边可以先做准备,比如联系包装厂、安排运输车辆什么的。” 林晚星明白了。 赵有财和马股长是等不及了,想先用意向书套住工坊,然后以“准备合作”的名义,动用供销社的资源。等木已成舟,场领导不批也得批。 好算计。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赵会计,意向书可以签。”林晚星说,“不过得加一条:意向书有效期一个月。一个月内场领导不批,自动作废。” “一个月?太短了吧?”赵有财皱眉,“领导研究,哪那么快?” “那就没办法了。”林晚星摊手,“工坊是集体性质,我得对集体负责。要不,您让马股长直接跟场领导谈?” 赵有财脸色变了变。 马股长现在哪敢直接出面?专案组盯着呢。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他咬咬牙,“我回去起草意向书,明天送来。” “好,我等着。” 赵有财走了,秦晓梅凑过来。 “林姐,你真要签意向书?” “签啊。”林晚星淡淡地说,“意向书而已,又不是正式合同。再说了,加了一个月期限,他们翻不出什么浪。” “可是......” “晓梅,你知道钓鱼吗?”林晚星问。 秦晓梅一愣:“钓鱼?” “对,钓鱼。”林晚星看着窗外,“要想钓到大鱼,得先下饵。意向书就是饵,看看能钓出什么来。” 秦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顾建锋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疲惫。 林晚星给他倒了杯热水:“怎么样?” “计划定了。”顾建锋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韩老从军区调了一批特殊木材,名义上是计划外指标,实际上做了标记。这批木材会通过正常渠道进入林场,然后意外地出现在可调拨名单里。” 林晚星听明白了:“诱饵?” “对。”顾建锋点头,“如果老鬼或者他的人需要木材,一定会盯上这批货。只要他们动手,就能顺藤摸瓜。” “那工坊这边......” “你按计划进行。”顾建锋说,“签意向书,跟他们周旋。我需要你拖住赵有财和马股长,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工坊上。” 林晚星笑了:“这个我在行。” 顾建锋也笑了,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咱们这是在并肩作战。” “对,并肩作战。”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 两人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 “晓兰今天走了。”林晚星轻声说。 “嗯。”顾建锋侧过身,看着她,“舍不得?” “有点。”林晚星说,“但更多的是高兴。她长大了,能自己飞了。” “你教得好。” “是她自己争气。”林晚星顿了顿,“建锋,你说,咱们以后会离开林场吗?”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肯定会的。但不管去哪儿,咱们都在一起。” “嗯。” 林晚星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顾建锋的怀抱很坚实,很有安全感。 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赵有财果然送来了意向书。 林晚星仔细看了条款,基本都是之前说的那些:供销社包销产品、统一供应原料、支持工坊扩大规模。但在最后加了一条:“本意向书有效期三十日,自双方签字之日起计算。期满若未签订正式合同,本意向书自动失效。” 赵有财解释:“林同志,这是按你的要求加的。马股长那边也同意了。” 林晚星点点头,拿起笔,在乙方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 赵有财松了口气,也签了字,盖了供销社业务股的公章。 “好了,意向书一式两份,咱们各执一份。”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林晚星,“马股长说了,从今天起,工坊就可以享受供销社的优先服务。比如原料采购,可以走供销社的渠道,价格优惠。” “那太好了。”林晚星笑得很真诚,“正好工坊要进一批白糖,赵会计帮忙联系联系?” 赵有财眼睛一亮:“没问题!要多少?” “五十斤。”林晚星说,“要最好的绵白糖,不要砂糖。” “包在我身上!”赵有财拍胸脯,“最迟后天,货就送到。” “那就谢谢赵会计了。” 送走赵有财,林晚星把意向书收好。 秦晓梅忧心忡忡:“林姐,真要走他们的渠道采购?” “走啊,为什么不走?”林晚星说,“价格优惠,质量保证,多好的事。” “可是......” “晓梅,你记住。”林晚星正色道,“对付坏人,不能硬顶,要智取。他们要给咱们供应原料,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收。但是,验收这一关,得把牢。” 她顿了顿:“你去准备一下,明天白糖到了,咱们当场验收。标准就按国家规定的来:颜色洁白,颗粒均匀,无杂质,无结块。有一点不合格,就退货。” 秦晓梅明白了:“我知道了!” “还有,”林晚星补充,“验收的时候,多叫几个人在场。李婶、王婶、小翠都叫上,大家一起看。” “好!” 安排完,林晚星继续忙工坊的事。 什锦果脯的订单越来越多,工坊需要扩大生产。她计划再招几个女工,把生产线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原料处理,一组负责加工包装。 下午,她去找李书记汇报。 李书记听了她的计划,点头同意:“招工的事,我支持。咱们林场家属多,很多妇女想出来工作,但没机会。工坊办好了,能解决不少就业问题。” “谢谢李书记。”林晚星说,“还有件事,赵有财今天送来了意向书,我签了。” 她把意向书拿出来。 李书记看了看,笑了:“小林,你这一手玩得漂亮。一个月期限,他们翻不了天。”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晚星说,“不过李书记,赵有财说明天要送五十斤白糖过来,走供销社的渠道。我担心他们以次充好。” “验收严格点。”李书记说,“你是内行,懂标准。不合格就退货,不用客气。” “好。” 从场部出来,林晚星顺路去了趟邮局。 赵晓兰应该已经上火车了,她想着寄封信,写点嘱咐的话。 邮局里人不多 分卷阅读292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整理信件。 “同志,我要寄信。”林晚星说。 “挂号信还是平信?”老头抬起头。 “挂号信。”林晚星把写好的信递过去,“寄到四九城。” 老头接过信,看了看地址:“哟,四九城,远着呢。挂号信八分钱。” 林晚星掏钱付了,看着老头贴上邮票,盖了邮戳。 信被放进一个帆布邮袋里,和其他信件堆在一起。 “几天能到?”她问。 “看情况,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十来天。”老头说,“不过你这信是挂号信,丢不了。” “那就好。” 从邮局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 林晚星加快脚步往家走。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打招呼:“林同志,下班了?” “嗯,回家。” “听说你们工坊又要招人了?我家那口子想去,行不行?” “行啊,明天来工坊报名,我们看看。” “好嘞!” 回到家,顾建锋还没回来。 林晚星生火做饭。 今天买了块豆腐,她打算做麻婆豆腐。虽然缺川省的花椒和豆瓣酱,但用干辣椒和豆酱代替,味道也不错。 豆腐切成小块,在开水里焯一下,去掉豆腥味。锅里放油,下干辣椒和豆酱炒香,加肉末炒散,然后加豆腐,小火慢炖。 正炖着,顾建锋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股寒气,但脸上带着笑。 “好香。” “麻婆豆腐,马上就好。”林晚星掀开锅盖,撒了把葱花,“今天顺利吗?” “顺利。”顾建锋脱了大衣,“特殊木材已经入库了,刘技术员那边也安排好了。现在就等鱼儿上钩。” “刘技术员靠谱吗?” “靠谱。”顾建锋说,“韩老亲自挑的人,背景清白,原则性强。最重要的是,他父亲当年跟我父亲是战友。” 林晚星明白了。 这层关系,保证了刘技术员的忠诚。 吃饭时,两人边吃边聊。 顾建锋说起木材的事:“那批木材做了特殊标记,每根原木的端面都用隐形药水画了符号,肉眼看不见,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影。只要这批木材流出林场,就能追踪。” “会不会被察觉?” “不会。”顾建锋很自信,“药水是军区研究所最新研制的,无色无味,不影响木材质量。除非知道方法,否则发现不了。” 林晚星点点头,夹了块豆腐给顾建锋:“多吃点。” “你也吃。” 吃完饭,两人坐在炕上说话。 顾建锋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林场的地图,标注了几个点。 “这是木材仓库,这是运输路线,这是可能的交接点。”他指着地图,“韩老的人在周围布控了,二十四小时监视。” 林晚星看着地图,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很特别。 “晚星,”顾建锋突然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带你去趟省城。” “去省城干什么?” “买点东西。”顾建锋说,“省城百货大楼有卖羊毛围巾的,红色的,你戴着肯定好看。” 林晚星心里一暖。 两人说了一会儿,才收拾睡觉。 夜里,林晚星做了个梦。 梦见她和顾建锋去了省城,买了一条红围巾。围巾很软,很暖和,她围在脖子上,顾建锋看着她笑,说好看。 醒来时,天还没亮。 顾建锋还在睡,呼吸均匀。 林晚星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满满的。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她的战友,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她轻轻靠过去,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吻。 顾建锋没醒,但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天,赵有财果然送来了白糖。 不是用麻袋装的,是用纸袋装的,一袋五斤,一共十袋。纸袋上印着“国营白糖厂”的字样,看起来很正规。 工坊院子里,女工们都来了。 李寡妇、王婶、小翠,还有秦晓梅,都站在林晚星身后。 赵有财从自行车后座上卸下白糖,堆在地上。 “林同志,货到了,五十斤上等绵白糖,你看看。” 林晚星没急着看,先问:“赵会计,有质检报告吗?” 赵有财一愣:“质检报告?” “对啊。”林晚星说,“正规渠道采购的食品原料,应该有厂家的质检报告。证明这批白糖符合国家标准。” 赵有财脸色变了变:“这个、这个我没要。不过你放心,这是从供销社正规渠道进的货,绝对没问题。” “口说无凭。”林晚星很坚持,“赵会计,工坊是做食品的,原料质量关系到食品安全。没有质检报告,我们不敢收。” 赵有财急了:“林同志,你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您。”林晚星语气平和,“是按规定办事。李书记说了,工坊采购原料,必须有正规手续。质检报告是必须的。” 她顿了顿:“要不,您回去补一份?或者,咱们当场检验。如果质量合格,我们可以收。但如果没有质检报告,下次进货必须补上。” 赵有财没办法,只好说:“那......那就当场检验吧。” 林晚星点头,让秦晓梅拿工具来。 检验很简单,但很严格。 先看颜色:真正的绵白糖应该是洁白的,不能发黄。林晚星打开一袋,抓了一把放在白瓷盘里,仔细看。 颜色还算白,但不够均匀,有的地方发暗。 “颜色不太对。”她说。 赵有财忙解释:“可能是运输途中受潮了,不影响使用。” “受潮?”林晚星捻了捻白糖,手感确实有点潮,“那要看受潮程度。晓梅,拿水分检测仪来。” 秦晓梅拿来一个简易的水分检测仪,是林晚星自己做的,一个小铁盒,里面放着石灰,用来吸收水分。 她把白糖样品放进去,盖好盖子。 等了一会儿,打开盖子,石灰明显变色了。 “水分超标。”林晚星说,“国家标准规定,白糖水分含量不能超过0.5%。这批货明显超标。” 赵有财额头冒汗:“这......这......” “再看杂质。”林晚星又抓了一把白糖,放在白纸上,用放大镜看。 放大镜下,白糖颗粒里混着细小的黑色杂质,像是沙子。 “有杂质。”她抬头看赵有财,“赵会计,这就是您说的上等绵白糖?” 赵有财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林晚星把白糖放回去,拍拍手:“这批货我们不能收。水分超标,有杂质,不符合工坊的原料标准。” “林同志,你听我解释......”赵有财想说什么。 “不用解释。”林晚星打断他,“赵会计,意向书上写着,供销社会提供质量合格的原料。这批货不合格,我们有权拒收。请您带回去吧。” 赵有 分卷阅读293 财张了张嘴,想发火,但看着周围一群女工盯着他,又不敢。 他咬咬牙:“行,我带回去。下次、下次一定送好的来。” “那下次再说。”林晚星淡淡地说。 赵有财灰溜溜地把白糖搬回自行车上,骑走了。 等他走远,女工们才笑起来。 “林姐,你真厉害!”小翠拍手,“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来。” “就是,还上等绵白糖呢,明明就是次品。”李寡妇呸了一口,“想糊弄咱们,没门!”w?a?n?g?阯?f?a?b?u?y?e??????????e?n?????????5???????? 秦晓梅也笑:“林姐,你这验收标准,比供销社还严。” “不严不行。”林晚星说,“咱们是做吃的,原料不好,做出来的东西能好吃吗?再说了,这是原则问题。他们以为咱们好糊弄,咱们就让他们知道,工坊不是好欺负的。” 女工们都点头。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林场。 有人说林晚星太较真,有人说她做得对。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知道,工坊的原料标准高,产品质量有保障。 下午,顾建锋听说了这事,笑着对林晚星说:“你这招敲山震虎,玩得漂亮。” “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林晚星说,“不过建锋,我估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批白糖退回去,他们损失不小,肯定会想办法找补。” “让他们找。”顾建锋眼神冷了下来,“正好,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夜里,两人又商量了很久。 顾建锋的钓鱼计划已经展开,就等鱼儿上钩。林晚星的工坊也要稳住,不能出岔子。 “晚星,”顾建锋突然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父亲当年战斗过的地方。” 林晚星一愣:“在哪儿?” “在边境,离这儿不远。”顾建锋说,“韩老说,那里立了块碑,刻着牺牲烈士的名字。我父亲的名字在上面。”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晚星听出了其中的情绪。 她握住他的手:“好,我陪你去。” “谢谢。” “谢什么。”林晚星靠在他肩上,“你父亲是英雄,你是英雄的儿子,我是英雄的儿媳妇。咱们是一家人。” 顾建锋笑了,把她搂得更紧。 窗外,又下雪了。 雪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但屋里很暖。 两个人的心贴在一起,更暖。 第86章 老鬼落网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场上下都弥漫着一股过年前的忙碌气氛。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馍、备年货。工坊也到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什锦果脯和果丹皮成了走亲访友的抢手货,订单排到了正月十五。 这天早上,林晚星推开屋门时,发现屋檐下的冰溜子又长了一截,粗得像小孩胳膊,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青光。她呵出一口白气,那气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扑簌簌往下掉。 真冷。 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垛前,抱了一捆劈好的柴。柴是顾建锋前些天抽空劈的,松木,纹理直,好烧。抱柴时,她瞥见柴火垛缝隙里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绒绒的,像长了毛。 灶房里,她生火烧水。 炉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铁锅里水渐渐热了,冒出细细的白汽。她从水缸里舀水,缸面结了薄冰,得用瓢底敲开才能舀出水来。水冰凉刺骨,倒进锅里时,热气腾地一下冲起来,模糊了窗户。 正忙活着,顾建锋从里屋出来了。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件蓝色工装,外面套着军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护着耳朵和脸颊。这身打扮,乍一看像是林场普通的工人。 “起了?”林晚星往锅里下了一把玉米碴子,“粥马上好。” “嗯。”顾建锋走到灶前,伸手烤火,“今天冷,估计得有零下二十度。” “后山河沟的冰能走人了。”林晚星说,“昨天看见几个孩子在冰上抽陀螺。” 顾建锋看着锅里翻滚的粥,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星,今晚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林晚星手里搅粥的勺子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有行动?” “嗯。”顾建锋声音压得很低,“饵放下去了,鱼闻着味了。今晚收网。”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知道了。我给你留门。” “不用等。”顾建锋说,“你早点睡。” “我睡得着吗?”林晚星转头看他,笑了笑,“放心吧,我不给你添乱。工坊这边,我也安排好了。” 顾建锋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妻子,遇事不慌,有谋有略。 “谢谢。”他说。 “谢什么。”林晚星盛了碗粥递给他,“夫妻一体,说什么谢。” 两人坐在小桌前喝粥。 玉米碴子粥熬得稠稠的,金黄的颜色,喝下去暖胃。配着腌萝卜条,脆生生的,咸香适口。 “工坊今天什么安排?”顾建锋问。 “上午盘点库存,下午打包最后一批年货订单。”林晚星说,“赵有财昨天又来催了,说马股长那边等不及,想在年前把合作定下来。” “你怎么说?” “我说年关忙,工坊要盘点,等过了小年再说。”林晚星笑了笑,“他急得跳脚,但又没办法。供销社也要过年,他总不能逼着咱们大年三十签合同。” 顾建锋也笑了:“你这拖字诀,用得炉火纯青。” “跟你学的。”林晚星眨眨眼,“兵不厌诈。” 吃完饭,顾建锋收拾碗筷,林晚星穿上厚棉袄,准备去工坊。 走到门口,顾建锋叫住她:“晚星。” “嗯?” “晚上......”顾建锋顿了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门窗锁好。” 林晚星重重点头:“我明白。你小心。” “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了。 林晚星推门出去。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赶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咯吱咯吱响。 工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女工们都在,正忙着清点货物。仓库里堆满了包装好的什锦果脯和果丹皮,红纸盒摞成小山,看着就喜庆。 “林姐来了!”秦晓梅正在本子上记账,抬头看见她,“库存清点完了,什锦果脯还剩三百盒,果丹皮五百根。今天要发走的订单有一百二十盒,都是县里各单位订的年货。” “好。”林晚星脱下棉袄挂好,“打包仔细点,别出错。” “放心吧。”李寡妇在旁边说,“咱们工坊的东西,从来没出过岔子。” 正说着,外面传来自行车铃声。 林晚星心里一动,走到门口。 果然是赵有财。 他今天骑了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包,脸上堆着笑,但笑容有 分卷阅读294 些僵硬。 “林同志,忙着呢?” “赵会计。”林晚星迎出去,“这么早?” “这不是急着落实合作的事嘛。”赵有财搓着手,呵出一团团白气,“马股长那边又催了,说省供销社的领导过问这事,让年前必须有个说法。”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赵会计,您看,这都快过年了,工坊忙得脚不沾地。姐妹们一年到头不容易,总得让她们过个安生年吧?” “理解,理解。”赵有财忙说,“但合作的事不耽误过年啊。这样,咱们今天就把意向书升级一下,签个预备合同。具体条款年后再细谈,怎么样?” 预备合同? 林晚星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心里更笃定了,他们一定是急需用钱,等不到年后了。 “预备合同有什么不同?”她问。 “就是表示双方都有诚意合作,供销社可以先拨一部分预付款,支持工坊扩大生产。”赵有财眼睛发亮,“马股长说了,可以先拨五百块钱!” 五百块,在七十年代可不是小数目。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这钱不是白给的,是诱饵。一旦收了,就等于上了他们的船,想下来就难了。 “赵会计,这钱我们可不能白要。”她正色道,“工坊是集体性质,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这样吧,您把预备合同的文本给我看看,我仔细研究研究。如果条款合适,咱们再谈预付款的事。”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淡了:“林同志,你这是信不过马股长?”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林晚星不卑不亢,“合作是大事,得按程序来。赵会计,您也是场部的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这话把赵有财堵得哑口无言。 他咬了咬牙,从黑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预备合同在这儿,你看看。马股长说了,今天必须签,不签的话......” “不签的话怎样?”林晚星接过文件,淡淡地问。 赵有财语塞,憋了半天,才说:“不签的话,供销社那边可能要重新考虑合作对象。林同志,机会不等人啊。” “我知道。”林晚星翻开合同,快速浏览着。 条款写得很漂亮,但陷阱处处可见:预付款五百,但要求工坊在三个月内将产能扩大三倍;供销社包销产品,但定价权完全在供销社;原料统一供应,但验收标准由供销社定...... 这哪是合作,分明是吞并。 林晚星合上合同,抬头看着赵有财:“赵会计,这合同我看完了。有个问题想请教。” “你说。” “工坊现在一个月产能是一千盒,三个月扩大到三千盒,需要增加设备、人手、场地。这些投入,五百块钱够吗?” 赵有财一愣:“这个......后续还会追加投资。” “追加多少?什么时候追加?写在合同里了吗?”林晚星一连三问。 “这......”赵有财额头冒汗,“细节可以再商量。” “那就是没有了。”林晚星把合同递回去,“赵会计,抱歉,这个合同我不能签。工坊是集体财产,我不能拿姐妹们的饭碗冒险。” 赵有财脸色变了:“林晚星,你别不识抬举!马股长是看得起你,才给你这个机会!” “谢谢马股长看得起。”林晚星语气平静,“但我担不起这么大的风险。要不,您让马股长另请高明?” “你!”赵有财气得脸发白,指着林晚星,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一把夺过合同,塞进皮包,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骑上自行车,气冲冲地走了。 等他走远,秦晓梅才从工坊里出来,担心地说:“林姐,把他得罪狠了,会不会......” “不怕。”林晚星望着赵有财远去的背影,“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她转身回工坊,对女工们说:“今天提前下工,大家回去准备过年吧。剩下的订单,明天再来打包。” 女工们虽然奇怪,但听说提前下工,都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回家了。 等人都走了,林晚星才叫住秦晓梅:“晓梅,你留下来,帮我做个事。” “什么事?” 林晚星走到仓库最里面,搬开几个空箱子,露出墙角的几袋白糖,正是之前赵有财送来、被退回去的那批。 “把这些白糖搬到灶房去。”林晚星说,“全部拆开,倒进大锅里。” 秦晓梅吓了一跳:“倒锅里?这糖不是不合格吗?” “是不合格。”林晚星眼神冷了下来,“但扔了可惜。咱们把它熬成糖浆,做成最次的果丹皮,便宜卖给收购站,还能收回点成本。” “可这糖有杂质......” “熬的时候过滤。”林晚星说,“杂质沉底,糖浆在上。虽然品质差,但总比浪费强。” 秦晓梅明白了,林姐这是要把赵有财的罪证处理掉,不留把柄。 两人合力把五十斤白糖搬进灶房,倒进大铁锅,加水熬煮。 灶火旺旺地烧着,锅里的糖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杂质果然沉了底,糖浆看着还算清亮。 林晚星用细纱布过滤了两遍,得到一锅勉强可用的糖浆。 “晓梅,去拿些最次的山楂来。”她说,“咱们赶工一批低价果丹皮,明天送到县收购站,能卖多少算多少。” 秦晓梅点点头,赶紧去办。 一下午,两人在灶房里忙活。熬糖浆、煮山楂、铺片、烘干......虽然用的是次等原料,但工艺没省,做出来的果丹皮看着还行,只是颜色暗些,口感粗些。 傍晚时分,三百根次等果丹皮做好了,用油纸包好,捆成捆。 “明天你跑一趟县收购站。”林晚星对秦晓梅说,“就说是工坊的次品,便宜处理。记住,别提赵有财,别提白糖的事。” “我明白。”秦晓梅重重点头。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秦晓梅回家去了,林晚星锁好工坊的门,独自往回走。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飞舞,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她孤零零的脚印。 回到家,屋里冷冰冰的。 顾建锋还没回来。 林晚星生火做饭,心里却惦记着今晚的行动。她知道顾建锋身手好,有专案组配合,不会有事。但担心这种事,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简单下了碗面条,她坐在桌前慢慢吃。 面是手擀面,筋道,汤里放了点猪油和葱花,香。但她吃得没滋味,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七点、八点...... 时间过得很慢。 她收拾了碗筷,坐在炕上做针线。是一双鞋垫,给顾建锋纳的。用的是旧布头,一层层糊起来,再用麻线一针针纳实。鞋垫上绣了简单的云纹,寓意平步青云。 一针,一线,时间在指尖流淌。 分卷阅读295 九点了。 外面传来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啦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又停了。 林晚星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雪光映着,能看见柴火垛、腌菜缸的轮廓。没有人影,没有动静。 她回到炕上,继续纳鞋垫。 十点。 十一点。 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有动静时,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声音由远及近,在林场外停住了。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压低的人声...... 林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吹熄灯,摸黑走到窗前,再次掀开窗帘。 只见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在林场道路上晃动,隐约能看见穿军装的人影在奔跑。方向是场部? 不对,是后山! 她的心怦怦直跳。 后山三号点,是顾建锋说过的交接地点。 看来,鱼上钩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那些光影和声音都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回到炕上。 鞋垫还差几针就纳完了,但她没心思继续。躺下,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二点。 一点。 两点...... 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着时,院门响了。 很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是约定好的暗号。 林晚星瞬间清醒,披衣下炕,走到门口:“谁?” “我。”是顾建锋的声音,带着疲惫,但透着轻松。 林晚星赶紧开门。 顾建锋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成了?”林晚星关上门,急切地问。 “成了。”顾建锋脱下军大衣,抖落上面的雪,“赵有财、马股长,还有他们手下的三个人,全抓了。人赃并获。” 林晚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没事吧?”她上下打量着顾建锋。 “没事,一点皮外伤。”顾建锋抬起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血痕,“抓捕时蹭的,不碍事。” 林晚星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我给你上药。” “不用,包过了。”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你怎么还没睡?手这么冷。” “我睡不着。”林晚星实话实说。 顾建锋心里一暖,把她搂进怀里:“你傻,不是让你别等吗?” “我忍不住。”林晚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这才觉得踏实了。 两人在黑暗中相拥了一会儿,顾建锋才说:“抓了个现行。他们今晚在后山三号点交接木材,我们的人埋伏在那里。赵有财带着林场的调拨单,马股长带着供销社的运输车,还有三个装卸工。当场搜出三车原木,都是做了标记的那批。” “证据呢?” “账本、密信、汇款单,全搜出来了。”顾建锋压低声音,“马股长身上还带着一本密码本,用供销社的货品代号做掩护。韩老带来的专家正在破译。” 林晚星听得心惊:“那老鬼......” “赵有财撂得快。”顾建锋说,“一进审讯室就全说了。他的上线是马股长,马股长的上线是省供销社的一个副处长,姓郑。” 郑处长。 林晚星记下了这个名字。 “现在人在哪儿?” “押在县武装部。”顾建锋说,“韩老亲自坐镇审讯。我得去洗把脸,换身衣服,马上还得过去。” “这么急?” “趁热打铁。”顾建锋松开她,“马股长还没开口,得连夜审。郑处长那边,韩老已经安排人去省城了,天亮前控制住。” 林晚星知道事情重大,不再多说:“你去洗,我给你拿干净衣服。” 顾建锋去灶房打水洗脸,林晚星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衬衣和裤子。 等他换好衣服,林晚星又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路上吃,垫垫肚子。” 顾建锋接过,揣进大衣口袋,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我走了,你锁好门睡觉。” “嗯,你小心。” 看着顾建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林晚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抓到了。 虽然只是开始,但第一步走稳了。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n?????????????????o???则?为????寨?站?点 她回到炕上,躺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天亮。 醒来时,屋里已经亮了。透过窗户纸,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天光。 她起身,推开屋门。 雪停了,天地一片洁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披着厚厚的雪,枝桠低垂。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林场醒了。 她走到灶房,生火做饭。 锅里熬着粥,她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看着跳跃的火苗,想着昨晚的事。 赵有财抓了,马股长抓了,郑处长应该也跑不了。 工坊的危机解除了。 但她的心里并没有完全轻松。 顾建锋说过,老鬼背后是伐木工间谍网。抓了郑处长,只是拔掉一个节点,整张网还在。 正想着,院门响了。 林晚星以为是顾建锋回来了,赶紧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顾建锋,是秦晓梅。 “林姐!”秦晓梅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你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林晚星心里有数,但装作不知:“什么事?” “赵会计被抓了!”秦晓梅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今天一早,场部都传遍了!说他昨晚在后山倒卖木材,被部队抓了个现行!一起被抓的还有县供销社的马股长!” 林晚星做出惊讶的表情:“真的?为什么啊?” “听说牵扯到什么间谍案!”秦晓梅神秘兮兮地说,“李书记一早就被叫去县里开会了,场部现在人心惶惶的。” 正说着,又有几个女工来了,都是听说了消息,来工坊打听情况的。 “林姐,赵会计真的犯事了?” “咱们工坊不会受影响吧?” “听说牵扯到供销社,咱们的合作......” 林晚星看着一张张担忧的脸,平静地说:“大家别慌。赵有财犯事,是他个人的问题,跟工坊没关系。咱们工坊堂堂正正做生意,不怕查。” 她顿了顿:“至于供销社的合作,本来就是意向阶段,还没正式签合同。现在出了这种事,合作肯定要重新评估。但这不影响工坊的正常运转。” 女工们听了,这才安心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 “工坊可不能出事,咱们还指望它过年呢。” “就是,我家就等着工坊的年终分红买年货呢。” 林晚星安抚了大家几句,让她们先回去等通知。 等人都走了,她才问秦晓梅:“晓梅,昨天那批次等果丹皮,送收购站了吗?” “送了!”秦晓梅说,“收购站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次品,但价格便宜,他们全要了。卖了四十五块钱,钱在 分卷阅读296 这儿。” 她掏出钱,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数了数,正好四十五块。 “这钱入账,记在其他收入里。”她说,“另外,从今天起,工坊恢复自主采购。白糖、包装纸这些,你重新联系供应商。” “好!”秦晓梅重重点头。 安排好工坊的事,林晚星锁上门,往场部走去。 她得去探探风声。 场部院子里围了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看见林晚星来,都让开一条路。 “林同志来了!” “林同志,你知道赵会计的事吗?” 林晚星摇摇头:“我也是刚听说。李书记回来了吗?” “还没呢。” 正说着,一辆吉普车驶进场部院子。 车门打开,李书记从车上下来,脸色凝重。 看见林晚星,他招招手:“小林,你来一下。” 林晚星跟着李书记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李书记才说:“小林,赵有财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听说了些。”林晚星说,“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牵扯到间谍案。”李书记压低声音,“省军区直接办的案子,咱们林场配合。赵有财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国家木材,为境外间谍组织提供资金和物资。马股长是他的上线,两人已经交代了。” 林晚星做出震惊的表情:“间谍?这么严重?” “比你想象的还严重。”李书记说,“不过这些事,有部队处理,咱们不用管。我叫你来,是通知你一件事,工坊和供销社的合作,正式终止。以后工坊的运营,完全自主。” 林晚星心里一喜,但面上不显:“那场里......” “场里支持工坊自主发展。”李书记说,“小林,你好好干,把工坊办大办好。这不仅是你个人的事,也是咱们林场的脸面。” “我明白了,李书记。”林晚星重重点头。 从场部出来,林晚星的心情轻松了很多。 工坊的危机彻底解除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是个好天气。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午饭。 顾建锋一夜没睡,肯定饿了。她打算做点好的,给他补补。 从缸里捞出最后一条腌鱼,清洗干净,两面煎黄。又泡了把干蘑菇,切了豆腐,和鱼一起炖。再贴一圈玉米面饼子,饼子一半贴在锅边,一半浸在鱼汤里,出锅时饼子底焦脆,上面吸饱了汤汁,又鲜又香。 刚做好,顾建锋就回来了。 他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 “好香。”他吸了吸鼻子,“炖鱼?” “嗯,快洗手吃饭。”林晚星盛饭。 两人坐在桌前,顾建锋吃得狼吞虎咽,看来是真饿了。 “审讯怎么样?”林晚星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问。 “马股长开口了。”顾建锋放下碗,“供出了省供销社后勤部副处长郑国栋。韩老的人已经控制住他了,正在搜查办公室和住处。” “郑国栋......”林晚星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就是老鬼?” “至少是老鬼之一。”顾建锋说,“马股长交代,郑国栋利用供销系统的网络,为伐木工间谍网输送情报和物资。木材只是其中一项,还有药材、皮毛、甚至一些工业零件。” 林晚星听得心惊:“这么猖狂?” “利益驱使。”顾建锋眼神冷了下来,“郑国栋交代,他一年从伐木工那里拿到的报酬,相当于他二十年的工资。” “人为财死。”林晚星叹口气,“那现在......” “郑国栋已经押到军区了。”顾建锋说,“韩老亲自审。不过据他初步交代,伐木工在国内还有别的节点。抓了他,只是断了条线,整张网还在运作。” 林晚星明白了,斗争还远未结束。 “那你接下来......” “继续追查。”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晚星,接下来我可能会更忙。工坊这边,就靠你了。” “你放心。”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工坊我会打理好。你专心做你的事,不用惦记家里。”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满是感激和爱意。 “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晚星脸一红:“又说傻话。” “真心话。”顾建锋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林晚星推他:“没正经,吃饭呢。” “吃完了。”顾建锋笑,把碗筷收拾了,“我来洗碗,你歇着。” 林晚星没争,坐在炕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这一刻,岁月静好。 她知道,这样的宁静不会持续太久。顾建锋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工坊也还要继续发展。 但她不怕。 因为有人和她并肩而行,风雨同舟。 这就够了。 第87章 去父亲牺牲的地方 腊月二十八,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林场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了红纸黑字的春联,窗户上贴着剪纸窗花。有喜鹊登梅,有年年有余,有五谷丰登。 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袄在雪地里疯跑,兜里揣着炒瓜子、炸麻花,笑声脆生生地传得很远。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灶房里蒸着年馍。 白面是年前特供的,比平时吃的玉米面精细得多。她和好面,放在炕头发着,等面发起来,再揉成一个个圆溜溜的馍,用筷子在顶上点个红点。蒸笼一层层架起来,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水汽蒸腾,满屋子都是麦香。 顾建锋从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晚星,韩老的信。” 林晚星擦了擦手,接过信。信是牛皮纸信封,盖着省军区的公章。她拆开,抽出信纸。 韩老的字迹苍劲有力: “建锋、晚星同志:郑国栋案已侦查终结,定于腊月廿九在县大礼堂公开审理。此案涉及顾长河同志牺牲真相,望你们到场。另,组织上已追认顾长河同志为革命烈士,抚恤金及证书将一并送达。春寒料峭,保重身体。韩振山。” 林晚星看完,抬头看顾建锋。 他的眼圈有些红,但眼神很平静。 “终于等到了。”他说。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明天我陪你去。” “嗯。” 蒸笼里的年馍好了,林晚星揭开笼盖,热气扑面而来。白胖胖的馍挤在笼屉里,顶着红点,看着就喜庆。她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碗里,递给顾建锋。 “尝尝,刚出锅的。” 顾建锋接过,咬了一口。馍很软,很香,带着麦子天然的甜味。 “好吃。”他说。 林晚星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明天要去县里,今天得多备些干粮。” 她继续蒸第二锅馍,顾建锋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添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明明暗暗。 “晚星,”他突然说,“等我父亲的事 分卷阅读297 有了结果,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上次说过的,去他牺牲的地方。”顾建锋看着灶膛里的火,“韩老说,在边境线上,离这儿两百多里。那里立了块碑,刻着牺牲烈士的名字。” 林晚星心里一紧:“你想去祭奠?” “嗯。”顾建锋点头,“三十年了,该去看看了。” “好,我陪你去。” 两人没再说话,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蒸笼冒气的嘶嘶声。 第二锅馍蒸好时,秦晓梅来了。 “林姐,顾副团长!”她拎着个布兜,脸上带着笑,“我送点炸丸子过来,给你们添个菜。” 林晚星接过布兜,里面是金黄酥脆的肉丸子,还热乎着。 “谢谢你。”她笑着说,“工坊今天没活,你怎么来了?” “来送这个。”秦晓梅从怀里掏出个红本本,“昨天场部送来的,省里评的三八红旗集体,咱们工坊评上了!” 林晚星接过红本,翻开一看,果然是烫金的奖状,盖着省妇联的大红章。 “太好了!”她眼睛一亮,“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李书记说了,开春要开表彰大会,让咱们工坊上台领奖。”秦晓梅兴奋地说,“林姐,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讲讲。” “不,你来讲。”林晚星把奖状递还给她,“晓梅,工坊以后要靠你了。这次去县里,我打算跟李书记说,让你正式接手工坊的管理。” 秦晓梅一愣:“林姐,你......” “我不是要撒手不管。”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是让你挑更重的担子。工坊要发展,需要年轻人。你做事稳当,又肯学,能行。” 秦晓梅眼圈红了:“林姐,我怕做不好......” “怕什么。”林晚星笑,“当初咱们几个人,连山楂怎么熬都不知道,不也把工坊办起来了?你有经验,有大家帮衬,肯定能行。” 顾建锋也开口:“晓梅,你林姐说得对。工坊是你们的心血,得一代代传下去。” 秦晓梅重重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行。”林晚星从锅里夹出两个年馍,用油纸包好,塞给秦晓梅,“带回去给你爱人尝尝。对了,明天工坊放假,让大家好好过年。初八开工。” “好!” 送走秦晓梅,林晚星和顾建锋继续准备干粮。 除了年馍,还煮了十几个鸡蛋,腌了一罐咸菜,烙了几张饼。出门在外,这些最顶饿。 傍晚时分,李书记来了。 他手里也拿着封信:“小林,顾副团长,明天的公审大会,县里要求各公社、林场派代表参加。咱们林场定了五个人:我、你们俩、还有两个老职工代表。” 林晚星接过通知看了看,问:“公审几点开始?” “上午九点,在县大礼堂。”李书记说,“得早点走,路不好走。我安排了一辆卡车,六点出发。” “好,我们准时到。” 李书记又说了些注意事项,才告辞离开。 夜里,林晚星收拾明天要穿的衣服。 “晚星,”顾建锋站在她身后,“紧张吗?” 林晚星摇摇头:“不紧张。倒是你......明天听到那些真相,能承受吗?”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了三十年,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要面对。” 他顿了顿:“其实韩老之前透漏过一些......我父亲在执行边境巡逻任务时,截获了一封用供销系统密码写的密信。他意识到问题严重,连夜赶往团部汇报,途中遭遇伏击。” 林晚星转过身,看着他:“是郑国栋的人?” “是伐木工的人。”顾建锋眼神冷了下来,“但密信是郑国栋发的。他为了灭口,向境外传递了情报。” “畜生。”林晚星咬牙。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明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踏实。 天还没亮,林晚星就起来了。她煮了粥,热了年馍,和顾建锋简单吃了点。 五点半,李书记的卡车准时停在院外。 除了他们,车上还有两个老职工:一个是伐木队的老王头,在林场干了四十年;一个是护林员老吴,就是之前韩老发展的那个线人。 “顾副团长,林同志。”两人打招呼。 “王叔,吴叔。”顾建锋点头。 卡车发动,驶出林场。 天还是黑的,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雪地被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到远方。 车厢里很冷,几个人都裹着大衣。李书记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晚星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但确实暖胃。 “今天公审,听说省里都来人了。”老王头说,“这个郑国栋,祸害了多少人啊。” 老吴叹气:“供销系统多少人被他拉下水。咱们林场的赵有财,就是个小虾米。” “一网打尽才好。”李书记说,“这种蛀虫,留不得。” 顾建锋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 天渐渐亮了。 雪原在晨光中显出轮廓,远山如黛,近树如烟。偶尔有早起的鸟雀飞过,在雪地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两个小时后,县城到了。 腊月廿九的县城,比平时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都是置办年货的。卖鞭炮的摊子红彤彤一片,卖年画的挂了一墙,卖糖果糕点的香气飘得很远。 卡车驶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了县大礼堂门口。 大礼堂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高门廊,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柱子。今天门口拉了警戒线,有战士站岗,气氛肃穆。 李书记出示了证件,一行人走进礼堂。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各级领导、部队代表,后排是各公社、林场、农场的群众代表。舞台上挂着横幅:“公审郑国栋特务间谍案大会”。 林晚星和顾建锋坐在第三排,位置正对舞台。 九点整,铃声响起。 全场肃静。 侧门打开,一队战士押着三个人走上舞台。中间那个就是郑国栋,五十多岁,微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花白,低着头。他左右是马股长和赵有财,两人也穿着囚服,面如死灰。 三人被押到舞台中央,面对观众。 审判席上,张审判长站起身,面容肃穆。 “现在开庭。” 公审开始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郑国栋,原省供销社后勤部副处长,一九六二年被境外伐木工间谍网策反。十五年间,利用职务之便: 向境外输送情报四百二十七份,涉及军事部署、经济建设、党政人事。 走私木材三千二百立方,珍贵药材五吨,工业原料一百余吨。 收取境外酬金折合人民币九十八万元。 发展下线十二人,构建覆盖全省的走私网络。 更令人发 分卷阅读298 指的是,一九六五年秋,顾长河连长截获郑国栋发出的密信后,郑国栋向伐木工发出警报,导致顾长河在汇报途中遭伏击牺牲。 “被告人郑国栋,你对以上指控有无异议?”张审判长问。 郑国栋抬起头,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没有异议。” “马建国、赵有财,你们呢?” 两人也摇头。 证据一样样呈上来:密码本、密写信、汇款单、账本、同伙供词......铁证如山。 旁听席上,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丧尽天良!” “叛徒!” “该枪毙!” 林晚星看向顾建锋。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毅。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证人环节,韩老上台了。 他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将星闪闪发光。七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 “我证明,”韩老的声音洪亮,在整个礼堂回荡,“一九六五年十月七日,顾长河同志截获密信后,连夜赶往团部。临行前,他将密信副本交给我保管,说如果自己回不来,这就是证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这封信,我保存了三十年。今天,它终于能重见天日。” 信被当庭宣读。 是用供销系统的货品代号写的密信,破译后内容是:“边境三号哨所换防时间、人员、装备清单已获取,三日内送出。” 落款是:老鬼。 郑国栋听到老鬼两个字时,浑身一颤,瘫倒在地。 战士把他架起来。 “郑国栋,”张审判长厉声问,“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是......是我......”郑国栋的声音像破风箱。 “顾长河同志是不是因这封信牺牲?” “是......” 全场哗然。 韩老继续发言:“顾长河同志牺牲后,组织上一直在追查真相。但由于当时条件限制,案件悬而未决。今天,在党和人民的努力下,真相大白。我代表军区党委宣布:追认顾长河同志为革命烈士,授予忠诚卫士荣誉称号。”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打开,里面是烈士证书和一枚金灿灿的勋章。 “顾建□□,请上台。” 顾建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他的脚步很稳,但林晚星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韩老将证书和勋章递给他,握住他的手:“建锋,你父亲是英雄。你,也是好样的。” 顾建锋敬了个军礼,声音哽咽:“谢谢首长。” 他转身,面对观众,举起证书和勋章。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林晚星也站起来,用力鼓掌。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但她没去擦。 公审继续。 最后陈述时,郑国栋突然跪下了。 “我认罪......我该死......”他哭得涕泪横流,“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顾长河同志......我......” 但忏悔来得太迟了。 休庭合议后,张审判长当庭宣判: “被告人郑国栋,犯间谍罪、叛国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人马建国,犯间谍罪、贪污罪、走私罪,判处无期徒刑。” “被告人赵有财,犯贪污罪、走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槌落下。 尘埃落定。 退庭时,林晚星在门口等顾建锋。 他捧着烈士证书和勋章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了释然的表情。 “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林晚星握住他的手。 李书记和老王头、老吴也走过来。 “顾副团长,节哀。”李书记拍拍他的肩,“你父亲可以安息了。” “谢谢李书记。” 回林场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大家都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 快到时,顾建锋突然说:“李书记,我想请几天假。” “请假?去哪儿?” “去我父亲牺牲的地方。”顾建锋说,“韩老给了地址,在边境烈士陵园。我想去看看。” 李书记点头:“应该去。几天?” “三天。” “行,我批了。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顾建锋和林晚星又出发了。 这次是坐长途客车。客车很旧,座椅的弹簧都露出来了,颠簸得厉害。车窗关不严,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林晚星用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顾建锋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件棉袄。 “你不冷?”林晚星问。 “不冷。”顾建锋说,“当兵的,抗冻。” 客车在山路上盘旋。路很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深深的河谷。河谷里结了冰,白茫茫一片。 中午时分,在一个小镇停车休息。 路边有家小饭馆,卖包子、面条。两人进去,要了两碗热汤面。 面是手擀的,很粗,但筋道。汤里飘着葱花和油花,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吃完饭继续赶车。 下午三点,到了边境县城。 这里比林场那边更冷,风更大。街上人很少,店铺也关得早。两人找了家国营招待所住下。 招待所很简陋,房间里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被褥很薄,摸上去潮乎乎的。 顾建锋去服务台要了床厚被子,又借了个暖水袋。 “条件差,将就一下。”他说。 “没事。”林晚星笑笑,“比当年在林家住的时候强多了。” 她想起刚穿越来时,林家那间漏风的屋子,炕上只有一床破被子。现在至少有个屋顶,有床,有热水。 顾建锋去打热水,林晚星把被子铺好。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晚饭在招待所食堂吃,白菜炖粉条,玉米面窝头。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说话。 “明天就能看到了。”顾建锋说。 “嗯。”林晚星靠在他怀里,“你想跟父亲说什么?”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长大了,成了军人,娶了媳妇。说害他的人,终于伏法了。”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他会听见的。” 窗外,边境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很密,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第二天,他们坐当地的拖拉机去烈士陵园。 陵园在县城外二十里的山脚下,背靠青山,面向界河。冬天,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对岸就是异国的土地。 守墓人老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驼背,左腿微跛,脸上皱纹像老树皮。看见顾建锋,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像,真像。”他喃喃道,“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 分卷阅读299 来的。” “石伯,您认识我父亲?”顾建锋问。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石叹了口气,“六五年那会儿,我是边防团的通讯员。你爹截获密信那天,是我给他备的马。他说要去团部汇报重要情况,让我照顾好那封信的副本。”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没想到......那一别,就是永别。” 老石领着两人走进陵园。 陵园不大,但很肃穆。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每一块都擦得干干净净。最前面是一座花岗岩纪念碑,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 顾建锋的父亲没有单独的墓碑,他的名字刻在纪念碑的背面,和另外十七位烈士在一起。 “当年牺牲的同志,有的找到了遗体,有的......没找到。”老石指着纪念碑,“你爹的遗体,是在界河边找到的。身上有七处枪伤。” 顾建锋走到纪念碑前,站定,敬礼。 林晚星也鞠躬。 老石从怀里掏出一瓶酒,三个酒杯。 “顾连长生前爱喝酒,今天,咱们陪他喝一杯。” 他倒满三杯酒,一杯洒在碑前,一杯给顾建锋,一杯自己端着。 “顾连长,你儿子来看你了。”老石举起酒杯,“害你的人,已经伏法。你可以安息了。” 顾建锋也举起酒杯:“爹,儿子不孝,今天才来看您。但我没给您丢脸。我成了军人,保家卫国。我娶了媳妇,她叫晚星,特别好。您放心吧。” 他把酒一饮而尽。 林晚星也上前,轻声说:“爹,我是晚星。我会照顾好建锋的。您放心。” 三人站在碑前,久久沉默。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低泣,又像叹息。 离开陵园时,老石叫住顾建锋。 “孩子,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是你爹当年留下的,一直由我保管。” 顾建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旧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但还能看清,是一个年轻军人,穿着五五式军装,英俊挺拔,眉眼间和顾建锋有七分相似。他怀里抱着个婴儿,笑得灿烂。 “这是......”顾建锋的手在颤抖。 “你爹和你。”老石说,“照片是你满月时拍的。你爹常说,等打完仗,就回家好好陪你长大。” 顾建锋看着照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十年了。 他终于看见了父亲的模样。 回招待所的路上,顾建锋一直紧紧攥着照片。 林晚星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治愈。但至少,伤口不再流血了。 夜里,顾建锋把照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收进行囊。 “晚星,”他说,“等咱们有了孩子,也拍这样的照片。” 林晚星脸一红:“瞎说什么。” “我说真的。”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想让父亲看看,他的血脉在延续。” 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好,等有了,就拍。” w?a?n?g?阯?f?a?布?页?i????μ????n????〇?????????o?? 窗外,边境的夜空依然清澈。 但两人的心里,都有了新的光亮。 第三天,他们启程回林场。 长途客车摇摇晃晃,林晚星靠在顾建锋肩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抱着婴儿,冲她微笑。 她知道,那是顾建锋的父亲。 他在说:谢谢。 回到林场时,已经是腊月三十的傍晚。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孩子们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秦晓梅在工坊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高兴地跑过来。 “林姐,顾副团长,你们可回来了!省报记者来了,说要采访工坊!” “记者?”林晚星一愣。 “对,姓周,女记者,在办公室等你们呢。”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去了场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同志正在和李书记说话。她齐耳短发,穿着列宁装,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 看见林晚星,她眼睛一亮,站起来:“这位就是林晚星同志吧?我是省报记者周倩,专门来采访你们工坊的故事。” 林晚星和她握手:“周记者,你好。” “我听李书记说了工坊的事,很受感动。”周倩说,“一群家属,白手起家,把山里的野果子做成产业,还被评为三八红旗集体。我想写篇报道,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们的故事。” 林晚星笑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姐妹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那正好,我想采访工坊的所有女工。”周倩翻开笔记本,“林同志,你能带我参观一下工坊吗?” “现在?” “现在。”周倩点头,“我想看看你们工作的地方。” 林晚星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笑:“去吧,我回家准备年夜饭。” 林晚星带着周倩去了工坊。 虽然放假了,但工坊收拾得整整齐齐。灶房、仓库、晾晒场,每一处都干干净净。墙上贴着生产流程图、安全守则、还有女工们的合影。 周倩一边看,一边拍照片,一边记录。 “这些设备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大部分是。”林晚星指着手摇切片机,“这个是请场里技术科帮忙做的。那个烘箱,是我们自己用旧铁皮改的。” “了不起。”周倩赞叹,“我听说,你们还帮不少家属解决了就业问题?” “对,工坊现在有十二个女工,都是林场的家属。”林晚星说,“大家以前在家带孩子、做饭,现在有了工作,有了收入,腰杆也直了。” 周倩认真地记着。 参观完,她又采访了秦晓梅、李寡妇、王婶等女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李寡妇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以前靠救济,现在在工坊干活,能养活全家;王婶儿子在部队,她以前整天担心,现在有了事做,心里踏实了;秦晓梅以前是个腼腆的姑娘,现在能独当一面...... 周倩听着,眼眶有些红。 “这才是真正的妇女解放。”她说,“不靠口号,靠自己的双手。” 采访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周倩收起笔记本:“林同志,谢谢你。这篇报道,我会用心写。等登出来了,我给你们寄报纸。” “谢谢周记者。” 送走周倩,林晚星回到家。 顾建锋已经做好了年夜饭:炖了一只鸡,炒了盘鸡蛋,拌了凉菜,还包了饺子。 “这么丰盛?”林晚星惊讶。 “过年嘛。”顾建锋笑,“来,洗手吃饭。” 两人坐在桌前,举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吃过饭,两人坐在炕上守岁。 顾建锋拿出父亲的照片,看了又看。 林晚星靠在他 分卷阅读300 肩上,轻声说:“建锋,一切都好起来了。” “嗯。”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晚星。没有你,我可能......” “没有如果。”林晚星打断他,“咱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安排。” 顾建锋笑了,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对,最好的安排。” 午夜钟声响起时,两人相拥着站在窗前。 远处的林场,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鞭炮声、欢笑声、祝福声,汇成一片。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柔柔的,像春天的信使。 林晚星知道,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第88章 离开林场,前往川省 正月十六的早晨,林场是在一片滴滴答答的水声中醒来的。 连续几日的暖阳,终于让屋檐下挂了整个冬天的冰溜子开始消融。水珠一颗接一颗坠落,敲在屋檐下的石板上,敲在倒扣的腌菜缸上,敲在柴火垛的枯草上,滴滴答答,清脆又绵密。 林晚星推开屋门时,正巧一滴冰水从檐角滑落,不偏不倚砸在她额头上。冰凉的一激,她反而笑了。 春天,真的要来了。 灶房里,她照例生火做饭。锅里熬着小米粥,金黄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冒出带着谷香的白汽。她从咸菜缸里捞出最后一根萝卜,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简单,但这是他们在林场小院的最后一顿早饭了。 顾建锋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正式调令。 红头文件,盖着军区的大红章。短短几行字,决定了他们接下来的去向:顾建□□任云省军区边防x团团长,命令即日生效,限期一月内报到。 “看完了?”林晚星把粥盛好,端到桌上。 “嗯。”顾建锋把调令折好,收进抽屉,“云省,边境线更长,情况更复杂。孙团长电话里说,那边海拔高,冬天冷,夏天蚊虫多。” “怕了?”林晚星笑着看他。 “怕什么。”顾建锋也笑,“当年我爹在朝鲜战场,零下四十度都扛过来了。咱们这算什么。” 两人坐下吃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萝卜脆生生的。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林晚星说,“衣服被褥打了两个包袱,锅碗瓢盆装了一箱。那些坛坛罐罐带不走,我昨天都给李婶、王婶分送了。” “工坊那边呢?” “今天最后一天交接。”林晚星喝了口粥,“账目昨晚核对了三遍,分毫不差。客户名录、供应商联系方式、工艺配方,都整理成册了。下午开个会,正式把工坊交给晓梅。” 顾建锋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n?2???????????????m?则?为????寨?站?点 他的晚星,总是这样,遇事不慌,有条不紊。哪怕是要离开经营了两年的工坊,离开亲手带起来的姐妹们,她也能从容安排,不留遗憾。 “舍不得吧?”他问。 林晚星顿了顿,点头:“舍不得。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晓梅能担起这个担子,工坊会越来越好。这就够了。” 吃完饭,顾建锋要去场部办最后的手续,林晚星往工坊去。 路上,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地。路边的白杨树枝头鼓起了嫩芽,毛茸茸的,像裹着一层浅褐色的绒毛。远处山坡上,残雪斑驳,东一块西一块,像谁家孩子打翻了棉絮袋子。 “林姨!”几个孩子从路旁窜出来,是工坊女工家的孩子,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才五岁,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怎么在这儿?”林晚星蹲下身。 “我们等你!”最大的那个叫铁蛋,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还热乎着,“我妈让给你的,说路上吃。” “还有我的!”最小的丫头妞妞举起一把松子,“我爹上山打的,可香了!” 林晚星鼻子一酸,接过孩子们的东西:“谢谢你们。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知道吗?” “知道!”孩子们齐声说,铁蛋突然眼圈红了,“林姨,你真要走啊?” “嗯,顾叔叔工作调动,林姨得跟着去。” “那以后还回来吗?” “回,肯定回。”林晚星摸摸他的头,“等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林姨就回来看你们。” 孩子们这才好些,簇拥着她往工坊走。 工坊今天没开工,但女工们都在。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了洗得发白的桌布。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红枣,还有林晚星最爱吃的山楂糕。 李寡妇连夜做的,用了最好的山楂,糖也舍得放,红艳艳的,切得方方正正。 “林姐来了!”秦晓梅迎出来,眼睛也有些红,但笑得灿烂,“大家都等着你呢。” 林晚星走进院子,女工们全都站了起来。 李寡妇、王婶、小翠、张嫂子......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已经皱纹丛生,有的还年轻,但眼神都一样。 不舍,祝福,还有满满的感激。 “都坐,站着干什么。”林晚星笑着让大家坐下。 秦晓梅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牌匾,深红底,烫金字:省三八红旗集体。 “昨天县里刚送来的。”秦晓梅说,“林姐,这是你的功劳。” “是大家的功劳。”林晚星接过牌匾,沉甸甸的,“等工坊新厂房盖好了,就挂在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林场的妇女,能干大事。” 女工们都鼓起掌来。 接着,秦晓梅又拿出一份省报,展开,头版就是周倩写的那篇通讯。标题醒目,还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工坊女工们的合影,一张是林晚星在晾晒果丹皮,一张是孩子们举着果丹皮笑。 “咱们上报纸了!”小翠兴奋地说,“我娘家村里都传遍了,说我们林场出了能人!” 林晚星接过报纸,仔细看着。文章写得很朴实,但字里行间都是真情实感。周倩不仅写了工坊的创业故事,还写了每个女工的家庭、改变、梦想。 “周记者用心了。”她轻声说。 “还有这个。”李寡妇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床被子。 不是普通的被子。 被面是用无数块碎布拼成的,红的、蓝的、绿的、花的,各种颜色,各种布料,拼成绚烂的图案。每一块布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林晚星愣住了。 “百家被。”王婶抹了抹眼睛,“咱们工坊十二个姐妹,每家出一块布。李婶手艺好,带着我们连夜缝的。晚星,你带着,走到哪儿,都有咱们的念想。” 林晚星抚摸着被面,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她能认出哪些布是谁家的。 那块红底白花的是李寡妇结婚时的床单,那块蓝格子的是秦晓梅的第一件工装,那块碎花的是小翠闺女的小褂...... “谢谢......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 分卷阅读301 什么。”李寡妇拉住她的手,“林姐,没有你,就没有工坊,也没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我家铁蛋他爹走得早,以前我带着俩孩子,吃了上顿愁下顿。现在我在工坊干活,一个月挣的比男人都多,孩子能吃饱穿暖,还能上学。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我也是。”王婶说,“我儿子在部队,以前我整天提心吊胆。现在有了事做,心里踏实了。林姐,你教我们的不只是手艺,是怎么活出个人样。” 女工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两年的变化。 林晚星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原本只是想给自己谋条生路,却无意中点亮了这么多人的生活。这大概,就是穿越到这个年代,最大的意义。 交接会开得很简单。 林晚星把整理好的所有资料交给秦晓梅:三本账册,一本客户名录,一本工艺配方,还有一份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 “晓梅,工坊交给你了。”林晚星看着她,“记住三点:一是质量不能降,二是姐妹要团结,三是账目要清白。做到这三点,工坊就能长久。” 秦晓梅重重点头:“林姐,我记下了。” “还有这个。”林晚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两年攒下的五十块钱,“这钱不入公账,你留着。万一工坊遇到急事,应急用。” “林姐,这我不能要......” “拿着。”林晚星塞进她手里,“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工坊的。等我到了云省安顿下来,咱们再联系。有什么难处,写信告诉我。” 秦晓梅接过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姐,我一定把工坊办好,不给你丢人。” “你不会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我相信你。”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 是林场的乡亲们来了。 老王头扛着一麻袋松子,老吴提着一串风干的山鸡,张会计抱着一坛子蜂蜜,刘技术员拿着几包菌菇......陆陆续续,来了几十号人,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林同志,顾团长,这点山货带着路上吃!” “云省那边潮湿,这松子驱湿气!” “山鸡炖汤补身子!” “蜂蜜润肺,那边海拔高,得多喝蜂蜜水!” 东西堆了一地,都是林场最地道的山货。每一样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是心意。 顾建锋办完手续回来,看到这场面,眼睛也红了。 他站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乡亲们,谢谢大家。我和晚星在林场这两年,承蒙大家照顾。这些心意,我们收下了。但东西太多,我们带不走。这样,东西都留在工坊,让晓梅帮着处理,卖了的钱,给工坊添设备,或者给孩子们买书本。大家说行不行?” “行!”乡亲们齐声应道。 最后,孩子们涌了上来。 铁蛋带头,十几个孩子,大的小的,把林晚星团团围住,这个拉衣角,那个抱腿,哭成一片。 “林姨别走......” “林姨,我会想你的......” “林姨,等我长大了去看你......” 林晚星蹲下身,一个一个抱过去,轻声哄着:“不哭,不哭。林姨会想你们的。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等林姨回来,看谁长得最高,最出息。” 好容易把孩子们哄好,天都快黑了。 乡亲们这才陆续散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礼物,和两个要离开的人。 顾建锋开始往卡车上搬行李。两个包袱,一个木箱,还有那床百家被。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页?不?是?i??????????n??????2??????????m?则?为????寨?站?点 沉的不是重量,是情义。 正搬着,邮递员小王骑着自行车来了。 “林姐,你的信!航空信!还有包裹!” 林晚星接过,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赵晓兰。 她拆开信,展开信纸。赵晓兰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林姐:见信好。我到四九城已经一个多月了,一切都好。知远家人都很和善,他妈妈特意给我安排了街道办的工作,但我没要。我想自己闯闯,像在林场那样。四九城很大,很热闹,但我总想起林场,想起工坊,想起咱们一起熬山楂、晒果丹皮的日子。听说顾副团长要调去云省了,你们也要走了。真舍不得。包裹里是几本书和一支钢笔,我记得你曾说过对医学有兴趣,特意托我爸找的。书是基础,你先看看。钢笔是英雄牌的,希望你用它写出新的人生。勿念。晓兰。” 林晚星打开包裹,里面是四本崭新的书。 《基础医学常识》、《农村赤脚医生手册》、《常见病防治》、《中草药图谱》。书页还散发着油墨香,一看就是新印刷的。钢笔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英雄”两个字,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网?阯?发?布?y?e?i????????ē?n??????2??????????? 她摩挲着钢笔,眼眶发热。 这个傻丫头,自己刚到四九城,人生地不熟,还惦记着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晓兰寄来的?”顾建锋走过来。 “嗯。”林晚星把信给他看。 顾建锋看完信,点头,“这丫头,长大了。” 夜里,两人最后一次睡在林场的炕上。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那床百家被盖在身上,各种布料拼接的图案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抽象的画。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 “嗯?” “你说,云省是什么样的?” “韩老说,山高,林密,江急。”顾建锋回忆着电话里的描述,“那边是亚热带气候,冬天不冷,但夏天湿热。少数民族多,风俗不同。团部在县城边上,条件比林场好些。” 两人相拥着,慢慢睡着了。 后半夜,林晚星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窗外又飘起了雪。 不是冬天那种鹅毛大雪,是春天的雪,细碎的,柔软的,像柳絮,像杨花,在夜色中静静飘落。地上的残雪还没化完,新雪覆上去,薄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轻轻起身,披上棉袄,走到窗前。 小院在雪中静静伫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又积了雪,像开了一树梨花。墙角那口腌菜缸盖着草帘子,也白了头。 柴火垛、鸡窝、院门......每一处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到。 两年了。 这个院子里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睡不着?”顾建锋也起来了,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军大衣。 “嗯,看看雪。”林晚星靠在他怀里,“最后一场雪了。” “春天要来了。” “是啊,春天要来了。” 两人静静站着,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这个他们生活了两年的小院。 天亮时,雪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屋檐下的冰溜子又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像在送别。 秦晓梅和李 分卷阅读302 寡妇她们早早就来了,帮着做最后一顿早饭。 小米粥,贴饼子,咸菜,还有昨晚乡亲们送的山鸡炖的汤。简简单单,但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该出发了。 卡车停在院外,行李已经装好。顾建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林晚星最后看了一眼屋子:炕上的席子卷起来了,灶台上的锅拿走了,墙上的年画揭下来了,只剩空荡荡的四壁,和满地的回忆。 她锁上门,把钥匙交给秦晓梅。 “房子场里会收回,但里面的东西,你们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就拿去用。” “嗯。”秦晓梅接过钥匙,眼泪又下来了,“林姐,一路顺风。” “你们也是,好好的。” 女工们都来了,乡亲们也来了,孩子们也来了。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来送行的。 顾建锋和林晚星上了卡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院。 林晚星从车窗回头,看见那些熟悉的脸越来越远,看见那个小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她转过头,擦掉眼角的泪。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还会回来的。” “嗯,会回来的。” 卡车驶出林场,驶上通往县城的路。 路两边的白杨树已经冒出了嫩芽,田野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油油的土地。远处的山林,残雪斑驳,新绿隐现。 春天,真的来了。 到了县城火车站,小刘干事已经在等着了。 他是个圆脸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军装,见了顾建锋就敬礼:“顾团长!我是团部宣传干事刘建军,孙团长让我来接你们!” 顾建锋回礼:“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刘干事很热情,帮着搬行李,“车票都买好了,软卧,下午两点发车。到川省得三天两夜,路上辛苦。” 林晚星和顾建锋惦记着远在川省的姨妈。 正好川省和云省挨着,所以她们打算去云省报道之前,顺路到川省探望姨妈,停留一两日。 进了候车室,人很多。正月里,出门的人不少,探亲的,出差的,务工的。长椅上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 小刘干事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去了军人候车室,这里人少些,也安静些。 “顾团长,林姐,你们先休息,我去买点吃的路上带着。”小刘干事说着就跑了。 林晚星和顾建锋在长椅上坐下。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紧张吗?”顾建锋问。 “有点。”林晚星实话实说。 “不怕。”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正说着,小刘干事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 “买了烧饼、酱牛肉、煮鸡蛋,还有苹果。路上吃。” “谢谢小刘。”林晚星接过。 两点整,火车进站了。 绿皮火车,车身上斑驳的油漆,车窗上蒙着灰尘。车头喷着白汽,呜地一声长鸣,震得站台都在颤动。 乘客们涌向车门,拥挤,嘈杂。 小刘干事护着他们上了车,找到软卧包厢。包厢里四个铺位,上下铺,他们的是两个下铺。虽然旧,但还算干净。 “顾团长,林姐,我就送到这儿了。”小刘干事站在车窗外,“一路顺风!” “谢谢小刘,回去吧。”顾建锋说。 小刘干事敬了个礼,跑了。 火车缓缓启动。 站台,县城,田野,山林......一点点后退,消失在视线中。 林晚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顾建锋把行李放好,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就睡会儿。” “不累。”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建锋,你说云省的春天,是什么样的?” “应该比这边暖和。”顾建锋想了想,“韩老说,那边有杜鹃花,满山遍野的红。还有茶山,一层一层的绿。等到了,咱们去看。” “嗯。”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穿过平原,穿过丘陵,驶向遥远的西南。 包厢门被敲响,列车长老陈进来查票。 看了顾建锋的军官证,老陈笑了:“顾团长,去云省上任?” “是。” “这条路我跑了二十年。”老陈很健谈,“云省好啊,气候好,人热情。就是边境那边,不太平。顾团长去守边,辛苦了。” “应该的。” 老陈查完票,又说了几句,才离开。 包厢里恢复了安静。 林晚星拿出赵晓兰寄来的书,翻开第一页。油墨的香味扑鼻而来,字迹清晰工整。 《基础医学常识》,第一章:人体结构与功能。 她看得入神,顾建锋也不打扰她,自己拿出父亲的照片,静静看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书页上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 时间,在铁轨的哐当声中,静静流淌。 傍晚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 站台上,小贩推着车叫卖:“烧鸡——茶叶蛋——热包子——” 顾建锋下车买了两个盒饭,还有两碗热水。 盒饭很简单:米饭,白菜炖粉条,几片肥肉。但热乎乎的,吃起来很香。 吃过饭,天就黑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灯光,像流星划过夜空。 林晚星洗漱完,爬上铺位。 顾建锋在下面整理东西,把百家被拿出来,给她盖好。 “暖和吗?” “暖和。”林晚星摸着被面,“建锋,等到了云省,咱们也盖个房子,弄个小院。种点花,种点菜,养几只鸡。” “好。”顾建锋笑,“你想种什么花?” “杜鹃。你不是说,云省的杜鹃好看吗?” “那就种杜鹃。” “还要种菜,西红柿,黄瓜,豆角。养鸡,下蛋吃。” “都听你的。” “也不知道川省姨妈那里怎么样。” “看姨妈寄过来的东西,她应该过得不错。” “好久没吃川省地道的火锅了,我要多吃点。” “好,我陪你吃。” “你呢?见到你姨妈想好了要问点什么吗?” “我想问问,关于我妈的事。” “姨妈是个好人,她也是咱们唯一的亲人了。” “嗯。” 两人说着闲话,渐渐困了。 火车在黑夜里行驶,哐当,哐当,像摇篮曲。 林晚星闭上眼睛,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离开了林场,离开了工坊,离开了熟悉的一切。 但身边有这个人,手是暖的,心是定的。 未来是什么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把日子过好。 这就够了。 夜深了。 火车穿过隧道,穿过桥梁,驶向远方。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第89章 坐火车,吃火锅 三月的秦岭,山阴处还堆着未化的残雪,向阳坡上却已经冒出了茸茸的绿意。 绿皮火 分卷阅读303 车像条疲惫的长龙,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行。过一个隧道,眼前一黑,只听见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震得人耳膜发麻,出隧道,豁然开朗,阳光哗地泼进车窗,刺得人眯起眼。就这么一明一暗,一暗一明,循环往复。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 离开林场已经两天了。北方的平原、丘陵都已甩在身后,现在是真正的山区。铁路沿着河谷修建,一边是湍急的江水,青绿色的,打着旋,泛着白沫,轰轰隆隆地奔流;一边是陡峭的山崖,岩石裸露,偶尔有一两株早开的山桃花从石缝里探出来,粉粉的一点,在灰褐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 “看,猴子!” 对面铺位的小男孩突然指着窗外叫起来。 林晚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崖壁上有几只灰褐色的动物在跳跃,身形矫健,尾巴很长,在树梢间荡来荡去。 “是金丝猴吗?”她问顾建锋。 顾建锋也凑过来看:“可能是猕猴。这一带猕猴多。” “它们不怕火车?” “习惯了。”上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我跑这条线七八年了,常看见。刚开始火车过时它们会逃,现在理都不理,该干嘛干嘛。” 说话的是个采购员,姓刘,上海人,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他是去成都提货的,行李里装着几大包上海产的奶糖和的确良布料。 车厢里各色人等,像个小社会。 林晚星他们这个软卧包厢四个铺位,除了她和顾建锋、刘采购员,还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才三岁,叫妞妞,路上发烧了,小脸通红,蔫蔫地靠在妈妈怀里。年轻母亲姓赵,是成都人,嫁到东北,这次是带孩子回娘家看病。 妞妞得了种怪病,东北的医院看不好,听说成都有个老中医擅长治小儿疑难杂症,特意千里迢迢赶回去。 “你说这世道,”赵姐一边给妞妞喂水一边叹气,“要是早几年,我哪敢一个人带孩子出这么远的门?现在好了,政策松动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了。” 她说的是实话。林晚星记得原主的记忆里,七十年代初,妇女出门还得要介绍信,要说明去向,要限期返回。现在虽然也要介绍信,但宽松多了,像赵姐这样跨省求医的,开个探亲证明就能买票。 “会好的。”林晚星安慰她,“成都中医厉害,妞妞肯定能治好。” “借你吉言。”赵姐眼圈红了,“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体弱。他爸在矿上干活,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这次听说我要带孩子回成都,把攒了两年的津贴都给我了,说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把妞妞治好。” 正说着,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了:“盒饭——盒饭——有需要的吗?” “来两份。”顾建锋掏出钱和粮票。 盒饭五毛钱一份,要用□□票。铝制饭盒,里面是米饭、炒土豆丝、几片肥肉。味道一般,油水不足,但热乎的,在这长途火车上已经算不错了。 林晚星把自己饭盒里的肥肉夹给顾建锋:“你吃,我吃不惯。” “瘦了。”顾建锋看着她,“路上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饭。” “火车上没胃口。”林晚星笑笑,“等到了成都,让姨妈给我做顿好的。” 说到姨妈,顾建锋眼神柔和了些。 昨天在西安转车时,他在站台给姨妈发了电报。很简单几个字:“廿五抵蓉,建锋晚星”。算算时间,姨妈应该已经收到了。 “姨妈长什么样?”林晚星问。 “照片上看,很秀气,像江南女子。”顾建锋回忆,“韩老给我看过一张旧照片,是我母亲和姨妈的合影。那时她们都才十八九岁,穿着学生装,梳着辫子,站在杭州西湖边上。” “你母亲也是南方人?” “嗯,杭州人。”顾建锋点头,“我父亲是北方人,他们在延安认识的。后来一起南下来到四川,在重庆做地下工作。我出生后不久,他们就北上参军了。” 这些往事,顾建锋以前只知道零碎的片段。这次去成都,他终于能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吃完饭,林晚星拿出赵晓兰寄的医书看。 《基础医学常识》已经看到第三章了,她做了不少笔记,用的是那支英雄牌钢笔。蓝黑色的墨水,写在黄草纸上,字迹清秀工整。 顾建锋则拿出父亲的照片,用软布细细擦拭相框。相框是木制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玻璃也有些划痕,但照片里的人依然清晰,年轻的军人抱着婴儿,笑容灿烂。 “你长得像父亲。”林晚星看了一眼,说。 “眼睛像母亲。”顾建锋指着照片,“韩老说,我母亲的眼睛很特别,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像蜂蜜。我的眼睛颜色浅,就是遗传她。” “那姨妈的眼睛呢?” “也是琥珀色。”顾建锋顿了顿,“韩老说,看见姨妈的眼睛,就像看见我母亲还活着。”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十分钟。站台上,小贩挎着篮子叫卖:“煮玉米——茶叶蛋——烧饼——” 顾建锋下车买了两个煮玉米,热乎乎的,用报纸包着。还买了四个茶叶蛋,两碗开水。 玉米是糯玉米,颗粒饱满,咬一口,糯糯的,带着清甜。茶叶蛋煮得很入味,蛋壳敲碎了,酱色的汤汁渗进去,咸香适口。 妞妞闻见香味,眼巴巴地看着。 林晚星剥了个茶叶蛋,掰了一小块蛋白递过去:“妞妞,吃不吃?” 妞妞看了看妈妈,赵姐点头,她才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谢谢阿姨。”赵姐感激地说。 “不客气。”林晚星摸摸妞妞的额头,“好像退烧了?” “嗯,下午吃了药,好多了。”赵姐舒了口气,“这孩子的病就是这样,时好时坏。希望到了成都,能根治。” 夜里,火车继续前行。 软卧的铺位比硬卧宽些,但也只是勉强能翻身。顾建锋让林晚星睡下铺,自己睡上铺。但林晚星不肯:“你个子高,上铺伸不直腿。我睡上铺,轻巧。” 最后还是顾建锋睡了下铺,但夜里林晚星下来喝水,看见他蜷着腿,睡得并不舒服。 “你上来睡吧。”她轻声说。 顾建锋睁开眼:“吵醒你了?” “没有。”林晚星蹲在铺位边,“咱们挤挤,下铺能睡两个人。” 顾建锋犹豫了一下,往里挪了挪。 林晚星躺上去,果然挤。两人侧着身,面对面,呼吸可闻。顾建锋的体温很高,像个火炉,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格外暖和。 “睡吧。”他低声说,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林晚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连火车过隧道的轰鸣都没听见。 第 分卷阅读304 三天早晨,是被广播吵醒的。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达站是成都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林晚星睁开眼,发现顾建锋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她坐起身,也看向窗外。 和北方完全不同的景色。 田野是翠绿的,一块一块,像打翻的调色盘。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一片,铺到天边。农舍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里。远处有丘陵,层层叠叠的,染着深浅不一的绿。 空气也湿润了,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到了。”顾建锋说,声音有些紧绷。 林晚星知道他在紧张。 近乡情怯,哪怕这个“乡”他从未到过。 两人开始收拾行李。两个包袱,一个木箱,还有那床百家被。东西不多,但林晚星检查得很仔细,确保没有遗漏。 赵姐也收拾好了,抱着妞妞,眼圈红红的:“林妹子,顾大哥,这一路谢谢你们照顾。妞妞退烧了,多亏你们给的退烧药。” “别客气。”林晚星把剩下的半包饼干塞给妞妞,“路上吃。” 刘采购员也收拾好了他的大包小包,擦了擦眼镜:“两位,有缘再见。要是来上海,找我,我带你们逛外滩。” “好,一定。” 火车缓缓驶进成都站。 站台很大,人很多。接站的人挤在铁栏杆外,伸着脖子张望。有举牌子的,有挥手的,有喊名字的,嘈杂一片。 顾建锋提着行李下车,林晚星跟在后面。 三月成都的天气,比北方暖和多了。她脱了棉袄,只穿着毛衣,还是觉得有点热。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花椒,又像是栀子花,混在一起,陌生又新奇。 “建锋——晚星——”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喊。 林晚星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穿着藏蓝色的列宁装,梳着整齐的发髻,鬓角有些白发,但身板挺直,眼神明亮。她身边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国字脸,憨厚模样,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还有个年轻姑娘,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腰际,白衬衫,蓝裤子,正踮着脚朝这边挥手。 是姨妈一家。 顾建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过去。 沈静秋也迎上来,眼睛死死盯着顾建锋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像,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和她姐姐沈静姝一模一样。 “姨妈。”顾建锋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建锋......”沈静秋的眼泪刷地流下来,伸手抚摸他的脸,“像,真像你母亲......也像你父亲,这鼻子,这嘴巴......”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摸,一遍遍地摸,像要确认这不是梦。 □□在旁边搓着手,眼圈也红了:“好了,静秋,孩子刚到,别吓着他。” 沈小雨则好奇地打量着林晚星:“你就是嫂子吧?真好看!” 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小雨妹妹好。” “好了好了,先回家。”沈静秋抹了眼泪,拉住顾建锋的手,“车在外面等着,咱们回家说话。” 一家人出了火车站,站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韩老安排的。”□□解释,“说你第一次来成都,不能让你挤公交车。” 车子驶过成都的街道。 和北方城市不同,成都的街道不宽,但很整洁。两旁是梧桐树,刚冒新叶,嫩绿嫩绿的。街边的店铺多是平房,白墙黑瓦,招牌用毛笔字写着:钟水饺、龙抄手、赖汤圆、担担面......空气里飘着麻辣鲜香的味道。 沈静秋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回头看顾建锋,好像看不够。 “你母亲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她喃喃道,“长这么高,这么精神,还当了团长......她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她比划了个大小,大概就是婴儿的样子。 “姨妈,我父母......”顾建锋欲言又止。 “回家说。”沈静秋拍拍他的手,“回家,姨妈什么都告诉你。” 车子开进一个家属院。 是机械厂的家属院,红砖楼房,四层高,带个小院。院里种着桂花树、栀子花,还有几丛竹子。三月里,栀子花还没开,但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沈静秋家住二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水泥地拖得发亮,家具都是原木色的,看得出是自己打的,样式简单但结实。墙上挂着几幅蜀绣,绣的是芙蓉花、熊猫、竹林,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些都是姨妈绣的。”沈小雨介绍,“我妈是丝绸厂的图案设计师,平反后恢复工作了。这些是她闲时绣着玩的。” 林晚星仔细看着那些绣品,赞叹:“真好看。” “喜欢吗?”沈静秋笑,“喜欢的话,回头姨妈教你。” “那太好了。” 放下行李,沈静秋拉着顾建锋在沙发上坐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他。 “你母亲叫沈静姝,我叫沈静秋。我们是双胞胎,她比我早出生一刻钟。”沈静秋缓缓开口,声音温柔,“我们家在杭州,父亲是中学□□,母亲是护士。三七年抗战,杭州沦陷,我们全家逃难到重庆。在重庆,我们考上了国立女子中学,在那里,你母亲认识了你父亲顾长河。”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 第一张就是两个少女的合影。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梳着一样的麻花辫,穿着阴丹士林蓝的学生装。背景是西湖,湖水荡漾,远处有雷峰塔的塔尖。 “这是我们去重庆前,在西湖边拍的。”沈静秋指着左边那个,“这是你母亲。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样?” 顾建锋看着照片,点点头。 “你父亲当时是重庆大学的学生,地下党员。他们在一次□□中认识,你母亲被他演讲时的激情感染,也加入了地下党。”沈静秋翻到下一页,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 两个少女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浓眉大眼,笑容爽朗。 “这就是你父亲。”沈静秋眼睛又湿了,“他是个好人,正直,热情,有理想。你母亲常说,遇见他,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相册一页页翻过。 有他们在重庆街头发传单的照片,有他们在延安窑洞前的合影,有他们抱着婴儿的幸福笑容。 “四九年,四川解放,组织上安排他们留在重庆工作。五五年,你父亲接到调令,去东北边防部队。你母亲本来要跟他一起去,但那时她怀了你,妊娠反应严重,就留在重庆待产。”沈静秋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出生后三个月,你父亲回来看过一次,只待了三天就走了。那一次,竟是永别。” 顾建锋握紧了拳头。 分卷阅读305 “你母亲接到噩耗后,病倒了。那时我也在重庆,陪着她。她整日整夜地哭,哭完了就看着你的照片发呆。”沈静秋擦了擦眼泪,“五七年,我被划为□□,下放到川西农村。你母亲带着你,日子很苦。但她很坚强,说一定要把你养大,让你父亲看看,他的儿子有多出息。” “后来呢?”林晚星轻声问。 “后来......”沈静秋深吸一口气,“六一年,困难时期,你母亲得了水肿病,没钱治,走了。那时你五岁,被送进了孤儿院。我下放的地方远,消息不通,等我辗转知道你母亲去世的消息时,已经是半年后了。我去找你,孤儿院的人说,你被一个姓顾的老乡领养了,去了北方。” 她握住顾建锋的手:“孩子,姨妈对不起你,没能照顾你......” “不,姨妈。”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您能活下来,能等到今天,能和我相认,就够了。” 沈静秋哭得不能自已。 □□默默递过手帕,沈小雨也红了眼圈。 林晚星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涩又温暖。 乱世里,人能活着,能重逢,已经是奇迹。 等情绪平复些,沈静秋才想起问:“你们饿了吧?小雨,去把火锅端出来。” “火锅?”林晚星一愣。 “对,成都火锅。”沈小雨笑嘻嘻地去了厨房,“知道你们要来,我妈昨天就开始准备了。牛油锅底,自己熬的,香得很!” 果然,不一会儿,沈小雨端着一个大铜锅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的炉子上。锅里红油翻滚,辣椒、花椒、姜片、蒜瓣在油里沉浮,香气扑鼻而来。 接着是各种菜: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片、羊肉片、藕片、土豆、豆皮、粉丝......摆了满满一桌子。 “这么多?”林晚星惊讶。 “不多不多。”沈静秋拉着她坐下,“你们一路辛苦,得好好补补。来,晚星,尝尝这个毛肚,七上八下就好,脆得很。” 她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八下,然后放进香油碟里蘸了蘸,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放进嘴里。 辣!麻!香! 三种感觉同时在口腔里爆炸,辣得她眼泪汪汪,麻得她嘴唇发抖,但那股浓郁的香味又让她舍不得吐出来。 “喝点豆奶。”顾建锋赶紧递过杯子。 林晚星灌了一大口豆奶,才缓过来:“这......这也太......” “哈哈哈!”沈小雨笑得前仰后合,“嫂子,我们这个火锅辣得很,得慢慢来。你看我哥,多淡定。” 顾建锋确实淡定,他虽然也辣得额头冒汗,但面不改色,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涮肉。 “好吃。”他简短地评价。 “好吃就多吃点。”□□憨厚地笑,给顾建锋夹菜,“你姨妈为了这顿饭,跑了好几个菜市场。这牛肉是黄牛肉,早上现杀的。这毛肚是水牛毛肚,脆嫩。” 林晚星虽然怕辣,但她很喜欢吃火锅。 尤其是香油碟,蒜泥、香油、香菜、蚝油,蘸什么菜都香。 顾建锋学着她的样子,涮肉,蘸料,吃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红,但停不下筷子。 “姨妈,您手艺真好。”林晚星由衷地赞叹。 “喜欢就好。”沈静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以后想吃,姨妈随时给你们做。” 一顿火锅吃了两个小时。 吃完,天已经黑了。 窗外飘起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桂花树叶上,沙沙响。 沈静秋收拾了碗筷,安排住处。 “建锋和晚星住小雨的房间,小雨跟我睡。建国,你睡沙发。” “不用,姨妈,我睡沙发就行。”顾建锋忙说。 “那怎么行。”沈静秋板起脸,“你们是客,得睡床。再说了,小雨的床大,睡得下两个人。” 最后拗不过,顾建锋和林晚星住进了沈小雨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一张双人床,铺着碎花床单。书桌上摆着医学书籍和笔记,墙上贴着解剖图。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很可爱。 “小雨很用功。”林晚星看着那些笔记,“字写得真好看。” “像她妈妈。”顾建锋说,“姨妈说,小雨从小成绩就好,考上医学院是全县第一。” 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e?n????0???????.????????则?为?屾?寨?佔?点 窗外的雨声绵密,屋里很安静。 “今天......”顾建锋开口,又停住。 “今天很好。”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你找到亲人了。” “嗯。”顾建锋把她搂进怀里,“晚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顾建锋低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没有勇气来。” 林晚星笑了:“傻瓜,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 这两个字,让顾建锋心里一暖。 是的,他们是夫妻。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在一起。 “睡吧。”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明天,带你去逛成都。听说武侯祠的竹子很好看,杜甫草堂的海棠开了。” “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 第90章 体检的意外结果 成都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不像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雨点。成都的雨是绵密的,细软的,纷纷扬扬,悄无声息。落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润润的,不恼人,倒有几分惬意。 林晚星站在姨妈家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景,手里捧着一杯茉莉花茶。 茶是沈静秋泡的,青花瓷的盖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雅的茉莉香扑鼻而来。茶汤黄绿明亮,喝一口,先苦后甘,咽下去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香气。 “成都人爱喝茶。”沈静秋走过来,手里拿着件毛衣,“这是给建锋织的,云省那边早晚凉,穿着暖和。” 毛衣是藏青色的,用细毛线织的,针脚密实,领口袖口都织了螺纹,看着就厚实。林晚星接过,摸了摸,手感柔软。 “姨妈手艺真好。” “闲着也是闲着。”沈静秋笑笑,在她身边坐下,“建锋呢?” “和小雨去菜市场了,说要买条活鱼回来炖汤。” “这孩子......”沈静秋眼里满是欣慰,“来了这几天,抢着干活,买菜、做饭、修水管,什么都干。跟他父亲一样,闲不住。” 正说着,楼下传来开门声和说话声。 是顾建锋和沈小雨回来了。 两人提着菜篮子,顾建锋手里还拎着条用草绳穿着的鲤鱼,尾巴还在甩动,鲜活得很。沈小雨的辫梢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一边跺脚上的泥水一边喊:“妈,嫂子,看我们买到了什么!这么大的鱼,三斤多呢!” “快上来换衣服,别着凉。”沈静秋忙道。 顾建锋把鱼放进厨房的水桶里,洗了手才上楼。他的军装外套湿了肩头,头发上也挂着细密的水珠 分卷阅读306 。 “怎么不打伞?”林晚星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小雨打了,我不用。”顾建锋由着她擦,“这点雨,不算什么。” “逞能。”林晚星嗔道,“快去换衣服。” 顾建锋去换衣服了,沈小雨也回了自己房间。沈静秋下楼准备午饭,林晚星跟下去帮忙。 厨房里,那条鲤鱼在桶里扑腾,溅起水花。沈静秋熟练地抓起鱼,用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鱼就不动了。然后刮鳞、去鳃、剖腹,动作干净利落。 “姨妈真厉害。”林晚星看得佩服。 “做惯了。”沈静秋把鱼清洗干净,切成段,“当年下放农村,什么活都得干。杀鸡宰鱼,都是小事。” 她把鱼段用料酒、姜片腌上,又去切豆腐。豆腐是早上买的,还带着豆香,切成方正的小块,嫩生生的。 “晚星,你去剥点蒜,再切点葱花。” “好。” 林晚星剥蒜,沈静秋准备其他配料。泡椒、泡姜、郫县豆瓣酱,还有一小把干辣椒。都是川菜的灵魂。 灶膛里生起火,铁锅烧热,下菜籽油。油热了,沈静秋把鱼段放进去煎,两面煎得金黄,盛出来。锅里留底油,下豆瓣酱炒出红油,再放泡椒泡姜、干辣椒、蒜瓣,炒香后加水,烧开。 煎好的鱼段放回去,加豆腐,小火慢炖。很快,麻辣鲜香的味道就飘满了整个厨房。 “这是豆瓣鱼。”沈静秋盖上锅盖,“建锋说你能吃辣,我多放了点花椒。成都人做鱼,讲究麻、辣、鲜、香、嫩,缺一不可。” 林晚星闻着那香味,忍不住咽口水。 “姨妈,您教我吧。等到了云省,我也给建锋做。” “好,姨妈慢慢教你。”沈静秋擦擦手,“川菜不难,关键是调料和火候。” 鱼炖着,她又炒了个青菜,做了个番茄鸡蛋汤。三菜一汤,简单但丰盛。 吃饭时,顾建锋果然被那豆瓣鱼辣得满头大汗,但筷子没停过。 “好吃。”他简短评价。 “好吃就多吃点。”沈静秋不停地给他夹菜,“到了云省,可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川菜了。” “云省也有好吃的。”沈小雨插嘴,“过桥米线、汽锅鸡、野生菌火锅。哥,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去看你们,你得请我吃过桥米线。” “好,一定。”顾建锋笑。 一家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吃完饭,沈小雨抢着洗碗,顾建锋被沈静秋按在沙发上休息。 “你呀,别总抢着干活。”沈静秋给他倒了杯茶,“来了就是客,好好歇着。” “我闲着不习惯。”顾建锋说。 “那也不行。”沈静秋板起脸,“听姨妈的。” 顾建锋只好坐着喝茶。 下午,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 顾建锋接到个电话,是军区招待所打来的,通知他明天上午去军区医院做调任前的例行体检。 “这么快?”林晚星有些意外。 “正常程序。”顾建锋放下电话,“调任前都要体检,确保身体能适应新岗位。” “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姨妈说话。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林晚星坚持,“万一有什么事,我在身边方便。” 顾建锋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夜里,雨又大了,哗哗地打在窗户上。 林晚星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有些睡不着。 “建锋。” “嗯?” “你说云省......到底什么样?” 顾建锋想了想:“韩老说,山高谷深,江河纵横。气候湿热,物产丰富。少数民族多,风俗各异。团部在边境县城,条件艰苦,但风景很好。” “那咱们的房子......”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页?不?是??????u?w?e?n?2???????????????则?为?屾?寨?站?点 “团里会安排。”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应该是家属院的平房,带个小院。你想种花种菜,都可以。” 林晚星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不怕苦。只要咱们在一起,哪儿都是家。” “嗯。” 雨声渐密,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吃过早饭,顾建锋和林晚星出门去军区医院。沈静秋非要跟着,被顾建锋劝住了。 “姨妈,医院人多,您在家休息。我们检查完就回来。” “那好吧。”沈静秋把雨伞塞给他们,“带上伞,万一又下雨。” 军区医院在城西,是一栋五层的灰砖楼,门口有战士站岗。顾建锋出示了军官证和调令,才被放行。 医院里人不少,但秩序井然。军人和家属分开排队,墙上贴着毛主席语录:“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体检程序很常规:身高体重、血压脉搏、视力听力、心肺听诊。顾建锋身体底子好,各项指标都正常。 轮到拍x光胸片时,医生多问了一句:“顾团长,你以前在北方林场工作?” “是。” “林场粉尘大,有没有咳嗽、胸闷的症状?”w?a?n?g?阯?f?a?b?u?y?e?i????u?w?ě?n?2?0?2?5???????? 顾建锋想了想:“偶尔咳嗽,不严重。” “哦。”医生点点头,“拍个胸片看看。” 拍片很快,十分钟就完了。但等结果要一个小时后。 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周围都是等待体检的军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盹。 林晚星有些紧张,握着顾建锋的手。 “没事。”顾建锋安慰她,“例行检查而已。” 一个小时后,护士叫到顾建锋的名字。 “顾建□□,请到三号诊室。” 诊室里坐着个老军医,戴着眼镜,正在看x光片。看见他们进来,招招手:“顾团长,坐。” 顾建锋坐下,林晚星站在他身边。 老军医把x光片插在观片灯上,指着肺部的影像:“顾团长,你看这里,左肺下叶有个阴影,边界不清,密度不均匀。” 顾建锋看不懂片子,但听语气知道不太对:“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初步看,可能是尘肺,也可能是结核。”老军医表情严肃,“你在林场工作多年,吸入粉尘多,容易得尘肺。但阴影的形状不太典型,所以也不能排除结核。需要进一步检查。”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医生,严重吗?” “要看确诊结果。”老军医摘下眼镜,“如果是早期尘肺,好好治疗,注意休养,可以控制。如果是结核,需要抗结核治疗,时间长,但也能治好。不过......” 他顿了顿:“如果是晚期,或者有其他并发症,就比较麻烦。” 顾建锋脸色沉了下来:“需要做什么检查?” “痰培养、结核菌素试验、肺功能检查。”老军医开了张单子,“今天先做前两项,肺功能检查要预约。结果出来前,注意休息,不要劳累,不要吸烟。” 从诊室出来,林晚星的手冰凉。 顾建锋握紧她的手:“别担心,可能是误诊。” “万一是真的呢?” 分卷阅读307 林晚星声音发颤,“建锋,你平时咳嗽,我怎么没注意......” “真的没事。”顾建锋故作轻松,“我身体好着呢,能有什么病。”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做检查时,他的眉头一直皱着。 痰培养要三天后出结果,结核菌素试验要四十八小时看反应。护士在他手臂上打了针,嘱咐不要碰水,不要抓挠。 从医院出来,天又下起了雨。 两人撑着伞,默默往回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自行车铃叮叮当当。 回到家,沈静秋正在厨房择菜,看见他们回来,笑着问:“检查完了?结果怎么样?” 林晚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建锋平静地说:“有点小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 “什么问题?”沈静秋放下菜,擦擦手走过来。 “肺部有阴影,医生怀疑是尘肺或结核。”顾建锋尽量说得轻描淡写,“等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沈静秋的脸一下子白了。 “肺部阴影?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不严重,早期。”顾建锋扶她坐下,“姨妈,您别担心。我身体好,就算真有问题,也能治好。” “怎么能不担心......”沈静秋眼圈红了。 沈小雨从房间出来,看见这情形,吓了一跳:“妈,怎么了?哥,嫂子,出什么事了?” 林晚星把事情简单说了。 沈小雨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哥,你别怕。现在医学发达了,结核能治好。我们学校老师讲过,只要规范治疗,治愈率很高。” “我知道。”顾建锋点头,“你们都别担心。该检查检查,该治疗治疗。没事。” 话虽如此,但家里的气氛还是沉了下来。 午饭吃得索然无味。那条鱼炖得再好,也没人吃得下。 饭后,顾建锋说要去招待所拿点东西,一个人出去了。 林晚星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想跟去,被沈静秋拉住了。 “让他一个人静静。”沈静秋叹气,“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有事都憋在心里。” 下午,雨越下越大。 w?a?n?g?址?f?a?b?u?y?e?i???u???e?n?2???????????????? 林晚星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老军医的话:“阴影边界不清......可能是尘肺或结核......” 如果真是结核,会传染吗?需要隔离吗?治疗要多久?会不会影响工作?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静秋坐在她旁边,手里织着毛衣,针脚却乱了,拆了织,织了拆。 “晚星。”她突然开口。 “嗯?” “我想起个人。”沈静秋放下毛衣,“云省有个老军医,姓白,白求恩医院出来的,当年在西南野战医院是外科圣手。他后来留在云省军区医院,听说对肺病很有研究。” 林晚星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静秋点头,“五几年的时候,我在野战医院帮忙,见过他做手术,技术真好。后来我下放,断了联系。但听说他一直在云省,应该退休了,但可能还在医院返聘。” “那等我们到了云省,去找他看看?” “可以试试。”沈静秋握住林晚星的手,“晚星,你别太担心。建锋年轻,身体底子好,就算真生病,也能治好。关键是心态要好,配合治疗。” “我知道。”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姨妈,从今天起,我要认真学医。不管建锋生什么病,我都要懂,都要能照顾他。” 沈静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好孩子。” 傍晚,顾建锋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苹果和橘子。 “路过水果店,买了点。”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小雨呢?” “在房间看书。”沈静秋站起来,“我去做饭。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简单点。” 沈静秋去了厨房,林晚星给顾建锋倒了杯热水。 “手这么凉。”她握住他的手,“去哪儿了?” “就在街上走了走。”顾建锋喝了口水,“成都的街挺有意思,窄窄的,弯弯的,两边都是店铺。有茶馆,里面坐满了人,喝茶、打牌、摆龙门阵。” 他顿了顿:“晚星,如果......如果我真生病了,可能去不了云省了。团长的位置,需要身体好的人。” “不许胡说。”林晚星打断他,“还没确诊呢。就算是真的,治好了照样能工作。”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林晚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顾建锋,你听着。不管是什么病,咱们一起面对。你治,我照顾你。你工作,我支持你。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顾建锋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他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晚星......” “嗯?” “谢谢你。” “又说傻话。” 晚饭后,沈小雨主动洗碗,让大家都休息。 顾建锋说累了,早早回房间。林晚星陪沈静秋说了会儿话,也回了房间。 顾建锋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林晚星洗漱完,在他身边躺下。 “建锋。” “嗯?” “姨妈说,云省有个老军医,对肺病有研究。等咱们到了,去找他看看。” “嗯。” “还有,从今天起,我要认真学医。赵晓兰寄的书,我都看完。到了云省,我想去卫生院帮忙,边学边实践。” 顾建锋转过头,看着她:“你想当医生?” “想。”林晚星点头,“以前没想清楚,总觉得是兴趣,在林场折腾那些也只是为了找点事做。但今天......今天在医院,看着那些病人,看着医生给他们检查、开药、安慰他们,我突然明白了。我想当医生,想治病救人,想保护我在乎的人。”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好,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那你也要答应我,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要好好治疗,配合医生。” “我答应你。” 夜里,林晚星醒来,发现身边没人。 她起身,看见阳台上有火星一闪一闪的。 她披上衣服走过去。 顾建锋果然在阳台,指间夹着根烟。雨已经停了,夜空漆黑,远处有零星灯火。晚风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怎么抽烟了?”林晚星轻声问。 顾建锋把烟掐灭:“睡不着。” “担心?” “嗯。”顾建锋承认,“晚星,我不是怕生病,是怕耽误你。你还年轻,如果我真得了什么不好的病,你......” “顾建锋。”林晚星打断他,“你再这么说,我真生气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咱们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哪有夫妻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你病了,我照顾你。我病了,你照顾 分卷阅读308 我。这才是夫妻。” 顾建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的阴霾散了些。 “好,不说了。” “进去吧,外面凉。” 两人回了房间,重新躺下。 林晚星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建锋,我给你唱首歌吧。” “你会唱歌?” “跟工坊的姐妹们学的。”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哼起来: “正月里来是新春,赶着那猪羊出呀了门。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那英勇的八呀路军......” 是陕北民歌《拥军花鼓》。调子简单,歌词朴实,但经她软软的嗓音唱出来,别有一番味道。 顾建锋静静听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革命年代,多少先烈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他这点病,算得了什么? 何况,他还有晚星。 有她在身边,天塌下来,他也能扛住。 歌声渐渐低了,林晚星睡着了。 顾建锋轻轻把她搂紧,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晚星。” 窗外,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三天,痰培养和结核菌素试验的结果出来了。 一家人早早去了医院。 老军医看着化验单,眉头皱得紧紧的。 “痰培养阴性,没有结核杆菌。结核菌素试验也是阴性,没有反应。”他抬头看顾建锋,“这就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林晚星急切地问。 “如果是结核,痰培养可能阴性,但结核菌素试验应该是阳性。如果是尘肺,两个都应该是阴性。”老军医摸着下巴,“但你的阴影又确实存在......这样,我再给你开个ct检查,咱们看看清楚。” “ct?”顾建锋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计算机断层扫描,新设备,刚引进的。”老军医解释,“比x光清楚,能看清阴影的细节。不过要预约,可能要等几天。” “等几天没关系。”林晚星忙说,“只要能查清楚。” 开了ct申请单,预约在五天后。 从医院出来,沈静秋舒了口气:“还好,不是结核就好。” “但阴影还在。”顾建锋冷静地说,“得等ct结果。” “不管是什么,查清楚就好。”林晚星握住他的手,“这几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回到家,沈小雨已经做好了午饭。 吃饭时,她突然说:“哥,我想起个事。我们学校教呼吸内科的老师,是全省有名的专家。要不,我请他给你看看?” “不用麻烦。”顾建锋说,“等ct结果出来再说。” “不麻烦。”沈小雨认真地说,“老师人很好,经常给我们讲临床病例。我下午就去学校找他。” “小雨......”顾建锋想拒绝。 “哥,你就让我做点什么吧。”沈小雨眼圈红了,“我学医,就是为了治病救人。现在你生病了,我要是连这点忙都帮不上,我还学什么医?” 顾建锋看着表妹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好,那就麻烦你了。”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页?不?是??????????e?n?????2?????????????则?为????寨?佔?点 下午,沈小雨去了学校。w?a?n?g?阯?发?布?y?e?????u???e?n??????2????﹒?c?o?? 林晚星和顾建锋在家等消息。 沈静秋坐立不安,织毛衣织错了好几针。林晚星强迫自己看书,但总走神。 傍晚,沈小雨回来了,还带了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哥,嫂子,妈,这是我们学校的李教授,呼吸内科专家。”沈小雨介绍。 李教授很和气:“小雨把情况跟我说了,片子带回来了吗?” “带了。”顾建锋拿出x光片。 李教授把片子放在窗前,借着光仔细看。 看了很久,他摘下眼镜:“顾团长,你这个阴影......位置很特别啊。” “怎么特别?” “左肺下叶,靠近胸膜。边界模糊,密度不均。”李教授沉吟,“从形态看,不太像典型的尘肺结节,也不像结核球。倒像是炎性假瘤。” “炎性假瘤?”所有人都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炎症引起的肿块,不是真正的肿瘤。”李教授解释,“可能你以前有过肺炎,或者受过伤,炎症吸收不完全,形成了纤维组织增生。看起来像阴影,但其实是良性的。”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那严重吗?” “不严重。”李教授笑了,“如果是炎性假瘤,不用治疗,定期复查就行。当然,最终确诊还是要靠ct或者活检。” “那ct......” “我建议做。”李教授点头,“ct能看清细节。如果是炎性假瘤,边界会比较清楚,密度均匀。到时候一看就知道了。” 沈静秋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李教授,您说的是真的?真是良性的?” “八成把握。”李教授谨慎地说,“不过我是根据经验判断,最终以ct结果为准。” 送走李教授,一家人心情都好了很多。 “炎性假瘤......良性的......”沈静秋念叨着,“老天保佑,真是良性的。” “妈,您别太激动。”沈小雨扶她坐下,“等ct结果出来,才能真正放心。” “我知道,我知道。”沈静秋擦擦眼泪,“但李教授是专家,他说八成把握,那就八九不离十。” 顾建锋虽然没说什么,但眉头舒展了,眼神也亮了。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晚上,她给顾建锋炖了冰糖雪梨,润肺止咳。 顾建锋吃得很香,连汤带梨都吃完了。 “晚星。” “嗯?” “等结果出来了,如果真是良性的,咱们就去云省。”顾建锋说,“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你学医,我守边。咱们把日子过好。” “好。”林晚星笑,“把日子过好。”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但这一次,雨声不再恼人,倒像在唱歌。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唱着春天的希望,唱着明天的美好。 第91章 龙抄手真好吃 ct检查那天,成都难得地出了太阳。 连绵几日的春雨停了,天空洗过般湛蓝,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梧桐树的新叶绿得发亮,叶尖还挂着昨夜残留的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一大早,沈静秋就起来了,在灶房煮了醪糟鸡蛋。醪糟是自家酿的,米粒饱满,酒香浓郁。鸡蛋打在滚开的醪糟汤里,蛋白迅速凝固成云朵状,蛋黄还是溏心的。 “吃了醪糟鸡蛋,讨个好彩头。”她把碗端到顾建锋面前,“今天一定顺顺利利。” 顾建锋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谢谢姨妈。” 林晚星也有一碗,她小口喝着,甜丝丝的,暖融融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沈小雨今天特意请了假,要陪 分卷阅读309 他们去医院。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两条长辫子梳得一丝不苟,辫梢系着红头绳。 “哥,别紧张。”她给顾建锋打气,“李教授都说了,八成把握是良性的。” “我不紧张。”顾建锋笑笑,“倒是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 吃完早饭,一家人出了门。 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都多了起来。有推着自行车上班的,车铃叮当响;有挎着菜篮子买菜的,篮子里装着水灵灵的青菜;有蹲在路边吃担担面的,麻辣的香味飘出老远。 军区医院今天人不多,ct室在三楼。护士核对了预约单,让顾建锋换了衣服进去。 门关上,红灯亮起。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声。林晚星握着沈静秋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汗。 “姨妈,别担心。” “我知道......”沈静秋喃喃道,“可就是忍不住......” 沈小雨挽着母亲的手臂:“妈,您要相信科学。ct看得清楚,是好是坏,一目了然。”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秒针每走一格,都像在心上敲一下。 二十分钟后,红灯灭了,门开了。 顾建锋走出来,脸色平静。后面跟着个年轻医生,手里拿着刚出的片子。 “家属过来一下。” 三人赶紧围上去。 年轻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着左肺下叶的位置:“看这里,边界清晰,密度均匀,形态规则。典型的炎性假瘤,良性,没问题。” 沈静秋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林晚星赶紧扶住她。 “医生,您确定?”沈小雨追问。 “确定。”年轻医生很肯定,“我们主任也看了,结论一致。就是以前得过肺炎或者外伤,炎症吸收后留下的瘢痕组织。不用治疗,定期复查就行。对了,平时注意别抽烟,少去粉尘大的地方。” “不抽烟,不抽烟。”沈静秋连连点头,眼泪刷地流下来,“谢谢医生,谢谢......”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y?e?不?是?i????u???e?n?2?0????5?.????o???则?为?屾?寨?佔?点 顾建锋握住林晚星的手,发现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好了,没事了。”他轻声说。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 街边的梧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新绿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豆花——热豆花——” “走,去吃豆花!”沈小雨兴奋地提议,“庆祝哥哥虚惊一场!” 街角有个豆花摊,摆着几张矮桌板凳。摊主是个老大爷,系着白围裙,正用大木勺从桶里舀豆花。豆花白嫩嫩的,盛在青花碗里,浇上红油、花椒油、酱油、葱花、榨菜末,再撒一把炒香的黄豆。 一人一碗,热乎乎地端上来。 林晚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豆花嫩得入口即化,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配上酥脆的黄豆,口感丰富极了。 “好吃!”她眼睛一亮。 “成都的豆花,一绝。”沈静秋也吃得很香,脸上的愁云终于散了,“建锋,多吃点。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顾建锋确实饿了,一碗豆花很快见了底。 吃完豆花,沈静秋又买了几根糖油果子。糯米团子在油锅里炸得金黄,捞出后滚上红糖和芝麻,串在竹签上,咬一口,外脆里糯,甜而不腻。 “今天高兴,想吃什么,姨妈都给你们买。”沈静秋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一家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春风柔柔地拂过脸颊。路边的梧桐树开了花,淡黄绿色的小花一簇簇的,不怎么起眼,但香味清雅,随风飘散。 “姨妈,咱们中午吃什么?”沈小雨问。 沈静秋想了想:“去‘龙抄手’吧。建锋和晚星要走了,得吃顿好的。” “龙抄手”是成都的老字号,在春熙路上。门面不大,但顾客盈门,还没到饭点,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红木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老照片,记录着这家店的百年历史。 等了一会儿才有空桌。沈静秋点了招牌的龙抄手、钟水饺、担担面,还要了几个凉菜:夫妻肺片、蒜泥白肉、红油耳丝。 抄手先上来了,一个个白白胖胖,皮薄馅大,浮在清亮的鸡汤里,撒着葱花和虾皮。林晚星夹起一个咬开,馅料是猪肉和荸荠,鲜嫩多汁,带着荸荠的清脆。 “好吃。”顾建锋也赞道。 “这家的抄手,我小时候就爱吃。”沈静秋眼神悠远,“那时候父亲还在,每个月发薪水,就带我和姐姐来吃一次。一碗抄手八分钱,我们俩分着吃,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看向顾建锋:“你母亲也爱吃。她总说,等仗打完了,要回成都开家抄手店,让所有人都吃上这么好吃的抄手。” 顾建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没等到。” “但她等到了新中国。”沈静秋擦擦眼角,“晚星,你知道吗,建锋的父母虽然没看到今天的好日子,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咱们现在能坐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吃饭,就是因为他们那一代人的牺牲。” 林晚星重重点头:“我明白。” 菜陆续上齐了。钟水饺皮薄馅嫩,淋着红油和蒜泥;担担面面条筋道,肉臊酥香,花生碎脆爽;夫妻肺片麻辣鲜香,蒜泥白肉肥而不腻,红油耳丝脆嫩爽口。 一家人吃得热火朝天,额头都冒了汗。 沈小雨辣得直吸溜,但还是不停筷:“过瘾!哥,嫂子,你们到了云省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川菜了,今天多吃点!” “云省也有好吃的。”顾建锋笑,“过桥米线、汽锅鸡,等你来了,请你吃。” “那说定了!”沈小雨眼睛亮晶晶的,“我暑假就去!” 吃完饭,慢慢散步回家。 阳光斜斜地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有卖布匹的,有卖文具的,有卖日用品的。橱窗玻璃擦得明亮,里面陈列的商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现在日子真是好了。”沈静秋感慨,“早些年,这些店铺哪敢开门?街上冷冷清清的,人都躲在家里。” “妈,您又忆苦思甜了。”沈小雨挽着她的胳膊。 “该忆苦思甜。”沈静秋正色道,“不记得过去的苦,就不知道现在的甜。建锋,晚星,你们年轻,没经历过那些年。但要知道,今天的好日子来之不易,要珍惜。” “我们知道。”顾建锋和林晚星异口同声。 回到家,已是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沈静秋让大家都去休息,自己却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红木盒子出来。 盒子有些年头了,红漆斑驳,铜扣却擦得锃亮。她在顾建锋和林晚星面前坐下,郑重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对银镯,一册泛黄的手抄本。 银镯是老的,样式古朴,镯身上刻着缠枝莲纹,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有 分卷阅读310 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在阳光下,银镯泛着温润的光泽。 手抄本是用线装订的,蓝布封面,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角磨损。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常见草药简易方》,字迹娟秀工整。 “这对银镯,是我母亲,也就是你们的外婆留下的。”沈静秋拿起银镯,轻轻摩挲,“她娘家原是杭州的中医世家,后来战乱,家道中落。这对镯子是她出嫁时的嫁妆,我和姐姐一人一只。姐姐那只,想必是随她下葬了。我这只,今天传给晚星。” 她拉过林晚星的手,把银镯戴在她手腕上。 镯子有些沉,凉丝丝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晚星,你是个好孩子。你有志气,想学医,姨妈支持你。”沈静秋握着她的手,眼神慈爱,“这对镯子,不光是首饰,更是传承。咱们沈家祖上行医济世,虽然后来断了,但血脉还在。你戴着它,记着这份传承。” 林晚星抚摸着腕上的银镯,心里沉甸甸的:“姨妈,我记下了。” “还有这个。”沈静秋拿起那本手抄本,“这是我年轻时抄的。那时我在野战医院帮忙,认识了一位老中医,他教了我不少草药知识。我白天工作,晚上就着煤油灯抄写,把常用的方子都记下来。后来下放农村,这本册子我藏在地窖里,躲过了搜查。现在,传给你。” 林晚星双手接过手抄本。 纸页很脆,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用蝇头小楷抄写的药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有的页面还画着草药的插图,虽然简陋,但特征鲜明。 “这是治感冒的,这是治腹泻的,这是治外伤的......”沈静秋一页页翻给她看,“都是些简单的方子,用的也都是常见的草药。你初学,从这里开始正合适。” 林晚星仔细看着,如获至宝。 “姨妈,这太珍贵了......” “东西就是要传给有用的人。”沈静秋拍拍她的手,“你拿着,好好学。等到了云省,那里山多林密,草药丰富。你一边学,一边认,一边用。将来真成了医生,救死扶伤,也是替咱们沈家续上这份医缘。” “我一定努力。”林晚星郑重承诺。 顾建锋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家人。不只有血脉相连,还有精神传承。 傍晚,沈静秋又下厨做了一桌好菜。这次不是麻辣的川菜,而是清淡的杭州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她说,要让顾建锋尝尝母亲家乡的味道。 鱼是早上买的活鳜鱼,洗净后只用沸水烫熟,淋上糖醋汁,鱼肉鲜嫩,酸甜适口。虾仁用的是河虾,手剥的,晶莹剔透,用龙井茶汁炒过,带着淡淡的茶香。东坡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鱼羹鲜美,里面有鱼肉、香菇、笋丝,勾了薄芡,撒上香菜。 “姨妈,您真是......”林晚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后一顿家常饭了。”沈静秋给每个人都夹菜,“明天你们就要走了,多吃点。到了云省,想吃家乡菜可不容易。” 气氛有些感伤,但更多的是温暖。 沈小雨讲着医学院的趣事,逗得大家直笑。顾建锋说了些部队里的见闻,沈静秋听得津津有味。林晚星则把工坊的故事又说了一遍,这次添了些细节,比如女工们怎么学认字,怎么算账,怎么把产品卖到省城。 “真好。”沈静秋感叹,“妇女能顶半边天,不是空话。晚星,你做得对。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腰杆才能挺直。” “姨妈,您也是。”林晚星说,“您经历了那么多,还能保持这份坚韧和善良,是我学习的榜样。” 沈静秋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绽放:“我这辈子,苦过,也甜过。现在好了,平反了,工作恢复了,女儿有出息,外甥也找回来了。我知足了。” 吃过饭,一家人坐在客厅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成都的夜空不如边境清澈,有些朦胧,但星星依然明亮。 沈静秋拿出织好的毛衣,让顾建锋试穿。 毛衣很合身,藏青色衬得他更加挺拔。领口袖口都织得细致,针脚密实,一看就暖和。 “谢谢姨妈。”顾建锋心里暖暖的。 “云省早晚凉,穿着。”沈静秋帮他理了理衣领,“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晚星。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别学你父亲,太拼......” 她说不下去了。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姨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的,也会好好对晚星。” “嗯,姨妈信你。” 夜里,林晚星收拾行李。 两个包袱,一个木箱,加上新得的银镯和手抄本。她把手抄本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木箱最底层。银镯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提醒着她肩上的责任。 顾建锋在擦他的军功章。三枚,一枚是三等功,一枚是二等功,还有一枚是刚刚颁发的“忠诚卫士”荣誉勋章。他擦得很仔细,连绶带的褶皱都要抚平。 “建锋。” “嗯?” “到了云省,我想去卫生院帮忙。”林晚星说,“从最基础的做起,学配药,学打针,学认草药。” “好。”顾建锋点头,“团部卫生院条件一般,但老医生经验丰富。我跟院长打个招呼,让你去学习。” “不用特殊照顾。”林晚星说,“我从学徒做起,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知道。”顾建锋笑,“我媳妇,从来不用人特殊照顾。” 林晚星也笑了,走过去靠在他肩上:“建锋,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来到这个年代,经历了那么多事,但遇见了你,遇见了姨妈,遇见了工坊的姐妹们。现在又有了学医的方向。我好像找到自己的路了。” “你一直都有路。”顾建锋搂住她,“只是以前没看清。现在看清了,就坚定地走下去。我陪着你。” “嗯。” 窗外,夜色深浓。 明天,就要离开成都,前往更远的西南边陲。 但心里是踏实的,因为前路清晰,因为有人同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静秋就起来了。 她煮了一大锅醪糟鸡蛋,蒸了一笼包子,还炒了几个小菜。等顾建锋和林晚星起床时,早饭已经摆满了一桌。 “姨妈,您起这么早......”林晚星过意不去。 “最后一顿了,得吃好。”沈静秋给他们盛饭,“路上时间长,中午在火车上凑合,早上一定得吃饱。” 包子是鲜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小菜是泡萝卜和凉拌三丝,清爽开胃。醪糟鸡蛋还是那么香甜。 一家人默默吃饭,气氛有些凝重。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该出发了。 行李不多,顾建锋一手一个包袱,林晚星提着装手抄本和医书的布兜,沈小雨抢着拎木箱。 “我来我来 分卷阅读311 ,你陪着妈。”她把木箱抢过去。 沈静秋一直送到家属院门口,不肯再往前了。 “就送到这儿吧。”她眼圈红红的,“再往前,我怕忍不住......” “姨妈......”顾建锋喉头发紧。 沈静秋拉过他和林晚星的手,叠在一起:“建锋,晚星,你们要好好的。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日子长着呢,慢慢过,别急。有什么难处,写信来。姨妈帮不上大忙,但总能出出主意。” “我们知道。”顾建锋重重点头。 “晚星,学医是好事,但也别太辛苦。”沈静秋摸摸林晚星的脸,“身体要紧。你那本手抄本,慢慢看,不急。姨妈等你成了医生的好消息。” “我一定努力。”林晚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走吧。”沈静秋摆摆手,“别误了火车。” 顾建锋和林晚星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静秋还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她笑着挥手,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 沈小雨把木箱放进吉普车后备箱,也红了眼圈:“哥,嫂子,常写信。” “一定。”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家属院。 林晚星从车窗回头,看见沈静秋还站在那里,一直望着,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她擦掉眼泪,握紧腕上的银镯。 火车站还是那么多人。 绿皮火车已经等在站台,车头喷着白汽,乘务员在车门口查票。顾建锋出示了军官证,带着林晚星上了软卧车厢。 还是来时的包厢,四个铺位。这次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和一个去云南出差的技术员。 放好行李,火车就开动了。 林晚星坐在窗边,看着成都站渐渐后退,消失在视野里。站台上送行的人群,红色的标语,灰色的楼房,都模糊成一片色块。 “舍不得?”顾建锋在她身边坐下。 “嗯。”林晚星点头,“姨妈那么好......” “以后常回来。”顾建锋握住她的手,“等我在云省站稳脚跟,就接姨妈去住段时间。” “好。” 火车驶出成都市区,进入郊野。 窗外的景色又变了。不再是城市的楼房街道,而是田野、农舍、竹林。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铺到天边。偶尔有水塘,水面映着蓝天白云,鸭子在戏水。远处有丘陵,层层叠叠,染着深深浅浅的绿。 林晚星拿出那本手抄本,小心地翻开。 纸页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第一页是目录,列出了几十种常见病症:感冒发热、咳嗽痰多、腹痛腹泻、外伤出血...... 她翻到治感冒的那一页,仔细看起来。 方子很简单:生姜三片,葱白两段,红糖一勺,水煎服。后面还用小字注着:适用于风寒感冒初起,发热恶寒,无汗头痛。 旁边画着生姜和葱的插图,虽然简陋,但特征鲜明,生姜画成了不规则的块茎,葱画出了葱白和葱绿的区别。 林晚星看得入神。 这些方子虽然简单,但凝聚着民间的智慧。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些草药方子不知救过多少人的命。 “看什么?”顾建锋凑过来。 “治感冒的方子。”林晚星指给他看,“生姜、葱白、红糖,都是常见的东西。” “确实简单。”顾建锋点头,“在部队里,战士感冒了,炊事班就煮姜汤,喝下去发发汗,好多就好了。” “这就是民间智慧。”林晚星合上手抄本,“建锋,我想好了。到了云省,我先从认草药开始。把这本书里的草药都认全,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在哪里采,怎么用。然后再学其他的。” “循序渐进,好。”顾建锋赞许,“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帮你找书,找老师。” “嗯。” 中午,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了。 盒饭还是老样子,米饭,炒土豆丝,几片肥肉。顾建锋买了两份,又买了两个苹果。 两人慢慢吃着,看着窗外的风景。 火车已经进入山区,在隧道和桥梁间穿行。一会儿钻山洞,眼前一黑;一会儿过桥梁,脚下是深深的河谷。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 “这就是蜀道吧?”林晚星感叹,“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真是名不虚传。” “现在好了,有铁路。”顾建锋说,“早些年,去云省只能走公路,盘山路,危险得很。现在虽然慢,但安全。” 正说着,对面铺位的小孩哭了。 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哄,但孩子还是哭个不停,小脸通红。 “是不是不舒服?”林晚星问。 “不知道,从早上就有点发热。”年轻母亲着急,“这火车上,也没处看病......” 林晚星想起手抄本里的方子。 “大姐,您等一下。” 她翻到治小儿发热的那一页。方子也很简单: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薄荷一钱,水煎服。 可火车上哪来的草药? 她想了想,问乘务员:“同志,车上有生姜吗?” “有,餐车有。”乘务员说。 林晚星去餐车要了几片生姜,又跟年轻母亲要了点红糖,用开水冲了杯姜糖水。 “给孩子喝点,发发汗。”她把杯子递过去。 年轻母亲感激地接过,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喝了小半杯,果然安静了些,慢慢睡着了。 “谢谢,太谢谢了。”年轻母亲连声道谢。 “不客气。”林晚星笑笑,“我也是刚学的。” 回到铺位,顾建锋看着她。 “怎么了?”林晚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我媳妇,真厉害。”顾建锋笑,“现学现用。” “只是最简单的方子。”林晚星脸红了,“离真正的医生还差得远呢。” 不过,林晚星看着小孩恬静的睡颜,很有成就感。 能帮人解决病痛,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第92章 云省遇故人 火车在晨曦中驶入昆明站时,林晚星恍惚间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窗外掠过的景致与北方和川省都截然不同。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湛蓝,蓝得近乎透明,云朵白得耀眼,一团团一簇簇,低低地压在天边。站台旁种着高大的桉树,银灰色的树皮层层剥落,修长的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空气湿润而温暖,带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息,吸进肺里,有种微甜的滋润感。 “到了。”顾建锋从行李架上取下包袱,声音里也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释然。 从成都出发,穿过蜀道天险,横跨金沙江,翻越乌蒙山。隧道一个接一个,最长的一个足足钻了二十分钟,车厢里开着灯,空气闷浊,只听见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轰鸣。此刻双脚终于要踏上实地,连车厢里混杂着汗味、食物味、烟味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站台上已是人声 分卷阅读312 嘈杂。昆明是西南重镇,八十年代初,这里俨然是边陲最繁华的所在。接站的人挤在铁栏杆外,举着写有名字的纸板,呼喊声此起彼伏。有穿着民族服饰的妇女,色彩艳丽的裙摆像开在晨光里的花;有背着竹篓的汉子,篓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山货;更多的是穿着蓝灰制服、行色匆匆的干部和工人。 顾建锋一手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另一手护着林晚星,随着人流慢慢挪出车厢。林晚星拎着那个装着医书和手抄本的布兜,另一只手抱着那床百家被。 刚出站,一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就迎了上来,啪地立正敬礼:“顾团长!我是团部通讯员小张,孙团长派我来接您!” 小张二十出头的样子,脸颊上有两块明显的高原红,眼睛很亮,说话带着浓重的云省口音。他利落地接过顾建锋手里的包袱,又想去接林晚星手里的,被林晚星笑着婉拒了。 “不用,这个不重。” “这是嫂子吧?”小张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孙团长交代了,一定要把您和嫂子安顿好。车在那边,咱们先去军区招待所。”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站前广场。坐上去,车子启动,驶入昆明的街道。 三月的昆明,名副其实的春城。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是梧桐,但叶片比北方的大,绿得更深更润。花坛里开着大丛大丛的杜鹃,深红、粉白、紫红,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街边的建筑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墙面刷成淡黄或浅灰,屋顶铺着黑瓦,屋檐翘起,带着些南方的婉约。早起的市民推着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车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穿着白族服饰的老太太坐在街边小板凳上,面前摆着竹筛,里面是各色菌干和药材。 空气里有种独特的味道,是鲜花、香料、某种油炸食物和淡淡煤烟混合的气息。林晚星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温暖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散了火车上的浊闷。 “昆明比北方暖和多了。”她轻声说。 “海拔高,日照足,四季如春。”顾建锋看着窗外,眼神有一丝初到陌生之地的谨慎。 小张一边开车一边热情介绍:“顾团长,嫂子,咱们团部不在昆明,在边境上的勐拉县,还得坐一天汽车。孙团长说您刚到,先在昆明歇两天,适应适应气候,也把手续办一办。招待所条件还行,有热水,能洗澡。” 军区招待所在城西,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玉兰树,白色的花朵正盛放,大如碗盏,香气清幽。墙角一丛山茶花开得正艳,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墨绿的叶片衬托下,格外夺目。 小张跑前跑后办好了入住手续,房间在二楼最里头,是个双人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放在脸盆架上,暖水瓶是竹编外壳的。窗户朝南,阳光正好洒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顾团长,嫂子,你们先休息。午饭在楼下食堂,凭住宿证吃。下午我再来,带你们去军区办手续。”小张交代完,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火车上持续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畔残留,林晚星站在这安静明亮的房间里,竟有些恍惚。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院子里的玉兰花香扑面而来,混着阳光晒暖的泥土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却像是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累了吧?”顾建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有点。”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一下子醒了,发现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陌生,但也是咱们的新起点。”顾建锋环住她的腰,“晚星,咱们的家,就得从这儿开始建了。” 林晚星心里一暖,转过身看着他。几天火车坐下来,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圈也有些暗,但眼睛依然明亮坚毅。 “嗯,新起点。”她笑了,“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一身火车味儿。” 招待所有公共浴室,在楼的一头。这个时间没什么人,林晚星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回到房间,顾建锋也洗漱完了,正坐在床边擦他的军功章。 阳光照在勋章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他擦得很认真,连绶带上的褶皱都仔细抚平。 “下午要去军区报到?”林晚星问。 “嗯,办交接手续,见见领导。”顾建锋把勋章收好,“你也得去,办随军家属登记。对了,晚星,你想去军区医院家属医护培训班的事,我今天顺便打听打听。” 这是他们在成都时就商量好的。林晚星想学医,但毫无基础,直接进医院不现实。顾建锋打听到,军区医院每年春季会办一个为期半年的家属医护培训班,学基础护理和常见病处理,结业后可以安排到团部卫生院或卫生所工作。 “好。”林晚星点头,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她知道自己只有原主初中毕业的文化程度,在这个年代,想学医,困难不小。 午饭在楼下食堂。食堂不大,摆了十来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穿着军装的干部和家属,也有少数像他们一样刚到的。饭菜是标准的四菜一汤:炒土豆丝、白菜炖粉条、红烧豆腐、辣椒炒肉片,汤是紫菜蛋花汤。味道普通,但热气腾腾,分量足。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默默吃饭。旁边一桌是几个家属,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听说今年培训班名额紧,要求也高了,要高中毕业呢。” “可不是嘛,去年我邻居家闺女想去,初中毕业,愣是没报上名。” “现在干什么都讲文化,没文化不行喽。” 林晚星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那些闲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并非畏惧学习,只是这时代的门槛,有时比真才实学更难以逾越。她低头看着碗里简单的饭菜,心想,难道真要困在这文化程度四个字里吗?在东北,她能用双手创造价值,在这里,知识却成了更硬的通货。 顾建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给她夹了块肉。 吃完饭回到房间,林晚星拿出那本手抄本,翻看着,心里却有些乱。高中毕业……她去哪里弄个高中文凭?这年头,学历可是硬杠杠。 “别想太多。”顾建锋看出她的心事,“下午我去问问,也许政策有弹性。你是特殊情况,又是立功人员家属,说不定能特批。” “如果不行,我就自己学。”林晚星合上手抄本,眼神坚定,“姨妈给的这本书,够我学一阵子了。等到了团部,我再想办法。” “嗯,你办法最多了。”顾建锋笑了。 下午两点,小张准时来了。三人坐车去军区。 军区大院在城东,门口有持枪哨兵站岗,查验了证件才放行。里面道路宽阔,两旁 分卷阅读313 是高大的桉树和梧桐,一栋栋苏式风格的办公楼整齐排列,墙上刷着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手续办得顺利。顾建锋去组织部报到,林晚星在政治部办家属登记。 政治部的走廊宽敞而安静,墙壁下半截刷着军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洁净的白色,脚下是水磨石的地面。偶尔有穿着军装或中山装的人步履匆匆地走过,表情严肃,低声交谈着。林晚星跟在一位干事身后,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被纳入庞大系统运转的新零件,每一步都需谨慎。 接待她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干事,姓王,说话和气,办事利落。 “林晚星同志是吧?顾团长的爱人。”王干事翻看着材料,“材料都齐全。你们先在招待所住着,等顾团长去团部上任,团里会安排家属院。对了,你想参加医院培训班?” “是。”林晚星点头,“我想学点医护知识,以后也能为部队做点贡献。” “想法很好。”王干事笑了,“不过今年培训班招生有规定,要求高中毕业或同等学历。你……” 她看了看林晚星的登记表,文化程度一栏写着“初中”。 林晚星的心沉了沉,但还是说:“王干事,我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一直坚持自学。在东北林场时,我还组织过家属工坊,学认字学算数……” “你的情况我了解一些。”王干事打断她,语气温和,“顾团长是立功干部,你本人也有先进事迹。按说应该照顾。但是,规定就是规定,尤其是医护培训,关系到战士和群众的健康,文化基础必须保证。”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样,我给你指条路。培训班招生归医院政治处管,处长姓李,是我的老战友。你让顾团长找个时间,我带你们去拜访一下,当面说说情况。成不成,看李处长怎么定。有时候,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 这已经是很大的善意了。林晚星连忙道谢:“谢谢王干事,让您费心了。” “不客气。”王干事摆摆手,“军属都不容易,能帮就帮。等顾团长那边忙完,让他给我电话。” 从政治部出来,顾建锋那边也办完了。两人在楼前碰头,简单交流了情况。 “王干事答应帮忙引荐,是个好消息。”顾建锋说,“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规定摆在那儿。” “我知道。”林晚星点头,“能争取就争取,不行就自己学。天无绝人之路。” 小张又载着他们回招待所。路上经过昆明最繁华的东风路,林晚星看着街景,百货大楼橱窗里陈列着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副食品店门口排着队,新华书店的招牌格外醒目。街上的行人,衣着颜色比北方丰富些,年轻姑娘甚至有人穿着碎花裙子,虽然样式朴素,但已透出春的气息。 回到招待所已是傍晚。夕阳给红砖楼镀上一层金边,院子里的玉兰花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洁白。食堂开晚饭的铃声响了,两人下楼吃饭。 晚饭后,顾建锋说要去招待所值班室给孙团长打个长途电话,汇报抵达情况。林晚星独自回房间,坐在窗前,就着最后的天光看那本手抄本。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顾建锋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林晚星合上书。 “团部那边有点情况。”顾建锋在床边坐下,“孙团长说,边境最近不太平静,有零星摩擦。他让我在昆明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妥,但一周内必须到岗。” “这么急?” “军令如山。”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晚星,培训班的事,如果这次不成,你可能得先跟我去团部。那边条件更艰苦,但卫生院缺人,也许有机会从实践中学习。” “我跟你去。”林晚星毫不犹豫,“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学医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敲响。 顾建锋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盒糕点、几个苹果。 “请问,是顾建锋团长和林晚星同志吗?”男子开口,普通话标准,带着点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 “我是顾建锋。你是?”顾建锋有些疑惑。 男子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上前一步:“顾团长,林同志,我是沈清源!你们还记得我吗?东北,红星公社,砖厂塌方……”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i?f?u?????n??????????5??????o???则?为?山?寨?佔?点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东北严寒的冬天,医院门口现场的混乱与呼喊,担架上那张因疼痛和失血而苍白的年轻脸庞,还有后来他强忍伤痛却依然清澈坚定的眼神…… 那些记忆跨越了时间和地理的千山万水,倏然间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带着欣喜笑容的成熟男子重叠在一起。岁月的力量与缘分的奇妙,让林晚星一时怔忡。 沈清源,那个在公社砖厂塌方事故中受伤的省地质局技术员,当年她和顾建锋救了他,还帮他讨回了赔偿。后来他伤愈回省城,还寄来过感谢信和特产。 “沈技术员!”林晚星走过去,“你怎么在昆明?伤都好了吗?” “好了,全好了!”沈清源走进房间,把网兜放在桌上,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林同志,顾团长,我找了你们好久!当年要不是你们,我这条命就丢在东北了!后来我伤愈归队,因为那次的调研报告做得好,被提拔了,调到云省轻工业厅技术处,现在是副科长。家就安在昆明!”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我一直想当面好好感谢你们,可只知道你们在林场,写了信也不确定能不能收到。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今天在厅里听说新调来一位顾团长,家属姓林,我一猜就是你们!赶紧打听了招待所地址,就找来了!” 顾建锋请他坐下,林晚星倒了杯热水。沈清源平静了些,详细说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他回省城后,因专业能力强,破格提拔为工程师。后来云省轻工业发展需要技术人才,他主动申请支援边疆,去年调来昆明,负责全省轻工业技术改造和项目审核。妻子是小学教师,孩子刚满一岁。 “真是缘分。”林晚星感慨,“没想到在几千里外的昆明,还能见到故人。” “这是老天给我报答恩情的机会。”沈清源认真地说,“顾团长,林同志,你们在昆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在昆明工作一年多了,各方面还算熟悉。” 顾建锋和林晚星对视一眼。顾建锋开口:“我们没什么事,就是正常调动。晚星想报考军区医院的家属医护培训班,正在打听情况。” “医护培训班?”沈清源推了推眼镜,“我父亲在省卫生厅工作,退休前是副厅长,对军区医院系统也熟。林同志想报考,是好事啊!有什么困难吗?” 林晚星便把学历要求的事简单说了。 沈清源听完,沉吟片刻:“高中毕业的要求, 分卷阅读314 确实是硬性规定。不过……”他看向林晚星,“林同志,您的情况特殊。您本人是先进模范,顾团长是立功军官,而且您救过我,这事我可以作证。从立功人员家属特殊照顾的角度,是有可能争取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样,我回去跟我父亲说一下这个情况。他在卫生系统工作几十年,人脉广,也了解政策。让他帮忙问问军区医院的李处长,哦,李处长我父亲也认识,看看有没有变通的可能。不是走后门,是合规反映特殊情况,请求政策范围内的照顾。” 这话说得诚恳在理,既表达了报恩之心,又严守了原则。 顾建锋原本打算通过部队渠道解决,见沈清源思路清晰、方法正当,便点了点头:“沈科长,那就麻烦你打听打听。能办就办,不能办也别为难。我们理解政策。” “顾团长放心,我明白。”沈清源郑重承诺,“我父亲最讲原则,违规的事绝不会做。但合理合规地反映情况,为有功人员家属争取应得的照顾,这是应该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两人在招待所安顿的情况,得知他们还没好好逛过昆明,便热情地说:“明天是星期天,我休息。要是你们有空,我带你们逛逛昆明?大观楼、翠湖、西山,都值得看看。也尝尝地道的过桥米线。”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林晚星笑着点头:“那就麻烦沈科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沈清源很高兴,“那就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们。” 送走沈清源,夜色已深。 林晚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路灯。灯光昏黄,引来几只飞蛾绕着光打转。远处昆明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北方的林场、川省的成都,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真像做梦。”她轻声说。 顾建锋从身后抱住她:“是缘分。当年顺手帮了一把,没想到在几千里外结了善缘。” “沈科长人很正派。”林晚星说,“他帮忙,不是光凭热情,而是有理有据。这样的人情,我承得安心。” “嗯。”顾建锋下巴抵在她发顶,“晚星,到了云省,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团部在边境,条件比昆明差远了。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星转过身,仰头看着他:“顾建锋,你听好了。我从决定跟你走那天起,就准备好了。林场的土坯房我住过,成都的阁楼我住过,昆明的招待所我也能住。将来不管是什么条件,只要咱们在一起,就是家。”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那咱们就把这个家,从春城开始,好好建起来。” 窗外,昆明春夜的微风拂过玉兰花树,带来阵阵清香。 在这个陌生的边疆省城,因为一场意外的重逢,前路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而属于他们的新生活,正随着春城的月色,悄然铺展。 第93章 晚星,我走了 昆明的清晨来得比北方早。 刚过六点,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走动,压低的说话声、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接水声、谁家孩子清脆的啼哭声,混在一起,构成招待所特有的晨曲。 林晚星醒得早。昨夜睡得并不踏实,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让她在凌晨三四点时醒过一次。那时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火车汽笛悠长的鸣响,穿透春城的夜色。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顾建锋。晨光朦胧中,他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格外沉静,浓黑的眉毛舒展着,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使在睡梦里,他也有种军人特有的警觉姿态,背脊挺直,一只手习惯性地放在身侧。 林晚星轻轻伸手,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手指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淡了。 怕什么?再难的日子都过来了。从红星村到林场,从被人逼着守寡到如今堂堂正正做军属,哪一步不是硬闯出来的? 正想着,顾建锋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他眼里初醒时的迷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恢复了清明。看到林晚星近在咫尺的脸,他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握住了她还停在他额前的手。 “醒这么早?”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睡不着。”林晚星任他握着手,“想培训班的事,想团部的事,想咱们往后的事。” “别想太多。”顾建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在林场能带着姐妹搞出工坊,在昆明也能闯出一条路。” 这话说得平常,但林晚星听出了他话里的笃定。 两人又躺了会儿,直到走廊里传来服务员喊“打早饭了”的声音,才起身穿衣。 早饭在食堂。稀饭、馒头、咸菜,一人一个煮鸡蛋。食堂里人不多,几张桌子上散坐着早起出差的干部和家属。 林晚星和顾建锋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吃饭。 “今天沈科长带咱们逛昆明。”顾建锋剥好鸡蛋,自然地把蛋黄放到林晚星碗里,“你多吃点,上午要走不少路。” 林晚星看着碗里的蛋黄,心里一暖。这些细微处的体贴,他做得越来越自然了。 “你也是。”她把蛋白掰了一半给他,“一会儿你还要去军区打电话吧?” “嗯,给孙团长再汇报下情况,问问团部具体安排。”顾建锋接过蛋白,三两口吃完,“沈科长说九点来,我八点半去打电话,来得及。” 正说着,旁边那桌看报纸的中年男人忽然叹了口气,把报纸折起来,摇头道:“又涨了,猪肉又涨了,七毛八一斤,这日子……” 他同桌的人接话:“可不是嘛,工资不见涨,物价倒是一天一个样。我媳妇昨天去买布,的确良都三块一尺了。” “唉,难啊……” 林晚星听着这些最寻常的抱怨,却觉得格外真实。这就是八十年代初,改革刚起步,生活还在艰难爬坡的年代。每个人都在为柴米油盐操心。 吃完饭回房间,顾建锋去值班室打电话,林晚星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那本手抄本《常见草药简易方》拿出来,又翻开看了看。姨妈沈静秋的字迹娟秀工整,每味药都详细写了性味、功效、简易配伍,还有些民间验方。最后几页甚至画了些草药的简图,虽然粗糙,但特征抓得准。 林晚星看得认真。前世她虽不是学医的,但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养生保健的知识没少接触。加上穿越后这一年多,在林场接触了不少山民采药人,耳濡目染,对草药也算有点基础。如今看这本书,许多地方竟能看懂七八分。 正看得入神,敲门声响了。 开门,是沈清源。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 “林同志,早啊。”沈清源笑容温和, 分卷阅读315 “顾团长呢?” “他去打电话了,马上回来。”林晚星让开门,“沈科长进来坐。” 沈清源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不急,我在楼下等你们。对了,我昨晚回家跟我父亲说了您的事,他记下了,说今天上午就帮着问问。他退休前在卫生厅分管医政,跟军区医院几个领导都熟。” 这话说得自然,既不夸大也不刻意,但透着稳妥。 林晚星心里感激,面上也真诚:“真是麻烦您和沈老了。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多亏您帮忙。” “应该的。”沈清源摆摆手,“当年要不是您和顾团长,我可能就……不说这个了。你们收拾好了下来,咱们先逛逛昆明,放松放松心情。” 正说着,顾建锋从楼梯口上来,看到沈清源,点点头:“沈科长,早。” “顾团长早。”沈清源笑着打招呼,“咱们这就出发?” “好。” 三人下楼。沈清源推了辆二八式自行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帆布包。 “我骑车来的,咱们先走着,到前面路口坐公交车。”沈清源解释,“昆明的公交线路这两年发展挺快,基本能到主要景点。” 春城三月的早晨,阳光已经有些热度,但空气湿润,风吹在脸上不燥。街边的梧桐树新叶嫩绿,在阳光下发着光。早市还没散,街角有农民摆着担子卖菜,新鲜的青菜还带着露水,韭菜一捆捆扎得整齐,西红柿红得透亮。 沈清源推着车,边走边介绍:“昆明这地方,气候好,四季如春。就是海拔高,刚来可能有点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 林晚星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是植物清香和早点摊飘来的食物香气混合的味道。确实和北方不同,连阳光都似乎更通透些。 走到路口,果然有个公交站。木制的站牌漆成绿色,上面用白漆写着线路和站名。等车的人不多,几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对年轻情侣,还有个背着画板的学生模样的青年。网?址?发?b?u?y?e?????u???e?n?2???????5???????? 车来了,是那种老式公交车,车头圆滚滚的,车身漆成蓝白两色。车门一开,售票员探出头喊:“上车买票,两分一位!” 沈清源抢先买了三张票。车里面座位是木条钉的长椅,已经坐了大半。三人找了后排的空位坐下,车晃晃悠悠开动了。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街市的喧嚣。林晚星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百货大楼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副食品店的橱窗里摆着罐头和瓶装酒,新华书店的招牌下,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新书海报讨论什么。 “咱们先去大观楼。”沈清源说,“那是昆明最有名的景点之一,登楼能看见滇池全景。然后去翠湖,这个季节海鸥还没完全走,能喂海鸥。中午带你们吃过桥米线,正宗的。” 他说得兴致勃勃,顾建锋和林晚星听着,心里那点初到陌生地的紧绷感,渐渐松弛下来。 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到了大观楼公园门口。门票五分钱一张,沈清源又要买票,被顾建锋拦住了。 “沈科长,今天已经让您破费了,票我们来。”顾建锋掏出钱包,是那种军人常用的棕色皮夹,边缘已经磨损。 沈清源也没多推让,笑着说:“那行,中午饭我请,不许抢。” 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本地来晨练的老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两旁是高大的桉树和柏树,地上落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种树木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大观楼是座三层木结构楼阁,飞檐翘角,漆成朱红色,在绿树掩映中格外醒目。沈清源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楼清朝建的,几百年了。当年孙髯翁在这儿写了天下第一长联,一百八十字,写尽滇池风光和云南历史。” 登楼要爬木楼梯,台阶陡而窄,踩上去吱呀作响。到了三楼,视野豁然开朗。 凭栏远眺,果然见一片浩渺水色铺展在眼前,滇池春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般粼粼闪动。远处西山如睡美人侧卧,轮廓柔和。近处水边有渔舟点点,白鹭低飞。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真美。”林晚星忍不住感叹。 顾建锋站在她身侧,也看着这片山水,没说话,但眼神柔和。 沈清源指着远处说:“那边是西山龙门,再往那边是海埂。等夏天了,你们可以来游泳,滇池水清。” 三人在楼上站了会儿,看风景,也看楼里挂着的那些楹联匾额。沈清源不愧是知识分子,对那些历史典故、文人轶事如数家珍,讲得生动有趣。 下楼时,在二楼转角处碰到个摆摊照相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鸭舌帽,胸前挂着台海鸥牌双反相机,旁边立着块手写牌子:“旅游留念,彩色照片,五毛一张,一周取相。” 看到他们,照相师傅热情招呼:“同志,照张相吧?大观楼留个念,多好。” 她看向顾建锋。顾建锋明白她的意思,问照相师傅:“能照三个人的吗?” “能能能!”师傅高兴了,“三个人六毛,我给你们照大点。” 沈清源忙说:“我就不照了,你们夫妻照。” “一起吧。”林晚星笑着说,“沈科长,今天您陪我们逛,也算是个纪念。” 顾建锋也点头:“一起照。” 沈清源推辞不过,答应了。三人站到栏杆边,以滇池为背景。照相师傅指挥着:“男同志站中间,两位同志站两边。对,笑一笑,自然点。好嘞!”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完相,留了招待所地址,三人继续逛。从大观楼出来,又坐公交去翠湖。 翠湖公园更热闹些。湖面不大,但水清见底,能看见水草摇曳。果然如沈清源所说,还有不少海鸥没飞走,白色的身影在湖面上盘旋,时而俯冲下来啄食游人抛出的面包屑。 湖边有卖喂鸥面包的小贩,用旧报纸包着一块块干面包,三分钱一块。林晚星买了两块,掰碎了往湖里扔。海鸥灵巧地掠过来衔走,翅膀扑打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建锋站在她身边,也拿了块面包喂。他动作有些生硬,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眼神专注。一只海鸥大胆地飞近,几乎擦过他手边,他微微一惊,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林晚星看见了。她心里一软,伸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沈清源识趣地走到旁边,假装看湖边的柳树。等他们喂完面包,才走过来,笑着说:“走吧,带你们吃过桥米线,我知道一家老字号。” 那家米线店在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但客人很多。门口支着口大锅,热气腾腾,汤香四溢。店里摆着七八张方桌,长条凳,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三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沈清源熟门熟路地点单:“三套过桥,都要加脆哨。” 服务员是个扎着围裙的姑娘,麻利地记下 分卷阅读316 ,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三个大海碗,碗里是滚烫的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黄亮的鸡油。接着又端上来三个托盘,每个托盘里摆着七八个小碟:切得薄如纸的鲜肉片、鸡片、鱼片,还有鹌鹑蛋、豆芽、韭菜、豆腐皮、米线。 “这吃法有讲究。”沈清源示范,“先把肉片放汤里烫熟,再下其他料,最后放米线。汤表面这层油是保温的,别看没冒热气,其实烫得很,小心别溅到。” 林晚星学着做。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就变白,鲜嫩得很。米线滑爽,汤鲜味美,确实是她吃过最好的米线。 正吃着,沈清源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个信封。 “差点忘了。”他把信封递给林晚星,“这是我父亲让我带给您的。他今天上午打了几个电话,问清楚了情况。” 林晚星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先问:“沈老怎么说?” “政策确实有倾斜。”沈清源压低声音,“军区医院每年办培训班,主要面向随军家属,解决就业和基层卫生人员短缺问题。原则上要求高中毕业,但对立功人员家属、有突出贡献的,可以放宽到初中,但需要团级以上单位出具推荐材料,说明特殊情况。”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我父亲建议,以顾团长所在团部的名义,写一份推荐材料,详细说明您在原籍的模范事迹,林场工坊的事可以写进去,还有救我的事也能作为见义勇为的例证。材料送到军区医院政治处,由他们审核。只要材料扎实,流程合规,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林晚星仔细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团级单位推荐,这事顾建锋能办。材料要扎实,那就得把她在林场的事迹好好梳理,工坊带动家属就业、创新产品获奖、协助破案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救沈清源的事,也有当事人作证。 流程合规,这点最重要。她不想要特殊照顾,但要合理利用政策。这个年代,什么事都得讲个“名正言顺”。 “我明白了。”林晚星看向顾建锋,“建锋,团部那边能出这个材料吗?” 顾建锋点头:“能。孙团长知道我调动的原因,也了解你的情况。我下午就打电话跟他沟通,让他帮忙准备材料,盖团部公章,寄过来。” “那就好。”沈清源笑了,“材料到了,我陪你们去医院政治处递材料。我父亲说了,他也会跟李处长打个招呼,不是走后门,就是按程序反映情况,请他们加快审核进度。” 这话说得周全。既帮忙,又不逾矩。 林晚星真心实意道谢:“沈科长,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和沈老。” “别这么说。”沈清源摆摆手,“当年你们救我,也没图我感谢。现在我力所能及帮点忙,应该的。” 吃完米线,沈清源又带他们在附近转了转。路过新华书店时,林晚星进去买了本《赤脚医生手册》和《基础护理学》。书不厚,但内容实用,正是她现在需要的。 下午三点多,沈清源送他们回招待所。临别时,他留下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他家的地址和单位电话。 “林同志,顾团长,你们在昆明期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他说得诚恳,“我在这边长大,熟人多些,办什么事也方便点。千万别客气。” 送走沈清源,回到房间,林晚星才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两页信纸,沈清源父亲沈老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条理清晰:一是详细说明了军区医院培训班的招生政策,特别是关于“对有功人员家属适当放宽条件”的内部精神;二是列出了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三是建议的办事流程和时间节点。 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晚星同志:清源多次提及你与顾团长救命之恩。此次相助,乃合规之举,不必有虑。望你勤学本领,服务边疆群众。沈秉文。” 林晚星看完,心里踏实了大半。 她把信给顾建锋看。顾建锋看完,沉吟片刻:“沈老考虑得很周全。这样办,既合规,又有效率。” “嗯。”林晚星把信仔细收好,“咱们按这个来。你先给孙团长打电话,请团部出材料。我这边也开始准备,把在林场的事迹整理成文字。” 说干就干。 顾建锋去值班室打电话,林晚星在房间里铺开纸笔,开始回忆整理。 从到林场建工坊、研发新产品、协助破案……一桩桩一件件,在她笔下清晰起来。 她写得客观,不夸大,但重点突出。 如何带动家属就业,如何创新产品获奖,如何见义勇为。每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物、结果,经得起查证。 写累了,她就站起来活动活动,看看窗外。院子里那棵玉兰花开得更盛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绿叶间格外显眼。有个服务员在树下晾床单,雪白的床单在风里哗啦啦地飘。 傍晚顾建锋回来,带回好消息:“孙团长答应了,说材料他亲自把关,明天就寄出。他还说,你在林场的事迹,团部政治处本来就有记录,整理起来快。” “那就好。”林晚星松了口气。 晚饭后,两人在院子里散步。春城的夜晚来得晚,七点多天还亮着。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顾建锋说起团部的情况:“孙团长说,勐拉县在边境线上,对面就是邻国。那边情况复杂,有正规军也有地方武装,偶尔有摩擦。团部条件艰苦,但战士们士气高。” “你去那边,要注意安全。”林晚星握紧他的手。 “放心。”顾建锋回握,“我是团长,不会冲在最前面。倒是你……”他顿了顿,“如果培训班能成,你要在昆明学习半年。咱们要分开一段时间。” 林晚星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培训班在昆明,顾建锋的团部在边境,相隔几百公里。这年代交通不便,见面难。 但很快她就想通了:“半年而已。我在昆明好好学习,你在团部好好工作。等培训班结束,我申请分配到你们团部卫生院,不就又能在一起了?” 她说得轻松,但顾建锋听出了她话里的坚定。 “好。”他停下脚步,看着她,“那你答应我,在昆明好好照顾自己。学习别太拼命,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你也是。”林晚星笑,“别光顾着工作,记得给我写信。” “一周一封。”顾建锋承诺。 两人在玉兰树下站了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回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规律起来。 顾建锋每天去军区办手续,熟悉新工作。林晚星在招待所复习备考,把那本《基础护理学》翻来覆去地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等沈清源来时请教。 沈清源虽然不是学医的,但父亲在卫生系统,他耳濡目染,也能解答些基础问题。 三天后,团部的推荐材料寄到了。 厚厚一个信封,里面是盖 分卷阅读317 着红头公章的公函,详细介绍了林晚星在林场的事迹,附有工坊获奖证书复印件、当地公社的表彰文件影印件,还有沈清源当年写的感谢信复印件。材料扎实,措辞严谨。 沈清源看了,连连点头:“这就够了。明天我陪你们去医院政治处。” 次日一早,沈清源如约而至。三人坐公交前往军区医院。 医院在城北,是栋五层楼的苏式建筑,墙面刷成淡黄色,楼顶有颗红五星。门口有卫兵站岗,查验了证件才放行。 政治处在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墙上的宣传栏贴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标语,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医院先进工作者的事迹和照片。 敲开李处长办公室的门,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干部,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军装上衣。她正伏案写材料,见他们进来,抬起头。 “李处长您好,我是沈清源。”沈清源上前介绍,“这是我父亲沈秉文让我来找您的。这两位是顾建锋团长和他的爱人林晚星同志。” 听到沈秉文的名字,李处长表情和缓了些:“沈老的电话我接到了。坐吧。” 三人坐下。李处长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打量了几眼,问:“你就是想报培训班的林晚星同志?” “是的,李处长。”林晚星不卑不亢地点头。 “材料带了吗?” 顾建锋把团部的推荐材料递过去。李处长接过来,仔细翻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看了约莫十分钟,李处长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材料很扎实。”她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晚星,“林场工坊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省轻工厅的简报上登过。见义勇为救沈科长的事,也有当事人证明。” 她顿了顿,语气公事公办但不算严厉:“政策上,对有突出贡献的立功人员家属,确实可以放宽学历要求。但培训班是要真学本事的,文化课、实操课都不轻松。你只有初中文化,能跟上吗?” 这话问得直接,但林晚星早有准备。 “李处长,我文化程度是不高,但我肯学。”她声音清晰,“在林场时,为了搞工坊,我自学了成本核算、工艺流程设计;为了研发新产品,我请教过省里的技术员,啃过专业书。我不怕吃苦,只怕没机会学。” 她说得诚恳,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放心,可以考考我。基础知识我还行。” 李处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倒是个爽快人。行,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按程序办。” 她拿起笔,在材料上签了字:“推荐材料我收下了,提交院党委会讨论。如果通过,会通知你参加入学考试,文化课和实操都要考。考过了,才能正式录取。” “谢谢李处长!”林晚星站起来,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先别谢,考过了再说。”李处长摆摆手,但语气温和了些,“考试时间就定在下周一,还有五天。你抓紧时间准备。” 从医院出来,林晚星长长舒了口气。 沈清源笑着说:“李处长这人我了解,原则性强,但公正。她能这么说,就是认可你的材料了。接下来就看你考试表现了。” “我会全力以赴。”林晚星握紧拳头。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燃起的光,心里既骄傲又柔软。他的晚星,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能在任何土壤里扎根生长的韧草。 回去的路上,路过百货大楼。顾建锋忽然说:“进去看看。” “买什么?”林晚星问。 “给你买支好点的钢笔。”顾建锋认真道,“考试要用。” 三人进了百货大楼。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布匹服装,三楼是文具钟表。上到三楼,文具柜台里摆着各式钢笔:英雄、永生、金星……在玻璃柜台里闪着光。 售货员是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见他们过来,热情介绍:“同志买钢笔?这支英雄100金笔最好,书写流畅,不少干部都用这个。十二块八一支。” 十二块八,对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顾建锋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七十多块。 但他眼都没眨:“就这支,开票吧。” 林晚星想拦,被他按住:“考试是大事,工具要好。” 买完钢笔,又买了瓶英雄牌蓝黑墨水,两本笔记本。从百货大楼出来,林晚星抱着这些新文具,心里沉甸甸的,不是负担,是温暖。 接下来的五天,林晚星进入备考状态。 白天,她在招待所房间里看书做题。那本《基础护理学》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重点内容抄在笔记本上,反复背诵。 晚上,顾建锋回来,两人一起吃饭,然后他当“考官”,抽查她知识点。 “七步洗手法是哪七步?” “流动水湿润双手,取肥皂涂抹,掌心对掌心搓揉,手指交错搓揉,拇指在掌中转动搓揉,指尖在掌心搓揉,最后用流动水冲洗。”林晚星对答如流。 “常见外伤止血方法?” “加压包扎止血、指压止血、止血带止血。止血带不能直接绑在皮肤上,要垫布料,每隔一小时放松一到两分钟。” 顾建锋问得细,林晚星答得准。有时候遇到他不懂的,两人就一起翻书讨论。灯光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偶尔学累了,林晚星会靠在顾建锋肩上休息。他就轻轻给她按揉太阳穴,手法笨拙但温柔。 “紧张吗?”他问。 “有点儿。”林晚星诚实道,“但更多的是兴奋。好像又回到当年考电影学院的时候。” 顾建锋不懂“电影学院”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斗志。 “你一定能考上。”他说。 “嗯。”林晚星闭着眼,“考上了,我就是正经学医的人了。以后你在团部,战士们有个头疼脑热,我都能帮上忙。” 顾建锋心里一热,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考试前一天,沈清源又来了,带了一包点心和一个好消息:“我父亲托人打听到,这次培训班招三十人,报名的有五十多。但像你这样有推荐材料的只有三个,优势很大。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行。” 林晚星点头,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散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实力。 周一早晨,春城下起了小雨。 细雨如丝,把街道洗得清亮。梧桐叶子绿得发亮,玉兰花在雨里显得更加洁白。空气里有种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 顾建锋要送林晚星去考试,被她拦住了:“你上午不是要去军区开调动会?别耽误正事。我自己去就行。” “会十点开始,我送完你再去,来得及。”顾建锋坚持。 两人共撑一把黑布伞,走在细雨中。伞不大,顾建锋把大半边让给林晚星,自己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考场设在军区医院教学楼。到的时候, 分卷阅读318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二三十岁的军属,有男有女,有的紧张地翻着书,有的三三两两小声交谈。 林晚星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号,对顾建锋说:“你回去吧,别迟到了。” “我看着你进去。”顾建锋不动。 林晚星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由他。临进楼前,顾建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 “什么?”林晚星疑惑。 “水果糖。”顾建锋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听说考试费脑子,吃点糖能补充能量。我昨天去小卖部买的。” 林晚星看着手里的纸包,眼睛有点热。这个硬邦邦的军人,心思细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谢谢。”她握紧纸包,“我会好好考的。” “嗯。”顾建锋看着她,“考完我来接你。” 林晚星转身走进教学楼。在门口回头,看见顾建锋还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黑伞,身影挺拔如松。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考场。 上午考文化课,语文、数学、政治。题目不算难,但范围广。林晚星沉下心来,一题一题认真答。钢笔在试卷上沙沙作响,蓝黑墨水流畅均匀。 中午休息一小时,医院食堂给考生提供午饭,馒头、白菜炖粉条、一人一个煮鸡蛋。林晚星坐在食堂角落里,就着开水吃了馒头和鸡蛋,把顾建锋给的水果糖含了一颗在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心里的紧张也淡了。 下午考实操,在护理实训室。考三项:七步洗手法、无菌操作、血压测量。 林晚星抽到的顺序是第八个。前面的考生一个个进去,有的出来脸色轻松,有的垂头丧气。她默默在心里复习流程,手上模拟着动作。 轮到她了。 走进实训室,里面摆着几张护理床,模拟人躺在上面。三位考官坐在前面,中间那位正是李处长。 “林晚星同志,请准备。”李处长表情严肃。 第一项,七步洗手法。林晚星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调节水温,一步步操作,动作标准流畅,边做边口述要点。 第二项,无菌操作,铺无菌盘。她先检查无菌包的有效期和包装完整性,然后按规范打开,用无菌持物钳取物品,铺盘,整个过程手不跨越无菌区,动作娴熟。 第三项,血压测量。她选择合适的袖带,找到肱动脉位置,听诊器放置准确,充气放气平稳,读数清晰。 全部做完,时间刚刚好。 李处长和另外两位考官交换了眼色,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可以了,出去等结果吧。”李处长说。 林晚星鞠躬退出。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腿有些发软。 不是紧张,是高度集中后的松弛。 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澄澈,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光。 顾建锋果然等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发挥正常。”林晚星笑了,“该做的都做了。” 顾建锋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太了解她了,她说“正常”,那就是很好。 “走,带你去吃好的。”他接过她手里的文具袋,“庆祝考试结束。” 两人没坐车,沿着街道慢慢走。雨后春城,空气格外清新。街边有老人在下象棋,孩子们在积水里踩水玩,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顾建锋带她去了一家国营饭店,点了两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豆苗、西红柿鸡蛋汤。 “团部那边定了。”吃饭时,顾建锋说起正事,“我后天出发去勐拉县。你先留在昆明等考试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林晚星夹菜的手顿了顿:“这么快?” w?a?n?g?阯?发?布?y?e??????u?????n????0?2??????c???? “军令如山。”顾建锋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孙团长那边等着交接。你放心,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培训班要是录取了,你就安心学习。半年很快。” 他说得轻松,但林晚星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舍。 她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但她吃得没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招待所,两人都有些沉默。 收拾行李时,顾建锋把他的军大衣拿出来:“这个留给你。昆明虽然暖和,但早晚凉。你身子弱,别着凉。” “你带去边境吧,那边更冷。”林晚星推回去。 “我还有件旧的。”顾建锋坚持,“听话。” 林晚星不再推辞,把军大衣抱在怀里。大衣上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肥皂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夜里躺在床上,两人都没睡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 “嗯?” “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去。不管培训班结果如何,咱们不分开太久。” 林晚星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好。”她轻声应,“我等你。” 顾建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拥抱很紧,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我会想你的。”他低声说。 “我也是。” 这一夜,春城的月光温柔,照着两个即将短暂分别的人。 第二天,考试结果出来了。 林晚星以文化课第八、实操课第三、总分第六的成绩,被培训班正式录取。 消息是沈清源带来的。他兴冲冲地跑到招待所,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林同志,恭喜!三十个名额,你排第六,很靠前了!” 林晚星接过通知书,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录取”两个红字,眼眶一热。 顾建锋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张通知书,嘴角上扬,眼里满是骄傲。 “太好了。”他握住她的手,“晚星,你做到了。” 林晚星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脸上是笑着的:“嗯,我做到了。” 沈清源也很高兴:“培训班下周一开学,统一安排宿舍,在医院后面的家属楼。林同志,你这几天就可以搬过去了。” 事情一件件落实,分别的时刻也近了。 顾建锋出发前一晚,两人最后一次在招待所院子里散步。 玉兰花已经开始落了,白色花瓣铺了一地,在月光下像雪。空气里有残存的花香,混着夜露的清凉。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林晚星说,“你要早早出发,我也要搬宿舍。” “好。”顾建锋握紧她的手,“你照顾好自己。学习别太累,按时吃饭。钱我留了一半在抽屉里,不够了就写信告诉我。” “你也一样。”林晚星靠在他肩上,“边境危险,凡事小心。别逞强,别受伤。” “嗯。” 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 回到房间,顾建锋从行李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晚星。 “这是什么?”林晚星接过。 “打开看 分卷阅读319 看。” 林晚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他和她的。林场的雪景、工坊的热闹、火车上的并肩、成都的火锅、昆明大观楼的合影……每张照片后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 最下面是一张新的,顾建锋穿着军装,站在军区大门口,背后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给晚星。等我回来。” 林晚星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你什么时候照的?”她哽咽着问。 “昨天,趁你去考试的时候。”顾建锋给她擦眼泪,“别哭。照片你留着,想我了就看看。等我到了团部,再给你照新的寄回来。” 林晚星把照片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头。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谁也没说太多话,但彼此的心意,都在那个拥抱里了。 第二天天没亮,顾建锋就起来了。 他动作很轻,但林晚星还是醒了。她要起来送他,被他按回被窝。 “再睡会儿。”他给她掖好被角,“我走了。” 林晚星看着他穿好军装,戴好军帽,背上行李。晨光朦胧中,他的身影挺拔如剑。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晚星,我走了。”他说。 “嗯。”林晚星忍着泪,“一路平安。”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晚星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楼下的吉普车发动,听着引擎声远去。 天亮了。 她坐起来,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看着桌上那支英雄钢笔,看着怀里那沓照片。 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i??????w???n??????????????c?????则?为?屾?寨?站?点 第94章 亲一下再走 军区医院家属楼是栋四层的红砖楼,建于五十年代末,墙面上爬着些经年的爬山虎,秋天叶子红了一片,在春城常绿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林晚星的宿舍在二楼最东头,朝南。房间不大,约莫十二平米,摆着两张单人床、两个木头柜子、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户是木格的,漆成军绿色,玻璃擦得干净,能看见楼下的小院子和远处的桉树林。 同屋的叫王秀芹,二十六岁,丈夫是军区汽车连的副连长,老家河北。她个子不高,圆脸,剪着齐耳短发,说话带点冀中口音,人很爽利。 林晚星搬进来那天,王秀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半边,正拿着抹布擦窗台。见林晚星拎着行李进来,忙放下抹布过来帮忙。网?址?f?a?b?u?y?e??????u???é?n?2???2??????????? “你就是林晚星吧?李处长跟我说了,咱俩一屋。”王秀芹接过她手里的网兜,“哟,这被子自己带的?针脚真密实。” “嗯,大家给我缝的。”林晚星把行李放下,打量房间。虽然简陋,但干净,窗户开着,风里带着阳光和植物的味道。 王秀芹帮着铺床,一边铺一边说:“咱这楼条件还行,一层一个水房,厕所是公用的。热水早晚各供应一小时,得自己打。食堂在医院后面,凭学员证吃饭,一个月交十二块五伙食费。” 她说得详细,林晚星认真听着。 “对了,培训班明天正式开学,早上七点半操场集合,开班仪式。”王秀芹铺好床单,直起身,“课程表我抄了一份,贴门后了。一天六节课,上午理论,下午实操,晚上自习。听说结业考试严得很,不合格不给分配工作。” 林晚星走到门后看课程表。确实排得满:周一解剖生理,周二基础护理,周三常见病诊疗,周四药理,周五中医基础,周六实操考核。 “能跟上吗?”王秀芹问,“我听说你初中毕业?这课可深,解剖那些名词拗口得很。” 林晚星笑了笑:“慢慢学吧,总得试试。” 她在现代好歹也是大学毕业,这些高中毕业的都行,她怎么可能不行。 “也是。”王秀芹点点头,“咱这批三十个人,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有高中毕业的,也有像咱们这样初中补上来的。李处长开会说了,不管原来啥基础,进了这个门就得按医学院的标准学,虽然只有半年,但出去是要真干活的,不能糊弄。” 这话实在。林晚星喜欢王秀芹的直爽。 收拾完行李,两人一起去食堂打饭。食堂是平房,大通间,摆着十几张长条桌。窗口排队,一荤一素,米饭管饱。今天的是炒土豆丝和红烧豆腐,豆腐烧得入味,土豆丝切得细,油放得足。 打了饭找地方坐下,周围已经坐了不少学员。多是二十到四十岁的妇女,也有两个男学员,看着三十出头。大家小声交谈着,话题无非是家里孩子、丈夫部队、对培训的期待或担忧。 林晚星默默吃饭,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斜对面一桌坐了三个人,正在议论什么。 “听说这次培训班要挑五个人留院,其他的分到各团卫生所。” “留院当然好,在昆明,条件好。分到边防团可就苦了,听说有的地方连电都不通。” “那也得去啊,军令如山。” 正说着,一个高个子女人端着饭盆走过来,在林晚星旁边坐下。这女人约莫三十岁,长脸,细眉,穿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色发网兜着。 “新来的?”她看了林晚星一眼。 “嗯,今天刚报到。”林晚星点头。 “我叫张玉梅,丈夫是军区后勤部的。”女人自我介绍,语气带着点不自觉的优越感,“你是哪个部分的家属?” “我爱人在勐拉边防团。” “边防团啊……”张玉梅拖长了声音,“那地方苦。不过你也算运气好,能来培训班。我听李处长说,你是破格录取的?” 这话问得直白,周围几桌都安静了些,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林晚星神色不变,舀了勺豆腐拌饭:“嗯,组织上照顾。” “照顾也得有真本事。”张玉梅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培训班可不是混日子的地方,考试不过关,照样退回去。” 王秀芹听不下去了,插话道:“张姐,晚星还没开始学呢,你就说这话,不合适吧?” “我就是提醒提醒。”张玉梅收起笑容,“咱们这批人,谁不是挤破头进来的?三十个名额,多少人盯着。既然来了,就得对得起这个机会。” 说完,她端起饭盆走了。 王秀芹冲她背影撇撇嘴,压低声音对林晚星说:“别理她。她丈夫是后勤部的一个科长,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听说她有个表妹也想进培训班,没选上,心里憋着气呢。” 林晚星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饭后回宿舍,王秀芹去水房打热水,林晚星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基础护理学》。第一章是绪论,讲护理学的定义和发展。她看得认真,用新买的英雄钢笔在笔记本上做摘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春城的黄昏来得温柔,天空从湛蓝慢慢变成紫红,云朵镶着金边。楼下院子里有 分卷阅读320 孩子在玩跳房子,清脆的笑声一阵阵传来。 王秀芹打了热水回来,两人轮流洗漱。水房是公用的,水泥砌的长条水槽,一排六个水龙头。热水要排队,一壶一壶地接。林晚星提着暖水瓶排队时,看见张玉梅也在,正跟另一个学员说话。 “所以说,关系硬才是真本事。”张玉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像咱们这样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反倒不如那些走特殊渠道的。” 跟她说话的学员是个瘦小的女人,闻言只是尴尬地笑笑,没接话。 林晚星当没听见,接满热水,提着壶走了。 回到宿舍,王秀芹已经洗漱完,正坐在床上织毛衣。毛线是军绿色的,织的是男式背心。 “给你爱人织的?”林晚星问。 “嗯,他们连队冬天冷,多件背心暖和点。”王秀芹手下不停,“你呢?会织吗?” “会一点,但不熟。”林晚星实话实说。原主是会女红的,但她穿越后忙着生存,这些细致活生疏了。 “有空我教你。”王秀芹热心道,“咱们培训班的,以后分到卫生所,冬天都得自己备厚衣裳。边防那边更冷,你得提前准备。” 这话提醒了林晚星。勐拉县在边境,海拔高,冬天肯定比昆明冷。顾建锋走时把军大衣留给了她,自己带的旧大衣薄,不一定顶用。 她心里记下这事,打算等发了第一个月补贴,就去买毛线。 第二天,培训班正式开学。 七点半,三十个学员在医院小操场集合。操场不大,水泥地面,边上有两副篮球架。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处长和几位□□站在前面。李处长穿着军装,外面套白大褂,神情严肃。 “同志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军区医院第五期家属医护培训班的学员了。”她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我要告诉你们,这半年学的,是要救命的真本事!” 队列里鸦雀无声。 “你们中间,有的丈夫在边防一线,有的在后勤保障,有的在机关单位。”李处长目光扫过每个人,“但不管在哪里,咱们军人的家属,就得有军人家属的样!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难!学成了,分配到基层卫生所,就是要为战士服务,为群众服务!” 她顿了顿,语气更严厉:“咱们这个班,不养闲人,不混日子。每周末小考,每月大考,不合格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补考,第三次——退学!” 队列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林晚星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她不怕考试,只怕学不到真东西。 开班仪式结束,正式上课。第一节课是解剖生理学,在二楼阶梯教室。□□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军医,姓陈,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上课铃响,陈□□走上讲台,什么开场白都没有,直接开讲。 “今天讲运动系统。人体有206块骨头,分颅骨、躯干骨、四肢骨……” 他在黑板上画骨骼简图,粉笔吱吱作响。学员们埋头记笔记,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林晚星听得专注。这些知识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具体内容,熟悉的是学习的状态。前世她为了演好角色,也突击学过医学常识,虽然浅,但总算有点底子。 上午四节课排得满,解剖生理、基础护理、医用化学、政治理论。每节课五十分钟,课间休息十分钟。林晚星把每门课的笔记本分开,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做记号,条理清晰。 中午吃饭时,王秀芹揉着发酸的手腕抱怨:“这笔记也太多了,我手都快写断了。” 林晚星把她的笔记递过去:“我抄得全,你可以对着补。” 王秀芹接过来一看,惊讶道:“呀,你字写得真好,还画图了?” 确实,林晚星的笔记不仅字迹工整,还在旁边画了简图,颅骨的各个面、脊柱的生理弯曲、关节的构造,虽然粗糙,但特征抓得准。 “以前学过一点画画。”林晚星解释。其实是前世做演员时,为了快速记台词和走位,练出的图文并茂笔记法。 下午是实操课,在护理实训室。第一次课练无菌操作。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军医,姓吴,要求极严。 “无菌操作是护理的基本功!手洗不干净,器械消毒不彻底,就可能造成感染,轻则延长病程,重则危及生命!” 她示范铺无菌盘:洗手、戴口罩、检查无菌包有效期、开包、取持物钳、铺巾……每个动作都标准如教科书。 学员们两人一组练习。林晚星的搭档就是王秀芹。 第一遍,王秀芹紧张,开包时手抖,无菌巾掉地上了。 “重来!”吴□□毫不客气。 第二遍,林晚星做。她深吸口气,回想□□的每个细节。洗手七步,一步不落;开包时手不跨越无菌区;取钳子时钳端始终朝下。 一套做完,吴□□走过来检查,点点头:“还可以。但铺巾时边缘留得太宽,浪费。无菌物品珍贵,要节约。” “是,□□。”林晚星虚心接受。 练到第三遍,王秀芹终于过了。两人松口气,相视一笑。 下课时,吴□□留作业:“每人回去写无菌操作流程,明天交。要详细到每个动作的要点。” 抱着教材和笔记回宿舍,天色已暗。春城的傍晚有风,吹得路边的桉树叶哗哗响。 路过小卖部,林晚星进去买了瓶墨水。小卖部是家属开的,不大,货架上摆着日用品和学习用品。老板娘认得她,笑着打招呼:“林同志,下课啦?学习累吧?” “还行。”林晚星付钱。 “你们这批学员真用功。”老板娘感慨,“我在这儿开了十年店,见过四期培训班了。这一期,就属你们这栋楼熄灯最晚。” 回到宿舍,王秀芹已经累得瘫在床上:“不行了,我得躺会儿。晚星,你不累吗?” “累,但作业得写。”林晚星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 台灯是宿舍配的,老式绿罩子,光线昏黄,但够用。她铺开纸,开始写无菌操作流程。写着写着,忽然想起顾建锋。 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到团部了吗?边境条件怎么样? 心里想着,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摇摇头,集中精神继续写。写完作业,又复习了今天的课程,把重点背了一遍。等合上书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王秀芹早已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晚星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亮白。她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沓照片。 借着月光,一张张看过去。林场的雪、成都的火锅、昆明的滇池……最后停在顾建锋单人照上。照片里的他穿着军装,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分卷阅读321 。 建锋,我在努力。你也要好好的。 培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去操场跑步。 这是培训班的规定,要锻炼身体。然后吃早饭,上课,实操,自习。周而复始。 林晚星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她底子虽薄,但肯下功夫。别人午休时,她在看书;别人周末逛街时,她在复习。一个月下来,几门主课都跟上了,期中考试还拿了第三名。 公布成绩那天,李处长在班上表扬了她。 “林晚星同志,初中毕业,起点低,但刻苦努力,成绩进步显著。大家要向她学习!” 掌声中,林晚星站起来,神色平静:“谢谢□□,我会继续努力。” 坐下时,她感觉到几道目光,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嫉妒。 课间,张玉梅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太自然。 “晚星,考得不错啊。有什么诀窍,跟我们分享分享?” 林晚星合上笔记本:“没什么诀窍,就是多看书,多练习。” “是吗?”张玉梅在她旁边坐下,“我听说你晚上都学到十二点?这么拼命,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林晚星不想多说。 “也是,你们年轻,扛得住。”张玉梅话锋一转,“不过我可提醒你,培训才刚开始,后面课程更难。解剖那些,光靠死记硬背可不行。” 林晚星抬眼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张姐说得对。所以我除了背书,还去解剖室多看标本,去病房多观察病人。理论结合实际,才记得牢。” 张玉梅噎了一下。解剖室和病房不是随时能进的,得有□□带着。林晚星这么说,等于告诉她,自己不仅用功,还会找方法。 “你……你倒是会想办法。”张玉梅干笑两声,起身走了。 王秀芹凑过来,小声说:“她这是嫉妒你成绩好。她期中才考了第十五名,脸上挂不住。” 林晚星摇摇头:“没必要比这些。学本事是自己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在这个集体里,表现太突出或太落后,都会引人注目。最好的状态是中上,既不被轻视,也不被针对。 她开始调整策略:依然用功,但不再争第一;笔记依然记得全,但主动借给同学抄;实操时,会帮动作慢的同学纠正。 渐渐地,班上同学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除了张玉梅等少数几个,大多数人都愿意跟她交流学习。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城的秋天来了。 训练班院里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早晚气温降了,林晚星把顾建锋留的军大衣拿出来,早晚披着。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顾建锋的第一封信。 信是从勐拉县寄来的,信封是部队专用的牛皮纸,盖着军邮戳。字迹刚劲有力,一页纸写满了。 “晚星:我已到团部,一切安好。勐拉县海拔两千三,气温比昆明低,但宿舍有火炉,不冷。团部卫生院条件简陋,缺医少药,想起你在学医,觉得特别有意义。你学习紧张,注意身体,别太累。我这边工作已步入正轨,下周可能要去昆明军区开会,如果时间允许,去看你。建锋。” 信很短,但林晚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到“可能去看你”那几个字时,心跳快了一拍。 她当天就回信,写了三页纸。讲培训班的生活,讲学的课程,讲宿舍的趣事。也嘱咐他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最后写道:“你若来昆明,提前写信告诉我。我等你。” 信寄出去了,等待开始了。 一周后的周六下午,林晚星正在宿舍复习药理,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林晚星,有人找!” 她放下书跑到窗口,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军装笔挺,身姿挺拔,正抬头往上看。 是顾建锋。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页?不?是?i????u?w?ě?n????〇???5?????o???则?为????寨?站?点 她心跳猛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楼。 跑到一楼门口,两人隔着几步远站住了。顾建锋风尘仆仆,脸上有高原阳光晒出的微红,但眼睛亮得很,正看着她。 “你……你怎么来了?”林晚星声音有点颤。 “来军区开会,下午结束,明早回去。”顾建锋走近几步,仔细打量她,“你瘦了。” “学习累的。”林晚星也看着他,“你黑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月不见,好像隔了很久。 “吃饭了吗?”林晚星问。 “还没。” “我带你去食堂。” 正是晚饭时间,食堂里人不少。林晚星打了饭,今天有红烧肉,特意多要了一份。两人找了角落坐下。 顾建锋是真饿了,吃得快,但吃相依然端正。林晚星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多吃点,你们那边伙食怎么样?” “还行,就是蔬菜少。”顾建锋说,“团部在山上,运输不便。” “下次我给你寄点干货。”林晚星记下了。 吃完饭,两人在院子里散步。秋日的黄昏,天边晚霞绚烂,院子里有孩子在玩,家属们三三两两聊天。 走到玉兰树下,顾建锋停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给你带的。” 林晚星接过,打开,是一包野生菌干,还有一小袋茶叶。 “菌子是当地老乡送的,茶树菇,炖汤鲜。茶叶是勐拉特产,味道苦,但提神。”顾建锋解释,“知道你学习累。” 林晚星握着布包,心里暖烘烘的。 “谢谢。”她抬头看他,“你开会顺利吗?” “顺利。”顾建锋点头,“就是边防的事,老问题。不过孙团长很支持我,工作能开展。” 他说得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背后的不易。边防工作复杂,既要守土,又要处理与边民的关系,还要应对对面的各种情况。 “你自己小心。”她轻声说。 “嗯。”顾建锋看着她,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你也是,别太拼。学习要紧,身体更要紧。” 他的手指有薄茧,触感粗糙,但温暖。 林晚星脸一热,低下头。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了。顾建锋该走了,他住在军区招待所,明早五点就要出发回边境。 送到家属楼门口,林晚星把准备好的东西给他,两双厚袜子,是她用补贴买的毛线,跟王秀芹学着织的。 “边境冷,脚要保暖。”她说。 顾建锋接过袜子,握在手里:“我会穿。” “还有这个。”林晚星又递过去一个小纸包,“我自己做的果脯,路上吃。” 纸包里是她用周末时间做的杏脯。昆明水果多,她买了几斤酸杏,用糖腌了晒干,味道酸甜。 顾建锋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他说。 “嗯。”林晚星点头,“路上小心。” 顾建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晚星。” “嗯?” “等我下次来。” 林晚星笑了:“好。”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林晚星在 分卷阅读322 原地站了很久。 回到宿舍,王秀芹正在织毛衣,见她回来,挤挤眼:“你爱人来了?” “嗯,来开会,顺便看看我。”林晚星坐到床边。 “真好。”王秀芹羡慕道,“我家那位在汽车连,虽然也在昆明,但三天两头出车,一个月见不着几面。” 林晚星笑笑,没说话。她从布包里拿出菌干,闻了闻,有山野的香气。 第二天是周日,培训班休息。林晚星早起,把菌干泡上,打算炖汤。正忙着,有人敲门。 开门,是沈清源。 “沈科长?”林晚星有些意外。 “林同志,没打扰你吧?”沈清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网兜,“我父亲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快请进。”林晚星让开门。 沈清源进来,把网兜放在桌上:“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腊肉,还有我父亲从卫生厅拿的几本旧教材,说对你学习可能有帮助。” 林晚星一看,确实是几本医学教材,虽然旧,但内容扎实。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推辞。 “拿着吧。”沈清源诚恳道,“这些书我父亲用不着了,放着也是落灰。你能用上,就是它们的价值。至于腊肉,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 话说到这份上,林晚星不好再推。她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罐果脯,和给顾建锋的一样,杏脯。 “沈科长,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不值钱,但味道还行。” 沈清源接过,打开罐子闻了闻,笑了:“好手艺。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坐下聊了会儿。沈清源问起培训情况,林晚星简单说了。他听了点点头:“确实辛苦。不过李处长我了解,要求严是好事,真本事都是练出来的。” “是。”林晚星赞同。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沈清源想起什么,“你们这栋楼后面,有个小煤店,每月十五号开票,平价煤。你要用煤炉的话,可以去那里买。还有,医院东门出去左拐,第三个巷子里有个菜市场,菜新鲜,价格比国营菜店便宜。”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信息。林晚星认真记下:“谢谢沈科长,这些信息太有用了。” “别客气。”沈清源摆摆手,“你们初来乍到,生活上肯定有不方便。我在这边长大,熟一些。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他坐了会儿就走了,临走时说:“我父亲说了,你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记下来,我周末过来时帮你问问。他在卫生系统几十年,认识的老医生多。” 林晚星再次道谢。 送走沈清源,她把腊肉挂起来,翻开那几本旧教材。一本《实用内科学》,一本《外科常见病处理》,一本《中药鉴别》。都是好东西。 王秀芹凑过来看,羡慕道:“晚星,你人缘真好。沈科长这么帮你。” “沈科长人好,他父亲也是。”林晚星说,“在昆明,多亏他们照应。” “那也是你值得。”王秀芹认真道,“你对人真诚,别人自然对你好。” 林晚星笑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既要真心,也要分寸。沈清源的帮助坦荡,她的回赠也坦荡,这样才好长久。 下午,她把泡好的菌干拿出来,又去食堂买了点排骨,借了隔壁宿舍的煤炉子,炖了一锅茶树菇排骨汤。 汤炖得久,香味飘出来,引得楼上楼下的学员都探头看。 “晚星,炖什么呢?这么香!” “茶树菇排骨汤,大家尝尝。” 林晚星给相熟的几个学员都盛了一碗。汤鲜味美,大家喝了都夸。 张玉梅也闻香而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但没进来。 林晚星看见她,主动盛了一碗:“张姐,尝尝?” 张玉梅犹豫了下,还是接过了:“谢谢啊。” 喝了汤,她的脸色缓和了些:“味道不错。菌子哪来的?” “我爱人从边境带的。”林晚星如实说。 “边境……”张玉梅眼神复杂,“那边苦吧?” “嗯,条件差些。”林晚星说。 张玉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表妹之前也想报名培训班,她丈夫在边防团。但没考上……她文化程度低,初中都没念完。” 林晚星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她给我写信,说团部卫生院就一个老军医,忙不过来。她在家帮着打下手,想学点正经医术,没机会。”张玉梅语气里多了些真诚,“晚星,你能考上,好好学,将来分到边防,能帮很多人。”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林晚星点头:“我会的。” 从那以后,张玉梅对林晚星的态度变了。虽然还是不太亲近,但不再阴阳怪气。有时候还会主动分享学习资料。 培训生活继续。转眼两个月过去,昆明入冬了。 虽然春城冬天不算冷,但早晚温差大,宿舍没有暖气,晚上看书得披着大衣。林晚星用沈清源告诉的信息,去买了平价煤,跟王秀芹合买了个小煤炉,放在走廊里。晚上可以烧点热水,暖和些。 煤炉子不好伺候,得掌握火候。林晚星跟楼里有经验的家属学了几天,才学会封火、加煤、清灰。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捅炉子,让火重新旺起来。 十二月初,培训班进行第一次大考。考理论加实操,成绩计入结业总评。 考试前一周,大家都拼命了。晚上宿舍楼熄灯后,好多屋里还亮着手电筒,偷偷看书。 林晚星也紧张,但她不熬夜。每天按时睡觉,按时起床,该复习复习,该休息休息。王秀芹问她秘诀,她说:“熬夜伤神,白天效率低。不如睡好,精神足了,学一个小时顶两个小时。” 考试那天,气氛凝重。 理论考在阶梯教室,三十个人,单人单桌。试卷发下来,林晚星快速浏览一遍,心里有底了,大部分内容她都复习到了。 埋头答题,钢笔在试卷上沙沙作响。两个小时后交卷,她检查了三遍。 下午实操考在实训室,考三项:静脉输液、伤口包扎、心肺复苏。抽签决定顺序和项目。 林晚星抽到的是静脉输液,难度中等。她洗手、戴口罩、准备用物、找血管、消毒、穿刺……一气呵成。针头准确进入血管,回血顺畅,固定稳妥。 监考的吴□□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分。 考完出来,王秀芹脸色发白:“完了完了,我抽到心肺复苏,按压深度不够,□□说不行。” “别急,还有补考机会。”林晚星安慰她。 成绩三天后公布。林晚星理论第二,实操第一,总分第一。 w?a?n?g?址?发?b?u?y?e?i????μ?w???n??????????????????? 李处长在班会上表扬她时,语气里带着欣慰:“林晚星同志用事实证明,只要肯下功夫,起点低也能学得好。大家要向她学习!” 这次,掌声更热烈了。连张玉梅都真诚地鼓掌。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过来请教学习方法。林晚星大方分享:“其实没什么 分卷阅读323 窍门,就是课前预习,课上认真,课后复习。实操多练,练到形成肌肉记忆。”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有人感叹。 “是不容易。”林晚星实话实说,“但咱们学的是救人的本事,难也得学。”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里。是啊,为什么要来受这个苦?不就是为了将来能真帮上忙吗? 十二月中旬,顾建锋又来了昆明一次。这次是来军区汇报工作,停留两天。 林晚星提前知道消息,跟李处长请了半天假。李处长爽快批了:“去吧,难得见面。但晚上自习要回来。” “是,谢谢处长。” 顾建锋这次住在军区招待所,离医院不远。林晚星过去时,他正在房间里看文件。 敲门进去,看见他伏案工作的侧影。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他看得专注,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林晚星没打扰,轻轻关上门,坐在床边等。 过了几分钟,顾建锋才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林晚星笑,“看你忙,没敢打扰。” 顾建锋合上文件,起身走过来:“等久了吧?” “不久。”林晚星打量他,“你又瘦了。” “边境事多。”顾建锋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考试考得好,我听沈科长说了。” “沈科长告诉你的?” “嗯,他给我单位打了电话。”顾建锋眼里有笑意,“他说你总分第一,李处长在会上表扬你。” 林晚星有点不好意思:“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你用功。”顾建锋认真道,“晚星,我为你骄傲。” 这话说得郑重,林晚星心里一热。 两人聊了会儿各自近况。顾建锋说起边防工作,语气沉稳,但林晚星听出了背后的压力,边境摩擦时有发生,团里新兵多,训练任务重,医疗条件差…… “我们团部卫生院,就两个军医,一个卫生员。设备老旧,药也不全。”顾建锋说,“有个战士训练时摔伤,伤口感染,因为缺药,差点截肢。” 林晚星听得揪心:“现在呢?” “转送到昆明来了,命保住了,但腿……”顾建锋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林晚星说:“我好好学,结业了申请去你们团。” 顾建锋看着她,眼神复杂:“那边苦。” “我不怕苦。”林晚星握住他的手,“建锋,我想明白了。学医不是为了找个轻松工作,是为了真能帮上忙。边境缺医少药,我更应该去。”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好。”他说,“那我在团部等你。” 下午,两人去了趟百货大楼。顾建锋要给团里带些药品和医疗器械,有军区批的条子,但采购得自己跑。 林晚星跟着,看他跟售货员交涉。他要的东西多:消毒纱布、绷带、酒精、碘伏、常用药……有些紧俏货缺,得调。 网?阯?f?a?布?y?e?????u?????n?????????5?.????o?? 顾建锋不急不躁,一样样问,一样样记。遇到缺货的,就问什么时候能到,能不能预留。 林晚星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这个男人,在边境带兵时雷厉风行,在这里采购时耐心细致。都是为了团里那些战士。 采购完,已经傍晚了。两人在国营饭店吃了晚饭,然后慢慢往回走。 昆明的冬夜,空气清冷,但不像北方那样刺骨。街灯昏黄,行人稀少。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陈列着彩色照片,这是新事物,昆明刚有。 顾建锋停下脚步看了看。 “想照一张?”林晚星问。 “嗯。”顾建锋点头。 “好,照一张。” 照相馆已经快关门了,但见是军人,师傅又开了灯。背景是简单的布景,画着天安门和红旗。 林晚星穿着培训班发的白大褂,今天请假,她特意穿着来的。顾建锋军装笔挺。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靠近点,笑一笑。”师傅指挥。 顾建锋往林晚星身边靠了靠,手臂轻轻碰着她的手臂。林晚星微微侧头,笑了。 咔嚓。 “下周三取照片。”师傅开票。 从照相馆出来,该回去了。送到医院家属楼门口,这次是顾建锋先开口。 “我下个月可能还来,年底军区开总结会。” “嗯,我等你。”林晚星说。 “天冷,晚上看书别太晚,脚底下放个热水袋。”顾建锋嘱咐,“煤炉子注意通风,小心煤气。” “知道。” “我走了。” “嗯。” 顾建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亲一下再走。” 不等林晚星反应,他将她揉入怀里。 炽热滚烫的唇瓣落在她脸上。 第95章 勐拉,我来了 一九八零年六月的春城,天亮得早。 清晨五点半,军区医院家属楼二层最东头的窗户已经透出昏黄的光。林晚星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最后一遍检查行李清单。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厚棉衣两件、绒裤一条、棉鞋一双。”她低声念着,目光扫过墙角打包好的行李,一个帆布旅行袋,一个捆扎结实的铺盖卷,还有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搪瓷脸盆、暖水瓶和饭盒。 窗户开着条缝,晨风带着玉兰花残存的香气飘进来。楼下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家属在生炉子,煤烟味混着米粥的香气,是春城六月最寻常的烟火气。 王秀芹从对面床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晚星,你又一夜没睡?” “睡了,醒得早。”林晚星合上笔记本,起身倒了杯隔夜的凉白开,“今天结业典礼,睡不着。” 王秀芹披上外套下床,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份清单,叹口气:“你这准备的,像是要去北极。勐拉真那么冷?” “建锋信里说,海拔两千多,冬天最冷零下十几度。”林晚星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遍,“你看这儿,宿舍有火墙,但半夜还是会冻醒。厚棉衣一定要带,这边买不到合适的尺寸。” 王秀芹凑过去看,顾建锋的字迹刚劲有力,一页纸写满了注意事项:“……勐拉常年大风,帽子要能护住耳朵。卫生院药品匮乏,常用药可适量自带。雨季道路泥泞,雨靴需备。若遇山洪断路,团部储备粮可维持半月,勿慌。” “顾团长这信写的,跟作战部署似的。”王秀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晚星,你真要去啊?咱们这批三十个人,留院的五个名额,你总分第一,肯定能留下。昆明多好,四季如春,勐拉那地方……” 林晚星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已经磨得发白,右下角印着红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勐拉边防团”字样。 “秀芹,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她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是为了留在昆明享福。勐拉缺医少药,那 分卷阅读324 里更需要人。” 王秀芹不说话了,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要是也能像你这么有主意就好了。我家老赵在汽车连,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车,我说想去他们驻地,他总说再等等,等孩子大点。” “会等到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等你家孩子上小学了,你也能申请随军。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能在边疆碰面。” “得了吧,我可吃不了那个苦。”王秀芹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纸包,“这个给你。” 纸包里是一副毛线手套,军绿色的毛线,织得厚实密实,手指部位还加了双层。 “我昨晚上赶出来的。”王秀芹不好意思地说,“毛线是拆了我一件旧毛衣,你别嫌弃。勐拉冷,你采药、写病历,手得护着。” 林晚星接过手套,指尖传来毛线柔软的触感。她鼻子有点发酸:“谢谢。” “谢啥,咱们一个屋住了半年,就跟亲姐妹似的。”王秀芹背过身去叠被子,声音闷闷的,“到了那边,记得来信。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让我表哥帮你,他叫赵大勇,也在勐拉当兵,好像是三连的。” 林晚星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把毛线手套仔细收进行李袋最外层,和那几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六点半,两人去水房洗漱。水房里已经排起了队,七八个学员挤在水泥砌的长条水槽前,毛巾、牙刷、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镜子只有一面,巴掌大小,还裂了条缝,大家轮流着照。 “林晚星,今天结业典礼,听说李处长要宣布分配名单。”旁边一个圆脸学员边刷牙边说,满嘴泡沫,“你肯定留院了吧?总分第一呢。” 林晚星拧开水龙头,清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来:“还不一定。” “谦虚啥呀。”另一个学员接话,“你要是留不下,我们更没戏了。” 水房里响起低低的笑声。这半年来,三十个学员从陌生到熟悉,有过竞争,也有过互相帮扶。如今要各奔东西了,平时那些小小的龃龉都淡了,只剩下即将分别的不舍。 七点整,食堂开饭。今天的早饭格外丰盛:白面馒头、稀饭、咸菜,每人还有一个煮鸡蛋,这是结业典礼的特殊待遇。 林晚星打了饭,和王秀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大家都在猜测今天的分配结果。 “听说留院名额只有五个,剩下的要去各团卫生所。” “卫生所也行啊,好歹是正经工作。我家那口子在边防团,我要是能分过去,就能随军了。” “边防团苦啊,我听说有的地方连电都不通。” “苦也得去,军令如山……” 正说着,张玉梅端着饭盆走过来,在林晚星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浅蓝色,领子熨得笔挺,头发也仔细梳过,在脑后挽了个光滑的髻。 “晚星,听说你主动申请去勐拉?”张玉梅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了些。 林晚星点点头:“嗯。” 张玉梅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你真要去?那边……我有个远房表姐嫁过去,回来说冬天撒尿都能冻成冰溜子,出门得用绳子把腰拴在门上,不然一阵风能把人刮山沟里去。” 这话说得夸张,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晚星也笑了:“张姐,你表姐说的那是东北。勐拉在云南,再冷也冷不到那份上。” “反正不是人待的地方。”张玉梅压低声音,“你总分第一,留院板上钉钉。去了昆明军区医院,将来评职称、涨工资、分房子,哪样不好?非要往苦地方钻,图啥?” 林晚星慢慢剥着鸡蛋壳,蛋白光滑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图心安。”她说,“学了半年医,总不能白学。勐拉缺医生,我去正合适。” 张玉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人各有志。不过晚星,咱们同学一场,我得提醒你,去了边防,万事小心。那边不比昆明,人生地不熟,什么事都得靠自己。” 这话说得真诚,林晚星心里一暖:“谢谢张姐,我记住了。” “到了那边,要是遇到难处,可以给我写信。”张玉梅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一个地址,“我爱人在后勤部,虽然管不着边防团,但有些事也许能帮上忙。” 林晚星接过纸条,上面是昆明的地址。她小心收好:“谢谢。” 吃完饭,大家回宿舍换衣服。今天要穿统一的学员装,白衬衫、蓝裤子,外面套白大褂。林晚星对着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理好衣领。 八点半,全体学员在医院小操场集合。 六月的春城,阳光已经有些灼热。操场边的桉树上知了叫个不停,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三十个人排成三排,白大褂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李处长和几位□□站在前面。李处长今天穿了军装,外面套着白大褂,胸前别着钢笔,表情严肃。 “同志们,稍息。”她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今天是军区医院第五期家属医护培训班结业典礼。经过半年的学习,你们通过了全部考核,即将成为一名合格的基层卫生工作者。” 队列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白大褂的窸窣声。 “这半年,你们学了解剖生理、基础护理、常见病诊疗、药理知识、中医基础。”李处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很多人从零开始,学得很苦。有人夜里打着手电筒背书,有人练实操练到手抽筋,有人为了一个知识点追着□□问到底。” 队列里响起低低的笑声,带着心照不宣的共鸣。 “但你们坚持下来了。”李处长语气缓和了些,“今天,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志,林晚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第三排中间。 林晚星站得笔直,面不改色。 “林晚星同志,入学时只有初中文化程度,是本期学员中起点最低的之一。”李处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但结业考核,她理论课第二,实操课第一,总分第一。” 队列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更难得的是,”李处长合上文件夹,看向林晚星,“昨天她向我提交申请,主动要求分配到条件最艰苦的勐拉边防团。” 这句话打破了所有平静,队列里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低声议论。 w?a?n?g?址?f?a?布?y?e?1??????w???n?????????5?????o?m 李处长抬手示意安静:“林晚星同志说,学了医,就要去最需要医生的地方。这种精神,值得在座每一位学习。”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现在,我代表军区医院,批准林晚星同志的申请。结业后,她将前往勐拉边防团卫生院工作。” 掌声响起来,起初稀稀落落,随即变得热烈。林晚星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 分卷阅读325 的目光,有钦佩,有不解,有惋惜,也有隐隐的羡慕。 “下面宣布其他同志的分配名单。”李处长继续念名字,“王秀芹,昆明军区医院护理部。张玉梅,昆明军区医院门诊部……”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欢喜有人忧。留院的五个名额尘埃落定,剩下的将分散到各边防团、野战医院、干休所。 典礼结束后,大家没有立即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有人拥抱告别,有人交换地址,有人红着眼圈强装笑脸。 林晚星被几个同学围住。 “晚星,你真要去勐拉啊?听说那边可苦了。” “是啊,留下来多好,咱们还能常见面。” “你是不是……因为顾团长在那儿?” 林晚星笑着摇头:“他在那儿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那儿缺医生。咱们学医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吗?哪儿最缺人,我就该去哪儿。” 这话说得坦荡,问的人反倒不好意思了。 正说着,王秀芹挤过来,拉着林晚星的手:“晚星,李处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李处长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见林晚星进来,李处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晚星坐下,腰背挺直。 李处长打量着她,半晌才开口:“林晚星,你知道勐拉的条件有多艰苦吗?” “知道一些。”林晚星说,“顾团长在信里提过。” “信里写的,不及实际情况的十分之一。”李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去年勐拉卫生院的年度报告,缺药率百分之六十,器械完好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全年接诊量却有两千多人次。只有一个老军医,五十八岁,身体还不好。” 她抬起眼睛,目光锐利:“你去了,可能就是唯一的医生。要独自面对各种疑难杂症,要在大雪封山时出诊,要在药品匮乏时想办法。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李处长,我不敢说完全准备好了。但我知道,如果因为怕苦就不去,那这半年我就白学了。您教过我们,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勐拉的战士和群众需要医生,我就该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操场上学员们的喧哗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纱布。 李处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好,我没看错人。”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晚星面前,“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里面有些常用药的清单,还有一些边疆常见病的处理要点。你到了那边,用得着。” 林晚星接过信封,沉甸甸的:“谢谢处长。” “别谢我。”李处长摆摆手,“到了那边,好好干。遇到困难,可以给我写信。记住,你是从咱们培训班出去的,别给培训班丢人。” “是!”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林晚星回到宿舍,王秀芹正在帮她最后检查行李。 “晚星,有人找你,在楼下。”王秀芹说,“是沈科长,还带着一位老先生。” 林晚星一愣,赶紧下楼。 沈清源果然等在楼下,身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老人背有些驼,但眼神清明,手里拄着根拐杖。 “沈科长。”林晚星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来送你。”沈清源笑道,侧身介绍,“这是我父亲。” 林晚星连忙鞠躬:“沈老好。” 沈秉文打量着林晚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你就是林晚星?清源常提起你,说你在培训班成绩优异,如今又主动申请去边疆。好,有志气。” “沈老过奖了。”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过奖。”沈秉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纸质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我今天来,是有样东西要给你。” 林晚星双手接过。信封没有封口,她小心抽出来,是一封信,字迹苍劲有力: “济民吾兄:见字如面。一别二十余载,兄在边陲悬壶济世,弟在春城碌碌无为,每思及此,惭愧不已。今有晚辈林晚星,聪慧勤勉,有志于边疆医疗,将赴勐拉。兄若得便,望稍加指点。此女可造之材,望兄勿吝赐教。弟秉文谨拜。” 信末还附了一个地址:勐拉县红旗公社南山大队,白济民。 “白济民是我当年野战医院的战友。”沈秉文缓缓说道,眼神望向远方,像是穿越了时空,“朝鲜战场上,他救过我的命。后来我转业到地方,他坚持留在边疆,一留就是三十年。此人脾气古怪,不喜与官场往来,但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边疆常见病和战伤处理。” 他看向林晚星:“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若认这旧情,或许能指点你一二。若不认,你也别强求。” 林晚星心中一动,想起沈静秋也提到过云省一位姓白的老军医。莫非是同一个人或者有什么渊源? 她紧紧握住信封,像是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传承:“谢谢沈老,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 “还有这些。”沈清源递过来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油纸包,“一点昆明特产,火腿、乳扇、普洱茶。边疆苦,你带去,偶尔改善改善伙食。”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但保存完好:“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医学笔记,还有我收集的一些边疆病例资料。你带着,也许有用。” 林晚星接过,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还配有手绘的插图。其中一本的扉页上写着“滇西北寄生虫病例汇编”,里面记录着几种罕见的寄生虫病例。 “沈科长,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的东西,也要用在需要的地方。”沈清源打断她,“你在边疆用得上,就是它们的价值。” 林晚星不再推辞,深深鞠躬:“谢谢您,沈科长。谢谢沈老。” 送走沈家父子,已经中午了。林晚星回到宿舍,把信和笔记仔细收进行李袋。王秀芹从食堂打了饭回来,两人坐在床边吃。 “晚星,你下午要去买东西吧?”王秀芹问,“我陪你。” “好。” 吃完饭,两人去了军区服务社。服务社不大,但货品齐全,日用品、副食品、文具、布料,应有尽有。墙上贴着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柜台玻璃下压着各种票证:布票、粮票、糖票。 林晚星先去看棉衣。货架上挂着几件军大衣,深绿色,厚实得很。她摸了摸面料,又看看价格,二十八元一件,差不多是她一个月津贴的三分之二。 “太贵了。”她低声说。 “买吧。”王秀芹劝道,“勐拉冷,冻坏了不值当。”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钱和布票。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边开票一边问:“同志,这是要出远门?” “嗯,去勐拉。” “ 分卷阅读326 勐拉啊。”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地方是得穿厚点。我再给你拿条绒裤吧,搭着穿暖和。” 林晚星又买了绒裤、棉鞋,还买了一顶雷锋帽,帽耳朵可以放下来护住脸颊。这些东西加起来,把她最后两个月的津贴花得差不多了。 接着去买药。服务社的药品柜台很小,只有最常用的几种:阿司匹林、甘草片、红药水、紫药水、纱布、胶布。林晚星每样买了一些,又特意多买了几盒冻疮膏。 顾建锋信里说,勐拉战士几乎人人长冻疮。 最后是文具。她挑了两本厚笔记本,一支备用钢笔,一瓶蓝黑墨水。想了想,又买了几支铅笔和一块橡皮,万一钢笔没水了,铅笔还能顶用。 东西买齐,两人大包小包地拎回宿舍。王秀芹帮着她整理,把棉衣叠好塞进旅行袋最底下,药品用油纸包好防潮,文具放在最上面容易拿的位置。 “晚星,你这果脯要不要再分装一下?”王秀芹指着桌上那几个玻璃瓶,里面是林晚星自制的杏脯、桃脯,用糖腌了晒干的,酸甜可口。 林晚星想了想:“分成三份吧。一份我自己带着,一份给建锋,一份……万一需要送人。” 两人忙着分装果脯,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房间,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傍晚时分,通讯员小张送来一封信。 “林同志,你的信,军邮加急。” 林晚星接过,信封上是顾建锋的字迹。她拆开信,足足三页纸。 “晚星:见信好。得知你以第一名的成绩结业,并主动申请来勐拉,我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你如此优秀,担忧的是此地艰苦,怕你受苦……” 信里详细写了勐拉的情况:气候、地形、生活条件、卫生院现状。顾建锋不厌其烦地嘱咐她要带哪些东西,要注意哪些事项,字里行间都是关切。 “……团部宿舍已为你安排好,是一间单独的土坯房,我已请人修葺,糊了新窗纸,盘了火炕。虽简陋,但可遮风挡雨。你到之日,我若在团部,必亲自去接;若外出巡逻,会安排可靠战士接应。勿忧。” 信的末尾,他写道:“晚星,边疆苦寒,我本不愿你来此受苦。但你既决定来,我便等你。等你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建锋,一九八零年六月十日。” 林晚星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些字句像是有了温度,透过纸张传到心里。 “顾团长信里说啥了?”王秀芹好奇地问。 “说等我。”林晚星睁开眼,“说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王秀芹笑了,笑着笑着又叹气:“你们俩啊,一个非要往苦地方钻,一个在苦地方等着。这叫什么?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晚上,两人最后一起在食堂吃了顿饭。饭菜和往常一样,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但今天吃起来格外香。 回到宿舍,林晚星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棉衣、药品、文具、果脯、沈老的介绍信、沈清源的笔记、李处长给的信封、王秀芹织的手套……一样样,都是牵挂,也都是力量。 王秀芹坐在对面床上织毛衣,给她家老赵织的。毛线针上下翻飞,在灯光下划出柔和的弧线。 “晚星,到了那边,第一封信就要给我写。”王秀芹头也不抬地说。 “一定。” “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忍着。你丈夫是团长,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知道。” “还有……”王秀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眼圈红了,“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林晚星走过去,抱住她:“你也是。在昆明好好的,等我去看你。”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天快亮时,王秀芹起来给林晚星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上车饺子下车面,你吃了这碗面,一路顺顺当当的。” 林晚星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潮。 早上七点,送站的车来了。是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司机还是小张。林晚星把行李搬上车,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半年的宿舍楼。 王秀芹、张玉梅,还有几个要好的学员都来送行。大家站在晨光里,挥手告别。 “林晚星,保重!” “到了来信!” “好好的!” 车子缓缓驶出军区大院,驶上昆明的街道。清晨的春城刚刚苏醒,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早点摊冒着热气,梧桐树在晨风里舒展着枝叶。 林晚星回头看了一眼,军区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火车站人山人海。八十年代初的绿皮火车是连接远方最主要的交通工具,站台上挤满了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送行的亲友、吆喝的小贩、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 小张帮着把行李搬上车厢。硬座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气浑浊。林晚星的座位靠窗,她把行李放好,坐在窗边。 窗外,送行的人还在挥手。小张站在站台上,朝她敬了个礼。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向后移动,春城的景色一点一点退去。高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野,最后只剩下绵延的山峦和无尽的天空。 林晚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里,农民在插秧,弯腰的身影在绿意中起起伏伏。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狗在田埂上奔跑。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沈老给白济民的信。泛黄的信纸在指尖摩挲,那些苍劲的字迹仿佛在说话,讲述着一段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战友情,一段关于坚守和传承的故事。 她又想起顾建锋信末那句话:“等你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是啊,日子要好好过。无论在春城还是在勐拉,无论在繁华还是在边陲。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林晚星把信小心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隧道尽头,光明重现。 窗外是更加辽阔的天地,山更高,云更白,天空蓝得透明。火车向着西南方向行驶,向着那片神秘而艰苦的土地,向着那个在等她的人。 林晚星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勐拉,我来了。 建锋,我来了。 第96章 你做得很好 火车在滇西北的群山中穿行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厢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带着杂音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勐拉县车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林晚星从浅睡中惊醒,揉了揉发麻的胳膊。硬座车厢一夜坐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她看向窗外,景色已经大变,不再是昆明周边的平缓丘陵,而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山势陡峭,云雾在山腰间缠绕。偶尔能看到山崖上开凿的盘山路,窄窄的一条,像挂在悬崖上的灰色带子。 车厢里骚动起来。拎着竹篓 分卷阅读327 的傈僳族妇女开始收拾东西,竹篓里装着山货:菌子、药材、编织的竹器。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战士也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行囊。 火车缓缓进站。勐拉县车站小得可怜,只有一条站台,一座刷着黄漆的平房就是候车室。站台上堆着些麻袋,上面写着“化肥”“粮食”字样。空气里有股马粪味,和昆明湿润清甜的空气截然不同。 林晚星拎着行李下车,脚踏上站台水泥地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海拔明显高了,空气稀薄清冽,六月的早晨居然有些凉意。 “林晚星同志!”一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跑过来,二十出头的样子,脸颊上有两团明显的高原红,眼睛很亮,“我是团部通讯员小张,顾团长派我来接您!” 小张利落地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和铺盖卷:“车在那边,咱们得抓紧,下午可能要下雨。” 站外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小张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林晚星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时发出一阵轰鸣,排气管冒出黑烟。 “这车有些年头了。”小张不好意思地说,“团里最好的交通工具了,顾团长去县里开会都坐它。” 车子驶出车站,穿过勐拉县城。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两三层高的砖楼,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街边有供销社、邮局、国营饭店,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慢悠悠地走过,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发出嘚嘚的脆响。 出了县城,路况急剧变差。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像在跳舞。小张紧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嫂子,您坐稳了,这段路最不好走。” 林晚星抓紧车门上的把手。窗外,山势越来越险峻。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崖,岩石裸露,偶尔有碎石滚落,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有浑浊的河水奔腾。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遇到对向来的马车或拖拉机,就得找地方错车。 “这路……一直这样?”林晚星问。 “雨季更糟。”小张说,“一下雨就塌方,有时候一堵就是好几天。去年八月,一连下了半个月雨,路断了,团部差点断粮,是顾团长带着战士从山背面的小路把粮食背进来的。”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前面出现一个傈僳族村寨。几十栋木结构房屋依山而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木板。寨子口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玩,看见军车过来,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民族服饰,在屋檐下织布或晾晒粮食。 “这是黑傈僳的寨子。”小张放慢车速,“他们种玉米、养牲口,有时候也采药材。寨子里有个老祭司,懂些草药,战士们在山里受伤,偶尔会去找他。” 林晚星仔细看着。寨子看起来很穷,但干净。木屋的墙壁上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屋檐下吊着熏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木梭织布,动作缓慢而专注。 车子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泥泞路段。小张皱眉:“不好,昨天肯定下过雨。” 他换挡,踩油门,车子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轮在泥里打滑,溅起泥浆。挣扎了十几米,车子一歪,右后轮陷进了深坑。网?址?f?a?b?u?页?i???u???è?n?2???2???????o?? “糟了。”小张熄火下车。 林晚星也跟着下来。车轮陷在泥坑里,泥浆没过半个轮胎。小张从后备箱拿出铁锹,开始挖泥。林晚星挽起袖子:“我帮你。” “别别,嫂子,您站边上,脏。”小张连忙说。 “没事。”林晚星接过另一把铁锹,是那种老式的军用工兵锹,木柄已经磨得光滑。她学着在林场干活的样子,从车轮前方挖泥。泥土黏湿,一锹下去很沉。 两人挖了二十多分钟,车轮周围清理出一片。小张从路边搬来石块垫在轮下,又折了些树枝铺在泥面上。 “嫂子,您上车,我试试能不能冲出来。” 林晚星上车,小张发动车子,挂低挡,猛踩油门。引擎嘶吼着,车轮疯狂旋转,泥浆飞溅,车子猛地一窜,出来了。 小张抹了把汗:“好了好了。嫂子,咱们继续走。” 又开了约莫一小时,第二次陷车。这次是在一段上坡路,路面被山水冲出了一道深沟。这次陷得更深,两人挖了半个多小时才脱困。小张的军装溅满了泥点,林晚星的裤腿和鞋也糊满了泥。 “嫂子,对不住。”小张有些窘迫,“让您一来就吃这苦。” 林晚星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这算什么。” 车子继续在群山间蜿蜒。海拔越来越高,林晚星开始感觉耳膜发胀。路旁的植被也在变化,从阔叶林变成针叶林,松树和冷杉笔直地指向天空。空气更凉了,她裹紧了外套。 “快到了。”小张指着前方,“翻过这座山,下面就是团部驻地。” 车子爬上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一片建筑群依地势而建。最显眼的是几排红砖瓦房,屋顶刷着军绿色,那是营房。更多的是一层的土坯房,墙面抹着黄泥,屋顶盖着青瓦。中间有个操场,竖着旗杆,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有菜地,整齐地划成方块,绿油油的一片。更远的山坡上,能看见哨所和瞭望塔。 “那就是咱们团部。”小张语气里带着自豪。 车子下山,驶入驻地。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车牌,立正敬礼。营区里很安静,偶尔有战士列队走过,步伐整齐,口号嘹亮。 车子在一排土坯房前停下。小张说:“卫生院就在这儿。顾团长交代,先带您来卫生院报到,安顿好了再去宿舍。” 林晚星下车,打量眼前的小院。院子不大,土墙围起来,木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的“卫生院”三个字已经褪色发白。透过院墙能看到里面两间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油毡布补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院子里晾着些纱布,在风里微微飘动。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药箱,已经朽了。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靠墙摆着药柜,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在整理什么。 “周医生!”小张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瘦,脸上皱纹很深,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小张啊。”他声音沙哑,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这位是?” “这是新分配来的林晚星同志,从昆明培训班来的。”小张介绍,“林同志,这是周建兴周医生,卫生院的老军医。” 周建兴上下打量林晚星,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哦,来了。进来吧。” 林晚星走进正屋。屋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还小,大约二十平米,用布帘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是诊室,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药柜,一个器械架。里间应该是治疗室,隐约能看 分卷阅读328 见一张检查床。 药柜是那种老式的玻璃门柜,里面稀稀拉拉摆着些药瓶。林晚星扫了一眼:阿司匹林、土霉素、红药水、紫药水,种类少得可怜,而且每种只有几瓶。器械架上,听诊器的胶管已经老化开裂,血压计的袖带磨得发亮,注射器放在铝制饭盒里,针头有重复使用的痕迹。 “条件简陋,跟昆明没法比。”周建兴在桌后坐下,点了根烟。是那种自己卷的旱烟,味道呛人。“小同志,既然来了,就得适应。这儿看病靠经验,没那么多讲究。” 林晚星没接话,继续观察。她看见墙角放着高压消毒锅,锅体锈迹斑斑,压力表已经失灵。旁边堆着些纱布,她拿起一卷看了看,过期两年了。 “周医生,这些纱布……”她开口。 “能用。”周建兴打断她,“煮一煮,消毒了就能用。咱们这儿物资紧张,不能像大城市那样浪费。” 林晚星放下纱布,走到药柜前,仔细看那些药品。土霉素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的,阿司匹林也有两年了。她打开一瓶红药水,颜色已经变暗。 “药品存放时间太长,可能会失效,甚至产生毒性。”她轻声说。 周建兴吐出一口烟:“那怎么办?上面一年就拨那么点钱,买不来新药。有总比没有强。” 气氛有些僵。小张赶紧打圆场:“周医生,林同志刚来,一路辛苦,我先带她去宿舍安顿吧?” “去吧。”周建兴摆摆手,“明天早上八点来上班。对了,宿舍在那边——”他指了指西边,“第三排,最里头那间。顾团长让人收拾过了。” “谢谢周医生。”林晚星礼貌地说。 两人退出卫生院。小张小声说:“嫂子,周医生人其实不坏,就是脾气倔,在这儿待了三十年了,看不惯新来的指手画脚。您多担待。” “我明白。”林晚星点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同志,被岁月磨去了热情,只剩下习惯性的坚守。 去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一群战士正在训练,喊杀声震天。林晚星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没有找到。 “顾团长带三连去后山训练了,估计傍晚才回来。”小张说,“他交代了,让您先安顿,他回来就来看您。” 宿舍果然收拾过了。一间小小的土坯房,窗户糊了新纸,屋里盘了火炕,炕上铺着新席子。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就是全部家具。但打扫得很干净,地上洒了水,空气里有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小张帮她把行李搬进来:“嫂子,您先收拾,我去食堂打饭。咱们食堂开饭早,五点就开。” “我自己去吧。” “您别客气,顾团长交代的。”小张笑着跑了。 林晚星开始整理行李。她把棉衣拿出来挂好,药品放在桌上,笔记本和文具摆整齐。最后拿出那瓶果脯,放在桌子中央,等顾建锋来了,给他尝尝。 收拾完,她坐在炕沿上,环顾这间小屋。从昆明到勐拉,从明亮的宿舍楼到这间土坯房,落差确实大。但她心里意外的平静。既来之,则安之。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林晚星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顿了顿,拉开。 顾建锋站在门外。 一身作训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有汗渍,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晚星,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惊喜,心疼,愧疚,还有深深的思念。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顾建锋先开口,声音有些哑:“……来了。” “嗯,来了。”林晚星说。 “路上辛苦吗?” “还好。” 又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顾建锋往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又停在半空。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林晚星看着他晒黑的脸,“还黑了。” 顾建锋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天天在山上跑,晒的。”他终于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真来了。” “真来了。”林晚星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有厚厚的茧,但温暖有力。 小张端着饭盒跑过来,看见这场面,赶紧转身:“那个……饭打来了,我放门口!” 两人这才分开。顾建锋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进屋吧,外面风大。” 晚饭是食堂打的:玉米面窝头,白菜炖土豆,一小碟咸菜。顾建锋把自己饭盒里的土豆都夹给林晚星:“你多吃点,这边伙食就这样,慢慢适应。” “你够吃吗?” “我下午吃了干粮。”w?a?n?g?址?f?a?b?u?页?i????μ?????n???0?2?5?.???o??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i????u?????n?2???2????????????则?为????寨?站?点 两人坐在炕沿上吃饭。林晚星说起一路见闻,顾建锋安静听着,偶尔问几句。说到周建兴时,顾建锋放下筷子:“周医生是个好军医,在这儿干了三十年,救过很多战士。就是脾气倔,观念旧。你刚来,别跟他硬顶。” “我知道。”林晚星说,“但他那些过期药品和器械,真的有问题。万一出医疗事故……” “我知道。”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但改变需要时间。明天我去找孙团长,争取给卫生院拨点经费。但你也要理解,团里经费紧张,方方面面都要用钱。”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周医生!周医生在吗?”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出去。 院子里,一个傈僳族汉子背着一个孩子冲进来,满脸焦急。孩子约莫七八岁,趴在父亲背上,脸色潮红,眼睛紧闭,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周建兴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饭碗:“怎么了?” “医生,救救我儿子!”汉子用生硬的汉语说,“烧了两天了,今天昏过去了!” 周建兴放下碗,摸了摸孩子额头:“高烧。抱进来。” 几人进了诊室。汉子把孩子放在检查床上,周建兴拿出体温计,是那种老式的水银体温计,甩了甩,夹在孩子腋下。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周建兴问。 “前天,从山上回来就烧。”汉子说,“吃了寨子里的草药,没退。” “去山上干什么?” “砍柴,不小心摔了一跤,腿划破了。” 周建兴掀起孩子的裤腿。左小腿上有一道伤口,已经结痂,周围有些红肿。他按了按:“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开点退烧药,回去把伤口洗干净,敷点草药就行。” 他转身去药柜拿药。林晚星却皱起了眉。孩子的症状不对劲。高烧、昏迷,伤口感染一般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意识障碍。 她走到床边,仔细观察孩子。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脖颈有些僵硬。她轻轻抬起孩子的胳膊,发现肘关节和腕关节都有些僵直。 “周医生。”林晚星开口,“能不能看看孩子有没有牙关紧闭?” 分卷阅读329 周建兴回头看她,眼神不悦:“小同志,我在看病。” “他可能有破伤风。”林晚星坚持,“高烧、昏迷、肌肉僵直,加上有外伤史,这些症状很典型。” 周建兴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我看了三十年病,破伤风我会看不出来?这就是普通感染!” “破伤风有潜伏期,一般是三到二十一天,他三天前受伤,时间符合。”林晚星声音平静但坚定,“而且您看他的伤口——”她指着孩子小腿,“虽然结痂了,但周围红肿范围在扩大,伤口深处可能有厌氧环境,正好是破伤风杆菌生长的条件。” 汉子听不懂他们在争什么,只是焦急地看着孩子:“医生,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周建兴还没说话,顾建锋开口了:“周医生,让林同志看看。她是正经从培训班学出来的,也许有新看法。”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周建兴脸色变了变,最后侧开身:“行,你看。” 林晚星上前,仔细检查伤口。结痂下面,隐约能看见化脓的迹象。她轻轻按压周围,孩子即使在昏迷中也有了痛楚的反应。 “需要清创。”林晚星说,“伤口深处可能已经感染。另外,要注射破伤风抗毒素。” 周建兴冷笑:“抗毒素?咱们卫生院就剩最后一支,是战备物资。用了,万一有战士受伤怎么办?” “现在有孩子需要。”林晚星看着他,“破伤风死亡率很高,尤其是孩子。如果不及时处理,他可能撑不过今晚。” “你吓唬谁呢?”周建兴火了,“我说了是普通感染!” 两人僵持不下。汉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满头大汗。 顾建锋沉声道:“周医生,林医生,你们都冷静。这样,周医生,您是经验丰富的老军医,您再仔细看看。林医生,您也说说您的判断依据。” 这话既给了周建兴面子,又给了林晚星说话的机会。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周医生,我不是质疑您的经验。但破伤风的早期症状确实容易和普通感染混淆。我在培训班时学过,破伤风有几个典型特征:牙关紧闭、角弓反张、肌肉强直。这孩子虽然没到那个程度,但已经有了早期迹象。咱们不能等到症状完全出现再处理,那就晚了。” 她转向汉子:“大哥,孩子受伤后,有没有接触过泥土或者铁锈?” 汉子想了想,点头:“有!砍柴的刀生了锈,伤口就是刀划的。回来用土办法止的血,撒了灶灰。” 周建兴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重新走到床边,掰开孩子的嘴,牙关确实有些紧。又检查了背部肌肉,发现已经有些僵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声都显得刺耳。 “清创吧。”他终于说,“抗毒素……用。” 林晚星松了口气:“我去准备器械。” 清创需要干净的环境。林晚星让顾建锋和小张帮忙,把治疗室的检查床收拾出来,用酒精擦拭。周建兴翻出最后那支破伤风抗毒素,小小的安瓿瓶,标签已经泛黄。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i???????é?n?????????5?.???????则?为?屾?寨?佔?点 “过期三个月了。”周建兴低声说,“但应该还能用。” 林晚星检查了批号和有效期,确实是过期的。但眼下没有选择。 “做皮试。”她说。 皮试结果阴性。林晚星开始清创。她用煮沸消毒过的镊子和剪刀,小心地剔除伤口周围的坏死组织。伤口比看起来深,里面已经化脓,散发出异味。汉子在一边看着,眼睛通红。 清创完毕,林晚星准备注射抗毒素。她拿起注射器,是玻璃的,针头需要自己安装。她检查针头,发现有些钝。 “有没有新针头?” “都用完了。”周建兴说,“这个煮过,能用。” 林晚星没说话,把针头在酒精灯上烧了烧,算是二次消毒。她抽取抗毒素,排尽空气,在孩子臀部进行肌肉注射。 整个过程,孩子只在针扎进去时哼了一声,又陷入昏迷。 “今晚得有人守着。”林晚星说,“破伤风容易引起窒息和抽搐,需要密切观察。” “我守着。”汉子说,“医生,我儿子能活吗?” 林晚星看着他焦急的眼睛,诚实地说:“我不敢保证。破伤风很危险,但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接下来就看他的抵抗力了。” 汉子扑通一声跪下:“谢谢医生!谢谢!” 顾建锋赶紧扶起他:“大哥,别这样。咱们军民一家,应该的。” 周建兴站在一边,看着林晚星有条不紊地处理后续:写病历、交代注意事项、准备急救药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 等汉子抱着孩子去治疗室守夜,诊室里只剩下三人。 周建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小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培训班都教?” “教。”林晚星说,“但更重要的还是结合实际判断。” 周建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行,今天算我走眼。但你也别高兴太早,勐拉这地方,怪病多着呢,光靠书本不够。”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明天早点来。药柜里的过期药品,你整理一下,该扔的扔。我去找团长要钱。” 门关上了。 顾建锋走到林晚星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做得很好。” 林晚星靠在他身上,这才觉得腿有些发软。刚才的镇定是硬撑的,现在放松下来,才感到后怕。 “如果真是破伤风,那支抗毒素过期了,效果会打折扣。”她低声说,“如果没用……” “你已经尽力了。”顾建锋说,“而且你判断对了。周医生那样的人,不会轻易认错。他让你整理药品,就是认可你了。”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勐拉的夜晚来得早,星星却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布满天穹。 林晚星看着星空,轻声说:“建锋,这里和我想象中一样艰苦,但也和我想象中一样真实。” 顾建锋握紧她的手:“后悔吗?” “不后悔。”林晚星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晶晶的,“这里需要医生,需要我。而且你在这里,这就是家。” 第97章 大山是宝库 七月的勐拉,雨季还未完全到来,但山间的晨雾已经浓得化不开。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林晚星就背着帆布挎包出了门。挎包里装着沈秉文老先生的那封信、两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军用水壶,还有用油纸包好的两个玉米面窝头。 从团部到白济民老军医所在的南山大队,要走十五里山路。小张本来要开车送她,被林晚星拒绝了:“今天是周日,你休息。我自己走走,正好认认路,看看这一带的植被。” 顾建锋晨训前来看她,听说她要徒步去,眉头微皱:“十五里山路不好走,你刚来,还不适应这海拔。” w?a?n?g?阯?发?b?u?y?e?i???u????n?2??????????????? “总要适应的。”林晚星 分卷阅读330 系好挎包带子,“而且我想看看这一带都有什么药材。周医生不是说,等上面拨药不如自己想办法吗?” 顾建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军用折叠刀:“带上,防身。山里可能有蛇。” “谢谢。”林晚星接过,刀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下午四点前必须回来。”顾建锋严肃地说,“如果回不来,我就带人去找你。” “知道了。”林晚星笑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走出团部大门时,哨兵朝她敬礼。林晚星回以微笑,踏上那条通往山里的土路。 清晨的山路静谧而清新。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偶尔有鸟鸣从林深处传来,清脆悠长。 走了约莫三里地,林晚星停下脚步。路边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蹲下身,从挎包里掏出牛皮纸封面的工作笔记,翻开,里面已经记录了几页沿途看到的植物。 她仔细辨认那丛植物:茎方形,叶对生,花唇形,有淡淡的香气。 “薄荷?”她自言自语,摘下一片叶子揉碎闻了闻,确实是薄荷的清凉气味。但和她以前见过的薄荷不太一样,叶片更小,香味更冲。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疑似野生薄荷,7月16日晨见于团部东三里处路旁。叶小、香冲,待鉴定。” 继续往前走。山路开始陡峭起来,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林晚星放慢速度,一边走一边观察。 又发现几种植物:开着黄色小花的鬼针草,她已经认得,白济民笔记里提过,有消炎作用;还有一种叶片肥厚、背面有白色绒毛的植物,她不认识,小心地采了一片标本,夹在笔记本里。 海拔越来越高,呼吸开始急促。林晚星停下来,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喝水。军用水壶是铝制的,外面套着绿色帆布套,水已经有些温了,但很解渴。 远处传来铃铛声。不一会儿,一个傈僳族老汉赶着几头山羊从山路上下来。山羊脖子上挂着木铃铛,走一步响一下。老汉看见林晚星,愣了愣,用生硬的汉语问:“同志,你去哪里?” “去南山大队,找白医生。”林晚星站起身。 w?a?n?g?址?发?b?u?y?e?i????u????n?????????????﹒????o?? 老汉打量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白医生……脾气怪,不喜见人。” “我有信。”林晚星拍拍挎包。 老汉点点头,不再多问,赶着羊走了。铃铛声渐渐远去,山路上又恢复了宁静。 林晚星继续赶路。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眼前出现一个岔路口。路边有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南山大队←”。箭头指向左边一条更窄的小路。 她拐上小路。这条路几乎被杂草淹没,只能勉强辨认出人走过的痕迹。两旁的树木更加茂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潮湿,能闻到苔藓和腐木的味道。 忽然,她眼睛一亮。 前方不远处,一株植物在石缝间顽强生长,茎直立,叶轮生,顶端开着淡绿色的小花。她快步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七片叶子轮生,花形奇特。 “重楼!”她脱口而出。 这是她在沈清源的笔记里看到过的药材,学名七叶一枝花,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功效,外用可止血。笔记里说,重楼在滇西北山区有分布,但不易寻找。 林晚星小心地挖出一株,连根带土用油纸包好,放进挎包。又采了几片叶子做标本。 这一发现让她兴奋起来。她更加仔细地观察沿途植被,果然又发现了几种笔记里提到的药材:三颗针(治痢疾)、金银花(清热解毒)、车前草(利尿)…… 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每一种药材的发现地点、生长环境、形态特征,她都详细记录,还画了简图。 上午十点,她终于看到了南山大队的村寨。 几十栋木屋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升起。寨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屋前屋后都种着蔬菜和草药。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看见生人,好奇地围过来。 “小朋友,请问白济民白医生住在哪里?”林晚星问。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指了指寨子最里面:“白爷爷住那儿,最远的房子。” 林晚星道了谢,沿着男孩指的方向走去。越往里走,房屋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栋孤零零的小屋,坐落在山坡高处,背靠一片竹林。 走近了,能看见小屋的院子。竹篱笆围成一个小院,院里晒着各种各样的药材:有的铺在竹席上,有的挂在绳子上,有的装在簸箕里。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香,苦的、辛的、清的、浊的,混合在一起。 院门虚掩着。林晚星推开门,看见一个背影正在屋檐下忙碌。 那是个老人,穿着蓝色中山装,他只有右臂,左袖空荡荡地垂着。此刻,他正用单手操作药碾子,那是个石制的碾药工具,他右脚踩在碾轮上,右手往碾槽里添药材,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请问……”林晚星开口。 老人头也不回:“看病去大队卫生室,我这儿不看。” “我不是来看病的。”林晚星上前几步,“我是来拜访白济民白医生的。” 老人这才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他约莫七十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脸瘦长,皱纹深刻。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臂的袖管,齐肩而断,袖口用线仔细缝好。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戒备。 林晚星从挎包里拿出那封信,双手递上:“我是林晚星,从勐拉边防团卫生院来的。这是沈秉文沈老先生给您的信。” 听到“沈秉文”三个字,白济民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他接过信,用那只独手艰难地拆开。 他展开信纸,看得很慢。山风吹过,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在林晚星脸上停留片刻:“沈秉文这老家伙还没死?” 这话问得突兀,但林晚星听出这是老友之间特有的、带着岁月沧桑的问候。 “沈老身体很好。”她谨慎地回答,“他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白济民哼了一声,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却没有还给林晚星的意思:“他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沈老说您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边疆常见病和战伤处理。我在卫生院工作,初来乍到,很多不懂,想向您请教。” “请教?”白济民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上停留,“你是医生?” “刚在昆明培训完,分配到勐拉卫生院。” “培训?”白济民又哼了一声,“培训班能教出什么?纸上谈兵。”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林晚星没生气。她能感觉到,白济民不是针对她,而是对所有“学院派” 分卷阅读331 都有这种偏见。 “培训班教的是基础。”她平静地说,“但真正治病,确实要靠实践。所以我来了,想跟您学实践。” 白济民没接话,转身继续碾药。碾轮在石槽里滚动,发出沉闷的响声。药材被碾碎,散发出更浓烈的气味。 林晚星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急。 过了约莫十分钟,白济民碾完了一槽药,把药粉扫进陶罐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跟我来。” 他走进屋里。林晚星跟在后面。 屋里比想象中宽敞。一间堂屋,两间侧室,陈设简陋但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精装的医书,有线装的古籍,有手抄的笔记,还有用麻绳捆扎的一卷卷纸张。 堂屋中央一张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笔墨纸砚。桌角摆着一个人体骨骼模型,是那种教学用的,已经发黄。 白济民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竹篮,里面装着各种晒干的药材。他随手从几个篮子里各抓了一把,摊在桌上。 一共十种药材,有的切片,有的整株,有的已经碾成粉末。 “认得吗?”他问。 林晚星走近,仔细观察。第一种,切片,黄白色,有环纹,是黄芪。第二种,根状,黑褐色,断面有朱砂点,是丹参。第三种,叶片,背面有白色绒毛,是紫苏…… 她一样样辨认,报出名字。前九种都说对了。 第十种是一种黑色的小颗粒,像种子,但比种子小,有特殊的气味。 林晚星皱眉,拿起来闻了闻,又对着光看。她想起沈清源笔记里提过一种药材,蔓荆子,但蔓荆子应该是灰褐色,不是纯黑。 “这个……不确定。”她老实说,“可能是蔓荆子,但颜色不对。” 白济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采过药吗?” “采过一些。” “什么时候采的?” “一般是春夏。” “这就对了。”白济民捏起几粒黑色颗粒,“这是蔓荆子,但采晚了。蔓荆子应该在秋天果实成熟时采,你春天采的,是嫩果,晒干后就这个颜色,药效减半。” 林晚星恍然。她在培训班学的是药材鉴定,但采集时节的知识确实薄弱。 白济民把药材扫回篮子里,坐到桌后的椅子上:“光认药没用。我考考你,在勐拉这地方,战士巡逻时突发高山反应,呼吸困难,头晕呕吐,你怎么处理?” 林晚星略一思索:“首先要让患者停止活动,坐下或半卧,保持呼吸道通畅。如果有氧气袋,给予吸氧。如果没有,可以用背包垫高头部,解开衣领,保持通风。可以按压内关穴、合谷穴缓解症状。如果症状严重,必须立即下送。” “嗯。”白济民不置可否,“第二个问题:冬天战士站岗,手脚冻伤,起了水泡,你怎么处理?” “冻伤水泡不能挑破,要用无菌纱布保护。患处用温水浸泡,慢慢复温。可以外用冻疮膏。如果水泡破裂感染,要清创消毒,用抗生素药膏。” “抗生素?”白济民冷笑,“卫生院有那么多抗生素?” 林晚星顿了顿:“如果没有,可以用金银花、蒲公英煎水清洗,有清热解毒作用。或者用花椒煮水泡洗,促进血液循环。” 白济民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些:“第三个问题:战士被毒虫叮咬,伤口红肿热痛,甚至起红线,你怎么处理?” “首先要判断是什么毒虫。如果是蜜蜂,要拔出毒刺;如果是蜈蚣、蝎子,要用肥皂水清洗。红线是淋巴管炎的表现,说明感染在扩散。要口服或外用消炎药,如果出现发热、寒战,可能是败血症前兆,必须立即送医。” “消炎药?”白济民又抓住这个词,“还是那句话,如果没有药呢?” 林晚星这次有准备了:“可以用鬼针草捣烂外敷,消炎止痛。或者用马齿苋、车前草,都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如果伤口化脓,可以用鱼腥草。” 白济民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独手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i????u???e?n??????2?????????????则?为?山?寨?站?点 “第四个问题。”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缓和了些,“边疆常见痢疾,腹泻不止,脱水严重,但卫生院没有止泻药,你怎么处理?” 林晚星想起刚才路上看到的三颗针:“可以用三颗针,学名三颗针,有清热燥湿、止泻的功效。煎水口服。同时要让患者补充水分,可以煮米汤加少量盐,防止脱水。” 说完,她补充了一句:“这些方法,有些是我在培训班学的,有些是看沈清源科长的笔记,还有一些……是刚才来的路上,看到实物想到的。” 白济民终于点了点头。虽然动作很轻,但林晚星看到了。 “有点根基。”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完全是花架子。” 这是今天以来,他说的第一句接近认可的话。 白济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是自己装订的,牛皮纸封面,用麻线缝制。他递给林晚星:“看看。” 林晚星接过,翻开。里面是一页页手绘的草药图,每一幅图都极其精细,植物的根、茎、叶、花、果实,甚至显微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用毛笔小楷写着药名、性味、功效、采集时节、炮制方法。 她翻到一页,正是刚才认错的蔓荆子。图上画着不同时节果实的颜色变化:青绿、黄绿、灰褐、深褐。旁边注着:“秋末采,色褐者佳,青者力弱。” “这是……”她抬头,眼睛发亮。 “我画的。”白济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十年,画了三百多种滇西北常见草药。有些已经绝种了,有些只有深山里才有。” 林晚星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激动。这简直是宝藏!比她带来的所有笔记加起来都珍贵! “白老,这太珍贵了……”她声音有些发颤。 “珍贵?”白济民哼了一声,“再珍贵,锁在抽屉里有什么用?你们卫生院,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你知道吗?” 林晚星合上册子,认真看着他。 “等靠要。”白济民一字一顿,“等上面发药,靠上级拨款,要这要那。勐拉这地方,离昆明几百里,路又难走,等药送到,人都凉了!”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群山:“你看看这些山!这就是最大的药库!可是你们呢?守着宝山要饭吃!” 这话说得重,但林晚星听进去了。她想起卫生院里那些过期药品,想起周建兴说“有总比没有强”时无奈的表情。 “白老,您教我。”她诚恳地说,“教我怎么向大山要药。” 白济民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也照在他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里。 “走。” 分卷阅读332 他说,“带你看看真正的药库。” 两人出了屋,往后山走去。白济民虽然只有一臂,但走山路如履平地,林晚星要小跑才能跟上。 后山是一片向阳坡,植被茂盛。白济民像走进自家菜园一样,随手一指就是一味药。 “这是鬼针草。”他指着一丛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全草可入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外用治疮痈、毒蛇咬伤,效果不比青霉素差。” 林晚星仔细看,记下特征。 “这是三颗针,你刚才说对了。”他又指着一株灌木,“根入药,治痢疾、肠炎。但要注意用量,过量会伤胃。” “这是重楼。”走到石缝处,他看见林晚星挖过的那株,“你认出来了?但采法不对。重楼要采三年以上的,根粗壮者佳。你挖的那株太嫩。” 林晚星脸红:“我……想做个标本。” 白济民没批评,继续往前走:“这是金钱草,利尿通淋。这是紫花地丁,清热解毒。这是仙鹤草,止血……” 他一口气介绍了二十多种常见药材,每一种的功效、用法、注意事项,都如数家珍。林晚星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手都写酸了。 “记住这些。”白济民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绵延的群山,“边疆医生,首先要学会向大山要药。西药好,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些草药,就在眼皮子底下,不要钱,只要肯花力气去采、去学、去用。” 林晚星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该回去了。两人慢慢往回走。回到小屋,白济民让林晚星在堂屋等着,自己进了里屋。 出来时,他手里拿着那本手绘册子,还有一个布包。 “这个给你。”他把册子递给林晚星。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 “拿着。”白济民打断她,“我留着有什么用?带进棺材?你拿去,能多用一天,就多救一个人。这才是它该有的用处。” 林晚星双手接过,感觉册子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 布包也递过来:“里面是些种子,鬼针草、三颗针、金银花。你在卫生院院子里种上,长得快,随时能用。” “谢谢白老。”林晚星深深鞠躬。 “别谢我。”白济民摆摆手,“要谢,就谢沈秉文那老家伙,还没忘了我这个残废。还有,谢你自己,肯来这苦地方,肯学这些土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周建兴那小子,你见过了吧?” “见过了。” “他是我带出来的。”白济民说,“当年也是个好苗子,但这些年……被现实磨平了。你跟他共事,别硬顶。他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我明白。” “行了,走吧。”白济民转过身,“再不走,天要下雨了。” 林晚星再次鞠躬,背上挎包,捧着册子和布包,走出小屋。 刚走出院子,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大片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风也大了,吹得竹林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 林晚星加快脚步。才走了不到二里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山雨来得急,顷刻间就成了瓢泼大雨。山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 她看见前方有个山洞,赶紧跑过去躲雨。 山洞不大,但干燥,能容三五个人。她刚进去,就听见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差点撞到她。 是个傈僳族妇女,约莫四十岁,背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新鲜的菌子。她被雨淋透了,衣服贴在身上,但脸上带着笑。 看见林晚星,她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你……你是那个女医生?” 林晚星也愣了:“您认识我?” “我认识你!你是救岩桑家孩子的女医生!”妇女激动地说,“我是阿娜,岩桑是我表弟。那天我在卫生院外面,看见你给孩子治病!” 林晚星想起来了。那天抢救破伤风患儿时,外面确实围了些人。 “孩子怎么样了?”她关心地问。 “好了!全好了!”阿娜双手合十,“祭司都说,孩子能活下来是山神保佑。但我知道,是你救了他!”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两人坐在山洞里聊天。阿娜很健谈,说她今天上山采菌子,没想到遇到雨。 “这种天气,菌子长得快。”她说,“但路也滑,不好走。” 林晚星看着她竹篓里的菌子,有鸡枞、牛肝菌、青头菌,都是上好的山珍。 “您认识很多菌子?”她问。 “认识!我们傈僳人,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山里的一草一木都认识。”阿娜自豪地说,“不光菌子,草药也认识很多。我们寨子的老祭司,九十岁了,懂的草药比汉人医生还多!” 林晚星心里一动:“老祭司……愿意教别人吗?” 阿娜犹豫了一下:“祭司脾气怪,不信汉人医生。他说汉人的药是化学的,不好。我们傈僳人的草药,是山神赐的。” 她看着林晚星,忽然压低声音:“但我知道,祭司其实偷偷看过汉人的医书。他屋里有一本,破破烂烂的,是从前一个汉人医生留下的。” 雨渐渐小了。阿娜站起身:“医生,雨停了,我要回寨子了。你要不要来寨子坐坐?我做的菌子汤,好喝!” 林晚星看看天色,摇摇头:“谢谢,但我得回去了。改天一定去拜访。” 阿娜有些失望,但还是热情地说:“那你一定来!我带你去见祭司!他虽然脾气怪,但你是好医生,救过我们傈僳人的孩子,他也许会愿意见你!” 两人在山洞口告别。阿娜背着竹篓,哼着山歌,踩着泥泞的山路走了。 林晚星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那本手绘的《滇西北常见草药图鉴》,想起白老说的“向大山要药”,想起阿娜说的“老祭司懂草药”。 一条路,似乎正在眼前铺开。 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树叶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林晚星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回到团部时,已经下午四点多。顾建锋果然等在门口,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你迷路了。” “遇到了雨,躲了一会儿。”林晚星把怀里的册子和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你看,白老给的。” 顾建锋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眼神越来越凝重:“这是……无价之宝。” “是啊。”林晚星抚摸册子的封面,“白老说,边疆医生要学会向大山要药。他还给了种子,让我们在卫生院院子里种。” 顾建锋合上册子,看着她被雨淋湿的头发和衣服,还有裤脚上的泥点,忽然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湿发。 “辛苦了。” “不辛苦。”林晚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我找到路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个勐拉染成了金色。 远处,群 分卷阅读333 山沉默,但林晚星知道,那沉默里藏着无数的可能。而她,正要开始探索这些可能。 第98章 不如自己动手 七月的勐拉,雨季的气息越来越浓。 每天清晨,山间的雾气总要到上午九、十点钟才肯散去。卫生院那两间土坯房里,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墙角的黄泥地面返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药柜的木门受潮膨胀,开合时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这天早晨,林晚星到卫生院时,周建兴已经在了。他正拿着一块干布,仔细擦拭那些老旧的医疗器械,听诊器、血压计、注射器盒子。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周医生早。”林晚星打了招呼,把挎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早。”周建兴头也不抬,“今天要开个会。” “会?” “嗯。”他终于直起身,把布叠好放在桌上,“卫生院发展会。就咱俩,但该开的流程得走。” 林晚星有些意外。她来勐拉快一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卫生院要开会。 周建兴走到药柜前,拉开玻璃门。里面稀稀拉拉的药瓶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寒酸。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贴着泛黄标签的瓶子:阿司匹林、土霉素、甘草片、红药水…… “你看看。”他声音低沉,“就这些,够干什么的?战士训练受伤,要消毒药品;傈僳老乡来看病,要常用药;雨季一来,痢疾、疟疾高发,要抗感染药。可咱们有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星:“所以今天这会,就一个主题,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增加药品配额。”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雾正在散去,阳光透过糊着纸的窗户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往年也打报告?”她问。 “打,年年打。”周建兴从抽屉里翻出几份文件,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你看看,这是我前几年写的。数据详实,困难列了一大堆,语气恳切得都快跪下了。” 林晚星接过。第一份是1978年的报告,钢笔字迹工整:“……勐拉边防团卫生院现有药品仅能满足日常需求的百分之三十,缺口巨大。战士们在边防一线流血流汗,不能让他们因缺医少药而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第二份是1979年的,语气更急:“……雨季将至,疟疾防治药品缺口达百分之八十。若疫情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份是今年初的:“……冬春季呼吸道疾病高发,止咳化痰类药物已全部用完。恳请上级酌情考虑边疆实际困难……” 每一份报告后面,都有批复。大多是格式化的回复:“已收悉,正在研究”“经费紧张,请克服困难”“酌情安排”。 “看到了吧?”周建兴把报告收回去,语气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麻木,“年年写,年年批,年年还是缺。” 他把那几份报告摆在桌上,像是摆出一份无声的控诉。 “今年不一样。”他忽然说,眼睛看向林晚星,“今年有你了。” 林晚星一愣。 “你是从昆明培训出来的,懂新名词,知道怎么写能打动领导。”周建兴从抽屉里拿出信纸,“这次的报告,你执笔。把我刚才说的那些困难,再加上你来了之后看到的新问题,都写进去。要写得情真意切,写得让领导看了睡不着觉!” 他把信纸推到林晚星面前,又放下一支蘸水笔,一瓶蓝黑墨水。 “今天上午就写,下午我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让通讯员送到团部,请孙团长签发上报。” 林晚星看着那叠信纸,纸张粗糙,边缘有毛茬。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好。”她说,声音平静,“周医生说得对,缺药是大问题。我一定把困难写充分,把咱们的实际情况反映上去。” 周建兴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沉重了。他点点头,转身继续去擦那些器械,背影有些佝偻。 林晚星铺开信纸,拧开墨水瓶。蘸水笔的笔尖有些分叉,她修了修,在废纸上试了试,然后开始写: “尊敬的上级领导:勐拉边防团卫生院现有医务人员两名,负责全团官兵及驻地周边群众约两千人的医疗卫生保障工作。目前面临药品极度匮乏的严峻局面……” 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列出了缺药的具体种类、数量,说明了可能造成的后果,恳请上级“考虑到边疆特殊环境和官兵实际需求,酌情增加药品配额”。 写到一半时,她停下来,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几棵周建兴种的草药长得正好,薄荷已经窜了一尺高,金银花爬满了竹篱笆,鬼针草开着小黄花。这些都是可以入药的,而且就在眼前,不要钱。 她又低头看看正在写的报告。那些恳切的言辞,那些详实的数据,那些殷切的期盼……最后会换来什么呢?也许是一批药品,但更多可能还是一纸“正在研究”的批复。 等靠要。白济民老军医的话在耳边响起。 她继续写,但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报告写完时,已经快中午了。整整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周建兴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看。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写得很好。”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哑,“比我会写。明天就送上去。” 他把报告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在信封上写下“呈:上级卫生部门”。 做完这一切,他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松懈下来。 “下午没什么事,你去忙吧。”他说,“我去看看昨天那个拉肚子的战士。” “好。” 林晚星收拾好东西,走出卫生院。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径直朝团部走去。 顾建锋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办公室很小,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地图和训练计划表。窗户开着,能看见操场上正在训练的战士。 见林晚星进来,顾建锋放下文件:“怎么这个时间来了?有事?” “有事商量。”林晚星关上门,在对面坐下,从挎包里拿出白济民给的那本《滇西北常见草药图鉴》,摊在桌上。 顾建锋看了看图鉴,又看看她:“白老给的?你去找过他了?” “上周日去的。”林晚星翻开图鉴,指着那些精细的手绘图,“白老说,边疆医生首先要学会向大山要药。不能光等着上面发药。”w?a?n?g?址?f?a?布?y?e?????μ???è?n??????????????????? 顾建锋眉头微皱:“周医生不是让你写报告要药吗?” “写了,上午刚写完。”林晚星说,“三页纸,情真意切。周医生说写得很好,明天就送上去。” “那你这是……” “报告要写,那是给上面看的。”林晚星看着顾建锋的眼睛,“但咱们自己不能真等着。白老说了,等药送到,人都凉了。” 她翻开图鉴的某一页,上面画着鬼针草:“你看这个,消 分卷阅读334 炎效果不比青霉素差。还有这个三颗针,治痢疾。这个重楼,止血。这些草药,山上到处都是,不要钱,只要肯花力气去采、去学、去用。” 顾建锋沉吟着。他拿起图鉴,一页页翻看,那些精细的绘图,那些详尽的注解,显然倾注了绘制者毕生的心血。 “你想采药?”他问。 “不光采,还要炮制,要储存,要建立咱们自己的小药库。”林晚星说,“周医生那儿的过期药品,能用的已经不多。雨季马上来了,疟疾、痢疾高发期,光靠等,等不起。” “这需要人手。”顾建锋说,“卫生院就你和周医生两个人,忙不过来。” “不占卫生院的编制。”林晚星早有打算,“咱们团里这么多家属,很多都是农村出来的,认识野菜,学认草药不难。我想组织她们,利用业余时间,学习采药、炮制。” 顾建锋抬眼:“家属?”w?a?n?g?址?f?a?b?u?y?e?i?????????n????〇?????????????? “对。”林晚星点头,“先从卫生知识讲座开始,教她们认识常见草药,学习简单处理。就当是……丰富业余生活,增进军民团结。” 顾建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阳奉阴违?” “怎么能这么说?”林晚星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我明明是在积极响应上级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号召。你看,咱们不向国家伸手,自己想办法解决困难,这不是好事吗?” 顾建锋摇头,笑容里带着无奈和欣赏:“你呀……周医生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林晚星收起图鉴,“我想先做起来,有了成效再说。周医生那个人,你比我了解,光说没用,得让他看到实际好处。” “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林晚星说,“给我一个地方,比如食堂旁边的空场,晚饭后能用一两个小时。再允许我组织家属活动,名目就是卫生知识学习小组。不占编制,不花经费,纯自愿。” 顾建锋想了想:“这个可以。但你要注意方式方法,别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特别是周医生那边……” “我懂。”林晚星站起身,“表面功夫一定做好。报告照写,药照要,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但咱们自己,不能真等着。” 顾建锋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小心点。这里不比昆明,人多眼杂。” “知道。”林晚星握住他的手,“对了,还有件事,白老给了一些草药种子,我想在卫生院院子里种上。周医生问起来,我就说是改善环境,种点花草。” “种吧。”顾建锋说,“需要帮忙就说。” 从办公室出来,林晚星直接去了食堂。晚饭时间还没到,但炊事班已经在准备了。食堂是间大平房,砖木结构,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能容纳百十号人吃饭。 食堂管理员是个山东老兵,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见林晚星进来,老王笑呵呵地招呼:“林医生,来这么早?饭还得等会儿。” “王班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林晚星说,“我想组织家属们学习卫生知识,需要个地方,晚饭后能用一两个小时。您看食堂旁边那个空场行不行?” “空场?”老王想了想,“行啊,那地方平时就晒晒粮食,晚上空着。你要用多久?” “暂时定每周二、四晚上,七点到八点半。” “成,我跟炊事班说一声,让他们把那边收拾出来。”老王很爽快,“林医生这是做好事,咱们支持!” “谢谢王班长。” 晚饭时,林晚星特意留意了家属们吃饭的区域。团部有随军家属二十多户,大多住在后面的家属院。平时她们自己开火,但偶尔也会来食堂打饭改善伙食。 她看见李桂兰了,王秀芹表哥赵大勇的妻子,三十出头,圆脸,爱笑。正和几个家属坐在一起吃饭,碗里是白菜炖粉条和玉米面窝头。 林晚星端着饭盒走过去,在李桂兰旁边坐下。 “李嫂子,吃饭呢。” 李桂兰抬头,看见是林晚星,赶紧招呼:“林医生!您也来食堂吃啊?快坐快坐。” 几个家属都看过来。林晚星在团部已经小有名气,昆明来的女医生,一来就救了傈僳族孩子,长得又秀气,说话和气。 “嫂子们好。”林晚星笑着打招呼,“我听说咱们家属院好多嫂子都是从农村来的,认识不少野菜草药?” 一个年纪稍大的家属说:“可不是嘛,我老家四川山区的,从小就跟着大人采蘑菇、挖野菜。” 另一个说:“我是云南本地的,我们寨子后面山上,草药多得很。小时候生病,都是吃草药。” 李桂兰也说:“我认识好些能吃的野菜,草药也认得几种,艾草、薄荷、鱼腥草,这些常见。” “那太好了。”林晚星顺势说,“我正想组织个活动,教大家认识更多草药,学习简单的卫生知识。比如孩子发烧怎么物理降温,烫伤了怎么应急处理,还有怎么用常见草药治小病。” 家属们来了兴趣。 “真的?林医生您教我们?” “那敢情好!我家那小子总磕磕碰碰的,我想学学怎么处理伤口。” “什么时候开始啊?” 林晚星说:“暂定每周二、四晚上,在食堂旁边空场。自愿参加,不强制。第一次就在后天晚上,七点开始。” “我一定来!”李桂兰第一个表态。 “我也来。” “算我一个。” 第一炮算是打响了。 周二晚上,林晚星提前到了食堂空场。老王已经让人收拾过了,扫了地,搬来几张长条凳,还拉了个灯泡,用竹竿挑着,虽然昏暗,但够用。 七点整,家属们陆陆续续来了。有年轻的媳妇,也有中年的大姐,一共来了十二个人。大家搬着小板凳,围坐成一圈。 林晚星站在中间,面前摆着个小桌子,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搪瓷盘子,里面装着几种新鲜草药;几个小纸包,里面是药粉;还有一个笔记本。 “嫂子们晚上好。”她开口,声音清亮,“感谢大家来参加这个卫生知识学习。咱们不搞复杂的,就学点实用的,生活中用得着的。” 她从搪瓷盘子里拿起一株植物:“大家认识这个吗?” “薄荷!”好几个家属同时说。 “对,薄荷。”林晚星说,“薄荷有清凉解表的作用。夏天孩子中暑、头晕,可以用新鲜薄荷叶煮水喝,或者捣烂了敷在额头上。蚊子咬了,擦点薄荷汁,能止痒。” 她又拿起另一种:“这个呢?” “艾草!” “没错,艾草。端午节家家都挂艾草,但很多人不知道,艾草其实是一味好药。艾叶煮水泡脚,可以祛寒湿,治脚气。艾绒可以做艾条,灸穴位,治肚子疼、关节疼。” 她一样样介绍:鱼腥草治咳嗽,车前草利尿,马齿苋治痢疾…… 家属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有人提问。 分卷阅读335 “林医生,这些草药怎么采?有什么讲究吗?” “采药要看时节。”林晚星翻开白老的图鉴,指着上面的图,“比如薄荷,要在开花前采,药效最好。艾草要在端午前后采。采的时候要留根,不能挖绝了,明年还能长。” 介绍完草药,她又拿出那几个小纸包。 “这是我用咱们本地草药自制的一些简单药品。”她打开一个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这是重楼粉,止血效果很好。小伤口撒一点,按压一会儿就能止住。” 另一个纸包是黑绿色的膏状物:“这是鬼针草膏,消炎消肿。疮痈、毒虫叮咬,抹一点,能缓解。” 她把药粉和药膏传给家属们看。大家传看着,闻着,议论着。 “真能止血?” “我试试。”一个年轻媳妇不小心被凳子上的木刺扎了下手指,渗出血珠。林晚星用棉签蘸了点重楼粉,撒在伤口上,轻轻按压。半分钟后,血真的止住了。 “嘿,真管用!” “林医生,这药膏怎么做的?教教我们呗!” 林晚星笑了:“别急,咱们一步步来。今晚先认识草药,下次教大家怎么炮制。再下次,教大家怎么用。” 她又讲了常见伤病的应急处理:烧伤烫伤怎么处理,骨折怎么固定,中暑怎么急救……都是实用干货。 八点半,讲座结束。家属们意犹未尽,围着林晚星问这问那。 李桂兰最积极:“林医生,下次什么时候?我还想学!” “周四晚上,还是这里。”林晚星说,“到时候咱们讲怎么采药、怎么晾晒。” “太好了!”李桂兰眼睛发亮,“我认识好些地方有草药,到时候我带大家去!” 周四的讲座,来了十五个人。林晚星讲了采药的基本知识:什么时间采、怎么采、采完怎么处理。还带来了白老的图鉴,让大家传看。 讲座结束时,她看似随意地说:“这周末我打算去后山采点草药,有想一起去的嫂子吗?就当是散步,认识认识咱们周围的植物。” “我去!”李桂兰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最后有五个人报名:李桂兰,还有另外四个家属。 周六早晨,天刚亮,林晚星就在卫生院门口等着。她背着从老王那儿借的竹篓,里面装着剪子、小铲子、油纸、绳子。 五个家属陆续来了,也都背着竹篓或布兜。大家穿着旧衣服,袖口扎紧,裤腿塞进袜子里,防虫防草。 “走吧。”林晚星领着大家往后山走。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新,鸟鸣声声。林晚星一边走一边指点:“大家看,这是车前草,叶子像猪耳朵,利尿的。这是金银花,藤本的,花刚开时白色,慢慢变黄,清热解毒……” 家属们认真听着,不时蹲下仔细看。 到了山坡向阳处,林晚星停下:“这儿草药多。大家按我刚才教的,认准了再采,别挖错了。采的时候留根,别伤着。” 大家散开,开始采药。李桂兰动作最快,一会儿就采了一捧薄荷:“林医生,这个行吗?” “行,但再多采点,晒干了能用好久。” 另一个家属采到了鱼腥草,举着问:“这个呢?” “鱼腥草,治咳嗽的好药。多采点,回去洗干净,晒干。” 大家干得很起劲。这些从农村出来的妇女,对土地、对植物有天生的亲近感。虽然采药和采野菜不完全一样,但道理相通。 正采着,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哟,这是干什么呢?” 林晚星回头,看见周建兴站在不远处,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个家属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林晚星走过去,恭敬地说:“周医生,您也来散步?我们采点草药,熬凉茶。天热了,给战士们消消暑。” 周建兴看了看家属们竹篓里的草药:薄荷、金银花、车前草……确实是能熬凉茶的。 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瞎折腾。” 说完,背着手走了。 等他走远,李桂兰小声说:“周医生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事。”林晚星平静地说,“咱们继续采。周医生说得对,是有点折腾,但折腾出凉茶来,战士们喝了舒服,就值得折腾。” 大家又笑起来,继续采药。 一个上午,采了满满五竹篓草药。回到卫生院院子,林晚星教大家怎么处理:洗净,分类,摊在竹席上晾晒。 “薄荷、金银花要阴干,不能暴晒,不然香味就散了。车前草、鱼腥草可以晒干。” 大家学着做,把草药摊开。院子里顿时飘起清新的药香。 忙完,已经中午了。家属们要回家做饭,陆续告辞。李桂兰留到最后,帮着林晚星收拾。 “林医生,下周还采吗?”她问。 “采。”林晚星说,“不过下次,咱们不光采凉茶的草药。我教你认鬼针草、三颗针、重楼,那些才是真正能治病的。” “好!”李桂兰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她走了。院子里只剩林晚星一个人。 她看着竹席上摊开的草药,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又抬头看看药柜里那些稀稀拉拉的药瓶。 等靠要,不如自己动手。 报告要写,那是规矩。但路,要自己走出来。 窗台上,白老给的种子已经冒出嫩芽。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林晚星拧开水龙头,洗手。清凉的水流过手指,她深吸一口气。 这才刚刚开始。 第99章 敞开心扉 八月的勐拉,雨季真正来了。 从七月底开始,雨就没彻底停过。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绵绵密密的细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山间雾气终日不散,团部营房的黄泥地面总是湿漉漉的,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 卫生院里,潮气重得连药柜的木门都长了层薄薄的白毛。林晚星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生炭盆,不是取暖,是为了除湿。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松木的香气,勉强驱散屋里的霉味。 这天下午,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林晚星正在整理晾了半个月的草药,薄荷、金银花、车前草都已经干透,散发着清苦的香气。她按白老图鉴上的方法,把草药分类装进陶罐里,罐口用油纸封好,再压上石板防潮。 院门被推开,周建兴披着蓑衣进来,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摘下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脸色比天气还阴沉。 “雨再这么下,山路就该断了。”他把蓑衣挂在门后,“去年这时候,去县里的路断了整整八天。” 林晚星停下手里的活:“咱们的药品还能撑多久?” “常用药还能撑一个月,但要是雨季病号多……”周建兴没说下去,走到药柜前,拉开柜门看了看,又重重关上,“你那个报告,送上去快半个月了,一点 分卷阅读336 回音都没有。” “可能还在走流程。”林晚星说,心里却清楚,多半又是石沉大海。 周建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坐到桌后开始写病历。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屋里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雨声。 下午三点多,雨忽然停了片刻。天色亮了些,甚至有几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林晚星赶紧把装好的草药罐搬到屋檐下晾着,虽然晒不到太阳,但通风总比闷在屋里强。 正忙着,院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小张跳下车,跑进院子:“林医生!有客人!” “客人?”林晚星一愣。她在勐拉没什么熟人。 小张侧身让开,一个年轻姑娘从吉普车后座跳下来。 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高高的马尾辫,乌黑油亮,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穿着白衬衫、蓝布裤子,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显得腰身纤细。肩上斜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背上还背着一个画板,用油布包着防雨;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相机,黑色皮质相机套已经磨得发亮。 她站在细雨中,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土坯房、竹篱笆、晾晒的草药、冒着青烟的炭盆,还有站在屋檐下的林晚星。 “林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大学生的朝气。 林晚星怔了怔,居然是表妹沈小雨! “小雨?”林晚星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来社会实践!”沈小雨笑得灿烂,“学校要求暑假要有社会实践经历,我想着你们在勐拉,我就来了!你们离开昆明的时候,我说了要来找你们玩的。” “欢迎欢迎。”林晚星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一个旅行袋,沉甸甸的,“快进来,外面湿。” 小张帮着把行李搬进屋。周建兴抬起头,看见沈小雨,皱了皱眉:“这姑娘是……” “这是沈小雨,我们表妹,医学院大三学生,来社会实践的。”林晚星介绍,“小雨,这是周建兴周医生,卫生院的老军医。” “周医生好!”沈小雨乖巧地鞠躬,马尾辫跟着一晃。 周建兴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胸前的相机上停留片刻,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沈小雨像只活泼的鸟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怎么从昆明坐了两天火车到县里,怎么搭部队的便车到团部,沿途看到什么风景,拍了几卷胶卷。 “林姐姐你看!”她从相机套里取出相机,是那种老式的双反相机,取景框在上方,“这是我爸的老相机,我借来的。我要把勐拉的山、勐拉的水、勐拉的人都拍下来!” 她又打开帆布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几本厚厚的医学书:《解剖学》《药理学》《内科学》,书页都翻得起毛了。 “我还带了专业书,有不懂的可以请教林姐姐和周医生!” 周建兴原本冷淡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医学院现在教什么?” “教的挺多的。”沈小雨认真回答,“解剖、生理、病理、药理,还有临床各科。但这学期我最喜欢的是《中草药学》,老师带我们去山上认药,可有意思了!” 她看到桌上摊开的草药,眼睛一亮:“呀,这些都是林姐姐采的?我认识!薄荷、金银花、车前草……咦,这个是什么?”她拿起一片晒干的叶子。 “鬼针草。”林晚星说,“消炎消肿的。” “书上说过!”沈小雨兴奋地说,“但没见过实物。林姐姐,我能跟你学认药吗?” “当然可以。”林晚星笑了,“不过在这儿,你得先适应环境。勐拉条件艰苦,不比昆明。” “我不怕苦!”沈小雨挺直腰板,“我们老师说了,医生就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正说着,顾建锋从外面进来。他刚训练完,一身作训服湿透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看见沈小雨,他愣了愣。 他也没想到小雨真跑来了,两人又是一阵寒暄。 然后,顾建锋操心地问林晚星:“给她安排住哪儿?” “住我那儿吧。”林晚星说,“我那屋炕大,加床被子就行。” “好。”顾建锋又看向沈小雨,“勐拉条件差,你多担待。有事找晚星,或者直接找我。” “谢谢顾团长!”沈小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晚上,林晚星和沈小雨挤在一张炕上。炕烧得温热,驱散了雨夜的寒气。沈小雨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林晚星说个不停,说医学院的趣事,说昆明的变化,说姨妈最近在忙什么。 “林姐姐,你真厉害。”黑暗中,沈小雨轻声说,“从昆明到勐拉,从大城市到边疆,要是我,可能没这个勇气。” “这里需要医生。”林晚星说,“而且你哥在这儿。” “你们感情真好。”沈小雨翻了个身,“我哥说当年娶你,是替他哥哥负责。但现在看来,不止是责任吧?” 林晚星没回答。窗外雨声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 接下来的几天,沈小雨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林晚星。看她看诊,跟她采药,帮她炮制药材。她带来的相机派上了大用场,拍草药的生长环境,拍炮制过程,还拍了不少战士训练、家属生活的照片。 “这都是珍贵的资料。”沈小雨一边擦镜头一边说,“我们老师说了,边疆医疗是个值得研究的课题。我回去要写篇论文,题目就叫《滇西北边疆地区草药资源利用现状调查》。” 林晚星觉得,有这个充满朝气的姑娘在身边,连沉闷的雨季都变得有生气了些。 然而好景不长。 第八天,雨势骤然加大。不再是绵绵细雨,而是倾盆暴雨,从早到晚下个不停。团部后面的山溪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树枝、石块,轰隆隆地奔流。 下午四点,紧急集合号突然响起。号声穿透雨幕,急促而尖锐。 顾建锋浑身湿透冲进卫生院:“晚星,准备急救药品!去黑傈僳寨子的路发生山体滑坡,三户房屋被埋,有群众被困!” 林晚星心头一紧:“伤亡情况?” “不清楚,通讯断了,是寨子里的人跑出来报的信。”顾建锋语速很快,“我带一个排去救援。你……” “我去。”林晚星打断他,“可能有伤员需要急救。” “我也去!”沈小雨从里屋冲出来,已经背好了急救包,是她自己带来的,里面有纱布、绷带、消毒药品,“我是医学生,我能帮忙!” 顾建锋皱眉:“太危险了,路上可能还有塌方。” “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医生。”林晚星已经开始收拾药品,把自制草药装进防水布袋,带上仅有的几支急救针剂,“小雨,把画板也带上,可能有用。” 沈小雨虽然不明白画板有什么用,但还是麻利地包好画板背在背上。 顾建锋看着两人,知道 分卷阅读337 劝不住,咬牙道:“跟紧队伍,一切行动听指挥!” “是!” 十分钟后,救援队伍出发。顾建锋带队,二十名战士,加上林晚星和沈小雨。每个人都披着雨衣,但暴雨如注,雨衣根本挡不住,很快全身湿透。 山路已经不成样子。原本的土路变成了泥河,深的地方能没到膝盖。战士们用绳子互相串联,艰难前行。顾建锋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木棍探路,每走一步都要试探深浅。 “注意脚下!避开裂缝!”他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嘶哑。 走了约莫三里地,前方传来轰隆声,是山石滚落的声音。 “停!”顾建锋抬手,队伍立刻停下。 前方山坡上,泥石流正在倾泻。浑浊的泥浆裹挟着石块、树木,像一头咆哮的巨兽冲下山谷。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道路被彻底掩埋。 “绕路!”顾建锋当机立断,“从侧面山坡爬过去!” 山坡更陡,而且被雨水泡得松软。大家手脚并用往上爬,每爬一步都小心翼翼。沈小雨没爬过这么陡的山,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林晚星眼疾手快抓住她,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爬到一半,危险发生了。 上方传来异响,细碎的、密集的沙沙声。 “小心落石!”有战士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片山体表层在雨水浸泡下松动,碎石如雨点般砸下来。虽然不是大块岩石,但数量多,速度急。 “蹲下!护住头!”顾建锋大喊。 林晚星本能地蹲下,护住沈小雨。几乎同时,一个身影扑过来,将她整个人罩在身下。 是顾建锋。 碎石砸在他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晚星听见他闷哼一声,但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落石持续了十几秒,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动静停下,顾建锋才松开手。林晚星立刻转身看他。 军装后背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血口子正在渗血。 “你受伤了!”林晚星急眼,要去检查伤口。 顾建锋却推开她的手:“皮外伤。跟紧我,快点通过这段危险区。”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继续指挥队伍:“快!快速通过!” 队伍不敢耽搁,加速前进。林晚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顾建锋,他左臂垂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在泥地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二十分钟后,终于绕过塌方区。顾建锋这才允许队伍短暂休息。 林晚星冲过去,不由分说扯开他左臂的衣袖。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肘部一直划到手腕,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这叫皮外伤?”她声音发颤,从急救包里拿出酒精棉。 “真的不深。”顾建锋任由她处理,眼睛却看着前方,“离寨子还有两里地,抓紧时间。” 林晚星用酒精棉清洗伤口,酒精刺激伤口,顾建锋肌肉绷紧,却一声不吭。她用纱布简单包扎,打了个结:“回去必须重新处理,可能会感染。” “知道了。”顾建锋放下袖子,遮住伤口,“继续前进。” 下午五点半,救援队伍终于抵达黑傈僳寨子。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寨子依山而建,此刻后山整片滑坡,泥石流吞没了三栋木屋,只剩下一片狼藉。另外几栋房屋也有不同程度损坏。寨民们正在徒手挖掘,哭喊声、呼救声混在雨声里,令人心碎。 顾建锋立刻组织救援:“一班警戒,注意二次塌方!二班、三班,跟我挖人!” 战士们冲上去,用铁锹、用木棍、甚至用手,开始挖掘。泥石流堆积得太厚,进展缓慢。 林晚星和沈小雨也没闲着。寨子里已经有伤员,被落瓦砸伤的,逃跑时摔伤的,还有惊吓过度的老人孩子。两人在一个相对完好的木屋屋檐下设立了临时急救点。 “小雨,你处理轻伤,我来处理重伤。”林晚星快速分工。 “好!” 沈小雨虽然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但医学院的训练让她保持了基本的镇定。她给一个头部擦伤的孩子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嘴里还哄着:“不哭不哭,姐姐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y?e?不?是??????????è?n????〇????5?????????则?为????寨?佔?点 林晚星则处理一个腿部被压伤的老人。老人被倒塌的木梁压住了左腿,被寨民救出来时,左小腿已经肿得发亮,皮肤发紫。 “挤压伤综合征。”林晚星心头一沉。这种情况需要尽快减压,否则肌肉坏死,可能引发肾衰竭甚至死亡。但这里没有手术条件,连基本的输液设备都没有。 她抬头看向顾建锋。他正在指挥挖掘,浑身泥浆,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却浑然不觉。 “必须尽快送县医院。”林晚星对老人的儿子说,“你父亲腿里的压力太大,需要手术减压。” “可路断了,怎么送啊?”儿子急得直跺脚。 林晚星咬咬牙。等路通,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沈小雨带来的画板上。画板是木制的,长方形,边缘有包边。 “小雨,画板借我。” 沈小雨虽然不解,还是递了过来。林晚星拆开油布,露出里面的画板。她用手量了量尺寸,又看了看老人的腿。 “去找几根竹竿,要直的,这么长。”她比划着长度。 老人的儿子立刻去找。寨子里竹子多,很快找来了几根。 林晚星把画板放在老人腿下,用竹竿在两侧固定,再用绷带一圈圈缠紧,一个简易的夹板做成了。虽然简陋,但能起到一定的固定和减压作用。 她又从急救包里拿出自制的鬼针草膏,厚厚地敷在肿胀的皮肤上:“这个能消炎消肿。每隔两个小时换一次药。” 处理完老人,那边挖掘有了进展。 “这里有人!”一个战士喊。 大家冲过去。泥石流下面,露出一截木屋的房梁。战士们小心清理周围的泥土,渐渐露出一个人形,是个中年妇女,被压在倒塌的墙壁下,已经昏迷,但还有呼吸。 “小心抬!”顾建锋指挥着,“注意她的脖子和脊椎!” 几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她抬出来。林晚星检查:生命体征尚可,但右臂开放性骨折,骨头都露出来了。 “需要夹板固定。”林晚星说,“小雨,再找几块木板。” “没有木板了。”沈小雨环顾四周,房屋要么倒塌,要么不敢拆。 林晚星想了想,看向那些竹子:“用竹筒。” 战士们立刻动手,砍了几段粗竹筒,剖开,做成夹板。林晚星清洗伤口,复位,固定,动作麻利。沈小雨在旁边递东西,配合默契。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小了些,但还没停。三户被埋的人家,救出七个人,其中两个重伤,五个轻伤。寨民们自发腾出一间完好的木屋,让伤员住进去。 顾建锋安排战士轮流警戒,防止二次灾害。林晚星和沈小雨则在木 分卷阅读338 屋里守着伤员,随时观察病情变化。 夜里十点,雨终于停了。寨子里点起松明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炊烟升起,寨民们煮了玉米糊糊,分给救援队伍。 顾建锋和林晚星坐在屋檐下,捧着热乎乎的玉米糊糊。两人都浑身泥泞,疲惫不堪,但看着伤员情况稳定,心里都松了口气。 沈小雨累得直接在屋里的草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 “你的伤,我重新处理一下。”林晚星放下碗,拿出急救包。 顾建锋没拒绝。林晚星小心拆开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伤口因为雨水浸泡,边缘有些发白。她用酒精重新清洗,疼得顾建锋肌肉绷紧。 “疼就出声。”林晚星轻声说。 “不疼。”顾建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火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重新包扎好,林晚星没立刻收回手,而是轻轻按在绷带上:“白天你护着我,万一那石头再大点,万一你伤得更重……” “没有万一。”顾建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但此刻握着她手的力度却很温柔。 “晚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欠你一条命。” 林晚星愣住。 “当年大哥假死,你若真守寡或寻短见,我一辈子良心不安。”顾建锋看着她,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深邃,“娶你,最初是责任。我觉得,我得替大哥照顾你,得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后来……”他顿了顿,握她的手紧了紧,“后来我发现,你不光不需要我照顾,还能照顾别人。你能在卫生院撑起一片天,能教家属采药,能冒着危险来救人。你比我想象的坚强,比我想象的能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现在我要说,娶你,已经不只是责任了。现在是因为……我离不开你。” 这话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林晚星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建锋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泪:“别哭。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哭。” “我没哭。”林晚星嘴硬,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是烟熏的。” 顾建锋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好,是烟熏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屋檐下,火光跳跃;远处,战士们还在清理道路;屋里,伤员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草堆上,沈小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这个雨夜,这个简陋的傈僳族寨子,这个满是泥泞和危险的边疆,却成了他们感情升华的地方。 林晚星靠在顾建锋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从红星村到勐拉,从被人逼着守寡到如今成为能救人的医生,所有的苦,所有的难,都值得了。 因为路的尽头,有他在等。 而她,也终于等到了他敞开心扉的这一刻。 不是责任,不是义务。 是离不开。 是爱。 第100章 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 勐拉的雨季还没到头,但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总算歇了口气。 团部卫生院从昨天后半夜起就没消停过。 黑傈僳寨子救出来的七个伤员,两个重伤五个轻伤,加上寨子里原本就有的病号,统共十二个人,把卫生院三间土坯病房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临时支起了两张行军床,上面躺着骨折复位后的老人和那个右臂开放性骨折的妇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还有边疆雨季特有的霉湿气。几只绿头苍蝇在窗棂上嗡嗡打着转,被沈小雨用旧报纸卷成的拍子“啪”一声打死一只,剩下的惊惶逃窜。 林晚星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她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带着细小划痕的小臂,正蹲在屋檐下的炭炉前熬药。炭炉是临时从炊事班借来的,黑黢黢的铁皮炉子,炉膛里松木炭烧得通红,上面架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那是顾建锋平时喝水的缸子,此刻里面翻滚着褐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药是她昨天从后山紧急采回来的:鬼针草、蒲公英、地榆、白茅根,外加一小把从白济民老军医那儿学来的金线吊葫芦。 其实是一种藤本植物的块根,切开有淡黄色的黏液,对消炎生肌有奇效。 “林姐姐,阿普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了。” 沈小雨从病房里探出头来,马尾辫有些散乱,她手里拿着个旧体温计,对着光仔细看水银柱。 阿普是那个挤压伤综合征的傈僳族老人,他的儿子叫岩甩,从昨天起就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床边,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林晚星。 林晚星用抹布垫着手,把搪瓷缸从炉子上端下来。药汁滚烫,蒸腾起带着苦味的热气,熏得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把药晾一晾,温了就给阿普喂下去。”她声音有些哑,是连续说话和缺觉的缘故,“每次小半碗,一天三次。岩甩,你记着,喂药前先用这个——”她从旁边小竹筐里拿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三七粉,兑一点温水调成糊,敷在老人左腿肿胀的地方,用干净布包好。” 岩甩双手接过那块晒干的三七根,眼眶通红,用生硬的汉语说:“林医生,我阿爸的腿……能保住吗?” 这话问出来,病房里另外几个轻伤员也都竖起了耳朵。 昨天老人被抬回来时,左小腿肿得发亮发紫,皮肤绷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黑色的血管。周建兴检查后直摇头,说这种情况必须立刻手术减压,否则肌肉坏死,会引起肾衰竭,甚至死亡。 可勐拉到县城的山路被泥石流冲垮了一大截,工程连正在抢修,至少还要两天才能通车。 等?等不起。 林晚星当时没说话,只让岩甩打来一盆凉井水,把老人的腿浸泡进去,这是为了降低局部温度,减缓代谢。然后她拿出进山采药时随身带的银针,那是白老送她的,一套十二根,在老人腿部的几个穴位下了针。 “这是泄法,能把淤积的气血引导出去。”她下针时手极稳,指尖捻转针尾,动作流畅。 周建兴站在一旁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是正经军医学院毕业的,信的是抗生素、手术刀、无菌操作。对于针灸草药这些,他总觉得是土办法,上不得台面。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银针留了约莫一刻钟,林晚星起针后,老人肿胀的小腿边缘,竟然慢慢渗出了淡黄色的组织液!虽然不多,但这意味着内部的压力找到了出口! “再用这个。”林晚星又拿出自制的鬼针草膏,厚厚地敷在肿胀处,用绷带松松包扎,“鬼针草能消炎利水,配合针灸,能暂时把压力卸掉一部 分卷阅读339 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岩甩,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保住了腿,以后走路可能会有些跛。” 岩甩“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磕在泥地上:“能保住命就行!能保住腿就行!林医生,你是我们家的菩萨!” 此刻,面对岩甩的再次追问,林晚星没有打包票。她蹲下身,轻轻揭开老人腿上的绷带。 肿胀明显消下去了一些,皮肤虽然还是紫红色,但那种可怕的透明感消失了。敷药的地方,鬼针草膏已被组织液浸透,变成了深绿色。她用手指在边缘按了按,有了些许弹性,不再是硬邦邦的石头样。 “在好转。”她抬头,对岩甩露出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继续用药,密切观察。只要不发烧,小便通畅,就有希望。” 岩甩的眼泪“唰”就下来了,这个黝黑结实的傈僳族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病床上,那个右臂开放性骨折的妇女阿娜也睁开了眼。她的伤臂被竹筒夹板固定着,昨天林晚星给她清创时,把露出来的骨头推回去,撒上三七粉和金线吊葫芦的黏液,再包扎固定。没有麻药,阿娜疼得浑身发抖,牙齿把下嘴唇都咬破了,硬是没叫出声。 “林医生。”阿娜用傈僳语小声说,沈小雨这几天学了点简单用语,凑过去听,然后翻译:“她说,胳膊好像没那么火烧火燎地疼了,有点凉丝丝的舒服。” 林晚星走过去检查,绷带干净,没有大量渗血渗液,阿娜的体温也正常。“感染控制住了。”她松了口气,“小雨,去把晾好的药也给阿娜喂一碗。” “好嘞!” 沈小雨麻利地倒药、吹凉、喂药,动作已经像模像样。这个城里来的医学院姑娘,短短几天就被边疆的现实锤炼得脱去了娇气。她喂完药,还细心地用毛巾给阿娜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周建兴从最里面的诊疗室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他看了眼阿普的腿,又检查了阿娜的胳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小林。”他开口,语气郑重,“你昨天用的针灸……是什么原理?” 林晚星正在洗手,用土皂角搓出来的泡沫,在搪瓷盆里细细地搓着手指缝里的药渍。闻言,她抬起头,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周医生,其实和西医的减压是一个道理。”她甩了甩手,用毛巾擦干,“中医讲不通则痛,挤压伤导致气血淤堵在局部,压力越来越大。我选的那几个穴位,都是足阳明胃经和足太阴脾经上的,脾胃主肌肉四肢,针刺可以疏通经络,给淤滞的气血一个出口。配合鬼针草、三七这些活血化瘀、利水消肿的草药,内外夹攻,先把危急情况缓解下来。” 她说得不疾不徐,既没有炫耀,也没有故作谦虚,就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周建兴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他行医三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边疆的卫生院里,见过太多因缺医少药而延误病情、落下残疾甚至丢了性命的例子。他习惯了向上级打报告要药,习惯了在有限的条件下维持,很少敢去想创造条件。 可眼前这个年轻女人,来的时间不长,却似乎总能从这看似贫瘠的大山里,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些草药……你都认识?”他问。 “跟着白老学了点皮毛。”林晚星指了指屋檐下晾晒的那些草草药药,“勐拉的山里是个宝库,很多药材《本草纲目》上都有记载,只是我们平时没留意。比如这个。”她拿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香薷,煮水喝能治暑湿感冒,外洗能止痒。还有这个,仙鹤草,止血效果很好。” 周建兴走到晾晒架前,弯腰仔细辨认。有些他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有些干脆没见过。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热情,想在这边疆做出一番事业,但年复一年的物资短缺、交通闭塞、病患的无奈和家属的眼泪,慢慢把他的热情磨成了麻木。 “如果……”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咱们卫生院,能自己种一些常用药材,是不是就能缓解一部分药品短缺?” 林晚星眼睛一亮。 她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张浑身湿漉漉地冲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林医生!快去看看团长!他烧得厉害,说明话了!” …… 顾建锋的宿舍就在团部大院最里头,一间普普通通的土坯房,外墙上用白灰刷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雨水冲刷后有些斑驳。 林晚星跑进去时,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顾建锋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军绿色的棉被,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他闭着眼,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粗重。左臂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纱布边缘隐隐透出黄红色的渗液,感染了。 “从早上就开始烧,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通讯兵小刘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团长不让说,说您那边伤员多,别让您分心。可刚才他……他喊您的名字……” 林晚星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探顾建锋的额头。滚烫!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去打盆凉水,拿条干净毛巾。”她声音绷得很紧,“再煮点淡盐水,要温的。” 小刘“哎”了一声,飞奔出去。 林晚星轻轻掀开被子,解开顾建锋左臂的绷带。伤口果然恶化了。 原本缝合的地方红肿发亮,边缘泛白,是典型感染症状。昨天在寨子条件简陋,只是简单清创包扎,雨水、泥浆、还有他持续的活动,都加重了感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酒精棉、剪刀、镊子,还有一小包碾成粉的金线吊葫芦和另外几味草药混合的消炎粉。 先用酒精棉仔细清洗伤口周围,剪掉坏死发白的皮肉。这个过程极疼,昏迷中的顾建锋肌肉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建锋,忍一忍。”林晚星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手上的动作却又快又稳,“我在给你清创,不清干净,烧退不下去。” 不知道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还是本能地信任,顾建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些。 清理完伤口,撒上厚厚的消炎粉,用干净纱布重新包扎好。这时小刘端来了凉水和淡盐水。 林晚星拧了凉毛巾,敷在顾建锋额头上,又用另一块毛巾蘸了温水,擦拭他的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这是物理降温。然后她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喂他喝淡盐水。 “晚……星……”顾建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我在。”林晚星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掌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把水喝了,你需要补充水分。” 顾建锋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喝了几口,他忽然摇头,别开脸:“伤员……怎么样 分卷阅读340 了?” 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着伤员。 林晚星鼻子一酸,语气却故意硬邦邦的:“都比你强!至少他们听话,老老实实躺着吃药。你呢?伤口感染了为什么不早说?非得烧糊涂了才让人知道?” 顾建锋像是听懂了她的责备,抿了抿嘴,没吭声,又把头转回来,乖乖继续喝水。 喂完水,林晚星让他躺好,重新换了一块凉毛巾。她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因高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 这个男人,平时是山一样沉稳可靠的团长,是战士们的定心骨,是边境线上的一道铁闸。可只有她知道,他也会受伤,也会发烧,也会在昏迷时无意识地攥紧她的手,低声喊她的名字。 窗户开着一条缝,带着湿气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墙上挂着的军用水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远处传来工程连抢修道路的号子声,还有隐约的广播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 这一切构成了最寻常的背景音。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土坯房里,只有她和他交握的手,他粗重的呼吸,以及她心里那片柔软的、酸胀的疼。 时间一点点过去。物理降温起了作用,顾建锋的体温慢慢降下来,虽然还在烧,但不再烫得吓人。他睡着了,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 林晚星一直没松手。她看着他的睡颜,想起白天周建兴的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药材种植基地。 不仅要种,还要规模化、科学化地种。要把白老传授的知识、傈僳族同胞的秘方、还有她自己前世积攒的那些养生保健理念,都结合起来。要让这缺医少药的边疆,至少能有基础的、可靠的药材保障。 这不仅仅是解决药品短缺的问题,更是一条能让边疆群众、让部队家属增收的路子。有了经济基础,很多问题才能从根本上解决。 而要实现这个,需要顾建锋的支持,需要团部的批准,需要方方面面的配合。 她正想着,沈小雨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饭盒:“林姐姐,炊事班熬了粥,我给你盛了点。你也吃点东西,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 林晚星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她接过饭盒,是玉米碴子粥,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边疆条件艰苦,这已经是病号待遇了。 “伤员们都稳定了。”沈小雨压低声音汇报,“周医生守着阿普,岩甩给他爸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服。阿娜睡了,其他几个轻伤的都在喝粥。对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托去县里送信的同志,把胶卷带到县照相馆洗了!估计明天就能拿回来!” 林晚星喝了两口粥,温热的食物下肚,才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小雨,这次社会实践,你有什么打算?” 沈小雨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马尾辫晃了晃:“林姐姐,我不瞒你。来之前,我就是想完成学校任务,顺便看看表哥表嫂。但来了这儿,看到你治病救人,看到那些傈僳族老乡的眼神,看到顾团长他们拼了命去抢险……我觉得,我学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她说着,从随身背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还画着简易的草药图谱。 “我想写一篇扎扎实实的实践报告,题目就叫《滇西北边疆地区基层医疗现状与草药资源利用调查》。我要把这儿缺药的情况、你把草药用起来的办法、还有老乡们的需求,都写进去。等开学了,我要在系里做报告,让更多同学知道边疆需要医生!”沈小雨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而且……我毕业了,想来这儿工作。林姐姐,你说,我能行吗?”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i?f?????e?n???????????.?c?????则?为????寨?佔?点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姑娘,仿佛看到了某种传承。她放下饭盒,认真地说:“小雨,边疆苦,比你想象的还要苦。不只是物质上的,还有精神上的孤独,条件的简陋,有时候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煎熬。” “我知道。”沈小雨用力点头,“可如果人人都嫌苦,都不来,那这儿的老百姓怎么办?顾团长他们当兵的,受伤了生病了怎么办?林姐姐,你能从东北来到这儿,我为什么不能从昆明来?我还年轻,我不怕苦!”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这个年代大学生特有的理想主义光芒。那光芒,让林晚星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热。 “好。”林晚星笑了,“等你毕业,如果还想来,我给你写推荐信。” “真的?!”沈小雨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又怕吵醒顾建锋,硬生生忍住,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傍晚时分,顾建锋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时,屋里光线已经暗了。林晚星正就着窗外的天光,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晚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晚星立刻放下笔,转身探他额头:“醒了?感觉怎么样?” “渴。”顾建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林晚星倒了温水,扶他起来,一点点喂他喝。她的动作很轻柔,手指偶尔擦过他的下巴,带着微凉的触感。 “我睡了多久?”顾建锋问。 “大半天。”林晚星喂他喝完水,又让他躺下,“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我已经处理了,接下来几天不能动,要静养。” 顾建锋皱眉:“团里还有事……” “天大的事也得等你好了再说。”林晚星难得强硬地打断他,“工程连在修路,卫生院的伤员有我、周医生和小雨盯着。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顾建锋看着她,昏黄的光线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寨子,碎石砸下来时,他扑过去护住她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 而现在,换她守着他,命令他休息。 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悄然塌陷了一角。 “晚星。”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次声音温和了许多,“辛苦你了。” 林晚星正在给他掖被角,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窗外传来归营的号声,悠长辽远,在雨后的山谷间回荡。 “知道辛苦,就老实点。”她别开视线,语气听起来凶巴巴的,耳根却有点发热。 顾建锋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跟着她。看她收拾药碗,看她把写东西的本子收好,看她走到窗边关上半扇窗户,只留下通风的一线。 “你在写什么?”他问。 林晚星走回床边坐下,拿起那个小本子:“一些关于建立药材种植基地的想法。今天周医生提了一句,我觉得可行。” 她把本子递过去。顾建锋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看。 本子上是林晚星工整的字迹,列着清 分卷阅读341 晰的条目。 顾建锋看得极认真。他不是不懂经济,相反,作为一团主官,他经常要考虑部队的生产自给、家属安置、军民关系这些问题。林晚星的这份规划,虽然还粗糙,但思路清晰,切入点实际。 “需要团部做什么?”他合上本子,直接问。 林晚星心里一松。她就知道,顾建锋不是那种固步自封的领导。 “首先,需要团党委批准用地,并拨一点启动资金,不用多,够买些必备工具和优质种苗就行。”她条理分明地说,“其次,需要协调一两个懂农活的战士或者家属,帮忙做技术指导,最好是南方来的,有种药材经验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需要你和团领导出面,和公社、生产队协调,争取群众的支持和参与。” 顾建锋沉吟片刻:“用地和资金问题不大,后山那片坡地本来就是团里的生产用地,荒着也是荒着。技术员我可以问问,记得三营有个贵州兵,家里就是种药材的。至于群众工作……” 他看向林晚星:“你有多大把握,能让老乡们愿意跟着种?” 林晚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光靠说肯定不行。我的想法是,先做示范。就在卫生院旁边,辟一小块地,种上最容易成活、见效最快的品种,比如薄荷、金银花。让老乡们亲眼看到,这些东西真的能种出来,真的能治病,真的能换成钱。” “另外,”她声音压低了些,“我打听过了,公社供销社每年也收购一些药材,但量少价低,而且挑剔。如果我们自己能种出来,形成规模,再和县药材公司甚至省里挂钩,打通销售渠道,那价格和销路就有保障了。到时候,不用我们催,老乡们自己就会抢着种。” 顾建锋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红星村那个简陋的灵堂里,她摔了大哥的遗像,哭诉着要改嫁时,眼神里也是这种光芒。 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看似冲动,实则步步为营。 只不过那时,她是为了逃离一个火坑。而现在,她是为了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开出花,惠及更多的人。 这种变化,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悸动。 “好。”他再次说,语气比刚才更加肯定,“等你把更详细的方案写出来,我拿到党委会上讨论。在此之前,你先带着小雨和周医生,把示范地搞起来。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得到了他的承诺,林晚星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连日的疲惫,让她整个人都生动明亮起来。 顾建锋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左臂伤口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 三天后,去县城送信的小战士回来了,不仅带回了沈小雨洗好的照片,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黑傈僳寨子派了人,正往团部来,说要感谢解放军的救命之恩。 照片是在沈小雨的强烈要求下,在卫生院的墙上拉了一根麻绳,用木夹子一张张夹起来展示的。黑白照片,却记录了最真实的瞬间:战士们在泥石流中奋力挖掘;林晚星蹲在伤员身边施针;顾建锋手臂渗血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傈僳族老人被抬上担架时眼角浑浊的泪;还有寨子里孩子们好奇又惊恐的眼神…… 每一张照片都有沈小雨用钢笔写的简短说明。来看照片的战士、家属、还有能下床走动的伤员,挤在并不宽敞的过道里,沉默地看着。 有些照片让人眼眶发热,有些让人挺起胸膛,有些则让人陷入沉思。一种无声的力量,在这些黑白影像间流淌。 周建兴也来了。他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看得极仔细。看到林晚星给阿普施针那张时,他停留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正在给伤员换药的林晚星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一拍,胜过千言万语。那是来自一个老军医、一个前辈的彻底认可。 下午,寨子的人到了。 来的是岩甩,还有寨子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尼扒”阿邓扒。老人已经很老了,背佝偻着,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睛却依然清亮。他穿着傈僳族的黑色麻布褂子,头上缠着厚厚的黑布包头。 岩甩搀扶着他,手里还捧着一面用竹竿挑着的锦旗。红布黄字,虽然布料粗糙,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情真意切:“赠勐拉边防团卫生院林晚星医生及全体解放军同志:救命之恩,永世不忘。黑傈僳寨子全体群众敬赠。” 更让林晚星动容的,是阿邓扒带来的礼物。 一个用桐油刷过、防水防潮的小木匣子。老人颤巍巍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摞用棉线装订起来的、泛黄起毛的绵纸。纸上用傈僳文和极为生硬的汉字,记录着各种各样的药方、草药图谱、治病手法。 “林医生,”岩甩充当翻译,语气恭敬,“阿邓扒说,这是寨子里传了好几代人的药书。以前不给外人看。但这次你救了寨子这么多人,阿邓扒说,你是自己人。这些方子,送给你,希望能帮到更多的人。” 林晚星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感觉接过的不是几页纸,而是一个民族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她对着阿邓扒,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阿邓扒。我一定好好学,好好用,不会辜负您的心意。” 阿邓扒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用傈僳语说了几句。岩甩翻译:“阿邓扒说,山神赐给大山药草,是给所有受苦的人用的。你能听懂山神的话,是山神选中的人。” 这大概是傈僳族对一个医者最高的赞誉了。 送走寨子的人,林晚星抱着那个木匣,回到她和沈小雨暂时合住的宿舍。 顾建锋还在养伤,她暂时搬出来和小雨住。 沈小雨好奇地凑过来看。林晚星小心地翻开那些绵纸。 纸上画的草药,有些她认识,比如“大红袍”(血竭)、“叶上花”;有些则闻所未闻,比如一种叫“地不容”的藤蔓,注解写着“治腹痛、腹泻,用量极微,多则有毒”。还有治疗蛇毒的、治疗瘴气的、治疗妇女产后病的…… 文字虽然简朴,甚至有些语法不通,但每一条后面,往往跟着一两个真实的病例记录。 “阿邓的爹,被五步蛇咬,肿到大腿,用此方敷之,三日消肿。” “阿娜玛难产,出血不止,用此草根煎服,血止,母子平安。” 这是一部活着的、用生命验证过的边疆医药宝典。 林晚星看得入了神,连顾建锋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看什么呢?”顾建锋的声音响起。他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好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刚毅。 林晚星抬头,献宝似的把木匣子推过去:“傈僳族老尼扒送的,祖传的药书!建锋,你看,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了!如果我们能把这里面的知识,和 分卷阅读342 白老教的,还有咱们中医的典籍结合起来,那对边疆群众是多大的福音!” 顾建锋走到桌边,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翻了翻那些泛黄的纸页。他虽然看不懂具体的医药内容,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里那种光芒,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发现了宝藏的兴奋和笃定。 他想起她刚才在众人面前,捧着锦旗和药匣时,那挺直却并不张扬的背影。不过短短十几天,从那个需要他护着躲落石、被大雨淋透的“外来医生”,到如今被傈僳族尊为“自己人”、被周建兴默默认可、被伤员家属真心感激的“林医生”。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赢得了属于她的尊重和位置。 “晚星。”他叫她,声音低沉温和。 “嗯?”林晚星还沉浸在药方里,随口应道。 顾建锋看着她的侧脸,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质朴的: “你做得很好。” 林晚星翻页的手指停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顾建锋。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沈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不需要太多言语,有些东西,彼此都懂了。 林晚星觉得脸有点热,她清了清嗓子,指着药书上一处:“你看这个方子,很有意思……” 她开始给他讲解,语速很快,试图用专业的叙述冲淡那点不自在。顾建锋并不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嘴唇上,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划过那些古老文字的动作上。 窗外,勐拉的夜色彻底降临了。远山如墨,近处的营房里亮起了点点灯火。雨季还没结束,但今晚没有雨,只有湿润的风,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一阵阵地吹进来。 在这祖国西南的边陲,在这简陋的土坯房里,两个人,一盏灯,一本古老的药书,还有一个正在徐徐展开的、关于未来和希望的蓝图。 林晚星知道,她的根,正在这里,一寸一寸地扎下去。而身边这个人,就是她扎根时,最坚实的那片土地。 第101章 我好像……有了 勐拉的天气像娃娃的脸,上午还烈日当头,下午一片乌云飘过来,就能噼里啪啦砸一阵急雨,雨点子有黄豆大,打在阔叶植物上,响声能传出老远。 雨一停,山涧里的水就浑黄起来,裹着枯枝败叶和红泥汤子,轰隆隆往下游冲。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各种草木蕨类疯长,把通往团部后山的小路都快淹没了。 林晚星穿着顾建锋旧的军装上衣,下身是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脚上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帮上溅满了泥点。此刻,她正站在后山一处向阳的缓坡上,手里拄着一根削尖了的竹棍,眯着眼打量眼前的这片林子。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沈小雨自然在,这姑娘现在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利索得很。还有李桂兰和另外三个愿意跟着干的家属,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茫然。周建兴没来,他得守着卫生院,但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一本《滇南本草图录》塞给了林晚星,扉页上还有他新添的几行字:“因地制宜,安全第一。” “林医生,咱……咱真就在这荒坡上种药啊?”李桂兰用袖子擦了把汗,看着脚下乱石杂草混杂、坡度还不小的山地,心里直打鼓,“这地能长庄稼都够呛,还能长金贵的药材?” 另外几个家属也小声嘀咕起来。 “是啊,看着就贫瘠。” “石头多,土少,怕是白费力气。” “种出来卖给谁啊?别到时候烂在地里……” 林晚星没急着反驳。她蹲下身,用手扒开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抓起一把底下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土是红壤,偏酸性,确实不算肥沃,但透水性好。她又看了看坡向和周围的植被,阳坡,光照充足,周围生长着不少松树和栎树,林下荫蔽度适中。 “李大姐,王婶,你们看,”她站起身,指着坡地,“这地是不如山下平地肥,但种药材,有时候不一定要最肥的地。就像人,吃得太油腻了反而容易生病。” 她笃定:“这坡地排水好,不会积水烂根。阳坡日头足,很多草药喜欢晒。再看这周围的树,松树底下爱长茯苓,栎树旁边可能有天麻喜欢的蜜环菌。咱们不是来开荒种玉米水稻的,是来请山神爷帮忙,种它本来就愿意长的东西。” 这话有点玄,但配上林晚星那副认真研究土地的模样,又让人觉得有点道理。沈小雨赶紧帮腔:“林姐姐说得对!我在医学院图书馆看过资料,很多道地药材就喜欢这种半阴半阳、土质特别的山地!这叫道地性!” 李桂兰她们听不懂啥叫道地性,但“山神爷帮忙”这话,在这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听着就有点让人心安。反正地是荒着的,力气是自家的,试试就试试吧。 “那林医生,咱先从哪儿开始?”李桂兰问。 林晚星早有规划。她展开一张自己用铅笔和直尺画的简易地形图,是这几天晚上,她拉着顾建锋,根据老地图和实地印象一起画的。 “咱们分两步走。”她用竹棍点着图纸,“第一步,勘探。把这面坡,还有旁边那片沟谷,彻底走一遍。看看山里本来长着哪些能用的草药,记下位置、长势。这叫摸清家底。第二步,规划。根据摸到的情况,决定咱们重点种什么,在哪儿种,怎么种。” 她收起地图,目光扫过众人:“今天,咱们就先干第一步。两人一组,互相照应,别走散。看见不认识的草啊藤啊,别乱碰,更别乱尝,叫我或者小雨过去看。主要找这几样。” 她掰着手指数:“开黄花的,像蒲公英、金银花,叶子有特殊气味的,像薄荷、藿香,块根肥大的,像黄精、玉竹,还有藤本的、结果实的……总之,觉得有点特别的,都指给我看。” 安排妥当,几组人便散开,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开始搜寻。沈小雨紧跟在林晚星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准备随时记录。 山林里并不安静。蝉鸣嘶哑,鸟叫清脆,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里窸窸窣窣。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空气里是浓烈的植物蒸腾气息。 林晚星走得很慢,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前世作为演员,为了演好一个中医角色,她曾恶补过不少中医药知识,虽不精深,但一些典型药材的形态特征还记得。加上这大半年来跟着白济民老军医认药、研读周建兴给的 分卷阅读343 资料、揣摩傈僳族药书,她脑子里已经建立起一个初步的图谱。 “小雨,你看这个,”她停下,指着一片贴着地面生长的、叶子呈羽状分裂的植物,“这是车前草,全草入药,清热利尿,凉血解毒。咱们山下河边也有,但这里的叶子更肥厚,药性可能更好。记下,位置:阳坡中段,林缘,群落分布。” “哎!”沈小雨赶紧蹲下,在本子上刷刷地写,还画了个简单的位置草图。 没走多远,李桂兰那边喊起来:“林医生!你快来看!这个是不是你说的薄荷?味儿挺冲!” 林晚星过去一看,一片潮湿的石缝边,长着一丛丛茎秆方棱、叶子对生、边缘有锯齿的植物,揉碎一片叶子,清凉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薄荷,野薄荷!”林晚星眼睛一亮,“品质很好。这东西好活,扦插就能长,见效快,夏天煮水喝解暑,还能驱蚊虫。李大姐,你们在这做个记号,回头优先移栽。” 李桂兰一听,顿时来了劲,赶紧找了块醒目的红布条,系在旁边的小树枝上。 勘探在缓慢而有序地进行。一个上午,他们发现了野薄荷、车前草、益母草、夏枯草等十几种常见药用植物,甚至还找到一小片野生天门冬,块根已经长得相当粗壮。 每发现一种,林晚星都会简单讲解其药性和潜在价值,家属们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投入起来,不时有惊喜的发现和讨论。 日头渐渐爬高,林子里愈发闷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衣服贴在背上。大家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岩石边坐下休息,拿出军用水壶喝水,啃着带来的玉米饼子。 林晚星靠着一棵老松树,目光无意识地逡巡着周围。忽然,她视线定在了岩石背面、一处被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覆盖的阴湿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抹不同寻常的紫色,很暗,几乎融入阴影,但形状……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划过脑海,七叶一枝花? 不对,那应该是更偏北方的药材……可是这形态…… 她不动声色地喝完水,对其他人说:“你们再歇会儿,我去那边看看,好像有种藤蔓。”说着,她拿起竹棍,看似随意地朝那个角落走去。 沈小雨想跟上,林晚星轻轻摆了摆手:“就几步远,你看好大家别乱走。” 走到近前,林晚星屏住呼吸,用竹棍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的苔藓和腐叶。 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映入眼帘。 茎秆直立,紫褐色。最显眼的是轮生的叶片,正好七枚,长椭圆形,叶面深绿,背面紫红,质地肥厚。叶片中央,抽出一枝纤细的花葶,顶端开着一朵花,外轮花瓣呈绿色,狭长,内轮花瓣丝状,黄绿色,整体形态独特,宛如一层楼台托着一盏孤灯。 虽然花已近凋谢,但这特征太鲜明了! 林晚星的心脏怦怦直跳。这、这真的是七叶一枝花!学名应该是重楼,还是滇重楼?她前世查阅资料时见过图片,知道这是极其珍贵的药用植物,以根茎入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常用于治疗疔疮痈肿、咽喉肿痛、毒蛇咬伤等,药效显著,但野生资源稀少,生长缓慢。 更重要的是,她模糊记得,这种植物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喜欢阴湿、腐殖质丰富的林下。眼前这株,长在岩石背阴处,苔藓深厚,落叶堆积,正是它喜欢的微环境。 她强压住激动,没有立刻动手挖掘,而是仔细观察周围。果然,在附近几平方米的范围内,她又发现了三株稍小的,还有几株刚冒头的幼苗。这是一个小群落! 珍贵,脆弱,需要保护性采集,绝对不能涸泽而渔。 她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首先,不能声张。这东西太扎眼,消息一旦走漏,难免有人动心思。其次,要制定严格的采集方案。只取少量成熟植株的根茎,必须保留足够的母株和幼苗,并且要标记位置,定期观察,尝试人工促繁。 正想着,沈小雨见她久未回来,忍不住找了过来:“林姐姐,发现什么了?” 林晚星迅速用脚将拨开的苔藓复原大半,只露出一小部分植株,低声道:“小雨,你看这个,认不认得?” 沈小雨凑近仔细看,又翻开随身带的图鉴对照,半晌,迟疑道:“叶子轮生,七片,有点像书上说的七叶一枝花,可是图鉴上说北方才有,而且这花……” “可能是一个变种,或者类似的近缘种。”林晚星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一株普通杂草,“看着挺特别的,我先做个记号。这事儿先别跟其他人细说,等我回去查查资料确认一下。万一不是,闹了笑话不好。” 沈小雨对林晚星的专业判断十分信服,不疑有他,点点头:“嗯,听你的。”她只觉得林姐姐真是严谨。 林晚星用一把小刀,在不远处一棵树的树干不起眼的高度,刻了一个极小的十字标记。又默默记下了周围的地形参照物。 做完这些,她才招呼大家继续向前勘探。 下午的勘探又发现了几种有价值的草药,但林晚星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快日落时,队伍开始往回走。 就在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坡时,林晚星眼尖,看到湿润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脚印很大,像是成年男子的,穿着胶底鞋,花纹比较杂乱,不是部队常见的制式军靴,也不是本地老乡常穿的草鞋或布鞋。脚印朝着更深的山林方向去,看上去是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两天。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这后山虽然属于团部管辖范围,但平时除了巡逻战士和偶尔采山货的老乡,很少有人深入。这脚印的主人,进山干什么?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仔细看了看。脚印旁边,还有几处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痕迹,压断了几根灌木枝条。 “看啥呢,林医生?”李桂兰问。 “没什么,”林晚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像有野猪拱过的痕迹。大家回去路上小心点,这季节山里动物活动多。” 她把疑惑压在心里,没有声张。也许是其他连队进山拉练的战士?或者是附近寨子来采蘑菇挖笋的老乡? 但愿如此。 …… 回到团部,天色已擦黑。顾建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回团里处理积压的工作,但说好了晚上回家属院这边吃饭。 林晚星先去了卫生院,把今天采集的一些新鲜草药样本交给周建兴辨认,并简单汇报了勘探情况。 周建兴对发现的品种很满意,尤其对那片野薄荷点头称赞:“这东西实用,好种,群众接受度高,可以作为第一批推广的品种。” 至于七叶一枝花,林晚星只字未提。 从卫生院出来,她快步回到自己和沈小雨的宿舍。 顾建锋已经在了,正坐在小桌子前,就着煤油灯看文件。他换下了军装上衣,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 分卷阅读344 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臂和宽厚的肩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侧脸轮廓显得格外硬朗。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在看到林晚星时瞬间柔和:“回来了?累了吧?小雨去打饭了,说今天炊事班有豆角炖土豆。” “还行,有收获。”林晚星放下背包,走到脸盆架前,就着早晨打好的凉水洗脸。清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暑热和疲惫。她一边擦脸,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最近,有其他连队的人去后山拉练吗?或者,有没有批准附近老乡进山?” 顾建锋放下文件,想了想:“没有拉练安排。老乡进山一般只在边缘捡柴火、采点菌子,不会太深入。怎么,遇到人了?” “没有,”林晚星转身,拧着毛巾,“就是看到几个新鲜的脚印,不像咱们部队的鞋印,有点奇怪。” 顾建锋眉头微蹙:“具体在哪儿?” “后山碎石坡那边,往老鹰沟方向去了。” “明天我让巡逻队留意一下。”顾建锋记下了,“你们再去勘探,尽量别太深入,尤其别落单。” “知道了。”林晚星心里安稳了些。有他留意,总能多一分保障。 沈小雨端着饭菜回来了,果然是豆角炖土豆,还有几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饭菜简单,但热腾腾的,充满了烟火气。三人围着小桌子吃饭,林晚星和沈小雨兴奋地讲着今天的发现,顾建锋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饭后,沈小雨主动去洗碗,林晚星点亮另一盏煤油灯,铺开纸张,开始整理今天的勘探记录,绘制更详细的资源分布草图。顾建锋也没走,继续看他的文件,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窗外彻底黑了,虫鸣阵阵。边疆的夜晚,星空似乎格外低垂明亮。 “建锋,”林晚星忽然开口,笔没停,“今天发现了几种很有价值的药材,尤其是野薄荷、天门冬。我打算尽快把示范地弄起来。但光靠我们几个家属,人手和工具都缺。得跟团里正式申请,还得找后勤。” 顾建锋“嗯”了一声,放下文件:“需要什么,你列个单子。土地我已经跟政委初步沟通过,问题不大。后勤那边我明天去找张股长。” 林晚星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他:“张股长?就是那个总是笑眯眯,但办事能拖就拖的张有福?” “是他。”顾建锋点头,“这人有点滑头,但物资调配归他管,绕不开。” 林晚星心里有了计较。她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灯光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这样,明天我先去找他,探探口风。你把土地批文的意向先敲定。咱们分头行动。” 顾建锋看着她那双灵动中带着狡黠的眼睛,知道她肯定又有计划了,不由失笑:“行,听你指挥。不过,注意方式方法,别太……”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别太让他下不来台。” 林晚星挑眉:“我是那种人吗?我向来最讲道理,最体谅领导难处了。” 顾建锋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信她,就像信自己握枪的手一样。 ……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着连夜赶出来的、字迹工整的《关于筹建勐拉边防团家属药材种植示范地的初步设想及所需物资清单》,去了团后勤处。 后勤处在一排红砖平房里,张有福的办公室在最东头。林晚星到的时候,门开着,张有福正翘着二郎腿,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吹着热气,看报纸。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脸上总是挂着笑,看起来一团和气。 “张股长,早上好。”林晚星敲了敲门框,脸上露出带着尊敬的笑容。 张有福抬头,见是她,笑容更盛了几分:“哟,是林医生啊!快请进快请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卫生院又缺啥了?”他语气热情,但屁股都没挪一下。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布?y?e?不?是?i?????w??n??????2?5???????m?则?为?屾?寨?佔?点 林晚星走进去,办公室不大,堆着些报表、箱子,有点凌乱。她在张有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将那份材料递过去:“张股长,不是卫生院的事。是团里家属们,响应号召,想自力更生,为部队和边疆建设做点贡献,打算搞个药材种植示范地。这是初步设想和需要的物资,请您过目,看看能不能支持一下。” 张有福接过材料,嘴里说着“好事啊,好事”,眼睛却只扫了个大概,眉头就习惯性地皱了起来,露出为难的神色:“哎呀,林医生,你们这个想法是好的,很有积极性嘛!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手指点着清单:“你看啊,这铁锹、锄头、箩筐还好说,库存里挤挤可能能挪几把旧的。可这塑料薄膜、优质种苗、还有这小推车……这可都是紧俏物资啊!指标有限,各个连队、生产部门都盯着呢。你们这属于家属自发搞的,没在年初计划里,这申请起来,难办哟!”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端起茶缸子吸溜了一口,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林晚星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套说辞。她脸上笑容不变:“张股长,您说的困难我都理解。领导管着这么大一摊子,方方面面都要平衡,确实不容易。” 先给他戴了顶高帽,见张有福脸色稍缓,她才话锋一转,推心置腹道:“不过张股长,咱们换个角度想想。家属们为啥要搞这个?一是为了给卫生院补充点药材,减轻部队的医疗负担,这省下来的药品采购钱,不也是给咱们后勤减轻压力吗?” 张有福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二来呢,”林晚星继续,“我初步算了笔账。要是这示范地搞成了,哪怕只是种些薄荷、金银花这类好活易管的,一年下来,除了自用,多的送到公社供销社或者县药材公司,多少能换点钱。这钱,可以给参与劳动的家属改善生活,也可以作为基地的发展资金。到时候,咱们团里家属生活更安定,思想更稳定,这不也是后勤工作的成绩吗?说不定,还能成为咱们团、咱们后勤处的一个亮点呢!上级领导来视察,看到咱们部队家属不光能搞好后勤服务,还能搞生产创收,这多提气!” 她句句没提自己要东西,句句都在画大饼,描绘了一个光明的前景。 张有福放下茶缸,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一点,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他管后勤,最清楚其中的门道。 如果这事真能搞出点动静,确实是个不错的由头。而且,林晚星是顾团长的爱人,顾团长最近风头正劲,深得上级赏识…… “林医生啊,你这账算得有点意思。”张有福沉吟着,“不过,这启动,总不能空口白牙……” “哪能啊!”林晚星立刻接话,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昨天精心挑选、晒干的几片野薄荷和金银花,品相极佳,香气扑鼻。 “张股长您看, 分卷阅读345 这是我们在后山发现的野生药材,品质多好!这就是咱们的原始股啊!有了这个底子,咱们的信心就更足了。至于启动物资,也不敢让领导太为难。您看这样行不行,铁锹锄头,旧的就行,能干活就成。塑料薄膜,我们少要点,先盖一个小育苗棚试试。种苗呢,我们主要靠自己采集移栽,只申请买少量急需的、本地没有的优良品种。小推车暂时可以先借炊事班闲置的那辆旧的用用。我们就想先干起来,用实际成果说话!” 她姿态放得低,要求提得具体且节俭,完全是一副体谅领导、决心自力更生的模样。 张有福听着,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给几把旧工具,借点薄膜,批点零花钱买种苗,都是小事。万一真搞成了,功劳簿上有他一份。搞不成,也没多大损失,反正东西都是旧的、闲置的。 “哎呀,林医生,你们这决心,真是让人感动!”张有福一拍大腿,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支持家属搞生产,也是我们后勤应尽的责任嘛!这样,你这份材料留给我,我再研究研究,尽量给你们协调!旧工具和薄膜,应该问题不大!种苗的钱……我看看能不能从别的项目里挤出一点额度来!” “太感谢张股长了!您可真是给我们解决了大难题!”林晚星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后勤处,林晚星脸上的笑容淡去,轻轻舒了口气。阳奉阴违,以退为进,先把必要的工具和一点资源拿到手。只要地批下来,东西到手,把摊子铺开,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他张有福拖沓了。等有了初步成果,自然会有更多的人看到价值,到时候再争取更多支持,也就顺理成章。 接下来几天,林晚星忙得脚不沾地。顾建锋那边很顺利,团党委会正式通过决议,将后山那片约五亩的向阳坡地,划拨给家属药材种植示范地使用,暂定试用期一年。 批文一下,林晚星立刻带着李桂兰、沈小雨等几个核心骨干,开始清理场地。她们用从后勤领来的旧工具,砍掉杂树和荒草,搬走大的石块,将相对平整的地方整理出来。没有机械,全靠人力,一天下来,个个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水泡,但看着渐渐成型的土地,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林晚星严格规划,将土地分成几个区域:育苗区、草本药材区、藤本药材区、还有一小块留给未来可能试种的木本或珍稀品种。 她根据那天的勘探记录,决定第一批先移栽野薄荷、金银花,播种紫苏、荆芥等容易管理的品种。至于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她只悄悄告诉了顾建锋和沈小雨,决定暂时原样保护,只采集了极少量成熟植株的根茎和种子,尝试在育苗区模拟原生环境进行培育,成败未知,但必须尝试。 基地筹建的消息渐渐在团里和家属院传开。大部分人是观望,也有少数人说风凉话,觉得一群女人瞎折腾,肯定搞不成。李桂兰她们听了,心里憋着股劲,干得更卖力了。 林晚星则又去找了周建兴,请他出面,以卫生院的名义,给参与基地劳动的家属,记录义务工,并且承诺,将来基地产出的合格药材,卫生院优先收购,按质论价。这相当于给了大家一个看得见的盼头。 一周后,一片约半亩的示范地雏形初现。育苗棚用竹片搭起了骨架,蒙上了略显陈旧但完好的塑料薄膜。移栽的野薄荷已经缓过苗,在阳光下舒展着油绿的叶子。金银花藤也埋下了枝条。 傍晚收工,林晚星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浸润着汗水的土地,晚风吹来,带着薄荷的清凉和泥土的芬芳。沈小雨兴奋地拉着她说着明天的计划,李桂兰和另外几个家属在商量着轮流值班浇水的事情。 顾建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没穿军装,也是一身旧衣服,手里还提着两把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锄头。 “哪来的?”林晚星惊讶。 “师部后勤的朋友过来,顺手带的。”顾建锋把锄头递给她,“比那些旧的好用点。” 林晚星接过,锄头柄光滑称手,心里暖暖的。他总是这样,默默地把事情做到实处。 “今天怎么样?累不累?”顾建锋看着她晒黑了些却更显精神的脸。 “还行,看着地整出来,心情好。”林晚星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忽然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胃里也有些翻涌。她以为是累的,没在意。 “回去吃饭吧,小雨说炊事班今天有红烧肉罐头。”顾建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旧工具。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感觉那种轻微的恶心感又来了,而且小腹有种隐隐的坠胀感。 但又和往常的月事来临前不太一样。她心里忽然划过一丝模糊的念头,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顾建锋回头问。 “没什么,”林晚星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可能有点饿过头了。”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林晚星却有点睡不着。她仔细回想,月事好像推迟了快十天了? 之前一直忙,根本没留意。最近总是容易累,偶尔恶心,胃口时好时坏…… 一个可能性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悄悄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身边熟睡的顾建锋。他睡得很沉,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安稳。 会是吗?在这边疆,一切刚刚起步的时候?网?阯?f?a?b?u?y?e?????????é?n?2????2????????o?m 喜悦悄然滋生,但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现实。这里医疗条件简陋,怀孕生产风险倍增。基地正在关键时刻,她若倒下……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 第二天,林晚星照常去了基地,但做事格外小心,避免重体力劳动。中午休息时,她借口去卫生院拿东西,悄悄找到了周建兴。 周建兴听她低声描述完症状,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和舌苔,没多说什么,让她坐下,仔细诊了脉。老军医的手指有些粗糙,但按在腕上很稳。 良久,周建兴收回手,推了推老花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温和了些:“脉象流利,如珠走盘,是滑脉。月份还浅,但八九不离十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的判断,林晚星的心还是重重一跳,说不清是喜是忧。 “周医生,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建兴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边疆条件是差,但你不是第一个在这儿怀孕生孩子的军属。从今天起,基地那边重活不许再干,注意休息,营养尽量跟上。定期过来让我看看。至于别的,”他顿了顿,“你自己考虑清楚,也和顾团长商量好。” 林晚星点点头:“谢谢周医生,我先……自己再确认一下。” 她找周建兴要了一点最简单的测试材料,回到宿舍,她按照周建兴说的方法操作。 当看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阳性反应迹象时,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下意识 分卷阅读346 地放在小腹上。这里,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和顾建锋的孩子。 情绪复杂翻涌。有初为人母的悸动和喜悦,有对生命本身的好奇与敬畏,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和隐隐的焦虑。 直到沈小雨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基地里金银花长出了新芽,她才回过神,迅速收拾好一切痕迹,脸上恢复平静。 晚上,顾建锋回来得比平时早。他似乎察觉林晚星情绪有些异样,吃饭时看了她好几眼。 沈小雨吃完就跑去卫生院找周建兴请教问题了,只剩下他们两人。 煤油灯轻轻摇曳。 “晚星,”顾建锋收拾着碗筷,状似随意地问,“今天是不是太累了?看你没什么精神。” 林晚星看着他在灯光下忙碌的、宽阔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背上。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放下碗,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怎么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w?a?n?g?址?发?布?页??????μ?????n?2??????5????????m “建锋,”林晚星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后传来,“我好像……有了。” 顾建锋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孩子。” 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猛然收紧。顾建锋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定身法定住。几秒钟后,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林晚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狂喜。 “真……真的?”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颤抖。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在枪林弹雨和边境风霜里都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脸上只剩下笨拙的紧张和期待。 她点点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巨大而纯粹的喜悦像爆炸一样在顾建锋眼中迸发。他将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在触碰到她时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晚星……晚星……”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反复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哽咽。林晚星感觉到颈边有滚烫的湿意。 他哭了。 这个认知让林晚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眶也跟着发热。她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才稍微平复,但依旧抱着她不松手。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大手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珍视地抚上她的小腹。 “这里……真的有了?”他问,语气像个不知所措的大男孩。 “嗯,周医生诊了脉,应该没错。”林晚星柔声说。 顾建锋脸上绽开近乎傻气的笑容,但很快,笑容被担忧取代:“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今天还去干活了?以后不许去了!从明天起,你就在家休息,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弄……”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规划,眉头又皱了起来,满是焦虑。 林晚星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褶:“别紧张,我很好。月份还浅,适当的走动和轻体力劳动反而有好处。基地那边,我会注意,只做指导,不动手。你别把我当瓷娃娃。” “不行,”顾建锋态度罕见地强硬,“得听周医生的,也得听我的。明天我陪你去卫生院,再让周医生好好看看。需要什么营养品,我想办法。”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林晚星心里那点忧虑被冲淡了不少,反而有点想笑:“好了,顾团长,别自己吓自己。咱们的孩子,肯定像你一样结实。” 这话取悦了顾建锋,他嘴角又忍不住上扬,再次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晚星,”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给我一个家,现在,还要谢谢你给我一个孩子。 未尽的话语,都在这个紧紧的拥抱里。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i????u???ě?n?2?〇????5?????o???则?为?屾?寨?佔?点 第102章 他们约定,此生风雨共担,再不独行。 八月的勐拉,白日里太阳毒得能晒脱人一层皮。后山那片药材示范地有了点模样。 野薄荷已经成簇,风一过,清凉的气味能飘出老远。金银花藤攀着简陋的竹架,开出了第一茬黄白相间的小花。移栽的紫苏、荆芥也缓过了劲儿,叶子舒展着。育苗棚里,那些小心翼翼播下的种子,有些已经顶开了土,露出娇嫩的芽尖。 李桂兰她们现在吃了晌午饭,都爱往基地溜达一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仿佛那不是草,而是金苗苗。就连当初说风凉话的,偶尔也会路过,伸着脖子瞅两眼。 可这平静,没维持几天。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沈小雨。那天轮到她早上去浇水,提着从山涧引来的、用竹筒接好的泉水,哼着《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刚走到地头,就“哎呀”一声叫出来。 育苗棚靠近边缘的一角,塑料薄膜被撕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里面几株林晚星特意标注过的“待观察”幼苗,连根都被拔走了,只在湿润的土里留下几个刺眼的小坑。 旁边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几个模糊的胶鞋印子,深深浅浅。 “林姐姐!不好了!”沈小雨撂下水桶,转身就往回跑。 林晚星正在卫生院帮周建兴分拣新收的晾干草药,闻言心里一沉,摘了围裙就往外走。 现场比沈小雨描述的更狼藉。被破坏的不止育苗棚一角。靠近山脚的几丛长势最好的野薄荷,被齐根割走了大半,断口整齐,像是用锋利的刀子划的。旁边一小片试种的车前草,也被踩得东倒西歪。 李桂兰和其他几个家属也闻讯赶来,看到这场面,又气又急:“哪个天杀的下这种黑手!咱们招谁惹谁了!” “就是!这不明摆着糟蹋东西吗!” 林晚星没吭声,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胶鞋印,比上次在碎石坡看到的更清晰一些,花纹杂乱,尺码不小。脚印来回交错,集中在价值较高的薄荷和育苗棚附近,对旁边更常见的益母草之类却视而不见。 “不是小孩淘气。”周建兴背着手看了一圈,下了判断,“是冲药材来的。识货,下手有分寸,只要好的,还知道连根拔,这是想移栽。”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小雨,去团部,找顾团长,就说基地出事了,请他来看看。” 顾建锋来得很快,还带了两个警卫班的战士。他穿着夏季常服,短袖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些,贴在坚实的胸膛上。听完林晚星的描述,又亲自勘察了现场,尤其是那些脚印和破坏痕迹,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宇冷峻。 “不是散兵游勇。”他蹲在地上,用手指丈量了一个较完整的鞋印,“鞋印虽然杂,但进出路线大致有章法,破坏目标明确,动作也快。而且,”他指着被割走的薄荷断口,“用的是专业工具。” 他站起身,目光扫 分卷阅读347 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晚星担忧的脸上:“是团伙,有组织的盗采团伙。盯上你们这片地,或者更准确说,是盯上这山里的药材了。” “盗采?”李桂兰倒吸一口凉气,“咱们这儿有啥值得偷的?” 顾建锋没回答,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值钱的,恐怕不只是这点薄荷苗。她想起了那几株七叶一枝花,还有勘探时发现的其他一些不太常见的品种。 这些信息,她只和极少数人提过,但常在山上走的,未必没有识货的。 “不管他们盯上什么,”顾建锋语气斩钉截铁,“都不能让他们得逞。从今天起,基地白天留人看守,晚上我会加派流动哨。”他看向林晚星,“另外,你们最近上山,一定要结伴,去陌生区域,必须提前报告。” 安排完,顾建锋让战士留下帮忙修复育苗棚,自己则要带人去周围巡查。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星忽然说。 顾建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眉头蹙起:“晚星,你……” “我熟悉这片山,认得哪些地方可能长他们想要的东西。”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而且,光防不行,得知道他们怎么进来,在哪里活动,才能堵住漏洞。” “太危险。”顾建锋想也不想就拒绝,“你现在身体不同往常,不能冒险。” “我不进深山林子,就在基地附近和已知的几条小路看看。”林晚星走上前两步,声音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建锋,这事儿因基地而起,我没办法坐在家里干等。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她的眼睛清澈执拗,里面有一种顾建锋熟悉的光芒。 她决定要做某件事时,谁也拉不回。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但加了条件:“让小雨跟着你,不准离开她的视线。只在白天,只在熟悉区域,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回,发信号。”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军用的铁皮哨子,塞进林晚星手里,“用力吹,声音尖,传得远。” 林晚星握住还带着他体温的哨子,点了点头:“好。”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带着战士大步离开。 等他们走远,李桂兰才凑过来,小声说:“林医生,顾团长也是担心你。那些人要是真带着家伙……” “我知道。”林晚星握紧了哨子,铁皮硌着掌心,“所以咱们更得心里有数。从明天起,巡护排班,两人一组,带上哨子和趁手的棍子。不光看基地,也留意附近有没有陌生脚印、丢弃的烟头、折断的树枝。” w?a?n?g?址?f?a?b?u?y?e?i????μ?????n?2?????5???????? 沈小雨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林姐姐,咱们这是不是也算民兵巡逻了?” “算是吧。”林晚星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不过咱们的主要任务不是抓人,是发现痕迹,标记下来,报给部队。”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明面上,她们是“加强看护,辅助巡查”。暗地里,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给那些暗处的老鼠下点绊子。 第二天开始,药材基地的“巡护队”正式上岗。除了日常照料药材,林晚星带着沈小雨和李桂兰,开始有规律地在基地周边及几条上山的小径巡视。 林晚星教她们辨认一些特殊的痕迹:新鲜的断枝,朝向往往指示行进方向,被踩倒的草,恢复的速度能大致判断时间,还有泥土上不寻常的印记。 她甚至还弄来一点石灰粉,掺上草木灰,装在旧布袋里,遇到可疑的脚印或活动区域,就小心翼翼地撒上一点极淡的灰痕做标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后续部队来勘察时,却能提供线索。 “林姐姐,你这法子真巧妙!”沈小雨学得不亦乐乎。 “土办法,有时候比眼睛好使。”林晚星道。她没说的是,这些跟踪反跟踪的皮毛,还是前世为了拍一部刑侦剧,跟顾问学的。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顾建锋那边也没闲着。巡逻队加大了后山的巡查频率和范围,果然又发现了新的盗采痕迹,几处土层被翻动,一些年份较长的普通药材被挖走,手法同样利落。 而且,痕迹显示这伙人对地形颇为熟悉,能避开常走的巡逻路线。 压力像勐拉雨季前的闷热空气,无形地笼罩下来。基地的家属们起初有些人心惶惶,但在林晚星有条理的安排和顾建锋的重视下,又慢慢定下心来,甚至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 看护基地,成了她们除家务劳作外,一件带着使命感的正经事! 这天下午,轮到林晚星和沈小雨巡护一条较偏的、通往一处溪涧的小路。这条路人迹罕至,但林晚星上次勘探时,记得溪涧附近阴湿,长了一些鱼腥草和半边莲,也是常用的草药。 日头偏西,林子里光线开始变得昏暗。两人手里拿着削尖的竹棍,警惕地走着。沈小雨有些紧张,不时左右张望。 林晚星看似平静,但一只手始终放在装着哨子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前两天特意从炊事班要来的、最辣的干辣椒磨成的粉,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林姐姐,咱们是不是该往回走了?”沈小雨看着越来越密的树林,小声问。 林晚星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的方向:“快到溪边了,去看一眼就回。” 溪涧水流清澈,在石头上激起细碎的白沫。岸边长着一丛丛鱼腥草,郁郁葱葱。林晚星正要上前查看,目光却被溪边一片凌乱的脚印和几处新鲜的挖掘痕迹吸引住了。 痕迹很新,泥土还是湿的。被挖走的正是几丛长势最好的鱼腥草,以及旁边几株半边莲。手法干净利落,连周围的土都被小心地回填了一些。 “他们来过这里。”林晚星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翻出的新土,心头警铃大作。这地方比基地更偏僻,他们活动的范围在扩大。 突然,沈小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林姐姐……那边……好像有人!” 林晚星猛地抬头,顺着沈小雨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山坡的灌木丛后,影影绰绰,似乎有几个人影晃动,还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说的不是汉语,也不是本地常见的傈僳语或傣语,语调有些怪异。 跑! 林晚星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被她压下去。距离不远不近,对方人多,且对地形可能更熟,盲目跑反而可能被追上。 她极快地环视四周,迅速拉着沈小雨退到溪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这里能暂时遮挡视线。岩石旁边,是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 “小雨,别怕,听我说。”林晚星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稳,“你躲在这里面,无论如何别出来。等我叫你,或者听到很多脚步声过来,你再出来。” “那你呢?”沈小雨脸色发白,死死抓着她的袖子。 “我出去,引开他们注意力。”林晚星把那个辣椒粉小包塞进沈小雨手里,“这个拿好,万一有人靠 分卷阅读348 近,照着脸扬过去!然后吹哨子,用力吹!”她把哨子也塞过去。 “不行!太危险了!你还有……”沈小雨急得快哭了。 “正因为有,我才不能躲。”林晚星语气斩钉截铁,眼神是沈小雨从未见过的冷静,“躲在这里,被找到更危险。听我的!” 她不由分说,把沈小雨往灌木丛深处推了推,用枝叶遮掩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岩石另一侧走了出去,还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对面山坡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林晚星站在原地,面向人影晃动的方向,扬声用汉语道:“对面的同志!这里是勐拉边防团药材种植基地巡护区!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请表明身份!” 她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 灌木丛后静了几秒,然后,三个男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个头不高,但很精壮,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神阴沉,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劳动布衣服。 他身后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手里都拿着短柄的鹤嘴锄和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 这三人的面相,一看就不是本地常住的百姓,眼神不善。 “哟,还是个女同志。”精壮男人上下打量着林晚星,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扫过,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什么基地巡护?俺们是上山采药的,不认识啥单位。” 林晚星不动声色,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显得更坦然些:“采药?这后山是军事管辖区域,普通群众采药需要向团部报备。你们有批条吗?” “批条?”精壮男人嗤笑一声,和旁边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俺们山里人,不懂你们那些条条框框。这山上的草,谁挖到算谁的。女同志,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也不安全,早点回家去吧。” 他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林晚星知道不能硬碰硬,她点头道:“好的,那我先走了。” “慢着。” 他们不知怎么又反悔了,身后的瘦高个和矮胖子拎着工具围了上来,呈半包围之势。 林晚星心脏狂跳,手心沁出冷汗,但越是如此,她脸上反而越镇定。 她慢慢后退,背对着岩石的方向,右手悄悄伸进了裤子口袋,那里还有一小包辣椒粉,是她给自己留的。 “你们想干什么?”她问。 “少他妈废话!”精壮男人猛地挥手,“把她弄一边去!别耽误事!” 瘦高个率先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林晚星的胳膊。 就是现在! 林晚星不退反进,侧身躲开抓来的手,同时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猛地抽出,将一整包辣椒粉朝着三人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 红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爆开,形成一小片辛辣的烟雾。 “啊!我的眼睛!” “咳咳!什么东西!” 猝不及防,冲在最前面的瘦高个和精壮男人首当其冲,辣椒粉钻进眼睛鼻孔,顿时呛得涕泪横流,捂着脸惨叫。矮胖子稍远一点,也吸进去不少,咳个不停。 林晚星趁机转身就跑,同时用尽全力大喊:“小雨!吹哨!!” 尖锐刺耳的哨音,立刻从岩石后的灌木丛里拼命响起,“嘀——嘀嘀——嘀——”响亮的哨声穿透山林! “妈的!还有同伙!”精壮男人听到哨音,又惊又怒,“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林晚星没往基地方向跑,那里路远,容易被追上。她朝着记忆中有一片复杂石林和沟壑的方向跑去,那里地形崎岖,便于躲藏周旋。 眼睛火辣辣疼的瘦高个和矮胖子追得歪歪扭扭,精壮男人勉强睁开红肿流泪的眼睛,模糊地看着林晚星的背影,啐了一口带辣味的唾沫,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脸上戾气横生:“臭娘们!找死!” 他速度陡然加快,朝着林晚星追去。 林晚星听到身后急促逼近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心头一紧。她感觉到凌厉的风声从脑后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向前一扑,不顾形象地滚进一道浅浅的土沟,躲过了背后可能的一击。泥土和碎石硌得生疼,小腹也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让她眼前发黑。 “看你往哪儿跑!”精壮男人追到沟边,狞笑着举起匕首。 就在此时——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y?e?不?是?i????u?w?è?n????????5?.???????则?为????寨?佔?点 “不许动!举起手来!” “放下武器!” 几声暴喝从侧前方和后方同时响起!伴随着拉枪栓的声音。 只见顾建锋一马当先,带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如同神兵天降,从坡上猛冲下来! 他们一路循着哨音和动静疾奔而来,个个满头大汗,神色冷峻,枪口齐刷刷指向沟边的三人。 顾建锋一眼就看到倒在土沟里、鬓发散乱的林晚星,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那股森然的杀气,让旁边的战士都心头一凛。 “晚星!”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脚步却丝毫未停,像一头暴怒的猎豹,直扑那个持刀的精壮男人。 那男人见突然冒出这么多持枪的军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刚才的凶悍,匕首掉在地上,腿一软就想跪。 可顾建锋没给他机会。一记迅猛凌厉的擒拿手,直接卸了他的胳膊关节,在他凄厉的惨叫声中,将其狠狠掼倒在地,膝盖顶住后心。 另外两个被辣椒粉折磨得够呛的同伙,也瞬间被战士们制服,铐了起来。 “晚星!”顾建锋制住头目,立刻回头,看向土沟。 林晚星已经撑着坐起身,沈小雨也从躲藏处跑出来,哭着扶住她。林晚星脸色很不好,一手捂着腹部,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还算清明,对着顾建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顾建锋的心却丝毫没有放下。他迅速交代战士:“把人看好!搜身!检查麻袋!”自己则大步跨过土沟,蹲到林晚星身边,想碰她又不敢用力,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伤哪儿了?肚子疼?别怕,我背你回去,周医生马上到!” 他脸上沾着尘土和汗,眼睛里布满红丝,是急的,也是怕的。 “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有点抽筋……”林晚星试图安慰他,但腹部的隐痛一阵阵传来,让她的话没什么说服力。 顾建锋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地上,然后极其小心地将林晚星打横抱起来。他的手臂稳健有力,怀抱宽阔,动作却轻柔得仿佛抱着易碎的琉璃。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心脏狂乱的跳动,和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小雨,跟上!”顾建锋抱着林晚星,对沈小雨说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脚步又快又稳。战士们押着三个垂头丧气的盗采者紧随其后。 回到团部,周建兴早已得到消息等在卫生院。仔细检查后,他松了一口气:“万幸,没有明显外伤,胎儿心跳也还正常。就是受了惊吓,又摔了一下,动了点胎气。需要绝对卧 分卷阅读349 床静养几天,观察观察,再用些安胎固气的草药。” 顾建锋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了一丝,但看着林晚星苍白的脸,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去。 盗采者被关进了禁闭室,连夜审讯。顾建锋亲自坐镇。那三人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确凿的证据和边防战士的威压之下,很快崩溃。 他们果然是一个流窜作案的盗采团伙,专门在滇西南各边境林区活动,盗挖珍贵药材。这次来勐拉,是接到境外某个药材商的委托,高价收购几种特定的、药效好的野生药材,其中就包括品质上乘的野生薄荷、金银花,以及他们偶然听说、但还没找到的七叶一枝花等。 他们已经在后山活动了好几天,摸清了部分巡逻规律,本想今晚再干一票就转移,没想到被林晚星撞破。 “境外药商?”顾建锋眼神锐利,“叫什么?怎么联系?除了药材,还让你们搜集什么?” 精壮男人名叫侯三,耷拉着脑袋:“就……就叫老k,每次都是他派人到边境寨子送信、定金,我们交货拿钱。别的真不知道,就是挖药卖钱……” 顾建锋知道,这种小喽啰知道的核心信息有限,但境外和特定药材这两个关键词,已经让这件事的性质变得复杂。他立刻将情况向上级做了汇报。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顾建锋回到家属院那间小小的土坯房。 林晚星已经喝了安神的药汤睡下了,沈小雨在隔壁临时搭的床铺守着。煤油灯调得很暗,晕黄的光映着林晚星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 顾建锋轻轻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倒在土沟里那一幕,回放着侯三举起的匕首,回放着她苍白着脸说“没事”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烫得他心口生疼。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稀世珍宝。 然后,他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合拢手掌,慢慢捂热。 他就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林晚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建锋?”她声音有些沙哑,想动,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好好躺着。”顾建锋的声音低沉沙哑,“还疼吗?” 林晚星摇摇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心里一阵酸软:“我没事了。真的。孩子也没事。”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林晚星感觉到手背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这个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在敌人面前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她,因为他们的孩子,后怕得浑身发冷,甚至落下泪来。 “晚星……”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当时真怕……” 怕来不及,怕失去她,怕那个他刚刚知晓、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喜悦的小生命,因为他的疏忽而受到伤害。 林晚星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了捏:“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也怕。”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怕你因为我分心,怕你出事,怕孩子还没见过爸爸……”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刺手的短发:“建锋,我们是夫妻。从我在灵堂上拉住你的手那天起,我就知道,往后的路,不管是平坦还是沟坎,我们都得一起走。你担心我,护着我,我心里都知道。可我也担心你,也想护着你,哪怕我的力量很小。” “今天的事,是我坚持要去的,我不后悔。如果躲着,也许下次他们就直接摸到基地,甚至威胁到更多家属。我知道危险,可我更知道,有些事,躲不过。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护好自己,然后相信你一定会来。” 她的话,一字一句,柔软如涓涓细流。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他看到的,是与他共同面对风雨的勇气和决心。 是啊,她从来不是需要被圈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从东北到西南,从灵堂到边疆,她一直用她自己的方式,聪明坚韧地走在他身边,经营着他们的生活,守护着他们在意的东西。 顾建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疼惜与爱重。 他俯身,极其珍重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晚星,”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以后,再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危险。但你说得对,我们是夫妻,要彼此守护。我答应你,我会更谨慎,更周全。你也答应我,无论如何,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好吗?” 林晚星看着他眼中的郑重,眼眶也微微发热。她点了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冷硬的眉眼化开一片柔情。他伸出粗糙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纤细的手指。 “拉钩。” 他们约定,此生风雨共担,再不独行。 第103章 春风来 林晚星被顾建锋和周建兴联手勒令卧床静养了整整七天后,终于被允许在宿舍附近轻微走动。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安分下来,只是偶尔轻轻动一下,提醒着母亲他的存在。 药材基地没因为那次意外停下脚步。在李桂兰、沈小雨的带领下,加上顾建锋特意协调来帮忙的两位勤快又可靠的家属,薄荷田扩种了一小片,金银花架又搭起两排。 被破坏的育苗棚修补好了,里面新育的紫苏苗、荆芥苗长得绿莹莹的。 巡逻队加强了对后山的巡查,再没发现新的盗采痕迹。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轨道上。只是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经过基地附近时,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这天下午,雨暂时歇了,云层里透出些稀薄的天光。林晚星披了件顾建锋的旧军装外套,慢慢踱到卫生院,想帮周建兴整理一下新晒的药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周建兴正跟谁说着话。 “……文件呢?我看看!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 林晚星挑开旧门帘进去,只见周建兴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几张印着红色抬头的公文纸,对着窗外光仔细看着。他对面站着团部政治处的于干事。 “周医生,林医生来了。”于干事先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周建兴闻声抬头,眼镜滑到鼻梁上,兴奋道:“小林,你来得正好!快来看!” 林晚星走过去,周建兴把文件递给她:“省卫生厅刚下来的通知,要选拔一批基层医疗卫生骨干到省城医学院进修!为期一年,咱们勐拉有一个推荐名额!” 林晚星心头一跳,接过那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纸张是粗糙的褐色办公纸,抬头是鲜红的“云南省卫生厅文件”,下面盖着大红的公章。 内容是用老式打字机敲 分卷阅读350 出来的,字迹深浅不一,但条文清晰: 为适应新时期医疗卫生事业发展需要,提高基层尤其是边疆地区医疗水平,特选拔一批政治可靠、业务扎实、有培养潜力的基层医务工作者,赴省第一医学院进行系统理论学习和临床实践进修…… 条件列了几条:年龄、学历、基层工作年限、业务能力证明……林晚星一条条看下去,心跳不由得加快。除了学历要求她是以军区医院家属培训班结业的资格顶格算,其他几条,她似乎都符合。 “这是个好机会啊,小林!”周建兴指着文件,“系统学习,见世面,学新东西!咱们这山沟沟里,太缺这种正经八百的培训了!你年轻,脑子活,肯钻研,正该去!” 于干事也推了推眼镜,笑道:“是啊,林医生。团里初步议了议,觉得你条件很合适。这次选拔很正规,进修回来,对个人发展,对咱们团里、边疆的医疗卫生工作,都大有好处。顾团长那边,我们也通了气。” 顾建锋知道了?林晚星抬头看向于干事。 于干事点点头:“顾团长说,尊重你的意愿,也支持组织上的安排。但他强调,一切以你的身体情况为准。” 身体情况……林晚星下意识地抚上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孩子才四个多月,等到进修班报到,估计得是年底或明年初,那时她月份大了,甚至可能刚生产完不久。 去省城,离家千里,孩子怎么办?基地怎么办?刚有起色的一切怎么办?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心乱如麻。 渴望是有的,哪个学医的人不想接受更系统正规的教育?尤其是见识过周建兴的局限和边疆的匮乏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知识和技术的力量。可现实的重担也实实在在压着。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周建兴看出她的犹豫,摘下眼镜擦了擦,“孩子,基地,还有你这身子。可小林啊,机会不等人。这种全省范围、厅里直接抓的进修,几年也未必轮上一次。错过了,可惜。” 他叹了口气,望着窗外雾气蒙蒙的山岭:“我在这待了大半辈子,靠着几本老书和自己摸索,治好的有,耽误的也有。要是当年有这样的机会……唉。你现在还年轻,又有灵性,出去学了真本事,再回来,能救多少人?能把这摊子撑得多大?眼光要放长远。” 于干事也诚恳地说:“林医生,组织上考虑推荐你,也是看重你的能力和潜力。至于实际困难,团里会尽量协调解决。比如,可以争取让你晚一点报到,或者看看进修单位能否提供一些便利。家庭方面,顾团长我们绝对相信他能安排好。基地那边,现在也有了好基础,可以指定人临时负责。” 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句句在理。林晚星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我想想。”她最终只能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周建兴和于干事对视一眼,也没再逼她。“行,你好好考虑,文件放我这儿。不过要尽快,推荐材料得抓紧准备上报。” 林晚星浑浑噩噩地走出卫生院,连原本想帮忙整理药材的事都忘了。傍晚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她没回宿舍,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药材基地。 夕阳给薄薄的云层镶上了金边,霞光透过缝隙,洒在绿意盎然的田垄上。野薄荷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金银花架下,沈小雨正和李桂兰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 远处,新来的两位家属正一桶桶地从溪边提水,浇灌着新扩的苗床。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这是她一手筹划、带着大家用汗水浇灌出来的。每一片叶子,都仿佛系着她的一缕心神。还有肚子里这个悄悄成长的小生命,每一次胎动,都牵扯着她最柔软的牵挂。 去省城,离开这里,离开顾建锋,离开刚刚安稳下来的这一切? “晚星?”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晚星回头,顾建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换了身干净的军装常服,像是刚从团部回来,肩头还带着点湿气。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目光也投向那片基地。 “于干事和周医生都跟我说了。你是怎么想的?” 林晚星靠在他身侧,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闷闷地说:“我不知道。想去,又觉得不是时候。”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晚星,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坚持要学医,要搞这个基地吗?” 林晚星一怔。 “你不是只想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也不是只为了给我、给咱们家谋个安顿。”顾建锋低头看她,眼神深邃,“你想救人,想做事,想在这片地方扎下能惠及更多人的根。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有力:“周医生说得对,机会难得。你有了更专业的本事,才能救更多人,才能把根扎得更深、更牢。边疆缺药,更缺好医生。你去了,学成回来,价值远比现在大。” “可是孩子……” “孩子有我,有组织,有这么多战友家属帮衬。我不是摆设。”顾建锋语气笃定,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你只管去学,家里一切,交给我。我顾建锋别的不敢保证,护住自己的妻儿,安排好家里,这点本事还有。” 他很少说这样长的话,更少这样直白地表达支持和承诺。林晚星听着,眼眶微微发热。他总是这样,用行动为她撑起最坚实的一片天。 “基地呢?刚有起色,我走了……” “基地是你的心血,也是大家的心血。它不是离了你就转不动。”顾建锋看向地里忙碌的沈小雨和李桂兰,“小雨可以多担待,李大姐她们现在也都上了手。你可以定好章程,留下计划,定期写信指导。真遇到难题,还有周医生,还有我。再说了,”他语气缓了缓,“你去学新的东西,说不定将来基地还能发展得更好。” 夕阳的余晖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他的眼神坚定而充满信任。林晚星心里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渐渐向他倾斜的方向沉去。他不仅是在支持她,更是在为她规划未来。 “让我再想想,”她最终说,声音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等我看完晓兰的信。” 前两天收到赵晓兰的来信,因为盗采事件和身体不适,她还没来得及拆开。 “好。”顾建锋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饭是沈小雨从食堂打回来的,简单的米饭,一个炒土豆丝,一个青菜汤,难得的是有一小碟炊事班自己腌的酸豆角,很是开胃。顾建锋吃饭快,但陪着林晚星,也放慢了速度,不时把她爱吃的菜拨到她碗里。 沈小雨叽叽喳喳说着基地里的事,哪片薄荷该掐尖了,金银花第二批花骨朵冒出来了,谁家嫂子又新想出了个防虫的土法子…… 饭后,顾建 分卷阅读351 锋被一个电话叫去团部。沈小雨抢着洗了碗,又跑去卫生院找周建兴请教一个药材的炮制问题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林晚星这才拿出那封来自北京的信。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北京协和医院”的红字,是周知远单位的信封。赵晓兰的字迹飞扬跳脱,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她小心地拆开,就着昏黄的灯光,读了起来。 “晚星姐,见字如面!” 开头还是那个活泼的赵晓兰。 “算算日子,信到你那儿,勐拉该还是夏天吧?北京已经有点儿秋天的意思了,早晚凉飕飕的,香山叶子还没红,但走在街上,能闻到糖炒栗子和烤白薯的香味儿了,馋死个人!” “你肯定想不到北京现在变成啥样了!王府井、大栅栏,好多店铺门脸儿都新了,卖的东西也花花绿绿的。我上礼拜跟知远逛王府井,看见有家新开的丽新服装店,橱窗里挂着蝙蝠衫、喇叭裤!虽然我觉得穿着像要登台唱戏,但好些年轻人围着看,眼热得很。还有卖电子表的、卖太阳镜的,摊子就支在路边,好多人问价。” 林晚星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鲜活的画面,与勐拉闭塞的山岭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公园里也热闹。北海公园,一到傍晚,就有年轻人提着那种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放邓丽君的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虽然声音有点吵,调子也软绵绵的,跟广播里放的不一样,但好多人跟着哼。知远说这叫靡靡之音,让我少听,可我觉着……还挺好听的。”字迹在这里有些调皮地画了个笑脸。 “变化最大的还是吃饭。除了国营饭店,现在有些胡同里,悄悄开了私人小饭馆,门脸儿小,就摆两三张桌子,但菜做得香!我跟着知远科室的人去吃过一次,在一个大杂院里头,老板娘以前是天津起士林的老师傅,做的罾蹦鲤鱼、九转大肠,绝了!当然,价钱也比食堂贵不少。” 林晚星读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这些琐碎的描述,像一扇窗,让她窥见了遥远首都正在涌动的、名为改革和开放的春潮。 信的后半段,赵晓兰的语气变得温柔而充满喜悦。 “晚星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也有了!刚满三个月,反应有点大,闻到油腥就吐,可把知远急坏了,天天琢磨给我弄开胃的东西。他现在可忙了,医院里搞什么科室承包责任制试点,他是骨干,整天开会、定方案,回来还抱着大部头书看。他说,以后医生光会看病不行,还得会算账、会管理……我看他头发都掉了几根。” “对了,随信寄了张照片,是我们上个月在颐和园昆明湖边照的。我是不是胖了点?脸上都有肉了。知远还是那副严肃样子,不过你看他扶着我胳膊那手,绷得多紧,生怕我摔了似的,傻乎乎的。” 林晚星从信封里倒出一张彩色照片。这年头彩色照片还是稀罕物,成像有些浓郁得不真实,但画面里的人笑容灿烂。 昆明湖碧波荡漾,十七孔桥遥遥在望。赵晓兰穿着件鹅黄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时髦的卷,挽着周知远的手臂,微微倚靠着他,脸上满是幸福。周知远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身姿挺拔,微微侧头看向赵晓兰的眼神,专注而柔和,扶着她的手果然绷得有些紧。 背景里,还能看到其他游人的身影,穿着打扮已经和几年前林晚星记忆中蓝灰黑的海洋大不相同。 看着照片,读着信,林晚星心里那股因为进修通知而起的纠结,平复了一些。时代在变,像赵晓兰这样曾经依赖家庭的姑娘,也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而周知远那样的专业人才,更是被推到了变革的前沿。 她呢?难道要一直困在这山岭里,虽然也能做些事,但眼界、能力,终究有限。赵晓兰在信末写道:“晚星姐,你不知道我多佩服你。在那么艰苦的地方,你能把药材基地搞起来,还能跟着周医生学治病救人。要是换了我,肯定早趴下了。不过,要是以后有机会,你也该出来看看,北京、上海、广州,变化太大了,新东西太多了,学都学不过来。咱们女人,也能跟着时代往前走,对吧?” “跟着时代往前走……”林晚星重复着这句话,手指摩挲着照片光滑的表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沈小雨的声音:“林姐姐,有你的信!省城来的,沈清源大哥寄的!” 林晚星一怔,接过信。沈清源的信封是省轻工业厅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很简短,先是问候,然后笔锋一转: “晚星同志,近期赴京出差,感触颇深。国家重心转移,经济建设与科教文卫事业迎来新发展机遇。听闻卫生系统有选拔进修之议,此正其时。边疆虽需坚守,然开拓眼界、提升专业素养,方能更好服务边疆、把握未来。若有志于此,当奋力争取。政策风向已明,个人努力须乘势而上。盼你佳音。” 没有过多私谊寒暄,更像是一位关切的朋友和兄长,给予的郑重提醒与鼓励。沈清源身处省城机关,他的信息无疑更具参考价值。 两封信,一封鲜活描绘时代脉搏的跳动,一封冷静分析政策机遇的来临,像两股力量,共同冲击着林晚星的心防。 她坐在灯下,久久未动。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仿佛也在催促母亲做出决定。 深夜,顾建锋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回来时,看到林晚星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文件和两封信,眼神却不再迷茫,而是清亮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建锋,”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想好了。” “嗯。”顾建锋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椅背上,等着她说下去。 “我去。”林晚星声音清晰,“但不是现在。我跟周医生和于干事商量,争取最晚的报到时间。我要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坐好月子。这段时间,我会把基地下一步的详细计划、常见问题的处理办法、草药的辨识采收要点,都整理成册,教会小雨和李大姐她们。” 她条理分明地说着,眼神熠熠生辉:“同时,我要物色一个能帮我盯着基地日常的本地助手。我想到了一个人,秦晓兰。” “秦晓兰?”顾建锋回想了一下,“是寨子里那个阿邓扒老人的孙女?上次送锦旗时,跟在岩甩后面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小姑娘?” “对,就是她。”林晚星点头,“我观察过几次,她虽然腼腆,但心细,手巧,认识不少寨子里的草药,也识字。最重要的是,她家就在附近,对这片山熟悉,人也可靠。我想请她来帮忙,付她工分或者一点报酬,主要让她负责日常巡查、简单护理、记录生长情况。遇到难题,再让小雨她们处理或者写信问我。” “远程指导?”顾建锋明白了她的思路。 “对。定期通信 分卷阅读352 ,我收到基地的汇报,给出指导建议。重要的节点,比如采收、扩种,如果时间允许,我看看能不能短期回来,或者你们按计划执行。”林晚星越说思路越清晰,“我去省城,不光是学医,也要留意有没有适合边疆的医药新技术、新设备信息,有没有可能拓宽药材销路。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哨塔微弱的光点,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晓兰信里说,要跟着时代往前走。我不想只是被时代推着走,或者守着这里,看着时代过去。我要去学本事,然后回来,让这里也变得更好。孩子是我们的未来,基地、更好的医疗条件,也是这里更多人的未来。” 顾建锋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他能感受到她身体里蓬勃的斗志和清晰的规划,纠结与不舍已经蜕变成一种更具韧性的远见和担当。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手臂收紧,将所有支持与信任都融在这个拥抱里。“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家里,基地,都有我。”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星像上紧了发条。她先去找了周建兴和于干事,提出了“延迟报到、产后赴学”的方案,并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后续安排。 周建兴虽然希望她早点去,但也理解她的顾虑,答应尽力去协调。于干事则对林晚星缜密的计划表示赞赏,认为这样既能抓住机会,又能稳住后方,表示团里会支持。 然后,林晚星请岩甩帮忙,把秦晓兰叫到了基地。小姑娘十六七岁,皮肤微黑,眼睛大而明亮,穿着傈僳族的简装,见到林晚星还有些拘谨。 林晚星没有一来就说雇佣,而是带着她在基地里转,指着各种草药,问她认不认识,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起初秦晓兰声音很小,但说到熟悉的草药,特别是傈僳族常用的那些时,话多了起来,甚至能补充一些林晚星都不知道的民间用法。 “晓兰,你懂得真多,比很多大人还厉害。”林晚星真诚地夸赞。 秦晓兰脸红了,小声道:“跟阿爷学的一点点。” “我想请你帮个忙,”林晚星顺势说道,“我可能过段时间要出去学习,但放心不下这些草药。你愿意常来看看它们吗?就像照顾自家园子里的菜一样,看看有没有长虫、缺水,记一下哪天开了花,哪天该掐尖。每个月,我给你记工分,或者折算成钱和粮食,你看行吗?” 秦晓兰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有这样的好事。她家劳力多,地少,女孩子能有个正经又能帮到家里、还能学到东西的活计,简直是求之不得。她看了看那片充满生机的药田,又看了看林晚星温和鼓励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嗯!林医生,我愿意!我会好好看顾它们的!” 林晚星笑了,开始一点点教她如何做简单的记录,如何辨识常见的病虫害,叮嘱她有事就找沈小雨或李桂兰。秦晓兰学得很认真。 与此同时,林晚星开始着手整理“基地管理手册”。她用节省下来的信纸,裁订成册,用钢笔细细地写。从每种药材的习性、栽培要点、采收加工方法,到常见问题处理,再到工具使用维护、简单的账目记录格式……事无巨细,力求清晰易懂。她还画了不少简易的示意图。 沈小雨和李桂兰也被她拉了来,一起完善内容。 “小雨,这部分病虫害防治,你多补充点你在医学院图鉴上看到的新方法。” “李大姐,您看这样安排轮值浇水施肥,合理不?” 顾建锋则默默地承担了更多。他托人去县城,买回了更厚实的笔记本、一些林晚星可能需要参考的书籍。 夜深人静时,夫妻俩一个伏案书写,一个在旁看文件或擦拭保养他的配枪,偶尔目光交汇,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这天晚饭时,李桂兰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边随口说起听来的闲话:“哎,你们听说了吗?后勤张股长家有个外甥女,好像也是在哪个公社卫生所帮忙的,听说这次进修名额的事儿,心思活泛得很呢……” 林晚星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沈小雨快人快语:“她活泛什么?名额不是要推荐选拔吗?林姐姐条件最合适!” 李桂兰压低声音:“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有亲戚在关键位置上啊……听说张股长没少在外面说,这次选拔要综合考虑,不能光看业务,还要看实际困难、家庭负担什么的……” 顾建锋眉头蹙起,放下筷子:“无稽之谈。选拔有明文标准,推荐权在团里,最后决定在省厅。不是谁家亲戚说了算。” 林晚星却听得明白。有人看到了这个名额的价值,想动心思。张有福那个滑头,上次被自己用亮点成绩说动,这次涉及到他自家亲戚的利益,恐怕就不会那么好说话了,甚至可能使绊子。 她垂下眼,慢慢嚼着米饭,心里飞快盘算。阳奉阴违,她最擅长了。明面上,该争取的争取,该准备的准备,材料做得漂漂亮亮,理由写得充分恳切。暗地里……她得让张有福和他那个外甥女,找不到任何可以发力的点。 她是怀孕了,还有基地,但她的应对计划已经周全。孩子有顾建锋和组织,基地有培养计划和秦晓兰。她要以无可挑剔的准备和“舍小我为边疆”的觉悟,把可能的非议堵回去。 “小雨,”她抬起头,神色平静如常,“明天帮我把《农村常见疾病防治》那本书找出来,里面有几个方子,我想加到手册里。” “哎,好!”沈小雨应道。 顾建锋看了林晚星一眼,见她眼神清明笃定,便知她心中有数,不再多言,只伸手给她碗里夹了块最大的土豆。 窗外,勐拉的秋意似乎浓了一分。夜风掠过山岭,带来远处隐约的松涛声。在这偏远之地,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的碰撞,已悄然拉开了的序幕。 林晚星知道,她的战场,从来不止于眼前的药田。 第104章 孩子出生了 药材基地里的薄荷到了最后一茬采收季,金银花也只剩零星晚开的花朵,空气里多了几分秋日的干燥与果实的甜香。 林晚星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十分明显,厚重的秋衣也遮掩不住。行动越发笨拙,但她依然每天准时巡视基地,看着秦晓兰仔细地记录植株状态,看着沈小雨带着新来的家属晾晒最后一批采收的药材,看着李桂兰领着人清理田垄,为越冬做准备。 她口述,沈小雨执笔,那份《基地管理手册》已经补充到了第三本,厚厚的册子用麻线仔细装订好,放在卫生院的资料柜里,谁都能借阅。 进修名额的事,团里按程序将林晚星的推荐材料报了上去,据于干事说,反响不错,省厅初审已经通过。大家都以为这事儿基本稳了,只等林晚星产后报到。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顾建锋 分卷阅读353 从团部回来,脸色比外面的秋霜还冷峻几分。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看林晚星,而是站在院子里,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林晚星正坐在窗边缝一件小衣服,用的是顾建锋一件洗得发软、再也补不好的旧军装里衬,布是浅黄的,她小心地裁剪了还算完好的部分,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细密。 她抬眼看到他眉心的结,放下手里的活计,扶着腰慢慢走到门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建锋掐灭烟头,走进屋,关上门,才沉声道:“刚接到县里转来的电话,是卫生局一位王科长,拐弯抹角地问你进修名额的事。” 林晚星心下一凛:“他怎么说?” “话里话外,暗示这个名额竞争激烈,要考虑实际情况和后续培养价值。”顾建锋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意,“还关心地问你身体怎么样,孩子什么时候生,产后能不能立刻投入学习,会不会占用名额却无法完成学业,影响整体计划。” 林晚星立刻抓住了关键:“有人在他那儿吹风了?是谁?” “他没明说,但提到了有的同志反映,说你学历毕竟只是短期培训班结业,理论底子薄,目前主要精力在家庭和生产上,建议组织上综合考虑,择优推荐更合适、更稳定的人选。”顾建锋握紧了拳。 “我打听了一下,这个王科长,有个亲侄女在隔壁县的公社卫生所,也是初中毕业,干了几年赤脚医生,正琢磨着找门路深造。这次的名额,她也在申请,但条件明显不够,初审就被刷了。” 原来伏笔应在这里。用的理由也刁钻,直指林晚星学历短板和怀孕生产的现实情况,试图从合理性和培养价值上动摇她的资格。 “谣言呢?”林晚星很冷静,“光是反映,力度不够。应该还有别的。” 顾建锋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被怒火取代:“有。风已经吹到团里了,说你是靠我的关系才被推荐,实际上对医疗业务一知半解,说你不安心边疆工作,借怀孕逃避艰苦,还想占着进修名额,更离谱的,说药材基地是你沽名钓誉、浪费部队资源的面子工程……” 字字句句,都往人最敏感的地方戳。关系,态度,甚至人品。 林晚星听完,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看来这位王科长,还有他那位侄女,功课做得挺足。连面子工程都编出来了。” 她扶着桌子边缘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件未完工的小衣服柔软的布料,“他们这是笃定我怀孕不方便,顾着你团长的身份也不好直接撕破脸,想用舆论和组织考虑逼我自己放弃,或者让上面把我刷下来。” “休想。”顾建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如出鞘的军刀,“我顾建锋的媳妇,凭真本事挣来的机会,谁也抢不走。污蔑栽赃,更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星:“晚星,这事儿,你想怎么处理?”他知道,她从来不是需要躲在他身后寻求庇护的莬丝花。 ※如?您?访?问?的?网?址?f?a?布?y?e?不?是?i????u????n??????2?5?.???o???则?为?山?寨?佔?点 林晚星抬眼,目光镇定:“两条腿走路。第一,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他们不是说我业务不行、基地是面子工程吗?我就把事实摆出来,砸在他们脸上。第二,”她看向顾建锋,“那位王科长能反映,咱们也能反映。而且要反映到能管这事、不怕他综合考虑的人那里去。” 顾建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韩老?” “嗯。”林晚星点头,“这个时候,不能只讲规矩,也得让人知道,咱们不是没根底、能随便揉捏的软柿子。当然,前提是,咱们自己站得住,硬气。” 顾建锋沉吟片刻,果断道:“好。我这就去给韩老打电话。事实材料,你来准备,需要什么,我让人配合。” “不用很多人。”林晚星胸有成竹,“材料都是现成的。小雨,帮我把那个棕色的档案袋拿来,还有我枕头底下那个笔记本。” 沈小雨一直在旁边紧张地听着,闻言立刻跑去找。林晚星说的档案袋里,装着她这大半年来所有的心血。 w?a?n?g?址?发?b?u?y?e?i????u?????n??????2???﹒?????? 她在周建兴指导下整理、并经其认可签字的几十份疑难病症处理记录和用药分析,她结合实践、参考傈僳族药书写成的一篇《关于几种滇西北常见草药在边疆应急医疗中的应用探讨》文章,这篇文章不久前被军区内部的一份医疗卫生简报收录,还有基地从无到有的完整记录。 笔记本里,则是一封封她救治过的伤员或家属写的感谢信,有的字迹歪扭,有的按着手印,质朴的语言里满是最真实的感激。其中就有黑傈僳寨子岩甩按着全家人手印、请人代写的那封。 “这些,够吗?”沈小雨看着摊开的一桌材料。 “还不够直观。”林晚星想了想,“李大姐,麻烦您跑一趟,把秦晓兰叫来,再请岩甩大哥如果有空,也来一趟。顺便,去基地,把那几本晾晒记录、采收登记册也拿来。” 她要的是活生生的人证和滴水不漏的物证。 顾建锋则直接去了团部通讯室,要了一个通往省军区的长途电话。电话接通需要层层转接,等待的间隙,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苍茫的秋山,胸膛里的怒火渐渐沉淀。为了晚星,也为了公道,他不在乎动用一些关系。他的妻子,值得最好的,更值得公平的对待。 电话终于接通,听筒里传来韩振山中气十足又带着关切的声音:“建锋?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是晚星同志有事?还是边境有情况?” 顾建锋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林晚星如何符合条件获得推荐,县卫生局某科长如何为亲属图谋散布不实之言,以及那些谣言的具体内容。 最后,他沉声道:“老首长,晚星的能力和贡献,勐拉的战士群众有目共睹。她想去进修,是为了学成后更好地服务边疆。现在有人用这种手段,不仅寒了实干者的心,也违背了选拔培养基层骨干的初衷。我以党性担保,我所言句句属实。晚星正在整理所有材料证据。这个名额,她凭实力挣得,不该被这种龌龊手段夺走。请您主持公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韩振山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了。材料尽快整理一份,通过机要渠道送上来。选拔培养基层人才是大事,容不得私心和歪风邪气。你们安心,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挂了电话,顾建锋心头稍定。韩老的承诺,向来是一言九鼎。 等他回到宿舍,林晚星这边也已经准备停当。秦晓兰有些拘谨地站着,但说起基地里每种草药的长势、日常护理的细节,条理清晰。岩甩更是激动,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反复强调林晚星是他阿爸的救命恩人,是寨子的“自己人”,药材基地是好事情,谁都抹黑不了。李桂兰和另外几位常去基地帮忙的家属也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基 分卷阅读354 地带来的变化和希望。 小小的宿舍里,挤满了人,充满了质朴而热烈的声援。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击。 林晚星将所有的文字材料、实物记录、甚至那几份按满手印的感谢信,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又让沈小雨用她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写了一份详实的情况说明,将谣言一一列举,并用附上的证据逐条驳斥,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最后,她亲自誊抄了一份给省卫生厅的正式说明材料,语气不卑不亢,陈述事实,表明决心,并附上了所有证明材料目录。 “把这些,连同给韩老的材料,一起送上去。”林晚星将厚厚的文件袋交给顾建锋,“剩下的,咱们就等。”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但团里关于进修名额的私下议论似乎消停了不少。于干事私下透露,县卫生局那边没再来“关心”的电话。 倒是团政委找顾建锋谈了一次话,话里话外是安抚和肯定,表示组织上对林晚星同志的情况是了解的、支持的。 一周后,消息传来。省卫生厅和军区有关部门联合下发了一个补充通知,强调此次骨干选拔要“注重实绩、面向基层、公平公正”,并坚决杜绝打招呼、递条子、搞小动作等不正之风。 同时,另一个消息在小范围传开:县卫生局那位王科长被上级约谈,其侄女的申请资格被复核后确认不符条件,予以取消。王科长本人也因“工作方式方法不当”受到批评。 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秋日的一场急雨,雨后天空反而更澄澈了些。没人明确说这事跟林晚星有关,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看起来温婉、总是带着笑的林医生,还有她背后那位沉默却护短的顾团长,不是好惹的。想从他们手里抢东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份斤两。 林晚星的名额,稳稳地保住了。报到时间也最终协调确定下来:次年三月,给她留出了充足的生产和恢复时间。 经过这一遭,林晚星在团里和家属院的声望无形中又高了一层。原来只觉得她医术好、人能干,现在更多了份敬佩。 有本事,有骨气,还有能耐守住自己应得的东西。 日子重归忙碌的平静。林晚星的肚子一天天变大,行动越发不便,但她依然坚持每天去基地看看,哪怕只是站在地头,和秦晓兰说几句话,看看越冬措施是否到位。 顾建锋越发小心,只要在家,几乎寸步不离,连她弯腰捡个东西都要抢着做。 沈小雨笑他们:“哥,林姐姐就是怀个孕,又不是瓷娃娃,你看她气色多好。” 顾建锋只是绷着脸:“你懂什么。”眼底的紧张却掩不住。 时间滑到十一月初,勐拉的气温已经很低,早晚呵气成霜。林晚星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顾建锋提前跟团里打了招呼,把能推的工作都推了,全天候守在家里。周建兴也每天过来诊一次脉,眉头却渐渐蹙起。 “胎位……好像不太正。”这天检查完,周建兴摘下听诊器,语气凝重,“摸起来像是臀位。要是生的时候转不过来,就麻烦了。” 边疆卫生所的条件,应付顺产还行,遇到难产,尤其是胎位不正导致的难产,风险极大。没有剖腹产的条件,没有血库,更没有新生儿急救设备。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稳着:“周医生,还有办法转吗?” “我试试手法转胎,但不保证成功。你也别太紧张,有时候临产前自己会转过来。”周建兴嘴上安慰着,但眼里的担忧瞒不过人。 顾建锋的拳头握得死紧。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u???ě?n?2???2?5?.???????则?为?屾?寨?站?点 怕什么来什么。两天后的深夜,林晚星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羊水破了。 顾建锋立刻跳起来,一边用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被褥铺床,一边朝着隔壁嘶声大喊:“小雨!快去叫周医生!叫担架!” 沈小雨连外套都来不及披,趿拉着鞋就冲了出去。寂静的边境深夜被骤然打破,家属院里陆续亮起灯。 周建兴很快背着药箱赶来,一检查,心就沉了下去:“宫口开得慢,胎位还是臀位,脐带可能还有受压。不行,得想办法,不然孩子和大人都危险!” “送县医院!”顾建锋赤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来不及!”周建兴摇头,“山路颠簸,又是半夜,路上就要好几个小时,根本撑不到!” 剧烈的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林晚星咬着毛巾,汗如雨下,意识却格外清醒。她能听到周建兴和顾建锋急促的对话,能感受到顾建锋握住她手的颤抖和冰凉。难道……要折在这里? 不!她不甘心!孩子还没见过这个世界,她和建锋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她的进修,她的基地,她的未来…… “建锋……”她松开毛巾,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电话……韩老……” 顾建锋浑身一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对!韩老! “周医生,你尽力稳住!等我!”他丢下一句话,冲了出去,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团部通讯室的值班员被满脸狰狞、赤着一只脚的顾团长吓了一大跳。 顾建锋几乎是抢过电话,嘶吼着要接线员不顾一切,立刻接通省军区韩振山首长家!他报出了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密语。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分钟后,电话终于接通。顾建锋语无伦次,但用最短的时间说清了情况:林晚星难产,边疆无法处理,急需直升机救援! 韩振山在电话那头没有半秒犹豫:“位置坐标!我立刻协调最近的军区医院和陆航团!你们做好接应准备!保住大人孩子,这是命令!” 电话挂断,顾建锋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只有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接下来就是与死神赛跑。 回到宿舍,林晚星已经疼得几乎虚脱,周建兴正在用尽一切办法维持她的体力,调整她的体位,试图减轻胎儿窘迫。沈小雨和几个赶来的家属烧着热水,拿着干净的布,手足无措地哭着。 “晚星,撑住,直升机……韩老派直升机来了……很快就到……”顾建锋跪在床边,紧紧握着林晚星的手,把脸贴在她汗湿的掌心,声音哽咽,“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林晚星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尽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得如同凌迟。远处,隐约传来了不同于山风的、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 “是直升机!来了!真的来了!”沈小雨冲到窗口,指着夜空大喊。 一架草绿色的军用直升机,亮着刺目的航灯,像一只巨大的钢铁神鹰,撕破边疆沉沉的夜幕,朝着团部操场的空地上缓缓降落,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得地面飞沙走石。 舱门打开,两名穿着军装的医生和一名护士,提着沉重的急救箱和设备,跳下飞机,朝着亮灯的宿舍狂奔而 分卷阅读355 来。 专业的军医迅速接管,检查后果断决定:“必须立刻机上手术!条件不允许地面停留!快,抬上飞机!” 顾建锋和周建兴亲手用担架将林晚星抬上直升机。机舱狭窄,但医疗设备齐全。林晚星被固定好,氧气面罩扣上,麻醉准备…… “建锋……”在失去意识前,林晚星虚弱地喊了一声。 “我在!我在这儿!我陪着你!”顾建锋被允许留在机舱角落,他紧紧抓着舱壁的扶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术区域。 直升机再次拔地而起,向着最近的、有能力进行剖腹产手术的军区医院疾飞。下方的勐拉,在夜色中迅速缩小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手术在飞行途中争分夺秒地进行。机舱内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医生简洁果断的指令。顾建锋屏住呼吸,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只有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哇啊——!” 一声婴儿啼哭,骤然在轰鸣的引擎声中穿透出来! 生了!孩子活了! 顾建锋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主刀医生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顾团长,恭喜!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这四个字,像天籁,瞬间击溃了顾建锋所有强撑的意志。他腿一软,靠着舱壁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未退缩过的铁血军人,竟然哭得像个孩子。 直升机降落在军区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晚星被迅速转入病房观察,孩子因为早产和旅途颠簸,有些虚弱,被送进了保温箱。 顾建锋守在病房外,胡子拉碴,双眼赤红,身上还穿着沾着血迹的军装。韩振山亲自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得知母子平安后,才长长舒了口气:“好!好!没事就好!建锋,你也去收拾一下,别垮了。” 三天后,林晚星才从虚弱中彻底缓过来。她坚持要去看看孩子。顾建锋用轮椅推着她,来到新生儿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他们看到了那个躺在保温箱里、小小皱皱的一团。他那么小,皮肤红红的,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胸口微微起伏。 “他好小……”林晚星喃喃道,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顾建锋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凝望着玻璃后的孩子,声音沙哑却无比温柔:“像你。眉毛,嘴巴,都像。”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回到病房,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林晚星靠在床头,顾建锋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削着一个苹果。 “建锋,”林晚星轻声开口,“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顾建锋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你想叫什么?” 林晚星望着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缓缓道:“叫怀远吧。顾怀远。” “怀远?”顾建锋念了一遍。 “嗯。”林晚星握住他的手,“胸怀远大,希望他将来,能有更广阔的天地。也怀念,怀念生他的这片遥远的边疆,怀念那些帮助过我们的人,也怀念……”她声音轻了下来,“怀念你的父母。让我们带着怀念,走向更远的未来。” 顾怀远。 顾建锋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眼眶再次发热。他将削好的苹果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小口咬下,才低声道:“好,就叫怀远。顾怀远。” 他倾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两人呼吸相闻,能看到彼此眼中未干的泪光和劫后余生的深深庆幸与无尽爱意。 “晚星,”他哑声说,“谢谢你。谢谢你还在这里,谢谢你把怀远带来。” 林晚星抬手,轻轻抚摸他憔悴却依旧英挺的脸颊:“也谢谢你,建锋。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阳光洒满病房,窗外,远山如黛。 携手历经生死之后,他们更知,彼此就是对方最坚实的岸,最温暖的光。 第105章 回省城了 顾怀远满月这天,团部食堂特意加餐,炊事班用积攒的肉票买了半扇猪,炖了一大锅红烧肉,蒸了白面馒头。 家属院的女人们送来染红的鸡蛋,还有用旧布头拼成的小老虎帽、小肚兜。 周建兴给小家伙把了脉,脉象平稳,是个结实娃,又送了一小包自己配的、防惊风安神的药草香囊。 岩甩代表黑傈僳寨子,送来一只精巧的藤编摇篮,还有晒干的、据说能保佑孩子平安的某种树叶。 小小的土坯房里,充满了祝福。林晚星穿着月子里新做的蓝布罩衫,抱着裹在红底碎花小被子里的怀远,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顾建锋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笨拙又小心地接过儿子,那副钢铁般的身躯僵着,手臂却稳当得很,看着怀里那小小一团皱巴巴的睡颜,素来冷硬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小子,还挺沉。”他语气骄傲。 沈小雨凑在旁边,想摸又不敢摸:“哥,你抱孩子的姿势可得跟林姐姐多学学,太僵了,小怀远不舒服。” 顾建锋瞪她一眼,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些,调整了一下姿势。怀远在父亲怀里蹭了蹭,睡得更香。 热闹过后,客人散去。林晚星坐在炕沿,轻轻拍着吃饱喝足、重新睡去的儿子。 顾建锋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和礼物,将红鸡蛋一个个捡进竹篮里,那些色彩鲜艳的虎头帽、小肚兜,被他笨拙却仔细地叠好,收进炕头唯一的木箱子里。 “等怀远再大点,就能穿了。”他摩挲着柔软的布料,低声道。 林晚星看着他侧脸上柔和的线条,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填满。历经生死险关才得来的平安与团聚,让此刻的每一寸光阴都显得格外珍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于干事的声音:“顾团长在吗?” 顾建锋放下东西,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那种最廉价的黄褐色纸张,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写着“勐拉边防团顾建锋(弟)亲启”。 顾建锋的脸色,在看到那信封和字迹的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着信,走到林晚星身边,默默递给她。 林晚星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心下了然。能这样称呼顾建锋,又来自东北的,还能有谁? 她接过信,没有马上拆,而是先轻轻将怀远放进铺着厚软褥子的摇篮里,盖好小被子,然后才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同样粗糙,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一片,不知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字迹颤抖,笔画歪斜,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凄惶。 “建锋吾弟:见字如面。兄实在无颜提笔,更无颜求你。然身陷绝境,生不如死,思来想去,唯有厚颜一诉……” 分卷阅读356 信是顾建斌写的。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出狱后的遭遇:因在狱中与人冲突被打伤,左腿落下残疾,行动不便。 出狱后身无分文,去找刘桂芳,才发现那女人早已卷走他们之前攒下的一点钱,跟一个跑长途运输的司机跑了,连那个病弱的孩子都没带走,不知所踪。 他拖着残腿,找不到正经活计,只能在县城街头乞讨,受尽白眼欺辱,冻饿交加。 信里充斥着悔恨之词,骂自己当年鬼迷心窍,对不起父母,更对不起林晚星,也辜负了部队的培养。 字字泣血,句句哀求,希望弟弟顾念一丝血脉亲情,看在他如今凄惨如狗、奄奄一息的份上,给他指条活路,哪怕去边疆找个看门打更的活儿,给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信末,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添上一句:“若弟妹晚星念及旧情,肯说句话,兄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林晚星面无表情地看完,将信纸递给顾建锋。顾建锋迅速扫了一遍,眉头越蹙越紧。他将信纸随手放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东西。 “他还提到了你。”顾建锋声音冷硬。 “看到了。”林晚星语气平淡,走到窗边的灶台边,划燃一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他倒是会想。觉得我心软?还是觉得你顾念兄弟情分?” 她拿起那封信,就着煤油灯的火苗,点燃了一角。橘红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了粗糙的信纸,沿着那些忏悔哀求的字句蔓延,升腾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晚星?”顾建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的举动。 “脏眼睛,也脏手。”林晚星看着火焰在指尖燃烧,让那点灰烬飘落在脚下的泥地上,用鞋底轻轻碾碎。 “他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法律判了他,道德审了他,如今这结局,都是他活该。我们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去报复,更没义务用我们好不容易挣来的清净日子,去填他那无底的坑。” 她抬起头,看向顾建锋,眼神清澈坚定:“建锋,我们和他,早就是两路人了。他有他的因果,我们有我们的日子。怀远还小,我们的未来还长,没必要为这些陈年烂账,污了心境,更不值得为他费一丝一毫心神。” 顾建锋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决绝,心中极其微弱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下去。 他走上前,握住她有些微凉的手,紧紧包在掌心。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沉,“我们有远儿,有未来。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就让他们留在过去,自己负责自己的余生。”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件事,于干事顺便提了句,关于你娘家那边的。” 林晚星挑眉:“林家?他们又怎么了?” 自从上次她用高帽子和艰苦工作堵回去后,林家消停了不少。 顾建锋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的唏嘘:“你弟弟林大宝,去年冬天在县城跟人赌钱,输了欠债,偷一个厂里的铜料去卖,被抓了,判了三年,现在还在牢里。” 林晚星并不意外,林大宝那股又蠢又贪、好逸恶劳的劲儿,出事是迟早的。 “你妹妹林小丫,”顾建锋继续道,“年前被家里做主,嫁给了隔壁公社一个死了老婆的屠户,换了笔彩礼,那笔钱,听说给你爸妈留了一点,大部分填了你弟弟之前欠的窟窿,还想托关系活动,没成。那屠户名声不好,喝酒打人。小丫嫁过去没两个月,就被打得跑回娘家几次,又被送回去。最近一次听说,打得下不来床。” 林晚星沉默了一下,眼前闪过林小丫当初在灵堂前,想换光荣牌和工分补贴的嘴脸。 可怜吗?或许有点。但更多的是可悲。 “至于顾秀秀,”顾建锋提到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语气更淡,“听老家来信说,她后来跟人去南边做生意,想发财,结果被人骗了,钱没了,据说人也吃了亏。想不开,年前投河了,没救过来。” 林晚星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意外,但并无多少悲伤。 顾秀秀的心高气傲和自私薄情,她早已领教。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性格使然。 时代浪潮下,总有人被吞噬。 “你爸妈现在,”顾建锋最后道,“儿子坐牢,女儿嫁得不堪,顾家那边也没了依靠,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日子很艰难,据说常常以泪洗面,后悔当初……”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凉。后悔是最无用的东西。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i???u?????n???????2?????????????则?为????寨?佔?点 “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走到摇篮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嫩乎乎的脸颊。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债。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那些曾带给原主无尽痛苦与压抑的人,已在命运的漩涡里沉沦,无需她再投去一丝目光。 她的天地,在怀中,在身边,在眼前,更在即将奔赴的远方。 …… 三月下旬,勐拉的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山花烂漫,基地里的药材经过一冬的蛰伏,也开始萌发新芽。 林晚星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其中两件还是顾建锋的旧军装改的;厚厚一摞笔记和医学书籍,用牛皮纸包好,捆得结实;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子,是团里发的纪念品;还有最重要的,几罐子奶粉,一些柔软的旧布裁成的尿片,以及怀远的小衣服小被子。 基地正式移交给了周建兴和秦晓兰共同负责。周建兴负责技术指导和与卫生院的衔接,秦晓兰负责日常管理和记录。 沈小雨虽然舍不得,但她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在更系统的医学院,她考上了省城的卫校,下半年也要去读书了,正好可以和林晚星作伴一段时间。 移交那天,林晚星抱着怀远,在基地慢慢走了一圈。 野薄荷冒出了鹅黄的嫩尖,金银花的藤蔓上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芽苞,育苗棚里,新一批试种的草药种子已经播下。 秦晓兰跟在她身后,清晰地汇报着每一片区域的情况。 “晓兰,这里就交给你了。”林晚星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日渐沉稳的傈僳族姑娘,“遇到拿不准的,多问周医生,或者写信给我。记账要清楚,采收要按时,质量要把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咱们这儿很多人的盼头。” 秦晓兰用力点头:“林医生,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它们,等你回来,它们肯定长得更好。” 周建兴背着手,花白的头发在春风里微微飘动:“去吧,小林。好好学,学真本事。这里我给你盯着,出不了大岔子。怀远这小子,有福气,摊上你们这样的爹妈。” 离别的前夜,顾建锋几乎一夜未眠。他一遍遍检查行李是否捆扎牢固,奶粉罐子是否密封严实,又将一支能在紧急情况下联系到他的特殊哨号和一小叠全国粮票,仔细缝进林晚星贴身内衣 分卷阅读357 的夹层里。 “到了省城,先去军区招待所安顿,地址和联系人我写纸上了。沈清源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会去接站,帮忙安排。进修班那边,低调些,但也别让人欺负了去。有事,随时打电话到团部,或者按我教你的办法联系。” 他絮絮地叮嘱,事无巨细,不像个杀伐决断的团长,倒像个操心过度的老父亲。 林晚星抱着已经睡熟的怀远,靠在床头,静静听着,不时“嗯”一声。 灯光下,顾建锋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微锁,专注地做着手里细碎的活计。 她的心,被酸酸软软的情绪填满。 “建锋。”她轻声唤他。 “嗯?”顾建锋抬头。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更会照顾好怀远。”她看着他,“你在这里,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总熬夜看文件。边境不太平,出任务一定要小心。我和怀远等着你。” 顾建锋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床边,俯身,深深地看着她,然后,极其珍重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又轻轻吻了吻儿子柔嫩的脸蛋。 “等我这边安排好,争取去看你们。”他声音沙哑,“好好学。我等你学成回来。” …… 次日清晨,团部唯一的吉普车将林晚星母子、沈小雨和她们的行李送到了几十里外的县城火车站。 顾建锋因为临时有紧急任务,无法远送,只送到了团部路口。 吉普车扬起尘土,他站在那棵老榕树下,身姿挺拔如松,朝着车辆远去的方向,敬了一个长长的、标准的军礼。 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目光深深,将所有的牵挂与不舍,都压缩在凝望的视线里。 林晚星抱着怀远,从后车窗回头望去,那个绿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群山褶皱之中。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中咿呀出声的儿子,轻轻拍抚着,将那一丝离愁压入心底。 县城火车站嘈杂而拥挤。空气中混合着汗味和各种方言的叫喊声。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巨蟒,卧在铁轨上,吞吐着南来北往的旅客。 沈小雨奋力扛着大件行李,林晚星用背带将怀远缚在胸前,一手提着随身包裹,艰难地跟着人流往前挪。 找到车厢,放好行李,刚坐下,火车就“呜——”地一声长鸣,缓缓开动。 窗外熟悉的边陲景色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林姐姐,咱们真的要回省城了!”沈小雨看着窗外,兴奋中带着不舍。 “好久没回家了,等有空回咱妈那儿吃一顿好的。”沈小雨快乐不已。 “嗯。”林晚星笑笑,确实好久没去顾建锋他姨妈那里了。 怀远出生,姨妈都还没见过呢。 林晚星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调整了一下怀远的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眼眸温柔带笑地凝视着他。 怀远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怀抱,小嘴动了动,继续酣睡。 漫长的旅程开始了。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声音,林晚星却感到很宁静。 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从苍翠的山岭到平缓的丘陵,再到逐渐开阔的坝子,心也仿佛跟着视野一同开阔起来。 几天后,火车终于在喧哗与烟尘中驶入了省城车站。 月台上人潮汹涌,声音鼎沸。林晚星抱着孩子,跟着沈小雨,随着人流艰难地挪出车站。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不同于勐拉的山野清气。 “晚星!小雨!这边!”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沈清源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戴着眼镜,站在一辆吉普车旁,正用力朝她们挥手。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笑容和煦的年轻战士,是韩老安排来接应的。 看到熟悉的面孔,林晚星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 军区招待所条件比勐拉的宿舍好了太多。干净的床铺,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台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 沈清源帮忙安顿好,又仔细交代了进修班报到的地点、时间和注意事项。 “进修班就在医学院的老校区,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课程安排很紧,理论实践都有。学员来自全省各地,背景不一,你……” 沈清源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词句。 “你安心学习,展现你的能力就好。其他方面,不用顾虑太多。韩老打过招呼,学校方面会给予必要的照顾。” 他的帮助妥帖有分寸,让人温暖又不至负担。林晚星真诚道谢:“沈科长,这次又麻烦你了。” “别客气。”沈清源微笑,“能帮上忙就好。你好好学,就是对我们这些朋友最好的回报。” 送走沈清源,林晚星和沈小雨开始彻底收拾这个临时的“家”。怀远被新奇的环境吸引,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 休息两天后,进修班正式开学。 省第一医学院的老校区,树木参天,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带着浓厚的学术和历史气息。 报到地点设在一栋苏式风格的主楼里,走廊高大幽深,水磨石的地面光可鉴人。 前来报到的学员年龄参差不齐,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都有,穿着也各异,有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或军装的,也有穿着时新衬衫的,大多面色黝黑,带着基层卫生工作者特有的风霜与朴实。 林晚星抱着怀远出现时,引起了不少侧目。 她年轻,漂亮,还抱着个显然未满周岁的婴儿,在这群以男性为主的学员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以为然的轻视。 负责登记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姓吴,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严肃。她看了看林晚星递上的录取通知书和证明材料,又抬眼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眉头蹙了一下。 “林晚星同志,你带孩子来进修?”吴教授语气平板。 “是的,吴教授。孩子太小,离不开母亲。我会妥善安排,保证不影响学习。”林晚星不卑不亢地回答,语气平静。 吴教授又看了看材料里附带的、盖着勐拉边防团和军区公章的“特殊情况说明”,以及林晚星那厚厚一摞的实践成果附件,终于点了点头,在登记表上划了勾。 “原则上,进修班不允许带家属。鉴于你的特殊情况,组织上有批示,我们尊重。但你要自己克服困难,遵守纪律,学业上不能有丝毫松懈。” “我明白,谢谢吴教授。”林晚星微微躬身。 领了教材、课程表和宿舍钥匙,她被特别安排了一个单间,方便带孩子,林晚星走出报到处。 外面阳光正好,校园广播里正播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欢快昂扬。 “哼,带着奶娃娃来进修,能学进去什么?还不是走个过场,镀层金。”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飘进耳朵。 “我看她只是来镀金的,哪有什么心思好好学习。” 分卷阅读358 “就是,那娃儿都没断奶吧,咳咳……” 其他人也跟着议论起来。 大家显然都不看好林晚星。 林晚星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径直朝着宿舍方向走去。 倒是沈小雨,气得想回头理论,被林晚星轻轻拉住了。 “小雨,狗叫随它去。咱们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斗嘴的。”她声音平和,“是骡子是马,课堂上见真章。” 沈小雨愤愤不平地“嗯”了一声,又忍不住担忧:“林姐姐,你又要学习又要照顾怀远,太辛苦了……” “不怕。”林晚星低头,亲了亲儿子柔软的发顶,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你姐姐我,最不怕的就是辛苦。而且,有人越觉得我不行,我就越要行给他们看。” 她抱着孩子,走在陌生的校园里,脚步沉稳。怀远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咿呀声。 八十年代的春风,吹拂着校园里新吐的柳芽,也吹动了林晚星额前的碎发。 新的挑战,新的舞台,已经拉开帷幕。而她,林晚星,早已准备好,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 第106章 你想爸爸了是不是?妈妈也想爸爸了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省城的梧桐树刚抽出嫩黄的芽苞。 医学院进修班的课程排得紧锣密鼓,解剖、生理、病理、药理……厚重的教材,晦涩的术语,密集的课程,对于大多数来自基层、习惯了“一把草药一根针”实践的学员们来说,完全是一场头脑的风暴。 林晚星却像一尾鱼,悄然游入了这片对她而言充满吸引力的知识海洋。白天,她将怀远托付给招待所里一位刚退休的职工家属热心肠的王阿姨照看,自己早早坐在阶梯教室的前排。 书包里除了教材笔记,总装着几块干净的尿布和一个小奶瓶,以备不时之需。 她的专注,很快引起了授课教授的注意。那位讲授《病理生理学》的老教授,是解放前留德回来的权威,姓严,治学极其严谨,要求也高。 一次课上,他提问一个关于高原缺氧环境下心肺代偿机制的难点,一连叫起三个学员,都答得磕磕绊绊。教室里气氛凝滞。 “林晚星。”严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那个总是坐在前排目光清亮的年轻女学员身上。 林晚星应声站起,略微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回答起来。 她不仅结合了课本理论,更融入了在勐拉亲眼所见的、战士和边疆群众在高原劳作生活中的实际表现,以及周建兴处理过的一些相关病例。 语言朴实,却切中要害,将枯燥的机制讲得生动可感。 严教授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坐。理论联系实际,很好。尤其是边疆一线的观察,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看向全班。 “医学不是闭门造车,特别是你们这些从基层来的同志,宝贵的实践经验和敏锐的观察力,是你们独有的财富,不要丢掉了。” 课后,好几个同学围过来,向林晚星请教她提到的边疆病例细节。 林晚星也不藏私,有问必答,态度谦和。 渐渐的,那些因为她带孩子而投来的异样目光,变成了好奇与认可。 进修班的学员确实如提示所言,背景多元。除了大多数像林晚星这样从基层卫生所、公社医院选拔上来的,也有几个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是叫苏卫东的男学员,三十出头,衣着体面,说话带着优越感。他父亲是省卫生厅的一位处长,消息灵通,常能在政策风声上指点一二。 另一个是女学员陈静婉,听说曾是上海某大医院的护士长,因为家庭原因调回本省,业务能力精湛,作风也带着大城市的利落与些许距离感。 还有个戴眼镜、总是埋头记笔记的男青年李默,自我介绍时只含糊说是药厂技术员,但言谈间对药材成分、工艺流程极为熟悉。 林晚星对谁都一样,不卑不亢。苏卫东试图炫耀他父亲对某个新政策的内幕消息时,林晚星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接茬恭维。 陈静婉起初有些瞧不上林晚星土气的实践经,直到一次护理实操课上,林晚星处理模拟伤员伤口时,手法之稳、对清创消毒细节的严苛,让她刮目相看,课后竟主动和林晚星交流起无菌操作的要点。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中药学》的专题研讨课上。主讲的是位对民族医药很有研究的老教授,姓胡,精神矍铄。课上讲到一些南方特有药材时,他感慨资料有限,很多都靠古籍记载和民间走访。 林晚星举起了手。 “胡教授,关于滇西北地区一些民间用药,我可能有一些实物和案例可以补充。” 在胡教授和全班同学惊讶的目光中,林晚星打开了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帆布书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几个牛皮纸包和几个小玻璃瓶。 纸包里是晒干的、形状各异的草药切片或全草,玻璃瓶里则装着一些粉末或膏状物。 “这是滇重楼,当地叫七叶一枝花,对疔疮痈肿、蛇虫咬伤效果很好,这是我们在勐拉后山发现的,目前正尝试保护性移栽。” “这是黑傈僳族常用的一种叫地不容的藤根,止泻效果显著,但用量需极谨慎。” “这是我根据当地方子,结合常见药材配制的简易外伤止血粉,主要成分是滇三七、白芨和仙鹤草,在边疆应急处理中证明有效。” 她一样样介绍,语气平和,却如数家珍。不仅说出名称、性状,还能清晰讲述采集时节、炮制方法、主要功效、民间用法案例,甚至用量禁忌。 教室里鸦雀无声。胡教授激动地走下讲台,戴上老花镜,仔细察看那些药材样品,连连称奇。 “好!品相保存得很好!这个地不容,我只在民国时期的手抄本里见过图样描述,没想到今天见到实物了!林晚星同学,你这些资料太宝贵了!” 苏卫东看着那些草药,撇了撇嘴,但没敢出声。陈静婉则认真地看着,若有所思。李默更是眼睛发亮,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那些玻璃瓶。 课后,胡教授特意留下林晚星,详细询问了这些药材的生长环境、资源状况,以及边疆基层对中成药,尤其是便于携带、使用简便的成药的迫切需求。 “我们那里,缺医少药是常态。很多战士和老乡,感冒发烧、腹泻拉肚子,往往就硬扛,或者用些土方子,效果不稳定。”林晚星诚恳地说,“如果能有一些针对边疆常见病、多用当地药材、效果明确又方便携带的成药,比如冲剂之类的,那就太好了。” 胡教授沉吟良久,一拍桌子:“你这个想法好!立足本地资源,解决实际问题!这样,林晚星同学,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合作,就以你提供的这些药材和思路为基础,开发一款针对边疆寒湿感冒、兼有一定消炎作用的冲剂!你来负责提供药材样本、原 分卷阅读359 始配方思路和临床反馈,我和教研组的同事负责药理分析、配方优化和标准制定!这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教学与实践结合的项目!” 林晚星心中大喜,这简直是超出预期的机会!她强压激动,郑重应下:“胡教授,我愿意!我一定全力配合!” 消息很快在进修班传开。林晚星这个带着孩子的“边疆村姑”,一下子成了焦点。有人佩服,有人好奇,也有人心底泛酸。但无论如何,她的专业能力和所代表的“边疆实践”价值,已无人可以轻易忽视。 项目启动后,林晚星更忙了。她不仅要完成日常课业,照顾怀远,还要利用课余时间整理更详尽的药材资料,回忆记录更多有效的民间验方,并与胡教授教研组频繁讨论。 她写信回勐拉,请周建兴和秦晓兰协助采集、邮寄更多的新鲜或炮制好的药材样本,并收集当地群众对感冒症状的常见描述和用药习惯。 沈清源得知这个合作项目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潜力。一个周末,他约林晚星在医学院附近一家清静的老茶馆见面。 “晚星同志,胡教授那个冲剂项目,进展如何?”沈清源给她倒上一杯清茶。 “很顺利,胡教授他们效率很高,已经初步筛选出几个基础方,正在做药效比对实验。”林晚星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亮的眼睛,“如果成功,不仅能帮到边疆,也是一个将民间智慧科学化、规范化的好例子。” 沈清源点头:“这正是我看重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款冲剂真的研制成功,如何让它走出实验室,真正惠及更多边疆军民,乃至推广到更广的市场?” 林晚星心中一动,这正是她最近在思考的问题。“沈科长,你的意思是……” “省里第三制药厂,正在寻找新的、有特色的产品方向。他们厂长跟我父亲有些交情,我对他们厂的技术和产能也有些了解。”沈清源推了推眼镜,目光务实。 “如果冲剂项目成功,或许可以尝试与药厂合作,进行中试和生产。当然,这涉及到原料供应、质量标准、利益分配等一系列问题。尤其是原料,必须保证稳定、优质、道地。” 林晚星立刻抓住了核心:“原料供应是关键,不能靠零星采集,必须建立稳定的生产基地。我在勐拉的药材基地,可以作为一个示范点和种子资源库。但规模远远不够。如果能以公司的形式,与边疆适合种植药材的公社、生产队甚至农户合作,由公司提供技术指导、统一收购标准、保证收购价格,农户负责种植管理,形成公司+基地+农户的模式,或许能解决源头问题,也能带动边疆群众增收。” 她思路清晰,显然深思熟虑过。“公司”这个词,在1981年初春的语境里,还带着些许探索和冒险的色彩,但她提出来,却显得自然而富有建设性。 沈清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没想到林晚星不仅医术上有悟性,在商业和资源整合上也有如此敏锐的头脑和开阔的格局。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医生或学者的思维了。 “这个模式很有前瞻性。”沈清源赞道,“将产业发展与边疆扶贫、保障原料质量结合起来。不过,具体操作起来,难度不小。药厂那边,我去初步接触和沟通。你们这边的研发和基地示范要加快。另外,销售渠道也是问题,新药要打开市场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招待所的王阿姨找了过来,说是有林晚星的挂号信。信是赵晓兰从北京寄来的。 林晚星向沈清源道了声歉,拆开信。赵晓兰的字迹依旧飞扬,赵晓兰生了个女儿,比怀远大两个月,信里除了日常问候和晒娃,还提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晚星姐,知远他们医院最近在搞改革试点,鼓励科室搞增收,他们科主任正发愁呢。上次你寄来的那些药材样品和冲剂思路,知远拿给他们主任看了,主任很感兴趣!说如果真有成熟的产品,他们医院可以尝试作为院内制剂使用,甚至可以通过卫生系统的渠道,向其他兄弟医院推荐!这可是条路子!你那边抓紧呀!” 这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林晚星按捺住激动,将信递给沈清源看。 沈清源看完,脸上也露出笑容:“好!北京医院的渠道,这是极高的起点和背书!看来,你这边疆特色医药公司的蓝图,可以画得更具体了。研发、生产、原料、销售,四大环节,竟然在这么短时间里,都有了眉目。”他看着林晚星,由衷道,“晚星同志,你总是能给人惊喜。” 林晚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是大家帮忙,也是时代给了机会。我只是不想浪费手里的资源和看到的需求。”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下一步的计划:林晚星继续全力配合胡教授的研发,沈清源择机与第三制药厂初步接洽,同时,林晚星写信与顾建锋、周建兴沟通,进一步稳固和扩大勐拉基地,并开始调研周边地区规模化种植的可行性。 回到招待所,怀远刚刚睡醒,正被王阿姨抱着喂米糊。看到妈妈,张开小手咿呀叫着。林晚星接过儿子,亲了亲他奶香的小脸,疲惫一扫而空。 夜深人静,怀远睡熟后,林晚星就着台灯,铺开信纸给顾建锋写信。她细细讲述了进修班的进展、与胡教授的合作、沈清源的牵线、赵晓兰带来的好消息,以及她初步构想的“公司+基地+农户”模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思念与抱负交织。 “……建锋,我知道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想到能真正为边疆做点实实在在、可持续的事情,能让像岩甩大哥、秦晓兰他们这样的乡亲多一份收入,能让更多战士和老乡用上方便有效的药,我就觉得浑身是劲。怀远很乖,王阿姨照顾得精心,就是夜里偶尔会哭,大概是想爸爸了。你呢?一切都好吗?基地怎么样了?不要太累,记得按时吃饭。” 信寄出去没多久,顾建锋的回信就到了,一如既往的简洁,力透纸背: “晚星:信悉。甚慰。基地一切安好,周医生坐镇,秦晓兰勤勉,新苗长势喜人。已按你信中所提,开始留意周边适宜地块及可靠农户。你之构想,利国利民,我全力支持。遇事勿怕,有我。怀远啼哭,可录磁带寄来。另,儿近日清晰唤爸爸,虽只一次,然音犹在耳,盼你与儿早日归。建锋。” 寥寥数语,却让林晚星红了眼眶。她仿佛能看到他伏案写信时紧绷的下颌线,能感受到他写下“盼你与儿早日归”时深藏的思念。 他说怀远会叫“爸爸”了,她搂紧怀远,轻声教他:“怀远,叫妈妈……妈妈……” 怀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吐了个泡泡,咯咯笑了。 她将顾建锋的信仔细收好,连同之前赵晓兰、沈清源的来信,都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这些信,连接着她与她的根、她的盟友、她的未来。 分卷阅读360 胡教授那边的研发进展顺利,初步确定了以滇重楼、金银花、野薄荷、羌活等几种边疆易得药材为主的冲剂配方,定名为“边疆感冒冲剂”,突出其针对边疆寒湿气候引发感冒的症状特点。 林晚星提供的民间用法和临床反馈,为剂量调整和辅药搭配提供了关键依据。 沈清源与第三制药厂的初次接触也有了回音。药厂方面对合作开发“边疆特色药品”很感兴趣,尤其是听说有医学院的研发背景和潜在的北京医院渠道。 厂里派了一位姓付的副厂长和技术科的罗科长,约林晚星和沈清源面谈。 面谈安排在制药厂的会议室。 付副厂长四十多岁,微胖,笑容满面,说话圆滑,滴水不漏。罗科长则瘦削严肃,话不多,但问的都是技术关键点。 沈清源以“牵线人”和“朋友”身份陪同,主导谈话的自然是林晚星。 她做了充分准备,不仅带来了胡教授教研组出具的初步研发报告和样品,还带来了勐拉基地的详细资料、周边地区土壤气候分析数据,以及初步拟定的“公司+基地+农户”合作框架草案。 “……所以,我们的优势在于,第一,产品有特色,针对明确的细分市场和需求;第二,研发有学院支持,确保科学性和有效性;第三,原料供应我们有源头基地和可持续的合作种植模式,能保证质量和稳定;第四,销售端,已有北京医院的初步意向。” 林晚星逻辑清晰,陈述从容,完全不像一个刚从边疆出来的年轻女医生。 付副厂长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精光闪烁:“林医生年轻有为,思路清晰啊!这个模式很有创新性!我们厂完全有兴趣合作!不过……” 他话锋一转,搓了搓手。 “具体合作方式、利益分配,还有这前期投入……比如建立基地、指导农户、质量监控,成本可不低啊。厂里现在资金也紧张,你看这风险……” 林晚星微微一笑,不疾不徐:“付厂长,风险与机遇并存。正因为有难度,才有门槛,也才有长期价值。合作方式我们可以详细谈,比如,可以成立一个联营的项目组或开发部,厂里出部分资金和设备,我们出技术、配方和源头管理。利益按投入和贡献分配。至于前期基地投入,可以分期,也可以尝试争取一些政策扶持。关键是,我们要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多方共赢的样板,而不仅仅是一锤子买卖。” 她的话,既点明了项目的长期价值,又给出了具体的谈判框架,柔中带刚。 罗科长更关心技术细节,问了几个关于药材有效成分含量控制、冲剂稳定性、大规模生产可能面临的问题。 林晚星结合胡教授那边的实验数据和自己的实践经验,一一作答,有些不确定的,也坦承需要进一步试验,态度严谨。 沈清源在一旁适时补充一些政策层面的信息和可能争取的资源。 面谈气氛总体不错。付副厂长最后热情地表示,厂里会尽快研究,拿出合作方案。送他们出来时,付副厂长拍着沈清源的肩膀,笑道:“清源啊,你这位朋友,不得了啊!眼光、魄力、口才,样样俱全!将来肯定能干大事!” 沈清源谦逊地笑着,看了一眼身边抱着资料、神色平静的林晚星,心中了然。 付副厂长的热情背后,那份对利益分配的精明算计和对风险转移的潜在意图,瞒不过人。 回去的路上,沈清源提醒林晚星:“付厂长是老江湖了,合作可以,但具体条款一定要厘清,尤其是知识产权、原料定价权、销售渠道归属这些核心问题。必要时,可以咨询法律方面的朋友。” 林晚星点头:“我明白。胡教授也提醒过我。咱们有研发优势、有源头设想、有渠道萌芽,主动权不全在他们手里。合作是互惠,不是施舍。” 夕阳将她纤瘦却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个春天,她如同一颗原本深埋边疆土壤的种子,被时代的春风吹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抽枝展叶,不仅要开花,更意图结出能惠及一片土地的果实。 回到招待所,怀远正在学步车里,努力地朝着门口挪动,看到她,咧开只有几颗小米牙的嘴,含糊地发出一个音:“麻……麻……” 林晚星瞬间泪盈于睫,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柔软的小身体。 “哎,妈妈在呢。” 怀远又奶声奶气,含含糊糊地喊道:“爸……爸……” 林晚星的泪珠不争气地掉下来,又哭又笑:“你想爸爸了是不是?妈妈也想爸爸了。” 怀远半歪起脑袋,在林晚星的脖颈处像小猫似的蹭了蹭。 母子俩抱在一起,眺望着勐拉的方向,那里,有她们共同思念的人在。 相信,很快就会团聚了。 第107章 新的战役,即将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打响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省城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街边的梧桐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没完没了。 医学院的进修课程到了后半段,临床实践的比重加大。林晚星穿梭于病房与门诊之间,白大褂里面,后背常常汗湿一大片。 怀远长大了些,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嘴里咿咿呀呀,偶尔蹦出清晰的“妈妈”和模糊的“爸爸”,成了招待所里人见人爱的小开心果。 王阿姨照顾得尽心,林晚星才能勉强兼顾学业与孩子,只是眼下的乌青,用再好的雪花膏也遮不住。 与省第三制药厂的合作谈判,断断续续进行了两轮。厂方以张副厂长为首,态度始终热情,但一触及核心条款,比如配方知识产权的归属、原料基地的独家合作权、未来销售利润的分成比例等等,就变得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 林晚星提出的“公司+基地+农户”框架,他们原则上赞同,却总想将“公司”的主导权牢牢握在厂里,把林晚星和边疆基地置于单纯的原料供应商位置。 沈清源私下提醒:“张付强这个人,我打听过,能力有,但心思活络,尤其擅长借鸡生蛋。他这么拖着,恐怕不只是想压价,而是在等机会,或者找别的路子。” 林晚星心里有数。她让沈清源帮忙搜集了一些第三制药厂近年来的合作案例,发现他们有过“合作研发”后,将对方团队边缘化、最终独吞成果的先例。 她也从胡教授那里听说,张副厂长最近以“调研”为名,私下接触过医学院其他几位对民族医药有研究的老师,虽然没直接提“边疆感冒冲剂”,但问的都是类似方向。 这是想绕开她,另起炉灶,或者至少是多点押注。 这天下午,刚结束一节大课,林晚星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接怀远,一个穿着崭新白衬衫、梳着油亮分头的年轻男子在教室门口拦住了她。 “是林晚星同 分卷阅读361 志吧?您好!我是第三制药厂办公室的小刘。”男子笑容可掬,递上一张印着红字的介绍信,“我们张副厂长想请您晚上吃个便饭,地点就在春和楼,有些合作上的细节,想再跟您深入交流一下,您看方便吗?” 春和楼是省城有名的老字号饭店,价格不菲。张副厂长突然单独邀约,还是如此正式的场合,绝不仅仅是“交流细节”那么简单。 林晚星略一沉吟,脸上露出点受宠若惊的微笑:“张厂长太客气了。只是我孩子还小,晚上离不得人,恐怕不太方便。” 小刘连忙道:“这个您放心!厂长都考虑到了!我们在春和楼隔壁的招待所开了个房间,请了位有经验的阿姨,保证把孩子给您照顾得妥妥帖帖!厂长说,林同志为了合作奔波辛苦,既要学习又要带孩子,很不容易,这次纯粹是吃个饭,聊聊天,绝不让您有负担!”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也容易打草惊蛇。林晚星心念电转,随即点头:“那张厂长真是太周到了。那就麻烦你们了。我回去安顿一下孩子,晚上准时到。” “好嘞!那晚上七点,春和楼松鹤厅,恭候您!”小刘高兴地走了。 林晚星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冷了下来。她先回招待所,仔细检查了怀远的物品,又反复叮嘱了王阿姨,无论谁以什么理由,都不能把怀远带走。然后,她走到招待所值班室,那里有部公用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沈清源,言简意赅:“张付强单独约我晚上春和楼吃饭,可能有所图。我需要沈伯伯知道今晚有这个饭局,万一有变,有个见证。另外,胡教授那边,也请沈科长方便时透个风。” 沈清源声音一紧:“明白了。你自己千万小心,饭桌上别乱吃东西,话也别乱接。我父亲那边我马上去说。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了反而显得我们戒备。我能应付。”林晚星语气镇定。 w?a?n?g?阯?f?a?布?y?e?i????u???ě?n???????2???????o?? 第二个电话,她拨到了勐拉边防团。辗转接通顾建锋,她没时间细说,只快速交代。 “建锋,合作药厂这边可能有人想打基地和配方的主意。你马上通知周医生和岩甩,基地所有已移栽的稀有药材,尤其是滇重楼,立刻做好标记,加强看护。和秦晓兰家以及任何愿意合作种植的农户,尽快把意向合同签了,条款按我们商定的,明确种苗由我们提供,产出由我们按保护价收购,不得私自外流或转让。还有,请团里最近巡逻时,多留意后山和基地周边,防止有人偷摸进去。” 电话那头,顾建锋只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斩钉截铁的声音:“知道了。我立刻办。你那边,安全第一。必要时,提韩老。” “嗯。”挂断电话,林晚星心里踏实了大半。后方稳固,她才能在前方周旋。 晚上七点,春和楼灯火通明。松鹤厅是个小包间,布置雅致,墙上挂着水墨画,红木圆桌上已经摆了几碟精致的凉菜。 张副厂长一身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早早等在那里,见到林晚星,热情地起身相迎:“哎呀,林医生,可把您盼来了!快请坐请坐!学习一天辛苦了吧?” 寒暄落座,小刘殷勤地倒茶。张副厂长先是关心了一番林晚星的学业和孩子,又盛赞她在进修班的表现和“边疆感冒冲剂”项目的价值,话里话外捧着林晚星。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张副厂长话锋渐渐转向:“林医生啊,我是真心佩服你!一个女同志,在那么艰苦的边疆,能做出这么有眼光的事情!不瞒你说,你们那个公司+基地+农户的想法,我回去跟厂里其他领导一汇报,大家都很振奋啊!觉得这才是真正扎根基层、利国利民的好模式!” 林晚星微笑倾听,小口抿着茶水,并不接话。 张副厂长见状,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状。 “不过呢,林医生,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实在话。这模式好是好,但操作起来,难点在哪?就在你这头啊!边疆那么远,沟通不便,农户分散,管理水平参差不齐,质量把控太难了!万一哪批药材出问题,影响的可是整个产品,甚至我们厂的信誉!”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晚星的脸色,继续说:“所以呢,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跟你探讨探讨。你看,能不能这样。配方呢,还是你的,我们厂尊重知识产权。但这原料供应,太复杂了,你一个人又是学习又是带孩子,恐怕分身乏术。我们厂呢,可以派一个专业的采购和技术团队,直接深入到你们勐拉,甚至周边县区,去跟当地政府、公社谈,建立我们厂直属的原料基地,统一标准,统一管理。这样,效率高了,质量稳了,你的负担也轻了,可以专心搞研发和学习。利润分成上,厂里也不会亏待你,肯定比单纯卖原料划算得多!你觉得呢?” 图穷匕见。绕开她,架空她,直接去源头摘桃子。用所谓的“专业团队”、“直属基地”,把边疆的资源直接纳入药厂囊中,而她林晚星,最多只剩下一个虚无的“配方提供者”名头,随时可能被替换。 林晚星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思索和些许为难的神色:“张厂长的考虑确实很周全。直接由厂里管理基地,听起来是更规范。” 她话锋一转:“不过,边疆情况特殊,很多寨子是少数民族聚居区,语言、习俗都有差异,外人贸然进去,恐怕不容易打开局面。而且,一些特殊药材的种植技术,尤其是像滇重楼这类对环境要求高的,目前也只有我们基地的周医生和几个当地乡亲摸索出点经验,厂里的技术员……怕是短时间内难以掌握。” 她以退为进,点明了排他性和技术壁垒。 张副厂长呵呵一笑,不以为意:“这个嘛,事在人为。我们可以高薪聘请你们当地的专家嘛,比如你说的周医生,还有那些有经验的乡亲。待遇肯定比现在好。再说了,咱们是国营大厂,代表的是国家和组织,去做工作,地方上肯定会支持配合的。” 他开始利诱和施压并举。 林晚星垂下眼睫,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一片笋,语气依旧温和,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持:“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仅涉及技术,也牵扯到很多乡亲的生计和信任。我需要时间考虑,也要和边疆的同志商量一下。毕竟,当初我们搞基地,就是为了让乡亲们有个稳定的收入,如果厂里直接接管,这些承诺……” 她没把话说完,留足了余地,也表明了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张副厂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掩饰过去:“理解,理解!应该商量!来,林医生,尝尝这个清蒸鲈鱼,春和楼的招牌,鲜得很!”他不再紧逼,转而热情劝菜,气氛似乎又融洽起来。 这顿饭,林晚星吃得不多,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张副厂长几番试探,都被她柔韧地挡了回去 分卷阅读362 。 结束时,张副厂长依旧笑容满面,亲自将林晚星送到楼下招待所房间门口,看着王阿姨抱着熟睡的怀远迎出来,才客套两句离开。 回到房间,关上门,林晚星靠在门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怀远似乎感觉到母亲的不安,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林晚星连忙过去轻轻拍抚,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 张付强已经按捺不住了。今晚是利诱,接下来,恐怕就是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了。偷技术,挖墙角,甚至直接破坏,以达到逼她就范或甩开她的目的。 她必须加快行动。 第二天,她找到沈清源,将昨晚的谈话和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 “张付强不会死心,他一定会对边疆基地下手。我们需要更硬的牌,也需要让厂里其他人,尤其是能管得住他的人,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沈清源神色凝重:“我父亲已经知道了。他说,第三制药厂归省轻工厅管,他虽然退了,但老关系还在。他会找机会,以关心老厂发展的名义,向厅里和厂里主要领导提醒一下,这个合作项目有军区背景,涉及边疆稳定和军民团结,要谨慎处理,必须规范合作,保护科研人员和边疆群众利益。”他顿了顿,“韩老那边,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也可以……” “暂时不用惊动韩老。”林晚星摇头,“沈伯伯的提醒已经很有分量。我们先看看张付强接下来的动作。边疆那边,建锋已经做了安排。” 她需要证据,需要张付强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果然,一周后,顾建锋的电报到了,很简短:“有客至,欲高价购苗挖人,已留客。周。” 几乎同时,沈清源也带来消息,他父亲“提醒”过后,制药厂党委似乎找张副厂长谈过话,但张付强辩称是“正常商业接触,为保障原料多元化”。 “他在试探,也在赌。”沈清源道,“赌你们边疆防守不严,赌厂里会支持他的开拓。” 林晚星知道,该摊牌了。她请胡教授以项目组名义,正式向制药厂发出邀请,召开第三次合作谈判会议,并建议厂党委派员参加。 会议当天,地点安排在制药厂的小会议室。厂方出席的除了张副厂长和罗科长,还有一位姓邱的党委副书记,一位负责生产的老厂长。林晚星这边,只有她和沈清源作为顾问列席。 寒暄过后,林晚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邱书记,各位领导,今天我们主要想明确几个核心合作条款。在这之前,我想先汇报一下我们边疆基地近期的一个情况。” 她示意沈清源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询问笔录,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勐拉基地边缘,两个穿着与当地人格格不入的男人,正被持枪的边防战士和民兵围住,旁边散落着几棵带着泥土的滇重楼幼苗和小锄头。 笔录则是其中一人的口供,承认受省里药厂的人指使,前来购买稀有药苗,并试图用高工钱请走基地的技术员。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张副厂长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来:“这……这是诬蔑!我们厂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邱书记和老厂长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林晚星神色平静,目光如刀,直直看向张副厂长:“张厂长,别急。指使他们的人,只说是省里药厂的人,没具体指认。”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份通话记录。大概十天前,有一个从省城打到勐拉团部周边公社、寻找周医生和种药能手的电话,通话人自称是第三制药厂采购科的。经查,那个电话号码,正是贵厂采购科办公室的其中一部。时间,正好在张厂长您单独宴请我,提出要派专业团队直接接管基地之后。” 她每说一句,张副厂长的脸色就白一分。邱书记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冷。 “当然,这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林晚星微微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贵厂对于真诚合作的诚意,以及对于合作伙伴基本权益的尊重。我们边疆的军民,拿出最大的信任和热情来支持这个项目,是希望能有一条长久的、共赢的生路,而不是被人当作随意拿捏、过河拆桥的垫脚石。”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这个项目,从最初的药材发现,到配方思路,再到基地建设和与农户的合作模式,凝聚了许多人的心血。它不仅是商业合作,更关系到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经济发展和医疗改善,也得到了军区相关领导的关注和支持。” 她点到为止,没有直接提韩老,但“军区领导”四个字,分量足够。 沈清源适时开口,语气严肃:“邱书记,老厂长,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不规范的商业竞争,往大了说,是破坏军民关系、影响边疆稳定的错误行为。我想,这绝不是厂党委和大多数干部职工愿意看到的。” 邱书记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张副厂长一眼,深吸一口气,转向林晚星,语气郑重而带着歉意:“林晚星同志,沈科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厂方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我代表厂党委,向你们,也向边疆的同志们,表示最诚恳的道歉!请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对于张付强同志的问题,厂党委会立即研究处理!” 他看向老厂长和罗科长:“我们的合作,必须建立在诚信、平等、互利的基础上!林晚星同志提出的公司+基地+农户模式,我看就很好!具体条款,就按之前讨论的,以保护研发方和原料提供方合法权益为原则,尽快敲定!罗科长,你们技术科要全力配合!” 老厂长也点头表态支持。 大局已定。张副厂长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再也说不出话来。 后续的谈判异常顺利。合作协议明确了“边疆感冒冲剂”配方知识产权归研发项目组也就是林晚星和胡教授团队共有所有,药厂获得独家生产授权。原料供应由“边疆特色药材合作社”独家负责,实行“统一供种、统一技术指导、统一保护价收购”,药厂预付部分启动资金,并派员监督质量。利润分成上,也充分考虑了研发和源头管理的价值。 协议草案拟定后,林晚星特意加了一条:“合作各方应恪守商业道德,不得以任何形式损害对方权益。如一方违约,另一方有权终止合作并追究责任。”这是她给自己和边疆上的保险。 张副厂长很快被停职检查,据说厂里还查出了他其他一些经济问题。第三制药厂上下震动,再无人敢小觑这个带着孩子、从边疆来的年轻女医生。 风波平息,“边疆感冒冲剂”的研发和生产准备步入快车道。林晚星这个名字,连同“边疆药材”、“公司+基地+农户”这些新鲜词, 分卷阅读363 也开始在省医药卫生系统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 胡教授对她更是赞赏有加,几次公开表示,这个学生“有仁心,有慧根,更有胆魄和远见”。 晚上,林晚星给顾建锋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讲述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商战。信末,她写道:“……此次虽险胜,却更觉根基尚浅。北京渠道,仅靠晓兰信件往来恐难做实。我想,待冲剂样品出来,亲自去一趟北京,见见晓兰和知远,也看看那边的市场和机会。怀远渐大,可暂托王阿姨或请人帮忙。只是,又需与你分别一段,心中不舍。然前途所需,不得不为。你意如何?” 信寄出的同时,她也收到了赵晓兰的最新来信,字里行间透着兴奋:“……晚星姐!知远他们主任对你们的冲剂项目特别看好,说如果样品效果好,他们医院今年下半年就可以申请列入采购试用!他还说,可以介绍你认识卫生部里管药政的熟人!机会难得,你得赶紧来一趟呀!” 北京之行,势在必行。林晚星抱起正在学步车里跌跌撞撞向前冲的怀远,亲了亲他汗津津的额头,望向窗外北方辽阔的天空。 新的战役,即将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打响。她的身后,有稳固的边疆基地,有可靠的学术支持,有逐渐织就的人脉网络,更有那个无论相隔多远,都会与她心意相通、并肩作战的丈夫。 前路依旧漫漫,但手中的筹码,已多了许多。 第108章 北京之行 一九八一年的十月,北京的秋意已浓。天空是高远清澈的蓝,衬得故宫的琉璃瓦和西山红叶格外鲜明。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吹过长安街两旁开始泛黄的槐树,飒飒作响。 林晚星坐了两天一夜的硬座火车抵达北京。背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最重要的就是那几十包精心包装的“边疆感冒冲剂”样品,以及厚厚一叠产品说明、检测报告和合作意向书。 火车驶入北京站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在熙熙攘攘、南腔北调的旅客身上。 她随着人流,有些吃力地挪出检票口。站前广场上人潮汹涌,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拖着黑烟的公交车笨重地驶过,到处是举着牌子接站的人,喊着天南海北的姓名。 “晚星姐!这里!晚星姐!”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人群里,赵晓兰正用力踮着脚尖朝她挥手。 两年多不见,赵晓兰变了。烫了时髦的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确良翻领外套,里面是枣红色的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直筒裤,脚上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怀里抱着个裹在粉色小斗篷里的娃娃。 她脸上少了在林场的稚气,多了几分京城生活的舒朗和为人母的温润,此刻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晓兰!”林晚星眼睛一热,抱着孩子快步挤过去。 两个年轻母亲在喧嚣的站前广场紧紧拥抱了一下,怀里的孩子被挤得哼哼唧唧。赵晓兰松开手,眼圈已经红了,上下打量着林晚星。 “晚星姐,你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这是朵朵,比怀远小两个月。”赵晓兰把自己怀里的女儿往前凑了凑。朵朵小脸圆嘟嘟的,戴着顶白色绒线帽,正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像你,漂亮。”林晚星笑道,又看看赵晓兰,“你倒是胖了点,气色真好。周医生把你照顾得很好。” 赵晓兰脸微微一红,嗔道:“他呀,就是个木头!走,先回家!知远今天有手术,晚点回来,让我一定把你接回家安顿好。”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要帮林晚星拎那个沉重的旅行袋。 林晚星没让:“我背得动,你抱着朵朵呢。咱们怎么走?” “坐公交!103路直达!”赵晓兰熟门熟路地领着林晚星穿过人群,走向公交站。等车的队伍老长,人们穿着或蓝或灰或绿的衣服,偶尔有几个穿着鲜艳毛衣或喇叭裤的年轻人,显得格外扎眼。 公交车一来,人群一拥而上,赵晓兰一手抱孩子,一手奋力拉着林晚星,嘴里喊着“劳驾让让,有孩子!”,硬是挤了上去。 车厢里拥挤不堪,各种气味混杂,售票员操着京片子大声报站。林晚星护着胸前的背包,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宽阔的马路,高大的苏式建筑,墙上刷着“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标语,骑着自行车的人流如同潮水,铃声响成一片。 这一切,与勐拉的静谧山林、省城的温吞节奏都截然不同,充满了磅礴而急促的时代律动。 周知远家住在协和医院后面一栋老式的单元楼里,三楼,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水泥地拖得发亮,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和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条幅。家具是朴素的木制桌椅、书架、衣柜,最显眼的是靠墙放着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上面盖着钩花的白色纱罩。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意盎然的吊兰和仙人掌。 “快进来,地方小,别嫌弃。”赵晓兰把朵朵放进围栏里,赶紧给林晚星倒热水,又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水果,几个泛着光泽的国光苹果和一串紫红色的葡萄,在这时节算是稀罕物。 “条件多好啊,晓兰,你这才叫安顿下来了。”林晚星打量着屋子,由衷地说。 “都是知远单位分的,老房子了,但位置方便。”赵晓兰一边麻利地张罗着,一边说,“晚星姐,你先洗把脸,休息一下。晚上咱们吃炸酱面,我擀的面条,倍儿地道!知远说了,明天他休息,陪你好好聊聊产品的事。他可是把你们那个冲剂样品在他们科室主任和药房主任那儿都显摆过了,反响不错呢!” 林晚星心里一暖,知道周知远虽然话少,但做事扎实。她用温热的毛巾擦了脸,又喝了点水,一路的疲惫才稍稍缓解。 傍晚,周知远回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白大褂,里面是灰色的中山装,神情依旧严肃,但看到林晚星,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 “林医生,一路辛苦了。”他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公文包,“晓兰都安排好了吧?” “都安排好了,周医生,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林晚星站起来。 “别客气,都是战友。”周知远话不多,但“战友”两个字,分量很重。 晚饭是赵晓兰主厨的炸酱面,配着黄瓜丝、萝卜丝、豆芽菜、芹菜丁等七八样面码,酱是六必居的干黄酱加五花肉丁炸的,油亮喷香。 周知远开了瓶北京特产的“莲花白”,给林晚星也倒了一小杯。 “林医生,尝尝这个,北京味儿。”他举杯。 简单的饭菜,却吃出了浓浓的暖意和人情味。饭后,朵朵玩累了,被哄睡着。三人才挪到小小的客厅,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谈正事。 周知远仔细看了林晚星带来的样品和资料,问了几个关键的技术 分卷阅读364 参数和原料保障问题,林晚星一一作答。 “我们主任很感兴趣,”周知远放下资料,语气肯定,“认为这个产品定位清晰,针对性强,原料有特色。院内试用的问题不大,走个流程就可以。关键是他提到,最近卫生部在鼓励挖掘整理确有疗效的民族药和地方特色药,你们这个,可以尝试申报一下医院制剂的批号,如果有了这个,推广起来会更顺利。” 他顿了顿,“另外,他有个同学在外贸部下属的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公司,听说那边正在寻找有中国特色的、适合出口东南亚等地的产品。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引荐。” 外贸?出口?林晚星心头一跳。这完全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她强压激动,郑重道:“周医生,如果能有机会,我当然愿意尝试!只是外贸方面,我完全是外行。” “先接触,了解情况。成不成,看产品力和机遇。”周知远道,“明天我先带你去见我们主任,把院内的事情定下来。外贸那边,我约一下时间。” 第二天,林晚星跟着周知远去了协和医院。医院里人山人海,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墙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周知远的主任姓郑,是位头发花白、目光矍铄的老专家,对“边疆感冒冲剂”的理念和原料很赞赏,当场拍板可以安排小范围临床试用,并答应帮忙推动院内审批流程。 从医院出来,周知远又带林晚星去见了他那位在外贸公司的同学,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精干利落的女同志。 孙同志看了样品,听了林晚星对原料来源、产品特色和边疆背景的介绍,尤其是听到“公司+基地+农户”的模式时,很感兴趣。 “东南亚那边,气候湿热,感冒多发,而且对天然草药制品接受度很高。你们这个产品,原料道地,有民族特色,故事也好讲。”孙同志翻看着样品包装,简易的牛皮纸袋,印着“边疆感冒冲剂”和简单的山脉图案,沉吟。 “不过,外销产品对包装、说明、质量标准要求更高。你们这个包装太简陋了,需要重新设计,符合出口规范。成分说明、功效表述也要更国际化、科学化。另外,稳定的批量供应能力是关键。” 林晚星认真记下每一点要求,心中快速盘算:“包装和说明我们可以改进。供应方面,我们已与省第三制药厂达成合作生产协议,产能有保障,原料基地也在稳步扩大。如果真有外销机会,我们可以专门为出口生产线进行调整和提升。” 孙同志点点头:“有合作药厂就好办多了。这样,你留些样品和详细资料给我,我向公司汇报,也找机会向几个有业务往来的东南亚客商推荐一下。有消息我通知周医生。” 接连两天,林晚星在周知远的引荐下,又见了卫生系统两位管药政的干部,虽然都是初步接触,但对方对“边疆特色”和“军民共建”的背景都表示出兴趣和重视,答应会关注。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林晚星知道,这背后,周知远扎实的专业口碑和可靠的人品,起了关键作用。 忙完正事,赵晓兰死活要带林晚星出去“见见世面”。他们坐公交去了天安门广场。秋日阳光下的广场辽阔庄严,五星红旗高高飘扬,人民英雄纪念碑巍然矗立,人民大会堂和毛主席纪念堂庄严肃穆。 广场上游人如织,很多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男女老少,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带着朝圣般的激动和好奇,排队等着在城楼前照相。也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提着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放着《军港之夜》之类的歌曲,引来围观。 朵朵被放在婴儿车里,睁大眼睛看着鲜艳的国旗和巨大的人物画像,咿咿呀呀。 “晚星姐,你看,变化大吧?”赵晓兰指着广场周边,“我刚来的时候,感觉喘不过气,现在,倒是觉得这儿真有种说不出的力量感。好像每个人都在往前奔。” 林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点了点头。她想起勐拉的群山,想起省城的梧桐,再看眼前这象征着国家中心的广阔广场,一种奇异的连接感油然而生。她的根在遥远的边疆,但她做的事,或许也能与这时代的洪流,产生细微的共振。 傍晚,赵晓兰又拉着她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必须尝尝,不然算白来北京!” 热气腾腾的铜锅,烧得通红的炭火,薄如纸片的羊肉在清汤里一涮即熟,蘸上浓香的麻酱、韭菜花、腐乳汁,入口鲜嫩无比。 周知远话不多,只是默默给两位女同志和孩子夹肉、添汤。赵晓兰吃得鼻尖冒汗,兴奋地跟林晚星讲着北京的趣事。 哪里能买到最新款的“长城”风雨衣,哪个电影院在放内部参考片,胡同里哪家小吃店偷偷卖起了个体户的卤煮火烧…… 林晚星听着,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道,行人匆匆,自行车流如织,远处隐约传来施工的轰鸣。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实的步伐苏醒、变化她忽然想到自己那简陋的冲剂包装,想到孙同志的话。产品,不仅仅是内在的药效,包装、品牌、故事,或许同样重要。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萌芽。 也许,可以给“边疆”这个品牌,设计一个更有辨识度、更符合现代审美的标识和包装?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改进。 吃完饭,周知远一家送林晚星回招待所。路过王府井百货大楼时,虽已晚上,里面依然灯火通明,顾客不少。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有新式的服装、化妆品,还有进口的家用电器。 “下回再来,好好逛逛。”赵晓兰挽着林晚星的胳膊,“给你和怀远,还有顾团长,买点好东西。” “好。”林晚星笑着应下,心里却盘算着,或许下次来,她可以带着包装一新的“边疆”系列产品,而不仅仅是寻求帮助。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没了怀远咿咿呀呀的声响,顿时显得格外空荡寂静。 林晚星将旅行袋放在椅子上,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肩膀,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深秋的夜空,疏星几点,远处仍有隐约的市声传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因思念孩子而起的细微涩意,转身开始整理思绪和行李。 这次北京之行,开局比她预想的还要好。郑主任的首肯、孙同志展现的外贸可能性,都是沉甸甸的收获。 但她也清楚,机会只是露出了苗头,真正的耕耘还在后头。孙同志提到的包装和标准问题,是关键,也是瓶颈。 第二天,林晚星没有急着再去拜访谁。她向招待所借了针线,仔细缝补了旅行袋开线的一角,又将带来的样品和资料分门别类重新整理好。 午后,她拿着周知远给的地址,一个人坐公交,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东四附近的一条胡同。 这里是孙同志私下推荐的、一位擅长设计包装和商标的能人住处。 主人姓邱,五 分卷阅读365 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以前在工艺美术厂工作,现在退休在家,偶尔接点私活。 他家里堆满了各种画册、颜料、纸张和做了一半的石膏模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和松节油味。网?阯?f?a?布?y?e??????????é?n?????????????????? 林晚星说明来意,拿出那包简陋的“边疆感冒冲剂”样品,以及自己画的、还有顾建锋添了几笔的草图,诚恳地讲述了产品的背景、特色和想要传达的感觉。 邱师傅扶了扶眼镜,拿起样品袋和草图,对着光看了很久,又问了几个关于主要药材形态、产地风物的问题。他话不多,但眼神专注。 “牛皮纸袋,思路是对的,显得质朴。”邱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质朴不等于简陋。你看这里,”他指着袋子上印的简陋山峰线条,“线条太软,没有筋骨,像土疙瘩,不像山。还有这个字,边疆感冒冲剂,字体太普通,排得也呆板。” 他走到堆满杂物的工作台前,翻找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图案设计》旧书,又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七叶一枝花的叶子,形态很有特点,可以抽象化,作为辅助图形或者边框元素。山,要画得有力量,有层次,但不能复杂。颜色,”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晚星带来的、赵晓兰硬塞给她的一个红富士苹果,“可以用这个红,偏暗一点,作为点缀色,主色还是用偏灰的绿和褐,沉稳。” 他边说边在纸上快速勾勒起来。寥寥几笔,一座嶙峋刚毅、轮廓分明的山峰雏形便跃然纸上,旁边环绕着简化的、却神韵十足的轮生叶片图案。他又在旁边写了几种不同的“边疆”二字字体,有的遒劲,有的舒展。 林晚星看得目不转睛,心中叹服。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一下便抓住了核心。 “邱师傅,您觉得,如果要做成能出口的包装,这些元素够吗?还需要加什么?”她虚心请教。 “出口的,更讲究整体感和细节。”邱师傅放下笔,点了点草图,“袋子本身的材质可以升级,用厚实有韧性的特种纸。封口要讲究,不能简单折叠。最重要的是说明文字,”他神情严肃起来,“不能光有中文。英文的翻译要准确,成分、功效、用法用量、注意事项,必须符合国际惯例,最好还能有个简短的品牌故事,你们这个产品是怎么从边疆山里来的,有什么独到之处。这故事要简练,有感染力。”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帮你出几套完整的设计方案,包括商标、标准字体、包装袋正反面、内衬纸的样式,还有你说的产品说明书排版。不过,英文翻译和品牌故事,你得找更专业的人把关。” 林晚星大喜,这正是她需要的!“邱师傅,太感谢您了!费用方面……” 邱师傅摆摆手:“孙同志介绍来的,又是给咱们国家自己的好东西奔忙,不谈那个。你先按我说的,把英文说明和品牌故事弄个草稿来,其他的,我慢慢弄。弄好了,你来看。” 离开邱师傅那充满艺术气息的杂乱小屋,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也更有方向了。包装设计有了着落,接下来就是啃“英文说明”和“品牌故事”这两块硬骨头。她想到了胡教授,也想到了进修班里那位据说英文很好的张婉怡。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秋日的阳光斜照在灰砖墙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胡同里生活气息浓郁,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收音机里唱着京剧,有女人在公用水龙头前哗啦啦地洗菜,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带起一阵尘土和欢笑声。空气中飘着饭菜香。 这一切鲜活而平凡,与高层级的商业谈判、学院里的书卷气息,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北京多层次的面貌。林晚星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正在努力吸收着这一切。 接下来两天,她白天泡在医学院的图书馆,查阅中英文的医药资料,试图将“清热解毒、宣肺止咳”这类中医术语,转化为更现代、更国际化的表述。晚上则去拜访张婉怡的宿舍,请教英文用语。张婉怡起初有些矜持,但见林晚星是真心请教,且拿出的产品确实有特色,便也认真起来,帮着斟酌词句。 “这个开头不错,有吸引力。但故事部分最好能具体一点,这个民族有什么特别的传说或使用历史吗?” 林晚星被问住了。她知道傈僳族、傣族都用过这些草药,但具体的故事……她想起阿邓扒老人那双清亮的眼睛,和那本泛黄的药书。也许,她需要更深入地挖掘和提炼。 “这个我可能需要再问问边疆的同志。”她如实说。 张婉怡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帮她修改其他部分。 除了忙正事,林晚星也记挂着要给家人朋友带礼物。她揣着攒下的全国通用粮票和一点津贴,去了王府井百货大楼。 大楼里人头攒动,商品比几年前丰富了许多。她先去了童装柜台,给怀远挑了一件藏蓝色带白色小帆船图案的绒布外套,又买了一双软底的小皮鞋。想象着儿子穿上新衣新鞋蹒跚学步的样子,她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给顾建锋买什么,她颇费了些思量。最后,她看中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质地厚实柔软。边疆的冬天寒冷刺骨,他时常要在外巡视,有条好围巾能暖和不少。她又走到文具柜台,挑了一瓶高级黑色墨水,替换他那个总是不够黑亮的旧墨水。 给赵晓兰,她选了一条颜色鲜亮的羊毛头巾,给周知远,则是一支看起来挺不错的金属壳钢笔。给胡教授,她特意称了两斤上好的茉莉花茶。至于边疆的周建兴、秦晓兰、岩甩他们,北京的点心太娇贵,路远怕坏,她最后买了好几包不同花色的漂亮手帕,又秤了几斤动物饼干和钙奶饼干,这些耐放,也算是个稀罕心意。 大包小包拎回招待所,林晚星看着摊了一床的礼物,心里满满的。这些物件不贵重,却承载着她对每一个人的惦念。 晚上,她伏在招待所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给顾建锋写信。笔尖划过信纸,沙沙作响。她详细写了邱师傅的设计思路、张婉怡帮忙修改英文说明的进展,也写了自己对挖掘产品故事的思考。信的末尾,她写道: “…………东西买得匆忙,不知是否合你们心意。围巾记得戴,墨水应该比旧的好用。怀远的新衣服,等他再大点穿。我一切都好,勿念。北京很大,机会也多,但总觉得,再好的地方,没有你们在身边,也少了滋味。盼早日学成归去,一家团聚。勿念。晚星。”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连绵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第109章 无需多言,万事足矣 一九八一年十月底的滇西南,已经有了明显的昼夜温差。 林晚星背着鼓鼓囊 分卷阅读366 囊的旅行袋,怀里还抱着个塞得变了形的大网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从团部通往家属区的土路上。 这条路她走了许多遍,闭着眼都能数出哪里有个坑、哪里石头多,可这次回来,感觉却有些不同。 离开不过半个多月,心里却像是隔了层什么,直到望见半山坡上那几排熟悉的土坯房,望见自家小院那扇虚掩着的木板门,还有门旁顾建锋去年春天亲手栽下、如今已蹿了一人高的三角梅,开了零零星星的紫红色花朵,她心头一热。 北京是好的,繁华,热闹,充满了机遇和新鲜的空气。可踏在这条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路上,她才觉得心真正落回了实处。 这里才是她的家,有她牵挂至极的丈夫和牙牙学语的儿子。 院门被推开,正在屋檐下小煤炉边守着药罐子的顾建锋闻声抬头。 “回来了。”他很惊喜,连忙放下手里的蒲扇,站起身,顺手在旧军裤上擦了擦沾了炉灰的手,几个大步就跨了过来,极其自然地从林晚星肩上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旅行袋,又想去拿她怀里抱着的网兜。 “慢点,这里头有给怀远买的饼干,别压碎了。”林晚星微微侧身,没完全松手,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细微沙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半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点,下颌线更硬朗了。 顾建锋手顿了顿,改为稳稳托住网兜底部。“路上顺利吗?”他把旅行袋轻松拎在手里,仿佛没什么分量。 “还行,就是转车麻烦,从昆明到县里的班车又晚点了两个钟头。”林晚星跟着他往屋里走,目光扫过小院。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晒着几件小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是怀远的。 墙角她走前种下的几畦小青菜,绿油油的,明显被精心浇灌过。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飘出熟悉的草药苦香。 “怀远呢?”她最惦记这个。 “跟隔壁李嫂子家的小子玩累了,刚哄睡着。”顾建锋把东西放在堂屋方桌上,转身就去给她倒水。搪瓷缸子里的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林晚星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缸子,才觉得干得快冒烟的嗓子舒坦了些。她放下缸子,迫不及待地走到里屋门边,轻轻掀开那幅蓝印花布门帘。 里屋光线昏暗,小木床上,顾怀远小朋友正睡得四仰八叉。小脸蛋红扑扑的,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一只小胖手攥成拳头放在腮边,另一只则豪迈地伸出了被子外。林晚星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恬静的睡颜驱散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细软的头发,又轻轻把他那只晾在外面的小胳膊塞回被子里,俯身在他带着奶香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了一下。 看了一会儿,她才蹑手蹑脚退出来,重新放下门帘。 堂屋里,顾建锋已经点上了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锃亮,暖黄的光晕漫开,驱散了暮色,也照亮了桌上那个巨大的网兜和旅行袋。 “饿了吧?灶上温着粥,还有中午食堂打回来的馒头,我炒个青菜,很快。”顾建锋说着就要往灶房去。 “别忙了,我自己来,你看着火上的药。”林晚星拦住他,走到桌边开始解网兜,“先看看我带回来的东西。这是给你和怀远的,这是给周医助、秦晓兰他们的……” 她像献宝一样,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顾建锋的羊毛围巾和高级墨水,给怀远的新衣服小皮鞋,给赵晓兰周知远的头巾钢笔,还有那一大包分给同事邻居的北京点心和花花绿绿的手帕。 顾建锋没说什么,只是站在灯影里,静静看着她忙活,看着她兴奋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抹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光彩。 最后,林晚星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扁方形物件,拆开,是两本崭新的书和几页画在硫酸纸上的草图。 “这是邱师傅给的设计草图,还有张婉怡帮忙改的英文说明草稿。你看,”她把草图在桌上摊开,指着上面简洁有力的山峰和叶片线条,“邱师傅说,咱们的山要有筋骨,字要有风骨。还有这颜色搭配……” 她兴致勃勃地讲着,顾建锋俯身凑近灯光,看得很认真。他不懂设计,但那山峰的线条确实比他随手画的硬朗了许多,透着一股子边疆特有的刚劲。 他点点头:“好看。比原来的精神。” 得到他朴素的肯定,林晚星笑得更开心了。 她把东西小心收好,这才觉得肚子真的咕咕叫起来。 “我先弄点吃的,药是给谁的?”她看了一眼炉子上的药罐。 “岩甩老爹,老寒腿犯了,周医助给开的方子,我帮忙看着火。”顾建锋答道,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好,“你去洗手,我来热饭。” 这回林晚星没再争。她去院子里的压水井边,就着冰凉的井水好好洗了把脸,又打了盆水回屋,把路上沾的尘土草草擦洗了一番。 等她收拾利落回到堂屋,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 一大碗熬得浓稠的米粥,两个热好的二面馒头,一小碟顾建锋刚炒出来的蒜蓉空心菜,还有一小碗他不知什么时候腌的、色泽红亮的萝卜干。 简单,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味道。 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饭。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邻居家孩子的哭闹。 但这寂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安宁。顾建锋吃得快,但吃相并不粗鲁。他很快吃完自己那份,却没离开,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晚星小口小口地喝粥,时不时把她爱吃的萝卜干往她面前推一推。 “北京怎么样?”等她吃得差不多了,顾建锋才开口问。 林晚星放下筷子,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组织语言。 “很大,很热闹,变化也快。街上穿喇叭裤、烫头发的年轻人多了,百货大楼里的东西也多了不少。”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跳动的灯焰。 “周医生和晓兰帮了大忙。医院那边,郑主任很支持,答应试用,还提了可以申报医院制剂批号的路子。外贸公司的孙同志,”她加重了语气,“觉得我们的东西有特色,适合出口东南亚,但要求也高,包装、标准、说明都要改,要更国际范儿。” “邱师傅和张婉怡就是在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很大的机会。” 顾建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只是,”林晚星话锋一转,微微蹙起眉,“孙同志提了个问题,我也在琢磨。咱们的产品,故事怎么讲?光说边疆特产、军民共建,够吗?张婉怡问,用的草药,当地的少数民族有没有特别的传说或者使用历史 分卷阅读367 ?我想起阿邓扒老人那本药书,还有岩甩老爹他们平时念叨的一些土方子……这里头,应该能挖出更有味道的东西。” 她说着,眼神有些放空,显然思绪已经飘到了如何挖掘文化内涵上。直到顾建锋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边的手背。 微温的触感让她回神。 “慢慢来,不急。”顾建锋看着她,声音沉稳,“事情要一件件做。你这趟出去,收获已经很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就是太赶,太累。看你,瘦了。” 她心里一暖,那股在北京独自奔走的劲儿,忽然就松了下来。 她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松开,笑道:“瘦点好,省布票。再说,我心里有数,累是累点,可值得。” 顾建锋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收拾碗筷。林晚星要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你去看看药,好了就滤出来,我给岩甩老爹送去。顺便把怀远晚上要喝的奶粉冲好,温在灶边。” 他安排起家务事来,也是一样有条不紊,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林晚星便依言去看药。药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她垫着抹布把滚烫的药罐端下来,用干净的纱布过滤到一只粗陶碗里,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碗放在托盘上,又去柜子里找出给怀远准备的奶粉罐和奶瓶。 这年头奶粉是紧俏货,还是托了周知远的关系才偶尔能买到一两袋,她每次都省着用,精确到每一勺。 等她冲好奶粉,用搪瓷缸子装着热水温上,顾建锋已经利索地洗好了碗,擦干净了桌子。他接过放着药碗的托盘:“我去去就回。” “嗯,路上黑,小心点。”林晚星叮嘱。团部家属区没什么正规路灯,只有零星几盏自己拉的电灯,光线昏黄,大部分地方还得靠手电筒或马灯。 顾建锋点点头,端起托盘,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郁的夜色里。 林晚星站在门口,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才转身回屋。 她没闲着,开始归置自己带回来的东西。给怀远的新衣服拿出来,抖开看了看,想象着小家伙穿上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 羊毛围巾也拿出来,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柔软厚实的触感,颜色也稳重,顾建锋围着应该好看。 她把给邻居同事的礼物分门别类放好,打算明天再送。 做完这些,她又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就着煤油灯,开始梳理这次北京之行的收获和下一步的打算。 正凝神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顾建锋回来了。 “药送到了?”林晚星抬头。 “嗯,岩甩老爹精神头还行,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感谢的话。” 顾建锋放下空托盘和碗,去压水井边洗了手,擦干后才走进来。他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写了一半的东西。 “还不休息?” “脑子里东西多,不记下来怕忘了。”林晚星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正好,你回来了,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 顾建锋在她对面坐下,身姿笔挺,一副认真聆听汇报的架势。这模样让林晚星有点想笑,又觉得安心。 她清了清嗓子,指着笔记本上的条目,开始详细讲述自己的规划。 “北京那边,设计和销售的门路算是初步打开了。邱师傅的设计一旦定稿,我们就能做出符合出口要求的样品。孙同志那边,需要稳定的供货能力和质量保证。所以,我的想法是。” 她用笔尖点了点“勐拉”两个字。 “根,必须扎在这里。原料的优势、军民共建的故事、少数民族的文化,这些是我们的根本,也是独一无二的卖点。” 网?阯?f?a?b?u?页?i????u???e?n?2????2?5?.???o?? 顾建锋颔首,表示认同。 “但是,光有根不够,枝叶得伸出去。”林晚星继续说。 “设计和销售的前端,必须放在省城,甚至北京。那里信息灵通,接触的人层面高,像孙同志这样的人脉,在勐拉是找不到的。而且,包装材料、印刷工艺,也是大城市更先进。我们不能闭门造车。” “所以,”她顿了顿,看向顾建锋,“我想,就在勐拉,依托咱们现在的家属工坊和与周边村寨的合作,建一个初加工厂。不图大,但求稳、求质。把鲜药材的清洗、切片、粗加工这些环节放在这里,既能保证原料的新鲜和地道,也能给附近的家属和村民提供更多稳定的就业机会,实实在在惠及乡里。这也符合军民共建、带动边疆的调子,无论是向上汇报,还是对外宣传,都站得住脚。” 顾建锋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 他显然听懂了这背后的多重意义:经济效益、社会效益、政治效益,还有对林晚星个人事业的支撑。 “那精加工、包装和销售呢?”他问到了关键。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第二点。”林晚星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透着兴奋。 “我想把这一块,放在省城。省城有胡教授,有医学院的关系,有初步的销售渠道,比如之前合作的百货大楼,还有相对便利的交通,通往北京和昆明的火车都经过那里。我们可以在省城设立一个办事处,或者找个可靠的合作方,负责按照统一标准进行精加工、包装,以及对接北京的外贸公司和各大医院的采购。这样,勐拉负责最核心的原料和初加工,保证根本,省城负责提升附加值和连接市场,北京,则是我们瞭望前沿、抓住高端机会的窗口。” 她一口气说完,停下来,看着顾建锋,眼神灼人:“你觉得呢?” 顾建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这个略显宏大的计划,也在权衡其中的利弊与艰难。煤油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想法很好,路子也看得清。能惠及乡亲,也能把事业做大。”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晚星脸上,那里面有关切,也有认真。 “但是,晚星,这样一来,你会非常辛苦。勐拉、省城、北京……你要来回跑,要操心的事太多。怀远还小,我这边工作也忙,时常顾不到家。” 林晚星心里那点因为蓝图而沸腾的热血,稍微冷却了些。 她知道,他不是在泼冷水,而是在心疼她,在为这个家考虑。 “我知道。”她声音柔和下来,伸出手,覆盖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粝,带着常年握枪和劳作的茧子,温热而有力。 “我没想一口吃成胖子,也没打算把自己累垮。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邱师傅的设计定下来,做出合格的样品,巩固好医院这边的试用和批号申请。初加工厂,可以慢慢筹划,先扩大现在的工坊规模,把流程规范起来。省城的点,不急,等北京外贸那边 分卷阅读368 有实质性进展,或者医院渠道稳定了,再考虑不迟。” 她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至于来回跑……我现在不是有你这个后勤部长嘛。”她难得带了点俏皮的口吻,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怀远有你和李嫂子她们帮忙看着,我放心。我去省城或北京,也不会待太久,事情办完就尽快回来。咱们还年轻,辛苦几年,搏一个更好的将来,值得。再说。” 她眼神微动,露出一丝狡黠。 “这生意真做起来了,利润的大头,必须牢牢抓在咱们自己手里。从原料到加工到销售,环节在自己人手里,才不怕中间有人做手脚、摘桃子。我林晚星,可从来不吃亏。” 顾建锋看着她,心中那点担忧,被强烈的信任与支持所取代。 他知道,他的晚星从来不是需要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她有翅膀,有头脑,更有搏击长空的勇气和智慧。 他能做的,不是剪断她的翅膀,而是为她守护好巢穴,让她飞得更安心,更远。 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他沉声道。 “你想做,就去做。家里有我。需要团里或者地方上协调支持的地方,只要合规合理,我去说。不过,”他语气加重,“身体是第一位的。不能硬撑。” “知道啦,顾团长。”林晚星笑着抽回手。这种被全然信任和支持的感觉,比任何承诺都让她安心和充满力量。“那你呢?最近团里怎么样?我看你好像也忙。” “老样子。边防巡逻,训练,处理些日常事务。前阵子配合地方上搞了一次治安清查,抓了几个偷渡和走私的。” 顾建锋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知道,边疆的工作绝不轻松,每一次巡逻都可能面临不可预知的风险。他没细说,是不想让她担心。 “你也注意安全。”她只能这样叮嘱。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站起身,“不早了,你先去洗漱。怀远等下该醒了要喝奶。” 林晚星也收了笔记本,两人开始默契地收拾,准备休息。边疆的夜,寂静而深沉,只有风声掠过山峦,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迅速回归了勐拉的生活节奏。 白天,她除了照料怀远,就是去卫生院上班,处理积压的事务,和周建兴医生交流北京之行的医疗见闻,并着手整理她从阿邓扒老人和岩甩老爹那里零星听来的、关于本地草药的民间传说和用法,为品牌故事积累素材。 晚上,等怀远睡了,她便和顾建锋在灯下,一起看邱师傅寄来的更完整的设计草图,讨论英文说明的细节。 顾建锋虽然不懂英文,但他逻辑性强,总能从普通消费者的角度提出一些很实际的问题,让林晚星受益不少。 她也没忘记给省城的胡教授和北京的张婉怡写信,一方面感谢,一方面继续请教一些问题。给邱师傅的信里,则附上了她和顾建锋对设计草图的一些细节调整建议。 日子在忙碌与充实中度过,转眼怀远就快满周岁了。 林晚星和顾建锋商量,虽说在边疆条件简陋,但周岁是个大日子,怎么也得有点仪式感。 “要不,去县里的照相馆,拍张全家福?”林晚星提议。这年头,拍照可是件隆重的事,尤其是全家福。 顾建锋想了想,点头:“行。这个周末我轮休,我们去。” 到了周末,一家三口早早起来。林晚星给怀远换上了从北京买回来的那身藏蓝色小帆船外套和小皮鞋,自己也换了件压箱底的浅灰色列宁装。 顾建锋则穿上了他最新的军常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精神。 怀远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格外兴奋,被妈妈打扮的时候一直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 去县里没有班车,顾建锋借了团里一辆带斗的军用吉普。 怀远第一次坐这种车,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飞快后退的树木和山崖,时不时发出“啊!啊!”的惊叹声,逗得林晚星直笑。 县城的照相馆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颜色有些失真的人工上色彩照,大多是伟人像和样板戏剧照。 拍照的师傅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到顾建锋的军装,态度格外热情。 背景布是常见的天安门广场和红旗图案。顾建锋抱着怀远坐在椅子上,身姿笔直。 林晚星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丈夫的椅背上,微微侧身。 怀远坐在爸爸腿上,有些不安分,小脑袋转来转去。 “小朋友,看这里,看叔叔手里这个!”照相师傅拿着一个叮当作响的小铃铛,努力吸引怀远的注意力。 w?a?n?g?阯?发?布?页?1????????e?n?????????5?????o?? 怀远果然被吸引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镜头,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好!就这样,别动啊——一、二、三!” 咔嚓一声,灯光闪过。 这一刻,身着戎装沉稳如山的父亲,笑容温婉目光坚定的母亲,还有懵懂可爱望向未来的孩子,被永远定格在了黑白胶片上。 背景是象征性的首都和红旗,前景是他们的小家。时代宏大,个体微渺,相互依偎、携手向前。 照相师傅一边开单据,一边笑着说。 “解放军同志,您这一家子真上相!照片过一周来取。要是想上色,也可以,就是得多加五毛钱。” “上色。”顾建锋付了钱,接过单据,仔细收好。 从照相馆出来,时间还早。林晚星提议去供销社看看。县供销社比勐拉的小卖部商品丰富得多,她扯了几尺结实的劳动布,打算给顾建锋再做条裤子,又买了两包水果硬糖,准备回去分给邻居小孩。 怀远盯着玻璃柜里红红绿绿的糖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林晚星笑着剥了一颗,轻轻让他舔了舔,小家伙立刻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中午,他们在县国营饭店吃了一顿午饭:两碗肉丝面,加了一盘炒青菜。 怀远吃了点林晚星用热水泡软的面条和菜叶。 回去的路上,怀远玩累了,在妈妈怀里沉沉睡去。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顾建锋开车很稳。 林晚星抱着儿子,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又看看身边专注开车的丈夫,心里被一种平淡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几天后,顾建锋从团部回来,带回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文件袋。 “团里和师部考虑到我前几年在东北的贡献,加上破获蝮蛇案的功绩,以及现在边防工作的需要,”他把文件袋递给林晚星,语气平静,眼底却有光,“正式通过了我的家属随军永久调动申请。手续已经批下来了。” 林晚星一愣,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盖着红章的正式批文,仔细看着。 白纸黑字,红印鲜明。这意味着,她和怀远的户口、供给关系,将正式随顾建锋落在部队,享受正式的随军家属待遇。 分卷阅读369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一种组织上的认可和保障。 他们的家庭根基,将与顾建锋的军旅生涯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也更加稳定。 “也就是说,以后无论你调到哪儿,我和怀远都能名正言顺地跟着?”林晚星抬头,眼睛发亮。 “嗯。只要不是特别前沿、条件不允许的作战任务点。”顾建锋点头,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嘴角也微微上扬。 “而且,政委私下跟我透了点风,因为这项批复,加上之前的功劳,明年可能会有岗位调整,去更重要的位置。当然,这只是可能,还要看工作需要和个人表现。” 更重要的位置?林晚星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含义。这对顾建锋的事业自然是重大利好。 她为他高兴,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繁忙的工作,以及可能的新的迁徙。 但此刻,她不想考虑那么远。她扬了扬手里的批文,笑道:“这是大好事!今晚加菜,庆祝一下!” 说是加菜,其实也就是把储藏室里最后一点腊肉切了,炒了个蒜苗,又蒸了碗鸡蛋羹。 但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怀远似乎也感受到父母的喜悦,坐在特制的高脚木椅里,挥舞着小勺子,把鸡蛋羹糊得满脸都是,咯咯直笑。 夜深了,怀远早已在悠长的催眠曲中熟睡。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吟唱。 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林晚星伏在方桌上,面前摊开着一本新的笔记本,正在撰写一份详细的“边疆健康产品发展规划书”。 字迹娟秀而有力,分门别类地列着近期、中期、远期的目标、步骤、所需资源及风险评估。 灯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显得专注而沉静。 顾建锋轻轻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他的军大衣。 他走到林晚星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将带着他体温的大衣,轻轻地披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林晚星笔尖一顿,抬起头,对上他深邃柔和的目光。 “写完了这点就睡。”她小声说,带着点被逮到熬夜的心虚。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却没走开,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看她写的内容,只是安静地陪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又或者,落在她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睑上。 屋子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这一刻,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一灯如豆,映照着并肩的身影。 林晚星落下最后一个句号,轻轻舒了口气。她合上笔记本,转过头,恰好迎上顾建锋凝望她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万事足矣。 第110章 省城的夜,温柔而璀璨 一九八三年四月的勐拉,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山脚下那几畦梯田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坡地上,去年种下的三七苗已经窜了一掌高。更远处,傈僳族寨子新盖的几栋竹楼顶上,炊烟正袅袅升起,和山间尚未散尽的晨雾融在一起。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轻手轻脚地下了炕。顾建锋还在睡,侧躺着,一只胳膊习惯性地搭在她刚才躺的位置。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昨晚团里几个老战友来家里喝送行酒,说是薄酒,实则灌下去两瓶包谷烧。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w?é?n?2??????????????m?则?为?屾?寨?站?点 到最后,素来克制的顾建锋眼角都带了红,握着老战友的手,说了好些平时绝不会说的掏心窝子话。 林晚星没吵醒他,只替他把滑到腰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又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 三年了。 从一九八零年夏天她抱着才几个月的怀远,一路颠簸来到这片西南边陲,到如今怀远已经能在院子里追着鸡满处跑,还会学着她晒药材的样子,把路边的狗尾巴草一根根摆在石阶上,说要“晒干泡茶喝”。 三年时间,这间土坯房早已被她一点点拾掇出了家的模样。 墙上糊了干净的旧画报,窗台上摆着用罐头瓶改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刚采的野杜鹃,红艳艳的。 堂屋方桌的腿垫了木片,不再摇晃。灶台边她请岩甩老爹帮忙砌了个小碗柜。 而顾建锋,也从那个初来时还带着几分东北林场莽撞气的年轻团长,被边疆的风霜和重任,打磨得愈发沉稳坚毅,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林晚星轻轻掩上里屋的门,走到外间。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还有一个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木箱。 木箱是顾建锋前些天特意去县里找木匠打的,榫卯结构,很结实,里面装的是他们这三年来积攒下的家当。 几床被褥、换季的衣物、顾建锋的一些书籍文件、怀远的玩具、还有她舍不得丢的瓶瓶罐罐,以及那些记录着工坊从无到有、从雏形到如今初具规模的账本、笔记和样品。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带着勐拉的印记,沾着这里的泥土和阳光。 她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 压水井边的石槽里,昨晚接的雨水还清凌凌地晃着,映出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墙角那丛三角梅,今年开得格外疯,紫红色的花朵几乎要爬到屋檐上去。 “妈妈……”奶声奶气的呼唤从屋里传来。 林晚星转身,看见里屋的门帘被一只小胖手掀开一条缝,顾怀远小朋友顶着一头睡乱的呆毛,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小家伙只穿了件小背心和小裤衩,清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林晚星赶紧几步过去,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小身子热乎乎的,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冻着怎么办?” “爸爸……睡……”怀远搂住她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还半眯着,显然没完全醒透。 “爸爸昨天累了,让爸爸多睡会儿。” 林晚星抱着他走到压水井边,就着石槽里的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脸。冰凉的毛巾一贴上脸蛋,怀远立刻清醒了,扭着小身子“咯咯”笑起来。 “今天咱们要去省城了,记得吗?坐大汽车,呜——开好远好远。” 林晚星一边给他套上用顾建锋旧军裤改的小裤子和小褂子,一边轻声跟他说话。 “省城……有大老虎吗?”怀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问。他最近痴迷于李嫂子给他讲的各种动物故事。 “省城没有大老虎,但是有动物园,里面关着好多动物,有猴子,有孔雀,还有……”林晚星想了想,“有跟咱们后山不一样的鸟。” “鸟!”怀远兴奋起来,在她怀里蹦跶,“看鸟!” “好,看鸟。”林晚星笑着亲了亲他的脸蛋,“但咱们先得把家收拾好,跟李婶婶、岩甩爷爷他们 分卷阅读370 说再见,对不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林晚星抱着怀远迎出去,看见李桂兰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正推开半掩的木板门走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相熟的家属,有的端着簸箕,有的拎着篮子。 “林医生,起了?”李桂兰嗓门敞亮,脸上却带着些不舍,“知道你们今天要走,一早蒸了点粑粑,路上垫垫肚子。还热乎着呢!” 她把手里的海碗递过来。碗里是边疆常见的糯米粑粑,用芭蕉叶垫着,白白胖胖的,散发着米香和芭蕉叶的清香。 “李嫂子,你这……”林晚星心里一暖,赶紧把怀远放下,接过碗,“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这三年,要不是你带着我们弄那个工坊,教我们认药、采药、做东西,我们这些家属哪能挣上活钱?家里娃娃的学费、扯布做衣裳的钱,不都是从那工坊里来的?”李桂兰摆摆手,眼睛有些泛红,“这一走,还真舍不得。” 另外几个家属也围上来,把带来的东西往林晚星手里塞。有自家腌的酸笋,有晒的菌子,有给怀远煮的鸡蛋,还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熬了夜赶做出来的几双布鞋。 “林医生,这鞋你带着穿。省城路平,但布鞋养脚。” “怀远,来,阿婶给你煮的蛋,路上饿了吃。” “林医生,以后要是再弄出啥新方子,可得记得给我们捎个信儿……” 七嘴八舌的叮嘱和不舍,让清晨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也冲淡了些离别的愁绪。怀远被这个塞个蛋,那个摸摸头,小脸上满是懵懂的好奇。 林晚星一一谢过,心里也翻腾着复杂的情绪。这三年来,她从最初那个被周建兴医生冷眼相待的外来户,到后来带着家属们一点点把工坊建起来,上山采药,下地种苗,熬制第一批药膏,做出第一个合格样品…… 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与这些淳朴热忱的边疆姐妹结下的情谊,却是实实在在的。 正说着话,里屋的门帘一挑,顾建锋走了出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倦意,下巴上新刮过的胡茬泛着青。 “顾团长!” “顾副师长!” 家属们看见他,声音里更多了几分敬重和不舍。顾建锋在勐拉这三年,不仅带兵严谨,边防稳固,更为当地做了不少事。 修通那段年年被冲毁的村路,帮着寨子建起第一所像样的小学,协调部队医疗队定期巡诊,打击了好几伙祸害乡里的走私和偷渡团伙…… 他的名声,在勐拉乃至整个县,都是响当当的。 “大家这么早。”顾建锋点点头,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众人带来的东西,又落到林晚星怀里抱着的那些心意上,眼神柔和了些,“谢谢同志们。” “顾副师长,您这一走,咱们勐拉的定心骨可就少了一根啊!”一个年纪稍长的家属感叹道。 “是啊,以后巡逻队从我们寨子过,再也吃不上我家那口子腌的腊肉喽。”另一个傈僳族打扮的大姐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眼里闪着泪花。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勐拉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乡亲们,我顾建锋永远记在心里。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勐拉的兵。”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在场的几个家属都红了眼眶。 又说了会儿话,家属们知道他们还要收拾,便陆续告辞了,只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到了省城捎个信。 李桂兰最后走,拉着林晚星的手,低声道:“林医生,秦晓兰那丫头如今能独当一面了,工坊交给她你放心。小雨妹子前阵子来信,说毕业分配就申请来咱们这儿,到时候有她们俩,还有周医助帮衬着,乱不了。” 林晚星用力回握她的手:“李嫂子,这些年多亏你们。工坊是大家的,以后还得靠大家齐心。章程、账目、工艺我都理清楚了,晓兰踏实,小雨有想法,你们多帮衬着她们。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写信。”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y?e?不?是?i???????è?n???????2????????????则?为????寨?佔?点 “哎!”李桂兰重重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怀远蹲在木箱边,好奇地用手指抠着上面的麻绳。 顾建锋走到林晚星身边,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东西,低声道:“收拾得差不多了?团里派的车九点到。” “差不多了。”林晚星把怀远拉起来,拍拍他裤子上沾的土,“就等车来了装车。你先去吃口东西,李嫂子送了粑粑来,还热着。” 一家三口在堂屋方桌前坐下,就着咸菜,分食那碗还温热的糯米粑粑。粑粑蒸得软糯,带着芭蕉叶特有的清香,很简单的一餐,却吃得格外安静。怀远自己抓着吃,弄得满手满脸都是米粒,顾建锋不时用粗糙的手指替他擦掉。 吃完饭,林晚星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她走进里屋,炕上的被褥已经卷好捆扎,只剩下光秃秃的炕席。墙壁上那些她贴的画报,有风景,有模范人物的宣传画,还有一张怀远周岁时在县照相馆拍的照片,都已经小心地揭了下来,卷好收在箱子里。 窗台上那罐头瓶做的花瓶空了,野杜鹃被她插在了院墙根下,算是个临别的念想。 她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墙角有雨水洇湿的痕迹,窗棂上有怀远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门框上还有去年春节顾建锋贴上去、如今已经褪色破损的春联残迹…… 点点滴滴,都是日子流淌过的印记。 “舍不得?”顾建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外大部分光线。 林晚星回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却并无太多伤感。 “是有点。但想想,哪儿不是家?有你和怀远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走到他身边,抬手替他正了正本就端正的军帽。 “倒是你,顾副师长,到了省军区,那可是大机关,不比在团里自在,说话办事得更周全。”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知道。有你在旁边提点着,我心里有底。”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林晚星心里一甜。她知道,顾建锋这话不是恭维。 这三年来,无论是处理团里与地方的关系,还是应对上级检查,甚至是他个人晋升调动的某些关节,她确实在背后出了不少主意,帮他化解过不少麻烦。 顾建锋认真听取、果断执行,早已习惯并且信赖她的智慧。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车来了。”顾建锋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走向院子。 来的是一辆军绿色的大解放卡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帆布篷的吉普。 卡车副驾驶上跳下来的是团部后勤的小王,吉普车上下来的是政委和参谋长。 “老顾!嫂子!”政委是个爽朗的北方汉子,大老远就招呼,“都收拾好了吧?我们来送送你们,顺便帮你 分卷阅读371 搬搬东西!” “政委,参谋长,还劳烦你们跑一趟。”顾建锋迎上去,敬礼,握手。 “这话说的!你可是咱们团的大功臣,这一走,团里上下谁不想来送送?”参谋长笑道,又跟林晚星打招呼,“嫂子,这一路辛苦。到了省城,安顿好了给团里来个信儿。” “一定。”林晚星笑着应道。 小王和司机开始帮忙往卡车上搬行李。木箱有些沉,两个战士一起用力才抬上去。 帆布旅行袋、被褥卷、锅碗瓢盆……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快就把卡车车厢占了一小半。 “就这么些家当?”政委看了看,有些感慨,“老顾,你在团里这些年,可是两袖清风啊。” 顾建锋只是笑笑:“够用就行。” 东西装好,人也该上车了。林晚星抱着怀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三角梅在晨风里摇曳,压水井静静立着,石阶上还留着怀远摆弄的狗尾巴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抱着儿子坐进了吉普车的后排。 顾建锋和政委、参谋长又说了几句话,这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引擎发动,吉普车率先调头,缓缓驶出家属区。卡车跟在后面。 路两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团里的战士,有家属区的妇女孩子,还有附近闻讯赶来的村民、寨民。 他们有的默默站着,有的挥手,有的喊着“顾副师长一路平安”、“林医生常回来看看”。 顾建锋降下车窗,向外挥手。林晚星也抱着怀远,让他朝窗外看。怀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热闹,兴奋地也跟着挥舞小手。 车子驶过卫生院门口,周建兴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台阶上,冲他们点了点头。 这个最初对她颇为冷淡的老军医,后来却成了她医药事业上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驶过工坊新盖的砖瓦房,秦晓兰带着几个女工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用力朝车子挥手。 驶过团部操场,正在出早操的战士们齐刷刷停下动作,向驶过的吉普车行注目礼。阳光照在一张张年轻而黝黑的脸上,充满敬意。 w?a?n?g?址?f?a?b?u?y?e?i???u?????n?2?〇?2?5?????o?m 车子终于驶上了通往县城的主路,将那片生活了三年的营房、山峦和人群,渐渐抛在了身后。怀远看累了,趴在林晚星怀里,渐渐睡去。 吉普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下午的欢送会,师里和县里的领导都会来。”政委打破了沉默,从前排转过头对顾建锋说,“规格不低。你准备准备,估计得讲几句。” 顾建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不擅长这种场面上的讲话。 林晚星在后面轻轻开口:“建锋,你就想想这三年来,勐拉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战士们最不容易的是什么,乡亲们最需要的是什么。不用多说大道理,就说心里话就行。” 顾建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交汇,他微微颔首。 政委笑道:“还是嫂子了解老顾。老顾你这人,办实事大家看在眼里,比说什么漂亮话都强。”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中午时分,抵达了县城。没有停留,直接开往师部大院。 师部的欢送会安排在礼堂,下午三点开始。林晚星和怀远被安排在师部招待所休息。顾建锋则被政委和参谋长拉去,提前见一些领导和同事。 招待所的条件比勐拉好了许多,有独立的房间,甚至还有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怀远对电视里闪烁的雪花点兴趣浓厚,扒在桌子边看得目不转睛。 下午两点半,有人来敲门,是师部安排的一名小干事,领着他们去礼堂。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面几排是师里和县里的领导、各团代表,后面是自发前来的一些勐拉群众代表、工坊的家属,甚至还有岩甩老爹等几位寨子里的老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热切。 林晚星带着怀远在预留的家属位置坐下。怀远有些怕生,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三点整,会议开始。主持的是师政委,一番开场白后,便是宣读命令和表彰决定。 “……顾建□□,在担任勐拉边防团团长期间,恪尽职守,锐意进取,带领全团官兵出色完成了边防执勤、战备训练等各项任务。尤其是在打击边境犯罪活动、维护边疆稳定、推动军民融合共建方面,成绩突出,效果显著。经上级研究决定,给顾建□□记个人二等功一次!并任命顾建□□为省军区副师长……” 命令宣读完毕,礼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岩甩老爹几个老人听不懂全部汉语,但听到“顾团长”、“立功”,也跟着使劲拍手。 接着是颁发奖章和任命状。顾建锋走上台,身姿笔挺如松,从首长手中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二等功奖章和红头文件。闪光灯亮起,记录下这一刻。 轮到顾建锋发言了。他走到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他个子高,话筒显得矮了些。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顾建锋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台下,掠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最后在林晚星和怀远身上微微停顿。 “感谢组织信任,感谢首长肯定,感谢同志们支持。”他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开,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和力度。 “这个二等功,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属于勐拉边防团每一个顶风冒雪巡逻的战士,属于每一个在后方默默支持的家属,也属于勐拉每一位信任我们、支持我们的乡亲。”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词,但很快又接着说下去。 “在勐拉三年,我最高兴的,不是抓了几个走私犯,不是修了几里路。我最高兴的,是看到寨子里的娃娃能坐在亮堂的教室里念书,是看到乡亲们靠着采药种药多了收入、脸上有了笑模样,是看到我们的战士和老百姓,真正成了一家人,有事互相搭把手,有难互相帮衬着。” “有人问我,边疆苦不苦?苦。但苦得有味道,苦得值。”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某种真挚的情感,“因为在这里,我懂得了军装为什么是绿色的,它要和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土地一个颜色,要扎根在这里,守护在这里。” “今天,我要离开勐拉了。但请各位乡亲、各位战友放心,我顾建锋,无论走到哪里,穿着什么军装,肩上是几颗星,我永远都是勐拉的兵!我的心,永远系着这片土地,系着这里的人!” 话音落下,礼堂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 许多群众代表都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岩甩老爹更是抹起了眼泪。战士们巴掌拍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崇敬。 林晚星在台下听着,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又朴实无华的男人,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番话里,有她昨晚帮他梳理的思路,但更多的,是他发自肺腑 分卷阅读372 的真情实感。 这个男人,或许不懂太多花哨的辞令,但他心里装着责任,装着真情,说出来,就比任何华丽的演讲都动人。 欢送会结束后,还有简短的茶话会。领导和同事们围上来向顾建锋道贺,林晚星也被人拉着说话。怀远被一个女干事带去旁边吃糖果。 正忙碌着,师部宣传科的一个干事挤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对林晚星客气地说。 “林晚星同志,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关于您创办的边疆健康产品工坊,以及即将挂牌的公司,我们想做个采访,这也是咱们师军民共建的典型成果……” 林晚星脸上立刻挂上得体而谦虚的笑容:“您太客气了。工坊能有点成绩,全靠部队领导支持,地方乡亲努力,还有我家老顾在后面给我撑腰。我也就是帮着出出主意,跑跑腿。” 她语气谦逊,但话里话外,把该点的功劳都点到了,既抬高了各方,又不着痕迹地突出了自己的作用,还顺带捧了顾建锋一把。 干事一边记一边点头:“听说省里领导都很重视,明天挂牌仪式还要亲自来剪彩?” “是,领导关怀,我们受宠若惊。”林晚星笑道,“其实啊,我们就是想着,边疆这么多好的药材资源,以前是藏在深山没人识,白白浪费了。现在能利用起来,做成产品,让外面的人也能用上咱们边疆的好东西,同时也能给当地老乡增加点收入,给家属们找点事做,是一举多得的好事。这离不开政策的支持,更离不开像我们顾副师长这样的干部,实实在在为我们创造了好环境,铺了好路子。” 她这话,既解释了公司成立的初衷和意义,又再次给顾建锋的政绩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还显得自己觉悟高、眼光远。那干事笔下如飞,听得连连称是。 好不容易应付完采访,林晚星刚想松口气,又被几个县里商业局的干部围住,打听公司成立后的收购计划和合作意向。 林晚星心中早有成算,面上却丝毫不露,只热情地表示一定会优先考虑与勐拉及周边地区的合作,具体细节可以等她到省城安顿好后,派专人过来洽谈,保证公平公正,绝不让老乡吃亏。 她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对方定心丸,又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避免了在现场被缠住许下不切实际的承诺。 等到终于脱身,找到正在角落里安静吃糖的怀远时,林晚星觉得脸都快笑僵了。她揉了揉脸颊,牵起儿子的手,去找顾建锋。 顾建锋也被一群人围着,但相比她这边,他那里气氛更严肃一些,多是军人在讨论工作交接和未来防区的情况。看见她过来,顾建锋对周围人点点头,走了过来。 “累了?”他看她一眼,低声问。 “还好。”林晚星笑笑,“就是说话说得口干。咱们什么时候能走?” “差不多了。跟政委他们说一声,咱们就先回招待所。明天一早,直接去公司挂牌仪式现场。” 一家三口跟主要领导和熟人告别,又是一番寒暄。等坐上来接他们的吉普车,驶离师部大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回到招待所,怀远很快就睡着了。林晚星和顾建锋简单吃了点招待所食堂打的饭菜,洗漱后,也早早躺下。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一时都没有睡意。 “明天公司挂牌,紧张吗?”顾建锋忽然问。 “有点。”林晚星老实承认,“毕竟场面不小,省里领导,还有那么多记者。不过,”她侧过身,面朝他,“想到秦晓兰现在能把工坊管得井井有条,想到小雨马上就能来帮我,想到咱们从勐拉带来的那些配方和口碑,心里又有底了。再说,”她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不是还有顾副师长你给我撑腰嘛。” 顾建锋在黑暗中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我能撑什么腰。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这话平淡,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林晚星心里一暖,往他身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到了省城,你也一样。新岗位,新环境,肯定有新的挑战。但顾建□□,”她学着他上级的语气,“你能力强,作风硬,又有个这么聪明能干的贤内助,肯定也能干好。” 顾建锋低低地笑了,胸膛震动。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嗯,借你吉言。”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隐约的市声。省城的夜晚,比勐拉喧闹许多。 “睡吧。”顾建锋拍拍她的背,“明天还有的忙。” “嗯。” 次日,“边疆健康产品公司”挂牌仪式在省城刚刚落成的轻工产业园区举行。 仪式规模果然不小。省里主管轻工业和商贸的一位副省长亲自到场,军区后勤部、省卫生厅、轻工厅的领导也来了不少。红色的横幅挂在大门上方,崭新的铜牌用红绸盖着,等待揭幕。 林晚星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女式西装,这是她用上次去北京时买的料子,请省城最好的裁缝做的,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挽成了清爽的发髻,显得干练又不失亲和。 顾建锋则穿着笔挺的军装,陪在她身侧。怀远被托付给招待所一位熟悉的女服务员照看。 仪式开始前,林晚星和几位主要领导在临时布置的休息室里简短交谈。 她态度不卑不亢,汇报公司成立初衷、现有基础、未来规划,言谈间既有对政策的深刻理解,又有对市场的敏锐洞察,更不忘强调对边疆地区的反哺和带动作用,听得几位领导频频点头。 “小林同志不简单啊,有想法,有办法,更有情怀。”副省长笑着对旁边军区领导说,“咱们省就需要这样既能抓住经济机遇,又不忘记社会责任的年轻企业家。” “领导过奖了。”林晚星适时露出谦逊的笑容,“都是赶上了好时候,又有各级领导支持。我们一定努力,争取把边疆这个牌子打响,不辜负领导和乡亲们的期望。” 十点整,仪式正式开始。领导致辞、剪彩、揭幕……流程按部就班。 当红绸落下,露出“边疆健康产品有限公司”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时,现场掌声雷动。 早就等候在旁的报社和电台记者,纷纷举起相机和录音设备。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从人群外围传来。 只见十几位穿着各民族服饰、风尘仆仆的群众,在秦晓兰的带领下,挤开人群,走到了前面。他们手里抬着一面鲜红的锦旗。 秦晓兰今天也收拾得利利索索,她走到林晚星和各位领导面前。 “各位领导,我们是勐拉来的,代表工坊的家属和附近跟工坊收药材的农户。听说林医生的公司今天挂牌,我们商量着,一定要来送个心意。” 她顿了顿,和身后的人一起,将那面锦旗展开。红绸金字,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林医生带我们 分卷阅读373 致富” 落款是:勐拉军民共建工坊全体家属及合作农户敬赠。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褒奖都更有分量。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记者们的镜头立刻对准了锦旗和这些朴实的边疆来客。 副省长显然很感动,他走上前,握住一位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傈僳族老汉的手。 “老乡,你们辛苦了!这话说得好啊,带大家致富,就是我们工作的目标!” 他又看向林晚星,眼神里满是赞许:“小林,这面锦旗,比你得多少个奖状都管用!这说明你的工作,做到了群众心坎里!” 林晚星眼圈微红,她走到秦晓兰和乡亲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这份情意,我林晚星永远记着!公司成立了,我们的路才刚起步。以后,还要靠大家继续支持,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得更好!” 场面一时热烈又感人。 记者们抓住机会,采访秦晓兰,采访送锦旗的农户,采访领导,自然也少不了采访林晚星。 林晚星从容应对,既表达了感激,又展望了未来,还不忘给公司的产品做了软性宣传,话里话外,将公司“扎根边疆、惠及百姓、品质为先”的形象树立得稳稳当当。 顾建锋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人群中挥洒自如、光芒四射的妻子,看着她与领导交谈时不失分寸,与乡亲互动时真情流露,与记者周旋时游刃有余。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细微的、骄傲的弧度。 仪式结束后,还有参观厂房和简餐会。 新公司的厂房是租用产业园的标准车间,已经初步布置了生产线,虽然设备还不算最先进,但整洁有序。 林晚星亲自讲解产品的原料来源、工艺特点和品质控制,如数家珍。 餐会上,林晚星正式向大家介绍了公司的核心团队。 厂长秦晓兰,以及刚刚办理完毕业分配手续、特意赶来参加仪式的沈小雨,她将担任研发部主任。 两个年轻女性,一个踏实干练,一个朝气蓬勃,站在林晚星身边,预示着公司人才梯队的初步建成。 忙完一切,回到省军区临时分给他们的家属院宿舍时,已是傍晚。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位于三楼,面积不大,但比起勐拉的土坯房,已是天壤之别。 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墙壁雪白,窗户明亮,地上甚至铺了半新的红漆地板。网?阯?f?a?布?y?e?i????μ?????n?2?????5???????? 家具是配发的,简单的木床、衣柜、书桌、饭桌,虽然旧,但擦得干净。 怀远对新家充满好奇,在各个房间跑来跑去,摸摸这里,碰碰那里。 林晚星和顾建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空空荡荡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新起点。 “总算安顿下来了。”林晚星长长舒了口气,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 “嗯。”顾建锋放下手里的随身行李,“明天我去军区报到。你呢?公司刚挂牌,事情少不了。” “是啊,千头万绪。”林晚星揉了揉眉心,“但晓兰和小雨能顶不少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生产线理顺,把从勐拉转移过来的工艺和质量标准落实,确保第一批正式产品不出问题。另外,省城这边的销售渠道也要开始搭建了,医院、药店、百货公司都得跑。” 她说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和散步的家属,继续道。 “还有怀远,得赶紧联系军区幼儿园,把他送进去。不然我忙起来,没人看他。” 顾建锋走到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捏着她紧绷的肩颈:“别太拼。慢慢来。” 他的力道适中,带着薄茧的手指按压穴位,带来酸麻的舒适感。 林晚星放松身体,靠向他:“知道。我有数。” 她回过头,仰脸看他,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咱们现在,算是在省城扎根了。你的事业,我的事业,都在这里。顾副师长,林总经理,感觉怎么样?” 顾建锋低头看她,目光深沉而温暖:“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很好。” 林晚星笑了,转过身,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是啊,很好。”她喃喃道。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i???u???e?n?2?〇?2?5?.???????则?为?屾?寨?佔?点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省城的夜,温柔而璀璨。 第111章 大结局 一九八四年秋。 广州的秋天,到底和北方不同。 十月的天了,空气里还黏着一层潮热的风。交易会展览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雪白的墙壁,锃亮的地板,天花板上吊着的日光灯管明晃晃的,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堂。 林晚星站在“边疆健康产品有限公司”的展位前,脸上却挂着得体的微笑,正用带着点西南口音的普通话,向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商介绍手里的产品。 “……这是我们最新开发的滇珍五味安神茶,原料全部来自滇西北无污染山区,人工采摘,古法炮制,已经通过了省药检所的检验。这是检验报告,这是成分分析,这是卫生许可证……” 她语速不疾不徐,手指轻轻划过摊在桌面上的各种文件。 站在她对面的,是几位华商,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穿着考究条纹西装的中年男人,姓陈。 陈先生拿起一盒包装素雅的产品,仔细看着上面的中英文标签,又打开盒盖,拈起一小袋独立包装的茶包,放在鼻尖闻了闻。 “林经理,”陈先生开口,说的是略带闽南腔的普通话,“你们这个边疆的品牌,我们在南洋也有所耳闻。去年有个朋友从云南回去,带过你们的健体茶,反响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展位后方墙上挂着的几幅放大的黑白照片。 有傈僳族妇女在山间采药的场景,有穿着白大褂的工人在车间分拣药材,还有一张是林晚星和几位少数民族老人围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草药的合影。 “不过,要做出口,光有边疆特色还不够。”陈先生放下茶包,直视林晚星,“品质要稳定,供货要准时,包装要符合国际标准。最关键的是,价格要有竞争力。” 林晚星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她伸手从桌下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翻开,推到对方面前。 “陈先生说的几点,我们都有准备。这是我们的全年生产计划表,药材种植基地分布图,这是与省外贸公司签订的出口包装改进协议副本。至于价格——” 她手指轻轻点在文件某一栏的数字上。 “这是我们基于现有成本和大宗采购给出的报价。您可以对比一下市面上同类产品的进口价。我们的优势在于,从原料到加工,全部自主可控,没有中间环节,品质有保证,成本自然也更有优势。” 她说 分卷阅读374 得笃定,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经过了千百次计算。 陈先生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拿起报价单仔细看了起来。 趁这个间隙,林晚星微微侧身,对站在展位角落里的沈小雨使了个眼色。 沈小雨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显得清爽干练。 她立刻会意,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是几只白瓷杯,杯子里泡着刚沏好的安神茶,浅琥珀色的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药香和蜜香的独特气味。 “陈先生,各位,请尝尝。”林晚星亲自将茶杯递过去,“这是用八十度左右的水冲泡的,最能体现原材料的本味。” 陈先生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小心地啜饮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喉间有种清凉的舒适感。他微微点头,又喝了一口。 “口感确实特别。”陈先生放下茶杯,看向林晚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林经理,如果我们要订一个二十英尺货柜的量,最快什么时候可以交货?付款条件呢?”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晚星与对方就交货期、付款方式、质量检验标准等细节逐一磋商。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既坚持了公司的底线,又在一些非原则性条款上展现了灵活性。 沈小雨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偶尔在林晚星看向她时,用极轻微的动作点头或摇头,传递着信息。 最终,当陈先生在初步意向书上签下名字时,窗外已是夕阳西斜。 展馆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在人声渐渐稀疏的大厅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合作愉快,林经理。”陈先生起身,与林晚星握手,“希望这是边疆品牌走向南洋的第一步。” “一定会的。”林晚星微笑,“也欢迎陈先生有空到云南实地考察我们的基地。” 送走客商,林晚星才长舒一口气,感觉绷了一整天的脊背都有些发酸。 她揉了揉后颈,转身看向正在收拾桌面的沈小雨。 “小雨,今天表现不错。尤其是最后那个关于药效成分稳定性的数据,补充得很及时。” 沈小雨抬起头,脸有些红:“晚星姐,我差点就记混了年份数据,还好你接过去了。” “多练几次就好了。”林晚星拍拍她的肩,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意向书上,唇角终于扬起一个放松的弧度。 “二十英尺货柜……这是咱们公司成立以来,单笔最大的出口订单了。” “是啊!”沈小雨也兴奋起来,“晚星姐,咱们边疆的牌子,真的要走出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展馆的广播响起了闭馆通知。 林晚星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沈小雨道:“你先回招待所整理今天的东西,我出去打个电话。” 交易会外面就有公用电话亭。林晚星走过去,投币,拨通了省军区的总机,请转顾建锋办公室。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是个年轻的声音,不是顾建锋。 “请问顾副师长在吗?” “顾副师长下部队去了,您是?” “我是他爱人林晚星。请问他去哪个部队了?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这个……林同志,顾副师长是执行任务去了,具体去向和归期不方便透露。您如果有急事,可以留个口信,等他回来我转告。” 林晚星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又是执行任务。 这几个月,顾建锋执行任务的次数明显多了,时间也长了。 她不是没猜过可能去了哪里。 南边边境上,那些年一直不太平。但他不说,她也从不细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没什么急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麻烦你转告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州街头,晚风带着珠江的湿气吹过来,林晚星忽然觉得那潮热黏腻的感觉又回来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彩被落日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像一匹铺展开的壮锦。远处的高楼已经有了朦胧的轮廓,几盏早亮的灯在其中明明灭灭。 转身往回走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 那里别着一枚崭新的徽章,是昨天刚领到的,全国三八红旗手的奖章。 荣誉有了,事业有了,订单有了。 可那个该与她分享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面对着不知道的危险。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担忧用力压回心底,挺直脊背,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步子依旧,就像她这些年来走过的每一步一样。 一九八八年冬。 腊月二十三,小年。 省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从后半夜就开始飘,到早晨时,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军区大院装点得一片素白。光秃秃的树枝上裹了银装,屋顶戴上了白帽,连停在院子里的几辆吉普车,也变成了鼓鼓囊囊的雪馒头。 顾怀远已经十岁了,个子窜得飞快,去年做的棉袄今年穿着就有点捉襟见肘。 一大早,他就穿戴整齐,非要拉着爸爸去院子里堆雪人。 “爸!你看我堆的这个像不像哨兵?” 小家伙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指着那个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还歪戴着一顶旧军帽的雪人,满脸得意。 顾建锋穿着军大衣站在屋檐下,看着儿子在雪地里撒欢,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他今年四十三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但身板依旧挺拔,站在雪地里,像棵不惧风霜的松。 “像。”他简短地评价,走过去,把儿子脖子上松开的围巾重新系紧,“别玩太久,当心冻着。你妈在包饺子,等会儿进去帮忙。” “知道啦!”顾怀远应着,又跑去滚雪球了。 顾建锋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只是小了些,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瞬间就化了,凉丝丝的。他转身走进屋。 屋里暖气烧得足,暖融融的。厨房里传来剁馅儿的声响,还有林晚星和来帮忙的赵晓兰说话的声音。 “这白菜得挤得干一点,不然出水多了,饺子馅儿就懈了。”这是林晚星的声音,带着笑。 “知道知道,林大经理,您这包饺子的手艺,可一点不比管理公司差。”赵晓兰打趣道。 顾建锋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看。 林晚星系着碎花围裙,正麻利地擀着饺子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溜溜、厚薄均匀的面皮就飞了出来,落在撒了薄面的盖帘上。 赵晓兰在旁边拌馅儿,猪肉白菜馅,加了点剁碎的水发香菇,香气已经出来了。 “老顾,别光站着看啊,过来帮忙包几个。”赵晓兰眼尖,看见了他。 顾建锋这才走进 分卷阅读375 去,洗了手,坐到桌边。 他包饺子很认真,每个饺子都捏得严严实实,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擀好的皮往他那边推了推。 “晓兰,周院长最近怎么样?忙不忙?”林晚星一边擀皮一边问。 “忙,怎么不忙。”赵晓兰叹了口气,手里拌馅儿的筷子却没停。 “他们医院现在是改革试点,又要搞科研,又要带学生,还要管行政,天天回家累得话都不想说。不过……”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他上个月评上副院长了,也算是没白忙。” “好事啊!”林晚星真心为朋友高兴,“你这些年也不容易,跟着他南南北北地跑。现在总算稳定了。” “稳定什么呀,他还说想让我把工作辞了,专心在家。我才不干呢。”赵晓兰撇撇嘴。 “我现在在街道办的妇女就业指导站帮忙,有事做。这还得谢谢你,晚星,当年要不是你带着我办工坊,让我知道自己也能干成事,我现在可能真就围着锅台转了。” 林晚星笑了:“是你自己肯学肯干。对了,秦晓梅前阵子来信,说林场那边工坊已经扩建了,注册了兴安岭商标,成了县里的重点企业。她还被选上了省人大代表。” “真的?太好了!”赵晓兰眼睛一亮,“晓梅真是不容易。还有小雨呢?那丫头是不是快结婚了?” “嗯,跟她们研究所的一个同事,也是搞药理的。婚期定在明年五一。”林晚星说着,看了顾建锋一眼,“老顾,到时候咱们得去北京喝喜酒。” 顾建锋“嗯”了一声,手里的饺子捏好了,端端正正摆在盖帘上。 三个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厨房里热气氤氲,夹杂着白菜猪肉的香气和女人家的家常话,把窗外冰天雪地的寒冷隔绝得远远的。 饺子快包完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顾建锋起身去接。林晚星手里擀皮的动作没停,耳朵却留意着客厅的动静。 电话是顾建锋在老家的一个远房堂叔打来的,声音透过听筒隐隐约约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建斌没了……昨晚的事……喝酒喝的……倒在河边……早上才发现……人都硬了……” 顾建锋握着话筒,半晌没说话。 电话那头堂叔还在絮叨,说顾建斌这些年如何不成器,整天酗酒,把家里能卖的都卖光了,最后死在腊月天寒地冻的河边。 “知道了。”顾建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谢谢叔通知。后事麻烦您帮着料理一下,该花的钱,我出。”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机旁,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站了很久。 林晚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上面沾着些面粉。她静静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释然了。 “建斌死了。”他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喝酒,冻死的。” 林晚星点了点头,走过去,轻轻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嗯。” 没有多余的话。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恩怨纠葛,似乎早就埋葬在了时光深处。 饺子下锅的时候,顾怀远被叫了进来,小手冻得通红,却兴奋地报告他的雪人哨兵又长高了。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醋碟里飘着香油味,蒜泥捣得细碎。一家三口,加上赵晓兰,围坐在圆桌旁。窗外是漫天飞雪,屋里是暖意融融。 吃着一个饺子,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对顾建锋说。 “对了,前阵子接到信,说我爸也没了。肺气肿,拖了几年,最后还是没撑过这个冬天。我妈上半年走的,脑溢血,走得倒快。林大宝……”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之前因为抢劫伤人坐了牢,刑满释放后出来没多久,又出了人命,判了死刑,已经执行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平常。顾建锋给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嗯。”林晚星夹起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汁水鲜香。 有些人的离开,是剜心刺骨的痛。有些人的离开,却像拂去肩头的一片雪花,轻飘飘的,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个冬天,很多旧账,随着风雪,一笔勾销了。 一九九二年春。 省城最大的新华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龙。 队伍里多是中老年人,也有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还有一些穿着白大褂、像是医务工作者的。 他们手里大多拿着今天刚到的《人民日报》或省报,头版下方,有一条不算起眼但内容扎实的新闻。 《边疆医药集团成立,我省健康产业迈上新台阶》 而更多的人,则是冲着书店橱窗里那本新上架的大部头来的——《边疆药用植物图鉴与验方》,主编:林晚星。 深绿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标题,厚重得很。 书店里面,一楼大厅临时布置了一个简朴的签售台。 林晚星坐在台后,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她面前堆着几十本等待签名的书,旁边还立着一个小牌子:今日作者签售,限时两小时。 沈小雨站在她身侧帮忙,如今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药物学家,气质沉稳了许多。她负责把读者递过来的书翻到扉页,方便林晚星签名。 “林老师,我是市医院的医生,特别佩服您书里把民间验方和现代药理结合起来的思路……” “林经理,我老伴常年失眠,喝了你们公司的安神茶,效果真好,谢谢您啊!” “林女士,我是中医学院的学生,您这本书对我们来说太珍贵了……” 每一个走到台前的人,林晚星都抬头报以微笑,接过书,认真地问对方名字,然后在扉页上写下“某某同志惠存”,再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有力。 轮到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者时,林晚星眼睛一亮,赶紧站起身:“周医生!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周建兴。他摆摆手,示意林晚星坐下:“你的大作出版,我怎么能不来捧场?我可是看着你这本书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拿起一本,翻开内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精细的手绘植物插图。 “不容易啊,十几年心血。这才叫给后人留点东西。” “都是站在您和边疆那么多老人家的肩膀上。”林晚星谦逊地说,郑重地为他签了名。 签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队伍还不见短。书店经理过来商量是否延长,林晚星看了看手表,抱歉地摇头:“实在不好意思,下午集团还有个重要的董事会,我必须参加。” 分卷阅读376 正说着,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肩膀上,一颗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是顾建锋。 他今天穿了崭新的87式将官常服,藏蓝色,衬得他肩宽背阔,身姿越发挺拔。 五十一岁的年纪,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却也让那种经风霜沉淀出的沉稳气度愈发明显。 他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顾将军!”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 顾建锋走到签售台前,对着林晚星,很认真地敬了一个礼。然后才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边疆药用植物图鉴与验方》,放在她面前。 “林晚星同志,”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我代表省军区全体官兵,祝贺你的新书出版。你整理挖掘边疆医药宝库,造福军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番话说得正式,倒把林晚星逗笑了。她拿起书,笑着问:“顾将军,那您想让我签什么?” 顾建锋看着她,眼底深处漾开一丝只有她能懂的温柔笑意:“就签……送给我的战友,顾建锋。” 林晚星提笔,在扉页上写下:“赠建锋:山河为证,草木含情。晚星,1992年春。” 合上书,递还给他时,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却仿佛有暖流通过。 顾建锋接过书,又敬了个礼,这才转身,在众人的注目中,大步离开了书店。他是抽空从晋升少将的授衔仪式现场赶来的,马上还得回去。 林晚星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戴了多年的金戒指,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光亮依旧。 “晚星姐,时间差不多了。”沈小雨小声提醒。 林晚星收回目光,对还在排队的读者歉意地笑了笑,又签了几本,这才起身离开。 坐进公司新配的黑色桑塔纳轿车里,林晚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司机问她去哪儿。 “回集团总部。”她说。 车子驶过省城日渐繁华的街道,路两旁的高楼多了起来,店铺的招牌也五光十色。路过省军区大门时,她看到门口悬挂着红色的横幅:“热烈祝贺顾建锋等同志晋升将官军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 七十年代灵堂里破碎的相框,林场的风雪漫野,勐拉山间摇曳的草药,广交会上签下的第一份外贸合同,还有刚才书店里他肩章上那颗闪亮的星…… 从“边疆健康产品公司”到“边疆医药集团”,从几间平房工坊到拥有现代化厂房、研发中心和种植基地的企业,从省内销售到出口创汇,从她一个人到带领成百上千的员工……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 而那个当年在灵堂里说“我哥欠你的,我还”的愣头青,也一路从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副师长,走到了今天将军的位置。 他们像两棵并生的树,各自努力向上生长,根系却在泥土深处紧紧缠绕,共同抵御着岁月的风霜。 车子在集团总部大楼前停下。这是一栋新建的八层建筑,玻璃幕墙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光。楼顶立着四个红色大字:边疆医药。 林晚星推开车门,抬头望了望那四个字,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就像她这些年来从未停下的脚步。 一九九七年夏。 六月三十日,晚上。 省军区干休所里,顾建锋和林晚星分到的二层小楼客厅,挤满了人。 电视机是二十九寸的大彩电,前年换的,画面比之前那台黑白的清晰多了。 电视里正在直播香港政权交接仪式的准备情况,镜头扫过灯火辉煌的香港会展中心,扫过肃立待命的解放军驻港部队先遣人员,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庄严的面孔。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顾建锋和林晚星,还有特意从北京赶回来过暑假的顾怀远。 十九岁的小伙子,身高已经超过了父亲,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眉眼间既有顾建锋的硬朗轮廓,又有林晚星的漂亮神韵。 沙发不够坐,赵晓兰和周知远坐在搬来的椅子上,他们这次是回来参加医学院校庆的。 秦晓梅也来了,她现在是“兴安岭”品牌的总经理,来省城开会。 沈小雨和丈夫带着他们三岁的女儿,挤在单人沙发里。 就连已经八十高龄、行动不便的韩振山老首长,也被保姆推着轮椅,坐在了靠近电视机的位置。 茶几上堆满了零食瓜果:西瓜切成月牙状,沙瓤黑籽,用脸盆装着,镇在井水里泡了一下午,现在拿出来还带着凉气。煮花生和毛豆盛在搪瓷盆里,旁边是散装的瓜子。玻璃瓶的橘子汽水开了好几瓶,瓶口插着吸管。 还有林晚星公司新出的“草本润喉糖”,包装鲜艳,散落在果盘边缘。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沈小雨的女儿指着电视喊。 镜头切换到了会展中心大厅,中英双方的主席台已经布置妥当,国旗和区旗悬挂在醒目位置。气氛庄严而热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当时钟指针终于指向午夜,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奏响,鲜艳的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冉冉升起……客厅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韩老坐在轮椅上,激动得用手拍着扶手,眼里闪着泪光。他经历过战火纷飞的年代,见证过国家的积贫积弱,此刻的荣光,在他心中分量格外沉重。 顾建锋挺直了腰板,朝着电视屏幕,敬了一个标准而持久的军礼。 作为军人,他比旁人更能理解这面旗帜升起背后的意义。 那是几代人的坚守,是国力强盛的象征,是再也不容任何人轻视的尊严。 林晚星看着电视里那面飘扬的旗帜,又侧头看着身边敬礼的丈夫,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红星生产大队,人们谈起“香港”时那种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想起国家这些年来走过的坎坷与腾飞,想起自己和身边这些人,是如何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又努力搏击出一片天的。 仪式结束后,电视里开始播放庆典晚会。客厅里的气氛轻松下来,大家开始吃东西、聊天。 顾远航拿起一牙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他随手抹掉,忽然开口问:“爸,妈,香港都回归了。我小时候你们总说,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现在我都快二十了,总能说了吧?” 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一下,随即大家都笑了起来,目光齐刷刷看向顾建锋和林晚星。 赵晓兰打趣道:“对啊晚星,听说你当年可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灵堂上那一摔,啧啧。” 秦晓梅也笑:“后来我听李嫂子她们说,当 分卷阅读377 时整个红星大队都传遍了,说顾家没过门的媳妇疯了。” 沈小雨抱着女儿,好奇地睁大眼睛:“晚星姐,真的啊?你快讲讲!” 林晚星脸有点热,嗔怪地瞪了赵晓兰和秦晓梅一眼,又看向儿子期待的眼神,最后把目光投向顾建锋。 顾建锋放下手里的汽水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是真的。你妈当年,在灵堂里,把你大伯的遗像,拿起来,狠狠往地上一摔。”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做军事汇报。顾远航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呢?”小伙子追问。 “然后,”顾建锋顿了顿,看了林晚星一眼,“你妈就哭,说我不信建斌哥死了,他说过一定会回来娶我,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立刻找个好人家嫁了,他才能安心。” 客厅里响起一阵憋不住的低笑。 林晚星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然后你爸就傻乎乎地从人群里走出来,跪在灵堂前,对着你大伯的照片磕头,说哥,你欠嫂子的,我还。” 她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连韩老都笑得咳嗽起来,保姆赶紧给他拍背。 “所以……”顾远航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一脸不可思议,“爸你就因为那句话,就把妈给娶了?” 顾建锋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晚星却笑着摇摇头,伸手轻轻握住了顾建锋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依然宽厚温暖,指节粗粝,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 “开始是那样。”她看着丈夫,声音柔和下来,“但后来啊,是你爸用十几年如一日的好,把还债,变成了相爱。” 顾建锋反手握紧了妻子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电视里欢庆的歌舞,但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窗外,夜色深沉,但千家万户的窗口都亮着灯,汇聚成一片温暖的灯海。 远处不知哪里放起了烟花,砰砰地响,五彩的光在夜空绽开,瞬间照亮了半边天,又倏然落下。 盛世欢歌,灯火可亲。 这一夜,香港回家了。 而他们每个人的家,也都在这里,在彼此身边。 …… 千禧年元旦。 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华北平原上。 红星村,如今已经改名叫“红星镇”了。 村口新修的水泥路边,立着一块一人多高、刷着白漆的牌子,上面用红字醒目地写着。 “巾帼创业模范林晚星故乡”。 牌子旁边还立着个小小的宣传栏,玻璃橱窗里贴着剪报和林晚星不同时期的照片,从年轻时的黑白照,到近年出席活动的彩色影像。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驶来,停在牌子附近。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的老者,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件军大衣。 他下车后,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车里伸出一只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搭在他手上。 随后,一位同样头发花白、穿着藏蓝色呢子大衣、围着米白色羊毛围巾的老妇人,借着他的力,稳稳地下了车。 正是顾建锋和林晚星。 两人都已是六十出头的人了,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皱纹爬上了眼角额头,白发多于黑发,身姿也不复当年的挺拔敏捷。 但顾建锋的眼神依旧锐利沉稳,林晚星的目光依然清亮从容。 他们站在那里,自有一种经过时光淬炼的、宁静而强大的气场。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是集□□给林晚星的。 他下车问:“顾老,林总,需要我陪您二位进去吗?” “不用。”林晚星摆摆手,“我们随便走走,看看。你把车开到前面镇口等着就行。” “哎,好。”司机应着,又上了车,缓缓开走了。 顾建锋和林晚星并肩站在那块牌子前,仰头看了一会儿。 “巾帼创业模范……”林晚星念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摇摇头,“写这么大,怪不好意思的。” “实至名归。”顾建锋简短地说,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好。如果你访问的这个叫御宅屋那么他是假的,真的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请复制网址ifuwen2025到浏览器打开阅读更多好文 两人沿着水泥路,慢慢往镇子里走。 红星镇的变化太大了,林晚星几乎认不出来。 记忆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大多变成了整齐的红砖瓦房,有的甚至盖起了两层小楼。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边还种了绿化树。远处能看到工厂的烟囱,听说镇上这几年办起了几家乡镇企业,有加工农产品的,也有做配套小零件的。 偶尔有摩托车或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扬起一点灰尘。 行人不多,大概因为元旦,又是早晨。 偶尔遇到的几个老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却没人认出这对看起来气度不凡的老夫妇,就是几十年前从这村里走出去的“林晚星”和“顾建锋”。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 走过曾经的打谷场,现在建起了一个小广场,立着篮球架,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那里投篮。走过村小学,校舍是新盖的,围墙刷得雪白,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读书声。走过曾经的老槐树。 树还在,只是更粗更老了,树下摆了石桌石凳,成了老人下棋聊天的地方。 最后,他们在一片即将开发的新区边缘,找到了顾家老宅的旧址。 哪里还有什么老宅。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长满了枯黄的荒草。几堵半塌的土墙在寒风里瑟瑟立着,墙根堆着碎砖烂瓦。 一只野猫从废墟里窜出来,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飞快地跑掉了。 顾建锋和林晚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废墟上刮过,卷起几片枯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叹息。 “都倒了。”林晚星轻声说。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掠过记忆里堂屋、灶房、厢房的位置,最终归于平静。 这里埋葬了他名义上的童年和少年,埋葬了养父母的恩与怨,也埋葬了他那兄长荒唐而悲剧的一生。 没有恨,也没有留恋。 就像看一处与己无关的风景。 站了约莫一刻钟,顾建锋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走吧。” 林晚星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人十指相扣,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他们慢慢走回镇口,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等着了。 上车前,林晚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给崭新的楼房、笔直的道路、甚至那片老宅的废墟,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近处小学的国旗在晨风中飘扬。 分卷阅读378 新的一天,新的世纪,开始了。 “这辈子,”林晚星忽然开口,“我值了。” 顾建锋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侧头看着她,低声说:w?a?n?g?址?发?b?u?y?e?i???????ě?n?2?0?2?5???????? “我也是。” 这一生,翻过山,躺过河,见过人海,也闯过风浪。 经历漫长颠簸,一路风雨兼程。 所幸终点是你,归途也是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