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满满的物资在长征路上》 第1章 空间 柳絮刚满二十岁的时候,最后一个亲人——她的外婆,也走了。 十岁那年,父母在外出谈生意途中遭遇到了连环车祸,双双离世。父亲这边本来就是孤儿,无依无靠的她,从此被接到外婆身边生活。祖孙二人,一直相依为命。 外婆是痛苦的熬着日子陪她的。几年前才六十多的外婆在一次体检中查出癌症的,当时医生说过外婆时日无多,可她的外婆却因为放心不下她,硬是咬牙撑过了一年又一年。 柳絮心里清楚,外婆是为了她,才苦苦熬着这病痛折磨的。她也早早做好了准备,知道和外婆的分离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当那天真的来临,她撕心裂肺的痛楚里,竟也渗出一丝解脱,她的外婆终于不必再受折磨了。 可终究是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依靠。外婆去世之后的几个月里,她活得像个游魂,浑浑噩噩的。直到某天,她恍惚中想起外婆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芝芝,要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 她开始摆脱悲伤的情绪,学着好好的照顾自己。第一次正经做饭时,因为心神不定,菜刀一滑,割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以后,竟然滴在外婆留给她的那枚素白银戒上,她惊奇的发现原本渗出的血迹,在下一刻,竟被这枚银戒指无声无息地吸收了。 接着,她“看见”了一个空间。 这个空间,大得惊人,粗略估摸,得有十几个足球场连起来那般广阔。 虽然得到了这个空间,倒是柳絮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她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发凉,因为这两年她看了不少关于空间类的小说,所以得到空间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这空间要不就是末世,可能要来了,要不然她就要穿越了,无论哪一种她她都不喜欢,可是她答应过外婆要努力,开心的活下去。 所以,无论是末世来临还是穿越时空,这空间都是她唯一的依仗。 既然这样,那不如好好规划规划,反正无论如何她都要生存下去。 想到这她内心盘算了起来,首先无论哪种情况发生,粮食和种子都是最要紧的事情,人只有吃饱饭才能活下去,等到空间里的食物全部吃完了,那么储存的种子就是她的退路。所以,她把种子和粮食列出了清单。 接着,她盘算了一下衣服、鞋子和日用品,衣服她需要把一年四季的衣服全都准备好,无论是末世还是穿越时空,她都需要穿衣服,接着她列出清单,内衣内裤、保暖内衣,裙子、裤子、羽绒服和棉大衣,包括古装她也多准备几套。 鞋子也是这样,无论男女老少的鞋子她都要多准备几双,毕竟末世她说不定有伙伴,穿越了说不定有家人,反正什么都准备绝对没有错。 还有被子,羽绒被、棉花被、厚被子、薄被子、四件套什么的需要多买点。 然后是日用品、什么香皂、肥皂、洗洁精、洗手液、洗衣粉、卫生巾、卫生纸、抽纸、布匹……她把能想到的全都记在了纸上。 再然后她就写上了药品类的,她需要购买感冒发烧的、消炎止痛的、包扎缝合的,注射器啥的这些都得备齐,还得是成箱地备。还需要购买整套手术的器械、无影灯,再配上发电机,或许关键时刻能救命呢! 等把药品清单的列出来以后,接着她又记上防身那一栏的清单。刀具、棍棒,辣椒水、防狼喷雾、电棍、电锯,无人机,防弹背心,甚至……买枪。 她想起曾在无聊的时候刷视频的时候,再视频里见过旅居美国的某主播展示过她购买过的枪械,她想着或许哪天可以去一趟美国,然后购买个几十把冲锋枪和子弹,手榴弹啥的,到时买好以后直接收进空间,这样过海关的时候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这样子她的安全又会有保障了。 把武器防身这一栏的清单列好以后,她又想到了,水、糖、盐、油,肉,还想到耐放的罐头、泡面,想到能种菜的土壤和肥料,然后是柴油三轮车、柴油、汽油以及女士摩托车…… 等记好她所想到的物品清单,已经满满两张纸了,她有点发愁,这些东西她不能一次买太多了,这样会惹人注意。她可以先去踩点,记住一些仓库和工厂的位置,若真是末世到来的那一天……她可以趁着混乱去收购,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穿越,她可以先买一点慢慢积累,这样子应该也不会引人注目。 最后,她转着笔,看向老家方向。外婆留下的那栋农村的老宅子,她可以好好的加固一下。若末世真的来临了,那里可能会成为她最后的堡垒。若是穿越了,在穿越前感受一下外婆和父母曾经的生活也挺不错的。 看着密密麻麻的物品清单,证明了需要大量的金钱支持。她皱着眉头盘算起自己的资产看能不能支撑的了这个花销。 她想起外婆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曾悄悄把她拉到里屋,从带锁的樟木箱子底摸出个小铁盒,里面不是金银,是几份泛黄的凭证。“芝芝,你收好,”外婆的手干燥温暖,握着她,“咱家祖上也曾风光过,留下几件老东西,不值什么大钱,是个念想。我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了。将来……万一遇上难处,也能应应急。”那时她还懵懂,只觉得那些纸片儿遥远又陈旧。如今捏着它们,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外婆的体温。几件古董字画,若是卖了,或许能换个百八十万。杯水车薪,但也是水。 她又拿起外婆留下的那张银行卡。这卡是外婆以她的名义存的钱,密码是她的生日。她之前去atm上查过,余额长长的一串数字,让她在冷冰冰的机器前愣了好一会儿。两千多万。 她想起外婆早年摆过摊,开过小店,风里来雨里去,精打细算了一辈子。后来老房子拆迁,补偿了不少钱,又分了三套安置房,再加上爸爸妈妈的事故赔偿金。 以前她外婆总说:“这都是给你攒的,将来这些就是你生活的底气。” 分到的三套拆迁房,她和外婆住在其中大的那一套,剩下两套都简单装修,然后租出去了。 如今,这两套位于沪市老城区的拆迁房,成了她眼下最容易变现的资产。只要挂出去,价格比市价稍微低些,应该很快能脱手。毕竟她的拆迁房已经拿到房产证了。只是……她环顾现在住的这个家,窗台上的绿萝是外婆养的,沙发罩是她和外婆一起挑的。这套房子,她舍不得卖。这里有外婆生活过的气息,是她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匣子。 第2章 清点和物资 现在她最重要的一笔资产,就是来自十岁那年戛然而止的亲情。 她的父母是做房地产的生意,赶上了那个年代的好时候。 他们虽然因为车祸的原因去世了,但是车祸以后不止有司机赔偿的钱,还有父母买的意外保险,受益人的名字是她和外婆两个人。 这笔钱后来大部分由外婆谨慎地理财,并汇入了后来的资产中。 外婆确诊了癌症以后,曾经详细和她交代过,沪市市中心黄金地段有父母早早给她准备的两套大平层,还有京市某胡同里两套位置极好的四合院,这两套四合院的产权清晰,外婆一直都是让专业机构代管出租的。此外,还有好几个银行保险箱,里面是她妈妈钟爱的珠宝首饰,以及爸爸出于习惯收藏的一些金条。这些资产,外婆几乎没动过,家里的开销基本上就靠着银行利息和外婆开店的收入,因为外婆常对她说:“这是你爸妈拼了命给你挣下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们都不能动。” 柳絮也谨记外婆的话,除了外婆生病的时候取了一些钱出来给外婆治疗,剩下的也就是外婆去世的时候给她办理丧事的时候拿出了一些钱。不过这些钱在外婆去世以后,她去银行取了外婆银行卡里的钱以后填补了进去。 柳絮从前对“钱”没什么概念,毕竟外婆虽然很节省,但是对于她是从来没有短缺过任何东西的。 她如今粗粗一算,父母留下的这些,若是全部变现,竟是一个令人眩晕的天文数字。买物资?买需要用到的物资肯定是绰绰有余的。她此刻担心的是,反而是那接近十几个足球场大的空间,是否真的装得下她准备购买的物资。 不过盘算了这么多的资产,她的心里也有了底气,反而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她打开电脑,不再犹豫。将需要出售的两套拆迁房信息,仔细编辑后挂上了几个大型房产网站。价格确实标得比市场价略低,但要求全款,且交易周期要快。她知道,这能吸引来真正想捡漏的买家。 做完这些,她关掉网页,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线。下一步,她该回一趟老家了。毕竟老宅的加固必须立刻提上日程,那是她计划里最重要的根据地。她得亲自回去,找个靠谱的施工队,把围墙、门窗、屋顶、水井……一样样落实好。 然后就是各种的物资了,想要快速庞大的交易大笔物资,如果想要不引人注意的话,最好的方式其实就是成立公司,或者以开超市的名义大批量进货。 第二天,柳絮大清早的就起床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脸色是白的,眼底泛着青,身上那件t恤空荡荡的,锁骨都有些硌手。她没什么表情地转开脸,撕开一袋全麦面包,干巴巴地嚼着。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直接去淘宝,先打开了地图app。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把老家周边的几个工业区、批发市场圈了出来。光是邻市就有两个大型的食品加工园和一个日化生产基地,距离老宅,开车也就三四个小时。物流是方便,但……她指尖顿了顿。大批量采购,物流单子就是痕迹。最好能自己开车拉回来,哪怕多跑几趟。 心里有了点模糊的路线图,她才切到淘宝。没搜具体商品,而是直接找那些挂着“厂家直销”、“支持线下看厂”标签的店铺。点进去,不看花哨的详情页,直接拉到底看工商资质,记下公司名和大致地址。然后点开客服窗口,话术是早就想好的: “您好,我对贵司的xx产品有兴趣,想实地看看厂,谈谈长期合作。我们社区打算联合开个便民超市,需求量比较大。”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里的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倒了一杯凉水灌下去。喉咙有些发紧。 屏幕很快亮了,好几家客服回了消息,语气热情,留下联系方式,欢迎她去考察。柳絮一个个复制下来,整理到手机的备忘录里,标上序号和产品类别。做这些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睫毛偶尔颤动一下,泄露出一丝紧张。 大批量的买这些物资,最好还是以公司名义采购,这是最不惹眼的方式。但她对开公司一窍不通。她想起高中时有个同学,家里好像就是开贸易公司的,毕业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犹豫了几秒,还是关掉了。不行,她还是自己网上搜流程吧,毕竟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情况,外婆说过,如果牵扯到秘密的事情,那就是越少人知道才是最好的,毕竟谁都没有自己知得相信! 她转而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注册商贸公司流程”、“食品经营许可证”。网页弹出来,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步骤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要跑工商、税务、银行……要租个注册地址,可能还得雇个代理记账。都需要时间,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还是算了吧,反正未来还不确定呢!就算被人发现了又怎么样呢?她有些自暴自弃的想道。 这时手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她心下一跳,吸了口气才接起。 “喂,是柳小姐吗?我在网上看到您挂的房子,价格还能再商量吗?我这边可以全款,就是想着您这边能不能再优惠一点……”电话那头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柳絮走到窗边,声音放得很平:“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了,你也对比过周边的价格,而且是直接和我对接的,没有中介的手续费,你要是全款的话,我们可以尽快办手续,要不然我也不能保证这房子你需要的时候它还在。” 柳絮知道她这房子虽然是十多年的拆迁房,不过地理位置优越,周边有两条地铁线,交通便利,还有农贸市场、小学、初中走路分别也就十几分钟,再加上还有商圈在这边,不怕房子卖不出去。 电话那边男人又和她扯了几句,见她不肯松口,嘟囔着“再考虑考虑”挂了电话。 林芝也没有管,毕竟不愁着房子卖不掉,她只愁着事情太多跟一团麻绳一样,怎么去理清线头。 她坐回到桌前,翻出那个记满了物资清单的笔记本。指尖划过“药品”、“医疗器械”那几项,眉头拧紧了。这些东西,正规厂家绝不会随便卖给个人,尤其是大批量的。或许……得从黑市渠道想办法?这个念头让她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用力的摇摇头,把这项过于危险的选项暂时划掉。先解决能解决的。 粮油米面、日用百货、服装鞋帽,这些可是她未来舒服的生活根基,她可以靠“开超市”的名义大批吃进。她重新看向手机备忘录里那几个厂家地址,决定明天就去邻市踩踩点,亲眼看看仓库和生产线。 她点开手机相册,相册里满满都是外婆的照片,老太太穿着她买的那件暗红色毛衣,对着镜头笑得很慈祥。 “外婆,”她对着照片,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开始……真的去准备了。您在天上好好的保佑我啊!” 第3章 参观工厂 车子驶出拥堵的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得开阔。柳絮握着方向盘,手心有些潮。这辆黑色的沃尔沃越野车是去年暑假她拿到驾照那天,外婆带她去提的。老太太摸着引擎盖,笑出一脸褶子:“以后芝芝带外婆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后来她们真的开着它去了邻省的山里,外婆坐在副驾,膝盖上盖着薄毯,一路都在说“慢点开,不着急”。 现在副驾空着。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播报着下一个出口。 昆市离沪市近,这里工业区扎堆,什么品类的工厂都能找到。这是她昨晚研究地图时得出的结论。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就算以后频繁往返,也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手机架在出风口边上,屏幕亮着,是她出发前联系好的第一家,一家算是规模不算太小的被服厂。 接电话的是个姓李的经理,声音爽快,听说她是来谈大型超市采购的,便很热情地加她微信,然后给了她定位,说到了厂门口再给他电话。 下了高速,拐进省道,路边的景象渐渐变了。整齐的绿化带被粗粝的水泥路取代,巨大的蓝色厂房顶棚在远处连成一片,货柜车轰隆隆地驶过,扬起一阵尘土。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棉纺品和机油的味道。 跟着导航拐进一条更宽的路,“鑫隆纺织”的牌子立在锈迹斑斑的铁门边上。这个厂区很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她把车停在不碍事的角落,熄了火。空调一停,初夏上午的热气就漫了进来。她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又把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子翻好,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干练些。深吸一口气,才拿起手机拨号。 “哎,柳经理是吧?您到了吗?好嘞,我这就出来接您!”李经理嗓门很大,透过话筒都震人耳朵。 没过几分钟,一个穿着polo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就从办公楼那边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老远就伸出手。 “柳经理,欢迎欢迎!没想到您这么年轻,真是年轻有为啊!”李经理握手很有力,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态度热情,但眼里带着生意人固有的打量。这小姑娘属实年轻过了头,说是未成年都有人相信,不过能出来历练采买,看来也是家境殷实的富二代。 “李经理,您好,麻烦您了。”柳絮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跟着他往厂房里走。 “不麻烦、不麻烦,柳经理能过来真是我们厂的幸运。”李经理收起打量的眼神,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就算这个柳经理是个八岁的小女孩,他也得招待好了。 巨大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胀。成排的缝纫机前坐着女工,手指翻飞。裁剪好的布料堆成小山,成品区那边,一摞摞打包好的棉被、四件套、羽绒服,用透明薄膜裹着,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顶着天花板。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纤维,在从高窗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我们厂子你别看旧,货可是实打实的。而且还做专门的出口生意,远销好几个国家。”李经理扯着嗓子介绍,带着她在生产线和仓库之间穿梭,“我们棉花被子都是新疆的长绒棉,羽绒也是质量好的白鸭绒,填充量足。你们超市要是长期要货的话,价格绝对好商量。就是不知道你们超市是要现成的款式,还是能接受我们仓库里的一些尾单?尾单价格更划算,就是花色可能老点,但质量没差!” 柳絮一边听,一边仔细看着那些货品的标签和质地。她伸手摸了摸一床压得很实的棉花被,手感厚实绵软。“我们刚开始做,想种类丰富点。现成的款式需要,尾单……如果性价比高,也可以考虑。”她顿了顿,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我要的量大,一次性能提供多少?仓储和运输……” “量你放心!”李经理一拍胸脯,“仓库里我们常年都备着几十万的货。你要是定下来,我们有自己的车队,周边省市都能送。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了些,“这定金和结款方式,咱们得好好聊聊……” 车间的噪音持续地嗡鸣着。柳絮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纺织物,又看看口若悬河的李经理,心里稍微紧张了起来。 她点点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神色认真起来:“李经理,您详细说说。我们一项详谈。” 车间里的轰鸣声让人听了有些透不过气。李经理引着柳絮往相对安静的办公楼走,嗓门依然洪亮,边走边介绍厂里的“辉煌历史”。 会议室不大,一张旧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的生产进度表边缘有些卷角。李经理倒了杯茶水给她。 “柳经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李经理喝了口水,“你要的量,如果真像电话里说的那么大,价格肯定好说。不过,我们一般接的都是长期订单,按月结,或者货到付款。你这第一次合作……” 柳絮双手捧着一次性水杯,水温透过薄薄的塑料壳传到掌心。“李经理,我家也是头一回开的是综合性超市,肯定想着稳妥点。”她抬起眼,语气放缓,却没什么退让的意思,“您看这样行不行,定金我可以先付三成。但货,棉被、四件套、秋冬内衣,还有薄被子、羽绒呗、其他的您销售不掉的尾单什么的加在一起这些常用的先各要……三百套吧。等到您这边准备好,我自己叫车来拉。货验清楚了,尾款当场结清。如果第一批合作顺利,我们再谈长期的、更大批量的,付款方式到时也好商量。” 她没一下子把清单上的数字全报出来。外婆以前说过,做生意,尤其是和陌生人,得一步一个脚印,急了容易踩空。 李经理眯着眼,打量了她几秒,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半晌,他笑了起来:“成!柳经理年纪不大,做事倒是稳当。分批提货也行,不过我们库房出货有最低量要求,三百套没问题。就是这运输……” “运输您不用操心,我自己解决。”柳絮立刻接上。用厂里的车队,目的地就暴露了。她宁愿自己多费事。 “那行!”李经理也是个爽快人,不再纠缠细节,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价目表,“你看看,这是常规品的出厂价,你要的这个量,我给你再打这个折……”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就在一项项核对品类、规格、价格的拉锯中过去。柳絮把笔记本摊在桌上,问得很细:棉被的斤数,羽绒服的充绒量和清洁度,四件套的支数密度。有些术语她也是临时抱佛脚查的,问出来却显得有板有眼。李经理起初还有些敷衍,后来也渐渐收了轻视,认真解答起来。 价格最终定在一个比柳絮预想中稍低的位置。她心里默算了一下存款,点了点头。签了份简单的订货协议,约好三天后第一批货备齐,她来验货提走。甚至当知道他们厂还做睡袋和棉大衣,柳絮连忙又追加了500多套的睡袋和棉大衣,要求棉花一点用充实一点。 第4章 订货 离开被服厂时,已接近到了中午。柳絮拒绝了李经理请客吃饭的提议,她不喜欢与不太认识的人坐在桌子上同桌吃饭。 阳光白晃晃地晒着水泥地。柳絮坐回车里,空调重新打开,凉风袭来,她才感到后背衬衫微微汗湿了。第一次谈判,比她想象中耗神。但看着协议上那些具体的品名和数字,又有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她没急着离开,就着方向盘,在手机地图上把刚才记下的另外几家目标,粮油厂、日化用品厂、本地一家口碑不错的罐头食品厂,还有化肥厂的位置又看了一遍。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几口面包。厂区附近没什么像样的餐馆,只有些小摊。她把车开到路边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店门口,要了碗面条。 等面的工夫,她翻看着手机里存的物资清单。“粮食”两个字后面,跟着长长的一串:大米、面粉、面条、各种豆类、粗粮……还有调料,油盐酱醋,糖…… 面条上来了,热气腾腾。她边吃边琢磨。粮油厂好办,和被子一样,可以用同样的开超市的名义。但像盐、糖这类管控更严格的物资,大量购买会不会引起注意?还有罐头厂,如果要得多,会不会被问及储存和销售渠道? 以前外婆总说她小小年纪心思重,想太多。可现在,一步想不多,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吃完面,嘴里还留着酱油和猪油的咸香,柳絮发动车子,朝着打听到的粮油批发市场开去。 粮油市场像个巨大的迷宫,离得老远,那股混杂着谷物粉尘、菜籽油,还有灰尘和汗水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她把车停在市场外围不显眼的地方,徒步走了进去。市场里人来人往,多是开着小货车或三轮摩托来进货的男女,脸上带着奔波的痕迹。他们熟门熟路地钻进相熟的店铺,高声问价、验货,或者抱怨几句今年的雨水影响了收成、油价又涨了之类的话。柳絮放慢脚步,耳朵竖着,眼睛扫过各家堆放的货品和招牌。 “老张,你这批米有点碎啊,便宜点!” “李姐,豆油再来十箱,老价钱啊!” “老王,有没有那种小包装的盐?餐馆用……” 零碎的信息钻进耳朵。她注意到市场深处有几家门面特别大,货堆得也高,进出的大货车也多。其中一家招牌上写着“隆发粮油批发”,门口还停着辆正在卸货的卡车,几个工人正把一袋袋的面粉扛了下来。 她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等那辆卡车开走,工人也进去歇着了,才稳了稳呼吸,朝着那家店走过去。 店门口坐着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手边还摊着个账本。他抬头看了一眼柳絮,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大概很少见到她这样年轻又独身的女性出现在这里。 “老板,您好。”柳絮开口,尽量让声音显得不那么紧绷,“我想看看货。” 老板放下计算器,站起身,态度不算热络,但也客气:“买米还是买油?要多少?我们这边批发零售都行……” “我这边准备开个超市,”柳絮把在路上反复斟酌的话说出来,“刚开始做,想先看看行情,进点货试试。” “开超市啊?”老板打量她的目光多了点兴趣,但也更审视了,“在哪片儿开?现在的超市可不好做,竞争大的很呢。” “在……郊区,新建的社区,还没什么配套。”柳絮含糊地带过地点,把话题引回货物上,“您这边货全吗?米、面、油,还有各种杂粮、调料,都做吗?” “做,当然做!”老板的生意经被勾了起来,转身指着店里堆成小山的货物,“你看看,东北五常大米,江苏的软香米,河南的麦芯粉,鲁花花生油,海天酱油醋……常用的我这儿都有。你要开超市,这些基础货少不了。要多少?量多价格好商量。” 柳絮随着他的指引看着那些货,伸手摸了摸一袋真空包装的大米,又看了看桶装油的标签。“种类是挺全的。老板,因为我这边刚开始,不敢一次性进太多。想先定一批,看看销路。”她顿了顿,报出一个在心里盘算过的数字,“大米,先要…10吨吧,分两种档次。面粉也要10吨。鸡蛋来个一百箱,食用油,大豆油和花生油各要一百箱。盐、白糖、酱油、醋这些基础调料,也先按……各五十箱准备。您看行吗?” 这个量,对于个人来说是天量,但对于开超市来说,这个量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老板果然快速心算起来,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这个量可以。妹子一看就是真心想做生意的。你放心,我老陈在这儿做了十几年,货真价实。你要是以后卖得好,长期从我这儿拿,价格还能再让。” “那先谢谢陈老板了。”柳絮点点头,顺势问起最关心的问题,“不过,像盐和糖这些,我一次要这么多,没问题吧?办手续什么的会不会麻烦?” 陈老板摆摆手,一副了然的样子:“嗨,我懂。你是怕那个‘限购’什么的吧?那是零售!咱们这是批发,走的量,正规渠道进货,有票据的。只要你超市的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办下来,进货凭票,没问题!当然,”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同行传授经验的意思,“你也别一次性拉走,分批提嘛。我这仓库大,你随时要,提前打个电话,我给你备好,你自己找车来拉,或者我给你叫个靠谱的车送去,都行。” 这正合柳絮的意。她又详细问了不同品牌米面的出厂日期、保质期,以及油品的存储条件。陈老板见她问得细,也更耐心地解答,还拿出一些样品给她看。 价格谈得还算顺利。柳絮没有过分压价的厉害,陈老板也给了个相对实惠的批发价,约定好预付一部分定金,货备好后她来自提,验货付清尾款。留了联系方式,陈老板还热情地递给她一张名片:“以后要什么,直接打电话!米面油盐酱醋茶,我这儿基本齐活!” 走出隆发粮油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偏西。市场里依然嘈杂,空气里的谷物味道似乎更浓了。 她没有立刻回车上,又在市场里转了一会儿,记下其他几家看起来货品也不错、但规模稍小的店铺位置和招牌名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外婆教过。 坐上车,她熟练的发动车子,汇入傍晚开始密集起来的车流。明天,她还得去罐头厂和日化厂看看。还有,老家那边,也该联系施工队了。 第5章 罐头厂 晚上在快捷酒店那张略显僵硬的床上,柳絮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连日的紧绷和奔波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连梦都没力气做。只是半夜模糊翻身时,搭在薄被外的手无意识动了一下,那枚素白银戒在窗外透进的、稀薄的路灯光里,极快极微弱地闪了一下,旋即沉寂,她睡得太沉,毫无察觉。 第二天即使她再累,但是生物钟还是将她从睡眠里拽了出来。睁眼的瞬间,短暂的茫然过后,她没赖床,几乎是弹坐起来。然后冲进浴室,冷水拍在脸上,将残存的睡意彻底驱散。镜子里的她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是眼睛周边的黑眼圈淡了不少。 酒店早餐是简单的自助。她拿了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几片全麦吐司。坐在靠窗的位置,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粥有点稀,吐司边缘发硬。她吃得很快,胃里有了温热实在的东西垫着,她感觉好多了。 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预感虽然来得毫无道理,但却异常清晰尖锐,像一根冰锥扎在神经上。她不知道是戒指带来的警示,还是连日来自己不断预演的情景产生的心理压迫,但宁可信其有。 迅速收拾好行李,她下楼退房。然后拿出手机,地图上标记的罐头厂在更偏远的工业区,还要开四十多分钟。她搜了搜那家厂子的信息,规模中等,主要做水果罐头和肉类罐头,给几个本地连锁超市供货。网页图片上的厂房看起来挺新的。 开了大概四十多分钟的车子,就到了厂区附近,柳絮按照导航把车子开到了尽头,这里就是是“福润食品”的厂区。门口电动伸缩门关着,旁边门卫室有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 柳絮降下车窗。“老师傅,您好。我和采购部的王经理约好了,过来谈谈供货的事。” 保安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她这辆不算差的越野车,没多问,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按下按钮。伸缩门缓缓打开。 厂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车间隐约传来机器声。空气里有种甜腻腻、混合着水果和金属的味道。她把车停在划线的车位,拎着帆布包下车。包不重,里面就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充电宝,还有那串外婆留下的老宅钥匙。钥匙硌着手心,提醒她还有一堆事等着。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一楼前台没人,她正要张望,楼梯上下来一个穿着衬衫西裤、三十出头的男人,笑容标准:“是柳女士吧?我是王恒远,电话里联系过的。楼上请。” 大概食品厂对卫生的要求比较高,这边的会议室比被服厂的更整洁些,桌椅都是常见的办公款式。王经理给她倒了杯水,寒暄几句就切入正题:“听柳女士电话里说,是超市采购是嘛?我们厂主要做的是水果罐头,黄桃、橘子、菠萝这些,还有午餐肉、红烧肉、海鱼、牛肉酱这些肉类罐头。不知道你们主要对哪些品类感兴趣?” 柳絮拿出笔记本,“我都感兴趣。我们想品类丰富点,水果罐头可以当零食,也能做甜品原料,午餐肉、豆豉鲮鱼这些,方便储存,应该好卖。”她顿了顿,问,“王经理,如果我们要的量比较大,一次……比如说,每种先要五百箱,价格和供货周期怎么样?” “五百箱?”王经理略感意外,随即笑容加深,“那量确实不小。价格好说,肯定按大批发价走。不过……”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厂货期排得比较满,尤其是应季水果罐头,都是按订单生产。如果你们能确定下来,我们可以优先安排。但货款方面,我们一般是预付百分之五十,余款提货前结清。” 又是预付款。柳絮心里快速盘算着自己银行卡里的钱,还有卖房的进度。“付款方式我们可以再商量。王经理,我能看看样品和生产线吗?还有,罐头的保质期一般是多久?储存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 “当然可以!”王经理站起身,“样品间就在隔壁,生产线也可以带您远远看一下,进车间得穿防护服,手续麻烦点。” 样品间里,玻璃柜和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罐头,标签鲜艳。王经理熟练地介绍着不同水果的产地、糖水比例,午餐肉的肉质和淀粉含量。柳絮听得很仔细,不时用手掂掂罐头的分量,仔细看包装上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大部分是两年到三年。 透过样品间的窗户,能看到不远处巨大的厂房。王经理指着说:“那边就是灌装和杀菌车间,全自动线,卫生绝对达标。” 看了一圈,回到会议室,价格拉锯再次开始。柳梧对罐头的成本不如对粮油熟悉,但她抓住保质期和储存条件反复确认,又提出能否混合品类下单,并暗示如果合作顺利,后续还有更大量的订单。王经理的态度从最初的公事公办,到后来也多了几分热络,最终给出的报价比市面上批发价低了近两成。 “不过,柳女士,”王经理最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我们仓库里其实还有一批货,是去年生产的同系列产品,保质期还有一年半左右。包装稍微有点旧,但里面东西绝对没问题。厂里想处理掉换新包装,价格……可以再打六折。不知道你们超市有没有兴趣?量不大,也就一千来箱,混了几个品类。” 临期品?柳絮心跳快了一拍。这简直是为她准备的一样。她发现了自己空间里时间似乎是静止的,保质期根本不是问题。价格却便宜这么多。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皱了下眉:“临期的啊……我们新开店,卖临期货会不会影响口碑?” “哎呀,还有一年半呢!而且价格这么优惠,你们完全可以做特价促销,走量快得很。”王经理劝说道,“实在不行,你们也可以自己内部消化嘛,员工福利什么的。” 柳絮装作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笔记本:“那……这批货,我能不能先看看实物?如果质量确实没问题,价格也合适,我们可以考虑吃下来,就当备货了。” “没问题!我现在就带你去仓库看!”王经理立刻起身。 仓库高大阴凉,堆满了纸箱。那批临期货单独放在一个区域,纸箱边缘确实有些磨损,但不算严重。王经理随机开了几箱,拿出罐头,日期确实还有一年半。柳絮检查了罐体,没有凸起锈蚀,晃了晃,声音实在。 “行,”她合上一个罐头盖子,“这批货,如果我们全要,具体什么价?怎么运?” 又是一番细节敲定。最终,柳絮以极低的价格,定下了这批一千两百箱的混合罐头,甚至再知道食品厂,有压缩饼干卖,她还额外订了一百箱压缩饼干,大概她要的东西多,所以正常预付定金的比例,在她的坚持下,也谈低了一些。 第6章 预订包子 “可以。地点发我。”柳絮说完,挂了电话。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中介那略带亢奋的声音。钱,快了。她需要这笔钱像活水一样流进来,去填那个仿佛无底洞的清单。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把它扔回副驾,发动了车子。 回城的路显得漫长。罐头厂那甜腻的气息似乎还粘在头发和衣服上,混合着车内空调的凉风,形成一种奇怪的感觉。车窗外的景色从郊野的稀疏逐渐过渡到城郊接合部的杂乱,招牌多了起来,车流也开始蠕动。 就在一个等红灯的路口,她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时,视线被斜前方一个不大起眼的招牌抓住了——“福记面点加工厂”。招牌有些旧,红底白字,旁边有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条岔路。厂门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水泥空地,和更里面似乎冒着热气的厂房。空气里,隐约飘来一丝面食蒸熟后特有的、踏实温暖的香气,很淡,却瞬间盖过了她脑海里所有罐头和灰尘的味道。 红灯跳绿。后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柳絮几乎没犹豫,方向盘一打,拐进了那条岔路。 路很窄,勉强容两车交错。加工厂就在路边,没有气派的门楼,就是个敞开的大院。院子里停着几辆半旧的小货车和三轮摩托,地上有零星的面粉洒落痕迹。厂房是简易的钢结构,窗户开得很高,里面传来机器有规律的“哐啷”声,还有更浓郁的食物蒸汽涌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小团白雾。 她把车停在院外不碍事的地方,下车,走近那扇敞开的铁门。门口有个简易的门卫室,里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她没惊动他,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一角堆着高高的、印着面粉厂商标的空编织袋。另一角,几个穿着沾满面粉围裙的工人正从一辆小货车上卸下成筐的蔬菜,看样子是白菜和葱花。厂房的大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明亮的灯光,几条自动化生产线正轰隆运作,一侧的蒸笼摞得老高,冒着滚滚白汽,另一侧出来的则是排列整齐、还没上蒸的包子生坯,白胖胖的。 一个系着围裙、手里拿着记录板的中年女人从厂房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当中的柳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您好,找谁?我们这儿是加工厂,不零售的。” 柳絮往前走了两步,那股暖烘烘的、带着酵母和馅料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空荡荡的胃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她定了定神,开口道:“您好。我不零售,是想问问,咱们厂子接不接大批量的订单?”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大概是很少见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单独来谈这个。“大批量?您是……食堂采购?还是……” “算是吧。”柳絮含糊了一下,目光投向那热气腾腾的蒸笼,“我们单位最近要搞大型活动,持续时间长,需要订一批方便储存和加热的主食。包子、馒头、花卷、烧卖这些,我看咱们厂好像都做?” “做,都做!”女人听说是“单位活动”,脸色活络了些,把手里的记录板夹在腋下,“我们主要就给周边的学校食堂、小超市、还有几家建筑工地供货。量大从优。您大概要多少?要什么馅的?肉馅菜馅我们都有,肉都是定点屠宰场的好肉,菜也新鲜。” “量可能不小。”柳絮斟酌着,她想起空间里那近乎静止的状态,冷冻面点放进去,应该能一直保持刚出炉的样子。“我想先看看样品,了解一下保质期和储存条件。如果是冷冻的,能放多久?” “样品没问题,您稍等!”女人转身进了厂房旁边一个小隔间,很快就端出来一个盘子,里面放着两个还温乎的肉包,一个白馒头,一个烧麦。“刚出锅的,您尝尝看。我们也有速冻线,出来的产品直接急冻,包装好。放冰柜里,零下十八度,保质期一般标九个月到一年,实际放好了,时间还能更长点。” 柳絮接过那个肉包,手感松软,表皮透着油光。她掰开一点,里面的馅料饱满,汤汁微微渗出,香气更浓了。她尝了一小口,味道确实实在,不是那种满口淀粉的感觉。馒头捏了捏,也瓷实。 “口感不错。”她点点头,“如果我要订……比如说,肉包、菜包、馒头、烧卖,这四种,先各要五千个。冷冻好的。价格怎么算?能开发票吗?” “各要五千个?”女人眼睛亮了一下,这单子对他们来说不算小,“价格好说!我这就叫我们老板来跟您谈!发票能开,能开!”她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厂房里走去,声音在机器轰鸣里拔高:“老张!老张!出来一下,有大单子!” 不一会儿,一个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的中年男人擦着手走了出来。他皮肤黝黑,眼睛很亮,打量柳絮的目光带着直率。“小姑娘,你要订包子?老陈婆子说你各要五千个?” “对,每种五千个,冷冻的。”柳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我们单位搞慰问活动,要持续一阵子,想订点实在的主食。刚才尝了样品,味道可以。” 老张师傅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味道你放心!咱这厂子开了十几年,靠的就是实在。肉是新鲜的前腿肉,菜都是当天送来的。您要的多……我给你这个价。”他报了个数,比柳絮预想的市场批发价还要低一点。“不过,小姑娘,这么多冻货,你单位有地方放吗?冰柜够不够大?这东西化了再冻可就不好吃了。” “冰柜我们提前准备好了。”柳絮面不改色地扯谎,“就是需要分装好,每袋定量,方便分发。包装要结实,不能漏气。” “那没问题!我们都是用食品袋抽真空,再装箱。一袋装二十个,干净得很。”老张师傅爽快地说,“你什么时候要货?现成的冻库里有一些,不够的现做现冻,两天就能齐货。” 柳絮在心里飞快计算着时间。明天下午她要去签卖房合同,还得赶回沪市去。不过上午时间是够的。 “最快什么时候能提货?” “你要得急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先拉走一部分现成的。全部备齐,最晚后天下午。” “行。”柳梧果断道,“那就后天下午我来拿,定金怎么付?” “爽快!”老张师傅搓了搓手,“按规矩,先付三成定金,尾款提货结清。我给你写个条子,盖咱厂的章。” 事情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柳絮跟着老张师傅进了旁边一间简陋的办公室,看着他用圆珠笔在收据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品名、数量、单价、总价,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红彤彤的、边缘有点破损的财务章,哈了口气,用力摁在纸上。 转完账以后,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她就准备回沪市了,毕竟办理营业执照什么的还需要时间审批,再加上她还得租个大仓库用来堆放这些物资,她的时间真的很紧张。 第7章 出国 接下来的一个月,柳絮忙得像颗被抽打的陀螺。白天在各个厂区、批发市场之间连轴转,谈价、验货、安排运输;晚上就钻进租来的那个偏僻小仓库,在昏暗的灯光下,将堆积如山的物资一批批收进戒指空间。手臂机械地抬起、落下,直到最后一点角落也被填满。 空间是大,十几个足球场听上去辽阔得没有边际。可架不住她要往里面塞的东西多啊,这可是她可能长达数年、甚至几十年的生存所需。 仓库里粮食堆成了山,日用品码成了墙,药品箱摞得老高,罐头和冷冻食品占据了好大一片区域。看着还有一半的空间没有填满,柳絮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还不够,这些东西远远不够。 这期间,挂出去的另一套拆迁房也顺利脱手,又是几百万现金入账,稍稍缓解了她资金上的焦虑。 柴油三轮车和摩托车,还有太阳能发电机什么的,她通过别的厂长介绍,再厂家各订了十辆,钱付了,货暂时存放在对方仓库,约定好等她通知再提。柴油和汽油她也零零散散囤了一些,每次不多买,但次数频繁,积少成多,也存下了几十桶。可这终究是杯水车薪,而且像柴油这类战略物资,管控严格,她不敢有大动作,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她的目光,不得不投向更远的地方。 她的护照加急办理,已经下来了,崭新的墨蓝色封皮,照片上的她眼神有些空,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为此,她还特地去相熟的理发店,把留了多年的长发剪到齐耳,染成了深栗色,看起来干练了不少,也……陌生了不少。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里有种她以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出国的机票订在一周后。目的地是一个局势复杂、但对某些武器弹药交易管制相对宽松的国家。这还是她在暗网上费了不少功夫,联系上了一个中间人,对方承诺可以提供“稳定的油料供应渠道”,甚至暗示,如果价钱到位,“一些有趣的金属玩具”也不是不能商量。虽然风险极大,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出发前最后几天,她回了趟已经加固完毕的乡下老宅。围墙加高加厚了,门窗换成了厚重的防爆材质,屋顶重新铺设,还安装了太阳能板和蓄水过滤系统。院子里的老井清理得干干净净,旁边多了个手动压水泵。屋子里储备了足够的基础生活物资。这里成为了她眼中真正的安全堡垒。 三轮车和摩托车还有太阳能发电机她全部已经放到空间里了,空间里被这些大东西存放着,显得小了不少。 无人机、军用夜视仪、高倍望远镜、厚重的防弹插板、能晃瞎人眼的强光手电……这些条目在她清单的“安全与侦察”类目下,被反复勾画。柳絮的采购原则简单到偏执:怕坏,怕不够。每样东西,她都订了五十套,甚至钱不够的时候,她卖了一京师那边的四合院,套现了一个多亿。 有了这笔钱的注入,她买起东西来就跟手松了,她为了未来自己精神世界的不匮乏,去电脑城挑了四台性能最可靠、续航最长的平板,又买了十几个大容量硬盘。回到家,连着几天几夜,疯狂下载。从教人辨认野菜的纪录片,到如何修补屋顶的实操视频;从人类历史上所有的伟大建筑图纸,到各种语言的入门教程;还有她小时候和外婆一起看过的老电影,曾经喜欢过的音乐,甚至网络小说…… 对于喜欢的食物更是如此。当她路过熟悉的卤味店,闻到那浓郁的、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香气时,她会走进去店里,指着招牌:“这个,卤牛肉、鸭脖、豆干……每样一百份,真空包装。” 到了烤鸭店前:“现烤的,全部打包,片好,酱和饼分开装。”店员惊讶的目光她已经非常习惯了,只平静地加了一句话做掩饰:“公司大型活动需要用。”然后看着一只只烤鸭被捞出油锅,在案板被片好,然后放到打包盒里装好。 她也彻底验证了空间的另一个特性:保鲜。放进去时滚烫的,几个月后取出来,依旧滚烫,连油脂都凝固在刚出锅时的状态。仿佛时间在那里被偷偷掐断了。这发现让她安心,也让她更贪心了——凡是她能想到的、耐储存的美味,都成了她的搜罗目标。不过她也发现了,活物放到空间里就不行。她曾经试过悄悄放进去一只仓鼠,那小东西在触及空间边缘的刹那,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定格,然后直接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自此,她彻底绝了在空间里养点什么的念头了。 天快亮时,她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戒指空间里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庞大库存。粮食区、日用品区、药品区、工具区……还有一片特意留出的空白区域。 她关掉老宅所有的电源,锁好钢制的防盗门,然后发动了车子。 晨雾尚未散尽,乡间小路静谧无声。车子驶上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后视镜里,老宅和整个安宁的村庄轮廓逐渐模糊。 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一个从未踏入过的陌生的国度,在这里她还需要和极具危险的人物做交易。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的钢丝上面跳舞。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降落在异国的土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燃油、热带植物和某种陌生香料的味道,黏稠而燥热。柳絮随着人流走下舷梯,热浪瞬间包裹上来,像一层湿透的毡布贴在皮肤上,让她非常的不舒服。 这边的机场混乱而嘈杂,指示牌上爬满她不认识的文字,广播里语速飞快地滚动着多种语言。她紧紧攥着密码箱的拉杆,指尖有些发白。 身上背的包里除了餐巾纸和矿泉水,其余必要的证件和一点现金她全部放到空间里了,有什么能比空间更加安全呢。 她带着翻译眼镜,又带了翻译器然后叫了辆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出租车,用英语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好几眼,眼神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车子驶出机场,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拥挤不堪的摩托车流,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广告牌,时而闪过金碧辉煌的酒店,时而又是大片铁皮屋顶的低矮棚户,反差大得让人眩晕。街边小摊冒着浓烟,烤肉的焦糊味和水果熟透的甜腻气从车窗缝隙钻进来。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冰凉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熟悉的东西。 第8章 交易1 柳絮和中间人约定的地点是一家临街招牌半旧的咖啡店。她推开玻璃门,空调的冷气和浓郁的咖啡焦苦味一起涌来。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转着。她选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然后拿出购买的卫星电话,按照既定程序,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她小口喝着带过来的矿泉水,对于桌子上的黑咖啡看也没有看,毕竟在这里鱼龙混杂的,她一个单身小姑娘还是注意点好。 目光低垂,却用余光留意着每一个进出的顾客。吧台后的店员似乎对她这个孤身的年轻亚裔女子毫无兴趣,只顾低头擦杯子。 大约半小时后,一个穿着花衬衫、身材瘦削的男人走了进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很活,带着一种市井的精明。 “柳小姐?”他说的英语有浓重的口音。 柳絮看着男人点点头,没说话。因为她全部的心神都在翻译眼镜上。 男人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叫我阿伦就行。钱,带来了吗?”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柳絮从背包里,实际是从空间里拿出一个不显眼的黑色小包,推过去一点,但没有完全放手。“按规矩,先看一部分‘样品’,确认渠道和品质。”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还要平稳,只是她的喉咙有些发干。 阿伦接过小包,手指灵巧地拉开拉链,往里瞥了一眼,里面是几摞崭新的大额美钞。他合上拉链,笑容深了些:“爽快。样品没问题。不过,‘大玩具’和‘黑油’不在这里看。晚上,会有人带你去仓库区。记住,”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告,“只看,不问。价格,看完货再谈。现金交易,不收支票,不要转账记录。” 柳絮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目光,再次点了点头。“明白。” 阿伦似乎对她的“识相”很满意,迅速报了一个时间和一个模糊的街区地点名,然后站起身,像来时一样快速地离开了咖啡店,仿佛只是路过进来喝了杯水。 既然已经完成了此行开的一半目的,她心下稍微放松了一点。 接下来的半天,她回到提前订好的、从网上查到的位于治安相对较好区域的小旅馆。 小旅馆房间狭窄逼仄,床单有股消毒水也盖不住的霉味。她锁好门,拉上窗帘,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和衣躺在坚硬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叶片。 外婆慈祥的脸,父母模糊的笑容,还有这些天的经历……她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那里贴身藏着一把在国内买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冰凉的刀鞘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晚上九点,城市换了一副面孔。霓虹灯更加刺眼,街边多了许多神色暧昧的身影,空气里躁动的气息愈发浓重。柳絮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运动服,将短发完全塞进棒球帽里,按照阿伦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街区。这里路灯昏暗,街道两旁是高大的门和紧闭的仓库,墙体斑驳,涂鸦遍布。 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停下。车窗摇下,露出阿伦的脸,还有驾驶座上另一个沉默壮硕的男人。阿伦示意她上车。 面包车内部弥漫着烟味和汗味。车子在迷宫般的仓库区里穿行,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阿伦下车,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铁门上方一个巴掌大的小窗打开,一双眼睛扫视了一下外面,随即,铁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一侧滑开。 里面是一个极其宽敞的仓库,灯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堆积如山的货物。空气中飘散着浓重的金属、机油和橡胶的味道。几个穿着工装、面无表情的男人正在整理货箱。 阿伦带着柳絮走到仓库一角。那里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绿色的军用标准油桶,桶身上喷着编码。“柴油,高标号的,保证干净。”阿伦拍了拍油桶,发出沉闷的回响,“你要多少,这里就有多少。价格,按桶算。” 他又引着她走向仓库更深处,掀开一块厚重的防雨布。下面露出的东西,让柳絮的呼吸瞬间凝滞。 不是她想象中零散的枪械,而是几十个墨绿色的长条木箱,箱盖打开着,里面用防震泡沫固定着一支支冰冷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自动步枪,旁边整齐码放着压满子弹的弹匣。更远处,还有几个稍小的箱子,隐约可见手雷和火箭筒的轮廓。金属特有的冰冷煞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扑面而来。 “全新的,‘正品’。”阿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精度和可靠性,比你从别的乱七八糟渠道弄来的强得多。当然,价格也非常的‘漂亮’。” 柳絮感到喉咙发紧,胃部一阵痉挛。眼前这些沉默的钢铁造物,代表着绝对的暴力与死亡,要是可以的话,这些东西她都想要,只有绝对的火力覆盖才让她觉得有安全感,否则不够。 “怎么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却异常清晰。东西不少,怎么平安到手,这是最要紧的一环。 阿伦嘴角一咧,那点笑意有点说不明的意味。“怎么运不用你操心,”他压着嗓子,“不过,送货的地方得换到泰国。” 柳絮心下一紧。换地方?她盯着对方那张精明的脸,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为什么?”她问,声音里那点不自觉的紧绷。 阿伦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觉得她这问题有点天真。“你们那儿,”他朝大概是华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里铁板一块,针都难插进去。”他摊了摊手,神情里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别的东西还好说,这种‘硬货’和毒品,沾着你们那的边儿都悬。我们不是不想赚这个钱,是没法子。”这话他说得挺实在,干他们这行的,命和生意拴在一起,什么地方能碰,什么地方不能碰,心里都有本清楚的账。 柳絮听了,心底莫名松了半口气,随即又泛起满满的自豪感。毕竟安全,从来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总有那么几个人不顾艰难险阻的挺身而出。 “行,”她迅速定了神,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货,你们负责送到泰国境内一个稳妥的仓库。剩下的事,我的人会处理好。”柳絮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锻炼,她也明白了和这些人打交道,钱货交割必须干脆利落,最忌拖泥带水,留下让人琢磨的空当。 阿伦盯着她看了几秒,那颗金牙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闪。“同伴接应?”他哼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随你。只要钱货两清,出了这个门,东西是你的,麻烦也是你的。”他踢了踢脚边的木箱,“看够了?心里有数了?报个数吧。” 第9章 交易2 柳絮的视线再次扫过那些油桶和军火。心中的盘算快速的运转。 “柴油和汽油,各来个两百桶。”她报出一个谨慎的数字,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点轻,但很清晰。“冲锋枪两百支。配套的子弹……先要个十万发。”她顿了顿,“手榴弹二十箱吧!至于火箭筒要三个,配套的炮弹来个一百发。” 阿伦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要的数字感到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做为二道贩子,他只要把产品销售出去就行了,至于其他的,那就不是他该需要管的事情了。 他朝旁边一个整理货箱的男人招了招手,那人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个计算器。阿伦用当地语言飞快地说了几句,那人便开始噼里啪啦地按起来。 很快,一个数字被报了出来。柳絮默默听着,这和之前她暗中打听到的市场价格相差不大,甚至因为是一次性交易,对方还抹去了零头。看来阿伦这条线,至少在“信誉”的表面上,暂时是维持着的。 “可以。”她没有讨价还价。在这种交易里,过于斤斤计较反而会产生不安全。“我先付一半定金,看到货入库后再付清另一半。仓库地点在你们能送达的范围内,必须确保隐蔽和安全。”她补充道,手心微微出汗,但语调依然平稳。 阿伦搓了搓下巴,眼神里评估的意味更浓了些。这个年轻女人,看着生嫩,但规矩却懂,话不多,却句句踩在点上。“定金没问题。仓库……曼谷港东边老工业区,我有个地方,绝对安静。货明天晚上就能送到。你‘同伴’什么时候来取?”他把“同伴”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一点。 “货到之后,二十四小时内。”柳絮给出了一个具体时间。夜长梦多,她必须尽快将这些东西全部收进空间。 “行。”阿伦伸出手,“合作愉快,柳小姐。” 柳絮看着那只肤色黝黑、骨节粗大的手,顿了顿,才伸手轻轻一握。触感干燥而粗糙,一触即分。 没有更多的寒暄。阿伦示意手下开始准备她要的货物清单,自己则带着柳絮离开了仓库。面包车再次将她送回了那个昏暗的街口。下车前,阿伦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定金准备好,打这个电话。仓库地址,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去看。”他咧开嘴,金牙在车内顶灯下晃眼,“记住,柳小姐,我们只认钱,不认人。钱货两清之后,大家从来没见过。” 柳絮接过名片,点了点头,推门下车。面包车立刻发动,碾过坑洼的路面,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街道重新被寂静和阴影笼罩。柳絮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带着咸腥和废油气味的夜风,才感觉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慢慢落回实处。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毕竟跟这些亡命之徒比起来,她就像个误闯狼窝的小白兔。 她谨慎的没有直接回旅馆,而是在附近几条街道漫无目的地绕了好几圈,反复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才拖着有些发软的脚步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 锁上门,拉好窗帘,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心脏的悸动彻底平复,她才慢慢爬起来,从空间里取出矿泉水和压缩饼干,机械地咀嚼吞咽。 这批武器一旦到手,她卖四合院的钱就少了一小半,好在她把需要用到的钱,全用来换成美金了。从空间一堆的美金里面,她整理出相应的数额,用一个不起眼的旅行袋装好。 第二天白天,她像普通游客一样,去了趟热闹的集市,买了些无关紧要的纪念品,在路边摊吃了味道浓重的当地食物。下午回到旅馆,仔细检查了房间和自己携带的所有物品,确保没有任何纰漏。 傍晚时分,她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男声,低沉而简短。对方确认了她的身份后,只说了句“一小时后,旅馆后巷,黑色皮卡”,便挂断了电话。 一小时后,柳絮提着旅行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旅馆潮湿的后巷。一辆半旧的黑色皮卡果然停在那里。司机是个满脸横肉、沉默寡言的男人,扫了她一眼,示意她上车。 车子在渐浓的暮色中穿行,最终停在曼谷港东侧一片显然已经废弃的老工业区。锈蚀的管道、斑驳的厂房、半人高的荒草,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荒凉。皮卡在其中一栋看起来像是旧仓库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楼体破旧,但大门却是厚重的铁门,看上去新换不久。 司机下车,用钥匙打开铁门上的一把大锁,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散发出一股尘土和铁锈的味道。“东西明晚送到这里。你,最多待到后天这个时候。”司机生硬地用英语说完,将一把钥匙扔给她,转身上车,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柳絮握紧钥匙,推开铁门。里面空间很大,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油毡布和木箱。她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包括天花板和墙壁,确认没有隐藏的摄像头或监听设备,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这里足够隐蔽,符合她的要求。 她锁好门,没有离开,而是找了相对干净的一角,从空间取出睡袋和少量食物,决定就在这里守着。虽然阿伦那边似乎暂时遵守“规矩”,但她不敢有丝毫大意。毕竟这些人属于“涉黑人员!”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废弃的工业区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港口汽笛声,以及风吹过破损窗框发出的呜咽。柳絮靠在墙上,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匕首,依旧紧紧贴在她的胸前。 天蒙蒙亮时,她才靠着墙迷糊了一会儿。没睡沉,一点异响就能惊醒。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傍晚时分,夕阳最后的余晖将高窗染成暗红色时,外面终于传来了等待已久的引擎声。不止一辆车。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仓库门外戛然而止。 柳絮立刻从睡袋里钻出来,迅速将睡袋和零星物品收回空间,只留下那个装了一半定金的旅行袋。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四肢,深吸一口气,强迫心跳稳下来。 铁门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敲击,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她走过去,透过门缝看了看,然后拔开沉重的门闩,将铁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阿伦站在最前面,还是那身花衬衫,嘴里叼着半截烟。他身后跟着四个男人,都是精悍的体格,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两辆蒙着厚重帆布的货车停在空地上,引擎还没熄,低低地轰鸣着。 “柳小姐,守时。”阿伦吐出一口烟,上下打量她一眼,“货到了,验验?” 柳絮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阿伦朝后面一挥手,两个手下立刻跳上其中一辆货车的后车厢,开始卸货。沉重的油桶被滚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接着是捆扎好的长条木箱,上面印着模糊的符号和编号。 “柴油两百,汽油两百,标准规格。”阿伦用脚尖踢了踢就近的一个油桶,“枪和子弹,手榴弹,都在后面那辆车上。火箭筒和炮弹在箱子最里头。”他示意手下打开几个木箱的盖子。 柳絮走上前。冲锋枪全新的,保养得不错,枪油味很重。子弹用铁皮箱装着,封得很严实。手榴弹箱撬开一角,能看见里面墨绿色的铸铁弹体。火箭筒是单兵用的老型号,附带的发射弹用单独的板条箱装着。 她没用手去碰,只是仔细地看,核对数量。心在胸腔里擂鼓着,但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数目对。”她退后一步,声音有点干涩。 “那另一半……”阿伦搓了搓手指,咧嘴笑了,金牙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 柳絮提起脚边的旅行袋,沉甸甸地递过去。阿伦身后一个男人接过,走到一旁光线稍好的地方,蹲下,快速而熟练地清点起来。一叠叠绿色的钞票被翻开、捻过,只有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点钞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汽笛。阿伦的另外几个手下看似随意地站着,手却都没离开腰间。柳絮的后背又开始渗出冷汗,湿漉漉地贴着衣服。她面无表情的站得笔直。 几分钟后,点钞的男人抬起头,朝阿伦点了点下巴。 “爽快。”阿伦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他挥挥手,示意手下开始把卸下的货物往仓库深处搬,“地方给你腾出来,按你说的,二十四小时。到时候,这里会干干净净,就像从没人来过。”他话里有话,目光在柳絮脸上停留了一瞬。 柳絮知道他的意思,“我明白。”她简短地回答。 “用的好了,随时联系我,我可是个守信用的商人。”对于这种不还价,付钱爽快,威胁性小的客户,是所有军火商的都喜欢的,阿伦也不例外。 “好……” 货物很快被堆放在仓库中央,像一座小山。阿伦不再多话,带着他的人利落地退了出去。铁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脚步声和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仓库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柳絮,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等了三十来分钟,直到确认外面真的再无声响。然后,她快步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又透过缝隙仔细张望。 暮色四合,废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回到货物堆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油桶金属表面。闭眼,凝神。 第一个油桶凭空消失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速度越来越快。柴油、汽油、木箱、铁皮箱……那座小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吞噬。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她逐渐急促的呼吸。收枪械和弹药时她格外小心,精神高度集中,确保每一颗子弹、每一枚手榴弹都稳稳落入空间里那个特意规划出的角落。 当最后一只装着火箭筒炮弹的板条箱也消失后,仓库中央重新变得空荡荡,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气味。 柳絮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太阳穴突突地跳,精神力的过度消耗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她扶着旁边的水泥柱,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歇了好几分钟,她才勉强缓过劲。从空间里取出一瓶水,小口小口地喝掉半瓶,又吃了点高糖分的巧克力。力气一点点回来。 不能久留。阿伦虽然说二十四小时,但这些人的信用她不太相信。她迅速检查了一遍地面,抹去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旷、破败的仓库,她走到铁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只有远处港口和城市方向有朦胧的光晕。废墟沉浸在浓墨般的阴影里。 她闪身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没上锁,像一道轻烟,迅速没入旁边半人高的荒草丛中,沿着来时观察好的、最隐蔽的路线,朝着与旅馆相反的方向潜去。 夜风拂过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她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第10章 穿越 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生锈的锉子在脑子里来回刮。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耳边那声音黏糊糊的,隔着一层水似的。 “……小姑娘醒醒……喂……” 一只粗糙的手在拍她的脸,力道不轻。指甲缝里似乎有黑泥。柳絮整个人都是懵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那女人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膜传进来,每个字都听清了,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意思。雪地?什么雪地? 她机械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单薄的条纹睡衣裤,蓝白相间,洗得有些发软了。是她睡觉常穿的那套没错。可睡衣的布料此刻正紧紧贴在她蜷缩的肢体上,旁边是厚厚的一层雪,她此刻就躺在雪里,半边身子都陷进去了,怪不得冷得骨头缝都像结了冰碴。 冰冷的感觉后知后觉地、凶猛地席卷上来,比刚才的眩晕更彻底。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咯咯作响。裸露在外的脚踝和手腕已经冻得发红发僵,指尖更是麻木得没有半点知觉。 她猛地抬头。 眼前不是重新装修加固后的老宅子,这里天是灰白浑浊的,低低压着,飘着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子。视线所及,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荒原,远处的高山有些光秃秃的、树木稀少,远处高山连绵,风卷着雪花,刀子似的刮过她的脸颊和脖颈。 而她面前蹲着的这个女人……四十岁上下,脸庞是长期被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颧骨有些高,但眼神很温和,带着朴实的关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军装,样式老旧,胳膊肘和肩膀处打着整整齐齐的深色补丁。帽子也是同色的,有些褪色,帽檐下露出剪得短短的、参差的头发。 这不是任何柳絮认知里的“现代”装扮。这种军装,这种补丁,这种气质……她只在某些老照片,或者极其怀旧的影视剧里见过。 “我……”柳絮一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剧烈的颤抖,“这……是哪?”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疯狂的念头冲撞着:绑架?恶作剧?还是穿越了?是了,空间都出现了,她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么。想到这,柳絮原本有些慌乱的心情,渐渐的镇定了起来。 赵梅看着她冻得青白的嘴唇和茫然失措的眼神,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那份关切里多了些凝重。“这里是夹金山,我们正好路过的时候看到你躺在这儿。姑娘,你是哪来的?怎么一个人穿成这样跑这儿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解下自己肩上挎着的、半旧不新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快,先喝口热水,暖暖。” 夹金山?这是哪? 柳絮更茫然了,她没有听过这地名啊!她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太冷了,寒冷让她抖得握不住水壶,头还疼。思绪更混乱了。 赵梅看她冷的厉害,在旁边小心地托着壶底,将温热的水慢慢喂到她嘴边。 热水滑过冻僵的食道,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也让她疼痛的额头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她强迫自己转动因为冷而有些僵硬的眼珠子,更仔细地观察周围。除了雪,还是雪。没有任何现代建筑的痕迹,没有电线杆,没有公路,只有两道被风雪掩盖了大半的脚印,连向前方。空气凛冽干净,吸进肺里带来一股冰锥子的寒冷。 赵梅看她稍微缓过来一点,但眼神依旧有些涣散惊惶,便叹了口气。她左右看了看苍茫的雪原,脸上掠过一丝为难。“小姑娘,你有什么困难就跟我们说,这衣服你先披上别冻坏了。”说着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然后披到了柳絮的身上。 这披在身上的衣服并不厚,但是带着女人身体的温度,“我不用,你自己穿。”女战士的衣服其实穿的并不厚,在这片雪地里并不保暖。 “你穿的这么少,怎么躺在这儿了,也是作孽哦,连件像样的衣服和鞋子也不给你!”赵梅关心的把柳絮身上的衣服扣好。关心中夹着试探,这小姑娘虽然穿的衣服少,但是料子轻薄光滑,身上的皮肤白皙莹润,一看就知道是个没吃过苦头的千金大小姐,或者是那种地方逃出来的苦命人。 “姐,真不用,我有衣服!”柳絮等手指稍微恢复点知觉以后,连忙脱下外套,毕竟这大姐也冻的直哆嗦。 “你先穿着,一会我陪你去拿。”赵梅说着,已经伸手来搀扶柳絮。她的手很有力。 柳絮被她搀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脚麻木得不听使唤,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及踝的积雪里。她的脚已经冻的通红一片,再不穿鞋子保暖,脚会坏死的,或者是身体持续低温会死亡的。 “赵同志,我们找你好久了,还以为您走丢了!”柳絮心里咯噔一下,刚恢复些许温度的手指又僵了。话头被打断,她只能把到嘴边想要支开赵梅的话硬生生咽回去。身上这件带着赵梅体温的外套,此刻感觉沉甸甸的,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了。 来的是三个人,脚下踩雪的“嘎吱”声由远及近。当先一个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他个子不高,同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军装,左袖肘部打着补丁,脸色冻得发青,嘴唇抿得很紧,透着一股书卷气和不容置疑的严肃。他身后另外跟着一男一女,年纪看着都不到二十岁,脸庞冻得红扑扑的,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和警惕,飞快地打量着只穿着单薄睡衣、披着赵梅外套、赤脚站在雪地里的柳絮。 “王干事。”赵梅明显松了口气,扶着柳絮胳膊的手却没松,“可算找着你们了。我刚才到这边来看看有没有草药什么的,就看见这姑娘躺在雪窝子里,就穿这么点,人都冻僵了,叫了半天才醒。” 被称为王干事的眼镜男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快步走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柳絮脸上、身上仔细扫过,尤其是在她冻得通红、已经有些发紫的赤脚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没有赵梅那种纯粹的关切,更多是审视、评估,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疑虑。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让人不自觉想站直了回话的腔调,“哪来的小同志?怎么弄成这样?有证件吗?” 第11章 队伍 王干事的问题,像一个小锤子,每一下敲在柳絮紧绷的神经上。证件?啥证件?她哪来的这个年代的证件?她的空间里倒是有几本精心伪造的护照和身份证,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在这里掏出来,谁认识呢!被当成汉奸日谍怎么办? “我……我……”她瑟缩了一下,一半是冷的,一半是真不知道该怎么编。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和……和家人走散了,路上遇到……遇到坏人,东西都被抢了,衣服也……”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后怕,半真半假。眼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借口来掩饰了,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灌满了浆糊。 王干事没说话,只是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她。旁边那个年轻女战士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脆:“走散了?你家是哪的?怎么跑到夹金山这头来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坏人抢你东西,就没……”她话没说完,被王干事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梅同志,她情况怎么样?还能走吗?”王干事转向赵梅,语气公事公办。 赵梅摸了摸柳絮的额头,又捏了捏她冰冷的手腕,摇摇头:“冻得不轻,脚肯定伤了,再这么光脚走,非得坏了不可。”她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 王干事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柳絮那双惨不忍睹的脚上,又看了看苍茫的雪原和渐暗的天色。“先带回队伍那边。小陈,小吴,扶着她点。”他下了决断,语气不容反驳。 那个叫小陈的年轻男战士和刚才开口的女战士小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替换了赵梅,搀住柳絮的胳膊。他们的手很有劲,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稳。 柳絮心头一紧。去营地?那更没机会从空间拿东西了。这么多人看着,众目睽睽之下变出厚棉衣和大头鞋?她不敢冒这个险。 “谢、谢谢同志们……”她垂下眼睛,声音细弱,任由他们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每踩一步,冻伤的脚底就像踩在刀子上,钻心地疼,冰冷刺骨的雪沫子顺着脚踝往上钻。她咬着牙,把痛呼憋回去,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 赵梅捡起刚才喂柳絮喝水的水壶,背好自己的医药箱,快步跟了上来,走在柳絮侧后方,时不时担忧地看她一眼。王干事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背挺得笔直。 风雪似乎更紧了些,扑打在脸上,生疼。柳絮低着头,借着被搀扶的姿势,用披着的外套做遮掩,极力蜷缩起冻得麻木的脚趾,减少与雪地的接触面积。每一步都像在受刑。她能感觉到小陈和小吴偶尔投来的、好奇又带着点审视的目光,也能感觉到王干事那即便背对着也仿佛存在的、沉甸甸的审视。 ……前方的队伍会是什么样子?有多少人?她知道盘问肯定少不了。她这副打扮,这套说辞,能蒙混过去吗?如果蒙混不过去,会怎样?这个年代,这个地点,这群穿着眼熟的军装,纪律这么严明的人…… “撑住点,前面就到地方了。”赵梅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几乎被风吹散。 柳絮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前面的王干事突然停住脚步,弯下腰,二话不说就开始解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湿透、结了一层薄冰的布鞋。 “穿上!”他把鞋往柳絮跟前一递,鞋面还冒着寒气。 那布鞋底子早就被雪水浸透了,硬邦邦、沉甸甸的,穿着它在雪里走和光脚踩冰刀子,也说不上哪个更糟。 “王干事,穿我的!”旁边的小吴急了,麻利地就要脱自己脚上那双用草绳编的鞋。 “我这双也行!”小陈也跟着蹲下,手摸向了草鞋绳结。 “真……真不用……”柳絮声音发虚,牙齿磕碰着。她不是客气,是这两样她哪样都不敢要。可眼前这争先恐后、要把自己脚上仅有的东西让出来的架势,让她心头猛地被撞了一下。这年月,这份心意,沉得让人鼻子发酸。 “别争了,听我的。”王干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已经蹲下身,一手握住柳絮冻得僵直的脚踝,另一只手有些笨拙但坚定地把那只又湿又冷的布鞋往她脚上套。 鞋太大了,空落落的,冰水瞬间包裹住她麻木的脚,刺激得她脚趾猛地蜷缩,一阵刺麻的疼直窜上来。她倒抽一口冷气,没敢哼出声。 王干事直起身,两只脚就只剩下一双磨得发薄的袜子,直接踩进积雪里,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红。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催促道:“快走,必须赶上队伍!敌人的炮火可不等人!” 王干事那双湿透的布鞋套在柳絮冻僵的脚上时,冰水混合的寒意猛地一激,反倒让她麻木的脚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扎了进去。鞋太大了,空荡荡的,鞋底湿滑,每动一下,脚就在里面不受控制地打滑,磨着冻伤处,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嘴唇内侧,尝到一点腥甜的铁锈味,才没哼出声。 “敌人的炮火”四个字,让她本就混乱的脑子“嗡”了一声。她们是在战场?还是在转移途中?她不敢细想,只能被小陈和小吴几乎是架着,踉踉跄跄跟上王干事陡然加快的步伐。 赵梅紧跟在旁边,不时伸手托她一把,脸上忧色更重,却也没再说话,只是呼吸粗重了许多。 风雪更大了,刮在脸上像砂纸在磨。他们沿着山坡背风面的一条隐约小径疾走,脚下是冻硬了的积雪和裸露的黑色碎石。柳絮几乎是被半拖着走,那双不合脚的大布鞋不断磕绊,湿透的鞋帮摩擦着脚踝,很快就把冻伤的地方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雪水从鞋口灌进去,双脚很快又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沉重的麻木。 走了大约一刻钟,或许更久,时间在疼痛和寒冷中变得有些模糊。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动静,在风雪的呜咽中断断续续。转过一块巨大的、覆满冰雪的岩石,眼前的景象让柳絮冻得发木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不是什么营地,更不是整齐的帐篷。是在一处相对避风的山坳里,或坐或卧着不少人,一眼看去,至少有几十个。都穿着类似的、打着补丁的灰色或蓝色军装,有的戴着八角帽,有的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头巾。人群中间,残留着几处微弱的篝火痕迹,炭灰被风吹得四散。大多数人沉默着,脸庞被严寒和疲惫刻画出深深的痕迹,眼窝深陷,但眼神大多沉静。有人抱着枪,枪口朝下,倚着背篓或同伴打盹;有人用破瓷缸小心地融化雪水;还有几个妇女模样的人,围着几个气息微弱、躺在地上的伤员,低声说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湿柴烟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伤口的血腥和腐气。 这是一支正在休整照顾伤员的队伍。队伍里的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装备简陋到让人心惊。她在老剧中都没看到过这么破旧还单薄的衣服。 几人的出现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靠近路口休息的几个战士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被搀扶进来的柳絮身上,尤其是她身上那件显眼的、不属于这里的条纹睡衣和那双极不合脚的大布鞋。惊讶、疑惑、审视,种种情绪在那些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 王干事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山坳深处几个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事情的人走去。那几个人看起来年纪稍长,其中一个头发灰白、脸庞瘦削但目光锐利的老者,正就着一块石头摊开一张破旧的地图,低声说着什么。 “指导员!”王干事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那位被称为指导员的老者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王干事冻得通红的赤脚上,眉头一拧,随即立刻转向被他带来的柳絮,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但又极快地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深沉的审视。 柳絮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眼神,比王干事的审视更有分量,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肉,看到她的内里。 赵梅快步上前,在指导员耳边低声、快速地汇报了几句,手指了指柳絮的脚和身上。指导员听着,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重,他挥了挥手,示意小陈和小吴先把柳絮扶到旁边一块稍微平整、能靠背的石头上坐下。 石头冰凉刺骨,柳絮一坐下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赵梅立刻蹲下身,要查看她的脚。 第12章 询问 “等等。” 指导员走过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分量。他在柳絮跟前停下,没急着问话,只是细细地看她。看她的脸,看她身上那件与四周格格不入的衣裳,看那布料、那样式。最后,目光落到她脚上,那双脚冻得紫红,套着不成样子的湿布鞋,脚踝处早就磨破了,血混着雪水。 “谁有多的衣服?给这小同志换换。”他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却稳稳的,像被风磨透了粗粝的石头。 “我有,指导员!”一个十四五岁左右,扎麻花辫的姑娘脆生生应道,转身便去翻行李,捧出一套里外衣裳,补丁叠着补丁。 柳絮拖着脚,挪进旁边简陋的帐篷里,把湿透的睡衣褪下。麻花辫姑娘和赵梅一道帮她,总算套上了薄棉袄和棉裤。 “来,喝口热的。”麻花辫小姑娘,刘春解下腰间的水壶递过来。 “谢谢。”柳絮接过,也不顾是谁用过的壶嘴,凑上去就喝。热水下肚,一股暖意缓缓散开,连带着僵硬的脑子也活络了些。 “你这脚……”赵梅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脚踝。这脚生得白嫩,没半点茧子,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此刻却红肿着,几处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赵梅从怀里摸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妹子,这帕子我洗净的,你别嫌弃。先擦擦,好歹止住脏……我们现在就是缺药,哎,也不知道今天柱子和大牛还不知能不能挺过去……”她说到这儿,猛地刹住话头,“瞧我,急糊涂了,跟你念叨这些。” 她捏了把干净的雪,小心擦洗伤口。冰一触到皮肉,柳絮疼得浑身一颤,牙关咬得死紧,额上密密地冒出冷汗。赵梅手劲放得轻,可到底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撒上些颜色陈旧的药粉,用手帕匆匆包紧。 “没有多余的鞋袜了,先裹上,好歹挡挡风。”赵梅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歉疚。她又从自己单薄的行李底翻出一双旧布袜,虽然破,却看得出洗得干净。她给柳絮套在包扎好的脚上,再塞回之前那双又湿又沉的鞋里。“将就穿,总比光着强。可不能再冻着了。” “谢谢同志。”柳絮哑着嗓子说。 “嗐,这值当谢。”赵梅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你啊,坐一会,我去喊指导员过来。小春你陪着这个同志聊会天。” “哎!”刘春脆生生的答应了。 小小的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柳絮和刘春。地上铺着薄薄的干草,隐约能感觉到从地面渗上来的寒气。刘春挨着柳絮坐下,把她没喝完的水壶又递过去:“再喝两口吧,身上热乎点好。” 柳絮接过来,小口啜饮。水温已经不那么烫了,但滑过喉咙还是带来安慰。她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看起来还小些的姑娘。油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颧骨处有两团被寒风长久吹出的暗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关切和未脱的稚气。 “你叫刘春?”柳絮低声问。 “嗯!春天的春。”刘春用力点头,麻花辫跟着晃了晃,“俺是卫生队的,跟着赵梅姐学包扎、照顾伤员。”她说着,目光落到柳絮那双套着不合脚大鞋的脚上,眉头微微蹙起,“你的脚……疼得厉害吧?” “还好。”柳絮勉强笑了笑。其实每一下细微的移动都像针扎,寒冷和疼痛交织,让她几乎想缩成一团,此刻她只是强撑着,要不是有人在场,她真想从空间里拿出羽绒服、大棉鞋什么的,也不知道自己的空间跟过来了没有?她有些发愁! “一会儿指导员来了,好好说。他是个好人。”刘春语气认真起来,声音压低了些,“你别怕。就是……就是得说实话。”她似乎想多说几句,又觉得不该多嘴,只伸手帮柳絮把滑到膝头的薄棉袄下摆往下拉了拉,试图盖住她冰冷的脚踝。接着又指了指柳絮换下来的睡衣,羡慕的说道:“你这衣裳料子真好,俺从来没见过……这么柔软的料子!” 柳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棉布衣角,那上面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结实。“嗯……这料子还好吧。”她不知该如何解释身上柔软的睡衣是什么材质的,毕竟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在商场买的时候并不便宜。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踏在冻硬的地上有种沉实的节奏感。布帘被掀开,一阵刺骨的冷风先钻了进来,随后指导员弯身走了进来。他带进来的寒气让柳絮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在柳絮对面蹲下,高度与她平齐。他没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她被旧布袜层层包裹、勉强塞进湿鞋里的脚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深潭,平静,却能把人映得清清楚楚。 “小同志暖和点没有?”他先问了这么一句,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稳当当的。 柳絮点点头:“暖和多了,谢谢指导员,谢谢同志们。” 指导员“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看着就硬邦邦的饼子。他掰下很小的一块,递给柳絮:“先垫垫。不是啥好东西,顶饿。” 柳絮迟疑了一下,接过来。饼子入手粗砺冰冷,她小口咬了一下,几乎没咬动,只能用唾液慢慢含着软化,很费力的吃到肚子里,柳絮发誓她从小到大就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食物。 指导员自己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没有离开柳絮。“小同志,贵姓啊?”他咽下食物,开口,“从哪儿来?怎么一个人,穿成那样,走到这地方来?” 他的问题来了,语气平和,却不容回避。帐篷里一下子更静了,连刘春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见外面呜呜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柳絮捏着那块冷硬的饼子,指节有些泛白。她抬起头,迎上指导员沉静的目光。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脚上的伤随着心跳一刺一刺地疼,这疼痛让她清醒,逼她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她张了张嘴,话在舌头上打了几个转,吐出来时却干巴巴的,带着自己都不确定的茫然: “我……我叫柳絮。”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混进帐篷外呼啸的风里,“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到这儿的。明明……明明我在家里睡下了,再一睁眼,就……就在这儿了。”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说法荒唐,像个站不住脚的借口。可事实偏偏就是这样,她连个头绪都抓不着。她悄悄打量眼前这些人,洗得发白的灰蓝衣服,打着补丁的绑腿,还有指导员帽子上那枚模糊却清晰的红色五角星……记忆里,只有陪外婆看那些老片子时,才见过这般打扮。 这是……红军的队伍?她心里猛地一缩,寒意比刚才更甚,却不是来自身体。 第 14章 预防 指导员没立刻接话。他慢慢嚼着嘴里最后那点饼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还是看着柳絮,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在掂量她话里话外的分量。帐篷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哔剥的轻响,还有刘春不自觉屏住的、细微的呼吸声。 “在家睡觉啊……”指导员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他视线往下移,又落在柳絮那双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细嫩的手上,“哪个城里啊?可方便说一下?到时我好派人给你送回去。” 柳絮嗓子发干。她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可实话……怎么说?她自己目前处于哪里,哪个年代的节点她都搞不清楚,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该怎么回答。“就是在山下……靠近西边的城里。”她含糊地挤出几个字,手指把饼子捏得更紧,“我……我也说不清,真的就是睡了一觉,睁开眼就看见了那位女同志,我也知道了自己在雪地里,我是又冷又怕……” 她的话音里带上了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颤意,一半是演的,一半却是真的无措与恐慌。这反应倒让指导员沉默了片刻。 “指导员,”一直没出声的赵梅轻轻插话,她手里拿着刚才给柳絮擦脚的那方湿了的手帕,声音压得很低,“这小同志身上……确实干净得不像走过远路的。脚上那伤,也是新伤,磨破冻裂都集中在今儿个半天似的。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她那身换下来的里衣,料子我从来没见过,又软又滑,绝不是咱们这边能有的东西。” 指导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又看了看柳絮苍白的脸和因为寒冷与疼痛而微微发红的眼眶。 “你先歇着。”他终于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平稳,“脚上的伤,赵梅你多留心。刘春,照看一下。”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帐篷里显得局促。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他最后看了柳絮一眼:“柳絮同志,眼下队伍在赶路,也有伤员。你的事,回头再说。既来了,就是缘分,先跟着走,别掉队,也别多问。” 这话听起来简单,却让柳絮心头微微一松,至少暂时不会被丢下。可那句“别多问”,又像一道无形的墙。 “是,谢谢指导员。”她低声道。 指导员掀开布帘出去了,冷风再次灌入。赵梅也跟着出去,大概是去照看其他伤员了。帐篷里又只剩下柳絮和刘春。 刘春凑近了些,声音小小的,带着安慰:“你别慌,指导员心里有数。他既然让你跟着,就不会不管你。”她顿了顿,眼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朴素的关切,“你刚才说‘城里’……是很大的城吗?有电灯不?我……我就小时候听我爹说过。” 柳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身上暖和了些,脚上的疼痛却更加鲜明。这个“城市”,她该怎么描述? “有电灯……”她喃喃道,思绪却飘到了自己那个温暖柔软、一按开关就满室通明的房间,飘到了外婆看抗战剧时絮絮的解说,飘到了历史书上那些黑白照片和沉重死亡数字。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吧?”刘春伸手帮她把棉袄下摆往里掖了掖,动作带着与她年纪不相称的熟稔,“忍一忍,天亮了总能好些。”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对柳絮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姐,你就在帐篷里呆着,千万别往外走……我得去赵梅姐那儿搭把手,也不知道柱子哥他们……今晚能不能挺过去。” 话尾音有点儿发颤,她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下眼角,没让那点湿意泛出来。队伍里缺药少粮,伤员熬不过去是常有的事,这些她不是第一次见,可每次心里头还是揪得紧。对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姐姐说这些,或许只是憋得难受,想找个人说句话,透口气。 “……好,你去。”柳絮看着她竭力掩饰却仍透出仓惶的脸,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她隐约知道这段历史,知道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可直到此刻,一个十几岁小姑娘强压下去的哽咽,才让那份历史的沉重有了具体的形状,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上。这艰难,何止是这支队伍,怕是整个国家都在熬着。 刘春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掀开布帘,瘦小的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与呼啸的风里。 小小的身影灵巧地钻了出去。柳絮独自坐在薄薄的草铺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和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的呻吟与咳嗽声。手里的饼子冰冷坚硬,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她,也提醒她——这里,并不太平。 “对了,空间……”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柳絮混沌的脑子猛地清醒了一瞬。之前莫名其妙得了那个空间,她总疑心跟看的小说一样——不是穿越,就是小说里写的末世丧尸。她担心的不行,咬着牙陆陆续续囤了好多东西,吃的用的,甚至还有几辆车,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就想着万一呢,这样无论在哪里她总能有条活路。 现在,“万一”真的来了。不是丧尸,是比想象中更真实、更沉重的穿越。看这光景,怕是到了最艰难的那段年月。她知道最后的结局,可那结局是书上冰冷的铅字,是后来人回顾的慨叹。真身处其中,她才能感慨胜利两个字背后,是多少先辈们用血肉硬扛起来的。 现在既然已经穿越过来了,那么她就得努力的活下去,那她给自己准备的一空间物资就是在这个乱世能活下去的保障。 柳絮心里一紧,慌忙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那枚银白色的空间戒指不见了。 她心猛地往下一沉,几乎要喘不过气。完了? 不甘心地她又仔细看了起来,她发现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淡的痕迹,像是戒指长久佩戴后留下的压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浅,不盯着细看根本察觉不了。 她迟疑着,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那圈浅痕。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凉,没什么特别。可就在她意念集中于此时,脑海“嗡”地一下,像是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 满满当当!挤挤挨挨!是码放整齐的米面粮油,是成箱的盐和糖,是摞起来的衣物鞋袜,甚至还有那两辆显得格格不入的汽车和摩托车……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买的那些枪还堆在角落边,在装枪的箱子上面堆放了好几箱的药品在上面。 药!对了,药! 她一个激灵,从那种玄妙的感知里挣脱出来。头疼得更厉害了,像有锤子在里面敲,脚上的冻伤也火辣辣地疼。今天在雪地里不知躺了多久,她当时又惊又怕走了那么远,冷风像刀子往骨头缝里钻。再不预防,一场大病是跑不掉了。 她紧张地瞄了一眼帐篷口,布帘低垂,外面只有风声。看来赵梅和刘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心念一动,她的手里便沉甸甸地多了几板药片和一瓶矿泉水。借着昏暗的光,她辨认着上面的小字,也顾不上仔细看说明和禁忌了,抠出消炎的、退烧的、止疼的,一股脑塞进嘴里,就着冰凉的矿泉水硬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带着点苦味。 或许是用药太杂,也或许是紧绷了大半天的心神骤然松弛,那口水咽下去没多久,一股沉重的疲惫就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眼皮有千斤重,脑袋昏沉得再也支撑不住。她靠着最后一点意识把手上的这些东西塞到空间里,然后意识就陷入了黑沉中。 第15 章 药品 “呜呜……呜呜……” 半夜里,柳絮睡得并不踏实。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她耳朵里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贴在帐篷布外。不像是风声,这声音闷闷的,压着,颤着,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疼极了,又不敢放开来,只能把呜咽咬碎了,从齿缝里一点点往外漏。 是受伤的……动物?还是……人? 柳絮心口突地一跳,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被浆糊粘住了。寒意从身下的地面渗上来,透过薄薄的干草,钻进骨头缝里。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片黏稠的黑里,那呜咽声也跟着沉下来,缠绕着她,时远时近。 她想动动手指,想撑起身子,可身体不听使唤,像不是自己的。只有那声音,清清楚楚,磨着人的耳膜,让人难受极了。 她像陷在泥沼里,挣不动,喊不出。那呜咽声却越来越清晰,裹着寒风,钻进帐篷的每个缝隙。不是动物,那里面有人声,压抑的、破碎的呻吟,混着牙齿打颤的咯咯轻响,还有极力忍耐却终究漏出的一两声抽气。 是哭声,怎么会有哭声?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她昏沉的屏障。柳絮猛地一挣,终于从那片魇住她的黑暗里挣脱出来,睁开了眼。 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靠近帘子缝隙的地上,映着外面雪地一点惨淡的灰白。寒冷无所不在,紧紧裹着她。头还在隐隐作痛,脚上的伤口虽然还有点疼,但比睡前那灼热的胀痛似乎减轻了些许——大概是那些药起了作用。 那压抑的哭声并未停止,从帐篷外更明确的某个方向传来,时高时低,牵扯着人的神经。柳絮撑着胳膊坐起身,薄棉袄根本挡不住这后半夜彻骨的寒气,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去摸摸身边的手机。 柳絮的手在黑暗里急切地摸索着。等摸了个空,她才猛地想起来,这里哪还有什么手机。 柳絮缩在棉袄里,听着外头一声压过一声的哭声,只觉得那声音像钝刀子,慢慢割着人的心肝。不能再等了。她咬咬牙,手探进袖口里,意念微动——一只塑料打火机落入掌心。她摸索着找到滚轮,拇指用力一擦。 “啪。” 一小簇昏黄的火苗颤巍巍地冒出来,勉强照亮她眼前方寸之地,一晃,又暗下去。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她看清帐篷里确实没有旁人。心脏怦怦直跳,她迅速从空间里取出一支强光手电筒,没敢开,直接塞进棉袄里,用衣襟掩着,只掀开一条缝,摸索着调到最微弱的那档。一点幽白的光从布料缝隙里渗出来,她赶紧又掏出一块夜光手表,凑近一看,晚上十一点。原来自己并没有没睡多久。 外面的哭泣声小了又变成了断续的、竭力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听得让她头皮发麻。是伤员吗?这声音,分明是生命在一点点熬干的状态。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当口,帐篷帘子“唰”地被掀开一角,一股刺骨的寒风裹着一个人影猛地灌了进来。柳絮吓得魂飞了一半,手比脑子快,瞬间将手电筒收回空间,那点微光骤然消失。她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口,黑暗中死死盯着那模糊的人影,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五六个蹩脚的借口。“谁啊?” 从黑暗中模糊的人影看,进来的应该是刘春。她带着一身寒气,径直摸到柳絮身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哭腔,那强撑的镇定早就碎得拼不起来了:“柳絮姐,你醒了?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她没等回答,仿佛抓住一根浮木般,急急地、语无伦次地低诉:“我不是故意的,赵梅姐她们让我回来休息的,我原本不想回来的我想看着伤员,柱子哥……烧得烫手,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赵梅姐再用雪给他擦身子,手都冻麻了,那点药粉撒上去……跟撒灰一样,一点用没有……他怕是不行了,就今晚了……大牛哥胳膊肿得老高,也在烧……队里好几个都烧起来了……怎么办啊……呜呜……” 黑暗里,柳絮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她的脚踝,淹到胸口。那是一个十几岁孩子,面对死亡却无能为力的、最真实的颤抖。 “别……别太伤心,兴许……兴许能挺过去呢。”柳絮干巴巴地挤出这句安慰,自己都觉得空洞无力。 “你们都这么说……”刘春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昨天才送走两个……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可柱子他……他才十四啊……我就想他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十四岁。柳絮心头像被重锤狠狠戳了一下。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也跟着发热。那些遥远历史书页上模糊的黑白照片,那些冰冷统计数字背后的个体,此刻忽然有了清晰的面孔和温度。就是这些稚嫩的肩膀,这副瘦弱的身躯,在扛着一个民族最黑暗时刻的闸门。 “我……”柳絮喉咙紧得发疼,手在棉袄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管不了了。暴露就暴露,怀疑就怀疑。这条命,本就是他们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我好像,还有点药。”这句话几乎没经过思索,就从她干涩的唇间滚了出来。说出来的一刹那,她轻松了不少。 “药?!”刘春猛地抬头,尽管一片漆黑,柳絮也能感到那骤然灼热起来的目光,“什么药?姐,你身上还有药?哪来的?” “消炎的,退烧的。”既然开了口,柳絮反而平静了些,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感混杂着决绝,就算被当成什么……我也认了。但是有药在手,如果不救的话以后她会后悔的。 “消炎药?是……是什么药?”刘春急切地问,声音里带着本能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者抓住任何可能浮木的渴望,“退烧药我懂,可消炎……” 柳絮卡了一下壳,旋即想起以前看过的零星知识,“……大概,类似磺胺?只是我这药……可能效果强些。”她只能这么含糊地解释。 “我睡衣呢?我把药放到了睡衣口袋里。”她临时编了个借口,想要转移话题。 “在这儿!”刘春反应极快,立刻在黑暗中准确摸到了那团柔软的布料,塞到柳絮手里。 趁着黑暗掩护,柳絮心念一动,从空间取出两板铝箔包装的消炎药和两板退烧药。 “喏,给你。”她把药塞到刘春手里,“记住,白的药片是消炎的,红黄胶囊是退烧的。发烧的、伤口红肿的,先给吃一片消炎的,烧得厉害的再加一粒退烧的。一次各一粒,应该……应该能顶事吧?如果白色的药片效果不够就再加个一粒。” “哎,好。” 第 16章 怀疑 帐篷里,气味浑浊。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腐败气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几盏豆大的油灯放在角落,光线昏黄得只能照出人影晃动的轮廓。赵梅和另外两个卫生员正忙着,手里捧着从外面舀进来的雪,小心地敷在伤员滚烫的额头上、脖颈边。雪化得很快,变成冰凉的水流进衣领,身下的铺草很快洇湿一片。没人说话,只有粗重或微弱的喘息,间或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指导员刘方平蹲在一个半大孩子身前,也就是柱子身边,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灼人。孩子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偶尔翕动一下,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刘方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冰窟里。这些战士,都是为了拖住敌人,给大部队争取转移时间,自愿留下来的。仗打得惨烈,能活到现在的,身上都背着伤,拖着病。要是……要是都折在这里,他们之前的牺牲、他们用命换来的那点时间,又算什么? 原本他就被其他人推着要跟大部队走的,可他是指导员,他得留下,带着这些伤痕累累的兄弟,找到活路,然后和大部队集合。 刘方平蹲在柱子身边,看着那张被高烧灼得通红、却仍带着孩子气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把滚烫的沙子。早几年,家国还未破碎时,他也随长辈进过庙,拜过佛。可后来,山河蒙尘,血浸焦土,他把能求的神佛都默默求遍了,也没见哪片云彩真落下点慈悲。自打扛起枪,他心里那点念想就全灭了——这世道,泥塑木雕救不了华夏,能救命的,只有手里的枪,和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人。 可此刻,在这摇摇欲坠的帐篷底下,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几个兄弟,个个身上带伤,烧的烧,昏的昏,药品早就见了底,连口热水都难保证。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攥住了他的心。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有那么一瞬,他竟荒唐地想,若是此刻真有什么神佛能显灵,他刘方平二话不说,磕头磕出血来也认了。 “柱子,”他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这话钉进孩子的魂里,“撑住了!等你好了,指导员豁出去也得给你弄只烧鸡,油汪汪的,管够!你可不能怂,小鬼子还等着你去收拾呢!” 也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这话真的钻进了耳朵,柱子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竟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那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找不到焦点,嘴唇翕动着,气若游丝:“指……指导员……我好像……看见俺爹……俺娘了……” 刘方平心里“咯噔”一声,像是被冰锥子猛地扎透了。这话太不祥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柱子滚烫的脸颊,声音更哑了:“别胡说,省着力气。你爹娘……等你回去呢。” 柱子没再回应,眼皮又沉沉地阖上了,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他妈的……”刘方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猛地别过脸,抬手狠狠砸向自己的大腿。不是恨柱子,是恨这该死的世道,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年轻的生命即将消失,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出细微的哔剥声,映着几张同样疲惫而沉痛的脸。角落里有女同志死死咬住嘴唇,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在凝滞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荡开。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呼”地被掀开,一股冷风猛地扑进来,冲得油灯火苗乱颤。刘春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什么,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尖锐得变了调: “赵梅姐!药……有药了!柱子他们有救了!” 刘春这一声喊,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里,整个帐篷里面的空气都活泛了起来。 帐篷里所有人都是一震。赵梅猛地直起身,手里化了一半的雪块“啪”地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了,几步抢到刘春跟前,眼睛紧紧盯着她攥紧的手:“药?哪来的药?什么药?” 刘方平也霍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旁边油灯火苗又是一阵乱晃。他脸上沉痛未消,却骤然绷紧了,目光锐利地射向刘春,又扫向她身后晃动的帘子——没别人进来。他的心一半是绝处逢生的火星子,另一半却是更深的疑虑和警惕。这冰天雪地、缺医少药的地方,哪来的药? “是……是柳絮姐给的!”刘春喘着气,把手心摊开。昏暗的光线下,几板用银色箔片封着的、从未见过的小方块,静静地躺在她汗湿的手里。上面的字极小,在油灯下泛着陌生的冷光。“她说……白的药片是消炎的,这种红黄的……是退烧的。她还说了这消炎药比世面上的磺胺还好用!” “柳絮?”赵梅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拧紧了。她接过那几板药,入手冰凉光滑,质地奇特。她凑近油灯仔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不认识的字母和数字。“这……这包装……” 刘方平已经一步跨了过来,从赵梅手里拿过一板药。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铝箔边缘,触感完全不同于任何他见过的药品。他的心往下沉了沉,疑虑瞬间疯长。一个来路不明、穿着奇异、突然出现在雪地里的年轻女人,身上竟然藏着这样古怪的“药”? 这种药品的包装,也不像一般人能有渠道搞到,这女同志到底是什么人? 正思考着呢,柱子那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呻吟,孩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这声呻吟像一根针,刺破了帐篷里凝滞的怀疑空气。赵梅先反应了过来,她咬了咬牙,看向刘方平,眼里是医者救人的急切和一丝破釜沉舟:“指导员!柱子他……不能再等了!大牛他们也……” 刘方平的目光在手中冰凉的药板和柱子灰败的小脸上来回扫视。时间在油灯哔剥声中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压着一条命。他想起那个叫柳絮小姑娘茫然无措却又竭力镇定的眼神……敌特?若真是,何必用这种方式暴露?若这个药真是毒药……他们现在,和等死又有什么区别? “这药……怎么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柳絮姐说,发烧的、伤口不好的,先吃一片白的。烧得厉害的,就再加一粒红黄的。一次一样一粒。如果白色的一粒不管用的话,就再加一粒。”刘春赶紧复述。 刘方平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他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断的冷硬。 “赵梅,”他把药递回去,“先给柱子用。你看着办。”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仔细着点。有任何不对,立刻停下。” “明白!”赵梅重重点头,接过药,手竟有些发抖。她不再犹豫,小心地沿着铝箔边缘,抠出一粒白色的药片。药片很小,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几乎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她看向刘春:“有水吗?” “有!有!”刘春连忙解下自己的水壶。 赵梅扶起柱子滚烫无力的头,撬开他干裂的嘴唇,将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放进他舌根深处,然后小心地喂进一点温水。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柱子喉结微弱地滚动了一下,药片似乎咽下去了。 帐篷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响,和伤员们粗重的呼吸。刘方平站在阴影里,目光紧紧锁在柱子脸上,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蜷起。他此刻也只能赌了,用柱子半条命来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的“药”。 赵梅又依次给另外几个高烧和伤口恶化的伤员喂下了药片。每喂下一个,帐篷里的沉默就加重一分,那无声的期盼和恐惧,几乎要凝结成实体。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时辰。柱子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点点?他紧蹙的眉头,好像……松开了一丝丝? 刘方平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往前凑了凑,再次用手背试探柱子的额头——还是烫,但那股灼人的热度,仿佛不再像刚才那样毫无生气地燃烧,而是……有了一丝微弱的、可以对抗的余地? 赵梅也注意到了,她眼里猛地爆出一星亮光,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指导员……柱子……好像稳一点了!” 这细微的变化,像一道微光,骤然刺破了帐篷里沉重如铁的绝望。几个一直强忍着的女同志,捂住嘴,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这次不再是压抑的悲泣,而是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刘方平缓缓直起身,长长地、沉沉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他看向手中剩下的那板药,陌生的铝箔表面,此刻却仿佛承载着不可思议的重量。 “刘春,”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个柳同志除了给了药还说了其他的么?” 第17章 谈话 后半夜,柳絮被吵醒以后几乎没合眼。帐篷里像个冰窖,冷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身上那床薄被又硬又潮,带着一股子霉味儿,压根儿不顶事。身下铺的干草早就被体温暖得带了潮气,反而吸走了更多热气。她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手脚冰凉麻木。 毕竟长这么大,她哪受过这种罪。虽然十岁那年父母去世了,她没有爸妈了,可外婆拿她当心尖肉,从没让她冻着饿着。如今倒好,一觉醒来,她脚踩进这冰天雪地中,睡在四面透风的破帐篷里。要不是怕……怕被当成什么奸细特务,或者妖魔鬼怪,她真想立刻从空间里扯出厚厚的羽绒被、军大衣,甚至拿个取暖器让自己温暖起来。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挨一刻是一刻,外面天色终于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帐篷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响动声。 柳絮撑着发僵的身子想坐起来,脑袋却晕的厉害。浑身的关节又酸又疼,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她心里咯噔一下,怕不是真要病倒了。也顾不得许多,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帐篷口,帘子垂着,没人进来。心念微动,手里便多了几粒熟悉的药片和那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她也辨不清该吃哪种,只想着“预防”,胡乱吞了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刚把药瓶收回,帐篷外就响起了刘春清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轻快:“柳絮姐,起来了没?” “起……起来了。”柳絮赶忙应道,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谁知脚刚一沾地,冻伤破裂的脚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她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朝旁边歪倒下去,“哎哟!”柳絮低呼一声,慌忙抓住旁边支撑帐篷的木杆,才没真摔下去。脚踝处包扎过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疼,连带整条小腿都抽了一下。 帘子被掀开,刘春钻了进来,带进一股清晨凛冽却清新的寒气。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心情极好。“柳絮姐,你没事吧?我听见……”她话没说完,目光落在柳絮还扶着木杆、微微发抖的手上,又看向她那只不敢着力的脚,笑容收了收,赶紧上前搀住她胳膊,“脚还疼得厉害?慢点慢点。” “还好,刚没站稳。”柳絮借着力慢慢直起身,脚底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她注意到刘春的表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快的欢喜,和昨晚那个蹲在她旁边低泣的姑娘判若两人。“你好像……挺高兴的?” “高兴!当然高兴!”刘春用力点头,声音都雀跃起来,“柱子后半夜烧退下去了,醒来以后都能认人了,还喊渴!大牛哥伤口也没那么红肿了,肉眼可见的消肿了,赵梅姐说,你给的那药……神了!”她说着,看向柳絮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柳絮姐,你可是救了他们的命呢!指导员刚还去看过,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他也松了好大一口气!” 柳絮听着刘春的话,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忧虑,露进些微光来。药有用,人都救过来了。这认知让她一直紧绷的肩颈稍稍松了松,一股温热的东西悄悄漫上心口,她知道这药给出去了,麻烦是定然少不了的,她心里明镜似的。毕竟这药太扎眼,再加上她的来历也让人生疑。可眼下,听着刘春语气里压不住的轻快,竟让她觉得,哪怕前头真有审问、有怀疑、有数不清的麻烦等着,这一刻的慰藉,也足够真,足够温暖。 这念头让她有些怔然。原来“值得”二字,有时候并不需要权衡太多利弊,仅仅是因为,救下的是那样一群……可爱又可敬的人。 “有用就好。这药的价值就没有白费。”她低声说,借着刘春的搀扶,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还是疼,但似乎没到不能走的地步。 “赵梅姐让我给你看看伤口,重新包一下。”刘春蹲下身,一边小心地解开那些浸着血污的布条,一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眼睛还下意识地瞟了眼帐篷口,“她还跟我说……指导员估摸着肯定要找你说话呢。” 她手里动作没停,用雪水沾湿布角,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声音更低了些:“柳絮姐,你别慌。我知道你绝对不是坏人,我们指导员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肩上担子太重,啥都得想到。尤其现在这光景……”她顿了顿,手上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一分,随即又放松,像是要把某种情绪按下去,“咱们这回……损失太大。石头哥他们……这次都没能撤出来,就是因为……队伍里头,出了吃里扒外的王八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急,带着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却已被现实磨砺出的切齿痛恨。 该来的总会来。柳絮点点头,心里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嗯,我知道。先看看脚吧,我们还得赶路不是?” 刘春扶她在干草上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昨晚那已经浸出血渍和污迹的手帕。冻伤的伤口边缘红肿着,好在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刘春用干净雪水再次擦洗,动作比昨晚更轻柔熟练,然后撒上最后一点颜色奇怪的药粉,用一块半新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还是没有合脚的鞋……”刘春看着柳絮那双只能勉强套进湿冷大鞋里的脚,发愁地蹙起眉。 “能走就行。”柳絮试着踩了踩地,刺痛依旧,但勉强能忍。她看着刘春稚气未脱却写满认真的侧脸,忽然问:“你们……今天还要走很远吗?” “嗯!”刘春用力点头,一边麻利地帮她整理那床薄被,一边说,“得尽快赶上大部队。这地方不能久留,谁知道敌人会不会摸过来。”她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话里的内容却让柳絮心头一凛。 帐篷外,天色又亮了一些。人声和脚步声更清晰了,夹杂着金属水壶碰撞的轻响,还有低声催促的口令。 柳絮扶着木杆,忍着脚痛,慢慢站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片全然陌生又危机四伏的天地里,她必须跟着这支队伍,走下去。她得趁着机会套套刘春的话,看看能不能知道具体什么时间,什么节点。 “柳絮姐,你就在这儿坐会儿,缓缓劲儿。”刘春利落地把包扎用的布头收好,站起身,“我去伙头班那儿瞅瞅,看能不能给你领口吃的过来。你昨儿个就没吃啥,肯定饿坏了。” 她说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叮嘱一句:“千万别乱走,你这脚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第 18章 早餐 柳絮坐在干草上,听着刘春的脚步声渐远,外面的人声、脚步声却愈发清晰起来,像潮水慢慢涨上来。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松不下来。 帘子一动,又有人进来。不是刘春。 是指导员刘方平。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军装,只是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像是用墨笔淡淡勾了一圈。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缺了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缸口冒着缕缕白气。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柳絮跟前,把缸子递过来。 “来同志,先对付一口,暖暖身子。”缸子里是半稠的糊糊,颜色灰扑扑的,闻着一股子焦糊的粮食味儿,倒是热腾腾的。 柳絮接过来,粗糙的缸子边沿烫着指尖,那点暖意让她冻了一夜的手微微发麻。“谢谢指导员。” 刘方平在她对面,也没讲究,直接就着地上的干草坐下了。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垂着,像是盯着地面某处,又像什么都没看。帐篷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外面骡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短促的口令。 “柳絮同志,”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柳絮脸上。那目光不锐利,像秋天的潭水,看着平静,“你的脚,还疼得厉害么?” “好多了,刚刘春给我重新包了。”柳絮小口啜着糊糊,温热的液体滑下去,空瘪的胃里总算有了点实在感。只不过这个糊糊味道很淡,甚至有点发苦,谈不上多好喝。 “嗯。”刘方平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他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指节粗大,布满厚茧,右手食指习惯性地在左手虎口的老茧上摩挲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昨晚……”他开了口,说得很慢,字和字之间留着空隙,“你给的那药,效果真好。战士们烧都退了,能认人了。大牛伤口也没再烂下去。几个发烧的同志,也都稳住了。” 他停了话头,抬起眼,目光落在柳絮脸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你这药……效果真不一般?”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我见过磺胺,也用过。弟兄们伤口发炎化脓,撒上去,是能顶些事,可效果也没这么快,这么……立竿见影的。” 他顿了顿,他们队伍不但穷,而且被果党封锁得厉害,再加上国际上面也对他们的围剿,药品粮食现在对于他们来说都特别的金贵。可也有一些心怀国家的同胞,想方设法捐物资援助。磺胺,认得,也见过伤员用。效果……绝对不是这样的。而且昨天晚上剩下的药,他让人给收起来了。毕竟东西太好,得用在刀刃上,等追上大部队,给更需要的同志留着。 来了。柳絮握着缸子的手紧了一下,掌心的温热和指尖的冰凉对比鲜明。她迎着刘方平的目光,那里面有审视,有关切,有领导者特有的那种沉静,还有一种不容闪躲的力道。糊弄不过去的,她知道。可实话…… “药……是家里以前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她垂下眼,盯着缸子里微微晃动的糊糊,声音有点发干,“就剩最后那点了。家里人说,紧要关头,能保命。具体叫啥……我也不太懂。” 刘方平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信,也看不出不信。等她说完,他才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家里给备的……你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在哪里呢?正好等我们追上大部队了,到时派两个人送你回去。”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她家人手中问问这个药品的具体来源。 “在南边……一个小城,做点小买卖。”柳絮只能顺着往下编,“而且我爹娘……早都不在了。”最后这句倒是真的,声音里不由得带出一丝黯哑。 刘方平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和微微发颤的睫毛,没吭声。小买卖人家?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这药,别说小买卖人家,就是一般的大户、乃至他们部队想尽办法通过关系搞来的那些“稀罕货”,也绝不是这个成色。 还有她出现在这儿的方式,更是透着邪性。这夹金山,海拔几千米,六月天在山顶都得裹紧棉袄,雨雪交加,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他们这些常年行军打仗的汉子,走到这儿都脱了层皮,喘气都费劲。可眼前这姑娘,细皮嫩肉,手指头白得跟葱段似的,脚上连个老茧都没有。 她就像是凭空从这冰天雪地里冒出来的一样,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柳絮同志,”他语气没变,却沉了两分,“眼下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我们前头路不明,后头有追兵,队伍里缺粮少药,伤兵又多。我们每走一步,都得提着十二分的心。”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更深了,声音也压得更低,“特别是……我们部队刚经过内部出岔子、牺牲了同志的事之后。” 柳絮明白。刘方平的话没挑明,但意思她懂,尤其她这个凭空冒出来、还带着稀奇药品的陌生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指导员,我……”她想辩解,话到嘴边却堵住了。能说什么?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别说他们信不信,就算信了,眼下这情况,她能全盘托出吗?就算想要全盘托出,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的药,救了人,这是实情。”刘方平话头一转,语气里那点紧绷似乎松了一丝,但目光依旧定定地看着她,“队伍有队伍的规矩,也有队伍的难处。我现在不多问别的,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暂时跟着队伍走?守纪律,不打听,不乱跑,力所能及,帮着照看伤员?咱们部队的规矩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昨晚拿出来的药,我们队里先记下,等跟大部队汇合了,再想办法补给你。” 柳絮几乎没有迟疑。她放下搪瓷缸子,忍着脚踝的刺痛,尽力把背挺直了些,看向刘方平,声音清晰:“我愿意,指导员。我服从安排,尽力做事。药……不用补,就算我支援咱们队伍,打鬼子的一点心意。” 刘方平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澈,不像撒谎,也没有敌特常见的闪烁或算计。他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你的情况,我会向上面汇报。在得到进一步指示前,你就跟着赵梅的卫生队,帮着照看伤员。刘春会照顾你。记住你说的话。”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帐篷里投下阴影。“把糊糊吃完,准备一下,队伍很快要出发。你的脚……”他看了一眼她包扎起来的部位,“尽量别沾地,实在要走,让刘春扶着。掉队了,没人能回头找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清晨冷冽的光和喧嚣的人声一下子涌进来,又随着帘子落下被隔断。 柳絮坐在原地,捧着已经半凉的搪瓷缸子,慢慢地把剩下的糊糊吃完,尽管粗糙难咽,却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开始笨拙地收拾帐篷里面的东西,其实就是把薄被叠一叠,把换下的睡衣团起来。动作间,手指无意中擦过左手无名指根部那圈浅淡的印记。 第 19章 路上 没多久,刘春就端着个更小的碗回来了,里面躺着两块烤得焦黑的块茎,还烫手。她献宝似的递过来:“柳絮姐,快吃这个,顶饿。刚指导员说啦,你脚不方便,一会儿跟着伤病员的驴车走,赵梅姐马上就会过来。到时我和她正好一起把帐篷里的东西收拾收拾。” 柳絮看着那两团黑糊糊的东西,闻着是挺香,可那卖相实在让她下不去嘴。她往后缩了缩手:“刚指导员给我吃那个糊糊了,饱了。这个你吃吧。”她的生活一直挺富裕,对于吃食上面虽然没有太大的追求,但像这种黑乎乎的东西她实在下不去口,她也明白这个食物已经是队伍里最丰富的了。 刘春没立刻接话,眼睛却直直盯着碗里,那眼神明晃晃的——馋。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小了些:“那糊糊是青稞炒面呢,我们拿东西跟山上藏民换的。平时也就重症伤员和指导员能吃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指导员胃不好,吃不了烤的,硬的,所以大师傅才给他开小灶做炒面。他这是把自个儿的早饭匀给你了。” 柳絮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又看看刘春碗里那两块黑疙瘩。糊糊还剩个底,温的,带点焦苦味。她忽然觉得那缸子沉甸甸的,有些烫手。原来她嫌弃的食物,是别人心心念念舍不得吃的精贵粮食。 她把缸子搁下,没再说话。手在袖口里攥紧了,指节泛白。空间的念头一动,那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米面粮油就在脑海里晃了一下,像压舱石,沉甸甸地硌着心口。可她什么都拿不出来,最起码此刻不能。 这时赵梅掀了帘子进来。她进来也没有多余的话,蹲下、解布条、看伤口,一气呵成。手指冰凉,动作很轻,看的出来是在赶时间。 “还行,没再肿。”她重新上药,把手帕一圈一圈缠紧,“今天路不好走,你自己千万当心。上车把脚垫高点儿,能舒服些。” 柳絮点头。“谢谢,赵姐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喊赵梅,想了一会还是按照现代人叫人的方式去喊她,最起码听上去显得尊敬别人。 赵梅包扎完,没立刻起身。她低着头,盯着自己刚打好结的布条,嘴唇动了动,像有话堵在喉咙口。半晌,只挤出一句: “……柳妹子,昨天晚上你给的那药,真是谢谢你了。”如果不是柳絮给的药及时,昨天最起码好几个战友就会因高烧感染而死亡。 赵梅说完就掀帘子出去了,她的步子很快,像怕谁被追上似的。 刘春望着赵梅的背影,帘子落下来,把那道瘦削的肩挡在外头。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着谁:“赵梅姐心里苦呢。”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袖口磨破的毛边。 “一个月前,她男人也是……从前线抬下来,身上的那个洞,血都止不住。我们队缺医少药的,他硬生生熬了三天。”她没再说下去。帐篷里静了一会儿,才又响起低低的一句:“然后就那么没了。要是一个月前认识你就好了,最起码……”那几十人就不会这么轻易的起去了。 柳絮闻言,沉默了…… 帐篷外集合哨声响了,短促,尖锐,刺破清晨的冷空气,也让帐篷里安静的气息被打破。 柳絮撑着木杆站起来,脚一沾地,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她挪到帐篷口,掀开衣角。 天亮了。灰白的光铺在残雪上,映出满地匆忙的影子。人从各个角落聚拢过来,背行李的,扛枪的,搀扶伤员的。没人高声说话,动作却利落,伤病员被扶上仅有的几辆驴车、骡车,驴子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 刘春跑过来,一把搀住她胳膊:“柳絮姐,来,车在这边。”昨天柳絮给药的行为,让刘春坚信她是个好人,心里面让她不自觉的就对柳絮亲近了起来。 柳絮一瘸一拐地过去。车上已经窝着两个伤员,一个头上缠满绷带,只露半张灰白的脸,这张脸年轻而又稚气,而另一个胳膊吊在胸前,闭着眼,眉头拧着。是个粗犷的年轻汉子。赶车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兵,没说话,只默默把杂物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铺着干草的空地方。 柳絮爬上车,把那只好脚先放上去,再小心翼翼搬动伤脚,搁在一捆软乎的杂物上。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裹紧那件满是补丁的薄棉袄,还是止不住的发颤。 队伍前头,刘方平正和一个背地图袋的干部低声交谈,侧脸被晨光勾出硬朗的轮廓。他抬手朝远处指了指,又说了几句什么,那干部连连点头。 “出发!” 队伍动了。驴车颠了一下,轱辘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吱声。柳絮回过头,远处的雪山露出白皑皑的尖顶,衬着蓝得发亮的天。几朵又大又绵软的白云高高的挂在天上。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走在旁边的是刘春,车前是晃动的驴屁股和赶车老兵弓起的背,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雪路。 “我们这是往哪儿走?”她问。 远处群山连绵,草原铺开去,翠绿色里探出零星的野花,黄的,紫的。土拨鼠从洞里探出脑袋,又倏地缩回去。巨大的鸟在天空盘旋,投下缓慢移动的影子。更远处,牛羊甩着尾巴,慢悠悠啃着草。 “去延安呀!”刘春眼睛亮了,“我们先跟大部队汇合,等到了延安,到时候就可以打鬼子!给乡亲们报仇了。” 柳絮没接话。 延安。 她在课本上读过,看过无数遍。那些黑白的照片、模糊的地图、沉重的时间节点,此刻都从纸面上站起来,化作眼前蜿蜒的队伍、咳嗽的伤员、驴蹄子踩碎的冰雪,还有刘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知道脚下的路,敌人追在后面,前头是雪山、草地、和望不到头的路。他们没有药,没有粮,每一个人的一件棉袄穿几年,一顿炒面就是是病号饭。而且每行一里路都有可能会有人倒下之后再也起不来。 她缩在棉袄里,把冻僵的手拢进袖口。她的空间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粮食、药品、衣物、甚至是武器。 要紧的是,她真的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车又颠了一下,柳絮回过神。风还是冷,脚还是疼,刘春还在旁边走,时不时低头躲过路边挂满冰凌的灌木丛。远处,刘方平的背影在队伍前头,一步一步,踏得很稳。 她摸了摸左手的无名指。那圈浅淡的印子,什么也看不出来。 总会有办法的。她想。 第20章 半块饼子 驴车走得慢。车轮碾过冻土,一颠一颠的,柳絮脸上被强烈的风吹的特别难受,再加上太阳太大,照在她的脸上又干又疼,像钝刀子割肉似的。柳絮把伤脚搁在那捆软包袱上,尽量不让它受力,可每颠一下,还是疼得她牙关发紧。 她没吭声。车上那两个伤员更惨。吊胳膊的那个,眉头都拧成疙瘩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在寒风里凝成一层薄霜。缠绷带的那个,只露半张脸,年轻,稚气未脱,他的嘴唇干得起皮,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他昏睡着,呼吸很轻,胸口那点起伏几乎看不见。 这张脸这么年轻,少年模样。这应该就是刘春说的跟她差不多大的柱子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别开眼。风刮过来,把她垂落的碎发糊在脸上。 刘春走在车旁,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车沿,脚步轻快地躲过路上的坑洼。她没说话,眼睛却一直往柱子的方向瞟。 “柱子昨晚上烧了一夜。差点都挺不过去了。”刘春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赵梅姐说,要不是你那药,昨天晚上就怕是……哎,柱子家已经被脚盆人全都杀光了,家里也就他一个人了,要是真死了家里的根也就断了,他家的仇就没有法子去报了。” 刘春虽然看上去像个小孩模样,但她经历的事情多了,所以心智成熟的很。 柳絮没接她的话。她把手缩进袖口,仔细的倾听着刘春说的话,她来自未来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时候国人的悲愤与痛苦,如果她安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毕竟此刻的语言是苍白无力的。 车又颠了一下。柱子闷哼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赶车的老兵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鞭子轻轻一扬,驴蹄子快了两步,又慢下来。前面是段上坡路,雪被踩实了,特别滑。老兵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上拽。棉袄后背磨破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絮子,风一吹,直往外钻。 柳絮看着那片破洞,喉咙里像卡了块东西。 “同志,”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您这袄子……” 老兵没回头,瓮声瓮气应了句:“哦,这个啊,不碍事,还能穿。” 刘春在旁边小声说:“张叔那件袄子穿了四年了。上次他说还能再穿四年呢。” 四年,柳絮垂下眼。她以前衣柜里随便一件羽绒服,换季的时候如果觉得旧了,不想穿,就直接扔了,实在太贵的舍不得扔掉的,她就会捐掉。她从来没想过一件衣服可以穿四年,除非这件衣服她特别的喜欢。 驴车艰难的爬上坡顶,老张他没说话,佝偻着背,两只粗糙的手指节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结着暗褐色的痂。他盯着前方的路,像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想了。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队伍慢下来。 刘春踮脚往前张望:“好像是前面有段路不太好走,先头兵在探路。” 柳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队伍前头,刘方平站在那里,正和几个干部围成一圈,低头看地图。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他抬手朝西边指了指,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便散了,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快步走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指导员胃又疼了。”刘春轻轻说,“他一累就这样,硬扛着。他那份炒面都给你了,早上肯定啥也没吃。” 柳絮攥紧了袖口。她当时嫌那味道寡淡,咽了几口就搁下了,此刻知道这是别人省下的救命口粮,柳絮特别的愧疚。 “前面怎么回事?”车上一直闭着眼的吊胳膊伤员忽然出声,声音粗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刘春赶忙回:“探路呢,路况不好,得慢点。” 伤员“嗯”了一声,眼皮没抬,眉头却松了些。他那只伤胳膊搁在膝上,裹着脏兮兮的绷带,渗出些红色的血水。柳絮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这最好敷个止血药,然后用干净无菌的纱布包扎才行,要不然伤口还是容易感染。 她有药。有纱布,还有可以做手术的一整套简单设备。不过她不敢拿出来,她只好收回目光。 刘春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那绷带,嘴唇抿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昨天晚上留的半块饼子。她掰下一小块,递到那伤员面前:“大牛哥,吃点东西。” 大牛的伤员睁开眼,看了看摇头:“我不饿。” 刘春急了,“可是大牛哥你今天早上就没吃啊。”再说大牛哥还是个病人呢,不吃怎么养好身体。 “我真不饿。”大牛别过脸去,硬邦邦地扔出这句话,喉结滚了滚,“大半夜的,赵梅同志不是给我喂过面糊了?” 他说着,又把那半块饼往刘春那边推了推,动作有些粗,却透着股执拗:“妹子你自己吃,你小,正长个儿呢。” 刘春没再劝。她知道铁牛这人性格倔强认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要不怎么叫铁牛呢。 絮看着她把那个小布包重新揣回怀里,动作慢腾腾的,低着头,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她眼睛里藏着什么。 柳絮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顿了顿,换了个话头:“刘春,你今年多大了?” “我啊?”刘春抬起头,脸上那点阴影像被风吹散了似的,弯着眼睛笑起来,“今年十四了呗!”她说着,伸手拨了拨垂在胸前的麻花辫,语气里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得意,好像十四岁是个了不起的年纪。 “十四……”柳絮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刘春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上。颧骨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暗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成两道好看的弧。 她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发愁;放学后和同学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五块钱一杯的奶茶还要挑口味;偶尔周末窝在沙发上,抱着遥控器看电视,或者和同学一起出去逛街买买买,甚至叛逆期的时候嫌外婆做的饭菜不合口味,还偷偷点外卖。 可是同样是十四岁。 刘春却已经在这支队伍里,背着洗得发白的布包,踩着磨破的鞋子,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懂事的把半块青稞饼省下来,让给比她大的伤员,甚至已经和战友们肩并肩的去抗战了。 “那你呢,”刘春歪着头,眼睛里带着好奇,“柳絮姐,你多大啦?” 柳絮顿了一下,喉咙里又涌上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二十了。” “二十!”刘春眼睛亮了亮,“那比我大好多!我以后就叫你姐,你可别嫌我烦。”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你家是哪儿的啊?你还没跟我说过呢。” 家。 柳絮望着远处白皑皑的雪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春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回答,也不追问。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笑了笑:“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跟着队伍走,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柳絮攥紧了袖口。 驴车又颠了一下。柱子蜷在干草上,喉间发出细微的呻吟。柳絮看向他,那张年轻的脸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 “他……一直这样吗?”她问。 刘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容淡了些。“虽然他昨天吃了你给的药,烧是退了,但还是昏昏沉沉的,毕竟伤的太严重。我们这什么都缺,赵梅姐说了,能退烧就是好事,伤口什么的得慢慢养才行。”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他今年才十三岁呢,年轻小伙子伤口恢复的快。” 十三。 柳絮没再问了。 车子继续往前走。天边的太阳升高了些,雪地上泛起刺眼的白光。风还是冷,但比起夜里已经好了很多。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几只不知名的大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天空下格外清晰。 刘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递给柳絮:“姐,你真的不吃点?走了这么久,肯定饿了。” 柳絮看着她手里那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摇了摇头:“我不饿,你留着。” “我不听你的。”刘春不由分说把饼子塞到她手里,“你脚伤着呢,得补充营养。我和大牛哥他们,都习惯了。” 都习惯了。 柳絮攥着那块饼子,硬的,凉的,表皮烤得焦黑,隐隐能闻到一点粮食的焦香。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旁边的大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望着远处沉默的雪山。他那条伤胳膊搁在膝上,绷带脏兮兮的,渗出的血水都已经干成褐色的了。 柳絮把那块饼子攥紧,又松开。她抬起头,望向队伍的最前方。 刘方平的背影还在那里,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她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刘春。 “咱们分着吃。”她说。 刘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接过那半块饼子,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柳絮也咬了一口。 饼子硬,干,带着一点焦苦的味道。她慢慢嚼着,一点一点咽下去。舌尖上那点苦味散开之后,隐约能尝到一丝粮食的甜。 苦的。甜的。 都在这口饼子里了。 她嚼着那块饼子,望着前头蜿蜒的队伍,望着远处的雪山和蓝天,望着那些灰蓝的、打着补丁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身影。 那圈浅淡的印记还留在左手无名指上。 她轻轻摸了摸它。 第21章 决定1 “大家伙先停下来,休息一下。”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柳絮听到了,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厉害。她也不知道驴车走了多久,只记得迷迷糊糊中跟刘春说了几句话,后来路越来越难走,刘春喘得厉害,说话也少了。她自己更是头疼得要命,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记一记敲着,喘气都费劲。 这是高反。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再后来,风太大了,冷得刺骨,她缩在车上,听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听着驴子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听着身边伤员压抑的咳嗽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打了个盹。 也不知道是十分钟还是半个钟头,意识沉沉浮浮的,抓不住个实在东西。她好像看到外婆的脸,笑眯眯的,端着一碗热汤递过来,嘴里念叨着“趁热喝,别凉了”。又好像又出现父母的脸,隔了太多年,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笑,笑得很温柔。 她想伸手去够,却够不着。 “大家伙先停下来,休息一下。” 前面那喊声,传过来,有些闷闷的。柳絮动了动眼皮,没睁开。头疼得厉害,一跳一跳的,后脑勺像灌了铅。风还在刮,刮过耳边时发出呜咽的声响,时高时低。 梦里那些脸还没散。外婆端着碗,碗里冒着热气,她看不清是什么汤,只觉得暖。父母站在外婆身后,笑着看她,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可她听不见。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脚底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柳絮猛地睁开眼。 灰白的天光刺进眼睛里,她眯了眯,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东西。驴车停了。前面那头驴耷拉着脑袋,喘着粗气,鼻子喷出两团白雾。赶车的老张在一旁,弓着背,一动不动,像块风干的石头。 头疼。脚也疼。身上哪哪儿都疼。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缩成了一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揣在胸口,冻的像个虾米。那件薄棉袄根本挡不住风,冷气从四面八方往身体的每个毛孔里面钻。 “姐,你醒了?” 刘春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柳絮扭头,看见她蹲在车边,手里攥着一把雪,正往脸上搓。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搓几下,又哈几口气暖暖手。 “我睡多久了?”柳絮一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 “没多久,才停一会儿。”刘春把手里的雪扔了,站起来,凑到车边看她,“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头疼了?也不知道为啥,我们好多人来这边都头疼,走一点路都喘气。有时候跑的太厉害了,还有人晕过去了呢!” “因为这是高原反应。”柳絮缓了缓,把脑子里那些昏沉的感觉压下去,慢慢开口,“咱们从低的地方突然来到高的地方,不适应。海拔越高,气压越低,吸进来的氧气就越少。人就会头晕、没力气,严重的……”她顿了顿,“严重的可能就醒不过来了。这叫缺氧引发的代偿紊乱。” 她说着,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两年前她刚拿驾照,兴冲冲地做旅游攻略,想着能带外婆去青海看藏羚羊,看那种屁股上长着爱心形状的藏原羚。攻略做了厚厚一沓,路线、住宿、海拔变化、高反预防,查得仔仔细细。后来外婆身体不好,医生不让去,只好改道去了海边。外婆踩着沙滩,笑着说海风真舒服,不枉和孙女来这一趟。 外婆去世以后,她本来还想着,等过个几年有机会了,她开车替外婆走一趟那条线路。 谁能想到,命运直接把她送到了这里。 “柳絮姐,你懂得真多。”刘春歪着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这些我都是在书上看的。”柳絮摇摇头,没接这个夸。 “哇,你还读过书?”刘春更惊讶了,嘴巴微微张着,“那可太了不起了!咱们队伍里,识字的没几个。女的里头,也就赵梅姐认识几个字。其余都和我一样是个睁眼瞎!” 柳絮看着她,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有些话在喉咙口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们那儿……现在无论男女老少人人都可以读书。这都是因为有你们无谓的奉献,才有以后我们那人人有书读,有衣穿,吃得饱,有力气……” 这话说出来,她觉得心里舒服多了,毕竟就是因为先辈们不怕牺牲的奉献,才有后世的繁荣安定。 刘春皱起眉头:“什么你们我们的?柳絮姐你说得话好奇怪啊。”接着她脸上出现了向往,“柳絮姐,不过人人有书读,有衣穿,吃得饱这是什么神仙生活。” 柳絮笑了笑,没再解释。她伸出手,替刘春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轻轻的,像外婆从前对她做的那样。 “会的,你还小,”她说,“等你以后长大了就知道了。” 刘春歪着脑袋,还是没太听懂的样子,但也没再追问。她蹲下去,把手里的雪团扔掉,搓了搓冻红的双手,站起来跺了跺脚。 “柳絮姐,你歇着,我去前面看看,顺便拿点干粮过来。”她说 柳絮点点头。刘春转身就跑,单薄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下一颠一颠的,很快消失在队伍前头的人堆里。 风还是冷。 柳絮缩回车上,把那只伤脚又往里挪了挪。旁边的大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 “你说的那个世界太美好了,虽然我知道那是我们每个人的梦想。不过我们肯定是活不到那一天了,不把敌人赶出国门,我们什么理想都是空谈。” 柳絮愣住了。 大牛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看着大牛。那张脸被风霜磨得粗糙,眉眼间却还带着年轻人的棱角。他也就二十出头吧,搁她那个年代,还在大学里为期末考试发愁,为追哪个女孩辗转反侧。可此刻他靠在这辆破驴车上,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的雪山,像在望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让她想到刷视频的时候,看到一个战乱国家的小孩子,平静的说出,他们是长不大的,因为随时都会被枪杀。 “活不到那一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和视频上的孩子一模一样,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风真大、雪真白。 柳絮攥紧了袖口。是啊,现在这个年代,连长大都是一种奢望。 她想说,你们活得到的。你们不光活得到,还会赢。你们会走过这片雪山,走过那片草地,走到延安,走到全中国。你们会看到五星红旗升起来,看到那些你们用命换来的、人人有书读有衣穿的日子。 可她说不出来。 她只能缩在这辆破车上,裹着这件打满补丁的薄棉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伤员。 远处传来几声咳嗽,闷闷的,像被人捂着嘴。 柳絮把脸深深的埋进领口。 大牛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眉头还是皱着,一动不动。风刮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第 22章 决定2 刘春小跑着回来,脸蛋红扑扑的,喘着粗气,手里攥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柳絮姐,给!”她把东西递了过来,是和早上一样的烤焦的青稞饼,还带着点热乎气,“大师傅给的,说给伤员一人一块。”说着把手上的青稞饼子递给了其他车上的伤员。 柳絮接过了一块,捏了捏,表皮焦得发黑。“我们吃饼子,你们吃啥?” 刘春嘿嘿一笑,没接这茬:“前头说再走半天就有个村子了,藏民的村子,到时我们说不定能换点粮食。有可能还能换点酥油茶呢,那个茶我喝过一次,可香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却躲避着柳絮的目光。 柳絮看着她,又看看手里那块饼。她知道队伍里缺东西,没想到缺成这样。 “刘春。” “嗯?”刘春抬起头,眼睛还是亮亮的。 柳絮张了张嘴,话在喉咙口转了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这玩意儿我不爱吃,你拿去吃,吃慢点,别噎着了。” 刘春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柳絮姐,早上你的就给我吃过了,我现在不饿,而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不吃,伤咋好的快呢?我身体好好的,少吃一顿没啥。” 柳絮没戳穿她偷偷咽口水的样子,把饼塞回她手里:“吃吧,你还小,长身体呢。我真吃不下。就想喝点水。”她是真的吃不下,虽然肚子也很饿,但是这个焦黑的青稞饼吃下去,她内心会有一种负罪感。 旁边大牛动了动。他睁开眼,看看刘春,又看看柳絮,喉咙里滚出一句:“给我来一块。” 刘春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饼子拿了一块递过去。大牛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松开些。 “还行,香的很。”他说。 刘春笑了。“大牛哥你吃饱了,明天你的伤说不定就好了,这样又能打鬼子了。” 柳絮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风又刮起来了,比刚才更硬,刀子似的往脸上招呼。柳絮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 看见柳絮坚决不想吃的模样,刘春站在车子旁边,掰了一半饼子给赶车的老张,然后小口小口地咬着手上的那半块饼,嚼得很慢,像舍不得咽下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伸出舌头舔舔嘴角沾的渣子。 柳絮看着她,和周围其他人,喉咙里堵得慌。 “柳絮姐,你真不吃啊?”刘春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黑乎乎的饼渣,“这饼其实挺香的,你嚼久了能嚼出甜味来。” 柳絮摇摇头:“你吃吧。” 刘春没再推,低头继续啃她的饼子。 旁边大牛把那块饼吃完了,又闭上眼睛,靠在那卷铺盖上,眉头皱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那条伤胳膊搁在膝上,绷带上渗出来的东西又干了一层,颜色更深了。 柳絮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前头传来几声咳嗽,闷闷的,像被人捂着嘴。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喊什么,只听见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驴车忽然晃了一下。那头驴子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喷出两团白雾。赶车的老张回过头,往车上瞟了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吃着焦黑的青稞饼子,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刘春啃完最后一口饼,舔了舔手指,站起来跺了跺脚:“柳絮姐,我去前头问问看啥时候动身。” 不等柳絮应声,她已经跑出去了,单薄的背影在湛蓝色的天光下一颠一颠的,很快消失在前面的人堆里。 车上只剩下柳絮和大牛,还有蜷在干草上的柱子。 柱子还是那个姿势,缩成一团,呼吸很浅,胸口那点起伏几乎看不见。柳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他什么时间醒?”醒了他能吃什么?就算她再怎么不懂医学上的事情,但最起码基础的护理知识是懂得的,柱子伤的最重,硬的东西肯定不方便咀嚼,最好吃清淡点的流性食物。 大牛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磨木头:“他昨晚上烧得说胡话,都喊娘了。我一直以为他活不下去了。” 柳絮没说话。 “他娘死得早。”大牛说,“他爹去年和唯一的姐姐都让鬼子给杀了。我今天早上听他们说了,多亏你给的药,我们才活了下来。我铁牛不喜欢欠人情,我这条命把小鬼子都杀了,之后再来给你当牛做马。” 大牛的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被风吹散了。他的眼睛没看柳絮,望着远处的雪山,那目光沉沉的,压着什么东西。 柳絮喉咙里堵得更厉害了。 当牛做马。 她给的那几粒药,不过是她随手拿出的一点点。可在大牛嘴里,成了要拿命去还的恩情。 她想说不用报,想说那些药不算什么,想说你们以后要打的鬼子还多着呢,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恩。 而且,真正的恩情是这些前辈护佑着他们的。 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大牛已经闭上眼睛,靠回那卷铺盖上,眉头皱着,不再说话。 老张啃完那块饼,舔了舔手指头,又佝偻着背靠在车沿上,一动不动。那头驴子耷拉着脑袋,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前挪动着。 刘春还没回来,但是队伍已经行动了起来。 柳絮望着前面那些人群,灰蓝的一片,三三两两走着。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走着走着忽然蹲下去,捂着胸口喘气,旁边的人停下来等他,缓一会儿,再一起走。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来不走。 就那么一步一步,往雪山的方向走。 柳絮看着那些背影,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小时候她问外婆,为啥电视里那些红军那么辛苦了还要走。外婆说,不走不行啊,不走就人就没活路,不走这个国家的火种和希望就没了。她那时候小,听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外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着。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驴车又颠了一下。柳絮扶住车沿,那只伤脚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喊,不是命令,是有人在前头喊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带着一股兴奋的劲儿。 车上大牛睁开眼,往前面张望。老张也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第23章 休整 刘春念叨了一路的酥油茶,到底没喝上。 队伍在离村子几里外的地方停了,说是停队休整。这里周围全是高山,光秃秃的,稀稀拉拉长着些耐寒的灌木。远处山坳里飘着几缕烟,天色湛蓝湛蓝的。太阳高高挂在中间,大朵的白云像是一朵蓬松的棉花,立在山巅上,天上有黑鸟在转圈,一圈一圈的,慢悠悠地兜着。 天色这么明亮柳絮也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指导员带着几个人进村子里去了,走了快一个时辰了,也没见回来。 留下的几十号人,能站岗放哨的没几个,剩下的全是走不动的。轻伤的忙着砍树枝搭帐篷,重伤的躺在临时铺的干草地上,一声不吭,偶尔有人闷闷地咳几声。 柳絮脚还疼着,但比早上那会儿强些。她坐在火堆边上,往里头添柴。火不能灭,灭了就没热水,晚上更难熬了。旁边躺着的那些伤员,她不敢多看。铁牛和柱子蜷在人群里头,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刘春蹲在旁边,把雪往水壶里塞,塞满了就架在火上烤。她盯着火苗,嘴里念叨:“也不知道指导员能不能多换点吃的……” 赵梅在检查一个伤员的伤口,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没停,隔了一会儿才应了句:“这年月,家家户户都难。”即使换到的粮食也是不够这些人吃的。 刘春没接话。火苗噼啪响了几声,她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再换不来吃的,真撑不住了。”顿了顿,“指导员和其他人今儿一天都没吃东西,赵梅姐你也没吃。再这么下去,咱们没死在敌人枪下,倒先饿死冻死在这路上了……” 她没说下去。把脸别过去,望着远处村子的方向。 “柱子今天又不好了。”她声音更低了,“明明昨天晚上他的精神状态好的很,可是今天……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说着她跑远了,火苗跳了跳,没人说话。 柳絮看着刘春抹眼泪的动作就知道小姑娘伤心了。 赵梅没接话。她低着头,把手里的绷带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结,又拿手指压了压。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在在明明暗暗中,地下的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落在雪地里,嗤地灭了。 柳絮往火里又添了根柴。柴在雪水里面泡过,烧得慢,浓烟滚滚,把几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远处传来几声咳嗽,闷闷的,断断续续。不知道是谁。 刘春又走了过来,她把水壶从火上挪开一点,怕烧干了。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火苗看。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两团被风吹出来的暗红更明显了。 “赵梅姐。”她忽然又开口。 赵梅嗯了一声,没抬头。 “你说……”刘春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问,“指导员能换到东西不?” 赵梅没立刻回答。她把换下来的旧绷带叠好,收进旁边一个布包里,才说:“不知道。” 刘春不说话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把火苗吹得直往一边歪。柳絮伸手挡了挡风,又往火里添了根柴。 旁边躺着的伤员里,有人翻了个身,闷闷地哼了一声。柳絮扭头看了一眼,是柱子。他还是蜷在那儿,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火苗。 刘春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才十三。”刘春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赵梅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又继续收拾。 远处山坳里那几缕烟还在,慢慢地飘着,飘散了,又冒出新的来。不知道是炊烟还是什么。“你们说,”刘春又开口,声音还是低低的,“指导员他们进村,会不会碰上坏人?藏民同胞……会不会不欢迎咱们?” 赵梅抬起头,望着远处村子的方向。天快暗了,那边的山影模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不会。”她说。声音不大,但稳。 刘春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天色彻底''底黑了下来,风又大了些,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她伸手挡着风,等火苗稳下来,才慢慢收回手。 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一个黑影子从暮色里走出来,走得急,喘着粗气。走近了才看清,是跟指导员进村的战士之一,姓周,大家都叫他小周。 “小周同志,你回来了!指导员呢?”刘春看到了,立马开心的跑过去问道? 小周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指导员和其他同志在后面呢,他让我先回来,就是告诉你们,说村里有藏民同胞,愿意换给咱们一点青稞面!他让赵梅同志架上锅子把水烧好,回来就能煮青稞面了!” 刘春腾地站起来:“真的?” 小周直起腰,喘匀了气,脸上带着笑:“指导员让我先回来说一声,先把水烧上,等人回来就有吃的了!” 赵梅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没吭声,转身去旁边拿大铁锅。 刘春已经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有青稞面汤喝也行啊,柱子哥和大牛哥以及其他伤员们能好好养养身子了!” 小周摆摆手:“行行,你们赶紧烧水。”说着转身就往暮色里跑,边小跑边喊,“我回去接指导员他们回来!” 脚步声咯吱咯吱远了。 “跑慢点,跑的太快我怕你晕在路边没人知道。” 刘春还站着,望着小周跑没影的方向,脸上那笑没收住。她扭过头看柳絮,眼睛亮得跟火苗似的:“柳絮姐,有青稞面了!今天晚上伤员们能吃上热乎的了!” 柳絮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点点头:“那你晚上多吃一碗。” “那不行。”刘春又蹲下来,往火边凑了凑,“我身体好着呢,今天我多吃一块青稞饼了。晚上伤员们多吃一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 火堆边架着几个水壶,水早就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刘春拎起一个,往碗里倒了大半碗,端着去喂那些躺着的伤员。她蹲在柱子旁边,一手托着他后脑勺,一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小声说:“柱子,喝点水,慢慢喝。” 柱子眼皮动了动,嘴唇碰着碗沿,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刘春用袖子给他擦掉。 那边赵梅把大铁锅端过来,架在火堆上。她弯着腰往锅里添雪,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火光映在她脸上,不知是火光晃的还是怎么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直起腰,左手不自觉地在腹部按了一下,又垂下去。 柳絮看见了。 第24章 粮食和药品 漆黑的天,只有这一小堆篝火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人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青稞面的香气飘出来,淡淡的,却让围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说是疙瘩汤,其实稀得能照见人影。百十号人,就这么一锅,分到每个人碗里,也就是刚够盖住碗底的一口。 老周蹲在火边,盯着那锅汤,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暂时分管这块的后勤,一路上最愁的就是粮食。这会儿他往火里添了根柴,声音压得低低的:“指导员,这个村子我们挨家挨户问过了,粮食都不多。除了交庙里的香火粮,剩下的全让地主收走了。咱们就借出来这么些,还是人家藏民同胞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顿了顿,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晃,“后面咋弄?这么多人,张嘴就要吃啊……” 刘方平眉头拧着,盯着那锅稀汤看了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不高,却稳。 “我知道。”他说,“粮食的事,急也急不来。这山高,村子稀,能换到这些已经是人家尽心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往远处黑乎乎的山影望了一眼:“明天一早,先派几个人往前头走,探探路,看看下一个村子有没有余粮。”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眼窝深陷,那两道眉头还是没松开。 “咱们也得加快脚程了。”他收回目光,看向老周,“争取早点赶上大部队,早汇合,早安心。路上省着点吃,总能撑到延安。” 老周叹了口气,眉头还是拧着:“也只能这样了。可你也知道,粮食再紧,咱们勒勒裤腰带能扛。眼下最要命的是……”他压低了声音,往伤员那边瞟了一眼,“绷带没了,药粉也没了。昨晚上那几个重伤的,虽说吃了那药稳住了,可要再这么下去,怕是……”他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里头了。 刘方平没接话,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跳,那两道眉毛底下,眼窝陷得更深了。 “药不是还有点儿么?”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不高,“今天晚上,情况不好的那几个,再给他们喂一次。能多保住一个是一个。” 老周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你昨天不是跟我说,剩下的药要收好,带给首长他们?” 刘方平没吭声。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 刘方平把那根烧了大半的柴火往火堆里拨了拨,火苗一下子窜高了些。他盯着那跳动的火,声音低下来,像是跟自己说: “药再好,也没人命金贵。” 老周没再问了。他转过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我去看看那几个娃子。”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方平。那人还蹲在火边,盯着火苗,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深深的眉骨照得一跳一跳的。 老周转过身,大步往伤员那边去了。 柳絮在另一边帮着身体不舒服的赵梅打饭。锅里的疙瘩汤稀得能照见人影,每人一勺,倒进碗里刚盖住碗底。她拿着勺子,一勺一勺的舀着,动作很慢,生怕洒了,毕竟粮食太金贵了。 旁边站着的小周脚上还穿着双湿透的布鞋,柳絮看了一眼,把手里烘干的鞋子递过去:“这鞋子还你,我已经烘干了。昨天谢谢了。” 小周接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牙:“这有啥。”他把湿鞋子换了下来,鞋面已经磨得发白,后跟打着补丁,脚趾那块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头,冻得通红。 柳絮看了一眼那只露出来的脚趾,没说话。 她现在脚上穿的是赵梅的鞋。赵梅刚找出来给她穿的的,鞋面也有补丁,但码数合适。 忙完了,她转回火堆边。刘方平蹲在那儿,盯着火苗看,火光在他脸上跳。 柳絮忍着脚疼,最后还是过去了,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干草铺着的地方坐了下来。 刘方平抬起头,看她一眼:“柳絮同志,伤口怎么样了?” 柳絮低着头,看着火苗:“好多了,谢谢指导员的关心。”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刘方平也没再问。他又低下头,盯着火苗看。 远处传来几声咳嗽,闷闷的。风刮过来,把火苗吹得往一边歪。柳絮伸手挡了挡风,等火苗稳下来,才慢慢收回手。 柳絮抬起头,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蹲在旁边的人。 刘方平低着头,正往火里添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看上去也就四十上下的年纪,头发却白了一半,乱糟糟的,也没个帽子戴。人瘦,颧骨顶得老高,脸上没什么肉。眉头大概常年皱着,眉心那两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火光一晃,那纹路就更明显了。 他身上那件灰布棉袄,柳絮数了数,光是能看见的地方,大大小小七八个补丁。肩膀那块补丁是深蓝色的,和灰布挨着,格外显眼。袖口磨得毛了边,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刘方平感觉到她在看,抬起头。 “咋啦?” 柳絮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停住。她望着他那张脸,望着他眉心那两道深纹,望着他肩上那块深蓝色的补丁。 再想想小周那双露脚趾的鞋,赵梅即使痛经,还是按着肚子还硬撑着干活,刘春把口粮省下来塞给别人,还有那些躺着的伤员。 她又想起自己空间里那些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成箱成箱的药,保暖的衣物,还有她当时脑子一热囤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攥了攥袖口。 “指导员。”她听见自己开口。 刘方平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柳絮咬了咬牙,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干,有点涩:“我……有办法能联系到一批粮食和药品,还有衣物。我可以想办法捐给咱们队伍。” 刘方平没接话。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那潭秋天的水。 柳絮让他看得有些发慌,低下头,盯着火苗。她知道自己一直是自私的。从来到这个鬼地方第一天起,她就在盘算怎么把自己藏好,怎么靠着空间活下去,等太平了再出来。她有的是物资,完全可以找个地方苟着,吃得饱,穿得暖,熬过这些年。 可是这两天,看着这些人,看着那些补丁,看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疙瘩汤,看着刘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睡不着了。 她想起外婆念叨的那些话。 “妞妞,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 “妞妞,你记着,爹妈不在了,外婆疼你,你得到的爱一点儿都不比别人少。我们做人啊得堂堂正正,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心里要有杆秤。” “妞妞,要学会护着自己。” 这些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转了多少年了。睡不着的时候想,难过的时候想,一个人发呆的时候也想。想着想着,眼眶就有点发热。 她一直照着外婆的话活。努力活,开心的活,把自己护得好好的。 可这会儿,蹲在这堆篝火边上,望着远处那些黑影,望着那口空了的锅,望着刘方平走远的背影,她忽然不知道要捐出一些物资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她低下头,盯着火苗。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有话说,又什么都没说。 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印记。 对不对,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后悔。她外婆要是知道了应该也会为她感到骄傲的。 第25章 借口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落在雪地里,嗤地灭了。他盯着那几点火星看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柳絮脸上。 刘方平没说话,那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 柳絮让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鞋面上那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 “柳絮同志。”刘方平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絮攥了攥袖口。话已经说出去了,肯定是收不回来了。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审视的眼睛。 “指导员,我说我有门路。”她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能弄到一些粮食、药品、衣物啥的。” 刘方平看着她,没接话。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深深的川字纹照得一跳一跳的。他抬手往火里添了根柴,动作很慢。 “我能问一下有多少么?”他问。 柳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问这个。她还以为刘方平会问她东西的来路呢。毕竟她这个人来历在他们眼中就有问题。 她想了想空间里那些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的米面,成箱成箱的药,还有那些衣物。她当时是按照自己从二十岁到一百岁算的,囤的物资够她一个人吃可以吃百年差不多,如果全部供应大部队,最多也就一年还不一定够,但是枪支弹药什么的买的不多,冲锋枪也就百把支,子弹也就几万发。要是知道自己穿越到这个时间节点,她一定会多买一些枪支弹药。 “不多,够咱们队伍用一阵子的。”柳絮斟酌的说道,她不敢把话说死。 刘方平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但眉心那两道深纹好像松了那么一点。 “柳絮同志,”他说,“你这门路,从哪儿来的?” 柳絮心里咯噔一下。她还以为刘方平不会问呢,她低下头,盯着火苗,没说话。 刘方平也没追问。他把手里那根烧了一半的柴火往火堆里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些。 “你不说,我不问。”他说,“但队伍有队伍的规矩。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一个人点头。而且,我们队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您捐赠的物品,我们会登记在册的,等和大部队汇合了,我们有钱了,到时还给您,或者你有看的上的东西,只要说出来了我们能帮忙筹备的都行。” 柳絮抬起头看他。柳絮点点头。 刘方平又看她一眼,目光还是沉沉的,但好像没那么重了。 “你那脚,”他说,“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伤员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絮还蹲在火堆边,望着火苗,一动不动。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眶映得有点发红。 刘方平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柳絮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憋得难受。这两天的相处,那些衣服上的补丁,那碗糊糊,刘春亮晶晶的眼睛,大牛,柱子每个人身上的伤口与痛苦呻吟声,还有刚才刘方平蹲在火堆边那道瘦削的背影,这些东西其实一直堵在她心里,沉甸甸的,压得她难受的很。 她忽然想说点什么。脱口而出道:“指导员,其实我的来历……” 刘方平抬起头看她。 柳絮咬了咬牙:“我是从……” 话出了口,可她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明明嘴唇在动,嗓子在震,可声音就是传不出去。 刘方平往她这边凑了凑:“你说什么?没听清。” 柳絮愣住了。她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我说,我来自一百年后的新中国!” 刘方平还是那副表情,眉头微微皱着,侧着耳朵听,听完摇摇头:“抱歉,风太大,没听见。”说着他站起身,往柳絮这边走了几步,蹲下来,离她近了些,“现在说,我听着。” 柳絮看着他,心往下沉了沉。她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是、从、一、百、年、后、的、新、中、国、来、的——” 刘方平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疑惑。那疑惑是真的,他不是在装,他是真的听不见。 柳絮闭上嘴。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印记,忽然明白了。 她有些东西可以拿出来。但是她真实的来历却没有办法说出口。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捂着她的嘴巴,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出来。 她抬起头,刘方平还在等她说话。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两道深深的川字纹照得一跳一跳的。 柳絮换了个说法,声音正常了: “指导员,我家里其实是南洋那边的华侨。半年前家族让我们回到祖国,想找个靠谱的组织,替家族捐点东西,为抗日出份力。”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转着今天下午才想好的说辞,“我本来从广州那边过来,来到这里随便找了一家旅馆住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在这雪山上了。要不是碰上你们,我这条命恐怕就没了。” 刘方平听完,没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目光沉沉的,里面有沉思。 “南洋华侨。”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嗯。” “你们一行几人回来的?” “我们家族大概也就七八个人左右回来了。” 刘方平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低头看她一眼: “夜里凉,你早点歇着。” 说完他转身往伤员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絮还蹲在火堆边,望着他走远的背影。火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把那双眼眶映得有点发红。 风刮过来,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她伸手挡了挡风,等火苗稳下来,才慢慢收回手。 她知道自己的解释漏洞百出。 可她也实在没招了。她才二十岁,大学刚毕业的年纪,社会都没混明白,能在这帮刀尖上舔血的人跟前扯出这么一套谎,已经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刚才说话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抖,也不知道刘方平听出来没有。 人这东西吧,她算是琢磨出一点来了。第一个谎扯出去的时候,心都快跳出嗓子眼,生怕被人戳穿。扯多了反倒无所谓了,爱信不信吧。反正刘方平想查清楚她这“南洋华侨”的身份,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得费老鼻子劲儿。等他把那些弯弯绕绕都捋明白,指不定猴年马月了。 再说了,就算他真怀疑她是特务——那又怎样? 这支队伍缺粮缺药缺衣服,她手里的物资可是实实在在的。特务能给这些?特务能救柱子和大牛的命? 柳絮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着火苗窜起来,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劲儿慢慢平了下去。 爱咋咋地吧。 第26章 值得 柳絮是被刘春摇醒的。 眼皮沉,脑袋也沉,身子像是陷在哪儿拔不出来。昨晚那点心事卸下之后,她睡得太死了,周围那些呻吟声、打呼声、风吹帐篷的噗噗声,愣是一点儿没听见。 “柳絮姐,起来了,一会儿要动身了!” 她睁开眼,茫然了一瞬。冷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正正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脚。 她低头看,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还搁在干草边上。她伸手去够,脚刚塞进去,就冻得一激灵——鞋底薄,地面硬邦邦的,那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脚趾头就木了,像不是自己的。 她想站起来,腿却发软,撑了一下没撑住。 刘春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见动静又折回来,一把扶住她胳膊,往上拽。小姑娘手冰凉,瘦伶伶的手指却很有劲儿。 “柳絮姐,你慢点。” 柳絮站稳了,看她一眼。刘春脸蛋通红,鼻尖也红,头发上挂着细小的霜花,不知道在外面忙了多久。 “早饭是昨晚剩的青稞糊糊,”刘春说着,已经端了个碗过来,碗里褐色的糊糊还冒着热气,但味道有点儿糊味,“热好了,你快吃。” 柳絮接过来,低头闻了闻,一股焦糊味儿。 她勉强喝了一口,烫的,糊的,咽下去喉咙有点涩。抬眼,正撞上刘春的目光——那眼睛盯着碗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又赶紧挪开。 柳絮没说话,把碗递过去。 “来,这个你吃。” 刘春愣了一下,摆手:“我吃过了,真吃过了——而且柳絮姐,这是你们伤员吃的,我们好好的……”话音未落,她的肚子却咕咕的叫了起来。 柳絮看着面带尴尬的刘春,她明白这话显然是借口,这小姑娘肯定看粮食没多少,少吃一顿,省点口粮。小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吃?我不太饿,昨天晚上吃多了。” 柳絮把碗往她手里一塞。碗沿还带着刚才捂出来的那点温热,刘春捧着,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笑有点不好意思,露出两排白牙。 她没再推,小口小口喝着。喝得很慢,像舍不得似的。 柳絮站在旁边,看着那碗糊糊一点点下去,看着刘春腮帮子一鼓一鼓,看着远处灰白的天光和山影。 刘春小心地喝了两口,把碗递回来:“柳絮姐,我饱了,剩下的你吃。多吃才能养好伤口。”其实她也明白这是柳絮姐关心她,就跟赵梅姐姐她们一样。 那两口糊糊下肚,她肚子里那股空落落绞着疼的感觉总算消停了些。但她不敢再喝了,再喝就刹不住,真能把这碗全干完。 柳絮接过碗。这要是搁以前,别人喝过的杯子她都不会碰,更别说同一碗东西。可现在她什么也没想,低头把剩下的糊糊喝了。凉了,糊味更重,咽下去剌嗓子。但胃里好歹有点东西垫着,没那么空了。 人真的到了这份儿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顾不上了。 这三天,她算把一辈子的苦都尝遍了。又冷又饿又疼,身上没一处舒坦。最憋屈的是,明明有金手指,偏偏不敢用。军大衣在空间里摞着,厚棉靴码得整整齐齐,吃的喝的堆成山,三轮车、睡袋、发电机、取暖器,什么都有。可她一样都不敢往外拿,就怕被人看见,被人问,被人怀疑,被人当特务,在这个兵荒马乱、秩序混乱的年代人命不值钱,但是她空间里面的物品价值连城。就是因为这样想的,所以她一直让自己和他们一样同频,生怕自己因为表现的不一样就丢失了性命。 可是凭什么呢? 她越想越委屈。怕来怕去,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要是在穿不暖,吃不饱,她还是会失去生命的,她到底图什么? 想到这,她立马喊,“刘春。” 刘春正舔嘴唇,听见叫她,抬起头:“嗯?” “能不能帮我喊一下指导员过来?我有事跟他说。” 刘春眼睛亮了:“柳絮姐,啥事啊?” “大人的事,你别管。”柳絮没说,“去喊就是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刘春撇撇嘴,也没再问,转身跑出帐篷。瘦小的身影一晃,就消失在灰白的天光里。 柳絮站在原地,望着她跑远的方向,把那口堵了两天的气慢慢吐出来。反正昨天晚上她都铺垫好了,再说了她天然亲近红军,这毕竟是祖国妈妈的守护神。 刘方平正在指挥几个人收拾行李。说是行李,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几顶破帐篷卷起来捆好,两口铁锅摞在一起,剩下的就是各人自己的薄铺盖。伤员们陆续被扶起来,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往驴车上抬。柱子今天气色好了一点,能睁开眼,被人扶着坐起来了。 刘春跑过去的时候,刘方平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雪地里划拉着什么。旁边蹲着老周,两个人正说着话。 “指导员!”刘春跑得急,到跟前还喘着,“柳絮姐说,想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事情要跟你讲。” 刘方平抬起头,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 老周在旁边插了句嘴:“那个女同志?啥事?” “没说。”刘春摇头,“就说让我来喊指导员。” 刘方平把树枝往雪地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我去看看。” 他跟着刘春往回走。帐篷边,柳絮站在那儿,脚上还是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身上那件薄棉袄裹得紧紧的,脸冻得有点发白,但眼睛挺亮,不像刚起来时那副迷糊样了。 刘方平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柳絮同志,找我有事?” 柳絮看了一眼旁边的刘春。刘春正竖着耳朵,一脸好奇。 “刘春,你先去帮赵梅姐收拾收拾。”柳絮说。 刘春嘟着嘴,她都是大人了,柳絮姐还不放心她,但她也没多问,懂事的转身跑了。 柳絮这才转过头,看着刘方平。她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指导员,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那批物资……”她顿了顿,“我想好了,这几天就想办法弄过来。队伍现在这个样子,缺吃少穿的,伤员也多,我们不能再等了。” 刘方平看着她,僵直的嘴角努力的扯出微笑。 柳絮让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 “我知道你怀疑我,怀疑我的来历,怀疑我说的话。换了我是你,我也怀疑。毕竟我要去联系他们,你们怕我是去泄露你们的行踪。”她顿了顿,“但是指导员,东西是真的。我能弄来粮食,能弄来药品,能弄来衣服鞋子。而且我保证不是特务打入部队队伍的。” 柳絮咬了咬嘴唇,豁出去了: “我不求你完全相信我。你就当我是个来路不明的人,但手里有点门路。咱们做个交易——我给你们物资,你们让我跟着队伍走,给我口饭吃,别把我当外人防着。行不行?” 她说完心里话,盯着刘方平,等他回话。内心有些忐忑,她决定了,如果刘方平还是不同意的话,她准备留下来,等脚好了以后再带着物资去找他们也是一样的。 刘方平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柳絮同志,你知道我们是什么队伍吗?” 柳絮一愣:“知道啊,红军。” “那你知不知道,”刘方平慢慢说,“我们队伍不兴这一套——什么交易不交易的。老百姓支援我们,我们记着恩,将来加倍还。有人想跟着队伍走,只要不是坏人,我们欢迎,护着,都是当自己的同胞待。” 他顿了顿,看着柳絮的眼睛: “你不用拿东西换。”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自己人,不是外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絮脸上,那眼神沉沉的,却不刺人。 “我也不是不信你。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话我信。”他慢慢说,“你只要不是日本人就行。就算你是日本人,哪怕你搬一座山来,我们也不会谢你。为什么?因为你是敌人。你给的东西,都是从我们国家抢来的。” 他停了一下,往远处看了一眼,那边有人在喊他。 “但你要认为自己是华夏人——”他收回目光,“哪怕咱们不是一个阵营的,哪怕往后有分歧,那也没关系。只要你想杀敌,想把这帮小鬼子赶出去,想把这片山河收回来,咱们就是一路人。死在这条路上,值。”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柳絮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风还在刮,脚还是冷,但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柳絮愣住了。 刘方平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 “不过你要真能弄来物资,队伍上上下下,都记你的情。我去跟老周说一声,让他配合你。要人给人,要牲口给牲口。” 他大步走了。 柳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忙碌的人群里。 第27章 谎言 捐赠物资这事既然已经跟刘方平过了明路,柳絮心里踏实多了。 不过她也明白,这荒山野岭的,离最近的城镇还不知道多远,她要是立马把东西变出来,说是“家族送来的”,除非队伍里面所有人脑子坏了才会相信这话。她年轻归年轻,智商还是在线的,这点道理想得明白。 但她的心情确实好多了。能把那些东西名正言顺拿出来,不用再看着刘春他们饿肚子、看着队伍里面的人硬扛饥饿寒冷和病痛,光想想这个画面,她心情就松快不少。 队伍出发的时候,她特意去找后勤的老周问了问具体情况。 老周蹲在地上收拾那两口锅,听她问路,抬头看她一眼,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我听村里的人说,咱们现在这地界儿,离下一个镇子,走快点儿也得小二十天。”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某个点,“而且不能直接往镇子去,那边有敌人。得先往上走,翻过这片山,再往下绕。”树枝又划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下到低处就好多了,到时也没那么冷了。” 柳絮盯着地上那道线,心里凉了半截。 二十天。 别说二十天,再有四五天,她这没厚衣服没热饭的身子就得交代在这儿。队伍里那些伤员,更撑不住。 她站起来,往远处望了望。灰白的山,灰白的天,偶尔几只黑鸟慢悠悠地盘着。最近的一个村子,老周说也得走两三天。 等不了那么久了。 晚上,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停下。帐篷搭起来,火堆生起来,伤员安顿好。柳絮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瞅见刘春闲下来,连忙拉住她。 “刘春,帮忙喊一下指导员,就说我这边有事找他过来商量。” 刘春眨眨眼:“柳絮姐,啥事啊?” “好事。”柳絮笑了笑,“快去吧。” 刘春跑走了,没一会儿刘方平就过来了。他在火堆边蹲下,看着柳絮:“柳絮同志找我有事?” 柳絮也在他旁边蹲下,压低了声音:“指导员,我想好了,得尽快跟家里人联系上,让他们想办法把物资送过来。” 刘方平皱了皱眉:“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最近的城镇几百里地,连个电话电报都没有,你怎么联系?” “我这边有办法。”柳絮硬着头皮把想好的词儿往外倒,“我们家族孩子出生的时候,会在体内植入一种芯片。不管多远,家族那边都能盯着我的位置。” 刘方平看着她,没吭声。 “还有我们家族有那种无人飞机,”柳絮被他看得有点发虚,但话已经开了头,只能往下说,“能在高空上面飞,然后从天上把物资投下来。” 刘方平还是没说话。火光在他脸上跳,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柳絮心里直打鼓。她自己说完都觉得离谱——什么芯片,什么无人机,搁她那个年代是家常便饭,可这是一九三几年,连电视都没影儿呢。刘方平就算没见过,光凭脑子想想也知道不对劲。美国、德国、英国,那些洋人国家多先进,也没听说有这些东西。要真有能从天上扔东西的无人飞机,日本人早买来扔炸弹了,果党更得抢着买。 她等着刘方平发问,等着他戳穿她。 可刘方平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不刺人,也不冷,就是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那也不用你一个人在这儿等。”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把你一个姑娘家丢在这荒山野岭,豺狼虎豹先不说,万一碰上散兵游匪、地痞流寇,你怎么办?” 他顿了顿:“物资不着急,你的安全才要紧。” 柳絮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刘方平最先担心的不是她怎么联系、怎么送东西,而是她一个人在这儿安不安全。 “指导员,”她喉咙有点发紧,但还是把话说下去,“队伍撑不了几天。伤员们撑不了,我也撑不了,甚至好多人都撑不了。我……”她顿了顿,“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有人死亡。” 刘方平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你那个无人飞机,”他慢慢问,“真能飞过来?” 柳絮点头:“能。” 刘方平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下头。 “行,那这样,”他说,“明天队伍照常走,你留下。但我给你留两个人,带一匹马。东西到了,你们仨再赶上来。” 柳絮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别推辞了。”他说,“你是要给我们送物资,不是让你拿命换。就这么定了。” 柳絮愣住了。 留两个人,带一匹马? 她费这么大劲编出“无人机”的瞎话,不就是想找个由头脱离队伍,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东西从空间里倒腾出来吗?要是身边跟两个人,她怎么解释那些凭空出现的物资?当着他们的面从包袱里往外掏?可那包袱才多大点儿,掏出大批量的物资,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指导员……”她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转着,“这个……可能不太行。” 刘方平看着她,等下文。 柳絮硬着头皮往下编:“我们家族那个无人机,送东西的时候……呃,有保密要求。就是,不能有外人在场。怕技术外泄。”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扯淡,但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更好的,“而且它投递的时候动静挺大的,万一伤着人就不好了。” 刘方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柳絮被他看得发毛,但还是硬撑着:“我一个人就行。找个隐蔽的地方等着,东西一到,我收拾收拾就追上你们。” “你一个姑娘家,”刘方平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万一出点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我会小心的。”柳絮赶紧说,“我不走远,就在队伍走过的路线上等着。你们在前头慢慢走,我一个人到时追上去也快。或者您到时派人过来接我也行。” 刘方平沉默了一会儿,往火里添了根柴。 “你那个无人机,”他慢慢问,“什么时候能到?” “就这两天。”柳絮说,“快了。” 刘方平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你自己当心。”他说,“我给你留匹马,再留点干粮。三天之内,你要是没追上来,我就派人回来找你。” 柳絮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这是真信了,还是懒得拆穿她? “谢谢指导员。”她说。 刘方平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我们就沿着这条路线往前走,你呢到时不要走到其他线路上了,山里路杂,走岔了找不着我们。” “哎。”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柳絮蹲在火堆边,望着跳动的火苗,慢慢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第28章 盘算 大清早的,柳絮站在路边,看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刘春一步三回头,走几步就扭过来看一眼。赵梅走在她旁边,拉着她胳膊,催她快走。 柳絮冲她们挥了挥手。 刘春也挥手,嘴里不知道嘟囔什么。离得远,听不清,但看那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等队伍走得远了,刘春终于憋不住了。 “赵梅姐,”她压低声音,但那股子不满还是往外冒,“柳絮姐人挺好的,怎么可能是特务奸细?指导员咋就不信她呢?让她一个女孩子自己留下,她脚上还受着伤呢,万一出事儿咋办?” 赵梅没吭声,拉着她继续走。 刘春不依不饶:“你说句话呀。” 赵梅叹了口气,脚步没停。 她心里有数。这两天柳絮和指导员单独聊过几回,具体聊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看得出来,指导员的态度变了。不是怀疑的那种变,是别的什么。 她活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比刘春多。柳絮这个人,是不是特务,她不敢打包票。但这几天她让刘春去接触柳絮,就是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人是鬼。刘春年纪小,心眼直,谁会防着一个半大孩子? 她私下问过刘春:柳絮有没有问过队伍的事儿?比如往哪儿走,大部队在哪儿,去哪儿集合? 刘春说没有,啥也没问。 赵梅当时没说话,心里却记住了。 特务要打听的就是这些。柳絮却一句没问,也不知道这人是城府深还是其他。 她也不知道柳絮是好是坏。但看指导员那样子,应该是有些相信她的。 “走吧。”赵梅说,“指导员自然有他的道理。” 刘春撇撇嘴,不说话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絮站在路边,望着队伍走远,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灰白的山影里。 终于走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这几天的憋屈、压抑、小心翼翼,总算能卸一卸了。 四下扫了一眼,确定没人,她心念一动。 两个热乎乎的豆沙包子出现在手里,还冒着热气。她顾不上烫,张嘴就是一大口。软,甜,热——那股久违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她差点哭了出来。 慢点吃,慢点吃。她跟自己说。饿了好几天的人不能狼吞虎咽,要不然胃会受不了的。 她强迫自己嚼细了再咽,一口一口,把两个包子都吃完了。饥饿的胃终于不那么难受了,但离“饱”还差得远。她觉得自己能一口气再吃五个,十个,直到吃到撑为止。 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把嘴角的渣子舔干净,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开阔,正好可以让空间里的那辆越野车挪出来。 线条流利的黑色越野车从空间里挪出来,稳稳落在地上。她忍着脚疼爬上去,拉开车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连忙点火,然后打开空调。暖风呼呼地吹出来,她坐在驾驶座上,让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渗进冻了几天的骨头里。 等车里暖和起来,她开始脱衣服。 那件打满补丁的薄棉袄扔到一边,贴身的里衣也换下来。从空间里拿出干净的内衣内裤,秋衣秋裤,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羊毛衫软软的,裹在身上暖和极了。再套上羽绒马甲,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暖云包住。 她从空间里拿出一件新棉大衣,放在车座上,准备等下车时再穿上。又从空间里翻出一双棉鞋,厚厚的,里面带绒。脱掉赵梅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把冻了好几天的脚穿上棉袜,塞进棉鞋里——那股暖意从脚底窜上来,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保温杯也在空间里,拧开盖,苹果水还热着。她小口小口喝着,甜的,暖的,一路暖到胃里。 脚上的伤口也该处理了。她想起来,然后又脱下鞋,把脚搁在副驾驶座上,从空间里拿出药膏,仔细抹了一遍。伤口比前两天好多了,结了薄薄的痂,没那么红肿了。抹完药,她把脚塞回棉鞋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舒服。 太舒服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灰白的山和天,忽然有点想笑。这两天她还在为一口糊糊跟刘春推来让去,现在一个人躲在车里吃包子喝苹果水,穿着羽绒服踩着棉鞋,像做贼似的。 算了,不想那些了。 她坐直身子,开始盘算正事。 现在队伍里差不多百十号人,每人一件军大衣,那就是一百多件。棉被也得几十条,帐篷需要新的,队伍里就两个帐篷,还有补丁一点也不保暖,除了起到遮掩的作用,啥作用都没有,鞋子也是每人一双,正好空间里的登山靴有个几十双,大码小码的都有,这登山靴不但保暖还防水,还有空间里面的药品,有消炎的、退烧的、止痛的,纱布、绷带、胶布,还有针筒、消毒水。这些拿一半出来,至于粮食的话,大米白面各三百斤应该够顶一阵子,不够到时再找个借口拿出来。 以上柳絮盘算的都是一些必需品。 其余的像手电筒可以拿十个出来,晚上说不定可以赶路能用。方便面拿出来太扎眼,但可以拆了包装当“压缩饼干”解释。然后腊肉、香肠,真空包装的一些食物,就说是有特殊保存方法也可以拿出来。 至于她现在坐的车子和枪就先不拿,那些等见到大部队以后再说。现在拿出来没法解释,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她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又想了想,从空间里翻出一辆特意备的柴油三轮车。里面加满了柴油,差不多能跑个几十公里。而且她空间里也准备了一些柴油啥的,目前并不担心车子会因为没有燃料而不能开,她下车看了看买的全新的三轮车,把后斗收拾干净,等着装货。 她现在还不能走。走太早了,追上队伍的时间对不上。得等一两天,才能有借口说“家族送来了”。 她重新爬回车上,把棉大衣盖在身上,往后一靠。 准备再休息一会儿。 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车里暖和得让人犯懒。外面风声呜呜的,隔着车窗听起来远了不少。 柳絮缩在驾驶座上,把棉大衣往上拽了拽,盖到下巴。脚搁在副驾上,那双新棉鞋暖烘烘的,脚趾头在里面动了动,舒服得不想动。 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她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等会儿得放个无人机出去,看看大部队走到哪儿了。别到时候追过头,或者追丢了。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外面风还在刮,呜呜的。车里暖风还在吹,呼呼的。 她睡着了。 第29章 困境 “老周啊,让全体,都休整一下。” 刘方平回头跟老周交代了一声,声音不大,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哎,好的。” 命令很快就传达了下去,前进中的队伍停了下来。 三天了,自从跟柳絮约定好在这条线路上等她以后,刘方平就让队伍分成两路走,他带着伤的严重外加其他几个不肯走,留下来照顾伤员的人员沿着大路直走,其余人让他们走另一条路线。 他把仅剩的物资也一分为二。虽然分开走危险大,风险高,但最起码安全,柳絮到底什么什么他也不清楚,虽然他内心相信这小姑娘不是敌人,但是他不能把队伍置于危险之地,这些人可都是保存的革命火种。 刘方平把大部分的物资分给了另一个队伍,他们这个队伍只是少量的留了一点,毕竟,那个小姑娘说过会带物资回来,虽然刘方平打心眼里面不相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那个小姑娘认真倔强的眼神,他又有一种假如真能带回物资的荒谬念头。 经过三天艰难的行军,走到这会儿,他们的药箱子彻底见底了,粮袋子也空了。冷,饿,还需要撑着往前走,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有没有遇到危险,刘方平暗自担心了起来。 刘春扶着赵梅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赵梅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血色,一坐下就闭着眼,靠在坡上,喘得厉害。 “赵梅姐,你还好不?”刘春蹲在旁边,眼睛盯着她的脸,声音发紧。她都快哭了,生怕赵梅姐有什么万一。 赵梅没睁眼,摇了摇头。 刘春还要再问,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握着个水壶。 “赵梅姐,我这壶里水还温着,你喝两口。”队伍里另一个女孩子张容容把水壶递过来,壶身贴着她的怀里焐了一路,拿出来还有点儿热乎气。 赵梅睁开眼,看了看那水壶,又看了看张容容。没说话,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动了动。 刘春在旁边看着,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她已经两顿没吃了。早上最后剩的那半碗糊糊她给了柱子,毕竟柱子是伤员得补充营养,这样身体才能好的快。 她这会儿头晕的也算厉害,饿的胃疼,身上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蹲在那儿都觉得费劲。 赵梅又抿了一口水,把水壶递回去。 “行了,你留着。”她声音虚得很,“我不渴了。” 张容容接过水壶,也没喝,她看了一眼刘春,“来,喝点暖暖身子。” 刘春接过水壶也灌了两口,胃里有了水的加入,总算有了点饱腹感,她感觉力气都回来了一些。 张容容把水壶拿过来又揣回怀里捂着。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的事。 刘春蹲在那儿,眼睛往那水壶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挪开。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舔下一小片起皮的死皮,在舌尖上有点腥,两口水并不能滋润她的嘴唇,嘴唇的干裂是强烈的冷风刮的,还有太阳直射晒的她的脸皮都疼。 赵梅睁开眼,往刘春脸上看了一眼,小姑娘皮肤黑了好多,脸蛋上还有红彤彤的高原红。 “刘春你吃了没?” 刘春愣了一下,扯出个笑:“吃了吃了,早上吃的。” 赵梅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下去。 她重新阖上眼。小姑娘说她吃过了,一听就知道是假的,真吃了东西的人,脚下不会那样虚浮。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懂。这山里风硬,雪深,粮食比命还贵,换作是她,也会说一样的谎。 鞋子是湿的厉害,寒气从脚底一寸一寸往上爬。她这次月信来得格外凶,疼得她直不起腰,拖得也比往常长。大概是那东西泄了她的底,风寒趁机扑上来,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此刻她浑身没一处使得上力气,走路像踩在云上,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她知道,这回自己怕是走不出这雪山了。这念头冒出来,她竟没觉得怕。反倒有一口气,从胸口慢慢松下去。也好,她想,快了。丈夫在那头等着,儿子也在。一家三口,总算能团圆了。 风刮过来,呜呜的。远处有人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人心里发紧。刘春顺着那咳嗽声望过去,柱子蜷在不远处,身上那床薄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缩成一团。 “他还行么?”刘春问。 张容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他就是没力气,得吃东西,才能养好身体。” 吃东西。谁不想吃东西呢。 刘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吭声了。 头晕得厉害,像有人在脑袋里晃一口钟,嗡嗡的,震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却闷闷地从膝盖缝里挤出来:“赵梅姐额头烫得厉害……我们药现在也没了,她会不会……” 张容容没接话。 她蹲在刘春边上,手搭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她的额头烫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花。队伍走到这儿,已经好些天没死人了,前些日子是走一路倒一路,原本一百好几十人走到这里就剩下百把人不到,倒得她心里那点疼痛伤心都磨没了。不光是她,这里头的人,哪个不是?人死多了,心就硬了,也木了。 她看着刘春缩成一团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宽心的话,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 半晌,她站起来,腿晃了晃,站稳了。 “刘春。”她声音哑哑的,“你守着赵梅姐,我去林子里转转。” 林子就在不远处,这里的山要不就是裸露的石头,植物稀疏,不知能找出什么来。草药?吃的?她也不知道,但总得去。 她跑去找了一个站岗的小战士,带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那边走。 刘方平的眼窝深深凹下去,颧骨把脸皮顶得老高,胡子乱糟糟地虬结着,已不知多少天没打理过。他皱着眉头,目光从那倒了一片的队伍上扫过去,又扫过去,眉头便皱得愈发紧了。 “老周,”他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声音还是劈着的,“你再找个人,周边转转,看有没有什么能入口的。再问问谁认识草药——不管是什么都行,如果再找不到,就杀那一匹马吧!” 老周猛地转过头。 “刘指导员,这可使不得——”他声音发紧,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眼睛往那匹马的方向瞟了一眼。马背上驮着伤员,马腿打着颤,也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杀了它,往后那些走不动的人怎么办? 刘方平没看他。 “我也不想。”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真没了吃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没把话说完。 老周站着没动,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灌进领口里,凉得人一激灵。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他转过身,腿沉得迈不开步子。 “我去周边转转。”他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刮得零零碎碎的,“先找找……先找找再说。” 刘方平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些躺着的人,望着那匹瘦骨嶙峋的马。他把目光挪开,什么也没再说。 第30章 归队 刘春抱着柳絮的腰,头埋在她怀里,整个人哭得一抖一抖的。 “柳絮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 小姑娘的声音从柳絮的军大衣里闷闷地传出来,憋了许久的泪终于淌下来,止都止不住。她活过来了,可那股后怕还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柳絮没说话,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头发的干枯扎手,像一把晒透的干草。 “好了,好了,不哭了。” “就是,你这个小哭猫——”张容容掀开帐篷门进来,手里端着两只碗,碗口冒着白气,“别哭了,起来喝点白粥吧。” 她把一碗塞到刘春手里,另一碗端给靠坐在旁边的赵梅。 这个帐篷是新的,厚实,密不透风,比他们之前那个四面漏风的帐篷强了不知多少倍。角落里的炉子烧着,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身上这军大衣也厚,盖在身上比棉被还暖和。 刘春低头看了一眼碗,愣住了。 这碗粥是雪白的,米粒颗颗饱满,熬得黏稠稠的。粥面上浮着几星油花,仔细看还有肉沫。 她喉头动了动,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大米的香气,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她胃里一阵痉挛。 她顾不上烫,端起碗就往嘴里送了一口。 “哇——”她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吃……大米,还有肉……我都多久没吃着肉了……柳絮姐,你太厉害了,哪搞来的肉?” 张容容在旁边笑出声:“可不是,今儿连柱子都多吃了一碗,我看他那伤啊,有了这肉粥就快好利索了。” 赵梅端着碗,没急着吃。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筷子拨了拨,那几粒肉沫在白色的米汤里翻了几个个儿。她默默吃了几口,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柳絮这小姑娘,究竟什么来头?这么多物资,说拿出来就拿出来。帐篷,军大衣,药,白米,肉——这些东西,在雪地里可是比命还贵。 她究竟是什么人?是敌是友? 刘方平应该是知道的。否则他不会突然要把队伍分成两拨走,这两天行军的速度也不对劲,走走停停,像是在等什么。 看到这些东西,赵梅总算明白了,原来是在等这些东西。 赵梅抬起头,看着柳絮蹲在刘春身边,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肩。那姑娘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看着刘春狼吞虎咽,自己也跟着咽口水。 她心里那点疑虑,忽然就淡了些。 “柳妹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这条命,真是多亏了你。” 柳絮转过头来。 “要不是你及时拿药来,我恐怕——”赵梅顿了顿,“我真以为这回要去见我那口子,见我儿子了。” 她没往下说。她确实想他们,日日夜夜地想。可她不甘心。仇还没有报呢,那些狗日的日本人还没有死,她怎么能死? “哎呀,赵梅姐,说这个干啥。”柳絮摆摆手,“要不是你当初救我,我早就在雪地里冻硬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眼神却飘向帐篷门口。 昨天她骑着三蹦子回来,老远就看见队伍里的人,除了几个人站着外,其余的倒的倒,躺的躺,横七竖八一片。她当时心都凉了半截。 三蹦子的突突声惊动了岗哨,也惊动了刘方平。她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匹瘦马跟前,手里握着枪,旁边的老周激动的拉着刘方平说着什么。 听到三轮车的声音,其余人都惊奇的看了过来。 时间倒回昨天。 天还没亮透,柳絮就起来了。她把那辆三轮车从空间里拿了出来,三轮车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这两天从空间里倒腾出来的东西。米面、药品、罐头、军大衣,一样样码好,又用两捆麻绳横竖绑了几道,勒得死死的。 她站在车旁看了看,还是不放心,伸手拽了拽绳子,纹丝不动,这才跨上车。 路不好走。 路面结成了冰碴子,车轮轧上去直打滑。更要命的是爬坡,这三轮动力本来就不行,到了高海拔的地方更是喘不上气,油门拧到底也只吭哧吭哧往上挪几寸,挪着挪着就停了。 她只得跳下车,前后看看没人,手一挥把三轮车收进空间。然后自己下来步行往前走,走一段,地势平缓了,再找个拐角把车放出来,骑上去继续赶。 就这么骑骑停停,停停骑骑,紧赶慢赶,总算在第下午追上了队伍。 她老远就看见了躺在地上那些人,一个个一动不动。她的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油门拧到底,三轮车突突突地冲过去。 刘方平第一个迎上来。 他站在那儿,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盯着那辆三轮车,盯着车里那些鼓鼓囊囊的物资,半天没说出话。老周跟在他身后,也是这副表情——嘴半张着,眼珠子像是粘在了车斗里。 柳絮跳下车,顾不上跟他们多说,只挥了挥手:“快,找人清点一下,该煮的煮上,该发的发了。” 刘方平这才回过神来,嗓子哑得厉害:“都……都听见了?动起来!” 话音未落,那些原本躺着的、坐着的、靠着的,一个个撑着地爬起来。饿得腿打颤的,扶着旁边人的肩膀;走不动道的,爬也要爬过去。他们围住那辆三轮车,眼珠子发亮,像围着火堆的狼。 有人开始卸货,一袋袋面粉从车斗里递下来,一盒盒罐头在人群里传开。几个手脚快的已经拎着面粉去找锅了,蹲在雪地里就开始生火,要做糊糊。 柳絮穿过人群,往另一边跑过去。 她急着去找一下赵梅和刘春。刚没看见她们两人,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样了,她跑出几步,就被张容容一把拽住。 “柳絮!”张容容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你快去看看,赵梅姐和刘春,烧得厉害,人都……快……” 柳絮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转身就跟着张容容跑,一边跑一边把手伸进怀里,从空间里摸出两盒药——退烧的,消炎的,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帐篷里,赵梅躺在角落,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刘春蜷在她旁边,烧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迷迷糊糊地喊着什么。 柳絮扑过去,把药塞进张容容手里:“水!快,温水!” 那天晚上,张容容帮着柳絮把带来的药给她们两人喂下去了,顺便熬好的热糊糊也喂下去了。赵梅的烧退了,刘春的烧也退了。两人躺在新搭建的暖和帐篷里,裹着厚实的军大衣,沉沉地睡过去。 而柳絮帮着张容容把带来的药品分发给那些发烧,咳嗽的人员,顺便拿着干净的绷带把伤员们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了。 然后再教其他人怎么用她带来的速开帐篷,顺便每个人都发了一件新的军大衣和鞋子…… 第31 章 交谈 柳絮的物资一到,队伍里的日子忽然就好过起来。 最明显的是那些伤员。每天傍晚,张容容都会拎着铁壶挨个帐篷走一圈,壶里是热腾腾的红糖水,倒进搪瓷缸子里,咕咚咕咚冒着甜气。伤员们捧着缸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喝,那点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几天下来,原先那些灰败的脸色竟都透出些红润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大了。 刘方平站在帐篷外头,看着这一幕,眉头松了松。 他转身去找老周。 “派个人,”他说,“把那匹马牵出来,驮点东西,追上先前分开的那拨人。”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那匹马拴在营地边上,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正低着头啃地上的草。它差点就死在刘方平的枪口下——那天刘方平的枪都举起来了,被柳絮的三蹦子生生截住。如今它驮上两袋面粉、几盒药品,又被人牵着,慢慢消失在雪坡的那头。 食物本来就不多,大头都让他们这边带走了。他们现在怕是比之前还难。 刘方平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没了后顾之忧,队伍走得飞快。 雪地还是那片雪地,风还是那个风,可人的步子不一样了。脚底下有了力气,腰杆也挺直了些,连说话声都多了。一行人沿着山势蜿蜒前行,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柳絮开着她那辆三蹦子,突突突地跟在队伍旁边。车斗里堆着锅碗瓢盆、米面油盐,还有几捆柴火,颠得叮当响。每次她经过,那些埋头赶路的人就会抬起头来,盯着那辆三个轮子的铁家伙,眼睛瞪得溜圆。 “这啥玩意儿?” “叫什么三轮车呗,说是洋人那边制造的?” “乖乖,洋人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瞧这颜色多鲜亮,还能装东西,比那些牲口好用多了……” 有人凑近了想摸一把,又缩回手,嘿嘿地笑。柳絮也不恼,拍拍车把,喇叭按得嘀嘀响,逗得那些人笑得更欢了。 笑声顺着风飘出去,飘得很远。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着,火苗一蹿一蹿,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忽长忽短。 老周也就是周成毅往火边凑了凑,压着嗓子悄摸摸指着柳絮的方向开口:“老刘,你说那小姑娘,到底什么来路?” 刘方平没接话。他盯着炉子里的火,手里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 周成毅等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你瞅瞅那些东西——药,粮食,那三蹦子,还有那军大衣,红糖,雪白的细腻的盐,还有你看到那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了吧?这荒山野岭的,她一个人,从哪儿弄来的?莫不是这小姑娘是个精怪,吹口气就有了这么多的物资?”周成毅边说边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毕竟这些物资实在是太难得了。 刘方平把枯枝扔进火里,溅起几点火星。 “你管她哪儿来的。”他说。 “我不管?”周成毅瞪起眼睛,“咱俩从东北一路逃到南京,又从南京跑到这儿,这些年见的还少?这世道,平白无故的……”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 刘方平抬起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得脸庞照得发亮。 “咱俩当初从东北出来的时候,”他说,“谁给咱粮食?谁给咱药?” 周成毅张了张嘴,没吭声。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日本人占了东三省,他们镇子上被日本人侵占,两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他们两个活人。他们一路往南逃,逃到南京,想着投奔国军,一心想着跟着国军打回东北去,把小鬼子杀光,给家里人报仇。 可国军那边是个什么光景,他们都看见了。当官的吃空饷,当兵的抢老百姓,派系之间斗来斗去,谁也没真想着打日本人。 后来他们遇见了一些人,那些人跟他们说,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叫无产阶级,叫共产主义。他们说,穷人要有穷人的队伍,中国人要有中国人的骨气。 他们就跟着走了。 再后来就是长征。去年领袖带着队伍四渡赤水,突破了国军的围剿,可队伍里的战友也牺牲了不少,外面国党对他们的围剿还在继续,他们带着队伍走到这儿,眼看着队伍就要撑不住了。 谁知道就是救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反而救了他们。 周成毅沉默了半天,最后闷闷地说:“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我也没踏实过。”刘方平说,“可你看看外头那些人,那些伤员。几天前还躺在那儿等死,今儿能坐起来喝粥了。那姑娘给的药,给的粮食,哪一样不是给我们的活路。” 他顿了顿。 “咱当初从东北跑出来,一路上多少人给过咱活路?咱问过人家什么来路吗?不论怎么说,如果这姑娘真的是奸细的话,未尝不是好事……” 周成毅点点头,没再问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周成毅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站起来,“你不睡?” “再坐会儿。” 周成毅点点头,“那我先去睡了,明天还得动身呢,我们离大部队集合的地方也就两天路程了,物资我们最近再省一点。” “嗯,物资这边我已经留一些,你放心吧!去睡吧!” 刘方平一个人坐在火边,听着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低低的,闷闷的,像这雪山里唯一的活气儿。 他想起昨天的事。 柳絮开着三蹦子从坡下上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匹马跟前。枪都举起来了,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一扣—— 突突突的声音把他震住了。 他扭头,看见那个姑娘坐在三轮车上,车斗里堆得冒尖,麻绳勒出一道道深痕。她脸上红扑扑的,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可眼睛亮得吓人。 那一刻他忽然想,这姑娘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帮助他们的神仙。 他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荒唐。 什么天上掉下来的。这世上没有神仙,没有救世主,只有人。活人,死人,快死的人,拼命活着的人。 他把最后一点炭火拨了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天上,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薄薄的一层光,铺在地上,亮得晃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往自己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柳絮的帐篷还亮着。那点光从布缝里透出来,细细的,暖烘烘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队伍开拔的时候,有人发现刘方平的眼圈有点青。周成毅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一宿没睡?” 刘方平没理他。 周成毅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追问,转身去招呼队伍了。 那辆三蹦子又开始突突突地响起来。柳絮坐在车上,朝路过的人一个一个地打招呼。有个小战士凑过去,摸摸车把,嘿嘿笑着问这玩意儿咋开的。柳絮就给他讲,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刘方平远远地看着,嘴角动了动。 周成毅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摸着下巴说:“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哈。” 刘方平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你的路吧。” 周成毅嘿嘿一笑,跟上去。 队伍沿着山势蜿蜒前行,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那些脚印照得发亮。 第32章 汇合 张明坐在帐篷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的铅笔半天没动一下。 账册上的数字他看了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粮食还剩多少,药品还剩多少,盐巴还能撑几天。每看一遍,那些数字就往他心里压一点,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们红二军团已经率先到达甘孜两天了。目前正好在这边休整顺便等着队伍集合。 这两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一支等着汇合的队伍来说,这两天就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绷在那里,不知道还要绷多久。 红六军团还没到。红四军团也还没到。 张明抬起头,往帐篷门口望了一眼。外头有人在走动,有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还有炊事班那边飘来的烟火气。 他此刻脑子有些发胀,俗话说的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是他们这支队伍先行的,粮草还未跟上。 每天睁眼就是人吃马喂,就是粮食见底,就是药品告急。他管后勤的,不管别的,只管这些东西够不够人活到明天。 可明天还有明天的人,明天的嘴。 张明把手里的铅笔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往外看。 营地里,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就那么坐着发呆。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七月的天,虽然对于其他地方来说已经属于酷暑了,但是这个地方昼夜温差比较大。 他放下帘子,回到账册跟前。 账册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发花。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然后慢慢把账册合上。 “张队长,贺团长让您过去一趟。”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张明掀开帐篷帘子,快步往里走,在来人面前站定,行了个军礼。 “贺团长,您找我?” 贺团长坐在一张简易的木箱上,面前摊着张地图,听见张明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张明没坐。他站在原地,等着。 贺团长也没勉强。他低下头,盯着地图看了两秒,又抬起头,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老张啊,咱们到这甘孜,两天了吧?” “是,两天了。” “两天了……”贺团长重复了一遍,顿了顿,“也不知道刘方平他们到哪儿了。也不知道这回……他们这支队伍还能剩下多少人。” 张明没接话。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在喊号子,大概是在搬什么东西,声音远远地传进来,闷闷的。 贺团长又说:“这次急行军,队伍化整为零,三四千人分头走。突袭的,重伤的,还有路上生病没扛住的——”他顿住,喉结动了动,“到这儿的路上,已经没了……好几百个了。” 好几百个。 张明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好几百个,就是好几百张脸,好几百个名字,好几百个昨天还活生生的人。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贺团长也没指望他说什么。那些话像是憋在心里太久,不说出来堵得慌,说出来又轻飘飘的,什么都顶不上。 过了一会儿,张明开口了:“团长,我再派几个人,往前头探探,看看刘方平他们到哪了?” 贺团长点点头。 张明站着没动,又说:“还有一件事。” “说。” “我刚算了算账——”张明顿了顿,“咱们剩下的粮食,满打满算,也就够一天两天的。” 贺团长的眉头动了动。 “等另外两个军团到了,”张明继续说,“这么差不多上万人,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可不是小数目。缺口只会更大。” 他停了停,看着贺团长的脸色。 “我想着,是不是再去找找老乡那边?看能不能……再捐点?” 他说“捐”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虚。他心里清楚,这地方的老乡,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前些日子已经捐过一回,再去,人家能给什么?家家户户的粮缸都快见底了,锅里煮的都是野菜糊糊。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要是能在这儿搞个打土豪分田地的活动就好了。那些地主老财家里,粮仓满得往外溢,浮财堆得发霉。分给老百姓,老百姓得了实惠,再支援队伍也心甘情愿。这事儿他们在根据地干过,效果比什么都好。 可这念头也就是一转。这地方不是根据地,是路过。地主老财有枪有炮,跟当地军阀勾勾连连,贸然动手,惹出乱子来,耽误的是整个军团的行程。 他没说出口。 贺团长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图。地图上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这走不完的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摩挲着,从甘孜往东划了划,又收回来。 帐篷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大概是炊事班在招呼开饭。 过了好一会儿,贺团长才开口。 “这次路上缴获的战利品,还剩多少?” 张明愣了一下,随即答道:“还有一批枪支弹药,十几匹布,几袋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 “拿些出来。”贺团长打断他,“老百姓也不容易。咱们党的宗旨,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去换,拿东西换粮食,换药品。” 他抬起头,看着张明。 “这个时节,山上应该有蘑菇了。再让后勤部派几个人,上山采一些回来。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味——野鸡、野兔,能逮着就逮着。” 他顿了顿,又说:“这几天,让他们辛苦点。” 张明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点点头,声音有些闷:“是,团长。” 他转身要走,贺团长又在背后叫住他。 “老张。” 张明回头。 贺团长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声音平平的:“咱们是红军,不是土匪。记住了。” 张明站直了,又行了个军礼。 “是,团长记住了。” 他掀开帐篷帘子,一只脚刚迈出去,迎面撞上两个人。 前头那个是李参谋长,后头那个—— 他愣了一下。 那人一身风尘,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把脸皮顶得老高,憔悴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认得。 他站在那儿,帘子还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刘方平?老刘?”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飘。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刘方平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满脸的胡子和疲惫把他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张部长好。”他说。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风沙磨过。 张明这才回过神来,往前跨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刘方平—— 这一打量,他愣住了。 刘方平身上的军大衣,颜色鲜亮,没见一个补丁,厚墩墩的,看着就暖和。腿上那条棉裤也是,黑布面,厚实实,鼓囊囊的。再往脚下看,鞋面上虽然沾着泥点子,可那鞋帮子、那鞋底子,一看就是能扛住雨雪的。 他看了很久,目光从鞋子挪到棉裤,从棉裤挪到军大衣,最后落在刘方平脸上,盯着那双陷下去的眼睛。 “你们都回来了?”他问,声音不知怎么就低了下去。 刘方平点点头。 张明伸出手,在刘方平胳膊上拍了拍——那军大衣厚得拍上去闷闷的。 他忽然笑了。 “好家伙,”他说,手还在那胳膊上没撤回来,“你这一身,地主老财也不敢这么穿啊?穿这么多,不热么?” 刘方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头,想说什么,嘴角又动了动。 旁边李参谋长咳了一声。 他俩这才回过神来。张明把手收回来,侧身掀开帘子。 “进来说。” 第33章 三轮车 “报告!” 贺团长正对着地图出神。门口嘈杂声隐隐约约传来,他没抬头,手指还在地图上那道弯弯曲曲的线路上慢慢划着。 直到那声“报告”穿透帐篷,结结实实砸进耳朵里。 他抬起头。 刘方平站在门口,一身厚实的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胡子拉碴,眼窝陷着,可那双眼睛亮得刺眼。 贺团长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两步跨过去,一巴掌拍在刘方平肩膀上。 “好家伙!”他声音里带着笑,手掌在那肩上使劲按了按,“老刘,你可算过来了!” 刘方平被拍得身子一晃,咧嘴笑了,那笑从胡子茬里挤出来,看上去有些憨憨的。他挠了挠后脑勺: “感谢组织信任——我把队伍,一个不少地带回来了。” 贺团长的手顿在他肩上。 “什么?”他盯着刘方平,眼睛眯了眯,“你是说——全须全尾?一个都没少?”他带的队伍路上兄弟熬不过去的有几百号兄弟刘方平他们就一百多人竟然没有损失一个人,这话说的让贺团长怀疑了起来。 刘方平笑容收了收,摇摇头:“那倒也不是。路上遇着土匪,牺牲了几个战友。重伤了二十多个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要不是柳絮同志那些物资、那些药,我们这队伍,怕是有很多人都熬不过这鬼天气。” “柳絮同志?”贺团长眉头动了动,“她是什么人?” 刘方平沉吟了一下。 “她自个儿说——是从南洋归来的爱国人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儿说不清的意味。贺团长听出来了,抬眼看他。 “怎么?不信?” 刘方平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眉头微微拧着。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也说不明白。我就是觉得这个人很神秘,尤其她拿出来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个三轮车,您没见过那种浑然一体的工艺,就不像西洋那边的技术,我之前去德国留学,德国那边也造不出这玩意儿。还有那些消炎药,效果真是出奇的惊人,再有就是那些粮食,我身上的衣服,鞋子……”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贺团长, “我也说不太清楚。您一会儿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贺团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连你老刘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就肯定有神秘之处。”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帘子一掀,外头的风灌进来,扑了刘方平一脸。 刘方平愣在那儿,看着贺团长的背影已经走出去老远。 他赶紧跟上去。 营地中央空出一块地方,那辆绿色的三轮车就停在那儿,像一头从山外闯进来的铁皮怪兽。 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有的蹲着,有的弯着腰,有的伸长脖子往里探,满面风霜的脸上满是惊奇。一个小战士忍不住伸出手,在车斗边沿摸了摸,又飞快缩回去,像是怕被烫着,这搞笑的动作,让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嚯,老周!”张明看到广场里三层外三层热闹的很,好奇极了,他拨开人群硬挤了进来,指着那辆三轮车,眼睛瞪得溜圆,“这是啥玩意儿?” 周成毅站在车旁,腰杆子都比平时挺得直。他斜睨了张明一眼,嘴角压着笑,可那得意劲儿从眼角眉梢直往外冒。 “这叫三轮车,你没见过吧?”他慢悠悠开口,神情带着点轻微的得意,还伸手拍了拍车把,“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洋货!好家伙,你是没见过——这东西,太能装了!而且对路的要求也不高,坑坑洼洼的雪地照样跑。” 他顿了顿,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提高了声音:“我就琢磨着,等以后咱们打小鬼子的时候,要是能搞个十辆八辆的,用来运武器,运炮弹,还能多运些兵,那得多方便!关键这玩意不晓得累也不用吃草。能节约多少人力和物力啊。” 周围响起一片啧啧声。 张明盯着那辆车,眼睛越来越亮。他是管后勤的,基本的军事素养他是知道的,太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真要有个十辆八辆,那些靠人背马驮的弹药粮食——这就相当于一个永动机了。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周成毅:“好家伙,你可真敢想。还十辆八辆的,咱队伍有钱么?” 周成毅被噎了一下,正要开口,张明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那堆蓝色的东西上。 “三轮车后头那个,蓝色的,长长的那是啥?” 张明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挺括,不是他们平时用的粗布,也不是缴获来的鬼子军毯,摸上去滑溜溜的,不知是什么材料。 “帐篷!”周成毅跟过来,声音又扬起来了,“我跟你说,这帐篷可不一般。防风,防雨,打开收起来都特别方便,一个人就能弄。别看就这么长一卷,你猜能睡几个人?” 张明没吭声,只盯着他。 “五六个!”周成毅伸出巴掌,五指张开,“五六个大汉,挤一挤还能多。还特别轻便,背着走不累人。” 张明站直了,又看了那堆蓝色的帐篷一眼。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三轮车上,落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上。 “那些呢?”他指着麻袋。 “粮食。”周成毅说,“已经让人往厨房送了。今晚上让老方整点米粥,到时再搁点红糖拌拌,给大家伙儿喝喝,养养身体。” 张明点点头,没再问。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辆绿色的三轮车,“老周,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打劫了镇子上的老财主,不然这么些好东西,你们怎么就能落着了呢?” 周成毅一听这话,脸立马板了起来,可那板着的脸上,眼角眉梢还是压不住得意。 “老张,你这思想可要不得啊!”他故意拉长了声调,“咱们现在可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这话可不兴乱说。什么打劫老财主——那是军阀土匪干的事!” 张明被他这么一堵,也不恼,只拿眼斜着他:“那你说,这些东西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才不会掉下来呢。”周成毅往三轮车旁边一站,拍了拍车把,“这可是爱国人士捐送过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见大家都竖着耳朵听,便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跟你们说,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在雪地里,粮食什么的都没有了,眼瞅着就要撑不下去了。刘指导员那会儿急得嘴上都起了一圈燎泡,那匹马差点都让他给毙了……” 第34章 红糖粥 “等等。”张明打断他,“柳絮同志?这是哪个?” “给我们捐赠物资药品的大好人。”周成毅点点头,“在我们都有些绝望的时候,那姑娘,骑着这辆三轮车,从山另一头突突突就开过来了。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物资——粮食、药品、帐篷、军大衣,还有你眼前的这辆宝贝疙瘩。”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张明愣了愣,又看了看那辆三轮车,看了看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最后目光落在周成毅脸上。 “你是说——这些东西,全是那姑娘一个人弄来的?” “一个人。”周成毅伸出食指,比了个一,“就她一个人,骑着这玩意儿,追上了我们。” 张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转过身,又盯着那辆三轮车看了半天。 “这姑娘……”他喃喃道,“她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我还真不知道。”周成毅挠了挠头,“她就说自己是南洋回来的爱国人士。别的,问也不说。” “南洋?”张明皱起眉头,“那么老远,跑这里来干什么?” 周成毅耸了耸肩。 这时,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贺团长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贺团长大步流星走过来,刘方平紧跟在他身后。贺团长的目光一落在那辆绿色的三轮车上,步子就顿住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然后他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在车斗上敲了敲,又蹲下去看了看车轮,站起来时,眉头拧得紧紧的。 “老刘。”他头也没回,声音沉沉的,“你之前是在德国留过学?” 刘方平愣了一下,点点头:“是。” “德国的技术,真的造不出这玩意儿?” “据我所知应该是造不出的。”刘方平说,“这种工艺还有这种材质……我没见过。” 贺团长没再说话。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看着车上那些东西,看着周围那些满面惊奇的战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位柳絮同志呢?现在在哪儿?” “在炊事班那边。”周成毅赶紧接话,“帮着老方熬粥呢。她说要给大家伙儿做点好吃的。” 贺团长点点头,转身就往炊事班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绿色的三轮车。 阳光照在车上,那绿色鲜亮得有些刺眼了。 柳絮和刘春赵梅他们在厨房这边帮忙,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一个破棚子。棚顶的茅草稀疏疏的,透下几缕天光,照在四口大锅上。锅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舔着锅沿,发出噼啪的响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蒙蒙的蒸汽往上蹿,把棚子熏得雾气腾腾。 柳絮站在头一口锅边上,手里抓着一把米,正要往锅里撒。 旁边的大厨老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把按住柳絮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哎呦喂,我的祖宗!够了够了,真够了!” 柳絮低头看看他那只满是油渍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脸——老方那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眉毛眼睛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你撒的这是米吗?这是命根子啊!”老方心疼得直吸冷气,“不打仗的时候,混个饱饭就得了。咱这么多人呢,经不起你这么造啊!” 柳絮忍不住笑了。 她手腕一翻,轻轻挣开老方的手,那把米还是落进了锅里。白花花的米粒砸进沸水里,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 “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笑,“这米不就是拿来吃的么?不吃,留着它下崽啊?” 老方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那口锅,可没过两秒,又忍不住转回来,盯着锅里那些翻滚的米粒,眼睛一眨不眨。 旁边那口锅前,刘春正蹲在地上添柴。她抬头看了老方一眼,噗嗤笑出声来:“老方,你那眼神,跟看亲闺女出嫁似的。” 老方瞪她一眼,懒得搭理。 再过去一口锅,赵梅拿着长柄木勺在搅粥。勺子在锅里慢慢划着圈,粥越来越稠,米香一点点渗出来,混在蒸汽里,往四面八方飘。她搅着搅着,动作慢下来,低头看着锅里那些翻滚的米粒,发了一会儿愣,这几天她时常有些发愣。 “柳絮姐,虽然这几天我吃了不少白粥,按理应该习惯了,”她吸了吸鼻子,“但是还是觉得白米粥好香啊。” 柳絮走过去,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香就对了。待会儿多喝两碗。” 刘春使劲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耳朵,红红的。她这几天快活极了,也幸福极了,每天两顿吃稀饭和糊糊,最重要还有红糖水。 棚子外头,有人探头往里看,是几个小战士,伸长脖子往锅里瞄,瞄一眼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老方眼尖,挥着勺子往外赶人:“去去去,还没好呢!急什么!” 外头响起一阵哄笑,脚步声乱糟糟地跑远了。 棚子里,四口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茫茫的蒸汽往上飘,飘出破棚子的屋顶,散在冷冷的空气里。 柳絮从筐子那边,抓了三包红糖过来,趁着老方不注意,撕开袋子就倒了一袋红糖进去。 老方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这回是两只手一起上的。 “哎呦喂——”他声音都劈叉了,“老天爷啊,这是红糖吧?红糖!” 柳絮被他攥得动弹不得,低头看看他那双颤抖的手,又抬头看看他那张扭曲的脸。 “是啊,红糖。”她说,语气平平的。 “红糖!”老方重复了一遍,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知道红糖多金贵吗?这玩意儿,地主老财家都未必有几斤!你、你就这么往粥里倒?” “不倒锅里,倒哪儿?白粥那么寡淡。” 老方被噎得直翻白眼。 旁边刘春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热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方,你那表情,跟被人剜了肉似的。” “可不就是剜肉吗!”老方心疼得直吸冷气,“这是红糖!红糖啊我的小祖宗!留着给伤员补身子多好,实在不行冲水喝也成啊,哪有你这么糟践东西的——” 柳絮不等他说完,手腕一使劲,挣脱出来,那袋红糖还是倒进了锅里。 红褐色的糖粒哗啦啦落进白粥里,沉下去,又浮上来,慢慢化开,在翻滚的米汤里晕出一圈圈褐色。 老方呆呆地看着那口锅,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了,”柳絮拍拍手,把空油纸包往灶台边一扔,“糖不就是给人吃的么?这么多人呢,一人一碗,甜甜嘴,暖暖胃,不比藏着掖着强?” 老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也不能这么个吃法啊……这得是多少天的甜水啊……” 柳絮没理他,又从筐子里摸出第二包。 老方一个激灵,扑过去就要拦。柳絮侧身一闪,手一扬,第二包红糖也进了锅。 “你、你、你——”老方指着她,手指头直哆嗦,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刘春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锅台才勉强站稳。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就连赵梅,手里那根搅粥的木勺都停了,嘴角弯了弯。 老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那两口锅里,长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柴堆上,不吭声了。 柳絮拿起第三包红糖,在手里掂了掂。 老方腾地站起来,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柳絮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她把红糖放回筐子里,拍拍手:“行了,不逗你了。这两袋够用了。” 老方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又坐回去,嘴里嘟嘟囔囔的:“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棚子外头,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战士又冒出来了。这回他们胆子大了些,一个挨一个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瞅。 “什么东西这么香?”有个小战士吸着鼻子问,“我似乎闻到了一种甜味?” “红糖粥!”刘春得意洋洋地宣布,“柳絮姐给咱们煮的红糖粥!” 门口响起一片惊呼声,那几个小战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亮了。 老方挥着勺子又要赶人,柳絮拦住他:“行了,差不多也快好了。让他们等着吧,一会开饭。” 老方看看锅里的粥,看看门口那些眼巴巴的战士,又看看柳絮,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拿起勺子搅粥去了。 红糖在粥里化开了,白粥变成了浅浅的褐色,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米香,从锅里飘出来,飘出破棚子,飘进冷冷的空气里。 门口那些小战士吸着鼻子,一个劲咽口水。 刘春蹲在灶边,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那眼神,比刚才更亮了。 赵梅继续搅着粥,动作慢悠悠的,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消下去。 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声:“贺团长来了!” 门口那些小战士刷地让开一条道。 第35章见面 贺团长弯着腰钻进棚子,身后跟着刘方平。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四口锅上扫过去,扫过老方,扫过刘春和赵梅,最后落在柳絮身上。 柳絮正站在锅边,手里拿着那根搅粥的勺子,围裙上沾着几点米汤,头发被蒸汽濡得有些潮。 她抬起头,对上贺团长的目光。 “这位就是柳絮同志吧?” 贺团长话还没说完,柳絮脑子里已经嗡嗡的了。 这可是新中国公认的十大元帅之一哎。 她盯着贺团长那张脸,那两道浓眉,那双沉稳的眼睛,课本上的照片是黑白的,是严肃的,是遥远的。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带着长途行军后的疲惫,可那眼神,那气度,跟课本上一模一样,甚至比课本上更要有威严。 她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开始冒汗。 贺团长见她愣着,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们队伍真是感谢柳絮同志的慷慨解囊,才让同志们度过险境。” 柳絮这才回过神来。 “这、这……”她张了张嘴,发现舌头有点不听使唤,“没啥的……其实真没啥的……”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自己舌头。这话说的真没有水平,可她说不出别的。 脑子里的嗡嗡声还没有停呢,那些在历史书上看过无数遍的事迹,长征、抗日、解放战争啥的全都一一涌上脑海来,挤得她脑袋发胀。面前这个人,将来要指挥千军万马,要打那么多大仗、硬仗,要成为新中国的—— “柳絮同志?” 贺团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么多年就她一个人,早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压成一张平静的脸。可现在面对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再怎么习惯了面无表情,此刻也有点绷不住了。 “贺团长,您别这么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有点抖,“我就是……就是做了点能做的事。比起你们,比起那些牺牲的同志,我做的这点事情其实真不算什么。” 老方在旁边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看柳絮,又看看贺团长,再看看那几口锅,忽然一拍大腿:“哎呀!这些粮食、红糖、都是柳絮同志送的?” “当然啦!”旁边的刘春大声的回道。 老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刚才还心疼得跟剜肉似的,现在那张脸笑得跟开了花一样,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咧到耳朵根。 “哎呦喂!”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的一声响,“你怎么不早说呢!我还当你是个不懂事的败家丫头呢!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柳絮被他这模样逗笑了,心里的紧张散了些。 “老方,你刚才可不是这样的。”刘春在旁边小声嘀咕,“刚才你那眼神,恨不得把柳絮姐吃了。” 老方瞪她一眼:“小孩子懂什么!我那叫……叫精打细算!咱们队伍物资多紧张啊,当然是能省就省,这没错吧?可现在知道了,这些东西是柳絮同志捐的,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转向柳絮,脸上的笑又堆起来:“柳絮同志,你随便放!想放多少米放多少米,想放多少红糖放多少红糖!我这锅,管够!” 柳絮忍不住笑出声来。 贺团长也笑了。那笑在他脸上铺开,把那些疲惫和严肃都冲淡了些,显得平和了许多。 “老方,你这态度变得够快的。” 老方嘿嘿笑着,摸摸后脑勺:“团长,我这叫实事求是!该省的时候省,该花的时候花。柳絮同志大老远跑来支援咱们,还能让人家看着咱们小气?” 他说着,抄起勺子就往锅里又加了一瓢水,从筐子里抓了把米,作势要往锅里撒,又看看柳絮,停住了。 “柳絮同志,你说,加多少合适?” 柳絮笑着摇摇头:“这粥都煮好了,再加米,就夹生了。” 老方这才把那把米放回去,嘴里还嘟囔着:“那就后面再加,后面再加……” 刘春蹲在灶边,托着下巴看老方,眼睛亮亮的:“老方,你今天可大方了。” 老方瞪她一眼:“我哪天不大方?” 刘春没说话,只是笑。赵梅在旁边也弯了弯嘴角。 贺团长看着这一幕,目光又落在柳絮身上。 “柳絮同志,”他说,“你带来的那些物资,我们会好好用,用在刀刃上。你有什么需要,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刘方平说,跟我说都行。” 柳絮摇摇头:“我没什么需要的。” 她顿了顿,看了看那几口锅,看了看门口探头探脑的小战士,看了看蹲在灶边的刘春,看了看搅粥的赵梅。 “能帮上忙,我就挺高兴的。” 贺团长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老方,粥好了赶紧开饭,别让同志们饿着。” “是!”老方一个立正,勺子举得高高的。 贺团长弯腰钻出棚子,刘方平跟上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柳絮一眼。 柳絮还站在锅边,手里握着那根木勺。棚子里蒸汽缭绕,把她的脸遮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亮亮的,正看着门口的方向。 刘方平收回目光,跟着贺团长走了。 棚子里,老方开始张罗着盛粥,一边盛一边吆喝:“排队排队,都排队!一人一碗,不许抢!谁抢没有啊!” 门口那些小战士嘻嘻哈哈地排起队,伸长脖子往锅里瞅,吸着鼻子闻那股甜丝丝的香气。 刘春拉着赵梅去排队,走了两步又回头喊:“柳絮姐,你也来啊!” 柳絮摇摇头:“你们先吃,我等会儿。” 刘春还想说什么,被赵梅拉走了。 棚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碗勺碰撞的声音,喝粥的吸溜声,说笑声,混成一片。柳絮站在锅边,看着那些被热气熏红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的光,看着那些大口大口喝粥的战士。 老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柳絮同志,你真是好人。” 柳絮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老方那张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眼神认真得很。 “我这人不会说话,”他说,“可我知道,这年头,能把自己东西拿出来给别人吃的,不多。” 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你那些东西,每一粒米,每一粒糖,我都不会糟蹋。都让同志们吃进肚子里,长成力气,去打那些狗日的小鬼子。” 柳絮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搅了搅锅里剩下的一点粥,没说话。 棚子外头,太阳已经西斜了,把破棚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雪山的尖儿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风里飘着粥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 第36章 捐赠 柳絮带来的那些物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可三轮车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就算塞得再满,又能装多少?之所以瞧着丰厚,不过是作者偷偷开了个后门罢了。队伍里上上下下省着吃,紧着用,那点粮食也就够煮两顿稀粥,一人分上一碗,暖暖胃,解解馋,然后就见了底。 柳絮心里有数。 她已经在队伍里待了两天,听战士们聊天,知道了接下来的安排——在这儿休整两天,等红六方面军过来汇合。带队的是徐团长,那也是十大元帅之一。还有任政委、李副政委,一个个都是历史上响当当的人物。 柳絮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太值了。 头一回在棚子里见到贺团长,她差点没站稳。那可是课本上的人啊,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跟她说话。后来远远瞥见任政委的背影,她又激动了半天。这些名字,这些脸,她从小在历史书上看了无数遍,每一场战役,每一次转折,都跟这些人紧紧连在一起。 可现在,他们就生活在她身边,穿着打补丁的军装,吃着清汤寡水的粥,愁着明天吃什么。 柳絮看见贺团长又一次对着地图发愁,眉头拧成个疙瘩。她知道他在愁什么——粮食。马上两个军团要汇合,人更多了,嘴也多了,粮食从哪儿来? 她想了想,下了决心。 反正她物资多,空间里还堆着不少。这次捐完了,后面真要缺了,她可以再想办法比如跟着队伍走,到了有集市的地方,用空间偷偷装一批就是了。实在不行,等以后打鬼子的时候,战场上那些缴获…… 柳絮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先顾眼前吧。 她找到刘方平,直截了当说了自己的想法,明天她就出发,试着去联系家里人,再送一批物资过来。 刘方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他没多问,转身就往贺团长的帐篷跑去报告了。 第二天一早,柳絮被叫进了帐篷。 贺团长坐在木箱上,旁边是任政委。两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打量。 “小柳同志,”贺团长开口,声音温和,“听刘方平说,你这边还要送给我们一批物资?” 柳絮点点头:“是。我准备明天就出发,然后去联系家里人,让他们再送一批粮食过来。” 贺团长和任政委对视一眼。 任政委往前坐了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柳絮脸上。那目光不锐利,也不咄咄逼人,就是那么温温地看着。 “柳絮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你和你家里人对我们队伍的支持,我们心里都记着。” 他顿了顿,“不过,”他转回目光,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红军有纪律,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这话不是说着好听的,这是铁的规矩。” 柳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轻轻抬手止住了。 “你送来的物资,粮食,药品,帐篷,还有那辆三轮车——都是救命的东西,我们感激得很。可感激归感激,规矩归规矩。”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温和的歉意,“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些东西,我们按市面上的价格,买下来。” 他顿了顿,看了贺团长一眼,又继续说:“当然,你也知道,我们队伍现在手头不宽裕,大洋没多少。前期我们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写上欠条等以后宽裕了,再慢慢补上给您。” 柳絮一听,赶紧摆手:“不用不用,真不用!” 她看着两位领导人,心里有些急,又有些热。这些人,都快吃不上饭了,还惦记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贺团长,任政委,我知道队伍的不容易。”她放慢语速,让自己显得诚恳些,“我家虽然在南洋,可祖上也是中国人。驱除鞑虏,打跑日本鬼子,这是我辈义不容辞的事。这些物资,就当是我们家族的一点心意,真的不用给钱。” 任政委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却还是摇摇头。 “你家族大义,我们很感激。可我们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他想了想,“这样吧,之前队伍路上截获了一些古董字画,都是些老物件。你如果不嫌弃,可以挑一挑,带走几件。我们也就这点心意了。” 柳絮眼睛一下子亮了。 古董? 她心跳都快了两拍。这些老物件,要是留在队伍里,跟着行军打仗,磕了碰了,或者以后遗失了,那多可惜。她可以先收着,等新中国成立了,再捐给国家。这样既保全了文物,也不算白拿队伍的东西。 “那……”她压着心里的激动,尽量让声音平稳些,“那我就挑几件?不过我先说好,这些东西我只是暂时保管,等以后咱们国家打跑了敌人,我一定让家族送回来,交给国家。” 贺团长和任政委又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笑意。 这姑娘,说是挑古董,其实是变着法子帮他们。那些古董字画,跟着队伍颠沛流离,说不准哪天就碎了丢了。交给她,倒是个妥当的去处。再说了,这姑娘手里有物资渠道,以后说不定还要麻烦她。现在外头封锁得紧,想买点药品粮食都难,要不是爱国人士和老百姓偷偷接济,队伍早就撑不住了。 “行。”贺团长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朝帐篷外喊了一声:“老张!” 张明应声掀帘子进来。他这两天正为粮食发愁,眉头就没舒展过。刚才隐约听见里头说话,心里正琢磨着,就听见团长喊他。 “带柳絮同志去库房那边,把那些古董字画拿出来,让她挑一挑。” 张明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那眉头一下子松快了。他大声应道:“哎,好嘞!” 他转身要走,柳絮跟在后面。走到帐篷门口,她忽然停住脚,转过身,又跑回贺团长跟前。 “贺团长,”她眼睛亮亮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有个小小的要求,不知道可不可以提?” 贺团长看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 柳絮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就是……能不能请你们给我写一副字?就是您和任政委的墨宝。当然了,如果以后能见到徐团长、朱团长他们……他们的也行!” 贺团长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任政委也笑了,指着她:“你这丫头,倒是有眼光。” 贺团长笑够了,点点头:“行,我和任政委的字,一会儿就给你写。至于你说的那些人嘛——”他顿了顿,看着柳絮,“等汇合的时候,我帮你要。不过人家给不给,我可不敢保证。” 柳絮使劲点头,眼睛弯成月牙:“谢谢贺团长!谢谢任政委!” 张明在门口等着,看着这姑娘一脸欢喜的模样,心里也纳闷——几幅字,至于高兴成这样? 可他也没多想,摆摆手:“走吧走吧,带你挑宝贝去。” 柳絮跟着他走出帐篷,外头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雪山的尖儿白得发亮,风里有股子柴火和米粥的香气,飘得老远。 第37章 惊喜 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的日光。 任政委站在原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眉头慢慢拧起来。 “老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觉得这姑娘有些太奇怪了么?” 贺团长正往木箱上坐,闻言抬起头:“怎么说?” “她知道咱们队伍多少人,知道咱们从哪儿来,好像又知道咱们要去哪儿——”任政委转过身,看着他,“而且那态度,也说不上来的怪。就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就像对咱们有种熟悉的陌生感?”贺团长接过去,“熟悉得不像头一回见面。” 任政委点点头:“你也感觉到了?” “我又不瞎。” 贺团长往后靠了靠,木箱吱呀响了一声。他望着帐篷顶,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任政委继续说,“她对咱们那态度——不是对陌生人的那种客气,也不是对长官的那种敬畏。怎么说呢……就像……” “就像对祖宗似的。”贺团长替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任政委也笑了,可那笑意没到眼底,眉头还拧着:“你也这么觉得?那就不是我多心了。这姑娘,看咱们那眼神,亮得跟什么似的,好像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那种眼神,看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贺团长笑出声来,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至于么?一个小丫头片子,把你紧张成这样。” “我不是紧张。”任政委走到他旁边坐下,“我就是觉得奇怪。你说,她一个南洋回来的姑娘,怎么对咱们这些人这么……这么……” “这么崇拜?”贺团长替他想了个词。 任政委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贺团长没急着接话。他望着帐篷门口那一小块光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任,你说她图什么?” 任政委一愣。 “她图咱们什么?”贺团长转过头看他,“图钱?咱有大洋吗?图权?咱这队伍天天被追着跑,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图名?咱这些人,除了在果党的悬赏名单上面有名,还有什么名?” 任政委不说话了。 “她送来的那些东西——粮食、药品、帐篷、那辆三轮车,你算过值多少钱吗?”贺团长继续说,“咱给她的那些古董,值那个数吗?” 任政委摇摇头。 “所以啊,”贺团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图什么?什么都图不着。可她还是给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阳光正好,那辆绿色的三轮车还停在营地中央,围着一圈人。 “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的恶意。”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那小丫头,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不像那种心思深沉的人。至于她为什么对咱们这么熟悉,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咱们——”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也许人家在南洋就听说过咱们呢?也许人家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呢?这有什么不好?” 任政委看着他,没说话。 “你啊,别多想了。”贺团长走回来,拍了拍他肩膀,“有什么好处咱们先捞着。走吧,去给她写字去。” 任政委被他拽起来,忍不住笑:“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贺团长往外走,“人家明天就要出发去弄物资了,咱们连几幅字都不给写?”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把队里那几个全叫上。李副政委,还有政治部那几个笔杆子——都给她写写。省得她以后一个一个找咱们要,麻烦。” 任政委愣了愣:“全叫上?” “全叫上。”贺团长掀开帘子,“咱们给她凑齐了,也算是个心意。” 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人眯起眼。 柳絮跟着张明走到一处帐篷前。 张明掀开帘子,里面堆着几个木箱子,有的开着,有的盖着。他指着那几个开着的箱子:“喏,都在这里头,你自己挑吧。我去外头等你。” 柳絮点点头,等他一出去,就蹲在箱子跟前。 箱子里头,字画、瓷器、小件的青铜器,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这些都是真东西。虽然她不懂鉴定,可那些纸张的质感,那些笔墨的气息,那些器物上手的分量——让她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她挑得很慢,每一件都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选了十几件——几幅字画,通体白玉雕刻的观音像,一对青花瓷瓶,还有几件认不出是什么的青铜老物件。 等她抱着这些东西走出帐篷,张明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看见她抱了满怀,忍不住笑:“就挑这么点,不多挑一点?” 柳絮点点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这么多就够了。” 回到自己帐篷没多久,刘方平过来了,手里捧着一叠纸。 “喏,给你的。”他递过来,“贺团长和任政委的字,还有李副政委他们的。贺团长说,干脆给你凑齐了,省得以后一个一个要。” 柳絮接过来,手都有点抖。 她一张一张地看。那些字,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随意。可每一张底下,都签着名字,盖着红红的私印。 贺团长,任政委,李副政委,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柳絮把那些纸捧在手里,心跳得厉害。 这些东西,别人看来就是几幅字。可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未来的历史。是她在课本上读过无数遍的名字,是那些决定国家命运的人,是那些打了一辈子仗、吃了一辈子苦、最后把新中国的脊梁撑起来的人。 他们的字,现在就捧在她手心里。墨迹还没干透,凑近了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墨香。 柳絮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那些字一张一张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趁着刘方平不注意的时候转到了空间里,还有什么地方能有这个安全呢。 外头有人喊开饭了,她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手摸着手指上的那圈白痕,心口跳得又重又快。 这些算是免死金牌。 如果等搞到了那几位的墨宝……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能想,不能想。这些已经够多了,够多了。 可那个念头还是从心底冒出来,痒痒的,像一根羽毛轻轻挠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叠纸,嘴角弯起来了。 未来,她可什么都不怕了,在这里她总算有了安身立命的 第38章 堆放物资 柳絮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山道上。 说是山道,其实算不上道——就是林子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坑坑洼洼,曲曲折折,三轮车的轮子轧上去,颠得车斗里的麻袋一跳一跳的。 两边是密密的树木,葱葱茏茏的,把日头遮去了大半。偶尔有几缕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前的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味,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柳絮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放慢了速度。 上次跟大部队回来的时候,她就留意到了这处地方——离营地大概五公里远,路不算难走,又隐蔽。当时她特意记了记路边的标记,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再往里走几十步…… 到了。 她停下车,四下张望了一圈。没人。只有鸟在头顶叫,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 她把三轮车往林子里推了几步,藏在一丛灌木后头,然后自己往更深处走。走了大概二三十米,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天然的凹陷地,像一只大碗扣在地上。四周是高高低低的灌木和野草,把这块地方围得严严实实,从外头根本看不见。 就是这儿了。 等吃饱喝足,扎着帐篷休息了两天以后,柳絮站在凹陷地中央,深吸一口气。那就开始吧。 她心念一动,空间里的东西便倾泻而出。 先是最要紧的——粮食。一袋袋大米、白面、玉米碴子,摞在地上,很快就堆成一座小山。接着是衣物:棉袄、军大衣、鞋子、袜子、棉花被子,一捆一捆地往外涌,像开闸的水,止都止不住。 她不管不顾,继续往外放。 白糖、红糖、盐巴,食用油,一袋一袋砸在地上,白花花的,在昏暗的林子里格外刺眼。然后是行军铲,二八大杠自行车,还有黑色的摩托车,车身整体是流畅的黑色,笨重的车身砸在地上,震得脚下的泥土都颤了颤。 她额上渗出细汗,呼吸有些急,可她没有停。 她把储存的化肥,一袋一袋的化肥。她也不知道队伍用不用得上,先放着再说。手电筒,十几把,金属壳子冰凉冰凉的。还有柴油,十几桶,沉甸甸地杵在地上。 她放得有些恍惚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越多越好,越多越好。 约莫放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玄,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像是有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直接从心底冒出来。 她怔了一瞬。 那种感觉又来了,更清晰了些——如果她把空间里的物资再放出一半,她就能回去。 回去。 这两个字砸进脑子里,像一记闷雷。 她愣了一下,随即动作更快了,几乎是在往外扔,收集到的土法炸弹的制作方法,写在纸上的,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白糖和化肥的配比,整整齐齐的堆放在上面。卫生巾,两大箱。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股脑全往外扔。 当她推出来最后五箱沉重的物品以后——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脑子突然一黑。 那种黑不是闭上眼睛的黑,是彻彻底底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像被人一下子按进了深渊里。她甚至来不及害怕,来不及想什么—— 白光一闪。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凹陷的山谷里,物资堆满了凹陷地,甚至堆得都冒了尖,把那些灌木都压塌了。风还在吹,鸟还在叫,可这地方已经没有了柳絮的身影。 与此同时,营地里渐渐热闹起来。今天红六军团已经过来集合,两方军团集合以后,贺团长和徐团长立马商讨会议,准备尽快出发。 此刻炊事班的烟已经升了小半个时辰,老方拿着勺子在大锅前搅着,时不时往棚子外头瞟一眼。刘春蹲在灶边添柴,添着添着,也抬起头往外看。 “老方,你说柳絮姐去哪了?怎么这两天都没有见到她?” 老方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往门口瞄了一眼,又收回来:“人家出去办事,你这小孩子操什么心。” “我这不是关心她嘛,柳絮姐也真是的出去都不跟我说。”刘春嘟着嘴, 老方没接话,只是搅粥的动作慢了些。 帐篷那边,张明正在清点物资。他蹲在那堆古董旁边,一件一件地登记,写几笔就抬头往外看一眼。写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他索性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刘方平的帐篷前,他掀开帘子往里瞧——刘方平正对着地图发愣。 “老刘。” 刘方平抬起头。 “那姑娘……出去两天了,还没有回来?是不是跟家人一起回去了?” 刘方平摇摇头,眉头微微拧着。“不会的,这才两天呢,急什么?” 张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帐篷外头,风声一阵一阵的,偶尔传来几声战士的说笑。 过了好一会儿,张明开口:“你说她去哪里取物资?最主要的是物资人家怎么送过来?这路可不好走。” 刘方平没答。 “难道是因为她家人就在附近?悄悄跟着她?”张明又问。 “不知道。”刘方平声音沉沉的,“她没说。” 嘿,这小姑娘太神秘了,张明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贺团长站在帐篷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拧得紧紧的。任政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派人去找找吧。”任政委终于开口。 贺团长点点头,刚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人同时抬头。 “怎么了?”贺团长沉声问? 营地边缘忽然热闹起来。 几个战士正往一个方向跑,脚步匆忙,带起一路烟尘。有人边跑边回头喊什么,声音被风刮得零零碎碎的,听不真切。 贺团长心里一紧,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就往那边走。 任政委紧跟在后,脸色也凝重起来。 刚走了几步,旁边帐篷里钻出个人来——是徐团长。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刚写完的纸,墨迹没干透,被他小心翼翼地举着,生怕蹭花了。抬眼看见贺团长和任政委匆匆忙忙往营地边缘走,又看见那边跑动的战士,他皱了皱眉。 这几个老伙计,今天怎么回事? 他把纸往身边警卫员手里一塞,迈步跟了上去。 “老贺,怎么了?” 贺团长头也没回,脚步没停:“不知道。” 徐团长也不多问,只是加快步子,走在他身侧。三个人并肩往那边赶,脚步踩在地上,闷闷的,带起些许尘土。 任谁刚到一个地方,就被老朋友拉着写大字,写完大字又看见老朋友火烧火燎地往外跑,都得好奇——这老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报告!” 一个战士迎面跑来,气喘吁吁,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滚。跑到近前,他猛地站定,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贺、贺团长——”他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慢点说。”贺团长站住脚,看着他。 战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下来:“我们……我们按柳絮同志说的,昨天去接应点等她……没等到人。” 贺团长眉头一紧。 战士继续说:“我们担心她出事,就往前面又走了几公里——结果发现她的三轮车了,就停在林子边上,车斗里……空空的。” 空空的。 这三个字落下来,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变。 任政委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然后呢?” “然后……”战士喘了口气,眼睛里忽然亮起来,那种亮光从疲惫的脸上一闪而过,“就在三轮车再往前一点的地方,我们发现了好多物资!堆得跟山似的,粮食、衣服、被子,还有好多其他我们没有见过的物品!”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都高了些:“铁牛和另一个同志在那儿守着,让我赶紧回来报告,请您派人去取!” 任政委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点亮从眼底升起来,把他脸上的疲惫和凝重一扫而光。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是凑到那战士跟前,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 “有多少?” 那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战士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挠挠头:“这……我也没细数,反正挺多的……粮食堆得跟小山似的,衣服被子好几大捆,还有一辆像是自行车……” 任政委转过身,一把抓住贺团长的胳膊:“老贺,你听见没有?” 贺团长站在那儿,没动。 他眉头还拧着,目光落在那战士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徐团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老贺,你这是——” 贺团长摆摆手,打断他。 他看着那战士,问了一句:“人呢?” 战士一愣:“啥?” “柳絮同志。”贺团长一字一顿,“人在哪儿?” 战士张了张嘴,脸上的光亮慢慢褪下去。 “没、没见着……”他低下头,声音低下去,“就……就只有那些东西,还有那辆空三轮车。人……没找着。”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潮气。 几个人都沉默了。 任政委松开贺团长的胳膊,站在原地,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收回去。徐团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问什么,又没开口。 远处,炊事班的烟还在往上升,细细的,淡淡的,飘在暮色里。 贺团长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 “带路。老徐你在营地这边坐镇,老任安排个上百个好兵,带上队伍里所有的驴和马。” “哎,好的!” 第39章 回到现代 柳絮是被热醒的。 混沌的意识还停留在那片冰冷的雪山里,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发出了抗议——太热了,像裹着棉被躺在沙漠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冒汗。 她猛地睁开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帘,熟悉的床头柜。空调的风口正对着床吹,嗡嗡地响着,可身上那件厚实的棉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脚上还蹬着那双笨重的棉靴,热气根本散不出去。 回来了? 她愣愣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脑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转。然后她猛地坐起来,三下两下把棉大衣扒下来,又蹬掉脚上的靴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 真的回来了。 她站起来,扯下一条浴巾,又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睡衣,钻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开来,把她整个人裹住。热水的温度恰到好处,不像刚才那种闷热,是让人放松的、舒服的一种热。她闭着眼睛站在水下,让水流冲刷过头发、脸颊、肩膀,混沌的思绪一点一点清明起来。 她回来了。 那……那些物资呢? 她猛地睁开眼,三下两下冲干净身上的泡沫,裹着浴巾就冲出来。她抬起右手——那枚白银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她深吸一口气,意识探入空间。 空间已经空了一大半。 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空间,现在只剩下一小堆东西,稀稀拉拉地挤在角落里。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全是内衣内裤和卫生巾,汽车,剩下的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那些她辛辛苦苦花大价钱囤的粮食、衣服、药品、自行车、摩托车…… 全都没了 她怔在那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心疼,有不舍,可隐隐约约的,还有一点点满足的自豪感。毕竟那些东西,都用在该用的地方了。 等等——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意识又在空间里扫了一遍。 枪呢?那些她偷摸买的自动枪,还有那些炸药呢? 咋没有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坏了。她不小心把空间里存的军火也给人家了。 那些东西,她本来是留着以防万一的,想着万一需要的时候能用上。可刚才往外扔物资的时候,她的意识昏天黑地的,哪还顾得上挑拣?一股脑全扔出去了。 这下好了,又得重新联系那个外国人然后还要花一大笔钱去买了,其实她倒不是舍不得把军火送给红军,主要还是这批军火买的太不容易了,又要出国,还得担心外国人不讲信用,安全得不到保障。 她站在那儿,看着手上那枚戒指,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算了,买就买吧。反正以她的猜测,自己估计还得回去。那些东西,给都给了,总不能厚着脸皮去追回来。再说,那些军火给了队伍,这样还能多杀几个小鬼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浴巾扔在一边,穿好衣服,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日期显示:2025年7月5日。 她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没错,7月5日。她记得自己睡觉前从手机上看到的日期明明是7月3日,而她在那边明明时间是六月份,她在那边待了二十多天,这边才过去两天? 她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的阳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是怎么回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裹挟着专属夏天的热浪气息。 她站在那儿,望着窗外,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可戒指还在手上,冰冰凉凉的,贴着皮肤。 她低头看了看,又握紧了。 她得重新规划一下了。下次再回去,得带什么,不带什么,得心里有数。那些该留的留,该放的放,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往外扔了。 她关上窗户,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拿起笔。 此刻的贺团长一挥手,身后那一百多号人便动了起来。 马和驴子驮着板车,板车上摞着麻绳和空筐,队伍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林间小径往里走。走了两三个小时,前头忽然开阔起来,柳絮的绿色三轮车还在旁边放着,铁牛和另外一个士兵正举着枪,浑身紧绷的站岗保护这块地方,看到贺团长他们过来了,松了一口气。 贺团长站定,目光往下一落,整个人就愣住了。 任政委跟在后面,一脚踩空,差点摔倒。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 他说不出话来。 凹陷地里,物资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漫出来了。粮食袋子摞成一座座小山,棉被和军大衣捆成方方正正的垛子,一袋袋的物品码的整整齐齐。还有两辆自行车,黑漆漆的,锃亮锃亮的。 任政委的嘴张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贺,你看见那辆摩托车了么?还有那几辆自行车——” 贺团长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几辆车上。 摩托车他见过。在国民党那边见过,在军阀那边也见过。眼前这一辆不一样。 车身线条流畅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黑色的漆面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那轮毂,那车把,那座椅——浑然一体,像是从一整块铁里凿出来的,又像是哪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拿着最细的砂纸,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完美工艺品。 “这工艺……”贺团长低声说,“我没见过。” 任政委凑近了一步,也看入了神。 “有了这几辆车,”他说,“以后咱们运物资,可就方便多了。” 贺团长没接话,只是摆摆手,朝身后挥了一下。警卫员连忙跟上来,几个人一起往凹陷地里走。 越往里走,看得越清楚。 那些大米,袋子鼓鼓囊囊的,从破口处能看见白花花的米粒,一颗颗饱满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面粉袋子摞得高高的,摸上去细细软软的。被服捆得整整齐齐,解开一捆,里头是崭新的军大衣,厚实,软和,没有一处线头,没有一块补丁。 “这质量……”任政委摸摸那军大衣的料子,又看看那些白糖袋子,“这比市面上卖的好太多了。” 贺团长蹲下来,抓起一把白糖,让它从指缝间慢慢流下。雪白的糖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细碎的钻石。 他正要说话,一个战士忽然跑过来。 “报告团长!我们发现了这张纸!” 贺团长站起身,接过那张纸。战士跑得急,纸边微微卷着,还带着他手心的潮气。 贺团长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任政委凑过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雪白的纸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论白糖和化肥制成炸药的几个步骤》 下面是小字,密密麻麻的,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白糖和化肥的比例,混合的顺序,需要什么条件,能达到多大威力——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任政委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朝四周扫了一眼,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老张!老张呢?” 张明从人群里钻出来。 “告诉所有人,”任政委一字一顿,“把白糖和化肥给我分门别类放好。记住——任何人都不许乱动!” 张明愣了一下,随即看见贺团长手里的那张纸,脸色也变了。他使劲点点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白糖和化肥分开!都分开!谁也不许乱碰!” 凹陷地里顿时忙乱起来。战士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团长和政委的脸色,都知道这事马虎不得,赶紧七手八脚地开始分拣。 贺团长站在原地,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张雪白,字迹清晰。这些字端正,像是印刷出来的。 他把纸张小心地折起来,放进胸口的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丫头太神秘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任政委站在他旁边,望着那些忙碌的战士,望着那些堆成山的物资,沉默了很久。 “老贺,”他终于开口,“咱们队伍欠她的,就那点古董可是还不清的,你也知道这些物资放到黑市上卖,价格绝对吓人。” “我知道,所以这次要是看到主席他们,也得劳动他们帮着写几幅字!” 第40章 担心 暮色快要完全笼罩了这个地方,战士们还在举着火把清点物资、搬运物资,脚步声、吆喝声、板车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忽然,一个战士从物资堆那边跑过来,脚步匆忙,差点被地上的绳子绊一跤。 “报告!” 贺团长正往其他地方走,闻言停下脚步。任政委也转过身来。 战士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眼睛里闪着光:“团长,我们发现了一批东西——用木箱装的,有好几箱!有枪,还有……还有像手榴弹的玩意儿!” “什么?” 贺团长和任政委同时一愣,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贺团长二话不说,转身就往物资堆那边走。任政委紧跟在后,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穿过一堆堆粮食袋子,绕过几辆板车,眼前豁然开朗,几组木箱码得整整齐齐,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其中两个木箱已经打开,箱盖斜靠在一边。 贺团长几步跨过去,低头一看,瞳孔猛地缩紧了。 一个木箱里,枪支码得整整齐齐,乌黑的枪管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幽光。全新的,没有一丝划痕,枪身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油膜。那线条,那质感,他从军这么多年,见过的枪不算少,可这样的枪…… 他伸手拿起一支,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正好。枪身线条流畅,握把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专门为人的手设计的。他拉动枪栓,咔哒一声,清脆利落,没有半点滞涩。 “好枪。”他低声说。 任政委蹲在另一个木箱旁边,盯着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些圆滚滚的物件,土黄色的外壳,上面有一个黑色的圆点,旁边印着几行英文字母。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这玩意儿……像是地雷?”他抬起头,“还是手榴弹?” 贺团长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看这样子,应该是手雷。外国的。” 任政委站起身,目光在几个木箱上扫了一圈:“还有别的箱子呢,都打开看看。” 几个战士立刻上前,撬的撬,掀的掀,木箱盖一个个打开。第三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更多的枪支;第四个、第五个…… “团长!”一个参谋喊道,“这箱子上有字,好像是子弹的箱子!” 任政委几步跨过去。那个木箱比其他的小一些,盖子上用黑色墨水写着几个英文字母,他认不全,但“ammo”这个词他还是认识的。 “打开。” 木箱撬开,里面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子弹,黄澄澄的,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每一颗都饱满圆润,排列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贺团长伸手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那些木箱上一一扫过,枪支,手雷,子弹,一箱一箱,整整齐齐。 他忽然笑了一下。 “格老子的。”他低声说,带着浓浓的乡音。 任政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木箱。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任政委才开口:“老贺,你算算,这些够打几仗?” 贺团长没答话。他走到那箱子弹跟前,蹲下来,伸手在那些黄澄澄的子弹上慢慢摸过。一粒一粒,冰凉光滑,从指腹下滚过。 “这一箱,”他抬起头,“少说也有几千发。” 他站起来,又走到那箱枪支跟前,拿起一支,端在手里,瞄了瞄远处。暮色中,炊事棚的火光在枪管上跳动,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把枪放下,忽然骂了一句: “格老子的,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见过这么富裕的武器!看这枪样式全都像是自动枪!这一把外面可是卖到几千大洋一把!” 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砸出来。旁边的战士都愣住了,他们跟着贺团长这么久,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任政委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又收住了。他知道老贺这是高兴的,高兴得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得了,”任政委拍拍他肩膀,“别高兴太早。先找人试试这枪,看看怎么样再说。” 贺团长回过神来,点点头,把那支枪递给旁边的警卫员:“去,给我找两个枪法好的,让他们过来试试这枪。” 警卫员接过枪,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贺团长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些木箱。暮色越来越浓,那些枪支、手雷、子弹都笼在昏暗里 “老任。”他说。 任政委转过头。 贺团长望着那些木箱,声音沉沉的:“这些玩意儿,得用好。每一颗子弹,都得打在鬼子身上。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痛。” 任政委点点头。 “会的。”任政委说,可话音落下,他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木箱,望着那些枪支弹药,望着暮色中战士们忙碌的身影。火光在远处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就是不知道柳絮同志……”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去哪儿了。” 贺团长转过头看他。 任政委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望着那些物资。昏暗中,他的侧脸被火光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轮廓线,眉心的褶皱深深的。 “老贺,”他说,“我之前……对这姑娘,心里是有点嘀咕的。” 贺团长没接话,其实他又何尝不是。 “你知道,咱们这一路走过来,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不遇着?”任政委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姑娘突然冒出来,带着那么多东西,又什么也不图……我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可现在你看看这些——”他抬起手,朝那些木箱指了指,“枪支,弹药,粮食,药品,还有那张配方。谁家奸细,能干出这种事?” 贺团长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任政委收回手,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双眼睛映得亮亮的。 “她要是真出点什么事……”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贺团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等回去,给上面发个电报。” 任政委转过头。 “把情况报告一下,”贺团长说,“让上面看看,能不能通过我们的渠道,找找这姑娘的下落。找到了,派人保护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了才说出来的。可那声音落在暮色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任政委看着他,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他说。 那声叹息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远处,战士们还在搬运物资,脚步声、吆喝声、板车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贺团长和任政委站在那儿,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贺团长忽然开口:“那姑娘,不会有事的。” 贺团长没解释,只是望着那些物资,望着那些忙碌的战士,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她那样的,”他说,“老天爷可舍不得收。” 任政委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那点笑意很淡,在脸上晃了一下就没了,可眼睛里头的光,比刚才亮了些。 “走吧,”贺团长转身,“回去写电报。” 两个人并肩,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山林的气息和炊烟的余温。 第41章 疑惑 柳絮把清单整理好,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该补充的,该舍弃的。她看了两遍,确认没什么遗漏,才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把自己扔到床上。 床垫软软的,人一躺下去就陷进去一个小坑,又慢慢地把她托起来。那种柔软的、有回弹的触感从后背一直传到后脑勺,让她忍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舒服了。 在那边这些天,睡的是帐篷,铺的是干草,硬邦邦的地面硌得人浑身疼。就算有棉被垫着,也挡不住那股从地底往上冒的潮气和凉意。每晚上缩成一团,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天不亮就得起来赶路。 哪像现在,蚕丝被轻飘飘地盖在身上,又软又滑,凉丝丝的,贴着皮肤说不出的熨帖。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柳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帘透进来一点点光,是外头路灯的颜色,昏黄昏黄的。空调还在嗡嗡地转着,屋子里凉飕飕的。 她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 冰箱里有之前买的挂面,鸡蛋和蔬菜,橱柜里有调料。她烧了一锅水,把面条下进去,又敲了个鸡蛋。等面条煮熟的空当,她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跟着一起翻滚。 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物资运回去了没有?那张配方他们看到了吗? 面条煮好了。她捞出来,拌了点酱油和香油,端着碗坐到桌边。一个人吃,吃得很快,面条的味道在嘴里过了一遍,也没尝出什么特别的滋味来。 吃完,她把碗洗了,擦干手,走进书房。 因为在农村这边,她怕自己太无聊了,所以给房间牵了网线,除了追剧;平时还能打游戏。 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在黑暗中慢慢游动。她坐下来,晃了晃鼠标,屏幕亮起来。 她决定先查个资料。 长征——她敲下这两个字,网页刷刷刷地弹出来。各路红军的长征路线,关键战役的时间节点,汇合的地点,重要人物的生平……她一条一条看过去,一边看一边记,在心里默默梳理着时间线。 下次回去,不能再稀里糊涂的了。得知道他们在哪儿,要去哪儿,会遇到什么事。 她把那些重要的信息复制下来,存进一个文件夹里,想了想,又打印了一份,装进文件袋,然后放到了空间里。 查完资料,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多。 下午她睡得太足,所以现在一点也不困。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军火贩子的头像灰着,但人应该在线。 她敲了两个字发过去: “在?”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过来。 h:“我亲爱的顾客,您有什么需求呢?” 柳絮盯着那行字,还是那个调调,跟上次一模一样。 她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上次的枪支弹药我想再购买一些。顺便自杀式无人机,给我搞三十台。另外冲锋枪再加两百架,子弹十万发。这些价格便宜点!老顾客了。”柳絮现在觉醒了砍价的手段,毕竟多省一点,武器就能多买一点,支援先辈们的战争就能多一架。 然后发送。 对话框那边沉默了几秒。柳絮能想象对方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毕竟上次买那些东西,她已经把对方惊着了。这次又加了这么多的物资,估计得更吃惊。 果然,那边回过来了: h:“……您这是要干什么?打仗吗?” 柳絮没回。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过来:“算了,我不问。数量规格发我,保证给给您最优惠呢,我的朋友。。” 柳絮嘴角弯了弯,开始敲键盘。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虫子在草丛里唧唧地叫着。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哒哒哒,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敲定了合作以后,她总算放心了,剩下的还是跟之前一样买机票,过去取货就行了,不过她手头的钱购买物资以后,买这些东西可就不太够了,看来明天需要打电话问一下中介,四合院有没有人看上,实在不行就低价处理一下也不是不行,脑海里边思考着,瞌睡又来了,不一会儿柳絮就进入了深度的睡眠中了…… 柳絮不知道的是,早在她因为年轻不懂,第一次大规模购买白糖、化肥和其他物资的时候,国家安全部门就已经盯上她了。 那会儿她刚把几百斤白糖运进仓库,监控系统就自动弹出了预警,这么大宗的管控物资采购,又是个没有任何企业背景的年轻姑娘,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通讯监控是等她购买了大量的化肥以后,后来才上的。 她联系的那个军火贩子,表面上是东南亚某个灰色地带的中间商,实际上早就在国家安全部门的监控名单上挂了号。那边一有动静,这边就同步收到了。 此刻,某栋不起眼的大楼里,一间办公室灯火通明。 “组长。”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摘下耳机,转过头,“刚嫌疑人又联系了。” 被称作组长的中年人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四十出头,面容严肃,眉心的褶皱像是刻进去的。他放下手里的笔,沉声问道:“说了什么?” “又要买。”技术员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枪支,子弹,还有自杀式无人机——三十台。” 组长眉头动了动,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技术员身后,俯身看着屏幕上那些对话。 “h:二十台无人机?那么多弹药?myfriend,你这是要搞一场小型战争吗?” “h:okok,idon''task.butthisorderisbig,reallybig.” 组长直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没出声,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脆响。 “她的背景,”组长开口,“查清楚了么?”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立刻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早就查过了。” 组长接过文件夹,翻开。 “柳絮,女,二十岁。”年轻女人语速很快,显然这些信息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十岁时父母出车祸去世,之后跟外婆一起生活。两年前外婆因病去世,现在孤身一人。父亲那边是孤儿,没有亲属;母亲这边的亲戚基本不往来。” 组长翻过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名下资产,沪市五套房,京市两套房。银行卡存款加起来……一千多万。”他抬起头,“二十岁,这么多资产?” “都是拆迁补偿。还有父母之前的死亡赔偿金。”年轻女人说,“她外婆那辈的老房子,赶上好几轮拆迁。” 组长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不过——”年轻女人顿了顿,“一个月前,她突然卖掉了两套房。沪市两套,京市一套套现了差不多两千万。” “两千万。”组长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 “对。然后她开始大量采购物资。白糖,化肥,药品,被服,汽油……”年轻女人翻了一页手里的本子,“还有,拿到钱以后她出了一趟国,去了东南亚某个小国。” 组长抬起头。 “在那里,”年轻女人压低声音,“她购买了两百多支冲锋枪,大批子弹,还有地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组长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盯着那一页看了好几秒。 “这些东西,”他声音沉沉的,“现在在哪儿?” 年轻女人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们查了所有能查的渠道——边境,海关,黑市,各大势力——”年轻女人语速慢下来,“没有任何这批武器的活动轨迹。就像……凭空消失了。” 组长没说话。他盯着她,等着下文。 “后来我们换了个方向,监控她本人。”年轻女人继续说,“她翻修了祖宅,在郊区一个村子里。加固了院墙,换了防盗门,装了监控。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她进了那栋房子,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组长眉头拧紧了。 “多久了?” “已经有一周。”年轻女人说,“手机信号还在,前两天有上网记录,购物记录,但人——没人见过她出来。邻居说晚上有时候看见灯亮着,但白天从来没见人。我们派人蹲守过,也没见她出过门。” 组长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文件夹。那几张纸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奇怪。”他低声说。 年轻女人点点头:“是很奇怪。那么多物资运进去,那么多武器,到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组长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角落里饮水机偶尔咕嘟的气泡声。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继续监控。”他终于开口,把文件夹递回去,“通讯,活动轨迹,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是。” 第42章 审讯 柳絮大清早就接到了那个电话。 “柳女士您好,京市那套四合院,买家这边已经定下来了——六千万。您看这个价格可以的话,今天就能打定金。” 她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愣了好几秒。 六千万。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六千万,能买多少东西?粮食,药品,军火……那些之前犹豫着要不要买的,现在都能买了。这中介不错啊,她原本还想着今天打电话过去问问进度,没想到人家先打过来了。 “可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当然可以。” 挂了电话,手机叮的一声响。银行短信弹出来:定金到账,三百万。 柳絮盯着那串数字,心跳怦怦的。 有钱了,她可以买买买了。 她转身进屋,打开电脑就开始查机票。去东南亚那个小国的航班,最近的一班是明天下午。她果断订了票,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李厂长吗?上次跟您说的那批货——对,衣物,还有被服。我要加量,具体数字一会儿发您。放在你们仓库,我过个几天就去你们厂拿货。”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几个号码。粮食、药品,户外装备,通讯器材……手机备忘录里那串清单,一项一项划掉。 当天天下午两点,她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坐上了去沪市的高铁。 包里没什么东西,换洗衣服,证件,充电器。真正要带的,全在空间里。那枚白银戒指安安静静地戴在手指上,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到了沪市晚上随便找了个离机场比较近的旅馆,等第二天她办好值机,托运,准备等待飞机到来的时候,心里盘算着到了那边怎么联系军火贩子,怎么验货,怎么运输—— “您好,请问是柳絮女士吗?” 她停下来。 面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便装。男的三十多岁,面容平静,眼神却让人不太舒服——像是能把人看透的那种。女的年轻些,站在旁边,表情也很冷淡。 柳絮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是国家安全部门的。”男的掏出证件,在她面前晃了晃,“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证件是真的。那种质感,那种标志,她认不出来,但她知道假不了。 “我……”她张了张嘴,手里的登机牌捏得有点皱,“我的飞机……” “会帮您改签的。您的行李已经拦截下来,一会会送到您手中的。”男的说,语气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请。” 柳絮跟着他们走出候机大厅,穿过几道门,走入地下停车场,最后停在一辆货车前面。 货车。 从外面看,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厢式大货车,灰扑扑的,停在角落里,一点都不起眼。 车门打开,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空间不大,但设备齐全,还隔出一个小隔间。几张椅子,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屏幕,角落里还有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灯光很亮,白惨惨的,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 门在身后关上。 “坐。”男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柳絮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膝盖上,攥着。 男的在她对面坐下,女的坐在旁边,拿出一个本子,摊开。 “姓名?” 男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柳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干。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各种念头乱窜。是军火的事?还是穿越的事?或者都查出来了? “年龄?” “20。” “职业?” “无业。” 女的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男的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柳絮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膝盖。灯光太亮,刺得眼睛发酸,可她不敢抬手去揉。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飞机起降的轰鸣。 “柳絮。”男的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可以装傻。可以说不知道。可是人过留痕,每个人经得住国家机器的细查吗?再说,她本也没做什么危害国家利益的事。 想到这,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底气。 “我知道你们找我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想要知道具体的——你们级别不够。我也不相信你们。” 她顿了顿,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让你们领导过来吧。记住,我要求的是两个部门的领导。一个不行。”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可她知道,这关系到她的安危。如果只有一个人知道秘密,那秘密就有可能永远埋下去。人多了,她的安全才有保障。 旁边做记录的女孩一听这话,啪地一拍桌子:“让你说你就说!我们领导也不是你想见就见的!” 柳絮吓了一跳,心跳漏了一拍。可她抿了抿嘴,还是没说话。 “柳絮。”对面的男人又开口了,“抬头。”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平静,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一个月前,”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卖了两套房,套现将近两千万。然后开始大量采购物资——白糖、化肥、药品、被服。还出了一趟国。” 他顿了顿。 “在那边,你买了两百多支冲锋枪,大批子弹,还有地雷。” 柳絮的呼吸滞了一瞬,看来之前买物资的时候就已经被监控了,亏她还以为自己买的这么多谁也不知道呢。 “这些东西,”男人看着她,“现在在哪儿?”他们当时暗暗调查了,发现这小姑娘在郊区租了一个仓库,等东西放到里面以后,出库的记录就没有了,这让他们产生了怀疑。 柳絮没说话。 她可以坦白。可以说送给红军了,可以说穿越到长征时期了。可这两个人,级别不够,给不了她保证。她说了真话,万一这两人不相信她,被当成精神病关起来怎么办?万一秘密被更多人知道,她的人身安全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不知道。”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不锐利,也不凶狠,可就是让人觉得自己什么都藏不住。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柳絮点点头。 “两千万的物资,两百多支枪,大批弹药,”男人一字一顿,“你说不知道在哪儿?” 柳絮又点点头:“是的,我不知道。除非有两位领导过来,我才能说。” 男人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空白的墙壁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旁边的女孩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购买了这么多危险物品和物资,是不是勾结国外不法分子?或者插手别国的内政,你要知道被发现这是要判刑的!” 判刑? 柳絮心里抖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判刑就判刑吧。就算死刑,她也认了。那些东西,给的是红军,打的是鬼子,值了。 她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女孩瞪着她,气得直喘粗气。可柳絮就那么坐着,垂着眼,一声不吭。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飞机起降的轰鸣。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姑娘心里有事。可那些事,她不说,他们撬不开嘴。何况,那些东西确实没找到,没有证据,他们只能怀疑,不能定罪。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拿起一个平板电脑。 走回来,把平板放在柳絮面前。电脑里面是她之前囤物资的视频,还有她出国,购买枪支弹药的视频,甚至还有与军火贩子在手机上的聊天信息。 “而且,你这边今天又要了大批量的物资,甚至准备去国外购买枪支弹药,这是你前天晚上的聊天信息,说吧坦白从宽。”男人这次的语气温和了一些。 “我说了,”她声音很轻,却很稳,“让你们领导过来。必须是两个部门的领导。到时候,我会说。”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车厢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柳絮一眼。 “等着。”他说。 第43章 坦白 男人出去后,车厢里突然静得吓人。 女孩瞪了柳絮一眼,把本子啪地一合,起身也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落在柳絮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心口上,闷闷的。 只剩她一个人。 没过一会儿,车子轻轻震了一下,发动机的轰鸣从脚底传上来。接着是轻微的晃动——车子开了。 柳絮心里一紧。 这是要去哪儿?不会要把她关起来吧?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灯光太亮,刺得眼睛发酸,可她不敢闭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挤来挤去。 刚才那股硬撑起来的底气,这会儿像被扎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她往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他们会信她的说辞吗? 毕竟穿越,空间什么的也太魔幻了,要不是她亲身经历打死她,也不相信。 毕竟这些词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不说,她能说什么?说那些枪都扔海里了?说那些物资都烧了? 她苦笑了一下。 算了。爱信不信吧。反正她说的都是真的。就算被用来做实验,她也认了,反正她空间里还有一箱地雷,惹急了她,大家一起死呗。 车厢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只有空调的嗡嗡声陪着,还有车子轻微的晃动,一下一下的,让她心思浮躁了起来。 时间变得很慢。一分钟像一个钟头那么长。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更久。 终于,门响了。 她猛地直起身,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车门拉开,刚才那个男人站在外面,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喜怒。 “走吧。我们到地方了。” 柳絮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跟着男人下车,女孩跟在后面。 外面是个停车场。灯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一样。可是—— 这里没有其他标志,除了安全指示出口灯牌闪着绿光。 这里没有其他指示牌,没有任何能看出这是什么地方的东西。只有一排排各种各样的车子。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却照不出任何信息。 柳絮站在那儿,四下看了看,也没看出具体是在哪里。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没了,时间显示17:00整。 原来才过去三个小时不到。 “这边。”男人说。 她收回目光,跟着往前走。脚下是水泥地,硬邦邦的。每一步踩下去,都有轻轻的脚步声,嗒,嗒,嗒,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人上了电梯。女人按了七层。 电梯门开,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玻璃门半透明,看不清里面。推门进去,里头有几个穿着黑色西装外套的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有的低头看文件。看见他们进来,没人抬头,都专注着手头的工作。 柳絮被带进一间小办公室。女人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然后两人关上门,出去了。 又是等待。 柳絮捧着那杯热水,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定了些。她环顾四周,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窗户拉着百叶帘,看不见外面。 她把水杯握在手里,一口一口慢慢喝。热水从喉咙流下去,暖到胃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门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四个人。刚才那个男人和女孩走在后面,前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便装,头发花白,眼神沉稳。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门关上。 中年人在柳絮对面坐下。戴眼镜的人坐在他旁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笔记本。男人和女孩站到了后面。 “柳絮?”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柳絮点点头。 “我是国家安全部三组的,姓李。”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这位是总政保卫部的领导,姓吴。你说要两个部门的领导,我们来了。” 总政——总政治部? 柳絮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既然按照你的要求,那么现在可以说了吗?”李组长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让人不敢敷衍。 柳絮深吸一口气。 “可以。”她说,“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们信不信,那是你们的事。” 李组长点点头:“你说。” 柳絮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之前我受伤了,血滴到了这枚戒指上,”她把右手伸出来。那枚白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枚戒指是一个空间,空间能装很多很多的东西。我之前买的那些物资,那些枪,那些弹药,都放在这里面了。” 对面几个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站一旁的女孩张了张嘴,又闭上。 “前几天,”柳絮继续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这枚戒指的影响,我竟然穿越了。” “穿越?”吴领导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对。我穿越到红军长征的时候。还遇到了贺团长,任政委,还有其他好多战士。” 她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雪地里的相遇,弹尽粮绝的队伍,她送出的物资,贺团长他们的反应,还有最后那次,她把空间里大半东西都扔了出去,然后眼前一黑,就回来了。 “那些军火和物资,”她看着李组长,“我全都捐给队伍了,所以你们是查不到这批物品的下落的。因为它们在一九三五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组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应该知道,”他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很难让人相信。毕竟现实不是小说。” 柳絮点点头:“我知道。” “有证据吗?” 柳絮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 “那些字。”她说,“贺团长他们给我写的字。我放在空间里了。还有他们送给我的一些古董,顺便还写了两张欠条。” 她心念一动。 手里突然多出一叠纸,和几件放在空间里当宝贝的古董。 对面几个人的眼睛都睁大了一圈。女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强作镇定地站住。 柳絮把那叠纸递过去。李组长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工整,但每一张底下都签着名字,盖着红印。 贺团长。任政委。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领导给她写的字。 李组长看着那些签名,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把纸递给吴领导,吴领导接过去,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些……”他顿了顿,“这些字迹,看着确实像……而且这些古董,凭我的经验,也像真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李组长又看向柳絮。 “你刚才说,你还能回去?” 柳絮点点头:“我觉得能。因为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感觉我还会进行穿越。” “那么我想问下次穿越是什么时候?你知道么?” “不知道。”柳絮老实回答,“可能几天后,可能几个月后。那种感觉不是我能控制的。” 李组长盯着她,看了很久。 终于,他站起身。 “你说的这些,”他说,“我们会核实。字迹鉴定,古董鉴定,能做的我们都会做。在这之前,你得跟我们走。” 柳絮心里一紧:“要关我?” “不是关。”李组长看着她,“是保护。你说的那些事,如果传出去,你的安全,你自己想想。” 柳絮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如果真有人知道了她不但有空间,还能穿越,那会有多少人盯着她?国内,国外,各方势力…… 她点点头。 “好。” 李组长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柳絮同志。” “嗯?” “我代表队伍感谢您捐赠的那些物资,”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柳絮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想说什么,李组长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吴领导走过来,把那叠纸和古董轻轻放回她手里。 “收好了。”他低声说,目光落在那些纸上,“这些,是历史。是传承。更是你的助力。” 柳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签名,那些红印。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第44章转移 既然已经坦白了,柳絮整个人反而轻松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人抬走了。不用再藏着掖着了,不用偷偷摸摸的准备物资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这间休息室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雪山,白茫茫的一片。她看着那画,忽然想起那些真的雪山,想起那些真的雪地,想起那些在雪地里行走的人。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门响了。 柳絮回过神,坐直身子。 进来的是刚才那个女孩。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面,一碟小菜,还有一杯热水。热气从碗里飘上来,带着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看了柳絮一眼。那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满眼都是好奇之色。 “吃吧。”她说,“饿了吧?” 柳絮确实饿了。 从中午到现在,她只吃了一点东西。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胃里早就空空的。这会儿看见那碗面,肚子立刻咕噜了一声。 “谢谢。”她有点不好意思,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 女孩没走,站在旁边看着她吃。柳絮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抬起头。 “怎么了?” 女孩犹豫了一下,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柳絮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真的。你不也看到了。” 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穿越,空间,红军……要不是亲眼看见那些字,那些古董,我真以为你精神有问题。到现在我都有些不太相信,毕竟这是个真实的社会,不是虚拟小说!” 柳絮苦笑了一下:“别说你了,要不是我自己经历过,说出来的话我自己都觉得像精神有问题。” 女孩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在脸上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很浅,但确实是笑。 “吃吧。”她说,“不够再要。” 她转身要走,柳絮叫住她。 “哎——” 女孩回头。 “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我叫周敏。” “周敏,”柳絮说,“谢谢你送吃的给我。” 周敏没说话,只是点了个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柳絮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是热的,汤是咸的,底下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一口面吃下去,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她忽然想起刘春。 那丫头,蹲在灶边喝粥的样子,捧着碗舍不得放的样子,被热气熏得小脸红扑扑的样子。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呢?是在行军,还是在休息?有没有好好吃饭? 柳絮愣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 以现在的时间来说,刘春如果还活着,已经是个百岁老人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可那面的味道,忽然有点尝不出来了。 吃完面,她把碗筷收好,靠在椅背上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四个人。李组长,吴领导,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个穿着便装,四十来岁,眼神很利。 李组长走到她面前,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些。不是那种刻意的柔和,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确定了什么事情之后的放松。 “柳絮,”他说,“刚才我们把那几幅字拿去鉴定,初步结果出来了,那些签名,全都是真的。” 柳絮点点头。她早就知道是真的,但听到官方确认,心里还是踏实了一些。 “还有,”李组长继续说,“我们把你刚才的谈话录像整理了一份,已经上交了。上级的指示也下来了。” 柳絮心里一紧:“怎么说?” 李组长和吴领导对视一眼。吴领导开口: “上级已经明确了对你的保护。从现在起,你的安全由我们负责。” 柳絮松了口气。 “好的。”她说。为了小命着想,她当然同意。她可不想哪天被哪个势力盯上,抓去做什么实验。 李组长点点头:“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就走吧。带你转移一下阵地。另外——” 他顿了顿。 “我们需要测试一下你的空间。看看能装多少东西,达到什么条件才会触发穿越。这些信息,对你,对我们,都很重要。” 柳絮点点头:“好。”这也是她急于了解的。如果能摸清楚规律,下次穿越就能更有准备。 “那就走吧。”李组长说。 这次是李组长和吴领导走在前面,柳絮在中间,那两个她不认识的人跟在后面。四个人把她护在中间,那种感觉有点奇怪,但又让人安心。 上了电梯。不是下来的那个电梯,是另一部,需要刷卡才能按的那种。李组长刷了卡,按了最上面一个没有数字的按钮。 电梯往上走,很快,很稳。 门打开,是楼顶。 风很大。 柳絮被吹得眯起眼,然后她看见了一架直升机。 黑色的,流线型的,停在楼顶的停机坪上。螺旋桨正在转动,刮起一阵热浪,带着巨大的轰鸣声。 柳絮愣了一下。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直升机,更别说坐了。 “愣着干什么?”李组长回头看她,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上来。” 柳絮回过神,赶紧跟着往前走。螺旋桨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她觉得整个楼顶都在震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糊了一脸。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 黑色的机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舱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座位。驾驶员坐在前面,戴着耳机,正在检查仪表。 柳絮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兴奋,好奇,还有一点点不真实。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机场被拦下来,心里七上八下,以为自己要完蛋了。现在,她居然要坐直升机了。 生活有时还挺让人刺激的。 她弯着腰,跟着李组长钻进舱门。座位比想象中舒服,安全带扣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它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舱门关上,把外面的轰鸣声隔开了一些。耳机递过来,她戴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坐稳了。”驾驶员的聲音从耳机里传来,“要起飞了。” 机身轻轻一震,然后慢慢升起来。 柳絮透过窗户往下看,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闪着光的地图。 她忽然想,那些先辈们,要是能看见今天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觉得他们的付出是值得的! 她嘴角弯了弯。 直升机调了个方向,朝着夜色深处飞去。 第45章 亏大了 直升机在夜空中飞了将近两个小时。 柳絮透过窗户往下看,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变成零星的几点,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的黑暗。偶尔能看见一条公路,像细细的发亮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问。反正问了也白问,该让她知道的自然会让她知道。 终于,直升机开始下降。 灯光照亮下方,柳絮看见一片熟悉的轮廓——这不是她的老宅子嘛。 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周围原本有几户邻居,现在那些房子都黑着灯,静悄悄的。再远一点,是成片的农田和黑黢黢的小山包。 螺旋桨的声音惊起了什么鸟,扑棱棱地从树梢飞走。 直升机稳稳地落在院子前面的空地上。舱门打开,柳絮弯着腰跳下来,脚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没想到昨天离开的,今天就回家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直升机螺旋桨慢慢停下来,看着那几间新盖的屋子,里面灯火通明的,她走之前还没有的,现在整整齐齐地立在老房子旁边。 李杰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之前说过,你是在老房子这边睡觉的时候穿越的。既然要做实验,这个因素也得考虑进去。” 柳絮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领导就是领导,想得比她周全多了。 “还有,”吴博文也走过来,扶了扶眼镜,“你当时说过,你空间里的物资是满的。这也算是一个触发条件。所以我们得模拟当时的场景——让你在老房子里住着,再让空间装满物资,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 柳絮听着,心里那点疑惑慢慢解开了。 “另外,”吴博文继续说,“我们已经用你的名义办好了一家物流公司。从明天开始,物资会陆续运过来。粮食、衣物、药品,你之前和那些厂家订的货,款项已打,后续厂家会把货送到这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另外枪支弹药这边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送过来。” 柳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人穿着军装,五十来岁,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沉稳有力。刚才在直升机上没怎么说话,这会儿站在灯光下,整个人透着一股军人的硬朗气。 “这位是江涛,江副司令。”吴博文介绍道,“今后他会负责这边的安全,还有整个项目的运转。” 江涛朝柳絮点点头,表情严肃却不刻板,嘴角甚至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柳絮同志。”他开口,声音厚实,“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放心,这里的安全交给我。” 柳絮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辛苦您了。” 江涛摆摆手,没再说话。 吴博文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儿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 “这位是京大近代史专家,林亦安林教授,同时也是文物考古界的专家,你之前不是有几件古董么,可以让他帮你掌掌眼。”吴博文温和道。 柳絮眼睛一亮,“林教授好,一会麻烦您帮忙看看我这几件古董,看看值不值钱。” 林亦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好。” 柳絮话音未落,已经急不可耐地动了心思。她站在原地,心念一转—— 十几件古董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空中,又稳稳地立在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抱住两件,这才反应过来还在院子里,灯光昏暗,根本看不清楚。 “哎呀不行不行,这里太暗了!” 她把古董收到空间里,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咚咚咚的,踩在水泥地上,在夜色里格外响亮。 对于这一幕,李杰和吴博文站在最前面,表情还算镇定,毕竟两人下午就看过。而江涛,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江副司令,此刻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用他几十年的经验,拼命消化眼前这一幕。 而林亦安站在他旁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作为学者,他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研究过无数历史谜团,可眼前这一幕——凭空取物——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框架了。 “这……这……”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单音节,却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柳絮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那个……你们进来呀?站门口干嘛?” 李杰最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抬脚跨进门。 吴博文跟着进来,扶了扶眼镜,恢复了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江涛站在门口,又顿了两秒,才迈步走进来。他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要把那种震惊用脚步踩实了。 林亦安最后进来,脚步有些飘。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桌上那些古董上,移都移不开。 “就是这些。”柳絮指着桌上,“林教授您看看,值不值钱?” 林亦安走进来,蹲下身子,先看那个瓷瓶。他没急着上手,而是先围着它转了一圈,弯着腰,眼睛凑得很近,像在观察什么。 柳絮紧张地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林亦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瓷瓶的底部看了很久。然后又看瓶身的纹饰,看那青花的发色,看釉面的光泽。 “雍正官窑。”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青花缠枝莲纹瓶……这是清三代的官窑精品啊!” 柳絮听不懂什么“清三代”,但她听得懂“官窑精品”。 “值钱吗?”她问。 林亦安抬起头,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柳絮同志,这东西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它是文物!是历史!你……你怎么就惦记着值不值钱呢?” 柳絮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就是随口一问……” 林亦安摇摇头,又去看那对铜香炉。这回他看得更久了,翻来覆去地看,还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侧着耳朵听声音。 “明代的。”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宣德炉的款识,但应该是明中期的仿品。不过就算是仿品,也是珍品——保存得太好了,包浆自然,形制规整。” 最后是那几幅字画。林亦安一幅一幅展开,看得极慢。看到第三幅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 柳絮凑过去看——是一幅山水,墨色淋漓,意境开阔。她认不出是谁画的,但右下角那个印章她认识: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她脱口而出。 林亦安点点头,声音有点发紧:“朱耷的真迹。你看这笔墨,这章法,这气韵——假的仿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柳絮,目光复杂。 “小姑娘,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柳絮摇摇头。 林亦安没说话,只是把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回桌上。然后他坐直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这几件东西,”他说,“随便拿出一件,都够你在京市换一套房。这个八大山人的真迹,如果上拍,保守估计……八位数起步。” 柳絮愣住了。 八位数?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件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林亦安,张了张嘴,半天说道:“哎呀,那贺团长他们亏大了,我就那么点物资……” 第46章 准备工作 柳絮这几天的生活,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痛并快乐着。 快乐是真的快乐。 她现在也算是享受了一把“国宝级”待遇——起居有专人照顾,想吃什么有人做,想用什么有人买,连指甲油都是周敏帮她涂的。物资什么的更不用操心,国家全包了。 那套京市的四合院,后来中介打电话来说买家那边出了点状况,交易暂时搁置,定金也不用退。柳絮虽然年纪不大,但她不傻,这哪里是买家出状况,分明是国家出手了。房子没买成,白得几百万,她知道这是国家给她的保障,让她手里有点钱,心里不慌。 柳絮是个感性的人,受不了别人对她太好。 人家对她一分好,她就想还回去十分。可这情况,她还不了——国家缺她那点钱吗?不缺。缺她那点东西吗?也不缺。 她想了想,把那几件古董拿出来,挑了几件价值小的、自己真心喜欢的留着做纪念,其余的全部捐给了国家。 “这些古董放在我手里也就是个摆设,”她对李杰说,“放在国家手里,能研究,能展览,能让更多人看见,那才叫物尽其用。” 李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有了编制,每个月还有几万块钱工资打到卡上,五险一金齐全。柳絮看着手机银行里的到账通知,愣了好一会儿。 她物欲本来就不高,以前一个人住,一个月花不了几个钱。现在更没地方花钱了——吃穿住行全包,要钱干什么? 可这份心意,她领了。 不过她痛苦也是真的痛苦。 林亦安看着文质彬彬的,下起“狠手”来一点都不含糊。每天三个小时的课,雷打不动。 从长征开始讲,一讲就是二十多天。路线,节点,重要战役,关键人物——讲完一遍还要提问,提问完还要考试。柳絮感觉自己回到了高中,不,比高中还惨,高中老师不会天天盯着她一个人。 除了历史,还有政治。国共关系,各方势力,根据地的建设,统一战线的形成……林亦安讲得细,她听得脑袋发胀。 最难受的是那场大屠杀。 林亦安讲到那段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菜谱。可那些数字,那些细节,那些照片,柳絮听完一节课,整整一天没吃下饭。 “你记住,”林亦安说,“你不是去旅游的,你是去那个年代的。那些人,那些事,都会活生生地出现在你面前。” 柳絮记住了。忘不掉。 除了上课,还有体能训练。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一套下来浑身散架。然后是枪法训练,手枪,步枪,她都得会。江涛亲自教她,手把手地教,一遍一遍地教,直到她十米之内能打中靶心。 “你这水平,”江涛说,“跟真正的战士没法比,但至少碰到情况能自保。” 还有无人机。自杀式无人机,侦察无人机,她得学会怎么用。操控,调试,故障排除,技术员讲得飞快,她记得手忙脚乱。 有时候柳絮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上课,一半训练。可她没有分身术,只能硬扛。 就这么扛了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后,柳絮站在镜子前面,发现自己变了个样。 黑了,瘦了,但眼睛亮了,腰板直了。以前那种懒洋洋的、无所谓的气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呢,精气神足了?她也不知道这对不对,反正看着顺眼多了。 这天早上,林亦安难得发了善心。 “今天休息半天。” 柳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 林亦安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一点笑:“真的。这二十多天你学得不错,该放松放松。” 柳絮差点跳起来:“谢谢老师!” 她转身就往卧室跑,心里美滋滋的,终于能躺床上刷手机了!这二十多天,她连手机都快忘了怎么用了,每天倒床就睡。 刚在床上躺下,手机还没拿起来,门就响了。 柳絮叹了口气,爬起来开门。 门口站着江涛。 经过这一个月,柳絮跟这些人都混熟了。江涛虽然看着严肃,其实是个心软的老头子,每次她训练累得趴在地上,都是他让人端来红糖水。李杰话不多,但每次有事都第一个到。周敏更是成了她的好朋友,两人没事就凑一起吐槽。 “江叔叔好。”柳絮笑着打招呼。 江涛点点头,也没多寒暄,直接说正事:“小柳,物资全部备好了。你之前要的那些定制的东西也到了,还有武器。今天把东西收进空间吧。” 柳絮一听,精神一振。 终于到这一步了。 “好。”她说,“现在就去?” 柳絮跟着江涛往外走。 穿过院子,绕过那几间新盖的屋子,走到老宅后面,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一排房子,灰色的外墙,和周围的建筑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涛推开一扇门,里面灯光明亮。 柳絮站在门口,愣住了。 好大一间仓库。 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大。整整齐齐的货架从这头排到那头,上面码满了东西。粮食、衣物、药品、被服、帐篷……一箱一箱,一袋一袋,摞得比人还高。 “这……”她张了张嘴,“这么多?” 江涛点点头:“按照你给的清单准备的。大米五十吨,面粉三十吨,压缩饼干两千箱,药品两百箱,被服一千套,帐篷五百顶……” 他报着数字,柳絮听着听着就听傻了。 五十吨大米是什么概念?她完全没概念。她就知道多,很多,非常多。 “还有那边,”江涛指了指仓库深处,“是你定制的东西。” 柳絮跟着他走过去。 那是几排特殊的货架,上面放着的东西和前面那些不一样——手电筒,太阳能充电板,防水火柴,指南针,望远镜,还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户外装备。 “这些都是按照林教授的建议准备的,”江涛说,“他说那边条件艰苦,这些东西应该用得上。” 柳絮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点感动。这些人,比她考虑得周全多了。 “还有最后一批,”江涛走到仓库最深处,推开一扇小门,“在这里面。” 柳絮走进去,瞳孔猛地一缩。 枪。 一排排的枪,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旁边是十箱的子弹,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再旁边,是那些她订的几十架自杀式无人机,黑色的,小小的,安静地躺在特制的箱子里,其余,钢盔,防弹衣等等都摆在一旁。 江涛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柳絮盯着那些武器,看了很久。 “这些,”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都要带过去?” 江涛点点头:“是的。放在你的空间里,其余的到时你看着办,另外还给你带了两门迫击炮,加十几枚炮弹,这是用来预防你的安全。” 柳絮沉默了。 她深吸一口气,果然背靠国家就是让人心安,有了这些东西,她觉得自己强的可怕,可以去打小鬼子了。 “好。”她说,“我现在收?” 江涛点点头:“现在收。” 柳絮走到第一排货架前,抬起右手,那枚白银戒指在灯光下微微泛光。 她心念一动。 货架上的东西,凭空消失了。 一排,两排,三排。 大米,面粉,药品,被服,帐篷——一样一样,从货架上消失,进入到空间里面。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每收完一排货架,她就停下来,感受一下空间里的变化。 粮食收完了。 装备收完了。 最后是武器。 她站在那排枪架前面,伸出手。 枪,子弹,无人机——一件一件,从眼前消失。 收到最后几箱子弹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玄而又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像是有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直接从心底冒出来。 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江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柳絮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她把最后几箱子弹收进空间,转过身。 江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不是感觉到了?” 柳絮点点头。 “是的,那种感觉玄而又玄,我说不上来。”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今天晚上重点监视你的房间,另外你把车子也收两辆,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好开车逃走,放心吧,车子外形我们已经做到二战时期标准车型。” 两人走出仓库,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灯火通明,那几间屋子的窗户都亮着光。周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他们出来,迎上来。 “收完了?” 柳絮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茶。茶是热的,捂在手心里,暖洋洋的。 “累了吧?”周敏问,“进去歇会儿?” 柳絮摇摇头,站在院子里没动。 她抬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那些人,现在是不是也看着同一片星空? 她不知道。 喝完茶,她把杯子还给周敏,转身往老宅走。 第47章 民国二十六年 柳絮裹着那件黑色棉袄,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个肉包子。 包子还冒着热气,烫手心。她低头咬了一口,油脂的香味立刻在嘴里炸开,烫得她直吸气,又舍不得吐。 她睡了一觉之后又穿越了,只不过这次穿越地不是在雪山,而是在城市里面,整座城市像是她之前看过的电影画面。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心驶过,车顶上拖着长长的电线,时不时擦出一串蓝色的火花。穿旗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从她面前走过,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像某种节拍。马路对面,几个穿西装的洋人站在咖啡馆门口抽烟,烟圈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再远一点,几个大兵扛着枪,列队走过,皮靴踩在地上,咔咔咔,整齐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街角还蹲着几个人,穿得破破烂烂,面前摆着破碗,眼睛木木地望着来往的行人。 柳絮把包子含在嘴里,忘了嚼。 这画面,像极了小时候看过的那些老电影。黑白的,带着噪点,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可现在是彩色的,是鲜活的,是带着声音和气味的,电车声,脚步声,叫卖声,还有空气里混杂着的咖啡香、脂粉香、还有隐隐约约的臭味。 她想透过谈话声还有其他地方的标识想看看这是哪里,她到现在还没能想明白。 一阵“咕咕”的叫声在耳边响起,柳絮抬眼看去,发现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小男孩。 穿着单薄的破棉袄,棉袄上的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细的脚踝,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他就站在两步开外,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手里被咬过的包子。 小男孩脸上脏兮兮的,东一道西一道的痕迹,像是好多天没洗过。可那双眼睛很大,很黑,亮得惊人。他拼命地咽口水,喉咙一上一下地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包子,像是盯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柳絮愣住了。 包子还咬在嘴里,她都忘了嚼。 小男孩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看着那个包子。他不说话,也不伸手,只是那么看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乞求,不是可怜,而是一种……渴望。 柳絮忽然觉得嘴里的包子不香了,她有点咽不下去了。 任谁看到这么可怜的人站在自己的面前都会吃不下去饭的,尤其他们这一代人基本上没吃过苦,每天都被当小公主对待,已经很久没有见识到真正的贫苦了。 “小朋友,你要吃么?”柳絮柔声问道 小男孩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手中的包子。 柳絮没太明白他那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她从口袋里,其实是空间里,又摸出一个肉包子,递了过去。 “拿着吧,姐姐我有。”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犹豫。可这回他没再拒绝,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姐姐。” 他的手指又黑又脏,指甲缝里塞着泥,抓着那个雪白的包子,包子皮上立刻印出几道黑印子。柳絮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毛,赶紧背过身去,三两口把手里那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去。 等她吃完转过身,小男孩还在吃。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嚼得仔细,咽得斯文。明明饿成那样,却没有半点狼吞虎咽的样子。他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包子,咬一口,嚼半天,再咬一口。 柳絮看着看着,觉出不对劲了。 这吃相,不像是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她想起刘春那丫头喝粥的样子——端着碗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吸溜吸溜几口就见底。可眼前这小男孩,哪怕饿成这样,哪怕手指脏得不成样子,那股子慢条斯理的劲儿,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藏不住的。 这孩子要么是哪个大户人家走丢的少爷,要么是家道中落的可怜孩子。 可不管哪种,柳絮看得明白,这小男孩如果没人管,肯定活不长。 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些。 “小弟弟,姐姐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小男孩抬起头,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长生。”小男孩说,声音细细的。 “长生,”柳絮重复了一遍,“你今年几岁了?” “八岁了。” 八岁。个子这么小,看着像五六岁。 柳絮心里叹了口气,又问:“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这里是南京城。”长生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 南京城? 柳絮愣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南京。后世她还和外婆来玩过,逛过夫子庙,吃过鸭血粉丝汤,还排队买过那家有名的烤鸭。那是个热闹的城市,繁华的城市,到处都是游客和霓虹灯的城市。 可现在——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有轨电车,穿旗袍的女人,咖啡馆门口的洋人,穿着木屐的日本女人和男人。还有周围辛苦而又麻木的劳动人民。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南京。 柳絮的声音忽然有点抖:“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长生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奇怪她怎么会不知道。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知道啊,上次我娘告诉我的,今年是民国二十六年了。” 民国二十六年。 柳絮脑子里嗡的一声。 以前的她不肯定知道民国二十六年是指哪一年。但林教授那二十多天的课不是白上的。 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937年。 这一年,历史课本上写着一行字:七七卢沟桥事变,全面抗战爆发。 可对于这个国家的百姓来说,这一年刻进心里的,是另一件事。 那年冬天,南京城破。 六朝古都,十里秦淮,夫子庙的香火,秦淮河的灯影,都在那个冬天被碾碎在炮火中。三十万条人命,三十万声哀嚎,三十万个再也等不到春天的魂。 那是敌人想要对这个国家做的一件事:亡国灭种。 不是写在纸上的口号,是用刀,用枪,用刺刀尖挑起的婴儿,用刀锋刺穿的孕妇,用砍下的人头堆成的“景观”,用三十万具尸骨铺成的路,他们要的不是占领一座城,是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此不敢再做华夏人。 三十万啊。 这个数字太沉重,它是每一条街巷里的血,每一口枯井里的尸骨,每一个再也没能回家的名字。 柳絮的手开始发抖了。 她猛地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摔倒。她顾不上长生,顾不上周围人奇怪的目光,几步跑到一个穿黑色长棉袄、戴着黑圆框眼镜的男人面前。 那男人拎着皮箱,正要往前走,被她一把拦住。 “这位先生——”柳絮的声音又急又抖,“您知道现在是几月几号吗?” 第48章 1937年冬 那个男人被柳絮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你这是……” 柳絮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松开手,可声音还是压不住的抖:“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问一下,今天……今天是几月几号?” 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长生,大概以为这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姑娘,叹了口气,说:“十二月一号。” 十二月一号。 柳絮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十二月一号。距离那场惨烈的屠杀,还有十二天。 她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那个男人拎着皮箱走远了,边走边回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大概是在可惜这么一个年轻姑娘脑子不好使。 柳絮什么都没听见。她脑子里嗡嗡的,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转:十二月一号,十二月一号,十二月一号…… “姐姐?”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柳絮低头,看见长生站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手里还攥着那半个没吃完的包子。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这会儿里面多了一点担心。 “姐姐,你咋了?” 柳絮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长生。他才八岁。 十二天后,他会怎么样? 柳絮不敢想。 她蹲下来,扶着长生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长生,你……你家里人呢?你爹,你娘,他们在哪儿?” 长生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包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细细的,闷闷的: “我爹……我爹被抓走了。穿黄皮的,说我爹是共匪,把他抓走了。我娘……我娘她去天上找我爹去了。” 八岁。 说起来还是个小娃娃,搁在后世,该是背着书包上学堂、放学赖在零食摊前不肯走的年纪。可长生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让柳絮知道,他已经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了。 柳絮把声音放轻了些,怕惊着他似的:“那你现在……跟谁住呢?” “跟管家吴伯。”长生低下头,手指抠着包子的皮,“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柳絮喉咙一哽。不过她也知道这个年代国人的生活环境,用困苦都不足以形容了。 她蹲下来,扶着长生单薄的肩膀,看着他眼睛:“走,带姐姐过去看看。” 长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姐姐,你要赶我走吗?” “不是赶你走。”柳絮摇头,“是想让你和吴伯一起,去个安全的地方。” 柳絮牵着长生的手,穿过南京城的街巷。 城里是两副面孔。一边是歌舞升平,咖啡馆里飘出洋人的笑声,百货公司橱窗里摆着时髦的旗袍,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跑着,车上坐着烫卷发的太太,怀里抱着毛茸茸的哈巴狗。一边是贫穷苦难,光着脚的孩子追着电车跑,伸手讨钱;老人蜷在墙角,盖着一张破报纸,不知是死是活;还有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汉子,蹲在路边,眼巴巴望着包子铺的蒸笼咽口水。 最刺眼的是那些洋人。 穿西装的,戴礼帽的,站在街边抽烟的,一个个趾高气扬。国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低着头,弯着腰,侧着身子,恨不得贴着墙根走。那副卑微的模样,让柳絮心里烧起一团火。 她真想从空间里掏出枪打死这群洋鬼子。还有那些日本鬼子。 可她也就只能想想,她也不敢在这儿真用枪去打死一个洋鬼子,要不然洋人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遭殃的还是这些老百姓。 她把那团火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到了长生说的那座破庙。 说是城外,其实还是外城,算是南京城的贫民窟。一边是那座破得快要塌了的庙,庙门歪着,屋顶漏着,墙上的泥皮剥落了一大片。另一边是一排低矮的小房子,又矮又暗,窗户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透不进一点光。 长生牵着柳絮的手,踩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往庙里走。 一进门,一股臭味扑面而来,汗臭味,尿骚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烂味,混在一起,熏得柳絮差点呕出来。 她屏住呼吸,忍住了。 庙里三三两两躺着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盖着黑乎乎的棉絮,有的在睡觉,有的睁着眼睛望着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漠。柳絮走过他们身边,那些目光就像苍蝇一样粘在她身上,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她没理会,跟着长生走到另一边。 那儿有一堆稻草,稻草旁边躺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乱得看不清脸。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棉袄上的洞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已经结成了硬块。他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长生松开柳絮的手,跑过去,推了推那个人。 “吴伯,吴伯,我回来了,我带姐姐来了——” 那人没动。 长生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一些:“吴伯!” 还是没动。 长生愣住了,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团缩着的身影。他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把那人脸上的乱头发拨开—— 一张青灰色的脸露出来。眼睛闭着,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长生没哭。他只是蹲在那里,盯着那张脸,一动不动。 柳絮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长生肩上。那肩膀小小的,硬硬的,绷得像一块石头。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吴伯。 这人已经死了。 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那张青灰色的脸上,还留着死前最后的表情——是痛苦,还是不甘,已经分不清了。 柳絮不忍心让长生再看下去。她把他轻轻拉起来,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腰上,不让他再看那边。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庙里那些躺着的人。 “你们谁能把这人抬出去埋了,”她说,“我给他五个馒头。” 那声音不大,却在破庙里炸开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庙里,忽然活了过来。那些躺着的人,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朝这边涌过来。他们的眼睛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 “大小姐,我去!” “哎呦姑娘,我力气大,选我!” “我行我行,我埋过人,有经验!” 柳絮被他们围住,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她耳朵嗡嗡响。她护住长生,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有的瘦得像骷髅,有的病得直哆嗦,有的年纪大得走路都颤颤巍巍。可他们的眼睛都一样,冒着光,那种饿极了的人眼里才会有的光。 柳絮被那些人围在中间,吵吵嚷嚷的声音像一群饿急了的麻雀。 她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的长生。小家伙把脸埋在她腰上,一动不动,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他还这么小,就被这个世界的残酷堵住了嘴。 柳絮抬起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的病得直打摆子,有的老得牙都掉光了,可他们的眼睛都一样,亮得吓人。 五个馒头,能让他们抢破头。 柳絮忽然想起林教授上课时说过的一句话:“那个年代,人命不值钱,粮食才值钱。” 她懂了,她现在真真切切地懂了。 “别吵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那些人不知怎的,都安静下来,巴巴地望着她。 柳絮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吴伯,又看了看那些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人,都是华夏人。而且以后会成为大屠杀下的亡魂。 她狠不下心。 毕竟她空间里的馒头,够这些人吃上好几顿。给就给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都去。”她说。 那些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明白。 “我说,都去。”柳絮重复了一遍,“抬人的抬人,挖坑的挖坑。可以都去。” 人群里炸开一阵嗡嗡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搓手,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跑了。 “等等——”柳絮喊住他们。 那些人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柳絮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吴伯,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我的要求是,坑必须够大,够深才行,上面的土要盖的严实才行。”毕竟这个年代的尸体也很之前,当人饿急了什么都能做的出来,更何况还有流浪的野狗。 “我就这些要求,你们去吧。”她说,“埋好了,回来领馒头。一个人五个,不,一个人十个馒头。” 第49 章 重逢 柳絮牵着长生,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说是大街,其实也就是条宽点儿的路。两边是低矮的铺子,卖杂货的,修鞋的,剃头的,一家挨着一家。偶尔有几辆黄包车跑过,车夫喘着粗气,脚板啪嗒啪嗒砸在地上。长生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柳絮心里乱糟糟的。 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完全只能跟着感觉走。她还得思考着怎么在日本人来之前浑水摸鱼,能捞一点是一点。 可她身边目前还跟着长生。 这小孩子像是被遗弃过的小狗,好不容易找到个主人,死也不肯撒手,今天她走到哪里,这小孩子就跟到哪里。 柳絮低头看了他一眼。 况且这孩子,她也不敢丢。 而破庙里的那些人,她信不过。这个脑袋饿急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况且那些人眼里的光她见过,那是能把人吞下去的光。把长生留在那儿,跟把一块肉扔进狼群里没啥区别。 她希望长生真能对得起这个名字。 长生。长长久久地活着。长起来,长成大人,长到能自己保护自己的那天。而不是死在这里,不是变成三十万分之一。 “咕嘟嘟——” 柳絮愣了下,低头看了一眼。 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从长生肚子里发出来的。此刻那孩子低着头,小脸埋在破棉袄领子里,耳朵尖红红的。 柳絮一拍脑门——她怎么把这茬忘了?折腾了大半天,就给长生吃过一个包子,后来一忙就忙忘记了。 正好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红,映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像涂了一层血似的。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上门板,乒乒乓乓的响。 柳絮做了决定。 “走,姐姐带你去吃面。” 长生抬起头,眼睛亮了,又暗下去,小声说:“姐姐,我不饿……” 话没说完,肚子又咕噜了一声,比他嘴老实多了。 柳絮笑了,摸摸他的脑袋:“行啦,肚子都着了,还装。” 她带着长生往街边扫了一圈,找了家看着还干净的小面馆。门脸不大,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挑着,上面写个“面”字。门口挂着棉帘子,掀开一条缝,透出昏黄的光和一股热乎乎的面汤味。 柳絮掀开帘子,带着长生钻进去。 里头不大,四五张桌子,坐了两三桌人。灶台在里头,热气腾腾的,一个围着围裙的男人正往锅里下面条。面条下进去,水花一溅,咕嘟咕嘟的响。 柳絮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让长生坐在里边。 一坐下,那股热乎气就往上涌。屋里生着炉子,煤球烧得通红,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长生脱了那只露脚趾的破鞋,把冻得通红的小脚丫往炉子那边伸了伸,又缩回来,偷偷看了柳絮一眼。 柳絮假装没看见。 一个伙计过来招呼,肩上搭块白毛巾,脸上带着笑:“二位吃点啥?” 柳絮想了想:“两碗阳春面,多加两个荷包蛋。” “好嘞——” 伙计吆喝一声,转身往灶台那边去了。 柳絮靠着椅背,看着屋里那些热气,看着炉子里的红光,看着长生悄悄把脚又伸过去一点,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话真不假。 国家给她准备的那些东西,这会儿她是觉得越想越周到。除了粮食药品枪支弹药,连这个年代的钱都给备齐了。一千块银元,两千块法币,还有抗战区的边币和抗币,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就搁在空间里。 她想起江副司令递给她那个信封时的表情,沉沉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拿着。那地方,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寸步难行。” 面端上来了。两大碗,汤清面白,上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绿油油的葱花,热气直往上扑。柳絮那碗没动,先把长生那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趁热。” 长生盯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才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挑,挑起来吹吹,放进嘴里嚼半天。不是不饿,是不舍得。这孩子,怕是父母去世后都没吃过几回这么像样的东西了。 柳絮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软得不行。 她端起自己那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又抬起头,隔着热气看长生。 长生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姐姐,你吃。” 柳絮笑了:“吃你的,姐姐有。” 她放下碗,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彻底黑了。街上静下来,偶尔有脚步声匆匆走过。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又停了。夜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正想着心事,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老李,我回来了!” 一个女人掀帘子进来,声音里带着笑意,脆生生的,“隔壁粮店刘老板的账我收回来了,这下能多买几斤白面——” 柳絮端着碗的手一抖。 那声音。那语调。那个“老李”的称呼。 她猛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对襟粗布棉袄,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挂着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从心里透出来的、舒展的笑。和记忆里那个总是沉默、总是愁苦、总是望着锅里的粥发呆的人,判若两人。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认得。 “赵梅姐。” 柳絮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赵梅愣在那里。 她刚收完账回来,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能给队伍添置多少药品,哪承想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喊她。她顺着声音看过去——靠墙那张桌子,一个年轻姑娘正望着她,旁边坐着个瘦小的孩子。 这姑娘…… 好熟悉。 赵梅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又停,脑海里飞快地过着那些面孔。她见过的,一定见过,在哪儿呢?雪地里?帐篷里?那个—— 她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光。 柳絮。 那个突然失踪的奇怪小姑娘。那个给他们送来粮食药品、救活了半个队伍的姑娘。那个在雪山脚下,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姑娘。 “柳絮同志!” 赵梅差点喊出声来,后来想到现在自己的身份,把到嘴的话又收了回来,她几步冲过去,站在柳絮面前,上下打量着,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做梦。“哎呀,柳妹子,你、你怎么在这儿?你这一年跑哪儿去了?我们都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一圈。 柳絮站起来,看着赵梅,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一年。 对赵梅来说,已经过去一年了。 对她来说,才过去一个多月。 第50章 击杀 柳絮和赵梅的叙旧没有持续太久,时间不等人,这是她们都懂的道理。 面馆的灯光昏黄,照着赵梅那张比记忆中红润了些的脸。柳絮握着她的手,把声音压得很低:“赵梅姐,天亮你们就得出城。带着长生一起走。” 赵梅愣了一下:“这么急?” “急。”柳絮说,“不能再拖了。” 她没细说,但赵梅从她眼神里看出了分量。 南京城现在的局势,明眼人都知道不对劲。那些消息灵通的大商人、政府官员,早几天就开始拖家带口往外撤。汤山那边,日军已经和守军交上火了,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远方的闷雷。 可还是有很多人没走。 他们信国民政府,信那位委员长。南京是什么地方?是首都,是心脏,是脸面。政府能丢首都吗?委员长能丢脸面吗? 赵梅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她冒险留在这里,就是想多收集些情报,多了解些局势,好给后方的队伍传递信息。 可柳絮刚才那句话,把她这点心思全搅乱了。 “联络城里的同志们,”柳絮说,“能联系的都联系上,让他们尽快撤。越快越好。” 赵梅盯着她看了几秒,没问为什么。毕竟柳絮同志太神秘了,她的神秘之处,在雪山的时候就领教过了。毕竟一个女人能在荒芜之地拿出那么多的物资,还有物资里的物品又好用又新奇,就说那几百支冲锋枪,现在队里人哪个不羡慕贺团长。 而面馆的老李,那个围着围裙做大厨的汉子,在一旁皱着眉头。他不想走。这小面馆是他好不容易撑起来的,每天能挣一点,攒下来就能给队伍多买几斤药,最主要的是他们已经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了,可以成为队伍在首都的稳定钉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赵梅劝他,“我们先退出去,看看什么局势,这样后期我们再进来也方便。”柳絮的话赵梅相信,既然柳絮都焦急的说让她撤出去,那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过柳絮是队伍里面高层知道的秘密,她肯定不能跟老李说,只好劝老李。 老李闷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因为急着走,店里几人也没怎么收拾,只是简单的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了一些干粮。半夜,柳絮陪着他们出了城。 城门口挤满了人,拖家带口的,推车的,挑担的,哭的喊的,乱成一锅粥。赵梅牵着长生的手,挤在人群里,回头看了柳絮一眼。 柳絮把一个小包袱塞给她,里头是她准备好的药,用粗布包了好几层。 “赵梅姐,”她说,“小长生就麻烦你了。” 赵梅接过包袱,眼眶有些发红。 “柳妹子,你自个儿保重。”她说,“南京城眼下这光景……你多加小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春那丫头天天念叨你。贺团长他们也总想着你。等你忙好了,你得空去看看他们。”赵梅也明白柳絮肯定有事需要留在南京城,所以也只能在心中祈祷柳絮平安。 柳絮点点头。 “我会的。 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两个字: “保重。” 赵梅牵着长生,转身汇入人流。长生一步三回头,那只小手举得高高的,朝柳絮使劲挥。柳絮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们就不见了。 柳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里走。 城门口还在往外涌人,只有她一个逆着人流往里走。有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傻子。她没理会,低着头,走得很快。 南京城被包围的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街上比前两天冷清了许多,许多铺子关了门,门板钉得死死的。偶尔有几辆黄包车跑过,车夫脸色惶惶的,拉着人往城外赶。柳絮找了家还没关门的旅社,门脸不大,位置也偏,看着不太起眼。 掌柜的是个胖子,笑眯眯的,嘴上客气:“姑娘一个人啊?出门在外可要小心,这几天城里可不太平。” 柳絮点点头,付了钱,拿了钥匙,上楼。 她挑的房间在二楼最里头,窗户对着后街,万一有事能翻窗跑。她把门闩插好,把枪从空间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和衣躺下。 窗外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闷响,分不清是炮声还是雷声。柳絮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手里握着那把枪。 枪是凉的,手是热的。她握得很紧。 在这个地方,她不敢睡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醒过来。 半夜里,她醒了。 走廊里有动静。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有人点头哈腰地陪着笑。柳絮屏住呼吸,把枪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轻轻拉开保险栓。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她门口停住了。 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动,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开了。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出三个人的轮廓。一个瘦的,两个壮的。那个瘦的站在前面,声音有点耳熟—— “陈老板,这件货是我们老板今天亲眼相中的。小姑娘长的白白净净,模样周正的很,送到你们春香楼,养几天就能用了。” 柳絮脑子里轰的一声。 今天晚上那个胖子掌柜。曾笑眯眯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原来是在打听消息。 “嗯。”另一个声音,低沉的,带着点满意,“吴老板做事,我放心。确定就她一个?没有同伴跟着?” “绝对没有。我们老板仔细问过的。” “大壮,把人带回去。” “好嘞老板。” 柳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三个人。两个壮汉。她一个女的,硬拼是拼不过的。 可她有枪。 枪在手里,保险开了,消音器装着。这一个月天天魔鬼般的练射击,可不是白练的。 那三个人往床边走过来,其中一个大咧咧地伸手,就想掀被子——毕竟在场几个男人也不会想到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反抗之力。 柳絮猛地按亮手电筒。 刺眼的白光炸开,三个人被晃得眼前一白,下意识抬手去挡。柳絮已经坐起来,枪口对准他们,三点一线,扣动扳机—— 噗。 噗。 噗。 三声闷响,像开酒瓶的声音。三个人几乎同时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浓得呛人。 柳絮坐在床上,喘着粗气,手还在抖。 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 她低头看着那三团黑影,看着地上裂开的暗色,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她扔下枪,捂着嘴,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不对,是第一次杀人。训练场上打靶是一回事,真把人打死是另一回事。那三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刚才还会说话,还会走路,还有热气,现在就变成三团冰冷的尸体。 血腥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她又想吐了。 可她没吐。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原来杀人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她不后悔,毕竟这几个男人一看就知道经常做这样的事情,除掉他们也是为民除害。 这样安慰自己,她好受多了,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枪捡起来,收回空间。然后跨过那三具尸体,走出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摸到后院。那里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胖胖的,晃来晃去。 这是那个吴老板。 柳絮贴过去,从窗户缝往里看。那人正往箱子里塞东西——银元,金条,首饰,还有几幅卷起来的画。旁边桌上放着一沓沓法币,厚厚一摞。 她盯着那个箱子,盯了几秒。 然后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门。 “谁?” “老板,”她捏着嗓子,声音发抖,“不好了,楼上……楼上出事了,陈老板他们……” 门开了。 陈老板探出头,一脸惊疑。还没看清外面是谁,脑门上就顶上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僵住了。 柳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肥腻的脸,看着那双小眼睛里闪过的恐惧。 枪口往前递了递。 “进去。”她沉声说。 第51章爆炸 柳絮也体验了一把黑吃黑的快乐。 这话说出来有点不地道,但她确实……挺痛快的。那个吴老板的箱子,沉甸甸的,柳絮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金条、银元、珠宝首饰,还有几幅卷起来的古画。她不懂字画,但能让这种人藏进箱子里的,肯定不是凡品。 至于那个吴老板——她最终还是杀了。 她也曾犹豫过。毕竟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可那人跪在地上,抖成一团,嘴里喊着“饶命”“我有钱”“我也是被逼的”。柳絮还是举着枪,对着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扣下去了。 只要一想到这些人说的那句话:“养几天就能用了。”这话他们说得轻飘飘的,就像是普通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得做了多少坏事,才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顺嘴? 她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被他们“验过货”,然后送进那种地方。她只知道自己这一枪,至少能让以后的姑娘不会遭到毒手。 现在,南京城已经乱了。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没人会注意一个旅社后院里死了个胖老板。柳絮处理了一下痕迹,连夜换了地方。 她坐在新找的落脚点,把那些金子银元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林教授的话在耳边响起来:“日本鬼子进了南京,抢走了多少好东西?古董,字画,文献资料,还有那些挖出来的文物。能装船的装船,能装箱的装箱,运回日本,以后就成了他们的。” 柳絮盯着那几幅古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与其让那些东西被鬼子抢走,不如她来收着。 反正她有空间,藏得住。而且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中国的。把这些东西收好以后,等回去再捐给国家,总比被鬼子抢走强。 她收好东西,定了定神,既然有这个计划,那么第一步就是找好地点,查看一下,等到南京城彻底乱的时候,再去收。接下来的几天她把需要收取的东西标记好以后,顺着线路又去查看了那个德国人救助灾民的地方在哪里,这样到时好偷渡过去,浑水摸鱼,顺便她还趁着夜色放了一些粮食之类的物资放在隐蔽的地方。 等这些完成的差不多了,她准备去战场那边看看。 那边的枪炮声,她隔着几十里都能隐隐听见。国军还在守,还在打,还在用血肉之躯堵那个口子。她得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看看能不能支援点枪支,弹药,药品啥的,哪怕多抢救一个人那么就能多一个人杀鬼子,还能清理一下空间里面的位置,用来存放更多的物品。 天亮之前,她出了城。 城外路上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逃难人员。柳絮早就在城里趁人不备的时候,从空间里放出那辆改装过的车子。 车子是江副司令让人准备的,外表看着普通,里头全是高科技。防弹,防爆,轮胎能扛钉子,发动机静音。柳絮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这时候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但车子稳,速度快,离战场越近,枪炮声就越响。 轰——轰—— 是炮声。日军的山炮,一炮一炮砸过来,震得地面都在抖。 哒哒哒哒—— 是机枪声。国军的捷克式,日军的歪把子,分不出来,混成一团。 还有人的喊杀声,惨叫声,隔着几公里都能隐隐听见。 柳絮把车停在距离汤山镇几公里的地方把车收回空间,她透过望远镜看到道路已经被军队临时托管了。 战场离这里还有不少路要走,柳絮随便找了一个无人的方向,然后她从空间里掏出一架无人机。 这是侦查一体机。鸟型的,做得跟真鸟一样,飞在天上根本看不出是机器,而且这款无人机是最新研发的,飞行巡航在50–100km/h,最大20–60km/h,续航大概在四五个小时左右。 这里虽然离战场有些距离,但是够她的无人机查看一下情报了。 她操控着无人机升空,往战场方向飞去。平板屏幕上,画面越来越清晰—— 就看到两军对垒,隔着几百米的空地,各自挖了战壕。国军这边,人多,枪多,炮少,坦克也不多。一个士兵刚探出头,就被对面的子弹打中,往后一仰,倒在战壕里,再也没起来。 日军那边,人多,枪多,炮多。坦克又在前面冲锋,战壕挖得整整齐齐,士兵来回走动,士气高昂。再往后,是炮兵阵地,一门门山炮正在装弹,炮口对着国军的方向,天上的飞机不时的轰炸,扫射,就这么一小会就让国军这边死了不少人。 柳絮小心的稳住侦查一体机,防止撞上了飞机柳絮小心地稳住无人机,手指在操控屏上轻轻滑动,让它贴着树梢飞行,避开那些在天上耀武扬威的日机。 画面里,两军已经绞在了一起。 国军的战壕被突破了好几处,日军坦克碾过铁丝网,履带卷起泥土和血肉,后面跟着成片的步兵,端着刺刀嗷嗷叫着往上冲。国军士兵从战壕里跳出来,迎上去,两股人流撞在一起,然后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刺刀捅进身体的声音当然传不过来,可柳絮看着画面,耳边却仿佛响起了那种闷闷的“噗”声。一个国军士兵被刺中腹部,抱着枪倒下去,后面的弟兄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又一个倒下去,又一个跨过去。 坦克还在往前开,机枪塔转着,扫射。 天上的日机俯冲下来,投弹,拉起,再俯冲。每一颗炸弹落下,就有几个人飞起来,落下去,再也不动。 柳絮的眼睛都红了。 她把无人机升高一些,避开一架从头顶掠过的侦察机,继续往前飞。越过前线,越过日军的预备队,她看到了后方的炮兵阵地——一门门山炮仰着脖子,炮口对着国军的方向,每闪一次火光,就有炮弹呼啸着飞向前线。 再往后,是临时机场。 好几排飞机整齐地停着,地勤人员跑来跑去,给刚刚降落的飞机加油、挂弹。起飞的飞机一架接一架,轰鸣着冲上天空,往战场方向飞去。 柳絮盯着屏幕,手指攥得发白。 她咬了咬牙,把无人机收回来,换了一架自杀式无人机。 这东西她练过很多次。设定坐标,起飞,俯冲,引爆——一套流程,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她没有马上动手。 白天目标太明显,日军的防空虽然原始,但那些巡逻的飞机、地面的哨兵,都可能发现无人机的踪迹。刚才那架无人机没被发现是因为飞得低、伪装得好,但自杀式无人机要攻击目标,必须拉升高度,那就有可能暴露。 她得等。 等到天黑。 柳絮把无人机收回空间,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盯着远处的战场。 枪炮声持续了一整个下午。日军的进攻一波接一波,国军的抵抗一次比一次弱。到了傍晚,战线终于稳定下来,日军暂时后撤休整,国军趁这个机会赶紧修补战壕、运送伤员。 天色渐渐暗下来。 夜幕降临后,双方的枪炮声稀疏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冷枪和照明弹偶尔划破夜空。日军的后方灯火通明,士兵们忙着吃饭、休息,补充弹药。机场那边更是亮如白昼,地勤人员还在加班加点地维护飞机,为明天的进攻做准备。 柳絮从藏身处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夜风很冷,带着硝烟味和血腥味,钻进鼻子里挥之不去。她紧了紧棉袄,掏出自杀式无人机。 第一架,目标——机场。 她设定好飞行路径,让无人机贴着地面飞行,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避开日军的探照灯和哨兵。无人机无声无息地掠过田野,越过小河,从一片树林的阴影里穿过,慢慢接近机场外围。 柳絮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近了。 更近了。 无人机已经飞到了机场边缘,能看见停机坪上一排排飞机的轮廓。日军的哨兵在远处巡逻,探照灯缓缓扫过,几次差点照到无人机,但都被它灵巧地躲开了。 柳絮深吸一口气,操控无人机飞向停机坪中央——那里停着几架最大的飞机,像是轰炸机。 就在无人机即将进入攻击位置时,一个日军哨兵忽然抬起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柳絮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那个哨兵只是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开了。 她不敢再等,立刻按下加速键,无人机猛地冲向那几架轰炸机—— 轰! 屏幕里炸开一团火光,紧接着是连锁反应——旁边的飞机被引燃,弹药殉爆,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响彻夜空。 柳絮没顾上庆祝,立刻放飞第二架、第三架。 目标——坦克群。 日军的坦克都停在一片空地上,排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白天它们耀武扬威,晚上却成了最好的靶子。 两架无人机一前一后飞过去,避开巡逻的哨兵,绕过帐篷,从侧面接近坦克群。 第一架无人机撞上了一辆坦克的炮塔,爆炸掀翻了旁边的另一辆。 第二架无人机瞄准了停在最密集处的那辆,撞上去的瞬间,火光冲天而起,殉爆的弹药把周围的坦克都卷了进去。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柳絮还没来得及高兴,远处忽然传来警报声,日军的探照灯疯狂地扫射,几架侦察机紧急起飞,在空中盘旋搜索。 柳絮二话不说,把剩下的无人机收进空间,然后拿出一件黑色的罩袍,往地上一蹲cos起石像来,毕竟这飞机没有热成像功能,从高处看尤其是夜晚什么也不会看清楚的。果然不一会飞机就飞回去了。 可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天亮后,日本人会更疯狂地进攻。国军那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第52章激动 于此同时,黑夜中的国军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压抑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民房里,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几部电话,角落里堆着弹药箱。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来晃去的。 谭师长坐在主位上,两只手撑在桌上,盯着面前那份战损报告,已经盯了快十分钟。 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今日阵亡人数:四百七十二人。 重伤人数:两百三十一人。 消耗弹药:库存的三分之一。 阵地推进:零。不,是负的——因为阵地被日军密集的火力还往后压了将近两百米。 旁边坐着参谋长,三十出头,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几天没合眼。他面前也摆着一份报告,但他没看,只是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 还有几个团长、营长、连长,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电话偶尔响一声,有人接起来,压低声音说几句,又挂上。每一次电话响,所有人的肩膀都会不自觉地绷紧一下。 终于,谭师长开口了。 “都说说吧。”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推,声音沙哑,“今天打成这样,明天怎么打?” 没人接话。 谭师长的目光扫过去,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些脸,有黑的,有黄的,有胡子拉碴的,有眼窝深陷的,但都一样——沉默,疲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他冷笑一声,“都集体哑巴了?” 二团秦团长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唐师长盯着他:“老秦,你说。” 秦团长沉默了两秒,开口了,声音也是沙哑的:“师长,今天的战损比,是开战以来最高的。弟兄们不是不拼命,而是……拼不过。” 他顿了顿,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点。 “鬼子今天调来了新部队,坦克比昨天多了一倍,飞机也是。咱们的弟兄冲上去,还没靠近战壕,就被机枪扫倒一片。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屋里又安静下来。 一个连长忽然站起来,嗓门粗大:“师长!我就问一句——援军什么时候到?上面说了要增援,增援呢?” 谭师长没回答。 那个连长等着,等着,等不到回答,一屁股坐回去,把头埋进手掌里。 又一个声音,不知道是谁的,闷闷的:“咱们这阵地,估计是守不住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毕竟都是打仗的好手,对于战场上的形势他们都看的清楚,所以没人反驳。因为都知道,这是实话。 谭师长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汤山这边画着一个红圈,圈外面全是箭头,密密麻麻的,都是日军。箭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那个红圈围得水泄不通。 他盯着那个红圈,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 “援军不是没有。是每个军都在对战日本人,援军怎么支援都不够。”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上面刚来的消息,句容失守了,鬼子正在对南京形成包围。咱们这阵地,必须死守。” 死守。 这两个字砸下来,屋里又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粗嗓门的连长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小了许多:“那师长,死守……守到什么时候?” 谭师长看着他,没回答。 他也回答不了。 就在这时突然外面轰的一声,大地猛地一颤,像有只巨兽在地下翻了个身。 那震颤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得像要把整个世界掀翻。临时指挥所里的桌椅吱呀乱叫,墙上的地图啪地掉下来,房梁上的灰尘和碎土簌簌往下落,灌进脖子里,呛得人直咳嗽。 站着的人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秦团长伸手扶住桌子,桌子却跟着晃,他又赶紧抓住旁边的柱子。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 有人喊出声,声音都在抖。 那声爆炸还没完。轰——轰轰——一声接一声,闷雷似的从远处滚过来,震得地面一颤一颤,震得窗户纸哗哗响,震得每个人心里都跟着颤抖。 谭师长稳住身子,一把抓住桌角,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簌簌往下落的灰尘,穿过那些惊慌的面孔,落在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天上。 东边的天空,隐隐透出一片暗红色。 那不是天亮,是火光。 “不是地龙翻身。” 他开口,声音压住了屋里的慌乱。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谭师长松开桌角,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那爆炸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隐隐约约,却连绵不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那些人。 “派个人,”他说,声音沉沉的,“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时候,电话忽然响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部电话。 旁边的秦团长离得最近,他伸手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忽然变了。 “什么?”他声音都尖了,“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完,慢慢放下话筒,转过身,看着谭师长和指挥所里的其他同僚,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震惊,疑惑,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谭师长,”他有些颤抖的说,“前线报告,鬼子后方……刚被炸了。” 谭师长一愣:“炸了?什么炸了?” “机场。”秦团长说,“鬼子的临时机场。还有他们的坦克也被炸了。都炸了。” 屋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飞机?怎么炸的?” “咱们的飞机不是早没了吗?派人去打听一下,哪个势力炸的?” “坦克集群?谁炸的?乖乖,这谁这么勇敢,飞机和坦克都能炸掉?” 谭师长举起手,让大家安静,盯着秦团长:“怎么回事,说清楚。” 秦团长咽了口唾沫:“就是……刚才电话中说,鬼子的后方就突然炸了。咱们的弟兄亲眼看见的,火光冲天,爆炸声一直没停。机场那边的飞机,至少炸了七八架,坦克那边也炸了一大片。”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粗嗓门的连长忽然站起来,嗓门又大了:“管他怎么炸的!炸得好!格老子的,让鬼子也尝尝挨炸的滋味!” 有人跟着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但谭师长没笑。 他站在原地,盯着地图上那些箭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鬼子后方炸了。谁炸的?哪个势力炸的? 不可能是自己的军队。他们的飞机如果飞行肯定会报备。也不可能是友军,附近根本没有别的部队。 那会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声音忽然提高了: “都听见了?鬼子后方炸了!不管是老天爷帮忙,还是有人帮咱们,现在是个机会!”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火。 “传令下去——今晚休整,明天一早,给我狠狠地打!” “是!” 那些声音齐刷刷地响起来,比刚才有力多了。 第53章 轨迹 柳絮空间里带的自杀式无人机就那么多,炸一架少一架。她心里清楚,这次空间里面带的其他物资太多了,要是知道穿越到这个时间节点,她肯定会把空间塞满武器炸死他们? 昨天晚上这么炸了一下,最多让鬼子肉疼一下罢了。绝对阻止不了他们进攻南京城的脚步。 毕竟华夏东北那边的铁矿,被日本人占据着,资源一船一船被运往日本。完成工业化的日本,他们的的工厂,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冒着黑烟。飞机、坦克、大炮,源源不断从流水线上下来,装上船,运到中国,变成子弹,变成炮弹,变成刺刀,再刺向华夏人。 不过能炸炸掉他们的飞机坦克,那她也是赚的。毕竟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这话她以前听着觉得糙,现在却觉得再对不过。 柳絮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光,把相机收进空间。 照片拍了。无人机炸飞机的那一刻,坦克殉爆的那一刻,火光冲天的那一刻——她都拍了。她也不知道拍下来有什么用,就是想留个证据。等这次回去了,到时可以给林教授看,给江副司令看,让他们也羡慕羡慕自己。毕竟每个华夏人的梦想就是能穿越回过去,亲手打死脚盆鸡。她只不过完成了这个梦想而已。 收回目光,从空间里掏出一批物资,几箱药品,几百斤干粮,用油布裹好,放在大道旁边。然后旁边压了张纸条:“捐赠给拼尽全力抗战的你们。” 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汤山镇不能待了。今晚这一炸,日本人明天肯定会疯了一样反击。她得走,得换个地方。 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毕竟她之前看中的那些古董、古籍字画啥的还要去收呢,可不能便宜了日本人。 她走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十二月八号。 天刚蒙蒙亮,寒气就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柳絮挤在人群里,跟着人流往安全区走。街上到处是拖家带口的难民,扛着包袱,抱着孩子,牵着老人,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哭声。 头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耳边还有炮弹不时落地的爆炸声。 柳絮抬起头,看见几架日机从云层里钻出来,低低地掠过,震得窗户纸哗哗响。没有人敢抬头看,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加快脚步,往安全区这个地方跑。 昨天委员长乘坐飞机出了南京城。 这个消息昨天像野火一样在城里传开。有人不信,有人说亲眼看见飞机起飞了。信不信的,结果都一样,那些还指望着政府能守住南京的人,一夜之间都失了主心骨。 柳絮夹在人流里,跟着人群往前走。 她想起那几天在汤山。炸掉的飞机,烧毁的坦克,火光冲天的夜晚。她以为能改变点什么。可历史的节点,就像钉死的铁钉,你撬不动,也拔不出来,不会因为她这一点点小小的行动就会改变什么。 汤山守卫战,也就比历史上多坚持了一天。 一天。 柳絮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想想也是,此时正是脚盆鸡最猖狂的时候,国力也是最强盛的时候,此刻的华夏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人人都想趴上来咬一口。 柳絮随着人流跑到安全区了。 说是安全区,其实就是几平方公里的一片地方,挤着二十多万人。金陵大学、金女大、司法部、最高法院、华侨招待所,这些洋人管着的地盘,竟然成了最后的避难所,这真可笑,在自己的国土里,安全的地方竟然是洋鬼子待的地方。 柳絮随着人潮挤进去,差点被那股气味熏个跟头。 汗味,尿骚味,尘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烂的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地上躺满了人,老人蜷在墙角,妇女把孩子按在怀里,男人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破棉衣、草席、破布片,铺得到处都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远处传来枪声,还有日本鬼子的喊叫声,一阵一阵,鬼哭狼嚎,而天上飞机轰炸的更频繁了,脚盆鸡甚至疯狂到一天之内出动了几十上百架的飞机轰炸南京城里。 安全区里因为插着美、英、德等国家的国旗,在寒风里飘着。几个洋人在区内来回走动,试图拦住那些想闯进来的日本兵。可那旗子能挡得住什么?柳絮看见一个洋人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可还是站在门口,挡着不让进。 此刻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有孩子哭了,母亲死死捂住他的嘴,捂得孩子脸都憋紫了,哭声变成微弱的抽噎。那母亲自己也哭,眼泪哗哗往下流,可手不敢松。 柳絮找了个角落,挤着坐下来。 身上的针眼摄像机开着,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 操场上、楼道里、屋檐下、院子中,全是黑压压的人。有人靠着墙一夜不睡,睁着眼等到天亮。有人在寒风里发抖,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像是在求菩萨保佑。 这里没有吃的。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药。 只有恐惧,和沉默。 柳絮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外面又传来一阵枪声,很近,像是就在街角。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想往后缩,可后面也是人,缩不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枪声停了。脚步声,说话声,日本话,听不懂,但能听出那股子得意劲儿。 柳絮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教堂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当当当,一下一下,在这死寂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有人抬起头,往教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光,又暗下去。 柳絮也抬起头。 教堂的尖顶戳在灰蒙蒙的天里,上面飘着一面旗,看不清是哪个国家的。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袍的人,有中国人,也有洋人,正在往里放人。 她站起来,往那边挤。 她想去教堂里面看看。 她挤过人群,一步一步,往教堂的方向走。 第54章 特别 柳絮挤过人群,一步一步往教堂的方向走。 脚下是乱七八糟的杂物,破布、草鞋、碎瓦片,还有不知道谁丢下的半个发黑的馒头。她踩过去,顾不上看。身边全是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一起,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教堂那扇半开的门。 柳絮挤到门口,被一个穿黑袍的人拦住了。 那人是个中国教士,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挡在她面前:“教堂里面已经满了。” 柳絮往里头看了一眼。 确实满了。 教堂的长椅上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满了人,连圣坛前面都挤着几十个妇女和孩子。烛光映着一张张脸,有老的,有小的,有闭着眼睛念经的,有睁着眼睛发呆的,有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的。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枪声。 柳絮收回目光,看着那个教士。 “我不进去,就待在外面。”她说,“我就是想……看看。” 教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放下了。 柳絮站在门口,往里看。 她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旗袍上沾满了泥点子,头发乱糟糟的,可还是坐得笔直,手里攥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嘴唇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她旁边是个老头,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张破报纸,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再往前,是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在睡觉,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教堂里的烛光跳了跳。 柳絮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摄像机。她把镜头对准教堂里面,慢慢地拍了起来。 拍完了,她把摄像机收起来,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教堂里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的、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哭声。柳絮回过头,看见那个年轻母亲怀里的婴儿醒了,在哭。母亲拼命捂着孩子的嘴,捂得孩子脸都红了,可那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像小动物的叫声。 周围的人都在看,却没有人说话。 母亲的脸煞白,眼泪哗哗往下流,可手不敢松。 一个穿黑袍的外国教士走过来,蹲在那母亲面前,轻轻说了句什么。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教士伸出手,把她捂着孩子嘴的手轻轻拿开,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面包,递给孩子。 孩子顿时就不哭了。 整个教堂里的人都松了口气。那口气是无声的,毕竟这里的气氛压抑又沉闷。 “哎呀,还是神父有手段,不愧是服侍神仙的,这么快就把小孩子哄好了!”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刺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柳絮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件半旧的棉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着脂粉,可那脂粉盖不住眼角的刻薄纹路。 她挥着手,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大得整个角落都能听见。 那个女人的声音像一把钝锯子,在人群里来回锯着。 “要我说啊,最好还是别让孩子待在这儿!这么小的小孩懂什么?哭起来哪管得住?要是哭得厉害,把日本鬼子引来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还是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那可不是害了我们大家?” 周围有人抬起头,神情动了动,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戳中了心里最深的那个念头。 女人见没人接话,越发来劲了。她往前站了站,挥着手,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旁边人脸上: “我这可都是为了大伙儿着想!我家隔壁那家人,躲在地窖里,多好的地方?就因为孩子哭,被鬼子发现了!结果怎么样?一梭子扫进去,大人孩子,全死了!” 她说着,手指在空中点来点去,恨不得戳进每个人眼睛里。。 柳絮盯着她,心里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她真想问问这个女人,都什么时刻了,你还想着排除异己,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但周围那些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有人开始低声嘀咕:“说的也是……孩子哭起来,谁也哄不住……” “万一真把鬼子引来……” “不是我们心狠,实在是……” 那声音低低的,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那个被哄好的孩子,还缩在母亲怀里,睁着大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低着头,把孩子搂得紧紧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孩子身上,眼泪一颗一颗砸进孩子的棉袄里,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是她的心头肉。 让她舍弃?她宁愿自己死。 “你说的不对!” 一个声音忽然炸开,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砸进那团嗡嗡声里。 众人循声看去,是一个穿学生服的姑娘,剪着齐耳短发,脸涨得通红,胸脯一起一伏。 “孩子这么小,她懂什么?”那姑娘瞪着那个女人,声音都在抖,“你怎么能这么没有同情心?” 女人被噎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那刻薄劲儿又上来了: “哎呀,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她不懂,她妈妈不懂么?小孩子哭起来多烦人你不知道?那些日本鬼子坏得很,要是哭得让他们不痛快,不就要大开杀戒的喽!” 她说着,还朝周围扫了一眼,像是在拉帮结派。 果然,有人忍不住了,声音闷闷的,从人群里冒出来: “就是……总不能为了这一个孩子,让我们大家都……”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那穿学生服姑娘气得脸更红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软软的,懒懒的,带着点烟嗓,像羽毛似的飘过来: “这里可是教堂,神爱世人——这话听没听过?” 众人转头,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团花旗袍,那旗袍紧贴着她身上的曲线,把腰收得细细的,把臀裹得圆圆的。头发微卷,垂在肩上,眼角有一颗黑色小痣,不大不小,正正好好长在那里,平添几分说不出的味道。她手里拿着个烟斗,要抽不抽的,那姿势慵懒得像只猫。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她扫了那个刻薄女人一眼,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就你们这么自私,小心在教堂里神明眼皮子底下,小心他老人家不保佑你们。” 刻薄女人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她指着那旗袍女子,手指头都在抖: “关你什么事?你这个狐狸精,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狐狸精”三个字一出口,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话太难听了,可那旗袍女子只是笑了笑,一点都不生气。她甚至把烟斗凑到嘴边,轻轻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那烟圈慢慢升上去,散了。 “我是不是狐狸精,不劳你操心。”她说,声音还是懒懒的,“我只知道,这教堂里,神的眼睛看着呢。谁自私,谁心狠,谁嘴上说着为大家好,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他老人家都看着呢。” 刻薄女人的脸涨得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那个穿学生装的姑娘忍不住拍了一下手:“说得好!” 有人低着头,不敢吭声。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也有人抬起头,看看那个旗袍女子,又看看那个刻薄女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柳絮靠在门看着这一幕。 那个旗袍女子,她之前没注意过。安全区里这么多人,谁有心思一个一个看?可这会儿她看清了,那女人手里拿着烟斗,穿着旗袍,在这满地的破棉袄和草席里,显得格格不入。 刻薄女人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你等着!等日本鬼子进来,第一个就扒了你这身骚臭的狐狸皮!” 旗袍女子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角那颗痣都在动。 “好啊,”她说,“我等着。” 她顿了顿,把烟斗在墙上磕了磕,声音忽然沉下来: “可在那之前,你少拿孩子说事。谁家没孩子?谁不是从孩子长大的?你少算计其他。” 刻薄女人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安全区里安静下来。 第55 章 玉墨 南京城已经彻底沦陷了,街上到处都是日本鬼子在四处搜寻,偶尔还能听到惨叫声。 即使隔着几条马路,隔着一堵堵墙,隔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她也能听见——那种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直接从灵魂里面穿透进去的。 惨叫。 哭喊。 枪声。 还有日本鬼子的笑声,虽然她听不懂在说什么,但那笑声里透出来的邪恶自得,谁都能听懂。 柳絮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虽然安全区还在。那些插着外国旗的地方,日本兵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地闯进来。可说是安全区,其实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纸。那些洋人自己都脸色有些发白。 日本兵的嚣张气焰,隔着几条街都能感觉到。 有时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就直接闯进来。不闯进教堂,不闯进金陵大学,就在外围,在那些挤满了人的院子里,在那些无处可躲的角落里,抓人。 专抓年轻的女人。 柳絮亲眼见过一次。几个日本兵冲进一个院子,难民们四处逃窜,尖叫声,哭喊声,还有小鬼子的怪叫声,而且他们不追别人,专盯着那些年轻的脸,一把拽住头发,拖着就走。女人的尖叫声刺破天空,可没人敢拦。那些丈夫,那些父亲,那些兄弟,只能眼睁睁看着,拳头攥得咯咯响,可不敢动。一动,就是刺刀和枪声。 然后安全区里的气氛就变了。 变得更静。静得可怕。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四处走动,那些年轻的女人,更是把自己往最角落的地方缩,往人群最深处躲,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柳絮就是在那个时候进了教堂。 教堂里也挤满了人。长椅上,过道里,圣坛前,全是人。可至少,这里比外面安全一点。至少那些日本兵进来的时候,会犹豫一下,最起码看到那些戴着十字架穿着黑袍的洋人面子上,不会那么过分。 柳絮相信,一旦洋人也不庇佑这些难民,那么对准这些地方的就是日本人的刺刀和大炮。 柳絮找了个角落,靠着墙,一动不动。 白天,她缩在那里,看着那些恐惧的脸,听着那些压抑的呼吸。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熟了,等那些压抑的抽泣声变成均匀的鼾声,她才敢动。 她摸黑站起来,轻手轻脚,穿过那些躺着的人,一步一步,往地窖的方向走。 地窖在教堂后面,不大,平时用来存些杂物。现在空着,因为里面的东西早就被难民们吃光了。 柳絮推开地窖的门,下去,然后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一袋一袋的粮食。大米,白面,玉米碴子。她不敢放太多,怕被人发现;也不敢放太少,怕不够吃。她蹲在那里,一袋一袋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然后盖上几块破木板,尽量让它看起来不像有人动过。 放完最后一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忽然就回去了。可这些东西留在这儿,至少能让这里的人多活几天。她转身,推开地窖的门,走回教堂里。 那些躺着的人还在睡。有人的鼾声很响,有人在梦里抽泣,有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又沉沉睡去。月光从高处的彩窗透进来,落在一张张脸上,那些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排排没有生气的雕塑。 柳絮回到自己那个角落,靠着墙,闭上眼睛。 教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枪声,静得能听见身边人的呼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喏。” 一个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慵懒的,妩媚的,带着一点点烟嗓,像羽毛似的飘过来。 “这是我不想吃的,给你吃吧。别想着去地窖那边,要是惹恼了那些洋人,把你赶出去——可没人能救你。” 柳絮睁开眼睛。 黑暗中,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上托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能闻到一股味道,麦香味,淡淡的,混在教堂中的汗味和霉味里,格外分明。 “谢谢。” 柳絮为了不被怀疑,只好接过东西,压低声音说。 她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手上是一块面包。有些硬了,边角都干了,可那股麦香味是实打实的,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你倒是不怕。”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笑意,“敢吃我给的东西?不怕我下药把你迷晕了,卖了?” 柳絮转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斜斜地靠在墙上,姿态慵懒得不像是在逃难,倒像是在自家后院里乘凉。 “不怕。”她说。 是真不怕。她的底气是空间给的,是国家给的。别说迷药,就是真刀真枪,她也有办法脱身。 黑暗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呵,”她说,“也就你敢这么说。别人拿了我的东西,恨不得用银针试一遍,生怕里头有毒。你倒好,接过去就吃。” 柳絮没说话,只是咬了一口面包。确实硬,嚼起来有点费劲,可那股麦香味在嘴里化开,有种淡淡的饱腹感。 “你不怕,可有人怕。”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教堂里的人,哪个瞧得起我们姐妹?给的东西,再好的东西也是脏的,尤其那几个女学生,看到我们就远远躲开,好像我们身上带着瘟疫似的。” 黑暗中,一点火光忽然亮起来。 柳絮看见那个女人划亮了一根火柴,凑到嘴边,点燃了叼着的烟斗。火光映出一张脸,眼角一颗小痣,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头发微卷,垂在肩上。 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火柴灭了,只剩下烟斗里那一点红光,明明灭灭的,像黑暗中的一颗星。 柳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会呢?那是人心底的偏见。”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况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什么资格要瞧不起你们?” 那点红光顿了一下。 “最应该被瞧不起的,是这个时代。”柳絮说,“不是你们。” 柳絮明白。这个年代的女性,有多少是自愿走上那条路的?战乱,饥荒,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活着已经是万幸,谁还有资格去评判别人怎么活? 黑暗里,那点红光半天没动。 好一会儿,那女人才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慵懒了,多了点什么,说不清。 “你这种说法,”她说,“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烟斗里的红光又亮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叫玉墨。”她说,“小姑娘,你呢?” “柳絮。而且我也不小了,我二十了。” “柳絮?”玉墨念了一遍,那声音在黑暗里转了个弯,像在品味什么,“这名字好听。飘来飘去的,倒也像你——也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飘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挺奇怪的,这年头,还有叫这名字的?还有你都二十了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不像我明明就比你大个两三岁,看上去我都能做你的娘了。” 柳絮没接话。 她靠着墙,继续嚼那块面包。面包很硬,可嚼着嚼着,就软了,甜了,化在嘴里。 第56 章 通知 大概是从那晚的几句话开始,柳絮就入了玉墨的眼。 连着几日,玉墨总要拉着她说几句话。有时候是递过来一块干粮,有时候是问她要不要换个更避风的角落,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抽着那杆烟斗,眯着眼睛看教堂顶上的彩窗。 柳絮也不躲闪,她们愿意和她说话她就接着,不愿意也无所谓,毕竟她还得忙着偷偷用无人机放到外面去搜集日本鬼子对南京城大屠杀的罪证呢。 不过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玉墨她们是什么人?是做什么的?她当然知道。可那又怎样? 这些女人,哪个不是苦水里泡大的?有的是老家闹饥荒,爹娘活不下去了,几斗米就把闺女卖了。有的是被人骗来的,说好是进城做工,结果醒来就在那种地方。还有的,是逃兵祸逃着逃着,就没了家,没了亲人,只剩自己一条命,为了活着,卖了自己又有什么呢? 有时候,她们也会和柳絮闲聊,说出她们的故事,柳絮没听完就不敢听了。这些女孩子太惨了。惨得她觉得自己因为父母、外婆去世以后穿越来到百年前的华夏,孤身一人的那点孤独根本不算什么。 十几个女孩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沦落风尘是命,可那份才情、那份热忱、却谁也夺不走。柳絮见过她们轻声细语地哄受惊的孩子,见过她们把得来的干粮掰一半给老人,见过她们在夜里缩成一团,互相抱着取暖,不出声,只是互相安慰着。 即使落难了,她们内心还是干干净净的。 可在世俗之人的眼里,她们就是脏的。 “喂——” 那天柳絮刚刚走到神像那边,就被人拦住了。 是那个穿学生服的姑娘,剪着齐耳短发,脸圆圆的,看着挺天真的。前几天玉墨帮她说过话,一起怼过那个刻薄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跟她们待在一起?”那姑娘皱着眉,压低声音,可那语气里的嫌弃遮都遮不住,“你不知道她们是……是做那个的么?她们脏的很,你不怕她们有病?” 柳絮皱着眉头看着她,没说话。 那姑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却还是梗着脖子:“看什么,我这是为你好!好心提醒你一句。” “就是,小娟你真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其他几个女学生围在了名叫小娟的女生旁边,叽叽喳喳的指责道。 柳絮有些想笑,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哪怕都是逃难的,都是躲在这教堂里等死的,也得分出个高下来。读书的瞧不起做工的,做工的瞧不起要饭的,要饭的还能瞧不起谁呢?那就瞧不起所谓“不干净”的女人吧。 柳絮忽然想起那天,玉墨在黑暗里点烟斗的样子。那点火光明明灭灭的,照出一张妩媚的脸,和一双比谁都亮的眼睛。 “她们做什么的,我知道,但又怎么样?”柳絮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她们只是想活着又有什么错?现在南京城每天都被日本鬼子霍霍,你们为什么没有血性想要拿着刀枪去杀死他们,反而在这件事情上揪着不放呢?” 大概柳絮真正的手上沾染过血,当她不笑的时候盯着你,那眼神狠厉而又残酷,让那姑娘愣住了。 “况且每个人都会生病,每个人都会死。”柳絮看着她,“现在是什么时候?日本人就在外面,随时会冲进来,随时会杀了我们。何况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什么是尊重?” 那姑娘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柳絮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天她们帮你说话,”她说,“你不记得了?” 那姑娘站在原地,脸更红了,红得发烫。 柳絮没再回头。 她走回那个角落,靠着墙坐下。玉墨还在那儿,抽着烟斗,眯着眼睛看她。 “那小丫头找你麻烦了?” 柳絮摇摇头:“没事。” 玉墨笑了一下,没再问。只是把烟斗递过来:“来一口?” 柳絮看着那烟斗,摇摇头。 玉墨收回手,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那烟雾在空气里散开,淡淡的,很快就没了。 “你说得对,”她忽然说,“这个时代,才最该被瞧不起。” 柳絮没接话。 远处又传来枪声,很近。教堂里的人都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 玉墨靠着墙,眯着眼睛,看着教堂顶上的彩窗。那彩窗上的圣人在夕阳里泛着金光,慈眉善目的,看着下面这群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那圣人。 突然教堂外响起了急切的喊声,其中夹杂着英语和日语。 柳絮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她贴着墙,慢慢往门边移动。教堂的大门虚掩着,透进来几缕惨白的日光。门外站着几个人影,穿着土黄色的军服,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她打开翻译器,塞进耳朵里。 那个日本鬼子还在说,蹩脚的英语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约翰神父,我们长官说了,过两天我们需要举办庆祝会,要几个女学生去唱福音歌曲。听说教会学院的女学生现在就在教堂这边,能否让她们参加?让我们大日本也接受神的福音。” 庆祝会。 唱福音曲。 接受神的洗礼。 柳絮攥紧了拳头。 她看见约翰神父站在门口,这个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老人,此刻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个日本兵打断了: “神父,这是我们长官的命令。”日本兵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只是唱几首赞歌而已,唱完了就送回来。神父应该不会拒绝吧?” 柳絮听出那笑声里的东西。 那不是请求,是威胁。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的。 教堂里静得可怕。 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有女人捂住孩子的嘴,捂得孩子脸都憋紫了。有人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拼命忍着不敢出声。 柳絮回头看。 那些女学生挤在一起,脸都白了。那个叫小娟的姑娘,刚才还梗着脖子指责别人,此刻却缩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下来。 玉墨还靠在墙上,手里的烟斗灭了。她没动,只是看着柳絮,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第57章 教会女学生 门口的谈话很快就停了。 柳絮贴着墙,耳朵竖得老高。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声,过了一会儿,安静了。她悄悄探出头,从门缝往外看。 两个日本兵站在门口,枪杵在地上,像生了根的木头桩子。 她快速缩回来,心跳得有些厉害。 教堂里的人都缩成一团,没人敢动。那几个刚才站出来的女孩子还站在门口附近,脸色苍白。柳絮顾不上她们,转身就往彩绘玻璃窗那边跑。 那边光线暗,人也少,现在没人注意她。 她从空间里摸出无人机,鸟型的,巴掌大,托在手心里轻飘飘的。她蹲下来,低着头,假装系鞋带,手指却在平板上快速划过。 无人机从窗缝里钻出去了。 平板上的画面开始跳动,很快稳定下来。柳絮看着那些画面,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教堂周围全是日本鬼子。 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兵,三三两两,把教堂围了个严严实实。门口两个,左边巷子口四个,右边空地上一群,还有人牵着狗,在附近转悠,每个鬼子身上都背着带刺刀的长枪。 这防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柳絮咬着嘴唇,盯着屏幕。 那几个女孩子,这下有麻烦了。 她心里清楚,如果日本鬼子非要那几个女学生。神父也许会拦住不会交出去,可神父能拦得住吗?今天日本鬼子那说话气势,一看就知道他们无所谓这些洋鬼子,而那些缩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的难民,他们会怎么选? 他们肯定会用几个女生来换所有人的命。 毕竟这笔账,太好算了,况且死道友不死贫道是人的劣质通病。尤其是涉及到几万人性命的情况下。 “这是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吓得柳絮差点把平板扔出去。 她猛地抬头,看见一张脸——眼角一颗小痣,嘴角一抹淡淡的笑。 是玉墨。 柳絮的心跳还没缓过来,她下意识想把平板往身后藏,可玉墨已经蹲下来,凑近了看。 “这玩意儿,能看见外面?”玉墨盯着屏幕上那些晃动的画面,眼睛睁得老大,“这是千里眼吗?咋画面这么真实?” 柳絮深吸一口气,把平板往她那边偏了偏。 “不是千里眼,”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我老家制造的,名字叫监控。” “监控?”玉墨念了一遍,多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这名字怪得很。” 她没再问。 只是盯着屏幕,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鬼子,看着那几条被日本堵死的路口,还有寒风中飘动的太阳旗。看了一会儿,她轻轻“啧”了一声。 “围得挺严实。” 柳絮没接话,把平板收回来,继续盯着画面。玉墨也没走,就蹲在她旁边,两个人缩在彩窗下的阴影里,谁也不说话。 外面隐约传来日本兵的喊声,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教堂里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呜呜咽咽的,像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 玉墨从怀里摸出那根烟斗,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你放心,”她忽然说,“我这人不会多话的,你那些东西我会烂在心里的。” 柳絮转头看她。 玉墨也看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在那地方待了八年,”她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一进来,我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可你——” 她顿了顿,笑了笑。 “太神秘了,神秘的我看不透。” 柳絮没说话。 玉墨也没指望她说话,自顾自往下说:“看不透的人,我就不问。问了也白问,人家不想说,我何必讨那个没趣?” 她说着,又摸出那根烟斗,这回点上了。火光一闪,映出她眼角那颗痣,和那抹淡淡的、什么都懂的笑。 “做咱们这行当的,头一条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烟雾从她嘴边散开,被彩窗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吹散了一些。 “外面围了这么多鬼子?”她把目光移回屏幕上,眉头皱起来,“是不是要来杀咱们的?” 柳絮摇摇头,把声音压低:“他们要神父交出那几个女学生。明天晚上,鬼子要办庆典。” “庆典?” 玉墨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 “庆祝什么?庆祝她奶奶个腿。” 她说着,眼睛里透出淡淡的哀伤。 那哀伤很轻,像烟斗里飘出来的烟雾,淡淡的,却散不掉。“我从小在南京长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秦淮河,夫子庙,朱雀路,中华门——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她顿了顿,手指在烟斗上轻轻摩挲着。 “小时候跟着娘去夫子庙上香,买一串糖葫芦,能从贡院街吃到文德桥。夏天晚上,秦淮河上有灯船,红红绿绿的,飘在水面上,好看得很。我娘说,等你长大了,也坐灯船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笑意。 “后来我娘死了。我被我爹卖进了那种地方。后来灯船还在,我坐着它接过客人,一趟一趟,从这头到那头。” 柳絮听着,没说话。 “现在呢?”玉墨抬起下巴,朝窗外那灰蒙蒙的天扬了扬,“鬼子来了。每天都在炸南京城,秦淮河的水都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烟斗,盯了很久。 “我在这城里活了二十三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我没想过—真没想过,有一天,” 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说给柳絮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烟斗里的火灭了。她也没再点。 “国破了,家亡了。”她轻声说,“我这人,本来就没什么根。飘着飘着,就习惯了。可这城——” 她停住,喉头动了一下。 “这城就是我的根。” 柳絮看见她眼角那颗痣微微颤动了一下,又停住。 然后她笑了,轻轻笑了一声,把那根灭了的烟斗收起来。 “行了,”她说,“我说这些干什么。没得让你也不舒服。” 柳絮明白她并不需要开导,只要有一个倾听的途径就行了。 “我在想,”她说,“鬼子要那几个女学生去表演,只是表演吗?还有鬼子是怎么那么快就确定几个女学生在这儿?” 玉墨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她。 “呵,”她说,声音里带着点讽刺,“还能为什么?有人告密呗。”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讽刺更深了。 “这世上,从来不缺为了活着,什么恶心事都干得出来的人。” 柳絮没接话,她明白玉墨说的都是实话。 玉墨忽然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有点奇怪。 “你知道那小丫头为什么看我不痛快吗?” 柳絮愣了一下,想起来她说的是那个叫小娟的女学生。 玉墨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她看见过我。有一次在街上,她爹和我一起。” 柳絮的眉头动了动。 “她爹是国民政府的高官,”玉墨说着,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么,应该已经跟着逃出南京城了吧?” 柳絮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难怪日本鬼子非要教会学校的女学生。难怪点名要那几个。他们要找的,恐怕不是普通的女生,是这个国民党高官的千金。 “如果鬼子把她带走,”柳絮说,“肯定会拿她当人质。” 玉墨点点头。 “这儿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藏不住的。那丫头片子,能瞒得过谁?” 她说着,往那群女学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女生还挤在一起,小娟缩在最里面,脸白得像纸。 “况且,”玉墨收回目光,声音低下来,“教会学生,哪个家里没点底子?这年头,能让闺女上得起学的,都是有钱的主。保不齐这些鬼子就想着能获得好处呢。” 柳絮攥紧了手里的平板。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动,那些土黄色的影子晃来晃去,像一群等着进食的秃鹫。 第58章 交换 “我们不要去那里。” 孟小娟使劲摇头,脸色苍白得像纸,身子有些瑟瑟发抖。 “我也不去……”旁边那个扎辫子的女生声音发飘,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日本鬼子会杀了我们的,他们一定会的……” “前几天,就在外头,他们拿刺刀捅了一个小孩。”另一个女生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都在抖,“就那么捅进去,那小孩子就叫了一声就没声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哭声在教堂里回荡。 消息是傍晚传开的。神父把几个女学生叫到一边,压着声音说了什么。没说几句,那几个女生的脸就白了。等她们走回人群里,哭声就压不住了。 “你们哭什么哭?”那个刻薄女人又跳出来了,手指戳戳点点,“鬼子是冲你们来的,你们不去,他们冲进来,咱们这些人全得死!” 旁边有人跟着嘀咕:“就是……总不能为了你们几个……” “你们怎么那么自私?”刻薄女人的嗓门越来越大,“想害死我们所有人是不是?” 这次没人拦她。 那些人缩在自己的角落里,有的低着头,有的把脸别开,有的偷偷往那几个女生那边瞟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没人说话,可那种沉默比说话还让人难受。 之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则缩在墙角,把孩子搂得死紧。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把孩子往怀里又按了按。 约翰神父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画了个十字,声音干涩:“亲爱的孩子们,愿神保佑你们……我已经帮你们争取了,他们说会送你们回来的。” 孟小娟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看着那些人。那个刻薄的女人还在嚷嚷,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她脸上了。旁边那些跟着起哄的,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神里写着“你们去啊,别连累我们”。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搂得死紧,头都不敢抬。 还有更多的人,缩在角落里,低着头,装睡,装听不见。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一个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指着玉墨说的那些话。“她们是做那个的”,“脏得很”,“跟她们待在一起不怕得病”——那时候她说得多顺口啊,理直气壮的,觉得自己干干净净,和那些人不一样。 现在她知道了。 在这些人眼里,她和那些女人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需要的时候,可以毫不留情的推出去做替死鬼。 原来人性真的可以自私到这种地步。 也可以无情到这种地步。 “小娟……” 旁边扎辫子的女生抓住她的手,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另几个女生女生已经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了。 孟小娟攥紧她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刻薄女人还在说,声音刺耳极了:“你们别不识好歹!鬼子要的是你们几个,难不成你还真想让我们大家一起陪葬?你可别太自私了,而且神父都说了那些日本鬼子会送你们回来——” “你闭嘴。”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刻薄女人愣住了。 孟小娟也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见人群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旗袍,靠着墙,手里转着那根灭了的烟斗。 玉墨。 她慢慢走过来,走到孟小娟那几个女学生面前。 站定。 “怕吗?”她轻声问。 孟小娟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玉墨也没等她回答,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目光从那刻薄女人脸上扫过,从那些起哄的人脸上扫过,从那些装睡的人脸上扫过。 “看什么看?”她说,声音不大,可那股子慵懒里带着的冷意,让那些人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你们这群人真是不要脸,她凭什么为了你们去牺牲自己,你们是她的谁啊?一个个在这颐指气使的?” 刻薄女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玉墨没再看她,转过身,看着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女生。 “别哭了。”她说,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换了个人,“哭有什么用,这个世道是软弱者的坟墓,要不就拼死挣一条血路,要不就当砧板上的菜。”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塞到孟小娟手里。 “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孟小娟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块干粮,干粮上还带着玉墨的体温。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说的那些话。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对不起……”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利索,“我……我那天……” 玉墨摆摆手,打断她。 “行了。”她说,嘴角弯了弯,是那种什么都懂的笑,“我在这行干了八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不差你这一句。” 她转过身,往回走。“好好活着。”她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是想做执棋者,还是做棋子?”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孟小娟转过头,看见柳絮站在人群边上,靠着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我……” 孟小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这句话问的太重了,重得她接不住。 “这个问题,你以后慢慢再想。”柳絮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现在,把衣服脱下来给我。” “什么?” 孟小娟愣住了。 “明天我来替你过去。” 这话说出来,周围一下子静了。 孟小娟看着柳絮,眼睛里先是闪过一道光,那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的眼神。可那光只闪了一下,就被别的东西盖住了。惊讶,慌乱,然后是拒绝。 “不行!”她摇头,使劲摇头,“这怎么行?你不能……毕竟是让我们去的……” 旁边扎辫子的女生抓住孟小娟的手,攥得死紧,眼泪又下来了。 玉墨本来靠墙站着,这会儿站直了,几步走过来,拉住柳絮的胳膊。 “妹子,听姐一句话。”她压着声音,可那股子急是压不住的,“你别去。那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些鬼子可不是好人,明天摆明了就是鸿门宴,你——” “我知道。”柳絮打断她。 玉墨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柳絮认真的说,“我比你们更能明白那群垃圾是什么货色!” 她顿了顿,看着玉墨,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只是需要一个能光明正大的身份进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玉墨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怕是早就想好了,看来她是有什么后招,她想到这女孩子的神秘之处,然后就不说话了。 柳絮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 教堂里很静。那些人缩在角落里,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往这边看,有的把脸埋在膝盖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柳絮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冷意,让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我这话,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你们谁想去日本鬼子那边告密,尽管去。” 没人动,也没人吭声。 “不过告密之前,你们自己想清楚几件事。”柳絮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慢慢扫过去,“第一,鬼子知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在这儿的?知道了,后期真发生什么了,会不会联想到是你们?毕竟连坐这个词,我想大家伙都听过!” 有人脸色白了。 “第二,你们告密,说我们换了人,鬼子信不信?凭什么信你们的话?你们猜,鬼子会不会觉得,你们也在骗他们?就算他们相信你了,但我们是女人。” 听到这话人群里有人往后缩了缩。 “第三——”柳絮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让人心里发毛,“日本人可是在东北那边做人体实验,缺活人材料呢。对于你们这种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的普通人来说,是不是上好实验材料?”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进油锅里,炸了。 有人忍不住骂出声:“你……你威胁谁呢?” 柳絮看着他,微笑了一下,“那要不要赌一下呢?” 那人被看得心里发毛,又缩回去了。 这下没人再吭声了。 玉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什么,说不清。 “行了,”她说,往前站了一步,“既然这样,我也换。” 她转过头,看着那几个缩在一起的女孩子们。 “我替她们去。” 那几个女孩子愣住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玉墨笑了一下,那笑在她脸上漾开,眼角那颗痣跟着动了动,平添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反正我就是做皮肉生意的,”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皮厚肉糙,惯了。” “玉墨姐——”柳絮想要劝她。 “别废话。”玉墨摆摆手,打断她。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我也换。” 又一个走了过来。 “算我一个。” “让那些小鬼子见识见识,咱们金陵十三钗的厉害。” 第59章 庆典1 柳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好几秒。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蓝色学生装,齐耳短发,眉眼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就像个十几岁的中学生。她用空间里那顶短假发换掉了自己的长发,玉墨又拿粉在她脸上轻轻扫了几下,把那张脸往幼态里揉,揉得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玉墨姐,你这手艺……”柳絮摸了摸自己的脸,“绝了。” 玉墨站在旁边,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服。她穿着学生装,可那衣服太紧了,裹在身上反而把该露的不该露的全勾勒出来。她也不在意,只是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把妆容又匀了匀。 “那是,”她头也不回,“你姐就靠这手艺吃饭的。八年的功夫,都在这张脸上。” 柳絮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墨转过脸来,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什么,就像平时一样,慵慵懒懒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玉墨姐,”柳絮压低声音,“等到了那边,你们到时找个借口,过来和我碰头。” 玉墨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不是……” 她没说完,柳絮也没接。但玉墨心里有数了。这小姑娘,从第一天她就觉得不简单。现在好了,连日本鬼子那边都能有人接应,真好奇这人什么来头,不过她也就是随便想了一下,反正她她知道,这女孩子不是坏人就行了,毕竟好奇心害死猫这是她懂得。 柳絮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收拾妥当,她们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站着那群女学生。孟小娟站在最前面,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旁边那几个也差不多,一个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看见柳絮她们出来,孟小娟的嘴一瘪,又想哭。 柳絮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给她整了整领子。 “行了,”她说,声音不高,却让孟小娟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别哭了。” 孟小娟抽了抽鼻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柳絮的手在她领口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扶住她的肩膀。 “等我们走了,你们在这儿,少不了会受到欺负。”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记住一句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孟小娟抬起头,看着她。 柳絮又给她整了整衣领,忽然问:“梁先生的《少年中国说》,还记得吗?” 孟小娟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涩涩的,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她背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流。可她没停,一字一字,把那篇她背过无数遍的文章,背给柳絮听。 柳絮听着,等她背完,才开口: “记住这些姐姐今天为你们做的牺牲,等以后——” 她顿了顿,看着孟小娟的眼睛,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 “好好活着。把书念下去。等你们长大了,好好用所学的知识建设这个国家,让这个国家强起来。强到没有任何鬼子敢随便进来。” “嗯嗯。”孟小娟努力的憋着眼泪,点点头。 “放心吧,未来的祖国肯定会矗立在山巅之上的,你们要相信这些日本鬼子和洋鬼子都是临死前的蚂蚱……” 孟小娟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姐姐说话的时候,那种笃定,那种确信,好像她真的见过那一天,见过这个国家强起来,站在山巅上的样子。 柳絮放开她的肩膀,转过身,看着那些还站在一旁的其他人。 那些人都低着头,尤其那个刻薄的女人接触到柳絮的眼睛,立马眼神有些多少,不太敢看她。 柳絮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还有一句话,你们也记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顿了顿。 “别以为投靠了鬼子,投靠了洋人,就能活命。就算活了,也只是一条狗。狗养肥了,主人是要杀来吃肉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手机上刷过的那些新闻外国人爱吃高达之类的新闻。她嘴角弯了弯,恶趣味的补了一句: “尤其是还没满月的小狗,洋人最爱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那股子凉意,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玉墨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你说的狗肉……是真的假的?” 柳絮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你说呢?” 那笑容淡淡的,可玉墨看着,忽然觉得这姑娘说的是真的,一想到那画面,玉墨有些恶心。 她没再多问。 这时,老约翰神父走了过来。 阳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发白。他穿着黑色的教袍,胸口挂着十字架,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着什么东西。 “愿主保佑你们。”他站在柳絮面前,声音沙哑,“我的孩子们……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柳絮看着他。这个老人,这些天一直在教堂门口站着,充当门神一样,拦过那些想往里冲的日本鬼子。这让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现在全是疲惫和愧疚。 “神父,”柳絮开口,声音很轻,“您别这么说。” 老约翰抬起头,看着她。 “您给了我们庇护,给了我们吃的,喝的,让我们能有个地方庇护。”柳絮说,“我们感激您。”可是这是在华夏的领土之上,对于柳絮来说,这些人和日本鬼子没什么两样。 老约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柳絮没让他说,继续往下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 “您被逼成这样,不是因为您不想保护我们。而是日本这个国家太强了,日本兵太咄咄逼人了。” 她顿了顿。 “站在您国家的立场,我能明白。毕竟自由而又美丽的美国选择了中立,不掺和任何国家的战争,您身为美国人站在您的立场肯定是不能够违背国家的意愿。我能理解,毕竟换我是您,我也会这么选。” 老约翰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姑娘,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哦,女孩……”他低声说,声音更沙哑了,“你这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他低下头,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顶上,照出几根翘起来的乱发。他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嘴唇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絮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第60章 庆典2 四辆黑色的军车停在教堂门口,像四头蹲伏的野兽。 柳絮她们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感觉到那些鬼子兵的目光,黏腻的,湿冷的,从那些土黄色军服的缝隙里透过来,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尤其是玉墨,那几个日本兵的眼睛几乎粘在她身上,要不是在开车,那眼神恨不得当场就能把人吃了。 四辆车子在中间,前后都跟着几辆摩托车,挎斗里架着机枪,土黄色的身影一晃一晃的。说是护送,其实也就是是押送。生怕她们跑了。 柳絮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此刻南京城的空气里除了有寒冷的气息,还有一股血腥味道,见证着日本人的暴行,而那些曾经挤满难民的道路,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个日本兵和日本浪人走过,脚步声咔咔的,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路过总统府的时候,她看见门口站着几排日本哨兵,枪上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在心间的愤怒压了下去。 她发誓这耻辱,不用日本人的鲜血来清洗,对于她的良心上说不过去。 车子在一处府邸前停下来。 这里以前是国民政府高官的宅子,现在门口挂着的太阳旗在风里飘着。院子里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穿土黄色军服的士兵背着长枪,挺着胸,神情严肃又警惕。 可当他们看见柳絮她们下车的时候,那严肃的脸上就露出另一种东西。 淫邪的,贪婪的,就像饿狼看见了肉。 柳絮攥紧拳头,又松开。 门口有人搜身。一个日本士兵走了过来,他的那双手在她们身上拍来拍去,从肩膀拍到腰,再从腰拍到腿。柳絮咬着牙,任他拍。 日本兵摆摆手,朝门那边打了个手势。那手势很随意,就像在赶一只苍蝇。 门口站岗的两个士兵动了。他们一人一边,抓住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往两边拉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嘎——吱—— 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柳絮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一点点敞开。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暖融融的,可门里的影子在灯光下晃动着,拉得长长的,扭曲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蠕动。 门完全敞开了。 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那两扇门板就是牙齿,门槛就是舌头,这扇门像是能吞噬人的怪兽。 柳絮她迈出一步。脚踩在门槛上,硬邦邦的,凉意从鞋底透上来。她跨过去,走进那团昏黄的灯光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玉墨她们跟上来了。 十三个人,一个接一个,跨过那道门槛,走进那张嘴里。 府邸里暖洋洋的,烧着地龙。那些日本军官穿着笔挺的军服,三三两两坐着,端着茶杯,说说笑笑,一副附庸风雅的样子。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低声交谈,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柳絮低着头,站在那里。 她不敢戴翻译耳机,怕被人看见。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叽里咕噜的日本话,一句也听不懂,可那股得意劲儿,那股“我们是征服者”的傲慢,隔着空气都能闻出来。 更要命的是那些目光。 时不时有人看过来,在她身上扫一眼,在玉墨她们身上多停几秒,然后转过头去,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又是一阵笑。 柳絮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怕自己抬头。就忍不住从空间里掏出冲锋枪,对着这群畜生扫过去。 她告诉自己,忍着,等一会就可以玩的尽兴了。 “哪位是孟翻译官的闺女?” 一个声音响起,蹩脚的中文,让人听了不适应。 柳絮抬起头。 一个日本军官站在几步开外,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白手套,脸上带着笑。那笑看起来很温和,可眼睛里的东西,和门口那些士兵没什么两样。 “我……我……” 柳絮把声音压得又低又颤,让那股害怕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我就是。” 日本军官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从上到下打量着她。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在她脸上刮来刮去。 “你?” 柳絮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衣角,把那块布攥得皱巴巴的。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叽里咕噜的日本话。柳絮听不懂,但她感觉到那个军官的目光移开了,往旁边扫了一眼。 “你父亲是孟先生?”那军官又开口,蹩脚的中文,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絮点点头,没敢抬头。 “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起头,心跳得有些厉害,可脸上却表现出那种小姑娘被生人盯着不知所措的害怕,眼眶里还硬憋着一点泪,要掉不掉的。 军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别怕。”他说,语气竟然温和了些,“你父亲孟先生可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朋友。是大大的朋友。等明天我就带你去见他,让他知道我们大日本可是很看中他这个朋友滴。” 柳絮眨眨眼,把那点泪挤出来一滴,顺着脸颊滑下去。她抬起手,飞快地抹掉,又低下头去。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是玉墨。 那笑声很轻,可在这个安静的大厅里,还是落进了那个军官耳朵里。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玉墨身上。 柳絮余光看见,玉墨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可那低头的弧度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害怕,是那种见惯了男人的女人才有的、恰到好处的羞涩。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亮,那身学生装裹在身上,绷得紧紧的。 军官的眼睛亮了。 “这位是——” “她,她是我的同学。”柳絮赶紧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哭腔,“我们都是教会学校的。” 军官看看玉墨,又看看柳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然后他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深了些。 “好,好。”他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们,“今晚的宴会,你们都要好好表演。唱得好,赏大大的有。” 他走了。 柳絮松了一口气,那股绷着的劲儿还没来得及松下来,就听见玉墨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那眼神,”玉墨压着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跟饿了三天的狗看见肉骨头似的。” 柳絮没接话。 她抬起头,往大厅里扫了一眼。 那些日本军官还在说笑,喝茶,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可她知道,那笑容底下是什么。那茶香底下是什么。 旁边站着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端着茶壶,低眉顺眼的,像影子一样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她们走过的时候,那些军官看都不看一眼。 可对于她们这些人那些目光就粘上来了。 玉墨说得对。这些人可不就是狗,不,连狗都不如,最起码狗还是人类忠诚的卫士。 “都准备好了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柳絮转头,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走过来,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假得很,像贴上去的。 “待会儿你们上去,唱两首歌就行。别乱说话,别乱看,唱完了就下来。”他压低声音,“日本长官们高兴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柳絮点点头,没说话。 那人又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 第61章 行动 柳絮抬起头,往大厅深处看了一眼。那里摆着一排矮桌,几个日本军官围坐在一起,正说着什么,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里透着一股得意劲儿,是那种征服者才会有的得意。 那个问她话的军官也在其中。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眯着眼睛,目光时不时往她们这边扫一眼。 柳絮移开目光,继续低着头,扮演那个害怕的女学生。 “玉墨姐,”她压低声音,“待会儿唱歌的时候,你们尽量往后站,一会你们把手怕弄湿。一旦看到有烟雾飘起来,记得捂住口鼻。” 玉墨侧过脸看她。 “有可能……”柳絮顿了顿,“动静会有点大。” 玉墨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光。 “行。”她说,“你尽管弄。我们这些人,别的不会,躲还是会的。” 旁边那几个姐妹听见了,也没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她们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躲,是本能。可今晚,她们不只是要躲。 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走过来,弯着腰,用手势示意她们跟着走。 柳絮她们跟着她穿过大厅,走到一旁的侧厅。侧厅里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碟点心和几杯清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还不错,落款是某个中国画家的名字。 “请在这里稍等。”那日本女人用生硬的中文说,“待会儿会有人来叫你们。” 她退出去,拉上门。 屋里静下来。 柳絮走到窗边,偷偷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窗外是个小院子,有假山,有池塘,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院子里站着一排日本兵,背着枪,在寒风中来回踱步。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玉墨她们已经坐下了,有的喝茶,有的看着桌上的点心,没人动。那些点心做得精致,白白的,软软的,上面还点着红点,可谁也没心思吃。 “柳絮,”玉墨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到底准备怎么做?” 柳絮看着她。 她说,“你们去门边上帮我看着日本鬼子有没有进来。” 玉墨点点头,没再问。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里的茶水浸湿手帕,其她人看到了也照做,然后每个人都站起来,走到门边上,统一都背向了柳絮,她们明白每个人都有秘密。 “今晚要是能拉几个垫背的,也算值了。”玉墨忽然说道。 旁边一个年纪小点的姑娘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却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 “玉墨姐,我不怕。”她说,她的声音有点抖,却很认真,“我就是有点……有点舍不得。” 玉墨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傻丫头,”她说,“舍不得什么?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碰上这乱世了。” 那姑娘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柳絮蹲在角落,趁着没人注意,从空间里摸出那架侦查无人机。 鸟型的,巴掌大,轻飘飘的,托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她轻轻一推,无人机从窗户缝隙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平板屏幕上,画面开始跳动。 无人机升空,俯瞰着整个府邸。那些岗哨,那些巡逻队,那些架着机枪的瞭望点,全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标记成一个个红点。 柳絮盯着屏幕,手指在上面划动,标记出几个地方。 后院的仓库。东侧的车库。西边那排低矮的房子,门口站着好几个哨兵,来回踱步,比别处都警惕。 越是重兵把守的地方,越有价值。 她记住那几个坐标,收回无人机。 接下来是从空间里掏出另一批东西——催眠炸弹。黑色的,圆滚滚的,比鸡蛋大一圈。这东西是临行前国家配的,用来给她防身的,专家说过,静音,无味,在密闭空间里用效果最好。 晚会举办的地方门窗紧闭,正合适用这些小东西,防止动静太大了到时她们出不去。 柳絮把几枚炸弹塞进兜里,刚直起身,就听见玉墨的声音: “有人来了。” 柳絮回头,看见玉墨已经坐回原位,其他几个姐妹也纷纷归位,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门推开了。 那个穿西装的中国人站在门口,脸上堆着假笑:“几位姑娘,该你们了。” 柳絮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 “先生,”她皱着眉,声音软软的,“我刚才不小心撞到腿了,疼得厉害……您能进来帮我看看吗?” 那翻译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更假的笑:“好好好,我看看。” 他走进来,绕过桌子,走到柳絮跟前,弯下腰—— 柳絮的手动了。 一个手刀,又快又准,砍在他后颈上。 那人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玉墨她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愣着干什么?”柳絮压低声音,“过来帮忙。” 几个女孩子七手八脚地把那翻译官拖到角落里,用窗帘布随便盖住,接着柳絮怕这人假晕过去,又趁玉墨她们不注意,塞了几粒安眠药到他嘴里。 柳絮走到门口,贴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厅里传来隐约的说笑声,日本话叽里咕噜的,没人注意到这边。 她从兜里掏出那几枚催眠炸弹,拔掉保险栓,顺着门缝一个一个滚出去。 炸弹滚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很快,一股淡淡的烟雾从那些圆球里渗出来,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柳絮关上门,转过身。 她拿出准备好放在一边的物品,黑色手枪,带着长长的消音器;防毒面具,一人一个。 “把面具戴上。”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玉墨接过面具,套在头上,又接过枪。枪沉甸甸的,冰凉凉的,她握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怎么用?” 柳絮简单教了她一下:开保险,瞄准,扣扳机。没时间细讲,只能靠她们自己了。 “待会儿烟雾起来,里面的人都会睡着。”柳絮说,“我们进去,一个一个解决。这是灭音枪,声音很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动作要快,要轻。” 她说着,把枪分给每个人。 有的姑娘接过去,握得紧紧的,眼睛里闪着光。有的手都在抖,枪差点掉在地上。最小的那个缩在墙角,拼命摇头,浑身发抖: “我……我不行……杀人……我不敢……” 柳絮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那姑娘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小……小娥。” “小娥,”柳絮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你告诉我,今晚如果落在那群畜生手里,你会怎么样?” 小娥的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柳絮替她说:“你会被糟蹋。会被折磨。会生不如死。然后他们玩腻了,一刀捅了你,把你扔在乱葬岗,没人埋,没人哭。然后被野狗吞食。” 小娥的脸更白了。 “可如果你拿起这把枪,”柳絮把枪塞进她手里,“你就能保护自己。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杀三个——” 她顿了顿。 “你就能替那些被他们害死的同胞们,讨一点债。” 小娥攥着那把枪,攥得指节发白。眼泪还在流,可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慢慢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玉墨走过来,站在小娥身边。 “柳絮妹子说得对。”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可那懒里带着一股狠劲,“这世道变了,如果我们不学着强大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日本鬼子祸害死,况且你们没有亲人被鬼子杀死的么?”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我哥被他们抓去修工事,再也没回来。” 另一个说:“我全家都死在炮火里,就我一个人跑出来。” 又一个:“我家村子被烧了,我跑出来的时候,听见我娘在火里喊我……” 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响起来,像一根根针,扎进空气里。 小娥攥着那把枪,慢慢站起来。 “我……我杀。”她说,声音还在抖,可那抖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你们说的对,日本鬼子不是人,我杀的不是人,是畜生。” 柳絮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知道这些女孩子今天晚上过后就会如同破了茧的蝴蝶蜕变了。 十三个人,站在昏暗的侧厅里,像十三道影子。 柳絮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走到门口,把耳朵贴上去。 外面很静。 那些说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差不多了。”她回过头,看着那些影子,“准备好了吗?” 没人说话。可那些面具后面的眼睛,都看着她。 柳絮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烟雾从门缝里涌进来,淡淡的,像晨雾。她第一个踏出去,走进那片雾里。 第62 章 死亡 烟雾很淡,像晨雾,又像舞台上的干冰。柳絮踩着它走进去,脚下是光滑的木地板,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 大厅里的景象一点点从雾气中浮现出来。 灯火通明。留声机还在转,西洋音乐悠悠地飘着。那些之前还在谈笑风生的日本军官,此刻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地。 歪着的,倒着的,趴在桌上的,仰在椅背上的。有的手里还攥着酒杯,有的嘴还张着,保持着说话到一半的姿势,就这么睡过去了。 催眠炸弹的效果比想象中更好。 柳絮扫了一眼,估摸着大厅里至少有二三十个日本鬼子。穿呢子大衣的,穿军便服的,还有几个穿和服的——大概是文职人员,或者商人。那个问她话的军官也在,坐在主位上,头歪向一边,茶杯倒在桌上,茶水滴滴答答往下流,湿透了他的裤子,他也没醒。 柳絮没多看。 她抬起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十三道高矮不一的身后涌进来,无声无息。防毒面具遮住了她们的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着光,有恐惧,有紧张,也有一股说不清的——兴奋。 柳絮对她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然后她举起枪,对准那个主位军官的太阳穴。 噗。 一声闷响,被留声机的音乐盖了过去。鲜血从弹孔里涌出来,像打翻的墨汁,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那军官的身体在昏迷中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如同死透了的一条咸鱼。 柳絮没有停。她又补了一枪,这次对准他的脖子。 她相信这两枪。肯定会让这个日本鬼子死透了。 而其他人散开,各自瞄准自己的目标。 噗。噗。噗。 闷响一声接一声,混在音乐里,像节拍器出了错。每一声闷响过后,都有人学着柳絮的样子,再补一枪。 柳絮的目光扫过大厅,忽然停住了。 那个叫小娥的姑娘站在角落里,低头看着一个穿西装的日本军官。那人歪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小娥手里的枪攥得死紧,枪口对着那人的脑袋,却迟迟没有扣下去。 柳絮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小娥的手还在抖。 柳絮没说话,伸出手,握住她那只发抖的手,轻轻帮她扣下了扳机。 噗。 那人的脑袋很快歪向一边,不动了。 “对待鬼子,不能有妇人之仁。”柳絮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说,“否则你会害死大家的。” 小娥转过头,面具后面的眼睛眨了眨,那点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再补一枪。”柳絮说。 小娥深吸一口气,握紧枪,对准那人的胸口,狠狠扣动扳机。 噗。鬼子胸口的血很快渗透了他的衣服。 柳絮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瞧,杀鬼子不难吧?” 小娥使劲点头。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比刚才亮多了。 等最后一个日本军官倒下,柳絮扫了一眼大厅。二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血流得到处都是。留声机还在转,西洋音乐还在放着,留声机里唱歌的女声,像是给这些鬼子送别的死亡背景音乐。 “玉墨姐,”柳絮压低声音,“你们在这儿守着,盯着门口。有人进来就干掉。” 玉墨点点头,带着几个人散开到门边。 柳絮转过身,开始搜查这个房间。 她先从空间里掏出录音机,不是普通的录音机,是国家配的那种,能录,能分析,还能当微型窃听器使。她把它放在角落里,按下开关,让它自己转着。录音机里传来的日本男人的嗓音,让玉墨她们吓了一跳,发现是录音机以后,立马转过头放心了, 柳絮看她们都在专注盯梢外面日本鬼子的动静,放心了。 她走到那张主桌前,翻看起来。 文件。全是文件。日文的,密密麻麻。她看不懂,但知道这些东西有用,正好带回去给林教授他们看,说不定能分析出什么情报。她把这些文件一股脑全收进空间里。 接着她把抽屉也拉开。里面有几枚印章,几沓军票,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照片——轰炸后的废墟,堆成堆的尸体,还有日本兵举着刀,对着跪在地上的中国人笑的合影。 柳絮看了一眼,把信封也收进去。 墙角立着几个铁皮柜。她撬开一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袋,每个袋子上都标着编号。她也不细看,全收。 第二个柜子,是些私人物品。手表,怀表,金笔,还有几枚勋章。她想了想,也收了。 第三个柜子—— 后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柳絮猛地转身,枪已经举起来了。 玉墨站在门口,面具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 “有人来了。”她说,声音压得极低,“一队鬼子,正在往这边走。” “多少人?”柳絮压低声音。 “十几个。”玉墨说,“带着枪,往这边巡逻。再过两分钟,就来这边了。” 柳絮扫了一眼屋里,满地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鲜血往地板缝里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道。 她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 院子那头,一队日本兵正沿着走廊往这边走。土黄色的军服,在灯光下晃来晃去。领头的举着手电筒,光束在地上扫来扫去,离这边越来越近。 柳絮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没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应该是例行巡逻。今天他们长官在这儿开宴会,底下的人应该不敢随便闯进来。” 玉墨盯着她,没说话,但握枪的手松了松。 柳絮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那十几双眼睛。“我这边会快点,你们一会儿记得装装样子,喊两声。一点动静都没有,外面的人该起疑了。” 玉墨点点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在面具下面看不见,可眼睛里有。 “这个我们在行。”她说,“叫两声嘛,姐妹们的看家本事。” 旁边有人轻轻嗤了一声,是那种想笑又憋住的声音。 柳絮也弯了弯嘴角,很快又收住。 “如果——”她抬起手,在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他们真要进来,就别犹豫。”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拂开一根头发。可屋里的人都懂。 玉墨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 “放心吧,”她说,声音里那股慵懒不见了,“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你去忙你的。”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旁边的屋子走去。 身后,玉墨的声音响起来,尖尖的,软软的,带着点害怕的颤音: “你们要做什么——我不要——” 旁边几个姑娘跟着学了起来。 第63章 果断 玉墨的声音一响起来,那几个姑娘立刻跟上。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别过来,别过来……” 声音尖的,软的,抖的,哭腔里带着颤音,活脱脱就是一群被吓坏的小姑娘。她们一边叫,一边往门口那边挪,脚步声杂沓,配合得天衣无缝。 柳絮弯了弯嘴角,没顾上看。她快步走进旁边的屋子,继续搜。 这是一间和式的房间,榻榻米上铺着被褥,看来是某个军官的住处。墙上挂着一把军刀,刀鞘上镶着银色的花纹。柳絮一把摘下来,收进空间。 床头柜里翻出几张照片,还有一沓信。日文,看不懂,但邮票上印着樱花和富士山。她也收了。 榻榻米掀起一角,下面露出个暗格。撬开,里面是一个铁盒子,打开,竟然是满满当当的金条。 柳絮眼睛亮了。 金子。这东西在哪儿都是硬通货。以后回去,还能捐给国家。她一股脑全收进去。 外面玉墨她们的叫声越来越逼真了,夹杂着哭腔和求饶,还有桌椅挪动的声音。柳絮知道这是在给她打掩护,她得快点。 最后一间屋子是储物间。 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杂物。她正要转身走,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有个东西——一个木箱子,上面贴着封条,封条上印着“机密”字样。 柳絮走过去,撬开箱子。 里面是一摞摞文件,比刚才那些更厚,更整齐。她随手翻了一份,是一张地图——南京城防图。日军的进攻路线,包围圈,火力点,标得清清楚楚。 她心跳漏了一拍。 这东西,太重要了。 她二话不说,把整个箱子收进空间。 柳絮刚推开第三间屋子的门,迎面撞上两个人。 两个穿和服的女人,正往外走。看到柳絮那张带着防毒面具的脸,两人同时瞪大眼睛,尖叫起来—— “啊——” 日语,叽里呱啦的,柳絮听不懂,但那尖叫里的恐惧她听得懂。 她没多想。枪已经举起来了,对准她们。 那两个女人吓得往后缩,挤在一起,浑身发抖。一个年轻些,也就二十出头,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另一个年纪大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可那双眼里的恐惧是一样的。 她们叽里呱啦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墙角,缩成一团。 柳絮把枪口对准她们,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一句废话话,只有快速扣动扳机的动作。 噗。噗。 两声闷响,那两个女人往后一仰,撞在墙上,又滑了下来,倒在血泊里。年轻的那个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年纪大的那个趴在地上,脸侧向一边,血从身下慢慢洇开。 柳絮走过去,对准她们的脖子,又补了两枪。 噗。噗。 柳絮做为经常看小说的重度爱好者,她明白什么叫“后患”。只有死人不会开口,死透了的更不会,更何况对于鬼子的男女老少,她杀了就杀了。 她把枪收起来,往屋里扫了一眼。这间屋子比刚才那几间都精致,榻榻米上铺着上好的褥子,床头柜上摆着镜框。走过去拿起来看,一家三口。男人穿着军服,肩章上的星星闪着光;女人穿着和服,温婉地笑着;孩子穿着小西装,五六岁的样子,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笑得真是天真无邪呢,可惜是敌人。 柳絮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然后开始搜。 屋子里的抽屉拉开,里面有一沓文件,文件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要是文件类的即使她看不懂文件里面的内容,但是她都收了。还有几枚勋章,铜的银的,叮当作响。她也收了。把衣柜门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套便服,柳絮把口袋翻遍了,也就几张纸片,像是收据,她也收了。 而衣柜最里层,柳絮的手探了进去,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把东西拽出来,发现是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尊巴掌大的玉佛,通体碧绿,雕工精细。旁边还有几件小件,玉佩,扳指,玉镯子。 这是古董啊。 柳絮二话不说,全收进空间。 这间屋子的床底下也有东西。柳絮把一个铁皮箱子,拖出来,然后撬开,发现里面算是金条,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有一沓沓钞票,日元的,法币的,还有几摞她认不出来的。 这些她也全收了。 等把这间屋子搜完,她转身去下一间。 一间一间搜过去。 有的屋子里有人,还没有被迷晕,柳絮立马把枪口对准,然后扣扳机,补枪,然后搜查里面的物品。有的屋子里没人,她就直接翻。 纸币。大洋。黄金。古董。 等把这屋里的东西全部搜完,时间也才过了一个多小时。柳絮从空间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十点零三分。 她把手机收回去,快步走回大厅。 玉墨她们还守在门边,贴着墙,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看见柳絮过来,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怎么样?”柳絮压低声音。 “巡逻了两三次,”玉墨轻声说,“外面的岗哨换了一次班。刚才还有人想进来,我喊了几声,糊弄走了。” “大家平安就好。”柳絮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十几张脸。防毒面具已经全都摘了,露出惨白的脸和发红的眼眶。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平静下来,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玉墨顿了顿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柳絮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土黄色军服,那些流了一地的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原本想的是自己一个人来。 她一个人,有空间,有武器,有无人机,想跑就跑,想躲就躲。说不定有机会还能回去,可现在呢?她的身边多了十二个人那就是十二条活生生的命。 她可以把她们带出这个府邸,可然后呢? 整个南京城四周都被日本人包围了。日本人在各个出口处都有重兵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逃不出这里。 而接下来的四十二天,这座城会变成人间地狱。那些日本兵会像疯狗一样,见人就杀,见女人就糟蹋,见房子就烧。她们十二个人,能躲到哪里去? 而且今晚杀了这么多日本军官,明天天一亮,日本人就会疯了一样的搜捕。她们真的能藏得住吗? 她能负担的起这么多人的生命吗? “你怎么了?”玉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心事重重的。” 柳絮抬起头,看着她。 玉墨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根灭了的烟斗。她的脸也白,眼也红,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南京城被鬼子包围了。”柳絮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点。” 玉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64章 抉择 玉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她脸上漾开,像是秦淮河上的灯影,晃一晃就散了。 “我当是什么呢。”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说真的,现在的南京城,有安全的地方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 “天下之大,从来都没有我们这些人安身立命的地方。我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现在能亲杀死几个鬼子,我这条贱命也算值了。” 接着她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些土黄色的尸体。 “看我们虽然是秦淮河边上卖的,但我们也不是孬种。” 柳絮看着她,心里那股滋味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可我想让你们活着。”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玉墨盯着她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傻妹子。”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们的命,不值得你挑在肩上的。” 旁边那些姑娘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了。她们站在玉墨身后,小娥轻声说道,“柳絮姐,谢谢你教我怎么用枪,怎么杀鬼子,等以后了我唱曲子给你听。” 柳絮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缓缓点头,“好,但是我还是想问,有没有地方可以躲?地窖,暗道,地下室,你们知不知道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可以藏身?”她空间里有粮食,有物资可以支撑她们这些人生活个一年没有问题。 玉墨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她的确想不出来哪里有,就算有的话没有吃的喝的也活不长。 “就算有,”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姑娘开口,“我们能藏多久呢?现在南京城到处都是鬼子。跑出去,我们也会被抓的;要是躲着,到时被搜出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柳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她们说的都对。逃到山上的人,日本鬼子就在城外山林里拉网搜杀。逃到乡下的人,鬼子就进村扫荡。这座城,已经被围成铁桶了。 “除非——”另一个姑娘小声说,“能逃出南京城。” 柳絮沉默了。 逃出南京城。说得轻巧。接下来的四十二天,这座城会变成人间地狱,她拿什么带她们逃? 她忽然有些痛恨自己那个空间了。 为什么只能装死物?为什么不能装活人?要是能装,她可以把她们全装进去,带到安全的地方,再放出来。可现在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走向死亡的终点,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行了。”玉墨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了。今晚的事,我们已经赚够本了。剩下的,我们听天由命。” 柳絮抬起头,看着她。 玉墨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了些,眼角那颗痣跟着动了动。 “今天是我这辈子活得最痛快的一天。”她说,“第一次知道,原来掌握别人生死是这种感觉。” 旁边那些姑娘们,都跟着点头。有人还笑了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柳絮看着她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玉墨又拍了拍她,“你倒是说,下一步怎么做?” 柳絮深吸一口气。 “我想去日本人后面重兵把守的地方看看。但是周围前后左右都是鬼子,我得先摸过去。” 玉墨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两秒,“好,那你记得一会趁乱混过去。” 然后她动了。 她飞快地抬起手,在自己身上掐了几道。锁骨,胳膊,腰侧——下手又快又狠,等柳絮反应过来,那些地方已经紫了,青紫青紫的,看着就疼。 柳絮愣住了。 玉墨又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领口撕开,袖子扯破,头发抓乱。然后她抬起头,冲柳絮眨了眨眼。 “我掩护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不要——救我——” 那声尖叫划破夜空,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一个女人最绝望的呼号。她跑出去,跌跌撞撞的,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兔子。 院子里那些日本兵猛地转过头,枪口齐刷刷举起来,对准了她。 可看清只有她一个人——一个孤身的女人,一个衣衫不整、浑身是伤的女人,这一看就知道是大佐他们玩的太尽兴的原因。那些枪口晃了晃,然后放低了。 有人笑了一声。 柳絮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玉墨还在跑,还在喊,往那个重兵把守的方向跑。 那些日本兵的目光追着她,像一群狼盯着一只受伤的猎物。 玉墨的身影在院子里那些土黄色军服之间穿梭,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飞蛾,往火光最亮的地方扑。那几个日本兵站在原地,枪口放低了,有人把枪扛回肩上,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还在笑,笑得肆无忌惮。 他们笑什么?柳絮不知道。她只看见玉墨跑远了,跑进了那片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已经离开了她的视线。 “柳絮姐……” 身后有人喊她。是小娥,声音细细的,发着抖。 柳絮没回头。她的手还搭在门上,透过那道门缝,死死盯着玉墨消失的方向。 这时院子里的日本兵开始动了。有人朝那边走过去,慢悠悠的,像猫看着老鼠跑远了,他们也不急,像是猫以她老鼠,还有人站在原地,点起烟,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边说边笑。 柳絮的指甲掐进门板的木头里。 她得趁着现在赶快离开这里。毕竟这是玉墨用自己的生命在给她制造机会。 可她迈不动腿。 “柳絮小姐。”又有人喊她,这回是那个年纪大点的姑娘,声音沉沉的,“玉墨给你挣的时间,你别浪费了。” 柳絮闭上眼睛。 两秒。她只闭了两秒。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她转过身。 屋里那十几个人都看着她。灯光惨白,照着她们满是泪痕的脸。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这是子弹你们把枪里的子弹填满,还有这是手榴弹,记得遇到危险你们就拉掉保险,然后扔出去炸死鬼子。” 第65章 宝贝 柳絮把东西交到几个姑娘手上,转身去了后门。 她蹲在角落里,从空间里扯出一套黑色衣服,三下两下换上。紧身的,贴肉,方便行动。又摸出热成像夜视仪,挂在脖子上,这玩意儿好用,即使隔着墙也能显示活人行走的轨迹,便于再黑夜中搞暗杀。 等所有的准备停当,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姑娘。她们缩在暗处,眼睛都望着她。 “你们藏好。”柳絮压低声音,“一会儿不管外面什么动静,别出来。鬼子要是摸进来,别手软,直接干掉。”玉墨那边她目前并不担心虽然玉墨为了帮助她跑出去吸引鬼子的注意力了,但是她也给了玉墨护身的东西。就是不知道玉墨会不会用。 柳絮推开窗户,翻了出去,感谢前段时间江副司令派人对她的魔鬼训练,现在她觉得自己身手好极了。 夜风很冷,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贴着墙根蹲下来,举起热成像仪,慢慢扫了一圈。 屏幕上一片绿莹莹的,有几个红点在移动,这是巡逻中的鬼子。她数了数,三个,五点钟方向,正在往远处走。 那边是玉墨被带走的方向。 柳絮咬了咬牙,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开始往前摸索。 鬼子的注意力果然被玉墨吸引过去了。她凭着热成像仪,轻松躲过好几处巡逻。有人从拐角走过来,她就缩进阴影里,屏住呼吸,等人走过去再继续。 走了一程,她忽然停了下来。 这府邸的防守,比她想象中松得多。那些岗哨稀稀拉拉的,巡逻路线也有规律可循。大概鬼子真以为这地方已经是他们的地盘了,华夏人就是一群待宰的羊,翻不起什么浪。 柳絮冷笑了一声。 蠢货。 她继续往前摸。越往深处走,岗哨越密。前面就是那个热成像上显示红点扎堆的地方,这边就是重兵把守的核心区域,当时她接收从侦察机里传回来的讯息时就想好了,一定要去看个明白,看看这里有鬼子的什么秘密。 她蹲在一丛矮树后面,盯着那一片红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法子。 硬闯?这不可能。毕竟人太多了。 用自杀式无人机?那玩意儿一炸,动静太大,玉墨她们那边肯定暴露,到时吸引来大批的鬼子,她们都有危险。 至于用机器狗吸引注意力?也不行。机器狗一露面,枪炮声一响,还是会引来大批的鬼子…… 柳絮皱起眉头。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样东西。 临走前江副司令给的箱子。说是什么国家最新研究的声波昏睡武器,范围大,声音呢人类是听不见的,但对神经有麻痹作用。她当时没太在意,随手扔空间里了,毕竟已经给了她一箱催眠炸弹了。 柳絮赶紧从空间里摸出那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的物品大概只有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她翻开说明书扫了一眼,有效范围三百米,持续时间半小时,只能用四次,嚯这有效距离挺远的,这下玉墨她们的危险也能解除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钮。 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她耳朵里忽然有一点轻微的嗡鸣,像蚊子飞过。她赶紧摸出降噪耳机戴上,世界瞬间安静了。 然后她猫着腰,迅速往远处跑。 五分钟后,她绕回来。 热成像仪上,那片密集的红点,已经横七竖八的躺了下来。 柳絮快步走过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个鬼子,有的靠着墙,有的趴在地上,都睡得死沉。她拔出消音手枪,蹲下来,对准第一个鬼子的太阳穴—— 噗。 鬼子的身体抽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噗。噗。噗。 她一个一个补枪,动作又快又稳。三十多个鬼子,四十多枪,每枪都是要害。血在地上洇开,汇成一小片,在月光下黑乎乎的。 补完最后一枪,柳絮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扇门。厚重的木门,漆着黑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门口倒着两个哨兵,是她刚才用声波武器放倒的。她赶紧补了两枪,然后跨过他们的身体,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柳絮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里满屋子都是东西。 靠墙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摞着字画,卷轴密密麻麻的。地上摆着一只只木箱,盖子掀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瓷器,玉器,青铜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墙角堆着更高的箱子,摞到天花板。有几只箱子裂了,金条从裂缝里滚出来,落在地上,黄澄澄的,堆成一小堆。 柳絮慢慢走进去,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那些字画,落款有唐寅,有八大山人。那些瓷器,青花的,粉彩的,单色釉的,她认不全,但那胎釉,那画工,一看就不是凡品。那些玉器,白的,青的,黄的,雕工精细得让人移不开眼。 还有那些金条。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柳絮站在那堆东西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小鬼子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这些一看肯定都是日本鬼子进来南京城抢劫得到的,既然这样,那她就不客气了,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触到最近的一只木箱。 收。 一箱字画,进了空间。 再收。 一箱瓷器,进了空间。 再收。 金条,玉器,青铜器,古籍——一样一样,从这间屋子里消失,收进了她的空间里。 收着收着,她忽然停下来。 墙角有一只箱子,比其他箱子都小,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她走过去,掀开盖子—— 是一尊佛头。 石头的,半人高,眉眼低垂,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种笑她见过,好像她之前在电视纪录片上关于龙门石窟介绍时看到过的。 柳絮看着那尊佛头,然后她伸手,把它收进空间。 她继续收。一箱一箱,一件一件,直到这间屋子里,什么都不剩。收完最后一箱,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忽然心里有一阵感应,那种感觉和第一次时一样,玄而又玄,她明白了,看来她快要穿越回去了。 看来她的行动需要加快了。 第66章 悔恨 柳絮的动作快了起来。 隔壁屋子推开,满满当当的布匹摞到天花板。丝绸的,棉布的,洋缎的,五颜六色,像一座小山。她没多看,手触上去就往空间里收。收完一间,转身又往下一间跑。 再推开一扇门,是粮食。 大米,白面,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她的空间快满了。 这次她过来带了满满一空间的物资,原本想着送给红军,谁知道竟然穿越到了这个时间节点,她怕物资捐的太多了,到时便宜了日本鬼子,所以空间里的物资用的并不多,而刚才那屋子古董黄金已经占了空间的小一半了,布匹又塞进去不少,剩下的地方装不下这么多粮食。 她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既然这样不如不收了,这些粮食,华夏人吃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吃。 她摸到厨房,翻出两根蜡烛。又从空间里扯出一块布,撕成条,缠在蜡烛上,浸了油。一个简单的引火装置就做好了。 她把蜡烛插在粮袋缝隙里,点燃。 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 柳絮看了那火苗一眼,她拉上门,往后院跑。 后院的角落还有一间屋子,门装的比别的都宽阔,门口倒着两个昏死的哨兵。柳絮赶紧补了几枪,然后推开门,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竟然全都是武器。 成箱的步枪,摞得比人还高。机枪,手榴弹,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子弹箱。墙角堆着油桶,汽油味冲鼻子。 柳絮站在门口,眼睛亮了。 她快步走进去,手触上那些木箱,开始收。 步枪,收。机枪,收。手榴弹,收一箱一箱往空间里塞。空间越来越满,她越收越快,恨不得把整间屋子都搬空。 收到最后,还剩几箱子弹和几桶汽油。 空间真的满了。一点缝隙都没有了。 柳絮看着那些剩余的东西,咬了咬牙,她把空间里的步枪放了一些出来,然后把几桶汽油放进空间里,她准备用汽油把这屋子周围都洒上一遍,好方便烧了。 等全部弄好以后,她准备去找玉墨她们,离前厅还有一点距离,竟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冲击波从背后涌来,把她整个人往前推了一把,差点摔倒。窗户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屋顶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柳絮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 爆炸的方向,是大厅那边。 她猛地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灰,从空间里扯出防弹衣,三下两下套上。然后拔腿就往外跑。 走廊里烟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她捂着口鼻,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拼命往那个方向跑。 火光在前面跳动。 柳絮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往前跑。 走廊尽头透出火光,红彤彤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烟尘呛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眯着,凭着记忆往那个方向冲。 拐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刹住脚步。 前厅塌了半边。 屋顶塌下来一个大洞,月光从洞口泻进来,照着一地的狼藉。横梁歪倒着,压碎了桌子椅子,砸烂了那台还在转的留声机。碎木头,碎玻璃,混着灰土,堆得满地都是。 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窗帘烧着了,地毯烧着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也烧着了。火苗舔着尸体的衣服,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柳絮捂着口鼻,往里面冲。 “小娥!玉凤姐!” 没人应。 只有火烧的噼啪声,和偶尔什么东西塌下来的闷响。 她踩着那些尸体往里走。有的已经烧焦了,缩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有的还完整着,歪在血泊里,眼睛睁着,嘴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柳絮蹲下来,翻过一个穿和服的尸体,不是。 又翻过一个,不是。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心越来越沉。 忽然,她听见一声呻吟。 很轻,被火烧的声音盖住了,但她听见了。 她猛地站起来,循着声音找过去。 墙角里,一堆碎木头下面,露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白,很好看,手指上还沾着血。 柳絮冲过去,扒开那些木头。 是小娥。 她蜷缩在墙角,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她的衣服烧焦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好几道伤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小娥!”柳絮跪下来,把她轻轻扶起来。 小娥睁开眼睛,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柳絮姐……” 声音细得像蚊子。 “别说话。”柳絮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止血药,纱布,消炎针。她的手在抖,可动作很快,“我救你,你会没事的,没事的……” 小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漾开,“你走之后没多久玉凤姐她们发现外面的鬼子突然倒下来了……”小娥喘着气说,“玉凤姐她们跑出去找玉墨姐顺便杀鬼子去了……” 柳絮的手停住了。 小娥的嘴唇还在动,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快要听不见。 “谁知道外面突然又来了好多鬼子,看到我们举枪就杀……玉凤姐她们对鬼子用了炸弹……” 柳絮低下头,把小娥搂进怀里。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干柴,肋骨硌着她的手臂,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能感觉到心跳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弱,很慢。 “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她非要去重兵把守的地方,还用了声波睡眠武器,说不定她们不会有事的。 她把脸埋在小娥的头发里。那头发焦了一半,散发出难闻的糊味。可她还是埋着,她不敢抬起头,毕竟她害死了这么多条的命。 “怎么会怪你呢……” 小娥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每说一个字,胸口就跟着起伏一下,很费力。 “你不知道……我好佩服你的勇敢……” 她说着,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淡,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漾开,“我刚刚……刚刚杀了……五个……鬼子……” 柳絮猛地抬起头。 小娥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骄傲,是满足。 然后她的嘴张开,喷出一大口血。血溅在柳絮的衣服上,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 接着小娥的头一歪。眼睛闭上,彻底没了呼吸。 柳絮愣在那里,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小娥。”她喊。 没有人回应她。 “小娥。” 还是没应。 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冷。那具小小的身体正在变硬,像一块正在凝固的石头。 柳絮抱着她,跪在那堆废墟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小娥的时候。那个胆小的姑娘,躲在玉墨身后,浑身发抖,连枪都不敢拿。她说“我不行,我不敢”,她说“我怕”。 可今天呢。 她杀了五个鬼子。 五个。 那个连枪都不敢拿的姑娘,杀了五个鬼子。 火烧的声音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像什么东西碎了。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灭的,把她脸上的泪照得发亮。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 只是脸上湿了,一直湿着。 这具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像一根火柴,刚擦亮,就灭了。 她忽然想起小娥刚才说的话。 “小娥,你知道么?你是最勇敢的,比柳絮姐都勇敢。” 柳絮把脸埋进那具小小的身体里。 很久。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把小娥轻轻放下来,从空间里扯出一块布,把她盖住。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院子里,那些日本兵正往这边跑,土黄色的军服在火光里晃动。有人在喊,叽里咕噜的日本话,在指挥什么。 柳絮看着他们,看了一秒。 趁着他们不注意,她从空间里掏出那几桶汽油。 拧开盖子,往地上一倒。汽油顺着地面流过去,流进那些尸体堆里。 然后她摸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腾地蹿起来,顺着汽油的痕迹,一路烧过去。轰的一声,整间屋子都烧起来了。 第67章 激战 大火在身后燃烧,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而上,遮住了半边天。 远处传来尖锐的汽笛声。 呜——呜—— 一声接一声,刺破夜色,像某种野兽的嚎叫。那是鬼子集结的信号。他们在召集散落在各处的士兵,往这个方向涌来。 柳絮站在废墟前,听着汽笛声,看着远处晃动的手电筒光柱。 既然玉墨姐和小娥她们已经和鬼子宣战了。 那就战吧。 她深吸一口气,第一架无人机从空间里滑出来,黑色的,翼展不到半米,静静地躺在她掌心。她设置坐标,启动,无人机嗡的一声升空,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十架自杀式无人机一字排开,像一群等待命令的死士。 她又从空间里掏出两个机器狗。 这是国家给她用来保命的,四足,金属骨架,搭载着这个年代根本无法想象的火力系统。它们蹲在地上,红色的感应灯一闪一闪,像两只等待猎物的野兽。 柳絮蹲下来,手指在控制屏上快速划过,输入指令。 机器狗的眼睛亮了。 它们站起来,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转身,朝院门方向冲去。 与此同时,第一批鬼子已经到了。 土黄色的军服在火光里晃动,至少四五十人,端着枪,往这边跑。有人喊叫着什么,日语叽里呱啦的,在指挥队形。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一边跑一边朝废墟方向开枪。 子弹嗖嗖飞过来,打在墙上,打在废墟上,溅起一蓬蓬碎屑。 两只机器狗冲进了他们的队伍。 哒哒哒哒—— 机枪声骤然炸响。机器狗背上的自动武器开始扫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出去。机器狗是来自未来的新型武器,射速快,快到那些鬼子根本来不及反应,而且还带热成像扫描,除非鬼子躲在很厚的掩体里面,在空旷的地方,很难不被机器狗一枪一个。 果然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鬼子瞬间倒地。有的脑袋开花,有的胸口被打成筛子,有的腿断了,倒在地上惨叫。血溅得到处都是。这是来自未来战争武器的降维打击。 “なに?!”有人惊叫。 “化け物!”有人喊怪物。 那些日本兵正在往院子里冲。 他们刚刚听到集结的汽笛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还在系皮带,有人枪都没端稳,有人嘴里骂骂咧咧的,抱怨大半夜被叫起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两只机器狗。 最先看见的是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队长。他刚从拐角冲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那两个四足奔跑的金属怪物。 他愣住了。 脚步钉在地上,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什么? 两只铁疙瘩,四条腿,跑起来像狗又不是狗。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背上架着什么东西——那是枪?可哪有那么小的枪,突突突地往外喷火,一秒钟就能打出几十发子弹? “な、なんだ……あ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抖得厉害。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秒,机器狗的子弹就到了。 哒哒哒哒—— 那个小队长连叫都没叫出声,胸口就被打成了筛子。血雾炸开,溅了身后的人一脸。 “敵だ!”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喊敌袭。可那声音刚出口,就被枪声淹没了。 那些日本兵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狗。 那是两只怪物。 它们跑得比人快,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叮叮当当地弹开,根本打不穿。它们的枪永远不会卡壳,永远不需要换子弹,永远在喷火。它们冲进人群里,像两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所过之处,只剩下尸体和惨叫。 “化け物……化け物だ!” 有人扔下枪就跑。跑了三步,被子弹追上,扑倒在地。 有人趴在地上装死。机器狗从他身边跑过,一爪子踩在他背上,骨头咔嚓一声断了,他惨叫起来,可那怪物头也不回,继续往前冲。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可能是佛经,可能是天照大神。子弹没饶过他。 一个曹长躲在一堵矮墙后面,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两只怪物在院子里横冲直撞,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一个倒下,看着那些他训练了三年、一起打过仗、一起喝过酒的弟兄,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山里有一种妖怪,四条腿,吃人,刀枪不入。他一直以为那是骗小孩的。 原来不是。 原来真的有。 他从墙后面探出头,想瞄准那怪物。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枪口晃来晃去,根本瞄不准。他咬了咬牙,用力握住枪托,深吸一口气—— 那怪物忽然转过头来。 两只红色的眼睛,正对着他。 曹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见那怪物朝他冲过来,四条腿迈得飞快,金属关节咔嚓咔嚓响。他想开枪,手指却不听使唤,怎么都扣不下去。 哒哒哒——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两只红色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鬼子看到长官被杀死,心中的血性也被激了起来,有人趴下还击,子弹打在机器狗身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可那金属外壳纹丝不动。有人爬起来往后跑,跑了几步就被子弹追上,扑倒在地。有人躲在同伴尸体后面,瑟瑟发抖,枪都拿不稳。 可机器狗不会慌。它们只是按照指令,继续扫射,继续前进。 柳絮没有多看。 她操控着那些无人机,飞向更远处。那里有更多的鬼子正在集结,有车辆正在发动,有重武器正在架设的声音。 第一架无人机俯冲下去。 轰—— 火光冲天。一辆军车被炸成废铁,碎片四溅,周围的鬼子倒了一片。 轰!轰!轰! 一架接一架无人机精准打击。弹药库,油罐车,重机枪阵地,一个接一个炸成火海。爆炸声震耳欲聋,大地在颤抖,连空气都在燃烧。 这波打击让那些鬼子彻底乱了。 有不怕死的鬼子往这边冲,立马被机器狗扫倒。有鬼子害怕的往后跑,被无人机追上。有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喊着什么。有人跪下来,朝天空开枪,可那些无人机飞得太高太快,根本打不到。 柳絮站在废墟前,从空间里掏出最后一捆手榴弹,拉开保险,用力的扔了出去。 轰—— 又一片鬼子倒下。 她又掏出催泪弹,扔出去。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那些鬼子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从空间里掏出一样又一样武器,往鬼子最密集的地方扔过去。 手榴弹,催泪弹,烟雾弹,燃烧弹——她什么都有。 那些鬼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斗。 此刻他们觉得自己遇到的对手不是人。是金属怪物,是会飞的炸弹,他们引以为傲的训练,他们的武士道精神,他们的大炮机枪——在这些武器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十几分钟后,院门外的鬼子全部倒下,甚至远处正在集结的鬼子也被自杀式无人机清理了一大片。 尸体层层叠叠,横七竖八,铺了一地。血流成河,汇成小溪,顺着地势往下流。受伤的人还在呻吟,还在惨叫,还在喊着“救命”。可没有人会救他们。 柳絮踩着那些尸体,往院子里走,趁此机会她赶紧给那些还没有死透的鬼子多补了两枪,确保他们死的不能再死。 院子里的灯光早就被炸毁了,到处是废墟和浓烟。她摸出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寻找那些姑娘们的身影。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 她的脚下不时绊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尸体的手臂,是散落的枪械,是不知道谁的鞋子。她顾不上看,继续往前跑。 “有人吗?!” 她喊。声音被爆炸声和火烧声盖住,传不了多远。 她继续找。 拐过一道断墙,手电筒的光落在一具身体上。 是那个年纪稍长的姐姐。 她趴在地上,衣服被血浸透了。柳絮冲过去,把她翻过来,她的脸上全是血,眼睛紧闭着,嘴唇发白。 柳絮颤抖着伸出手,探她的鼻息。 已经死了。 柳絮不甘心的继续寻找了起来,很快又找到了第二具、第三具……直到最后一具尸体。除了玉墨不见了,其余的姑娘们全都找到了。 她用空间把尸体运到一起,然后倒上汽油,直接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对不起……”柳絮喃喃道。 这时天上响起了飞机的声音,看来这里的爆炸声已经传了很远,日本鬼子已经派飞机过来了。 柳絮此刻的心情很不痛快,她急需再有一个地方能发泄心中的怒火。 第68 章 回来 柳絮最后的记忆,是火光冲天的夜空。 她记得自己从空间里掏出最后三架自杀式无人机,手指在操控屏上划过,设定好坐标。头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五架日机正在俯冲,机翼下的太阳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然后无人机升空。 轰——轰——轰—— 一架接一架,日机在空中炸成火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她听见那些日本兵的喊叫声,看见他们在火光里四处逃窜。 然后她准备掏出下一批武器。 可手刚触到空间,眼前忽然一黑。 那种黑不是闭上眼睛的黑,是彻彻底底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像是被人一把按进了深渊里。 她甚至来不及想什么。 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才慢慢浮上来。 柳絮第一个感觉是光。白色的光,刺眼,从眼皮外面透进来。她眯着眼睛,想抬手挡一下,手却沉得像灌了铅。 第二个感觉是味道。浓重的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往肺里钻,呛得她想打喷嚏。 这里是医院吗?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壁。耳边隐约传来仪器的滴答声,还有人在说话,很远,听不清。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醒了?醒了!” 一个声音忽然炸开,紧接着是脚步声,跑远了,又跑回来。 柳絮偏过头,看见周敏那张脸。那脸上全是惊喜,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等着,我去喊领导!”周敏说完就跑了出去。 柳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想起那些火光。那些尸体和那些姑娘们的脸。 玉墨。小娥。还有其他人…… 她们—— 这时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有些杂乱,好几个人涌进来。柳絮转过头,看见江副司令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李杰、吴博文,连林亦安都来了。 江涛几步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她。那张永远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是压不住的情绪——紧张,担心,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如释重负。 “丫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可算醒了。” 柳絮看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 江涛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想拍拍她,又怕碰坏了什么,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床沿上。 “三天了,”他说,声音更哑了,“你昏迷了三天。还发着高烧,都烧到四十度以上,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三天? 柳絮愣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李杰在旁边接话,眼眶也红着,“大前天半夜,小刘他们例行检测你房间,忽然监测到剧烈波动。那仪器上的数值飙得吓人,直接爆表了,然后你整个房间的设备全黑掉了。”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 “等屏幕再亮起来,你就躺在床上了。浑身是血,那身连体作战服黑红黑红的,床单都湿透了。我当时……” 他说不下去了。 江涛接过话,声音沉沉的:“丫头,你在那边到底遇到了什么?” 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鬼门关前走了多少回,眼睛都没眨过。可那天晚上看见柳絮躺在那儿,浑身血糊糊的,一动不动,他心跳差点都停了。毕竟这小姑娘可是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锚点,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在场的一大半人都得负连带责任。 柳絮看着他。 这位老将军,脸上那些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眼圈发青,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他的手按在床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江爷爷……”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说话。”江涛摆摆手,“先让医生看看。小周给她倒点水喝喝。” “是。”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涌进来,把她围住。量血压,测心率,抽血,翻眼皮,听呼吸——一通折腾。柳絮像个人偶一样任他们摆弄,脑子里还是有些懵的。 “血压偏低,心率正常,烧已经退了……” “血检结果要等一会儿……” “神经系统应该没问题……” 医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柳絮听不太进去。 忽然,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戴着厚厚的眼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思考。另一个也是满头白发,老太太,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写着什么,柳絮没看清。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江涛站起身,朝那两位老人点了点头:“张老,王老,麻烦您二位了。” 老头嗯了一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柳絮。那目光很平和,不锐利,却让人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透。 “小姑娘,”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昏迷的时候,我们给你做了全套检查。” 柳絮看着他,没说话。 “有意思。”老头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你身上的伤口,有几处擦伤,还有几处轻微烧伤。但这些不是昏迷的主要原因。” 老太太在旁边接话:“还有,你身上的血,都不是你的。至少有四个以上的人的血,分型都不一样。你能和我说说吗?” 柳絮沉默了,看了一眼江副司令。 “她在执行秘密任务。”江涛淡淡道。 两位老专家对视一眼,那目光里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大前天用直升机把他们接过来,签了一堆保密协议,原来这小姑娘是完成国家给的任务啊,难怪身上有那么多人的血液成分。 “那就算了,”老头摆摆手,“身体要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您。” “嗯,既然没大碍,后续让其他医生跟进就行。我们先回去了。” “小吴,送送两位专家。” 吴博文应声跟了出去。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周敏端了杯温水过来,柳絮喝了几口,喉咙总算润了些。 江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也有等待。 “丫头,”他轻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絮没看他。 她盯着天花板,盯着那惨白的灯,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她们……死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屋里静了一瞬。 江涛的脸色变了变,往前探了探身子:“丫头,你说什么?” 柳絮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 “玉墨姐……小娥……还有那几个姑娘……都被我害死了。我非要逞能,非要去鬼子重兵把守的地方。我用了昏睡武器,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鬼子,以为能保护她们……可谁知道外面的鬼子突然冲进去了,对着里面就扫射……”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小娥她们为了保护我,用我给的炸弹,跟鬼子同归于尽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江涛坐在那里,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仪器的滴答声,能听见她压抑的哭声。 第69章 后续影响 柳絮离开的几天后,南京城的硝烟还没散尽,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道消息,开始在悄悄流传了起来。 最先是从难民堆里传出来的,说是那天夜里,城西方向火光冲天,枪声和爆炸声响了整整快一宿了,死了好多鬼子。还有鬼子的五架飞机,全都被炸毁了。当时离得远的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躲起来的人还以为是地龙翻身呢。 不过鬼子这次遭受到的打击,很快就被在日本各方渗透的势力得到了消息。 隐藏的间谍给出的信息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两只能自动发射炮火,能自由行动的机器狗,机器狗行动灵活,能听懂指令,而且子弹打上去毫发无损。 每一个接到这条信息的势力都有些不太相信。 戴老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电报,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的人。 “野鸭子传来的消息?”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说前天晚上,在城西那边被日本鬼子抢占的府邸里,一个女人带着两只机器做的狗,轰炸了那一片区,而且机器狗刀枪不入,子弹打上去直冒火星,还能照样往前冲,杀死了一大片鬼子?” 他的语气平平的,可那眼神让人发毛。 上线站着没动,声音压得极低:“是。电报上是这么说的。” “还有呢?” “还有……说是晚上有人看到有长着红眼睛的小鸟飞到天上,把鬼子的五架飞机全炸了。” 戴老板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野鸭子这个人,”戴老板慢慢开口,“咱们用了几年了?” “四年。” “传回来的情报,出过差错没有?” “没有。” 戴老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电报,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这事是真的,”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上线没接话,只是喉结动了动。 “机器做的狗,会自己跑,会自己开枪,子弹打不穿。”戴老板一字一顿,“还有那会飞的鸟,能飞到天上炸飞机。这东西要是能弄到手,以后用来对付红党和日本鬼子——”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了。 上线往前站了半步:“您的意思是……” “南京城里,咱们还有多少人能用?” 上线想了想:“还有三个。一直没动,都藏得很深、很隐蔽。” “启动他们。”戴老板说,“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们找到那个女人。我要那个女人的全部信息,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现在在哪儿——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们,这事办成了,我亲自为他们请功。” 上线立正,应了一声:“是!” 转身要走,又被戴老板叫住。 “等等。” 上线回过头。 戴老板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着火柴,把它点着了。火苗舔着纸边,很快就把那几个字吞没了。 他松开手,纸灰飘飘悠悠落进烟灰缸里。 “去报告局长,”他说,“就说我有要紧事,需要见他。” 上线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戴老板坐在那儿,盯着烟灰缸里那团黑灰,半天没动。 窗外,汽车喇叭声又响起来,远远近近的,混成一片。 而与此同时身在长沙的中共办事处里,李处长接到手下传来的电报。 李处长对着电报看了半天,眉头也是拧成一个疙瘩。 “老李,你发什么愣?”旁边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人凑过来,“那边又传消息了?” 李处长没说话,把电报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扫了一眼,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说的是什么?机器狗?能自己跑自己打枪?刀枪不入?还有鸟把鬼子飞机炸了?”他抬起头,看着李处长,“老李,这玩意儿……靠谱吗?这不会是哪个编的故事吧?” 李处长没急着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长沙的冬天也冷,冷得透骨。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缩着脖子,跑得飞快。 “磐石这个人,”李处长慢慢开口,“咱们用了三年,传回来的情报,哪次出过差错?” 那人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李处长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电报。 “机器狗,自动发射炮火,能听懂指令,子弹打不穿。”他一字一顿念着,念完了,抬起头,“还有那些鸟,飞到天上,把鬼子的飞机都炸了。” 他把电报放下,看着对面那个人。 “老周,你说这些东西,如果真有,是从哪儿来的?” 老周摇摇头:“这我可想不出来。洋人那边?我是没听说过有这东西。苏联那边?更不可能了。” 李处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发报。” 老周赶紧拿出纸笔。 “据磐石电,南京近日出现不明武装,形似机器犬,可自动射击,刀枪不入,疑似新式武器。另有小型飞行器炸毁日机五架。此事若属实,将极大改变战场形态。建议:一、核实情报;二、设法寻找信息来源;三、若可能,争取与该人接触。此人若真有此等武器,且用于抗日,必是我党争取对象。具体情况待续报。长沙,李。” 老周写完,抬头看他:“就这些?” 李处长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再加一句——此事高度机密,阅后即焚。” 老周应了一声,拿着电报出去了。 李处长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自言自语: “一个女人,带着两只铁狗,一夜之间杀了那么多鬼子……”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弯了弯。 “有意思。” 而柳絮她们炸碎的远不止是几架飞机和一百多个鬼子。 主要她的机器狗和自杀式无人机这种新出现的新型武器消息像长了翅膀,穿过封锁线,落进了各方势力中。 最先动起来的,自然是国共两家。可很快,那些金发碧眼的、戴着圆顶礼帽的洋鬼子也坐不住了。 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德国人——那些在南京城里本就有租界、有洋行、有教堂的国家,一夜之间,电报线都快烧红了。 “查清楚那个女人。” “找到那两只铁狗。” “那只炸飞机的鸟,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道道指令从大使馆发出,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些此前一直对南京城被围困,日本鬼子大肆屠杀华夏手无寸铁平民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洋鬼子,忽然换了腔调。 英国的《泰晤士报》首先发了社论,措辞严厉地谴责日本军队在南京的行为“严重违反国际公约”。美国国务院召见了日本驻美大使,表示“严重关切”。连一向低调的德国人,也在外交场合放出风声,说“人道主义危机不容忽视”。 日本人再狂,也不敢一口气得罪这么多洋鬼子。 围城第二十天后,城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 “南京城现已由皇军正式接管。即日起,城内平民可恢复自由行动。但为防不法分子混入,所有人员必须接受身份核查,办理良民证。持证者方可在城内正常通行。”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难民们挤在城门口,不识字,让人念给他们听。听完后,好半天没人说话,就算他们活着又怎么样,那些被鬼子杀的几十万无辜亡魂也回不来了。 有话说: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打赏,平时上班有时晚上回来写小说,没有时间看后台数据和打赏人数,所以来不及一一去感谢,不过大家的支持让我明白了自己的创作能得到你们的喜欢我会更加用心的去创作回馈你们的支持!请大家放心跳坑存稿很足! 第70章 难过 柳絮从梦中惊醒。 又是那个梦。火光,枪声,小娥躺在自己怀里,越来越冷的身体,以及玉墨最后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掏出床头上的手机,打开一看才凌晨四点十七分。这是她醒来的第五天,每天都是这个时间醒来,一分不差。 既然睡不着了。 她干脆翻身下床,套上运动服,出了门。 训练场建在她家老房子的地下第三层,国家的办事效率就是快,她穿越满打满算也就三天左右,没想到自家老房子底下重新建了个三层的地下室,地下室里划分了几个场地分别是实验室、训练场、会议室,训练场二十四小时开放,灯光惨白,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这个点没人,只有她一个人。 柳絮走到沙袋前,戴上拳套。 呼——呼—— 第一拳,打在沙袋上,闷闷的一声。 呼——呼——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她一下一下打着,动作机械,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她脑海中不由的想起小娥第一次拿枪的样子。那个姑娘手抖得厉害,枪口晃来晃去,怎么也瞄不准。自己握着她的手,帮她把扳机扣下去。 那是小娥杀的第一个鬼子。 后来那个小姑娘勇敢的杀了五个鬼子。 呼——呼——呼—— 柳絮的拳头越来越快,砸在沙袋上,砰砰砰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发疼,她也不擦。 不知道打了多久,沙袋开始晃,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停下来,大口喘气。 然后换腿。 侧踢,正蹬,膝撞。一下一下,往沙袋上招呼。腿踢得发麻,膝盖撞得发青,她也不停。 她想着那天如果自己再快一点,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救下她们? 这个问题缠了她五天。她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连训练的时候也在想。 呼——嘭! 一记侧踢,沙袋荡出去老远。 “这么早?”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柳絮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周敏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林医生让你再去一趟。” 柳絮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瓶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 “我不想去。” “你必须去。”周敏看着她,“这是命令。” 柳絮没说话。 周敏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这样折腾自己,有用吗?” 柳絮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水瓶。 “她们死了。”她说,声音很轻,“是因为我。” “是因为鬼子。”周敏纠正她,“不是你。” 柳絮摇摇头,没再说话。 周敏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个年轻孩子。 不过柳絮还是听了话,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就到了八点钟,柳絮坐在心理咨询室里。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让人听着就容易犯困。据说她是国内最好的创伤心理学专家,国家特批,签了保密协议后,专门过来给柳絮做心理疏导。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医生问。 柳絮看着她,没说话。 “你昨天训练了十四个小时。”林医生翻着面前的记录本,“凌晨四点开始,打到六点;上午八点训练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中间只吃了一顿饭。” 她合上本子,看着柳絮。 “你想把自己练死?” “她们死了。”她说,“有可能是因为我的疏忽造成的,” 林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幸存者内疚吗?” 柳絮没抬头。 “这是战后心理综合征里最常见的一种。患者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或者因为自己是唯一存活的,造成的其他人死亡就成了自己背负的责任。哪怕理智上知道不是这样,情感上也过不去。” 林医生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 “那些小姑娘用命把你换出来,是为了让你现在把自己折腾死吗?” 柳絮抬起头。 林医生看着她,目光平和,却让人无处可躲, “或者,我们可以换另一种说法呢?” 柳絮抬起头。 “假设你没去那里,你猜她们的结局会怎么样?” 柳絮愣住了。 “我建议你去看一部电影,或许看了以后你就会明白了,其实无论有没有你,她们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林医生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可是在某一个节点,你去了。你给了她们枪,教她们怎么用。你让她们有机会学会了反抗,亲手杀死入侵的敌人,那是英雄,历史不知道,但是你的内心会铭记。” 柳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而且小娥死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 柳絮想起那个画面,“她说……她说她杀了五个鬼子……” “她骄傲吗?” 柳絮点头。 “那她后悔吗?” 柳絮摇头。 林医生笑了笑,把纸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所以啊,不是你害了她们。你应该带着他们的期望好好活着,等在有机会过去,帮我们多杀几个敌人。” 柳絮低着头,攥着那张纸巾,攥得皱巴巴的。 大概林医生的开导让她心理好受了一些,下午的训练场上,柳絮举着枪,对着五十米外的靶子。 砰——砰——砰—— 三连发,全部上靶。九环,八环,十环。 她放下枪,调整呼吸,重新举起来。 砰——砰——砰—— 又是三连发。这次两个十环,一个九环。 旁边的教官看着计分屏,点了点头:“不错,比昨天稳了。” 柳絮没说话,继续练。 砰——砰——砰—— 又一个三连发。十环,十环,十环。 教官吹了声口哨:“行了,今天到这。再练下去,靶子该被你打烂了。” 晚上,柳絮坐在床上,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有些苍白。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可她没动。 电脑里播放着一部电影。 这个电影名字她曾经听过,却从没看过。画面里,教堂的彩窗在阳光下泛着光, 画面最后,是玉墨站在了法庭。 玉墨站在证人席上,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她面对着那些穿军装的被告,面对着那些面无表情的法官,一字一顿地说着什么? 难道她穿的是电影里的世界么?这个念头冷冰冰地砸下来,砸得她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无论有没有她,那些人注定都是要死的,她们的名字早就被写在了剧本里,写在了既定的结局。 她的到来,其实什么也没改变。 不,也许改变了一点,想到这她整个人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其实对于她们的结局,她自己早就明白了不是么?只是她接受不了才会选择自责。 “敏姐,麻烦你和江副司令说一下,就说我有重要事情报告,请他们去一下会议厅。” 第71章 关系 江副司令推门进来的时候,柳絮正坐在会议桌旁发呆。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沉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身后跟着李杰、吴博文,林亦安走在最后,手里还夹着一本书,书签露出一截出来。 “丫头,好点了?”江涛在柳絮旁边坐下,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他虽然穿的便装,可身军人气质掩饰不住,腰板挺得笔直,往那儿一坐,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都跟着端正了几分。 柳絮抬起头。会议室的灯光有些刺眼,照得她眼皮发沉。这几天她没怎么休息好,眼眶底下青了一圈,脸色也发白,自从想开以后,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好多了。 “好多了,谢谢大家的关心。”她说,只是声音还有点哑。 李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吴博文坐得远些,抱着胳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仔细的看了她一下,又移开。林亦安把书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看着她,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 柳絮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这几天,他们轮番来看她。江副司令每天让警卫员送饭,变着花样给她做饭。李杰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袋她爱吃的零食,搁在门口就走了。林亦安来的时候带了几本书,说是解闷的,翻开一看,全是她之前说想看的。 她从小到大,除了外婆,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闷的,“这几天让大家担心了。” “嗨——”江涛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那副军人的板正松下来些,露出一点松弛,“年轻人嘛,重感情是好事。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从年轻的路上走过来的,哪能不懂年轻人的想法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絮脸上,像是想起了记忆中很久远的事情。 “今天我请大家来,”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是因为我发现了件事。” 其他人都看着她,等着。 “我好像……”柳絮停了停,那几个字在嘴边滚了一圈,终于说出来,“穿越到影视作品里了。” 屋里有片刻的安静。 “这一点,在你回来的时候说了大概的事情经过以后,我们也有所猜测。”李杰说道,毕竟玉墨还有十三个小姑娘一起代替女学生去日本鬼子的地方,怎么看剧情都有点像张导拍的那部电影。 柳絮愣了一下,看着他。 旁边的林亦安把书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温和而沉稳。 “但怎么就确定你穿越去的地方一定是影视作品呢?”他说,“也有可能是平行世界。同名同姓、相似经历,未必就是电影情节。” 柳絮慢慢皱起眉,像是在咀嚼他的话。 “我不太确定。”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认识的她们,虽然和电影中都是一样的身份,但是除了玉墨是同名同姓,其余的经历也不是太相似,也许就是和林教授您说的那样。” 林亦安点了点头,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你穿越过去,经历的那些事,没有对我们所处的历史进程造成任何改变,对吧?” 柳絮想了想,摇头。 “有。除了既定发生的都发生了,但是我当时用自杀式无人机,炸毁过鬼子的飞机和坦克,还给守军送了一点粮食,之后汤山守卫战多坚持了一天,不过7号委员长还是走了,南京城还是被攻占了……”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林亦安和江涛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渐渐浮上来的、彼此心照不宣的了然。 “如果真是这样,”林亦安慢慢说,“那说明你去的那个地方,和我们的历史,是两条互不干涉的平行线。” 江涛接上他的话,声音沉沉的:“也就是说,我们在那边做的一切,送物资,提供武器,包括你那些行动,应该不会改变我们这边的历史。” 吴博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一针见血:“那就不用束手束脚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柳絮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不太明白这些大佬打的谜语。 “所以——”她试探着开口。 江涛摆了摆手,打断她。那张严肃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所以,既然我们不需要担心改变我们所处世界的历史,那么我们也可以放开手脚来验证了。” 柳絮虽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她明白了,看来等下次再穿越的话,说不定这些新式武器还有更多。 “不过你有没有发现,你这次回来比上次多呆了一天?”吴博文突然指出了问题所在的核心。 “有么?”柳絮问道。 “有,我记得你上次和我说过,你穿越后在那边待了有二十多天,回来以后才发现就过了两天,而这次我们看了一下,你差不多消失了三天,而你在那边呆了几天?”吴博文沉声问道。 柳絮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我在那边待了……差不多半个月。从12月1号到12月十几号?具体哪天回来的,我也记不太清了,那几天太乱了。” 吴博文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和数字。 “第一次穿越:你在这边消失了整整两天,在那边待了二十多天。第二次穿越:你在这边消失了三天,在那边待了半个月左右。”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光。 “比例在变。”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杰最先反应过来,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的意思是,两边的时间流速不是固定的?” “不固定。”吴博文说,“我记得柳絮说过第一次,她在那边呆了二十多天,而回来之后发现这边才过去了两天,大约就是十比一。而第二次,那边呆了半个月,这边却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比大约是五比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这么一看时间比例在缩短。”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江涛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很慢。 “这说明什么?”他问。 吴博文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很少做,通常是在需要认真思考的时候。 “说明那边和这边的时间,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也许跟穿越者的活动有关,也许跟空间里的物资消耗有关,也许——跟某种我们还没搞清楚的机制有关。”林亦安在旁边回答道。 他看向柳絮:“你回来之前,在那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柳絮想了想。 “我当时在用无人机还有机器狗,在和鬼子打仗。” 吴博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我记得你上次穿越回来之前,是把空间里的物资清空了大半。那么这次你的空间物资也是清空一大半么?” 第72章 黄金和古董 “不,上次我是把物资清空了一大半,然后感应到了。这次我基本上没怎么动用空间里的东西,反而是收了鬼子的黄金和古董之后,就感应到了。”柳絮说。 “黄金和古董?”江副司令问。 柳絮回来之后高烧昏迷了两天,他们急得不行。后来人醒了,又一直在哭,发生的事情也是她慢慢拼凑出来的,这些细节他还没来得及问。没想到竟然还有黄金和古董的事。 “嗯,我趁鬼子不注意的时候搜的。对了,麻烦江爷爷给我找个空房间,东西有点多。”柳絮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从回来到现在,她一直魂不守舍的,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走,隔壁就是空房间。”江副司令来了兴致。 几个人走到隔壁。柳絮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集中注意力,开始从空间里往外取东西。 十几箱黄金,二十多箱古董,还有从鬼子那里缴来的枪炮。 大家对鬼子的枪炮不太感兴趣,那东西以他们的眼光看来,跟之前老一辈的汉阳造差不多水平。 李杰打开一箱黄金。金条码得整整齐齐,灯光一照,满屋子都泛着金光。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大口气,这十几箱黄金堆在一起,少说也有一吨重,按照现在的黄金价格来说,那得有多少? 旁边的吴博文把古董一箱箱打开,瓷器、玉器、字画,码得整整齐齐。柳絮当时放的比较急,都顾不上细看,只管往空间里塞,现在拿出来,连她自己都看呆了。 “这……这是龙门石窟的佛头!” 林亦安突然喊出声,声音都变了调。他蹲在一只木箱前,手悬在半空,没敢碰,只是死死盯着里面那尊石雕。佛头眉眼低垂,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这……”江副司令也凑过去,看着那尊佛头,半天说不出话。他伸手想摸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这是国宝啊。”林亦安的声音有点抖,“当年鬼子在龙门石窟凿走的,真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以另外一种形式从另一个地方回到祖国了。” 他抬起头,看着柳絮,眼眶发红。 柳絮站在那堆东西中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国宝被抢,那是耻辱。 江副司令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丫头,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捐了。”她说,“我要捐给国家。” 江副司令看着她,“丫头,你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吧?就算你不愿意捐出来,也没什么的” “可是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国宝,这不是该我个人所有的,这是整个华夏人的心血结晶。”柳絮说,“我拿回来,就该还回去。” 江副司令点了点头,:“好,不愧是我华夏好儿郎。” “江爷爷说笑了,要不是国家的帮助,这次我不可能这么快的全身而退的。” 江副司令没有欣慰的点点头,拍了拍柳絮的肩膀,连说了几个“好”字。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小刘,去拿相机来。”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 李杰蹲在那箱佛头前面,还在看。他不敢碰,就那么蹲着,弓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差点碰到那石头。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在书上看过。龙门石窟,古阳洞,北魏的。当年鬼子来的时候,用炸药炸下来的。” 他顿了顿。 门口脚步声回来,小刘端着相机跑进来。江副司令接过来,对着那箱佛头,对着那些古董,一张一张拍。快门声咔嚓咔嚓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林亦安蹲在另一只箱子前面,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幅卷轴。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只展开了一小段,手就停住了。 “八大山人。”他低声说,声音发飘,“真迹。” 他没再往下展开,又把卷轴慢慢卷回去,放回锦盒里,盖好。动作很轻柔。 “这些东西,”他说,“很多都是当年故宫南迁时散落的。有些被鬼子抢了,有些在运输途中丢了,还有些……”他顿了顿,“至今下落不明。不过你从另一个时空把他们带回来了,也算是填补了空白,留下了痕迹。” 林亦安高兴抬着头看着柳絮,“你带回来的这些,够那些专家们忙上好几年了。” 江副司令拍完照,把相机给小刘,转过身来。 “这些东西,我一会打电话先去上报。”他看着柳絮,“你放心吧,我会给你请功的。” 请功,这话说的让柳絮挺直了胸膛,外婆,孙女儿出息了,都能揣上军功章了。 “至于这些金子,我会上报留两斤下来,你后续肯定会在穿越,有这些金子在也能作为后盾。” 江副司令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李杰说:“找几个人,把这些古董箱子封好,贴封条,编号造册。一样一样来,不许出差错。” 李杰应了一声,出去了。 林亦安还蹲在那堆箱子前面,一本正经地翻看那些古董。他每打开一个锦盒,就要“哎呀”一声,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心疼劲儿,隔着几步都能听见。 “小心点,小心点……”他对搬箱子的战士说,“这东西金贵的很,要是坏了一点你们都不够赔的。” 战士们被他念叨得手更抖了,搬得更慢了。 柳絮站在边上,看着那些战士小心翼翼地搬箱子。有人抱着锦盒,有人抬着木箱,有人两人一组扛着那只装佛头的箱子,走得比乌龟还慢。 林亦安跟在后面,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慢点慢点,转角的地方当心,小心别磕着了——” 一个战士被他念叨得手一抖,箱子晃了一下,林亦安的脸当场就白了。 “没事没事,”那战士赶紧稳住,“林教授,您别跟着了,您越跟我们就越紧张。”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林亦安也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站在原地没再跟。 柳絮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等下次有机会了,我找个机会再拿点回来。” 江副司令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小丫头说的好,就应该多拿一点,自家的宝贝怎么能随随便便宜外人呢。” 第73章 猜测和论证 柳絮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的边缘。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可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 “江爷爷,”她忽然转过头,“我在想,如果这次再穿越,时间节点会不会再有变化?” 江副司令正低头看吴博文拟的物资清单,闻言抬起头。 柳絮把身子转过来,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 “我原本以为,第二次穿越会接着回到长征的时候。说不定能见到主席和总理他们——”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带点自嘲,“我甚至还在空间里塞了纸和笔,想着万一见到了,能请他们帮我签个名什么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快就收了。 “结果呢?一睁眼,我却跑到了一九三七年的南京。而且鬼子正在攻城,城里的人都往外跑,而我除了见到赵梅姐之外,其他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见到……”她没说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 “所以我在想,这次如果又穿了,会到什么时间?还是长征路上?还是又跳到别的什么时间节点?” 她看着江副司令,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茫然。 江副司令把手里的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的这个问题,”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我们也不好回答,没有多余的案例给我们参考分析,没办法用数据给你推算。”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穿越这件事本身,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什么时候穿,穿到哪儿,在那边待多久——这些都没有规律可循。” 柳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点闷,“我就是……想有个准备。” 而旁边的吴博文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手指按在笔记本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 “你们看,这是我整理的关于柳絮同志穿越的情况详细表,”他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画着几条线和几个箭头,“柳絮同志第一次穿越之前,据她回忆她当时的空间里准备的物资是满的。她在那边待了二十多天,回来的时候,空间里的物资清空了一大半。第二次穿越之前,她的空间也是满的。这次在那边待了半个月左右,回来的触发条件,是她在鬼子府邸里收了大批黄金和古董,空间重新被填满。” 他抬起头,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两次穿越,去的时候空间都是满的。回来的条件,一次是清空,一次是填满。表面上看两个触发条件完全相反,但本质其实一样——空间里的物资总量发生了剧烈变化。” 吴博文的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副司令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林亦安推了推眼镜,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消化这个说法。李杰站在窗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皱着眉头思考着。 柳絮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些时间点。 “第一次穿越,”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是在老宅睡觉的时候穿越的。那时候我以为是末世所以我在空间里塞满了物资,空间里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吴博文点点头,翻开笔记本,说道:“第一次穿越,你在这边消失了整整两天,然后在那边待了差不多二十多天。回来的触发条件,是你把空间里大半物资都清空了。” “第二次穿越,”柳絮接着说,“因为经历南京城被轰炸,没有遇到我方对于,所以除了再教堂那边我额外放了一点食物外,我的空间并没有少多少物资,空间里还剩下不少东西。后来在鬼子府邸收了黄金和古董,空间又满了。然后当晚就穿越回来了。” “对。”吴博文合上笔记本,“两次穿越的共同点——穿越过去的时候,空间都是满的。回来的触发条件,一次是清空物资,一次是收满物资。”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 “所以我在想,穿越的机制,可能跟空间里物资的多少有关。满的时候触发去程,清空或者收满的时候触发回程。”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亦安最先开口,声音慢悠悠的:“这个假设有道理。但有一个问题——第一次回来,是因为清空了物资。第二次回来,是因为收满了物资。两个触发条件相反,这怎么解释?” 吴博文想了想:“也许不是因为‘满’或‘空’,而是因为‘变化’。空间里的物资发生剧烈变化的时候,就会触发穿越。” 李杰从窗边走过来,把茶杯放在桌上:“那老宅呢?两次穿越都是在那间老宅里发生的。有没有可能地点也很重要?”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看向柳絮。 柳絮想了想肯定的说:“两次穿越的确都是在老宅。” “也就是说,”江副司令开口,“两次穿越,人都在老宅。” “是。”柳絮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必须在那儿。也许只是因为第一次我就是在老宅穿越的,所以这也是一个假设点,” 江副司令和吴博文对视了一眼。 “那就试试。”江副司令说,声音沉沉的,“你回上海的房子住几天,到时我们给你的空间填满,看看会不会再次触发穿越机制。” 柳絮愣了一下:“回上海?” “对。”江副司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如果穿越必须在老宅,那你在上海就不会有事。如果在上海也能穿越,那就说明地点不重要,关键是空间。” 他转过身,看着柳絮。 “丫头,敢不敢试试?” 柳絮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期待,也带着点担心。她忽然笑了。 “有什么不敢的。”她说。 江副司令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物资我们准备,你只管住着。不管穿越不穿越,咱们都能搞清楚规律。” 李杰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万一真穿了呢?” 屋里又静了一下。 吴博文推了推眼镜:“如果真穿了,那就说明穿越跟地点无关,只跟空间有关。这对我们以后安排她的行动,会有很大帮助。” “而且,”林亦安接话,“如果能在非老宅的地方穿越,那她以后的活动范围就大多了。不用一直困在那个村子里。年轻人嘛,长期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呆在这里不好。” 江副司令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屋里的人说: “那就这么定了。小吴,物资清单到时你拟定,务必保证到了上海以后她的空间塞满,一点缝隙都不留。记得这次攻击性武器多备一点,要是再碰到鬼子,让她多练习练习。林教授,给她讲讲再往后面的历史,万一这次穿了,别又抓瞎。李杰,安排车,明天送她回上海,我一会去跟首领汇报。” 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散了。 第74章军功章 表彰大会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 没有媒体,没有记者,没有鲜花和红毯。参会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坐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墙上挂着一面国旗,旁边是军旗,红色底子,金色穗子,在灯光下格外庄重。 柳絮穿了一身新衣服。是周敏帮她精心挑选的,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扎起来,干净利落。她坐在第二排,手心全是汗。 江副司令站在台上,宣读表彰决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柳絮同志,在执行特殊任务中,表现英勇,为国家追回大量流失海外的珍贵文物及黄金,经研究决定,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台下响起掌声。不热烈,但很认真。 柳絮站起来,走到台上。江副司令把那枚奖章别在她胸前,动作很慢。奖章是铜的,沉甸甸的,贴在胸口,凉凉的。 柳絮看着那枚军功章,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给她戴大红花的样子。那时候她刚考了全班第一,外婆高兴得逢人就说,把花别在她胸前,左看右看,看不够。 “丫头,”江副司令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你的贡献国家都看在眼里。” 柳絮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谢谢江爷爷,谢谢国家!” 江副司令拍了拍她的肩膀,退后一步,庄重地敬了个礼。 柳絮愣了一下,然后站直身体,回了一个礼。姿势不太标准,手抬得太高,手指没并拢。江副司令没纠正她,只是点了点头。 台下,林亦安摘下眼镜擦了擦,李杰使劲鼓掌,吴博文嘴角弯了一下,周敏偷偷抹眼泪。 仪式很短,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林亦安叫住她。 “柳絮,”他把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你留着。” 柳絮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佛头徽章,铜的,做工精细。 “找人做的,”林亦安说,“那尊佛头你捐出去了,这个你带着。希望神佛能够保佑你逢凶化吉。” 柳絮指腹摩挲着佛头低垂的眉眼。 “谢谢林教授。”她知道这是林教授对她的关心。 林亦安摆摆手,转身走了。 周敏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装好的行李箱。 “我们走吧,”她说,“车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会议室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桌上那束花还没谢,粉色的花瓣边缘开始发蔫,周敏昨天换过水,还是没能救回来。 “走吧。”她说。 周敏拎着箱子走在前面,柳絮跟在后头。走廊里很安静,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拐过弯,下楼,推开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车身很普通,和街上跑的那些没什么两样,漆面不亮,牌子也不显眼,停在那儿。 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坐在驾驶座位上,没下来。他穿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结实的脖颈。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粗壮,骨节突出,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些,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听见车门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目光很稳,带着点不经意的锐利。 周敏拉开后座车门,让柳絮先上去,自己跟着坐进来,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车子稳稳地驶出去。 柳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村子里的老房子,路边的树,远处的田埂,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片。 司机开得很稳。变道、加速、减速,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 周敏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看消息。柳絮没说话,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拐上大路,速度提起来,发动机的声音很低,像一头压着嗓子喘气的野兽。 从老家开到上海,正常跑要六个多小时。 柳絮倒是不晕车,加上难得有一段不用训练、不用上课、不用想东想西的空闲,她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把这几个月落下的剧一口气刷了好几集。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谈恋爱,在吵架,在和好,在分手,活得好像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爱不爱了。她看着,偶尔笑一下,偶尔叹口气,时间就这么溜过去了。 周敏坐在旁边,时不时也看一眼自己的手机,两个人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车子进了上海地界,天色已经暗下来。高架桥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滑过去,一道一道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是那种大城市夏天特有的热——尾气混着空调外机吹出来的热风,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和村里夜里透凉的穿堂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柳絮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往后退。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灯光,亮得晃眼。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前两天还在村子里听鸟叫,这会儿已经在这片钢铁丛林里了。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她家楼下。柳絮拎着包下车,站在门口,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 对面那栋楼的楼道灯亮着,三楼窗户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不见了。楼下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乘凉的老头,扇着蒲扇,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是不经意,可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普通邻居多了一秒。再远一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车窗摇上去一半,看不见里面坐着什么人。 柳絮收回目光,跟着周敏走进楼道。 电梯到了她家那层,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以前隔壁那户人家,夫妻俩隔三差五就要吵一架,男的嗓门大,女的嗓门更大,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对面那户的门关着,门口的地垫换了新的,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精神,可柳絮记得那家人半年前就搬走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手刚碰到锁孔,就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不远不近地落在她背上。她没回头,只是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开门。 进了屋,灯一亮,那股陌生的感觉才慢慢褪下去。家里被收拾过了,地板擦得发亮,茶几上摆着一束花,窗帘是新换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柠檬味。周敏拎着行李箱进来,随手带上门,然后很自然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有面,有肉,还有青菜。”她探出头来,“我给你下碗面?” 柳絮靠着沙发,点点头。 周敏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端出一碗肉丝面,汤底清亮,肉丝切得细细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柳絮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咸鲜,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填满了。 吃完面,周敏收了碗,说了一句“早点睡”,就回了自己那间屋。 柳絮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关了,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细细的一条,微微晃着。路灯的光,还是楼下车灯的光,她分不清。只是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李杰发来一条消息:“海港那边到了一批货,今天去装。” 第75章 1940年的生煎包 柳絮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景象,一个苍老的声音就从旁边飘了过来。 “小囡想吃点啥么事啊?”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老人正站在摊子后面。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皮肤黑得像老树皮,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把那层薄皮撑得紧巴巴的。可那双眼睛倒是亮的,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发出期待的亮光。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是柳絮还是下意识的回道。“一碗赤豆酒酿,廿只生煎包,拿回去。” 话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廿只。她一个人哪里吃得完?可手已经指了出去,老板已经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装了。看了看老板的穿着,她只好闭上了嘴巴,算了。吃不完就带着,反正她的空间里搁得下。 她趁着等餐的工夫,往四周扫了一眼。 街上到处都是人,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穿长衫的,旗袍的,西装的,还有打着补丁的短褂。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心驶过,车顶上擦出一串串蓝色的火花,电线在头顶晃晃悠悠的。黄包车从身边跑过去,车夫光着脚,脚板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跑得飞快。 可这热闹底下,夹杂着让人特别不舒服的画面。 一队日本兵从街那头走过来,土黄色的军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们背着枪,刺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皮靴踩在地上,咔咔咔的,整齐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旁边跟着几个穿黑制服的巡捕,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路上的行人看见他们,有的侧身让开,有的低下头快步走过,有的干脆拐进旁边的巷子,绕路走,生怕自己被这群牛鬼蛇神看上找茬。 柳絮收回目光,接过老板递来的油纸包和碗。赤豆酒酿热乎乎的,隔着碗壁烫手心。她咬了一口生煎包,底子煎得焦脆,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她眯起眼睛。 这味道,和记忆中外婆做的一样。 她站在街边,一边吃一边看着这条街。有人穿棉袄,有人穿单衣,有人缩着脖子在风里走,有人敞着领口还冒汗。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腥味,温温的,黏黏的,贴在皮肤上,说不上是热还是凉。 这是什么季节? 她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街边玉兰花已经开了,粉粉的挂在枝头,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 “号外——号外——” 报童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尖尖的,脆脆的,穿过人群的嘈杂,钻进她耳朵里。 “南京城汪精卫就任临时大总统——” 报童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叠报纸,油墨味还没散。有人停下来买了一份,有人凑过去看,有人只是侧了侧耳朵,又继续走自己的路。 柳絮站在路边,手里捏着半个生煎包,看着那个报童从她面前跑过去。他光着脚,脚板上沾着泥,跑起来啪嗒啪嗒的,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哎,我要一份报纸。”柳絮高声喊道。报童跑出去没几步,听见喊声,脚下一个急转弯,又跑了回来。他光着的脚板在石板地上打了个滑,身子晃了晃,还是稳住了。跑近了,他仰起脸,一张黑瘦的小脸上挂着汗珠,眼睛亮亮的,喘着气问:“小姐,要一份?” 柳絮从兜里——其实是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大洋,递了过去。 银元在日光下亮了一下,落在报童黑瘦的手心里,沉甸甸的。 报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块大洋,又抬头看了看柳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钱攥紧,弯腰在挎包里翻找。他的手指细细的,骨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指尖上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像是冬天冻的,还没来得及长好。 翻了一会儿,他抽出一份报纸,双手递过来。又从挎包内侧的布袋里摸出一把零钱,铜板、毛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小票,一张一张数好,递过来。 “小姐,找您钱。” 柳絮接过报纸,没接那把钱。 “其余的你拿着吧,赏你的。”她说。这话说出来有点别扭,像在背台词。她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桥段,有钱人打赏下人,就是这么说的。可真说出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赶紧改口,“给你的拿着吧!” 报童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看看柳絮,又看看自己手心里那把零钱。 “小姐,这……这太多了。”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拿着。”柳絮把报纸夹在腋下,语气放平了些,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报童的手慢慢收回去,把那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他忽然把挎包往身后一甩,站直了,双手抱拳,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 “谢谢好心的小姐!”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点点的激动。 他想了想,又低头从挎包里翻出一份报纸,双手递过来。 “小姐,我再送您一份报纸!今天的新闻好看得很!” 柳絮接过来,两份报纸叠在一起,卷成筒,夹在腋下。报童还站在那儿,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亮的。 “好的,谢谢,你忙去吧。”柳絮说。 报童点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一头扎进人群里,不见了。 柳絮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 卖生煎的老伯正弯着腰收拾灶台,把那口大铁锅端起来,用抹布擦灶沿。锅底的黑灰蹭到他袖口上,他也没在意,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 “老伯,”柳絮说,“再来三十个生煎包,拿回去。” 老伯直起身,愣了一下:“三十个?” “对,三十个。”柳絮从空间里又摸出一块大洋,放在灶台上,“这是钱,不用找了。刚才那份的一起算。” 银元落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在那些油腻的锅碗瓢盆中间,显得格外清脆。 老伯低头看了看那块大洋,又抬头看了看柳絮。他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蹭了一下,才伸手去拿那块银元。 “哎,谢谢小姐。”他说,声音有点哑,带着那种老上海人特有的客气。 他把银元揣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拍了拍,又弯下腰,从灶台底下拿出一摞新的油纸袋,开始装包子。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还是那么麻利,但手指头有点抖。装到最后一袋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袋子里的包子,又往里面添了两个,把袋子撑得鼓鼓囊囊的。 “小姐,您的包子。”他把几个油纸袋捆在一起,用细麻绳扎好,递过来。 柳絮接过来,油纸袋热乎乎的,透过纸背烫手心。她拎着那捆包子,夹着两份报纸,转身往江边走。 老伯站在摊子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低下头,继续擦他的灶台。 柳絮展开报纸,头版上印着几个大字。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日期上——民国二十九年三月三十日。 这是一九四〇年,她记得林教授说过,1940年3月,汪在鬼子的帮助下成立了汪伪政权。看来她来到了南京大屠杀的三年后。 她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拎着刚打包好的生煎包,慢慢往前走。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黄包车从身边跑过去,车铃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从街心驶过,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顶上的电线一晃一晃的。 柳絮一边走一边想。一九四〇年。上海还在日本人手里,汪在南京搭了台子唱戏,委员长在重庆,延安那边……她算了算时间,现在距离抗战胜利还有五年。五年。对这座城市来说,是漫长的五年。对那些活在这和年代的人来说,是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的五年。 第76章 巷子 走到街角旁边的巷子里,她停下来,靠着墙,把那份报纸又展开看了一遍。除了汪伪的消息,还有几条别的,英美法三国抗议日本封锁长江,重庆方面发表声明称汪伪政权为非法,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发布新的治安条例……她看不太懂,毕竟这时期文字是繁体为主,只是觉得那些铅字印在发黄的纸上,每一个字都是对历史沉甸甸的雕刻。 她把报纸折好,塞进空间里,转身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石库门房子,墙皮斑斑驳驳的,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绿得发暗。头顶晾着各家各户的衣裳,竹竿一头搭在窗台上,一头伸到对面,摇摇欲坠的。空气里有股洗衣皂的味道,混着谁家炖肉的香气,从某扇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前面二十米开外,有一家布店。门面不大,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柜台和一匹匹码着的布料。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字迹模糊,只依稀认出个“记”字。 布店门口站着几个人。 三个人,都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穿的是那种不新不旧的灰色长衫,料子一般,剪裁也一般,可穿在他们身上,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像是借来的衣服,又像是故意穿成这样。他们站的位置也怪,不远不近地散在布店门口,一个靠着电线杆,一个在马路牙子上蹲着,还有一个倚在对面墙根下,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 而店铺对面外面有三个摊贩,分别是卖水果的、修补鞋的和卖煎饼的,虽然这几人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可柳絮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一伙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即使他们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出格之处,表情也很正常,但是她的潜意识告诉她,这些人都认识,而且他们给她的感觉就是在电视里出现的民国时期的特务。 不知道这些人是中统的,军统的,还是76号的?她分不清。但她知道,这家布店被人盯上了。 柳絮的步子慢下来,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脸色如常,目不斜视,脚步不急不缓,像一个普通的路人走了过去。余光里,她看见那个靠电线杆的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走过去,拐进巷子更深处,拐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没人跟上来,才停下来。 靠墙站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空间,摸出一套黑色衣服。想了想,又塞回去,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旗袍,素面的,不带花,外面罩一件薄绒线衫,这是周敏之前帮她备的,说是在民国时期穿着不扎眼。她又摸出一顶假发,短的,齐耳,是那种普通女学生的发型。对着空间里备的小圆镜,把头发套好,又把眉毛描粗了些,在脸上加了几个小雀斑。 镜子里的脸变了个人。不丑,但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把绒线衫的扣子解开一颗,又把旗袍的领口往上提了提,让自己看起来更随意些。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那几个人还在。 不过他们换了个位置。那个蹲着的站起来了,靠电线杆的挪到了店门口,倚墙的那个不见了。其余几个卖东西的接着再吆喝。柳絮没四处张望,只是慢慢走过去,步子比刚才更慢,像是在逛街,又像是在等人。 走到店门口,她停下来,往橱窗里看了一眼。里面摆着几匹布,阴丹士林的蓝,士林布的灰,还有一匹碎花棉布,粉底白花,看着倒是鲜亮。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她能明显感受到后面有目光的注视。 店里光线很暗,一盏电灯吊在头顶,灯泡上积了灰,光晕昏黄黄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圆脸,头发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袖口卷起来,露出半截手臂。看见柳絮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 “小姐,买布啊?新到了一批花布,好看得很,做旗袍、做短褂都合适。” 柳絮走到柜台前,随手摸了一把上面摆着的那匹蓝布。料子有点粗,不是上等货,但浆洗得平整,颜色也很正。 “这布多少钱一尺?”她问。 “哎呀,小姐好眼光,这是正经阴丹士林的,不掉色,耐穿。您要多少?”老板娘的声音不大,带着点上海话的软糯,可那笑容底下,柳絮看见她的手指在柜台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外面那几个人,还在。她能感觉到。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背上。 老板娘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往门口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小姐是本地人伐?” 柳絮笑了一下,把布放下,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大洋,搁在柜台上。 “帮我裁六尺,”她说,声音放得很平,“做件旗袍。” 老板娘的视线落在那几块大洋上,停了一瞬。她的手指从柜台下面抽出来,拿起那几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 “小姐大方得来。”她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木尺,开始量布。动作很慢,像是在等着什么。 柳絮靠在柜台上,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白白的,指节有点粗,无名指上戴着一只银戒指,戒面磨得发亮。 “老板娘,”柳絮压低声音,“你这店前头热闹的很。不知道水果摊的水果新鲜不新鲜,价格公道么?” 老板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量布。 “是伐?这水果摊新来的,我没去他家买过,水果新不新鲜我没注意。”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 柳絮没再说话。 老板娘把布裁好,叠整齐,用纸包了,又拿细麻绳扎好,递过来。 “小姐,您的布。” 柳絮接过来,把钱推过去。 老板娘看着那几块大洋,没有马上收。 “小姐,”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您这眼光好,任何东西都错不了。” 老板娘笑了一下,把大洋收进抽屉里,咔嗒一声锁上。 “慢走啊,小姐。” 柳絮拎着那包布,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两个人还在。她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过那个靠电线杆的男人身边时,她听见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她没有回头,一直走,走出巷子,拐上大路,混进人群里。手里的布包还攥着,有些被她捏得变了形。她低头看了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77章 叙旧 柳絮拎着包布,混进人群里,一直走到另一条街的拐角才停下来。她靠墙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把那包布打开。布叠得整整齐齐,中间夹着一小张纸,叠成指甲盖大小,塞在布缝里。 她捻出来展开。纸上只有几个字,写得极淡,像是怕留下痕迹:“南京路,李记,转移。”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柳絮看了两秒,把纸团攥进手心然后放到了空间里。 她站直身,往回看了一眼。巷口人来人往,黄包车跑过去,小贩在吆喝,穿长衫的男人夹着皮包匆匆走过。那几个人还在吗?看来那个女人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这张纸条给她是什么意思?让她帮忙通知么?就不怕她也是对立正营的。 既然这个女人选择相信她,那么她就去看看什么情况,说不定能浑水摸鱼,毕竟此刻她对这里什么情况一无所知。柳絮重新换了一套衣服,衣服版型有些宽松正好掩盖中间的防弹衣。 她沿着弄堂走出去,在街口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南京路。”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就跑。柳絮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店铺和行人往后退。 黄包车跑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两边的楼高了起来,霓虹灯招牌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柳絮付了钱下车,站在街边,看着一百多年前的南京路。 百年前的南京确实是繁华的。路面干净整洁,汽车一辆又一辆的行驶在路面上,先施公司、永安公司的大楼立在街对面,橱窗里摆着时髦的衣裳和首饰,灯光打得透亮。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挽着皮包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纸盒。街边卖花的女孩提着小篮子,追着情侣跑。电影院门口贴着新片的海报,画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个穿婚纱的女人,笑的甜蜜。商店里留声机里传来西洋的音乐声。这里连一个流浪乞讨的都看不见,维持着表面的虚假繁荣。 繁华底下,日本兵蛮横的身影在街角巡视着,洋人高昂着头颅走在路上,对着自己点头哈腰的国人不屑于去低头回应。 巡捕房的铁皮车停在路口,几个巡捕靠在车门上抽烟,眼睛扫着来来往往的人。柳絮入乡随俗的低着头沿着街边慢慢走。 等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她发现自己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弄堂。两边是石库门房子,门对门,窗对窗,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水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头顶的天被屋檐和晾衣绳切成一条一条的,灰蒙蒙的。 她正打算原路退回去,前面一扇门忽然开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端着一盆水出来,低着头,正要往街沿泼。柳絮侧身让了一下,那小姑娘抬起头,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小姑娘的水盆停在半空。 “柳絮姐?” 柳絮愣住了。看着面前的这张脸,小姑娘脸圆圆的,白白的,头发齐耳,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正瞪着她,像是见了鬼。 “你是刘春?” 柳絮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差点没出来。这小丫头比上次见时长高了好些,脸也圆润了点,长开了一些。不再是雪地里那个蹲在灶边眼巴巴等粥喝的小姑娘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亮亮的,带着点天真的劲儿。 刘春把水盆往地上一搁,一把抓住柳絮的胳膊,攥得死紧。 “柳絮姐真是你!我还当我看错了!你咋在这儿?你咋穿成这样?”她上下打量着柳絮,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子惊喜从每个字里往外冒,“你上次走了以后,赵梅姐说三年前在南京那看到你,后来南京那边……我们都以为你……” 她没说下去,只是攥着柳絮的胳膊不放。 刘春的话让柳絮有些恍惚的起来,原来距离和刘春她们都已经四年了么?可是对于她来说其实和刘春也就一个多月未见,记忆中刘春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谁知道一个月以后再见面她竟然变成了一个大姑娘。柳絮一时情绪有些怔愣。 柳絮还没从愣怔里缓过来,就被刘春拉着往门里走。门很窄,只容一个人过,进去是一条黑乎乎的过道,堆着些杂物。刘春拉着她穿过过道,拐进一间后厢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只旧衣柜。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暗暗的。空气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点煤炉子的烟气。 “你等着,我去喊人。”刘春把她按在椅子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柳絮拉住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在上海?你不是和贺团长他们在一起吗?” 刘春停下来,回头看她。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去年我被挑选成为了潜伏者,我接到的第命令就是来上海做辅助。” “你一个人?” 刘春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几个同志。我们……” 她的话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有人从外面进来,步子很快,很轻,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像个教书先生。他一进来,目光就落在柳絮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位是?” 刘春赶紧介绍:“方先生,这位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柳絮姐姐。就是那个在雪山脚下给我们队伍送物资的。” 被称作老方的男人愣了一下,那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他走过来,在柳絮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柳絮同志,久仰。”他伸出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和那副斯文的眼镜不太相称。 柳絮跟他握了一下,心里还在转着各种念头。刘春在边上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子,眼睛还是亮亮地看着她。 “柳絮姐,你怎么也来上海了?之前听到赵梅姐说在南京城看到你,我还高兴呢,以为你会很快就见到你,谁知道过了好久才遇到你,我们都好想你,贺团长他们也好想你,还有赵梅姐的儿子长生也很想你。” “我也想你们。”柳絮说,声音有点哑,“贺团长他们还好吗?” “都好。”刘春点头,“贺团长总念叨你,说你是咱们队伍的恩人。任政委也说,要不是你那些物资,那个时候好多同志都熬不过,而且你给的物资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柳絮摆摆手,没让她再说下去。这些事其实不值一提,“长生怎么变成赵梅姐的儿子了,那小家伙应该长高了吧?” 柳絮的话让刘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赵梅姐儿子和丈夫之前被日本人杀了,遇到长生以后,赵梅姐就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后来组织干脆就让长生认了赵梅姐为娘,互相做个伴,而且长生长高了好多!”她比划了一下,手抬到自己肩膀的位置,“都到我这儿了。赵梅姐把他养得可好了,白白胖胖的,可调皮了。前阵子还偷了任政委的帽子戴,扣在脑袋上晃来晃去,说自己是小八路,把大家都逗笑了。” 第78章 泄露 毕竟许久未见,柳絮与刘春寒暄了几句。得知大家都过得不错,她心里也踏实了些。她此行另有正事:“我今天路过永巷时,发现那边的一家布庄被人盯上了。买了布之后,我悄悄提醒了老板娘,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南京路,李记,转移’。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这个李记在哪儿。我也问了两个人都说不知道,你们知道在哪么?” 老方脸色微变,与刘春对视一眼。两人谁也没开口,可那一眼里的默契,柳絮看得分明——是那种心照不宣的紧张。 屋子里静了一瞬。 老方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迟缓得像是要给自己争取片刻喘息。“李记我们知道,不过你说的那个永巷布店有人监视么?”他声音发紧。 柳絮一怔。 老方想了想说道:“前天,我让下线青鸟也就是南京路一条巷子里的李记修鞋铺,给玉兰花传递消息。我们明明已经通过其他方式传递消息了,谁知玉兰花还是被发现了。难道我们队伍里出了叛徒?”他脸色愈发惨白。 一旁的刘春有些紧张的低下头,手指沿着杯沿慢慢打转。柳絮目光扫过桌面,忽然注意到那本翻开的书下压着几张纸,露出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夹杂着数字。 她心里咯噔一声。 “会不会是玉兰花在用发报机?” 刘春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老方沉思了片刻答道:“十有八九。玉兰花潜伏在上海时间最长,一直负责为我们传递消息。目前在上海这边的潜伏人员我们全是单线联系,让刘春过来,也是为了掩护我的身份,眼下上海这边对独身男人查得格外严。让刘春过来也是以我妹妹的身份帮我做掩护。”老方眉头紧锁。 柳絮追问:“既然是单线联系,谁也不知道谁,那一定是发报的时候被侦测到了?” 老方点点头。“我们的发报机功率不大,往常都在夜里用,避开他们的侦测时段,有可能这次鬼子内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所以加大了对电报机的侦测,然后玉兰花被他们捕捉到了信号。所以今早就有特务找上门来了。” 柳絮靠在椅背上,脑子飞速转动。 “估计他们还不确定具体是哪一家,”老方说,“只知道信号在那一带。所以派人在这条巷子里蹲着,一家一家排查。布店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的人多,是他们重点盯的地方。” “如果她被抓,你们会不会暴露?”柳絮问。 老方沉默片刻,看向刘春。刘春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无畏。 老方说,“一旦玉兰花被捕,密码本被破解,我们在上海潜伏的人员肯定都会被暴露。而且汪伪那边最近跟日本人谈了一笔军火药品交易,我们的人在南京那边搞到了具体数字和在上海的交接时间,所以必须立刻传回去才行。这份情报太重要了,不能拖。但是电报机目前还在玉兰花那边,我们需要救她才行,把电报机和密码本拿出来。” 柳絮听罢,心头一紧。 “那现在怎么办?”她压低声音,“布庄那边已经被盯上了,老板娘给了我这纸条,说明她也察觉到了危险。青鸟那边,现在安全吗?” 老方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敲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密码。“青鸟那边我一会就去通知他暂时歇业,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时间一长,特务们就会察觉的到,一旦玉兰花被捕,密码本被拿走我们在上海的地下交通线迟早会被泄露,到时整个上海甚至会威胁到南京那边的潜伏者。” 刘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急:“那我们得想办法去营救玉兰花才行。” “怎么营救?”老方苦笑,“现在永巷那边肯定有特务蹲着,我们谁去都是自投罗网。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在柳絮和刘春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而且,如果真是出了叛徒的话,那我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远处黄包车的铃铛声,还有小贩吆喝叫卖的声音。巷子里似乎一切如常,可这寻常底下,藏着随时可能翻涌的暗流。 柳絮忽然开口:“纸条上写的是‘转移’。老板娘给我这张纸条,说明她已经没有办法只能冒险选择我了,甚至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这说明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 “说明她只能临时选择信任我。也说明——她已经等不起了。” 老方慢慢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一会我再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给她救出来。”柳絮说得很平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布庄那边特务盯的是进出买布的人,我到时换个衣服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一个女人,拎个篮子,走街串巷的,基本上也不太会在意我?” 刘春猛地抬头:“不行,柳絮姐这太危险了。你又不是我们组织的人,没必要牺牲这么大——”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们的人?”柳絮打断她,“我虽然没有在这里加入组织,但是我的未来肯定是在组织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刘春对柳絮的话听的一知半解的,她忍不住挠了挠头, 老方盯着桌面,手指停止了敲击。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柳絮,你知道你要是进去,万一——” “我知道。”柳絮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但你们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刘春还小,而你一个大男人进去了,特务立刻就会怀疑到你,到时把你跟布庄联系起来,那么刘春和你都会处于危险中,而我不同,我在上海没有根基,也没有人知道我跟你们的关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没有人比我更适合。” 老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惭愧,又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感激。 “你要是真决定去,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第一,永巷的布庄进去之后别往柜台右边走,右边是后门,特务肯定已经盯住了。左边有个小隔间,老板娘平时在那儿算账,你进去之后别说话,把这张纸条——”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片,“——从桌子底下塞给她。她看到这个,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柳絮接过纸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只在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一只鸟。 “青鸟。”她轻声说。 第79章 营救1 “不,准确的说是乌鸦!”老方沉声说道,乌鸦是他的代号。 柳絮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那我先过去了,你们记得保护好自己。”说着,她从篮子里,准确地说,是从随身的空间里——取出两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递了过去。“这是我老家那边的发明的新物件,开枪声音很小,你们留着防身用。” 老方接过枪,仔细端详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这……多谢柳同志了。” “柳絮姐,你也千万小心。”刘春走上前,眼含不舍。 柳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却透着认真:“嗯,你也是。外头乱,没什么要紧事就别出门了。” 刘春用力点了点头。 柳絮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方同志,我想问一下,你们这边有没有办法帮忙运一批粮食?” 老方一愣:“粮食?” “对。我代表家族打算捐一批粮食、药品和武器给组织。”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还有一批粮食,想麻烦你找个靠谱的人帮我出手,换成古董和黄金就行。” 老方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搓了搓手,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哎呀,柳同志,这可真是……如今鬼子对陆路和水路都封锁得紧,运送确实不太方便。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尽量把东西安全送出去。你能为组织出这么大力,我……我替同志们谢谢你!” 柳絮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客气了。你先找着门路,我后面再来找你。现在我先过去看看什么情况,免得夜长梦多。” 柳絮出了门,快步拐进一条小巷,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永巷,珍记布庄!”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小跑起来。柳絮坐在车上,手指攥紧竹篮的提手,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老板娘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些特务有没有搜查那一片。要是搜查到的话,电报机和密码本会不会被收走,越想越急。 车到永巷口,她远远就下了车,多给了几张票子,打发车夫快走。 巷子口看起来跟白天没什么两样,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看报纸的男人换了位置,挪到了巷口对面的屋檐下。但柳絮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感。 她现在不敢贸然进去。想了想,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弄堂,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闪身躲进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里。窄仄的空间里堆着几只破木箱,霉味刺鼻。她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侦察无人机。 这是江副司令命人新制造的侦查无人机,折叠起来也就巴掌大小。她熟练地展开旋翼,打开操控面板,屏幕上立刻亮起了实时画面。 无人机无声无息地升空,像一只不起眼的小鸟,盘旋在永巷上空。 柳絮盯着屏幕,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画面里,永巷前后三百米不到的地方,前后左右至少有七八个可疑目标。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算一个,对面看报纸的男人算一个。布庄正门斜对面一个修鞋的摊子,摊主压根没在修鞋,眼睛一直往布庄和其他方向瞟。后巷的出口蹲着一个乞丐,衣裳褴褛,但腰板挺得太直,不像常年弯腰讨饭的人。巷尾还有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紧闭,里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更远的地方,巷子两侧的屋顶上竟然也各伏着一个人,居高临下,把整条永巷尽收眼底。 “这是把整个巷子围成铁桶了……真是苍蝇都飞不出去,看来要是硬带老板娘闯出去也太难了。”柳絮低声自语。 七十六号的人显然不只是来盯梢的,他们也是在等,看看能不能等到想要的目标出现。 柳絮咬住下唇,指尖在操控面板上轻轻滑动,把无人机升高一些,俯瞰整片区域。画面里,布庄周围的门店都是打开的,偶尔进出两个人。 老板娘还在里面如平常一样做生意,柳絮看到这心里有底了。 她肯定要进去的。但硬闯是不可能的,七八个特务分布在各处,彼此之间虽然装作互不相识,但互相掩护的阵型滴水不漏。 柳絮收起无人机,靠在墙上闭目思索了片刻。 再睁眼时,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套备好的粗布衣裳,又拿出一顶灰扑扑的包头巾,三两下换上。接着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些深褐色的膏状物,仔细抹在脸上、脖子上和手背上,肤色顿时暗了几个色号,还多了几道像是常年劳作的纹路。她又从篮子里翻出一副老式的铜框眼镜戴上,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头巾里。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五十出头、佝偻着腰的老妇人,手里挎着个竹篮,步履蹒跚,看上去像是从城外赶来的乡下人,组织既然知道她穿越的地方都是危险的,肯定给她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这次回去特地找了专门给影视剧化妆的能手,教怎么化妆改变自己。 她故意把腰弯得低些,从夹缝里走出来,沿着墙根慢慢往永巷挪。 经过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身边时,她停下来,颤巍巍地看了一眼红艳艳的糖葫芦,像是嘴馋的样子,摸了摸口袋,又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老头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只停顿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一个乡下老太婆,不值得多费眼神,甚至忍不住还呸了一口。 柳絮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越是被人瞧不上,这层皮就越安全。 她走到布庄门口,大门敞开,能看见布匹架子和柜台的轮廓。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在门槛上坐下来,像是走累了歇脚的样子,从篮子里摸出一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嚼着,眼睛余光却把整条巷子的动静尽收眼底。 修鞋摊子的摊主朝她这边瞥了一眼,见她只是个歇脚的老太婆,便不再关注。后巷的乞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巷尾那辆黑色轿车里,有人摇下半截车窗,露出一截香烟,烟雾飘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柳絮嚼完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吞吞地站起来,扶着门框往里走。 “老板娘在吗?”她的声音沙哑而迟缓,带着乡下人特有的拖腔。“我想扯块布,给我家老头子做件过夏的衣裳……” 第80章 营救2 布庄里头,老板娘于瑶——也就是玉兰花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布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走进来,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哎呀,大娘,您想要什么样的布?我给您介绍介绍。” 柳絮没有急着回答。她慢吞吞地走到柜台前,像是乡下人进城怯生生的样子,伸手翻看几匹布,借着这个动作,从篮子里摸出那张画着符号的纸条,不动声色地从柜台上递了过去。 于瑶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纸条角落那个符号,她太熟悉了,那是乌鸦,是上面每次跟她约定的信物。可递纸条的人……她重新打量面前这个“老妇人”,浑浊的眼睛、深褐色的皱纹、粗布衣裳,估计这是另一个战友,她心下微凛。她紧紧攥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紧,声音压得极低:“您是……” “乌鸦让我来的。”柳絮同样压低声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门外,“电报机和密码本还在你手里吧?得尽快交给我,巷子口全是特务,我得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东西带出去。” 于瑶没有立刻回答,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乌鸦有没有让你带话给我?” “没有。”柳絮答得干脆,“他只说把这张纸条给你,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反倒让于瑶心里踏实了几分。乌鸦的规矩一贯如此,信物比言语可靠,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她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朝里间走去。 “您稍等,我去给您找找您要的布。” 她的声音恢复了生意人的腔调,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见。 于瑶转身进了里间,脚步声轻而急促。 柳絮留在柜台前,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匹碎花布,耳朵却竖着,仔细捕捉着门外和里间的每一丝动静。门外巷子里,卖糖葫芦的老头似乎在跟谁说话,声音含糊听不真切。里间传来极轻的挪动声,像是移开了什么东西,然后是木箱盖打开的吱呀声。 片刻之后,于瑶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大,但拎在手里显然有些分量。她把包袱放进柳絮的竹篮里,用底下的粗布盖好,动作利落。 “电报机和密码本都在里面了。”于瑶压低声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样不少。现在你赶紧走,从后门——” “后门也都是人,你觉得那些人只会盯着前面么?况且我走了你怎么办?”柳絮打断她。 于瑶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种故作轻松的苦涩:“我没事。东西给你拿走了,没搜到东西,他们也没理由抓我。我照常做生意就是了。” 柳絮轻笑,语气却沉了下来:“就怕这些爪牙把这巷子里的人都抓回去挨个审。到时候邻里之间一对账,哪句对不上都得露馅。你要知道,只要你行动过都会留下痕迹。况且,这些人未必没有掌握什么线索,不然不会把这么多人全压在你这一片。你能保证自己挺的过他们的酷刑从而不会把队友出卖了?” 于瑶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 “那你说,我此刻该怎么办?” 柳絮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竹篮挎好,转身走到门边,借着整理头巾的动作,用余光观察外面的情况。巷子里的特务们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看起来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但柳絮注意到,修鞋摊子的摊主换了个姿势,面朝布庄的方向坐得更正了。后巷那个乞丐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正在收紧包围圈。 于瑶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这张脸,在这里太熟悉了。我就算换了衣裳、改了打扮,走出去他们一样认得出来。所以我逃不掉的,除非——” “除非,”柳絮接过她的话,“他们看到的不是你。” 说完,柳絮从篮子里取出那个小瓷瓶,又把自己身上的这套粗布行头脱了出来。她四下看了一眼,指着柜台后面的角落:“你到那边去换,动作快点。” 于瑶没有犹豫,抱起衣裳闪身进了里间。片刻之后,她出来了——一个佝偻着腰、面色蜡黄的老妇人,粗布衣裳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活脱脱就是刚才走进来的那个乡下老太婆。 柳絮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帮她把头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半边眉毛,又用手指蘸了点瓷瓶里的膏状物,在她脸上补了几道深褐色的“皱纹”。 “记住,别走太快,别东张西望。出去之后往巷口走,别回头。” 于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那你呢?你怎么出去?” “你就别担心我了。”柳絮的语气不容反驳,“我肯定有我的办法,你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落脚?我们得找个地方汇合。” 于瑶想了想,压低声音:“我在金陵中路那边还有一套房子,在一条弄堂的深处,很隐蔽。那房子是用我表姐的名字租的,没人知道跟我有关系。钥匙在门口左边第三块砖下面。” “具体怎么走?” “金陵中路同福里,进去之后一直走到底,左手边第二个门洞,上二楼,右边那间。门口有个破花盆,里面种的是死了一半的茉莉,一眼就能认出来。” 柳絮默念了两遍,记在脑子里。 “好。你先走,我随你到。到了之后别出门,等我。” 于瑶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眶泛红,但终究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手上挎着破篮子,里面一块刚买的蓝色麻布,步伐缓慢而沉重,像每一个走累了路的乡下妇人。 出门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柳絮,声音很轻: “你千万小心。” 然后她迈出门槛,佝偻着腰,慢吞吞地朝巷口走去。 柳絮站在门后透过缝隙看着她。于瑶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不紧不慢,手里攥着那块干粮,时不时低头咬一口。经过卖糖葫芦的老头身边时,老头瞥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不耐烦,随即别过头去。 于瑶继续往前走,经过看报纸的男人,经过修鞋摊子,步子始终没乱。巷尾那辆黑色轿车里,有人探出头来扫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走出了巷口,拐进了南边的街角,很快的消失在柳絮的视线里。 第81章 果断解决 柳絮站在门后,目送玉兰花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柜台上那面小镜子里,她此刻的脸上还是老人妆,穿着衬衣,她自己的衣服给了玉兰花,她赶紧的把脸洗过以后,然后换上了玉兰花的衣服,她现在必须乔装成玉兰花,这样才能给玉兰花拖延时间掩护她的离开。 她拿起玉兰花放在柜台旁边椅子上的那件靛蓝色的棉布旗袍穿上,头发像玉兰花那样盘得齐整,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特务们盯的是进出的陌生人,而玉兰花这张脸,他们看了三天了,早已习惯了。她的身形和玉兰花相似,只要不迎面撞上,特务们未必会起疑,再说她只要拖延一段时间,够玉兰花甩开跟踪监视的特务就行。 接着,她把放在储藏间里的发报机和密码本,一样不落,全都妥帖地藏好了,甚至柳絮细心的多收了一些布匹进到空间里,要不是空间实在装不下,她才不想便宜这些汉奸和狗子呢。 天渐渐黑了,柳絮点好蜡烛,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玉兰花应该已经脱险了,她才检查了一遍身上,确认没有什么遗漏,这才深吸一口气, 但她没有急着开门。 柳絮贴着墙壁,从后门的缝隙里往外看,后巷的墙根下,夜色中两个特务正蹲在那里抽烟,红色的烟点在黑暗中很明显。 后巷比前巷窄,两边高墙夹着,只容两人并肩通过。这两个人把守着,任何从后门出来的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硬闯是不可能的。前门更不用说,七八个人守在那里,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柳絮低头想了想,从空间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球,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摸起来光滑。这是国家给她专门定制的声波睡眠弹,有效半径三米,能让人在五秒内陷入深度睡眠,醒来后对昏睡前的事情毫无记忆。 她本来不想用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动用未来的装备,每用一次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尤其上次她动用的武器肯定引起了鬼子的注意,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把圆球握在手心,又通过香烟的红点确认了一遍后门外两个特务的位置,正好在有效范围内。 柳絮轻轻拉开门闩,把门开了一条缝。她看准时机,将圆球贴着地面滚了出去,''黑夜是最好的保护色。 银球无声无息地滚到两人脚边,停顿了一秒。 然后,一道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声波无声地扩散开来。 两个特务几乎是同时停住了动作,黑夜中能看到两个男人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 柳絮等了五秒,确认两人彻底没了动静,才推门出去。 她快步走到两人身边,拿出手电筒,手电筒被调成微弱的光芒以防引起敌人的注意,柳絮弯腰把圆球捡起来塞回空间,然后沿着墙根往巷子口的方向走去。路过那两个特务时,她甚至能听见他们均匀的鼾声。 后巷尽头连着一条横向的窄弄堂,柳絮拐进去,放慢脚步,把呼吸调匀,刚准备通过,就听到外面传来疯狂的狗叫声和剧烈的拍门声。 “不好。”她心头一紧,看来这些特务们已经等不及了。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踹门的巨响和怒喝。柳絮不再犹豫,拔腿就跑。 黑暗中的弄堂像一张张开的嘴,吞掉了所有的光线。她对这一带的路并不熟悉,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身后狗叫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男人粗粝的咒骂声,还有枪声。 一颗子弹打在拐角的砖墙上,碎屑迸溅,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 柳絮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跑不过狗,这一点她心里清楚。狗的嗅觉和速度都不是人能比的,再跑下去,不出三条巷子,她就会被扑倒。 既然跑不过,那就干。 她猛地刹住脚步,转身贴住墙根,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却异常冷静。意念一动,她从空间里取出热成像头盔,迅速戴好——眼前的黑暗瞬间被红黄相间的热源图像取代。三个清晰的人形热源正从五十米外的巷子里快速逼近,最前面那个体型低矮、四肢着地,是狗。后面跟着两个人,手里端着枪,跑得气喘吁吁。 柳絮右手从空间里抽出那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压低,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屏住呼吸。 巷子里,狗叫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爪子刨地的声音。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一条黑色的大狼狗率先从拐角蹿出来,龇着牙,眼睛里泛着绿光,直直地朝她扑过来。 柳絮没有犹豫。她侧身一闪,左手顺势抬起,枪口几乎贴着狗的脑袋扣下扳机。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狼狗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几乎是同时,巷子拐角处冲出了第一个特务,手里端着一把短枪,正朝这边张望。黑暗里他看不清状况,只听见狗叫了一声就没了声息,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 柳絮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单膝跪地,稳住呼吸,眼镜里显示的那个橙红色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尤其心脏的位置跳动着最亮的光斑。她瞄准,扣下扳机。 “噗。” 特务闷哼一声,胸口绽开一朵暗色的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枪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第二个特务听见动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躲在拐角后面不敢露头。柳絮能看见他的热源,他贴着墙根,正在慢慢地探出半边脸。 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左侧是一排低矮的围墙,右侧是几间紧闭的民房,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岔巷,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不能在这里耗下去。她的枪声虽然装了消音器,但狗的动静和特务倒地的声响,迟早会引来更多人。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柳絮从空间里摸出那枚声波睡眠弹,刚才在后巷用过的那枚,电量还够再用几次。她看准第二个特务探头的时机,把圆球贴着地面滚了过去。 银球无声无息地滚到拐角处,停了。 一道人耳听不见的声波扩散开来。眼镜里,那个人形热源的动作瞬间停滞,然后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歪倒在墙根。 柳絮等了五秒,确认他彻底没了动静,才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圆球塞回空间。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特务,第一个已经没了气息,第二个呼吸均匀,像睡熟了一样,柳絮很干脆的直接给了睡着的特务一枪,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柳絮明白这个道理。 她不再停留,转身把声波睡眠炸弹捡起来放回空间,接着钻进那条更窄的岔巷,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第82章 计划 柳絮在黑暗中穿行了大约一刻钟,确认身后再也没有追兵,才放慢了脚步。她把头盔和手枪收进了空间,重新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夜归女子。 她拐进一条稍微热闹些的街道,混进零散的行人里。街边一个小贩正收拾摊子,看见她走过来,随口招呼了一句:“阿姐,要买栗子伐?最后一包了,便宜给你。” 柳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掏出几张票子递过去,接过那包糖炒栗子。栗子还是温热的,隔着纸包暖着她的掌心。 她抱着栗子,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今晚这一闹,永巷那边肯定炸了锅。几个特务,两人一狗被她杀了,还有两个昏迷中,七十六号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天天一亮,整个上海滩的巡捕房和便衣恐怕都会行动起来。她必须去找玉兰花让她这几天躲好。 柳絮抱着那包糖炒栗子,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去金陵中路找玉兰花,告诉她今晚的事,让她这几天务必藏好。然后去南京路那条巷子找老方和刘春,提醒他们风声紧了,最近别轻举妄动。 她转身拐进一条暗巷,从空间里取出一件深色外套换上,又把头发散开重新扎了个低马尾,换了副圆框眼镜戴上,镜片是平光的,但足够让见过她的人认不出来。她在脸上又补了几道阴影,看起来像个疲惫的女学生。 一切妥当之后,她快步朝金陵中路的方向走去。 夜风很凉,街上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跑过,车夫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柳絮尽量走在阴影里,遇到巡捕就提前绕开,多花了一刻钟,才摸到了同福里的弄堂口。 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着微弱的光。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一直走到最里面。左手边第二个门洞,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她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二楼右边那扇门。门口的茉莉花盆还在,歪歪斜斜的。 她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于瑶还没有睡,担心溢于言表,看到柳絮她松了一口气。 “柳絮!”于瑶一把将她拽进去,反手插好门闩,上下打量着她,“你总算来了!我都担心死了,我还以为你……” “我没事。”柳絮把门上的链条也挂好,拉着于瑶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出了点状况。我从后巷走的时候被狗追上了,不得已动了手。” 于瑶脸色一白:“动手?你——” “没事,已经被我解决了。”柳絮没有绕弯子,她知道这种时候隐瞒只会让对方掉以轻心,“我虽然跑出来了,但明天天一亮,七十六号的人肯定会满城搜捕。你这几天呆在这里绝对不能出去。” 于瑶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但声音还算稳:“他们……有没有看到你?” “没有。我特地挑天黑跑的。”柳絮顿了顿,“但那些人被我杀了,这事瞒不住。他们肯定知道有人从永巷跑了,而且是个硬茬子。明天巡捕房和便衣都会动起来,全上海恐怕都要过一遍筛子。” 于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几天我哪儿也不去。” “你这屋子有没有地下室或者地窖之类的地方?”柳絮问,“万一他们查到这附近,你得有个能藏身的地方。” 于瑶想了想,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栋楼下面有个防空洞,是早些年挖的,后来荒了。我从这个洞下去,能通到隔壁楼的地窖。”她抬头看着柳絮,“你是说,他们会查到同福里来?” “不一定,但有备无患。”柳絮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口,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万一有人敲门,你就从这里下去。不管外面说什么、喊什么,都不要出来。等我来找你,记住,只认我,其他人谁敲门都别开。” 于瑶用力点了点头。 柳絮从带过来的包袱实际是从空间里取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把一样,塞到于瑶手里。 “这个拿着。万一被堵住了,至少能防身。” 于瑶低头看了看那把枪,又看了看柳絮,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推辞。她把枪握紧,点了点头。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包袱,里面有衣服、吃的干粮,还有那个来了的用品,你现在备的吃的够吗?”柳絮又问。 “够几天的。柜子里还有些干粮和咸菜。” “那就好。水呢?” “水龙头还能用。” 柳絮环顾了一圈屋子,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锁好了,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剥了一颗糖炒栗子塞进嘴里。 “我再坐一会儿就走。还有别的事要办。” “小姑娘,谢谢你了,如果你要是见到乌鸦帮我跟他说一声我现在挺好,最近不要联系,等风声过了再说。” 柳絮笑了一下,“等风声过了,我会找个机会送你出城去,你这张脸已经暴露了,待在这里很危险。”她把剩下的栗子包好,放在桌上:“留给你吃。我得走了。” 于瑶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低声说:“千万小心。” “你也是。” 柳絮闪身出了门,她想了一下,从空间里掏出驱狗剂,她怕那些特务会牵着狗顺着味道找到这里。 从同福里出来,柳絮绕了三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踪,才朝南京路的方向走去。夜更深了,街面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捕房的哨声。 她找到老方他们住的那条巷子,没有从巷口进,而是从后墙翻进去。落在院子里的时候,她刻意弄出一点声响,怕突然出现吓到里面的人,反而惹出了乱子。 果然,屋里立刻有了动静。灯没有亮,但窗户纸后面有人影闪了一下。 “谁?”老方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警觉。 “是我,柳絮。” 门闩拉开的声音。老方探出半张脸,看见是她,连忙让开身子让她进去,又迅速把门关上。 刘春也从里间出来了,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有些乱,看见柳絮先是一喜,随即注意到她衣服上的灰和膝盖上的泥,脸色变了。 “柳絮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方已经倒了一杯水递过来,目光沉沉的:“永巷那边出事了?” 柳絮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老方的脸色越来越沉,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看来明天上海城不太平了。” “我就是来告诉你们这个。”柳絮放下水杯,“这几天城里风声肯定紧,你们千万别轻举妄动。所有的接头、传递,能停的先停,实在不能停的,换地方、换时间、换暗号。尤其是你——”她看向老方,“你是这条线上的枢纽,你要是出事,下面的人全得断。” 老方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刘春站在一旁,咬着嘴唇,忽然开口:“柳絮姐,那你呢?你杀了人,他们要是查到——” “他们查不到我,放心吧。”柳絮说得笃定,毕竟她去那里一直都是化妆的,除非这些特务汉奸们有火眼金睛。 老方沉吟了片刻,开口问:“玉兰花呢?她安全吗?” “安全。我给她找了个地方藏着,轻易不会出来。等这阵风头过了,最好想个办法给她送出城去,见过光了那就不是影子了。” 老方长长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迟缓而沉重。 “这次多亏了你。”他看着柳絮,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东西拿到了,人也保住了。不然的话,我在上海这几年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线,就要断了,那组织好不容易打入的钉子就要被撬起来。” 柳絮摆了摆手:“别说这些。都是自己人。”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朝门口走去。 “我得走了。在外面待太久不安全。” 刘春跟上来,拉着她的袖子,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柳絮姐,你今晚去哪儿住?外面到处是巡捕——” “我有地方去,你放心。”柳絮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照顾好自己,别出门。有事我会来找你们。” 老方送她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找路子处理你说的那批粮食的事。你等我的消息。” 柳絮点了点头,拉开门,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老方站在门口,看着黑沉沉的巷子,站了很久,才轻轻关上门。 刘春靠在桌边,手指绞着衣角,喃喃地说:“她一个人,在外面……真的没事吗?” 第83章 检查 夜色愈发浓重,像化不开的墨汁泼在天幕上。柳絮从空间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晚上十二点整。 这个时辰,一个独身女人走在大街上,也太过扎眼了。巡捕房的探子、七十六号的特务,还有那些游荡在街头的泼皮无赖,哪一个遇到了都够她喝一壶的,即使她可以杀了这些人,那么她也暴露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潜伏,毕竟日本鬼子抢走的黄金和古董她还没有得到呢。 她闪身躲进一条暗巷,从空间里取出化妆镜和一套精致的化妆品。这些东西是国家给她特制的,粉底、眉笔、唇脂,样样俱全,连包装都做成了这个年代市面上常见的牌子,毫不起眼,国家为了让她在这个年代能快速融入不被发现,特别定制了很多这个年代常用的物品和身份证明。 对着镜子,她快速在脸上勾勒起来。眉峰描高了些,眼尾拉长,唇上抹了浓艳的红色,再扑上一层薄粉,方才那个眉目清正的年轻女人便不见了踪影,镜中映出的是一张风尘气十足的面孔。 接着她换上一条亮色的旗袍,开叉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又配了一双半高跟的皮鞋,头发散开拿出定制的假发戴在头上,又拿出一条白色狐狸毛的披肩披在身上,最后从空间里翻出一只珠花发夹别在鬓边,又从角落里摸出一只小巧的珍珠手包,里面随便放了几个大洋和口红在里面,但包包拿在手里,姿态便对了,想了想她又在身上倒了一点酒,做为一名舞女身上怎么能没有酒味呢!等把全身的破绽降低到最小的时候,柳絮才松了一口气。 前后不过十分钟,巷子里走出来的已经不是什么清秀佳人,而是刚从舞厅下班的舞女,身上还带着夜总会特有的脂粉气和酒香。 这个身份,在这个时辰走在街上,毫无违和感。就算被拦下来盘查,这个身份可以拿来做很多事,盘查也不会那么仔细。 柳絮踩着半高跟皮鞋,稳稳当当地走出巷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海的地图。 她想起刘春之前随口提过的那家位于法租界的小旅馆,旅馆老板是广东人,不爱多管闲事,只认钱不认人。这种地方,正适合她今晚去落脚。 她走到热闹的街口,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法租界。”她懒洋洋地往车上一靠,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像真的在舞场里扭了一整晚,“侬快着些,累死了。”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跑起来。 车子快要拐进霞飞路的时候,柳絮远远就看见前面设了卡子。几个穿黑衣服的警察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手电筒的光柱在夜里扫来扫去。最要命的是,旁边还蹲着两条大狼狗,吐着舌头,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时不时低低地吠一声。 柳絮的心提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她甚至故意把身子歪了歪,一只手撑着下巴,半闭着眼睛,像是困极了的样子。 “停下停下!”一个警察拦住了黄包车,手电筒往柳絮脸上照过来。 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眯了眯眼,但她没有躲,反而抬手挡了挡光,嘴里嘟囔了一句:“作死啊,晃眼睛……” 警察凑近了看她的脸,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身亮色旗袍和珍珠手包上转了一圈。 “干什么的?” “跳舞的。”柳絮打了个哈欠,声音又软又懒,“我才刚下班,想要回去睡觉。老总,行行好,我困死了……” 这个警察又看了她两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轻慢,这种半夜从舞场里出来的女人,他见得多了。 旁边的狼狗凑过来嗅了嗅,围着黄包车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异常反应。 警察挥了挥手:“走走走。” 车夫如蒙大赦,拉起车小跑着过了卡子。柳絮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真的睡着了,心里却把那个卡子的位置和警察的人数默默记了下来。 黄包车拐进法租界的地界,街道顿时安静了不少。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斑斑驳驳,两旁的洋楼和公寓沉默地矗立着,偶尔有一辆轿车无声地驶过。 柳絮在一家小旅馆门口下了车,多给了车夫两张票子,打发他快走。 刘春说的这家旅馆,他的门面很小,夹在一家面包房和一间裁缝铺之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平安旅馆”四个字。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收音机里放着什么粤剧。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那身打扮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 “住店?” “嗯。一间房,一晚。” “两块大洋。” “嗯。”柳絮从珍珠手包里摸出几块大洋,放在柜台上,“不用登记了吧?”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过来,顺嘴说了一句:“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厕所在走廊尽头。” “多谢。” 柳絮接过钥匙,踩着楼梯上了楼。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墙纸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霉的墙面。 打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褥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她反锁好门,把椅子抵在门后,又在窗台上放了一个空杯子,这样如果有人从窗户进来,杯子会掉下来发出声响能给她提醒。 而且这个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不算高,万一有事,跳下去她也摔不死。 她把手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想到穿越第一天就过的这么精彩刺激。 窗外,法租界的夜格外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这座城市在暗夜里发出的叹息。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复盘一遍,看看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然后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日本人从华夏掠夺的古董和黄金。 林教授告诉过她,1940年的上海已经成为了一个孤岛,日本鬼子已经实际控制了这里,鬼子已经有组织有计划的去抢华夏的国宝和黄金,如果能找到它们,知道它们在哪儿、什么时候运走,她就能直接给抢回来了。 柳絮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下面,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夜还很长。但她终于稍微可以松口气了。 第84章 过渡 今天天气实在不算好。天还没亮透,雨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窗玻璃上,顺着裂缝往里渗水。柳絮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试图隔绝外面的声响,但没用雨声、风声,还有楼上那没完没了的动静,一样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这家小旅馆的隔音差得令人发指。楼上那间房的客人不知是精力旺盛还是存心跟人过不去,从晚上一两点开始,床板就吱呀吱呀地响,断断续续的,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柳絮数了数,至少折腾到三点多才消停。 她翻来覆去地换了七八个姿势,把枕头捂在耳朵上,又拿开,又捂上,折腾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着一会儿。再睁眼时,眼睛又干又涩,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色。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华懋饭店住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直懊悔。反正她有钱,又有一整套做得滴水不漏的假身份,怕什么?住这种小旅馆是图它不起眼,可不起眼归不起眼,遭罪也是真遭罪。 昨天晚上想着要探听情报,有什么比酒店饭店那种更适合探听情报呢,况且她听过林教授说过,这个年代公共租界相对安全一点,日本鬼子也不敢在那里随便杀人。 毕竟越是往高处走,越是出入那些名流云集的地方,能接触到的人和事才越多。华懋饭店、百乐门……这些地方才是情报的集散地,是商人、政客、军官、掮客们推杯换盏的场所。她窝在这间连隔音都没有的小旅馆里,就跟把耳朵捂上有什么区别,想要找情报都和无头苍蝇一样。 况且刘春和于瑶那边最近都不方便见面,正好腾出手来做点别的。她可以借着做生意的名头,光明正大地出入那些高级场所。她想要用粮食换古董黄金,那么一个手里有粮的女商人,想在乱世里找门路出货,出入高端饭店这样的地方,天经地义。谁也不会多问一句。 柳絮打定主意,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简单洗漱了一番,穿上了昨天的那一套衣服,然后自己把妆画好。 她推门下楼。 旅馆的柜台后面,老板正翘着腿看报纸,还是昨晚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脚上趿拉着拖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老板,有早饭么?”柳絮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矫揉造作了起来。 “没有。”老头回答得干脆利落,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柳絮皱了皱眉:“那隔壁有卖吃的吗?” “隔壁是面包店。”老头翻了一页报纸,语气不咸不淡,“想吃别的,自己上街买去。” 柳絮不想吃面包。她从小就对西式早餐没什么好感,到了这个年代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我想要吃生煎包,底焦馅鲜的那种;想要鸭血粉丝汤,汤头要浓,鸭血要嫩;还想要小笼包、猪杂粥、肠粉、虾饺——她一口气报出一长串。 老板终于放下手里捏着的旧报纸,抬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眼前这姑娘虽说化着浓妆,整张脸却透着明显没睡好的疲惫,眼底乌青隐隐可见。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当这儿是大饭馆子?我这小店又不是许愿池,由着你念叨两句,就能变出一桌子吃食来?” 柳絮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头朝门外努了努嘴:“喏,出去喊一声,让跑腿的帮你买。路口有个小伙子专门干这个的,给几个铜板就替你跑腿。” 柳絮只好推门出去。 雨比刚才更大了些,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条街都罩在里面。屋檐下挤满了躲雨的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缩在墙角的老人,还有几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半大孩子。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们脚边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浮着菜叶子和碎纸屑。 路口的早餐铺子倒是热闹,蒸笼冒着白气,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混着雨声和叫卖声,嘈杂得很。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蹲在小旅馆旁边的屋檐下,面前摆了个木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代买跑腿”四个字。他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膝盖和手肘处都磨得起了毛边,一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每一个从旅馆里出来的人。 柳絮站在屋檐下,喊了一下:“跑腿的?” 男孩子立刻站起来,手脚麻利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姐姐要买什么?我跑得快,不骗人。这一片的铺子我都熟,哪家生煎包好吃、哪家馄饨馅大,我都知道。” “生煎包、小笼包、鸭血粉丝汤,再来一份猪杂粥。”柳絮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剩下的算你的跑腿钱。” 男孩子接过钱,眼睛亮了一下,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就钻进了雨里,跑得飞快,脚上的布鞋踩起一串水花。 柳絮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了会儿呆。跑腿的孩子很快消失在巷子口,她又把目光投向街对面——那里有一家西服店,橱窗里摆着几套裁剪精良的西装,旁边是一家咖啡馆,玻璃窗上贴着“今日特供”的字样,再远一些,隐约能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撑着伞打开车门,接住一个穿风衣的男人。 法租界的早晨就是这样,一边是屋檐下挤着的穷人,一边是咖啡馆里坐着的有钱人。一条街,两个世界。 柳絮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旅馆,跟老板借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等。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脑子里又转起了去公共租界那边的事情。 等雨小一些,她就去办入住。捏一个说得过去的背景,南洋回来的华侨,家族在东南亚有些田地,手里囤了一批粮食,想在上海找门路出手。这个身份既能解释她为什么有钱,又能解释她为什么四处走动,还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至于能不能借着这个身份打听到古董和黄金的事,那是后话。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先进去,站稳了,再慢慢找机会。 跑腿的男孩子果然没骗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不到一刻钟,他就拎着两个油纸包和一个瓦罐跑回来了,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但手里的东西护得好好的,一滴雨都没淋着。 “姐姐,生煎包和小笼包在这两个包里,鸭血粉丝汤和粥都在瓦罐里。”他把东西递过来,喘着气,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笑容还是那么亮,“生煎包买的是巷口老张家的,他家底最脆。小笼包是福兴楼的,汤汁多,你趁热吃。” 柳絮接过东西,又摸出一块大洋递给他:“买碗热汤喝,别淋出病来。” 男孩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柳絮,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姐姐”,转身跑进了雨里。 柳絮拎着早餐回到房间,把东西在桌上摆好。生煎包还冒着热气,底煎得金黄焦脆,小笼包薄皮透亮,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她夹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鲜香的汁水在嘴里溢开。 窗外,雨还在下。她一边吃,一边盘算着等会儿去公共租界入住豪华饭店的事。得从空间里找出符合身份的行头去,不能穿这身去,穿的这么妖艳媚俗,看着就是个舞女。去了也得不到尊重,有可能会引来骚扰。 第85章 华懋饭店 柳絮穿着国家给她定制的众多服装里最贵气的一套——一条绛紫色的长袖西洋晚礼服,丝绸面料在暗处泛着低调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珠绣,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搭配一件银灰色的裘皮短披肩,柔软蓬松,触手生温。首饰也是配套的,一对珍珠耳坠,颗颗圆润饱满;一条细链项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翡翠平安扣,水头极好,绿得沉静。 她又从空间里翻出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包,里面提前放好了几沓美金和一叠法币,还有一封装帧考究的介绍信,那是国家给她备好的身份证明,上面以新加坡一家华侨商会的名义出具,抬头印着烫金英文字样。 换好衣裳,她站在国泰商场化妆间那整面大的镜子前端详了一番。镜中的人跟之前的她判若两人,绛紫色的长裙衬得她肤色白皙,披肩随意搭在肩上,珍珠耳坠在颈侧微微晃动。她把黑框眼镜摘了,换了一副金丝边的平光镜,镜片薄而透亮,衬得整个人斯文又矜贵。 妆也重新化过了。脸上只薄薄上了一层底妆,眉形描得细长舒展,唇上点了浅浅的豆沙色。看起来像是南洋富商家的小姐,留过洋,见过世面,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 她把头发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枚翡翠簪子固定住,又往手腕上喷了一点淡淡的香水,栀子花的味道,清雅不腻人。 一切妥当之后,她拎着从空间拿出来的密码箱和手包下了楼。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物品差点没拿稳。他盯着柳絮看了好几秒,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实在太惊艳了,要是能买一套他们最新款首饰就更完美了。 柳絮没理会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推门走进了雨里。 雨势比早上小了许多,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一辆早就叫好的黑色出租车停在人流密集的商场门口。 司机撑着黑色的大伞站在车旁,看到柳絮过来,赶忙跑过去给她拎着密码箱。 “去公共租界,华懋饭店。”她用纯正的英语对司机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 司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中文回了一句:“您说哪儿?” “华懋饭店。”柳絮改用中文,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随手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穿过法租界安静的街道,朝公共租界驶去。雨中的上海像是被洗过一遍,梧桐树绿得发亮,街边的洋楼和石库门房子在雨幕中沉默地矗立着。车过跑马场的时候,雨雾中隐约能看见那一大片绿地,远处是国际饭店的尖顶,高高地戳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车子拐进南京路,路面宽阔了许多,两旁的商铺和百货公司鳞次栉比,霓虹灯牌在雨雾里泛着潮湿的光。再往前,便到了外滩。 柳絮透过车窗望出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条江岸线她在现代里走过无数次,但眼前的外滩跟她记忆中的截然不同。那些她熟悉的老建筑——汇丰银行、海关大楼、和平饭店(前身是华懋饭店和汇中饭店)此刻都还是崭新的模样,花岗岩墙面在雨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楼顶的旗杆上飘着各国的旗帜。江面上停着几艘货轮和炮舰,挂着膏药旗的军舰在灰色的江水里缓缓移动。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手包。 华懋饭店就在外滩的腰眼上,正对着黄浦江。车子在饭店门口停下来,门童立刻撑着伞迎上来,拉开后排车门,用英语问候了一句“goodmorning,madam”。 柳絮微微一笑,优雅地下了车。她抬手把披肩拢了拢,顺手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美金递过去,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门童接过小费,眼睛微微一亮,态度愈发恭敬,殷勤地撑着伞将她引到旋转门前。 华懋饭店的大门厚重而气派,旋转门缓缓转动,将她送进了大堂。 柳絮站在大堂中央,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穹顶高阔,水晶吊灯垂下来,在阴雨天里也亮着温暖的光。地面铺着厚实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大堂左侧是接待处,深色的木质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姿态专业。右侧是咖啡厅,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或低声交谈,或翻看报纸,桌上摆着银质的咖啡壶和细瓷杯具。再往里走,隐约能看见餐厅的入口,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今日的例汤和主菜。 空气里飘着咖啡、鲜花和上等皮革混合的气味,温暖而矜贵,跟外面湿冷的街道仿佛是两个世界。 大堂里三三两两地站着些人。靠窗的位置有几个西装革履的洋人在低声交谈,手里夹着雪茄,身旁的茶几上摊着文件。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官正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便衣,脚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角落里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国商人,正在跟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握手,脸上的笑容客套而谨慎。 柳絮把这一切收在眼底,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款步走到接待处,将手包放在柜台上,用流利的英语开口:“goodmorning.i’dlikeasuite,preferablywithaviewofthebund.i’llbestayingforatleastaweek,possiblylonger.”(早上好,我想要一间套房,最好能看到外滩景色。我至少住一周,也可能更久。) 前台接待员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身绛紫色的晚礼服、银灰色的裘皮披肩、手腕上清雅的栀子花香,还有那口纯正得挑不出毛病的英式英语,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位客人的身份不一般。他的笑容立刻深了几分,语气愈发恭敬。 “certainly,madam.mayihaveyourname,please?”(好的,女士。请问您的姓名?) “sulin.”柳絮报的是假名,林苏,南洋华侨商会推荐信上的名字。“i’veiustarrivedfromsingapore.afriendrmendedyourestablishment.”(我刚从新加坡过来。是一位朋友推荐我来你们这里的。) 她说着,从手包里取出那封装帧考究的介绍信,不紧不慢地推过去。信封上印着新加坡一家知名华侨商会的烫金徽章,纸张厚实,质感上乘,一看就不是临时赶制出来的东西。 接待员双手接过信封,仔细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他微微欠身,用中文客气地说道:“林小姐,欢迎您下榻华懋饭店。我们为您准备九楼的套房,正对黄浦江,视野极佳。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thankyou.”柳絮微微颔首,顺手从手包里取出一叠美金,放在柜台上,动作大方而随意,仿佛那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数目。“i’llsettlethebillinadvance.iprefernottobebotheredwithpaperworkduringmystay.”(我会提前付清账单。我不想在入住期间被这些单据手续打扰。) 接待员接过美金,手指微微一顿,这人出手,不是一般的阔绰。他的态度又恭敬了几分,亲自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引着她朝电梯走去。 “林小姐,这边请。行李随后会送到您的房间。” 柳絮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堂。绛紫色的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晃动,银灰色的披肩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得从容而优雅,像是走过千百次这样的场合,目不斜视,却把大堂里每一道目光都收在了余光里—— 那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官刚走出门口,钻进了一辆黑色轿车。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国商人和金发外国人握手告别,各自散了。角落里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着一本什么册子,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和一枚低调的袖扣。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柳絮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她是迈出去了。 电梯缓缓上升,铜质的楼层面板一格一格地亮过去。她对着电梯里那面光可鉴人的镜子,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披肩,把嘴角的弧度调整到恰到好处。 电梯在九楼停下来。走廊里铺着厚实的深红色地毯,壁灯发出柔和的光,每隔几米就有一盆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接待员引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套房门口,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 “林小姐,这是您的房间。外滩的景色在这里看得最清楚。” 柳絮走进去,脚步微微一顿。 房间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宽敞的客厅里摆着一组深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瓶鲜花和一份当天的英文报纸。窗户是一整面的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雨雾中,江面上的船只影影绰绰,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低矮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跟身后繁华的外滩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卧室在里间,一张大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被褥,枕头蓬松柔软。浴室是单独的,白瓷的浴缸和洗手台擦得锃亮,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着一套未拆封的洗浴用品。 柳絮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江景,沉默了片刻。 “it’sperfect.”她转过身,对接待员微微一笑,“thankyou.” 接待员识趣地告退了。门关上的瞬间,柳絮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望着雨中的黄浦江。灰色的江面上,那艘挂着膏药旗的军舰正缓缓驶过,船尾翻起一道白色的浪花,很快被雨水打散了。 柳絮的目光沉了沉…… 第86章 林静山 夜幕降临时,雨终于停了。 柳絮站在九楼套房的窗前,望着外滩的夜景。雨后的江面泛着沉沉的光,对岸漆黑一片,而这一侧灯火通明——汇丰银行、海关大楼、亚细亚火油公司,一栋栋建筑被灯光勾勒出轮廓,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像镀了一层金。远处的马路上,汽车的前大灯和黄包车的灯笼混在一起,流光溢彩。 她换了一身装束。白天的绛紫色礼服太正式了,吃晚饭用不着那么隆重。她从空间里挑了一件黛青色的及膝旗袍,暗纹提花,领口镶着一圈细小的米珠,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外面套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脚上是一双麂皮高跟鞋,颜色跟开衫刚好配得上。首饰换了,她把珍珠耳坠摘了,只留那枚绿的通透的翡翠平安扣,搭在锁骨上方。 头发带了一个假的卷发,披在肩上。妆比白天还淡了些,眉形描得柔和,唇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蜜色。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个端着架子的南洋千金,倒像一个在上海住了很久、见惯了十里洋场繁华的优雅女子。 她拎着一只小巧的丝绒手包出了门。 电梯下到大堂,叮的一声响,门打开,钢琴声和杯盏碰撞的轻响便涌了过来。西餐厅在大堂右侧,门口站着一位穿黑色燕尾服的领班,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她便微微欠身。 “晚上好,女士。请问您有预订吗?” “没有。请给我一张单人桌。”柳絮用中文回答,语气随意而自然。 领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身剪裁考究的旗袍、手腕上没有多余首饰却愈发显眼的翡翠平安扣、以及她说话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让他在心里迅速做了判断。 “这边请。”领班侧身引路,将她带到靠窗的一张双人桌前,拉开椅子,铺好餐巾。 柳絮坐下,接过菜单翻了翻,随手点了法式洋葱汤、香煎鳕鱼和一份沙拉,又要了一杯波尔多红酒。点完之后她没有急着让人走,而是多问了一句:“甜点有什么推荐吗?不要太甜的。” 领班推荐了焦糖布丁,她点点头,合上菜单,将目光转向窗外。 这个位置选得好。窗户正对着南京路,能看见街上的车马人流,也能借着玻璃的反光,把整个餐厅的动静尽收眼底。 餐厅里坐了大约七成满。靠里的卡座里有一桌日本商人在低声交谈,穿着深色的西装,面前摆着清酒和生鱼片,偶尔发出一阵克制的笑声。中间的长桌旁坐着几个洋人,看打扮像是洋行的经理人,正就着牛排和红酒谈着什么生意。散落在各处的是些中国人,有穿长衫的老者,有西装革履的年轻商人,还有一两个打扮时髦的太太小姐,身边跟着殷勤的男伴。 柳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斜对面靠墙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面料上乘,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颜色沉稳而不张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三七分,露出饱满的额头。他大约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鼻梁挺直,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而深邃。 乍一看,像是个做学问的,或者是洋行里的高级买办。 但柳絮多看了两秒,便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个人正低头翻看一本什么书,封面是法文的,手指修长干净,翻页的动作慢而从容。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渍,说明他已经坐了不短的时间。他面前没有餐盘,只有那杯咖啡和一本摊开的书。 一个在晚饭时间独自坐在西餐厅里看书的人,要么是真的无聊,要么是在等人。但柳絮的直觉告诉她,两者都不是。 她在心里给这个男人悄悄留了个记号,面上却不露分毫,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夜景。 红酒上来了。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过,果香浓郁,回味有一丝橡木的涩。她把杯子放下,用手指轻轻转着杯沿,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确实在等人。准确地说,她在等这座饭店里的人注意到她。毕竟一个独身美丽的女人,出手阔绰,住九楼套房,坐窗边最好的位置,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搭话。这是她进华懋饭店之前就想好的路数。 果然,她还没把第一道洋葱汤喝完,就有人来了。 “打扰一下,这个位置有人吗?” 柳絮抬起头。 是那个在看书的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书,站在桌边,微微欠身,脸上挂着礼貌而得体的微笑。他用中文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温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像是一个真正在寻找座位的人。 但柳絮注意到,他手里那本法文书没有带过来,放在了原来的桌子上。一个真正想换座位的人,不会把书留在原处。 “没有,请坐。”柳絮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不低。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在她对面坐下来,顺手把椅子往里推了推,动作从容自然。 柳絮瞥了一眼餐厅,确实比刚才人多了一些,但空位还有,靠门口就有一张双人桌空着。他没有选那张,偏偏选了最里面、最靠窗、对面还坐着一个独身女人的这一张,很明显这人就是有目的的,看来她下的钩子已经有鱼开始往上套了。 她没有拆穿,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 “一个人吃晚饭?”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嗯。”柳絮用叉子戳了一块沙拉里的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刚来上海,还不认识什么人。你呢?也在等人?” “没有。也是一个人。”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斯文人的腼腆,“我看书看得忘了时间,正好有人需要位置我就把我的位置给他们了。” 他抬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份牛排和一杯红茶。点菜的时候用的是英文,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只是偶尔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硬,像是舌头习惯了另一种语言的发音方式。 “刚从国外回来?”柳絮随口问。 “算是吧。”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在日本留学待了几年,后来去了英国深造。去年才回的上海。你呢?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新加坡。”柳絮报了那个早就想好的出处,“我祖上福建的,后来下了南洋。我是在新加坡出生长大的,前几年去过英国读书,最近才到上海。” “新加坡真是个美丽的国家,您家在新加坡做什么生意的?” “粮食。”柳絮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家族在暹罗和缅甸有些田庄,种稻米的。这些年南洋那边产量过剩,想往华夏这边找找销路。上海是大码头,所以我先来看看行情。” 柳絮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谈到生意时特有的分寸感。 那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您家这生意真不错,毕竟粮食生意现在在哪可都是紧俏货。日本人对进出上海管制很严,粮食属于统制物资,不是谁都能做的。” 柳絮听出了这话里的试探。她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接道:“所以才来上海看看。规矩是规矩,但规矩底下总有些门道,不是吗?”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话里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意思,我知道这生意不好做,但我也不是没有门路的人。 那人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小姐这话说的很有意思。”他说,“不像一般的生意人。” “哦?”柳絮挑起眉毛,“那我像什么?” “像是……”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在别的地方做过别的大事的人。” 这话说得暧昧,像是试探,又像是随口一说。柳絮没有接茬,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吃她的鳕鱼。鱼肉煎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里面嫩滑,配着柠檬汁入口,鲜甜清爽。 沉默了几秒,那人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姓林,林静山。” “林苏。”柳絮报了假名,抬起头看他,“林先生在哪里高就?” “我们真是有缘啊,几百年前看来是一家呢。”他说的自然,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红茶,吹了吹热气,“至于我么,现在做一些进出口的生意,五金、机械、化工原料,什么赚钱倒腾什么。现在这世道,生意不好做,什么都得沾一点。” “那林先生在上海应该待了不少年头了吧?” “两年多。”他放下茶杯,“之前在南京呆过一阵子,后来就去了英国。说起来,我们在英国可能还擦肩而过呢,对了你说你在英国读过书,是哪个学校?” “伦敦政经。”柳絮随口报了一个她了解过的学校,“念了一年多,家里有事就回来了。” “好学校。”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我在伦敦待的时间不长,主要是商务考察,跑了几趟工厂。伦敦的雾可比上海的重多了。” 柳絮笑了:“可不是。我在伦敦的时候,出门不戴围巾,回来一擦鼻子全是黑的。” 两人都笑了。笑声不大,在餐厅轻柔的钢琴声里,像两个异乡人偶然聊到了共同的经历,生出几分亲切。 第87章 试探 柳絮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这个林静山,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恰到好处,既不咄咄逼人,又不显得过分好奇。他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放松警惕,知道怎么在闲聊中把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而且,他出现在这里的时机太巧了。她第一天住进华懋饭店,第一天来西餐厅吃晚饭,就有一个“恰好”坐在对面看书的男人,“恰好”在她坐下之后走过来搭讪,“恰好”对她的两食生意表现出了适度的兴趣。 在1940年的上海,没有那么多恰好。恰好太多次了就有点刻意了。 柳絮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愈发松弛。她端起酒杯,冲他微微举了举:“林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在上海这里人生地不熟,能遇到个说得上话的人不容易。” 林静山也端起茶杯——他没有点酒,跟她碰了一下:“彼此彼此。林小姐要是不嫌弃,改天我带你逛逛上海。外滩、豫园、静安寺,都有看头。” “那就先谢谢了。”柳絮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用叉子戳了一块焦糖布丁送进嘴里,眯了眯眼睛,“嗯,这个布丁不错。林先生要不要也来一份?” “不用了,我不太爱吃甜食。”他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林小姐一个人来上海做粮食生意,家里人不担心吗?” “家里人口多,顾不过来。”柳絮说得轻描淡写,“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走南闯北这几年,早习惯了。” “倒也是。”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而聊起了上海的天气、外滩的建筑、法租界的梧桐树。话题散而随意,像两个萍水相逢的人漫无边际地闲聊。 柳絮应付自如。她说新加坡的天气,说伦敦的雾,说南洋的稻田,说船运的行情。每一个话题都接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既显得见多识广,又不暴露任何真正的信息。 半个多小时后,她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做出要走的姿态。 “林先生,今天谢谢你陪我聊天,让我初来这里就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时间不早了,我想先回去休息了。” 林静山立刻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动作绅士而得体:“我送你。” “不用了,我就住在楼上。”柳絮拎起手包,冲他点了点头,“改天见。” “改天见。”他站在桌边,目送她走出餐厅。 柳絮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堂,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门打开,走进去,转身,面朝外。 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见林静山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什么。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柳絮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 林静山。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这个名字大概率是假的,就像她“林苏”的名字一样。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商人,晚饭时间独自坐在西餐厅里看书,看见一个独身女人就过来搭讪,聊了半个多小时,话题从粮食到英国到新加坡,什么都碰了,什么都没问深—— 不对。他不是没问深,是问得很聪明。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软尺,轻轻地测量,不让你觉得越界,但测量完之后,你的身高体重三围他全有了。 他问了什么?她说了什么? 柳絮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她说了粮食、暹罗、田庄、新加坡、伦敦政经,这些都在她预设的框架里,其余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林静山的问题覆盖了她的背景、生意、家庭、教育、来上海的目的,几乎是全方位的摸底。 这不是普通人的好奇。而是审问,只不过裹了一层糖衣,让人察觉不出来罢了。 电梯到了九楼。柳絮走出去,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套房,反锁好门,把链条挂上,又在门把手上放了一个衣架,这样如果有人从外面开门,衣架会掉下来发出声响,也能给她警示。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在沙发上坐下来,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人的影子。 林静山。做进出口贸易的。在日本待过,在英国待过,中文流利,英语标准。三十五六岁,气质斯文,举止得体,但骨子里有一种藏得很深的警觉—— 那种像是军人的警觉。 柳絮最近见过太多军人了。他们有很多相像之处,坐姿、走路的步态、目光扫过房间时的角度、对门口和窗户的位置无意识的关注,这些小细节,是藏不住的。 而且林静山的西装太合身了,他穿起来的感觉不像商人,倒像是一个穿惯了制服的人,换了一身便装。他端茶杯的姿势也不对手指的位置太靠下,像是习惯了握什么更粗的东西。 柳絮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翡翠平安扣。 如果她的判断没错,这个“林静山”极有可能是日本人。而且不是普通的日本人,能说一口流利中文和英语、受过专业训练、住得起华懋饭店、对每一个新来的中国人都要摸一遍底的人,至少是个情报人员。 特高课?还是陆军情报部? 不管是哪个,她已经被盯上了。 柳絮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 太快了。她住进华懋饭店还不到一天,就已经有人上门来摸她的底。这说明什么?说明日本人对外滩这些高级饭店里每一个新面孔都盯得很紧,尤其是中国人,尤其是有钱、有背景、看起来能做大事的中国人,哪怕是祖上移民到南洋国家的中国人他们都在时刻的关注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眉目舒展,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她今天表现得不错,不卑不亢,从容自然,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预设的框架里。就算林静山回去把今天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分析一百遍,也挑不出什么硬伤。 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轮。 如果他真的怀疑她,接下来还会有第二轮、第三轮。也许明天他会在咖啡厅“恰好”出现,也许后天他会邀请她一起去逛豫园,也许下周他会介绍几个“生意上的朋友”给她认识,每一个都是试探,每一个都是套路。 柳絮把翡翠平安扣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柳絮,你可得撑住了。”千万别急着杀了他。 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外滩灯火渐渐暗了,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她听着那座城市的呼吸,慢慢沉入了睡眠。 第88章 引荐 第二天一早,柳絮刚在咖啡厅坐下,林静山就“恰好”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单排扣西装,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看见她便露出温和的笑容:“林小姐,真巧。最近睡得好吗?” “还不错。”柳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林先生也来吃早饭?” “我习惯每天这个时候下来喝杯咖啡。”他在对面坐下,随手把报纸放在桌上,“今天天气好,外滩走一走很舒服。林小姐要是有空,我可以给你当个向导。” 柳絮故作犹豫,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林先生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静山带着她走遍了上海。外滩的清晨,豫园的午后,静安寺的黄昏,霞飞路的夜景。他像一个真正的向导,对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都如数家珍,偶尔穿插几句英国留学时的趣事,或是日本旅居时的见闻。他的知识面很广,从建筑风格到历史典故,从茶叶品鉴到股市行情,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能聊上几句。 柳絮也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她会在看到海关大楼时感叹英国哥特复兴式建筑的雄伟,会在豫园的九曲桥上拍照留念,会在静安寺的香炉前煞有介事地许愿。她的英语和中文一样流利,偶尔蹦出提前一晚上在学习机里现学的几句法语,显示出一个南洋富家千金应有的教育背景。 她把一个外地人对上海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但又不过分热切,保持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人特有的从容的千金大小姐演活了。 柳絮觉得自己现在去竞选奥斯卡影后绝对的实至名归,毕生的演技都贡献在这里了。 几天相处下来,林静山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克制的亲近。他会在过马路时自然而然地护在她身侧,会在起风时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会在她多看一眼某样东西时默默买下来递到她手里。这些举动做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又不至于让人反感,他把那种有教养的男人对女士应有的体贴表现的淋漓尽致。 柳絮照单全收,心里却清醒得很。这些温柔体贴的背后,是一双永远在观察的眼睛。林静山记住了她喜欢喝什么茶、吃什么甜点、看什么风景,也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提起她几天前随口说过的某个细节,像是在确认她的话是否前后一致。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外滩的一家俄国餐厅吃晚饭。餐厅不大,但格调高雅,墙上挂着几幅列维坦的风景画复制品,留声机里放着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柳絮切着一块基辅鸡卷,余光瞥见林静山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林小姐,”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你之前说来上海是为了找粮食的销路,”他的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了几分,“这几天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正好认识几个做这方面生意的朋友。他们对南洋的粮食很感兴趣,想跟你见一面,不知道你这边方便不方便?” 总算来了,柳絮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切鸡卷:“是吗?那太好了。是什么样的人?” “日本人。”林静山说得直白,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你应该也知道,现在上海的粮食市场,日本人说了算。想做大生意,绕不开他们。” 柳絮放下刀叉,露出一个迟疑的表情:“日本人?林先生,不瞒你说,我们家在南洋跟日本人打过交道,对他们的印象……不算太好。” “我理解。”林静山点点头,语气诚恳,“生意归生意,政治归政治。你是来做买卖的,又不是来搞政治的,谁的钱不是钱?再说——”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日本人出的价,比市面上还高两成。” 柳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权衡。窗外,黄浦江上的船只鸣着汽笛缓缓驶过,江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煤烟味。 “什么时候见面?”她终于开口。柳絮扮演的到底是个生意人,在商人眼中国家无界限,利益至上。 林静山的嘴角微微翘起:“明天晚上,华懋饭店的宴会厅。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第二天傍晚,柳絮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装束。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长度及踝,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黑色的蕾丝,庄重而不失优雅。首饰只戴了那枚翡翠平安扣和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头发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番,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有底气有分寸,能谈生意的南洋富商。 宴会厅在华懋饭店的八楼,包间里灯火通明。柳絮推门进去的时候,林静山已经在了,正跟三个日本男人用日语低声交谈。看见她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用中文介绍:“林小姐来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三个日本人依次起身。最年长的那个五十来岁,矮胖身材,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眯着眼,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商人。林静山介绍说这是田中先生,三井物产的上海代表,专门负责粮食和农产品的采购。 中间那个三十出头,瘦高个,面容冷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套藏青色的西装,袖口的袖扣是银质的,刻着细密的纹路。林静山介绍说这是山本先生,日本陆军后勤保障部的文职官员,负责军需物资的调配。柳絮注意到他握手时手指的力度,比商人重一些。 最年轻的那个二十七八岁,穿军装,但没戴军衔,腰板挺得笔直,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林静山介绍说这是佐藤先生,陆军部派来的联络员。柳絮跟他对视了一秒,微微颔首,对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 柳絮在心里迅速做了判断。田中看起来像纯粹的商人,山本是半军半商,佐藤,这个人是纯军人,而且是那种有身份的军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这场“生意”的背后,站着日本陆军。 第89章 相谈尽欢 “林小姐,久仰大名。”田中用流利的中文开口,笑容可掬,“林先生跟我们提起过您,说您的家族在南洋是做粮食买卖的?” “不敢当。”柳絮用中文回答,语气不卑不亢,回答的滴水不漏,“家里也就做点小生意,卖卖剩余的粮食,家族听说中国这边市场需求量大,让我过来瞧瞧学学经验。” 山本接过话头,中文说得比田中还好,几乎听不出鬼子自带的那种口音:“林小姐谦虚了。暹罗米在市场上很抢手,如果能打通南洋到上海的渠道,对买卖双方都是好事。” “山本先生说得对。”柳絮在桌边坐下,姿态从容,“不过据我所知,现在上海对粮食的管控很严格,私人进口的手续不太好办。这方面,还要仰仗在座的各位帮帮忙。” 田中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手续方面,林小姐不用担心。三井物产有专门的渠道,只要质量过关,数量够大,我们可以包销。这是初步的合作意向,林小姐可以先看看。” 柳絮接过文件,低头翻看。条款写得很专业,价格、数量、交货方式、付款条件,一应俱全,确实比市场价高出两成。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交货地点不是上海港,而是指定的一处仓库,在吴淞口附近,标注为“军方监管区域”。 她的目光在那条上停了一瞬,随即翻过去,面上不露分毫。 “条件很优厚。”她合上文件,抬起头,“不过我对上海的情况还不太熟悉,吴淞口那边的仓库……安全吗?” 山本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林小姐放心,那是军方的仓库,安保措施一流。货物进到里面,丢不了,也坏不了。” “军方的仓库?”柳絮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迟疑,“我的货都是民用的粮食,进军方仓库……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田中笑着摆手:“不会不会,这只是临时的存放点。上海港的民用仓库现在都满了,只有军方那边还有空位。林小姐放心,手续都是合法的,我们不会让你为难。” 柳絮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认真考虑。实际上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吴淞口的军方仓库。如果日本人在那里存放粮食,那会不会也存放别的东西?比如,从各处搜刮来的古董、黄金和其他战略资源? “这方面我不太懂,我需要回去好好研究一下,顺便问问家里。”她把文件收进手包,“谢谢田中先生的好意。” “不急不急。”田中端起酒杯,“来,先吃饭。林小姐是客人,我们尽地主之谊。” 宴席上的菜很丰盛,日本料理和中餐还有南洋餐混搭,生鱼片、天妇罗、红烧海参、清蒸鲥鱼、肉骨茶、沙爹摆了一桌子。清酒是上好的“月桂冠”,温在瓷壶里,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觥筹交错间,柳絮注意观察着三个日本人。田中酒量很好,几杯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在南洋做生意的经历,讲橡胶园和那边的锡矿,山本始终保持着清醒,酒喝得很少,话也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比如粮食的库存有多少?船期怎么安排?走什么航线?谁来押运?每一个问题都像是考试,标准而专业。 那个年轻的佐藤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他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杯没动过,筷子也只动了几次。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桌面上,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起来,在柳絮脸上停一停,然后又落回去。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台机器在精准的做扫描。 柳絮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那是军人的审视,不是看一个女人,而是在看一个目标。 宴席进行到一半,山本忽然提了一个问题:“林小姐是从新加坡来的,那边最近闹得厉害,英国人不太平吧?” “还好。”柳絮夹了一块生鱼片,蘸了点酱油,“英国人管得严,但生意照做。怎么,山本先生对新加坡也有兴趣?” “随便问问。”山本笑了笑,“我在南洋待过几年,对那边的情况还算了解。林小姐说的田庄在暹罗什么地方?” “清迈附近。”柳絮随口报了一个地名,“山地多,种稻米的条件其实不算最好,但胜在土地便宜。我们家在那边的地是早些年买的,现在增值了不少。” “清迈。”山本点了点头,“是个好地方。我去过一次,那里的寺庙很有名。” 两人就这样聊起了南洋的风土人情。山本的知识面确实广,从暹罗的稻米品种到马来亚的橡胶种植,从荷属东印度的香料贸易到菲律宾的蔗糖产业,都能说上几句。柳絮应对自如,她对南洋的了解来自现代的视频讲解和林教授的填鸭式教育,毕竟她给自己立了一个南洋千金的人设,只有说得足够详细,足以让人相信她真的在那里生活过。 田中像是喝得有点多了,开始讲一些不太着边际的话:“林小姐这么漂亮又能干,家里一定很着急你的婚事吧?有没有考虑过留在上海?上海的好小伙子可不少。” 柳絮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林静山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田中先生喝多了。林小姐别介意。” “不会。”柳絮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各位,我明天还有事,今天就到这里吧。” 三个日本人都站起来。田中握着她的手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合作愉快”。山本礼貌地点了点头,用中文说了句“林小姐慢走”。佐藤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伸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微微颔首。 林静山送她出包间。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里有一丝关切。 “还行。”柳絮拢了拢披肩,“你的这些朋友……挺有意思的。” 林静山笑了一下:“生意场上的人,什么样都有。你要是觉得不习惯,后面的事我帮你谈,你不用每次都出面。” “不用。”柳絮摇头,“既然是做生意,还是我自己来比较放心。对了,那个佐藤先生……怎么一直不说话?” 林静山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就是那个性格,不爱说话。你不用在意。” 柳絮“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林静山在提到佐藤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他送她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林小姐,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么?” “山本那个人,看起来斯文,实际上很精明。他问你那么多南洋的事,未必是闲聊。”林静山看着她,目光认真,“如果你的生意有什么不方便让人知道的背景,最好提前想好说辞。” 柳絮心头一凛,面上却笑了笑:“林先生多虑了。我就是个做粮食生意的,能有什么背景?” “那就好。”他点点头,“晚安,林小姐。” “晚安。” 电梯门关上,柳絮靠在墙壁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林静山最后那句话,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试探她?如果是帮她,说明他至少表面上是站在她这边的——一个“商人”提醒另一个“商人”防备日本人的盘问,这说得通。如果是试探,那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我给你一个机会把谎话编圆。”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她已经被放到了棋盘上,而林静山,不管他是谁,都是那个坐在棋盘对面的人。 回到房间,柳絮照例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户,在门把手上挂了衣架,然后坐到梳妆台前,把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田中属于三井物产公司,职业是粮食采购。这个人应该是真的商人,但他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日本人让她看到的,不好说。他的作用是让她放松警惕,相信这是一场正常的商业谈判。 山本这人是陆军后勤部文职官员,军需物资调配。这个人是最危险的。他的每一个问题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从粮食的产地、品种、产量,到运输的路线、时间、方式,全是干货,没有一句废话。他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答案之间的缝隙。 佐藤是陆军联络员,不说话,不喝酒,不吃东西,只是坐在角落里看她。这个人比山本更危险。不说话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没什么好说的,一种是什么都不用说。佐藤显然是后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释放一个信号,这场“生意”背后,有日本军方在盯着。 而林静山,他是最让柳絮拿不准的人。 他引荐了这些日本人,但又在电梯口提醒她“想好说辞”。他到底是日本人那边的人,还是有自己的算盘?如果他真是特高课的人,那他的任务就是接近她、摸底她、确认她是不是间谍。但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他的行为又不像单纯的监视,他帮她拿外套、给她买糖炒栗子、在她鞋跟卡进石板缝的时候扶她一把,这些细节都表明这人善于伪装,如果不是日本特高课的,难道是中统那边的。 不过没关系,她刚刚已经趁着这些人不注意的时候在他们的公文包上面偷放了微型虫子窃听器。 第90 章 再见老方 柳絮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把今晚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起身去洗漱。 她没有急着听窃听器的内容。那些虫子是她在宴席间借着起身敬酒、弯腰拿包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贴在三个日本人公文包底部的。虫子很小,自带磁吸,颜色和皮革相近,不翻过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接收器在她空间里,隔着几公里信号完全够用。 现在不是听的时候。夜深人静,整层楼都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可能被隔壁房间的人注意到。反正最新型的窃听器自带录音功能,明天听完全可以。 柳絮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些面孔暂时推到一边。 窗外,外滩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第二天一早,柳絮照常下楼吃了早饭,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注意她之后,便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在南京路上绕了两圈,又换了两次车,才朝法租界的方向去。 路上她找了一个僻静的巷子,从空间里取出接收器,戴上耳机,把昨晚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录音的前半段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她走后,三个日本人和林静山又坐了一会儿,田中和山本用日语聊了几句闲天,无非是抱怨上海的天气太潮湿、清酒不如本国产的好喝之类。佐藤始终没说话,只是在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然后,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什么收获的时候,录音里传来了山本的声音,语气比她在场时随意了许多,带着一种同僚之间才会有的放松。 “佐藤少佐,今天辛苦了。” 柳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接收器。 少佐。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呼吸依然平稳。她闭上眼睛,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些,继续往下听。 佐藤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简洁:“分内之事。倒是你,山本,问得太细了。一个南洋来的女商人,不至于让你这么紧张。” “谨慎总没有坏处。”山本笑了笑,“上海这个地方,什么人都可能有。前几天七十六号在永巷那边折了两个特务,到现在还没查到是什么人干的。上面很重视,让我们多留意新面孔。” “所以你怀疑她?” “说不上怀疑。只是觉得……太巧了。一个南洋富家小姐,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上海做粮食生意,住进了华懋饭店,松井就坐在她对面。”山本顿了顿,“林桑,你怎么看?”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柳絮能想象林静山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红茶,不紧不慢地思考着该怎么回答。 “我的看法跟山本先生一样,”他终于开口,语气平和,“谨慎些没有坏处。但这几天接触下来,我觉得她的背景没什么问题。南洋华侨商会的推荐信是真的,她说的那些南洋的事情也对得上,英文和中文都流利,举止谈吐都符合她的出身。如果说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可能就是太完美了。完美的背景,完美的谈吐,完美的时机。” “可是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佐藤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 “那倒不一定。”林静山说,“有钱人家的女儿,从小培养出来的,自然处处得体。南洋那边很多这样的家族,子女从小接受西式教育,见过世面,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这很正常。如果她表现得毛毛躁躁的,反倒更可疑。” 田中插了一句:“那林桑的意思是,她没有问题?” “我没有说她完全没有问题。”林静山的声音很稳,“我只是说,目前看到的这些,都不足以证明她有问题。需要更多时间观察。” “那就继续观察。”佐藤一锤定音,“粮食的事,如果真的能谈成,对军方有好处。南洋的米价比本地便宜三成,质量也好。上面已经在催了,尽快把渠道建起来。至于她这个人,林桑,你负责跟下去。有情况随时报告。” “明白。” 录音到这里,后面就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和脚步声,几个人散了。 柳絮关掉接收器,靠在巷子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静山的身份她是真的看不透了,没想到他竟然会在佐藤面前替她说了话。虽然他说的是“需要更多时间观察”,但客观上,他挡掉了佐藤对她的直接怀疑。 这到底是为什么?是真的觉得她没有问题,还是有别的打算? 柳絮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既然山本提到了永巷的特务被杀,说明日本人已经把这件事跟新面孔联系起来了。她在华懋饭店的高调亮相,恰好撞上了这个敏感时期,被盯上是必然的。 但她不能因为这个就缩回去。越是龟缩,越显得可疑。她得继续演下去,把“林苏”这个人设坐实,让日本人相信她只是一个来做生意的南洋千金。 至于林静山,不管他是敌是友,她都得接着跟他周旋。至少目前看来,他在保护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份“保护”她可以暂时利用,但不能相信。 柳絮把接收器收回空间,换好装以后从巷子里走出来,重新叫了一辆黄包车,朝老方的住处去。 她得把发报机和密码本交出去。这些东西在空间里放了几天了,虽然安全,但老方那边应该等急了。 车子在离巷口两条街的地方停下来,柳絮付了车钱,步行过去。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踪,也没有可疑的人蹲守,才快步走进去。 老方家的门还是老样子,漆面斑驳,门环上挂着一把旧锁。她按照上次约定的暗号敲了门,三长两短,停一下,再两短。 门很快就开了。老方站在门后,看见是她,连忙让开身子让她进去,又迅速把门关上。 “你可算来了。”老方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这几天我听说永巷那边死了两个76号的?” 柳絮忍不住笑了:“您这消息得到的挺快。” 老方摆摆手:“不管怎么说,你没事就好。东西呢?” 柳絮提前从空间里拿了出来,假装是从篮子里取出的,发报机和密码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一样不少。 老方伸手摸了摸发报机的外壳,又翻开密码本看了几页,确认无误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东西在就好。玉兰花呢?她怎么样了?” “她应该还在安全的地方藏着,暂时没事。我一会儿还要去看她。”柳絮在椅子上坐下来,“你这几天怎么样?外面风声紧不紧?” “紧。”老方戴上眼镜,在对面坐下,“七十六号的人跟疯了一样,满城搜。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还好些,华界那边简直翻了个个儿。不过他们搜的是‘暴徒’,不是发报机,所以暂时没查到我们头上。倒是你——”他看了柳絮一眼,“你住到华懋饭店去了?” “你知道了?” “刘春前天在街上看见你了。说你穿得跟个阔太太似的,差点没认出来。”老方推了推眼镜,“你怎么想的?住那种地方,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柳絮把这几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认识林静山,被引荐给日本商人,对方提出在吴淞口交货。她没有提窃听器的事,也没有说林静山的身份,只是说那几个人“看着不像是纯粹的商人”。 老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等柳絮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第91 章 一举多得 老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等柳絮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吴淞口的军方仓库……”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我知道一些。” 柳絮眼睛一亮:“你知道?” “之前听南京那边的人提过。日本人在吴淞口那边圈了一大片地,修了几个仓库,对外说是存放军需物资,但实际上什么都放——粮食、军火、药品,还有……”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还有从全国各地搜刮来的东西。字画、瓷器、青铜器、黄金成箱成箱地往里面搬。我听说,他们打算挑一批好的运回日本去。” 柳絮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点了点头:“果然。” “你问这个做什么?”老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警觉,“柳絮,你不会是想打那些东西的主意吧?” “我就是问问。”柳絮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对了,我之前说的那批粮食和药品,你找到路子了吗?” 老方见她转移话题,也没有追问,顺着说下去:“找到了一个人。在青浦那边有个船老大,姓陈,专门跑长江航线的。他以前给新四军运过物资,路子很野,人也可靠。不过最近江面上查得严,他不敢走大船,只能用小船分批运。时间上要慢一些。” “慢一些不要紧,安全第一。”柳絮从口袋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数字,是她在空间里存放物资的清单——递给老方,“这是第一批的清单,粮食两百吨,药品一百五十箱,还有一批武器。你先看看,具体怎么运,你安排好了通知我。” 老方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手指微微发抖。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柳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这些东西……” “我说了,代表家族捐的。”柳絮的语气平淡,“你只管收,别问那么多。贺团长他们知道什么情况,你只要保证物资安全送到就行了。” 老方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行。我不问。”他说,“这批东西要是能运出去,前线能少死多少人……柳絮,我替同志们谢谢你。” “别说这些。”柳絮站起来,“我去看看玉兰花。她那边有什么需要的吗?” “你去看她就知道了。我这边不方便去,你帮我带句话,东西拿到了,让她安心藏着,等风头过了再安排她。” 柳絮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方。他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眼眶微微泛红。 “老方,”她轻声说,“你们也小心。有什么事,你让刘春去找我。” “好。” 柳絮从老方家出来,照例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朝金陵中路的方向走去。 同福里的弄堂还是老样子,安静得有些沉闷。她走进去,一直走到最里面,上了二楼,按照约定的暗号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于瑶半张脸。看见是柳絮,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猛地拉开门,一把将柳絮拽了进去。 “你可算来了!”于瑶的声音发颤,拉着柳絮的手不放,“你这几天都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柳絮拍了拍她的手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于瑶瘦了一圈,脸色有些苍白,头发随意地扎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有光。 “你这几天怎么过的?”柳絮在桌边坐下,环顾了一圈屋子。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罐头和干粮的包装纸,桌上的水壶是凉的。 “挺好的。”于瑶给她倒了杯水,“就是闷得慌。地下室潮湿,我白天在上面待着,晚上下去睡。外面有人敲门我就躲下去,没人我就上来透透气。你放心,我谁都没见。” 柳絮从篮子里取出一包东西,她在路上的时候就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篮子里,有新鲜的馒头、卤牛肉、苹果,还有两罐奶粉和一包茶叶。于瑶看见这些东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忍什么。 “别跟我客气。”柳絮把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吃饱了才有力气。” 于瑶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嚼着。嚼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柳絮没有劝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于瑶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让你看笑话了。我没事,就是……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柳絮把卤牛肉推到她面前:“多吃点。老方让我带话给你,东西拿到了,让你安心藏着,等风头过了再安排你。” 于瑶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从同福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柳絮站在弄堂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脑子里从之前听到老方说的那个吴淞口岸之后,她心中的念头越转越清晰。 她在华懋饭店的这几天,没少留意大堂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商人。丝绸、茶叶、瓷器,这些中国货在国际市场上从未失去过吸引力。一个南洋来的女商人,在上海谈完粮食生意,顺手进一批丝绸带回新加坡,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这种行为肯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而丝绸轻便、体积小、价值高,一匹上好的杭罗,卷起来不过手臂粗细。如果她购买了一批丝绸,用木箱装好,贴上“林氏贸易”的标签,走正常的出口手续,那么这些箱子到了吴淞口码头,日本人会怎么处理? 正常检查,正常放行。他们是不会把每一箱丝绸都拆开来验的,尤其是当这批货的购买者正是跟三井物产谈粮食合作的南洋林苏小姐时。 但如果,箱子里的东西,在检查之后、上船之前,被换成了粮食呢? 柳絮的脚步慢了下来,脑子里开始勾勒一条完整的路径。 第一步,她需要找一个可靠的货代,一个能帮她搞定出这个人得跟码头熟,跟海关熟,跟日本人的检查站也熟。谁人可以呢?她想到了林静山,既然这人身份不明,和鬼子那边的关系融洽,那么用来利用一下她也毫不愧疚。 第二步,她得真的去花钱买一批丝绸。这是本钱,不能省。真丝绸缎买回来,装箱,贴封条,走正常流程送到吴淞口码头。日本人检查的时候,打开看,只要看到是实物,那么他们的怀疑度也就会减少。 第三步,等检查完了,箱子上了码头仓库,等着装船的时候他就可以把空间里的物品直接转换成粮食了,到时让老方找个可靠的人,送到延安那边去,顺便还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给玉兰花送出去。 真是一举多得! 第92章 计划成功 第二天傍晚,柳絮在华懋饭店的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杂志,喝了一杯红茶。六点五十分,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朝楼上的包间走去。 今晚的饭局人不多,正如林静山在电话里说的,山本、田中,还有他。四个人,一张小圆桌,气氛比上次那场正式的宴席松弛了不少。 柳絮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一件同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像是一个出来跟朋友吃便饭的普通女人,这是她故意的,越是放松的姿态,越能让对面的人放松警惕。 “林小姐,请坐。”山本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动作客气而得体。他今天没穿军装,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律师。 田中已经在座了,圆脸上堆着笑,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已经喝了小半杯。林静山坐在山本旁边,面前是一杯红茶,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林小姐今天气色很好。”田中端起酒杯,“看来在上海住得还习惯?” “托各位的福,挺好的。”柳絮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随手翻了翻,“华懋饭店的服务很周到,我都不想走了。” “那就别走了。”田中哈哈大笑,“上海是个好地方,比新加坡热闹多了。林小姐要是愿意留下来,生意上的事,我们帮你张罗。” “田中先生说笑了。”柳絮合上菜单,点了一份例汤和一份煎鱼,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生意归生意,家还是得回的。不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说到生意,我倒是有个想法,想跟各位商量商量。” 山本挑了挑眉:“林小姐请说。” “我这次来上海,本来是看粮食市场的。但这几天逛下来,发现上海的丝绸也很有意思。”柳絮的语气随意而自然,眼里满是对发现新商机的兴奋,“南洋那边,丝绸一直很好卖。尤其是上好的杭罗、苏缎,价格比这边翻两三倍都不止。我想着,既然粮食的渠道要慢慢建,不如我顺便带一批丝绸回去,先把路子在新加坡那边走起来。” 山本看了林静山一眼,林静山微微点头,示意这个话题可以继续。 “丝绸生意,”山本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林小姐想怎么做?” “简单。我在这边采购一批丝绸,装箱,走正常的出口手续,运到新加坡。”柳絮说得轻描淡写,“量不会太大,先试试水。如果销路好,后面可以长期合作。” 田中插了一句:“林小姐打算走哪个港口?” “当然是上海港。”柳絮看着田中,“不过我听说现在出口查验很严,丝绸这种东西又怕潮怕压,中间折腾太多,品相会受影响。所以我想着,能不能借用一下三井物产的渠道?你们在吴淞口那边不是有仓库吗?我的货跟你们的货一起走,省事也省心,放心该付的运费我这边一分不少。” 听到吴淞口三个字,山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林小姐对吴淞口那边感兴趣?”他问,语气不咸不淡。 “谈不上感兴趣。”柳絮笑了笑,“就是觉得方便。我听人说,三井物产在那边有仓库,有通道,跟海关也熟。我的货要是能跟你们的货一起走,省得我自己去跑那些麻烦的手续。山本先生也知道,我一个女人家,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能省事就省事。” 柳絮把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示弱,毕竟一个在上海举目无亲的女人,想借本地伙伴的渠道做点小生意,这借口合情合理。 山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柳絮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看了林静山一眼。 林静山放下茶杯,开口了:“林小姐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丝绸生意利润高,周转快,比粮食好做。而且——”他转向山本,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观,“如果林小姐的丝绸能跟我们的货一起走,对双方都有好处。她的货有了渠道,我们的货也多了个掩护。现在江面上查得紧,民用物资的箱子多了,军需的箱子反而不那么显眼。” 柳絮心里一动。林静山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帮她说话,但实际上是在提醒山本,毕竟军用物资混在民用物资里,一看就有些猫腻。 山本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林桑说得有道理。林小姐,你的想法可以考虑。不过吴淞口那边的仓库是军方管制的区域,外人进去不太方便。你的货如果需要存放在那边,得提前报备,手续上要花几天时间。” “这个没问题。”柳絮立刻接话,“我不急,等手续办好再说。反正粮食的事也要谈,两边一起推进,也不耽误什么。” 山本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田中倒是很感兴趣,开始问她要进多少丝绸、什么品种、预算多少,一副真的要帮她做生意的样子。柳絮一一作答,数字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她真的已经在南京路上看好了一批货。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粮食上。山本重新拿出了那份合同,把几个关键条款又解释了一遍。价格、数量、交货时间、付款方式,每一条都谈得很细。柳絮认真地听着,偶尔提出几个关于生意人才会关心的细节问题:汇率怎么算?货款是付美元还是法币?如果船期延误,违约金怎么算? 这些问题让山本对她的“商人”身份更加确信。一个没有做过跨国贸易的人,是不会想到这些的。 “林小姐很专业。”山本在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后,由衷地说了一句。 “家里教的。”柳絮谦虚地笑了笑,“我父亲常说,生意场上,细节决定成败。” 合同的大框架定了下来。具体的数字,柳絮说要回去跟家里再确认一下,过几天给答复。山本没有催,只说“静候佳音”。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田中喝得有点多,被服务员扶着出去了。山本跟柳絮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也离开了。 林静山照例送她到电梯口。 “今天林小姐和山本先生他们谈的不错。”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托您的福。”柳絮按了电梯按钮,“那个吴淞口仓库的事,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会。”林静山摇摇头,“山本先生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不过——”他顿了顿,“你进仓库的时候,我有这个荣幸陪你一起么?毕竟仓库里都是粗鲁的男人,让美丽的小姐一个人过去,我担心他们会冲撞了你!” 柳絮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面带微笑,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心。 “当然可以。”她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林先生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面朝外。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看见林静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门关上了。 柳絮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计划成了。 第93章 吴淞口岸 两天后的上午,林静山准时出现在华懋饭店大堂。 “林小姐准备好了?” “好了。”柳絮拎着一只小巧的手包,身上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旅行套装,裙摆刚到膝盖下方,脚上是一双低跟的牛津鞋,方便走路。头发盘在脑后,戴了一顶同色的小帽,看起来干练而利落。 “车在外面。”林静山满眼满眼欣赏的表情,侧身让路,跟在她身后走出饭店大门。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门口,司机是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看见林静山出来,立刻下车拉开了后排车门。柳絮注意到那个司机的站姿,腰板挺直,目光平视,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军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兵。 她不动声色地上了车,林静山坐在她旁边。车子发动,沿着外滩一路向北,拐进了百老汇路,朝着吴淞口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外滩的洋楼和霓虹灯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厂房、堆满货物的码头、横七竖八的铁轨,还有穿着破旧工装的苦力,弯着腰在路边推着板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和江水混合的气味,潮湿而沉闷。 “林小姐的丝绸昨天已经送到码头了?”林静山随口问。 “嗯,昨天下午送的。三十箱,杭罗和苏缎各半,都是上好的货。”柳絮说得自然,这批丝绸是她前天在南京路上真金白银买的,花了整整两千两百块大洋,辛亏背靠国家,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钱对于她来说就是数字。 “三十箱,数量不大,手续应该很快。”林静山点了点头,“山本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仓库那边会优先处理你的货。” “谢谢林先生。”柳絮转头看着窗外,“对了,吴淞口那边的仓库,大吗?” “不小。”林静山的语气平淡,“军方的东西占了大头,民用物资只占一小部分。你的货放在丙区,跟三井的货一起。” 丙区。柳絮在心里默默记下,等一会她要找个机会去侦查一下。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几道检查站,终于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下来。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看见车牌照,敬了个礼,拉开铁门。 柳絮透过车窗往外看。铁门后面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两侧是一排排高大的仓库,灰扑扑的铁皮墙面,屋顶是拱形的,像是倒扣的船壳。每个仓库门口都站着哨兵,有些门口还停着军用卡车,一群苦力正往车上搬东西。 车子在第三排仓库前面停下来。林静山先下车,替柳絮拉开车门。 “到了。丙区三号库,你的货就在里面。” 柳絮下车,踩在水泥地上,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这排仓库很长,目测至少有五十米,每隔十米左右有一扇大铁门,门上挂着编号。丙三号库的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和麻绳混合的气味。 一个穿工装的矮胖男人从仓库里迎出来,看见林静山,点头哈腰地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林静山用日语回了几个字,那人又转向柳絮,换了一副笑脸,用蹩脚的中文说:“林小姐,您的货在那边,请跟我来。” 柳絮跟着他走进仓库。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一排排木箱码得整整齐齐,按照编号分区堆放。她的二十多个箱子被单独放在靠门口的位置,箱子上贴着“林氏贸易”的标签,封条完好无损。 “检查过了?”柳絮问。 “检查过了。”矮胖男人点头,“昨天下午到的,海关的人来看过,没问题。封条贴好了,等装船的时候直接运走。” 柳絮弯腰看了看箱子上的封条,又用手摸了摸箱子的表面,像是在检查做工。实际上,她的余光在扫视整个仓库,布局、通道、照明、哨兵的位置。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门口和几扇高窗透进来一些光。深处堆得密密麻麻的木箱,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她注意到有几个箱子上贴着红色的标签,上面印着日文,还有一个箱子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十字,那是医疗物资的标志。 “那些是什么?”她朝里面努了努嘴,随口问了一句。 矮胖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林静山一眼。林静山微微点头。 “军需物资。”矮胖男人含糊地说,“药品、绷带什么的。” 柳絮“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皱了皱眉。 “林先生,洗手间在哪儿?” 林静山指了指仓库外侧的一排低矮建筑:“那边,拐角就是。我等你。” “好。”柳絮把手包夹在腋下,快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她快速进入洗手间关上门。走到一个带有窗户的隔间,她快速的从空间里拿出侦察型无人机,她展开旋翼,启动开关,屏幕上立刻亮起了实时画面。她操控它从窗户边上沿着仓库外墙低空飞行。 画面在屏幕上铺开。丙区三号库,丙区二号库,丙区一号库,再往里,是一道铁丝网,上面挂着“立入禁止”的牌子。视频画面显示铁丝网后面,是乙区。 乙区的仓库比丙区更大,墙体也更厚实,门口站着一排哨兵,无人机升高一些,越过铁丝网,拍到乙区仓库的全貌,四座大型仓库,呈田字形排列,中间有一个空旷的水泥地,停着两辆军用卡车,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往车上搬箱子。 那些箱子比丙区的木箱小一些,但更规整,外面包着一层油布,看包装的方式,不像是粮食或弹药。 柳絮把无人机降低一些,拉近镜头。屏幕上,一个箱子上的油布被蹭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是木头架子,架子中间夹着一件瓷器。青花缠枝纹,看器型,像是一只梅瓶。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瓷器。成箱瓷器。还有那些用油布包裹的小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字画?青铜器?黄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操控无人机快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沿着乙区仓库的外围飞了一圈,记下了哨兵的位置、巡逻的路线、探照灯的角度。乙区有八组哨兵,每组四人,两小时换一次岗。探照灯有两盏,一盏照向江面,一盏照向仓库内部。 无人机继续往前飞,越过乙区,到了甲区。 甲区只有一座仓库,但比乙区的任何一座都大,外形也不一样,不是铁皮墙,而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看起来更像一座堡垒。门口站着八个哨兵,四个在明处,四个在暗处。仓库的侧面有一条铁路支线直接通到里面,铁轨上停着一节平板车厢,上面放着几个巨大的木箱,每个箱子都有两米见方,用粗铁链固定在车板上。 柳絮把无人机悬停在半空中,拉近镜头。木箱上没有贴标签,只在侧面用黑漆喷了一个编号——甲-07、甲-08、甲-09。箱子的接缝处用铅封封死了,铅封上印着菊花纹章。 日本皇室的标志。 柳絮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箱子里的东西,不像是是普通的东西。能有皇室的标志,看来这里的东西很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操控无人机快速拍了一组照片,然后沿着原路飞回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无人机收回空间的瞬间,她听见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柳絮制造出冲水的声音,然后放了水洗了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裳,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然后推门出来。 迎面碰上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女洗手间里会出来一个女人。柳絮冲他点了点头,快步走回仓库门口。 林静山还站在原地,姿势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手里多了一支烟。看见她回来,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久等了。”柳絮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中午吃的东西不太对付,肚子有点不舒服。” 林静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没事就好。仓库看完了,要不要去码头那边看看?你的货过几天就从那边上船。” “好。”柳絮跟着他往外走,脚步轻松而自然。 从仓库到码头,走路大约五分钟。一路上要经过两道检查站,每道都有哨兵查验证件。林静山掏出一张通行证,哨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柳絮,挥手放行。 码头在仓库区的东侧,紧挨着黄浦江。江面上停着几艘货轮和军舰,远处还能看见几艘挂着膏药旗的炮艇,在灰色的江水里缓缓移动。码头上堆满了货物,苦力们喊着号子,把箱子往船上搬。 柳絮站在码头上,假装看江景,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周围的环境。码头的布局、泊位的位置、货轮的停靠方向、劳工的工作流程——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你的货会从三号泊位上船。”林静山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泊位,“船是大阪商船株式会社的‘樱花丸’,后天装船,大后天出发。山本已经安排好了,你的三十箱丝绸跟三井的货一起走,不用单独报关。” “太麻烦你们了。”柳絮转身看着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等货到了新加坡,我让我父亲寄一些南洋的土特产过来,给大家尝尝。” 林静山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站在江边,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理了理,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姐,”他忽然开口,“你一个人来上海做这些生意,不怕吗?” 柳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怕什么?做生意嘛,有赚有赔,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赚赔的问题。”林静山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上海这个地方,什么人都有。你今天见到的这些日本人,表面上客气,背后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你一个女孩子,独来独往,总归要小心些。” 柳絮心里微微一动。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又像是试探。她垂下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林先生说的是。不过——”她顿了顿,“我来上海这些天,遇到的也不全是坏人。至少林先生就帮了我很多忙。” 车子开回华懋饭店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柳絮下车,跟林静山道了谢,约好后天在码头见面,然后走进大堂,上了电梯。 回到房间,她反锁好门,把链条挂上,窗帘拉严,然后从手包里取出无人机,把拍到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柳絮把照片收好,从空间里取出一张白纸,开始画吴淞口仓库的布局图。 甲区在最里面,靠江最近,守卫最严。钢筋混凝土结构,有铁路支线直接通入,说明有重型物资要运出。木箱上的编号甲-07、甲-08、甲-09,至少还有六个箱子已经运走了,或者还没到。 乙区有四座仓库,田字形排列,铁丝网围栏,通电,里面存放的是瓷器、或者其他物品需要装箱运走。 丙区存放民用物资和部分军需,守卫相对宽松。 丁区她没来得及看,但从无人机的画面来看,应该是堆放粮食和弹药的地方,跟丙区差不多。 柳絮把图画好,标上每一个关键位置,然后收进空间里。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外滩的江景,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她要用运丝绸的箱子,把粮食和药品还有玉兰花借着这个机会运出去。然后,把被鬼子抢走的东西全部抢回来,毕竟这些都是华夏的瑰宝。 柳絮的手指轻轻敲着窗台,节奏缓慢而坚定。 第94章 女佣阿瑶 登船那天,天还没亮柳絮就醒了。 她把今天的计划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疏漏,然后起身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明亮,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她对着镜子微微笑了一下,换上那套藏青色的旅行套装,把头发盘好,别上一枚素银簪子。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她在餐厅里“恰好”遇见了林静山。 “林先生早。”她端着一杯咖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樱花丸装船,你什么时候去码头?” “上午十点。”林静山放下报纸,“山本也会去,你要是不方便跟他碰面,你也可以晚一点到。” “不用。”柳絮摇摇头,“山本先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没问题。对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有个不情之请。” 林静山抬眼看她。 “我有个女佣,还有两个家里派来的帮工,”柳絮的语气随意而自然,“这几天他们一直在法租界帮我处理一些杂事,没跟我住饭店。今天装船,我想让他们搭这班船帮我把东西送回新加坡。” 林静山沉吟了片刻:“樱花丸是货轮,没有专门的客舱。不过既然是帮您运货,货舱里腾个地方出来,给您的女佣单独安排一下,应该没问题。我跟山本说一声。至于两个帮工,只能辛苦他们和船员一起住了。” “那就太感谢了。”柳絮端起咖啡杯,冲他举了举,“又欠你一个人情。” 林静山笑了笑,没有接话。 上午九点半,轿车准时停在华懋饭店门口。司机还是上次那个年轻人,沉默寡言,替她拉开车门后便回到驾驶座上。车子先拐到法租界,在同福里附近的街口停下来。 于瑶和另外两个男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于瑶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布旗袍,皮肤画得黝黑,头发剪短了,戴着一顶不起眼的布帽,脚上是一双旧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藤条箱。另外两个男人身材矮小精瘦,皮肤粗糙黝黑,穿着南洋华人常穿的短褂,头上戴着竹编斗笠,乍一看确实像是从南洋来的苦力。这是老方专门找来的自己人,两个人都是南洋华侨,回国参加抗战的,口音和做派都挑不出毛病。 柳絮摇下车窗,冲他们招了招手。三人快步走过来,于瑶拉开前排车门坐进去,两个男人则沉默地钻进后排。车里没人说话,司机毕竟是林静山的人,多说多错。 十点一刻,车子在吴淞口码头外面停下来。林静山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车子过来,朝这边走了几步。柳絮下车,于瑶和两个帮工跟在身后,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着。 “阿瑶。”柳絮侧身让了让,“叫林先生。” “林先生好。”于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南洋腔,是柳絮这几天教她的。她在布庄做了三年生意,迎来送往的本事是有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此刻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看起来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下人。 林静山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他打量着那两个帮工,黝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微微佝偻的腰背,确实像是常年干苦力的人。两个人垂手站着,不敢抬眼,一副下人见主家客人的拘谨模样。 “这两位是?”林静山随口问了一句。 “家里的帮工,阿大和阿二。”柳絮笑了笑,“我父亲不放心我一个人跑这么远的生意,派了他们跟着伺候。这次让他们跟着船回去,顺便跟家里报个平安。” 林静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带路:“走吧,山本已经到了。” 码头上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几艘货轮靠在泊位上,苦力们喊着号子往船上搬货。樱花丸停在三号泊位,是一艘三千吨级的货轮,船体刷着灰白色的漆,烟囱上印着大阪商船的标志。舷梯已经放下来了,几个穿工装的人在甲板上忙碌着。 山本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正跟一个穿制服的人说着什么。看见柳絮过来,他合上清单,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林小姐来了。你的货已经在船上了,三十箱,一件不少。要上去看看吗?” “当然。”柳絮笑了笑,“不亲眼看一下,我不放心。对了,山本先生——”她侧身指了指于瑶和那两个帮工,“您也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运丝绸回去贩卖,这批货花了我不少本钱,实在放心不下。正好让他们几个跟船回去,一来照看货物,二来也好跟我父亲当面汇报这边的情况,让他多准备些粮食,准备好下一批的供货。您这边给的价格实在让我们无话可说,和你们做生意真是我的幸运。” 这话柳絮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合情合理的商业安排,又暗暗捧了山本一把。山本听了果然面露得色,客气地摆了摆手。 “林小姐太客气了。能得到林小姐的信任是我们的荣幸,这批丝绸我是亲眼看着装箱的,不会有问题。” 山本的目光在于瑶和两个帮工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多问。在他看来,南洋富商家里有几个下人随行,再正常不过。 “小事一桩。”山本朝船上招了招手,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跑过来,“货舱后面有个小隔间,原来是放杂物的,收拾一下可以住人。条件简陋,林小姐别介意。至于两位男工,甲板下面的船员舱还有空位,跟他们挤一挤就行。” “不介意不介意。”柳絮转头对于瑶说,“阿瑶,你们先在下面等着,我上去看看货。” 于瑶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帮工站到一边。 柳絮跟着山本和林静山上了舷梯。甲板上堆满了货物,用油布和绳索固定着。一个船员领着他们穿过甲板,走到货舱口。货舱很深,里面码着一排排的木箱,空气里有一股桐油和麻绳混合的气味。 “林小姐的货在那边。”船员指了指货舱左侧的一堆箱子。柳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三十只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贴着“林氏贸易”的标签,封条完好。旁边堆着几十只同样大小的箱子,贴着三井物产的标签。 柳絮沿着狭窄的通道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箱子上的封条,又用手推了推最上面那只箱子,确认稳固。她的目光在货舱里迅速扫了一圈,照明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货舱深处光线很暗。船员们都集中在甲板上,货舱里暂时没有人。从舷梯到货舱,中间要经过一段走廊,走廊尽头有一个拐角,刚好挡住视线。 时间够了。 她直起身,转身走回山本和林静山身边。 “没问题,封条都好好的。”她笑了笑,“山本先生,货舱这边有没有洗手间?早上喝多了咖啡,肚子不太舒服。” 山本指了指货舱外面:“出去左转,走廊尽头有一间。” “谢谢。你们先上去,我马上来。” 山本点了点头,跟林静山一起转身朝甲板走去。林静山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柳絮一眼。柳絮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我马上就来,你们先走。” 林静山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铁板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越来越远。 柳絮等那声音彻底消失,立刻转身回到货舱。她快步走到自己的箱子前面,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意念一动,她从空间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替换箱子。这些箱子是她让老方提前找人做的,尺寸、颜色、标签、封条,全都仿得一模一样,连木头的材质都特意选了相近的。箱子里装的是压缩粮食、布匹、药品和武器,每一箱都码得整整齐齐,重量跟丝绸箱子差不多,搬起来手感不会有太大差别。 她动作极快。收一只真箱子,放一只假箱子,前后不过十几秒。三十只箱子,她只留了最外面靠过道的五只没有换—,那是万一有人临时起意要开箱检查,用来应付场面的。剩下的二十五只,全部换成了物资。 货舱里很安静,只有箱子开合的轻响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她的手指稳得像做手术的外科医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 换到第二十三只的时候,她听见货舱外面传来脚步声。 柳絮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停。她迅速把最后两只箱子换好,把真丝绸收进空间,然后直起身,弯腰假装在系鞋带。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货舱门口,是那个带他们进来的船员。 “林小姐?您好了吗?” “好了好了。”柳絮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门口走去,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货舱里灰尘太大了,我鞋带松了都没注意。走吧。” 船员没有多问,侧身让她先走。柳絮走出货舱,沿着走廊朝甲板走去。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船员正站在货舱门口,没有进去。她的二十五只箱子安安静静地码在角落里,封条完好,看起来跟之前一模一样。 柳絮走上甲板,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山本和林静山站在舷梯旁边,正在跟什么人说话。看见她出来,山本笑了笑。 “林小姐,货看完了?” “看完了。谢谢山本先生帮忙。” “小事。”山本摆摆手,“你的女佣已经安排好了,在货舱后面的隔间里。条件简陋,但干净。两个男工在船员舱,已经交代过了。” “太感谢了。”柳絮走到舷梯边,朝下面看了一眼。于瑶站在码头上,藤条箱放在脚边,正抬头往船上看。柳絮冲她招了招手,于瑶拎起箱子,沿着舷梯走上来。两个帮工跟在后面,沉默地扛着几只随身包袱。 第95章 离别 柳絮拉着于瑶的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阿瑶,上了船你就跟着这位先生走。”她指了指刚才那个船员,“到了香港,记得帮我买一些白咖啡和白胡椒粉带回去给我爸。还有——”她转向两个帮工,语气里带着几分主人的威严,“阿大阿二,你们把我的丝绸看好了,这可是三十箱上好的货,要是弄丢弄坏了,我可不依!” “小姐放心,我们一定看好。”两个人恭恭敬敬地应了,南洋口音浓重,听起来格外可信。 于瑶看了柳絮一眼,眼眶微微泛红,但忍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拎着藤条箱跟着船员走了。两个帮工也低头跟上。 柳絮站在甲板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入口,然后转身望着黄浦江灰色的江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风带着水腥气和煤烟味灌进肺里,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呼吸得这么畅快过。 二十五箱物资,换得干干净净。于瑶和两个同志上了船,这两天就能到香港,然后转道去后方。老方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时会有人在香港码头接应。 “林小姐,该下去了。”林静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絮转身,跟着他和山本走下舷梯。踩到水泥地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樱花丸。灰白色的船体在阳光下泛着光,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黑烟,舷梯正在被收起来。 船快开了。 “林小姐,”山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正式的合同,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签了字,这批粮食的生意就算定下来了。” 柳絮接过合同,翻到最后几页,扫了一眼条款。价格、数量、交货时间、付款方式,都跟之前谈的一样。 “没问题。”她从手包里取出一支钢笔,在签名栏上写下“林苏”两个字,字迹流畅而自然。“山本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山本接过合同,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静山站在一旁,看着柳絮把钢笔收好,忽然开口:“林小姐,货也看了,合同也签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柳絮想了想:“等这批丝绸的款子到了,我打算再进一批货。南洋那边的市场很大,光靠这一次不够。如果合作顺利,我想跟三井建立长期的供货渠道。” 山本笑了笑:“林小姐是个爽快人。我喜欢跟爽快的人做生意。” 三人又聊了几句,山本接了一个电话,先走了。码头上只剩下柳絮和林静山,还有那个沉默的司机。 “林先生,”柳絮转身看着他,伸出手,“这几天谢谢你。没有你帮忙,这批货不可能这么顺利,今天晚上不知道有没有空?我在华懋饭店摆一桌,能否赏个脸?” 林静山低头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微微迟疑了一瞬,然后握住了。 “林小姐客气了,这是我的荣幸!”他的声音很轻,“而且林小姐是个聪明人,就算没有我,也能找到别的路。”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但松开的瞬间,他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碰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某种克制之后的流露。 柳絮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是笑了笑。 “走吧,”林静山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我送你回去。” 车子发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柳絮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码头和仓库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丙区的仓库、乙区的铁丝网、甲区的堡垒,它们在车窗外面一闪而过,像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车子开出一段路后,林静山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林小姐那两个帮工,看起来不太像做惯了下人的。” 柳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侧头看他:“哦?怎么这么说?” “太安静了。”林静山望着车窗外,声音淡淡的,“一般的帮工上了主家的车,总要东张西望,或者跟同伴嘀咕几句。他们两个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坐姿也太端正了些。” 柳絮笑了笑,语气轻松:“那是我特意交代过的。在我父亲面前随意些没关系,在外面不行。我们林家在南洋虽然不算什么大门大户,但规矩还是要讲的。下人没规矩,丢的是主家的脸。” 林静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林家家教严,难怪林小姐做事这么有分寸。”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柳絮总觉得里面还有别的意思。她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转头继续看窗外。 车子在华懋饭店门口停下来。柳絮下车,跟林静山道了别,转身走进大堂。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静山的车还没有走。他坐在后排,车窗摇下来一半,正看着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晚上见!”柳絮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林静山微微点头,摇上车窗,车子缓缓驶离。 柳絮站在大堂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南京路的车流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回到房间,柳絮反锁好门,把链条挂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闭上眼睛,把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箱子换好了,于瑶送走了,合同签了。一切顺利。但林静山最后那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 他的观察力太强了。老方送过来的几个人中,她已经特意挑了两个最沉得住气的,一路上也交代过不要多话,但还是被林静山看出了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 他不是一般人,不过也无所谓了,只要别挡她的路就行,否则…… 柳絮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滩的江景在她面前铺开,黄浦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阳光洒在江面上,碎金一样地闪。 她看着那些船,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林静山握她的手时,指尖那一下不经意的触碰。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他想借此表达什么? 柳絮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她从空间里取出那张吴淞口仓库的布局图,摊在桌上,俯身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乙区、甲区、铁丝网、哨兵、探照灯、铁路支线。 下一次来,就不是只看看了。 第96章 夜探 夜风很凉,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铁锈的味道。柳絮沿着江岸的阴影快速移动,像一只融进黑夜的猫。十分钟后,吴淞口码头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铁丝网、探照灯、岗亭,还有那些沉默的铁皮仓库,像一头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她趴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取出侦察无人机,无声无息地升空,把整个码头扫了一遍。 屏幕上的画面让她的心沉了沉。 丙区,两个哨兵,没有巡逻。乙区,八个哨兵,两组巡逻队,每十五分钟换一次路线。而甲区——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甲区外面站着十个哨兵,明哨六人,暗哨四人。铁丝网后面还有两条军犬,趴在岗亭旁边,耳朵竖着,时不时抬起头嗅一嗅空气。 竟然比白天多了一倍的守卫。 这是临时增加的,还是每天晚上都这样?如果是后者,那甲区里面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 为了怕被狗闻到陌生人的气息,她赶紧的给自己喷了一层气味遮蔽剂,她等了一组巡逻队过去,趁着换岗的空档,从丙区和乙区之间的阴影里穿过去,贴着一排油桶的后面,慢慢地朝甲区的方向摸。红外夜视仪里,前方五十米处有两个热源,那是暗哨的位置。她绕了一个大圈,从一堵矮墙后面翻过去,落地的瞬间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甲区已经在眼前了。 那座堡垒一样的仓库比她白天看到的更加庞大,灰色的混凝土墙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铁路支线从仓库侧面延伸出来,铁轨上停着那辆平板车,白天还在的那些巨型木箱,竟然不见了。 是被运走了,还是推进了仓库里面? 她需要靠近一些,找到仓库的通风口或者侧门。她趴在地上,慢慢地往前爬。前面的空地上堆着几垛木板,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借着木板的遮挡靠近仓库的侧墙。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她的手指触到木板的边缘,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打在她身上,她趁此机会赶紧把夜视仪放到空间里。 探照灯的光线让柳絮整个人僵住了。强光从正前方照过来,把她钉在空地上,无处可逃。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手枪,但她没有动,探照灯亮起的瞬间,至少有三四个方向会同时开火,她再快也跑不掉。 脚步声从灯光的后面传来,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沉稳,不紧不慢。 柳絮慢慢地抬起头。 灯光后面走出了三个人影。 最前面的是林静山。他换了一身军装,不是晚上和她吃饭时那套剪裁合体的西装,而是一套笔挺的日本陆军军装,肩上扛着大佐的军衔,腰间佩着军刀。军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但那道轮廓她太熟悉了。 他身后半步,站着山本,同样穿着军装,中将军衔,表情冷峻,跟白天那个和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最后面的是田中。他没有穿军装,还是那身西装,但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精明而冷酷的脸。 三个人站在探照灯前面,像三尊雕像,把柳絮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静山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里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林小姐,这么晚了,不在酒店待着,一个人跑来这么远的码头散步?”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老朋友为什么深夜还不回家。但柳絮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是确认,是收网,是一切猜测终于得到证实的某种情绪。 柳絮趴在地上,手指还贴着木板边缘。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跑?肯定跑不掉。打?打不过,而且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暴露全部实力。装傻?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军事禁区里,装傻是没用的。 她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双手摊在身体两侧,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探照灯刺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抬手遮挡,只是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灯光后面的三个人。 “林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不,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在下佐藤秀雄,隶属帝国陆军宪兵特高课。”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温和的表情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冷酷,“林小姐,或者我应该问——你到底是谁?” 柳絮冷笑一声:“呵,我竟是何等的荣幸,能让特高课的大佐阁下亲自陪着我演了这么多天的戏。” 山本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冷得像刀:“你是什么人?军统?中统?还是延安那边派来的?” 柳絮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山本,落在佐藤秀雄脸上。 “我想知道,”她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佐藤秀雄沉默了几秒。探照灯的白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军帽的阴影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从你说你在伦敦政经读书的那天晚上。”他说,“我后来查过,那一年伦敦政经的南洋籍注册学生里,没有姓林的。” 柳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相信过我。” “不完全是。”佐藤秀雄的声音很轻,“你的背景做得很好,南洋华侨商会的推荐信是真的,你对南洋的了解也是真的。如果不是这个细节,我可能真的会相信你只是一个来做生意的商人。” “所以你一直在等,等我露出更大的破绽。” “是。”佐藤秀雄没有否认,“我们想透过你,看看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的同党在哪里。这比直接抓你更有价值。” 柳絮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夜风吹动她黑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山本不耐烦了,用日语对佐藤秀雄说了一句什么。佐藤秀雄摇了摇头,用日语回了几句。柳絮听不太懂,也懒得去猜,无非是“再等等”或者“看看她还要说什么”之类的话。 “佐藤先生,”她开口,用的不是“林先生”,而是他的真名,“你想知道我来码头的目的是做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佐藤秀雄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絮慢慢地抬起手,指向甲区仓库的方向:“我来看看,你们藏在里面的东西。” 山本的脸色变了。田中眯着眼盯着她。 “什么东西?”佐藤秀雄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柳絮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知道的。”柳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从中国各地搜刮来的文物,字画、瓷器、青铜器、黄金。成箱成箱的,用油布包着,贴着封条,运回日本,献给你们至高无上的天皇。”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码头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说的对吗?” 码头上一片死寂。连探照灯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山本的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压着怒气:“林小姐,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你们国家有句俗话,叫‘良禽择木而栖’。这些宝物,留在这里只会被战火毁掉。大日本帝国是在帮你们保护——” “保护?”柳絮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你们把它们装箱、贴封条、印上菊花纹章,用军舰运到海的另一边,放进你们的博物馆里,标签上写着‘战利品’——这叫保护?还有被战火毁掉?真是可笑,如果没有你们这些豺狼虎豹,我想它们还好好的呆在自己的地方,不会有任何安全上的问题。” 山本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是说,”柳絮的目光从山本移到佐藤秀雄脸上,“你们日本人觉得,只要给自己美化了借口,就认为自己不是侵略者了?” 柳絮站在那里,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的眼睛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微微眯着,但目光却亮得惊人。 “你们问我是什么人,”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华夏人。” 第97章 反派死于话多 “林小姐,你要相信,大日本帝国是为了大东亚共荣。”佐藤秀雄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课堂上讲授一门他认为理所当然的道理,“我们同属亚洲,应该互帮互助,赶走侵占你们国土的欧洲殖民者,不是吗?” 柳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共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有多荒谬,“你们嘴上是‘解放亚洲、共荣共存’,脚下却是侵略、屠杀、掠夺。南城几十万人的血还没干透呢,佐藤大佐就跟我谈共荣?” 佐藤秀雄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小姐有些冥顽不灵呢。”他叹了口气,“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你已经被我们抓了,不是吗?走吧,林小姐,希望你一会儿能聪明一点,早日说出你的同伙,我可不想你这么美丽的小姐受一点伤呢!” “我没有同伙。” “怎么会没有呢?”田中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愉悦,“你今天白天不是让你的女佣和两个帮工上了船么?” 柳絮的心猛地揪紧了,但她面上没有露出分毫。 “你把他们怎么了?” “船应该快回来了吧。”田中状似无意地看了看手表,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寒。 “你……你们卑鄙!”柳絮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这是对我最好的赞美。”田中笑嘻嘻地欠了欠身,那副嘴脸让人恨不得一拳砸上去。 “走吧,林小姐。”佐藤秀雄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舞会上邀请女伴,“请和我们去一趟宪兵队,欢迎去做客。” “我要是说不愿意呢?”柳絮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山本的声音冷得像刀片划过铁皮。 柳絮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码头上,在探照灯的嗡嗡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带着某种笃定的笑。 “你笑什么?”山本皱着眉头,手里的枪又握紧了几分。 “笑你们蠢罢了。”柳絮收起笑容,目光平静地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你找死——”山本拉开手枪的保险栓,枪口抬起来的瞬间,佐藤秀雄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山本。”佐藤秀雄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山本咬了咬牙,枪口垂下来,但保险栓没有关回去。 佐藤秀雄转向柳絮,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倔强的孩子讲道理:“林小姐,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保证你能安全地出来。你送走的同伴,我们也可以不动他们分毫。如果你想——”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们也可以给你日本的身份,高官、富商,名流、金银随你选。” 柳絮看着他那张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感谢您的好意。”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稀罕。” “我保证您会接受的。”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走吧,林小姐。山本脾气不太好,我真怕自己来不及阻止他开枪。” “那他要开得起来枪,再说吧。”柳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佐藤秀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柳絮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平静得反常的眼睛里找到什么。几秒钟的对视之后,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根值在特务长期训练对危险的一种感知。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柳絮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表情。 “字面意思。” 佐藤秀雄的眉头越皱越紧。面前这个女人,武器已经被收缴,孤身一人被几十支枪指着,却站在那里,笑得像是一个旁观者。这种违和感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训练有素的直觉上。 “来人,请林小姐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被打断的,而是声音自己从他喉咙里消失了。佐藤秀雄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的力气一瞬间全部抽走了。他的手指松开了军刀的刀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怎么回事? 他咬紧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视野开始模糊,探照灯的白光在他眼前扩散成一片混沌的光晕。他看见山本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田中已经歪倒在一堆木板旁边,嘴角还挂着那副讨好的笑,像是在睡梦中还在跟什么人谈生意。 周围的哨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像被割倒的麦子。有人试图举起枪,但手指还没扣到扳机就软了下去。军犬趴在地上,脑袋枕着前爪,睡得安稳。 佐藤秀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膝盖,不让自己倒下去。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柳絮站在探照灯的白光中,黑色的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是声波睡眠弹。”柳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在他耳边,“可是国家爸爸给我研究的带定时功能的哟。我在爬过来的时候,顺手在你们周围放了好几颗。你们太专注于等我上钩了,都没人注意脚下。” 佐藤秀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看见柳絮朝他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柳絮从耳朵里取出特制的耳塞,这是为了隔绝声波睡眠炸弹的影响,“你们想透过我找到我的同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我又何尝不是想要把你们吸引过来呢?” 佐藤秀雄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抓不住,留不下。他想说点什么,但黑暗已经从他视野的边缘蔓延过来,一点一点地吞噬掉所有的光。 最后他看见的,是柳絮站直身体,从腰间抽出了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真是反派死于话多。”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句话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是真理。”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过枯叶。 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 “噗”的一声,像有人在厚厚的棉被上捶了一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节奏稳定,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活儿。 柳絮握着枪,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之间走过。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等把敌人全部清理完以后,柳絮收起枪,站在那片安静得过分的码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哼,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把事情做完之后的平静。 她转身,朝甲区仓库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黑色的刀,笔直地切过码头的水泥地。 第98章 计中计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吴淞口码头沉在一片死寂里,月光稀薄,偶尔从云缝里漏出几缕,照在“樱花丸”三个字上,又很快被吞回去。船桅上的太阳旗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 于瑶从船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看见柳絮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船舷愣了好几秒,才踉踉跄跄地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太感谢你了,林小姐。多亏你给的催眠炸弹和手枪,让我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船上的鬼子都给解决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攥着柳絮袖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她至今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只能跟着那些日本人一起唤她“林小姐”。 “不必客气。”柳絮的声音很平,伸手扶了她一把,“我说过,只要按照纸条上写的来,我们把控了这艘船,未来一定能派上大用场。估计再过不久,乌鸦那边安排的人也该到了。” 柳絮通过之前安放在山本等人身上的窃听器,察觉到了他们对她的怀疑和调查。后来在船上,她故意露出几个破绽,甚至明知那两天有特务在跟踪,她也佯装毫无察觉。有时会跑到巷子里去找于瑶。白天在于瑶他们上船前,她悄悄趁着开车的司机不注意,偷偷递了一张纸条给于瑶,纸条上的内容就是教她如何使用声波睡眠炸弹和怎么去预防。甚至她也明确的写了一旦鬼子停船返航的时候抓住机会让他们在船上解决掉鬼子,然后将鬼子的船开回吴淞口岸。 毕竟那两位南洋华侨,正是她特意请老方安排的,都是会驾船的老手。 晚上和林静山吃完饭后,她特意收拾好自己,然后去门口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吴淞口岸,故意引起林静山一行人上钩。她一路制造假象,把他们引到了吴淞口这边。届时,这些唯一知道自己和于瑶身份的日本鬼子就可以真正的永久性闭嘴了。 到时她便可借“樱花丸”号之名,让乌鸦派来的人换上日军服装,将空间里的物资和船上的物资一起运往后方支援组织。而她的空间,也正好腾出空间,用来放鬼子仓库里的古董和黄金还有其他宝物,这才是真正的一举数得。 现在该灭口的已经灭口了,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她要趁着在天亮前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安排好,省得拖的时间越久情况到时越不利,毕竟节外生枝的情况也不少。 于瑶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想起上船之前,柳絮趁着司机不注意塞给她的那张纸条,纸很薄,叠得四四方方,捏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上面写得很简单,声波睡眠炸弹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鬼子停船返航的时候抓住机会,一个不留。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的,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废话。 她当时看完就把纸条嚼碎了咽下去,纸浆糊在喉咙里,涩得她想吐。 “船上的鬼子和血迹,都清理了吧?”柳絮问。 于瑶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船上总共十个鬼子兵,全都被我们杀了。衣服扒下来了,尸体沉到江底喂了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虚脱。两个时辰前,她还在底舱里看着阿大用扳手砸碎一个日本兵的颅骨,血溅了一地,热腾腾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让她吐了出来,然后不晕船的她,今天晕船晕的厉害。 “船上的那些帮工呢?于姐你们准备怎么安排?” “阿大和阿二把他们都绑起来了,集中在底舱的仓库里。”于瑶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毕竟都是华夏人,在鬼子手底下讨口饭吃。要说全是被逼的,也不现实……” 柳絮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半张脸的轮廓削得很冷。 “先绑着吧。”她说,声音很淡,“后头有不听话的,该处理就处理。组织的安全最重要。” 于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女人说“处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吃饭”一样平常。但她说得对,这条线上牵着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命,由不得自己心软。 “林小姐,你看……我们后面应该怎么做?” “于姐,”柳絮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也软了几分,“您叫我柳絮就行了。对了,我那还有一批物资,放在前边的仓库那了。等乌鸦派来的人到了,麻烦你们一并搬到船上去。那是我特地代表家族捐给给组织的。” 于瑶愣了一下。她看着柳絮,月光下这张脸还很年轻,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学生气。但就是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不但顺利的救她出来,甚至还能让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好,柳妹子。”于瑶的声音有点哑,“我替组织感谢你的慷慨捐赠。等到了根据地,我会上报组织的。” 柳絮摇头。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期待:“对了,于姐等您见到了贺团长和任政委,麻烦您帮我问一句,上次托他们帮我找的主席他们的字,要到了没有?” 于瑶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柳絮又补了一句:“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再帮我求个to签?就是——”她比划了一下,“就是写上‘赠柳絮’三个字,再签个名。最好能写一句鼓励的话。”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像个等着收礼物的孩子。于瑶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笑起来还带着孩子气的年轻姑娘,这几天里做的事,比她这个在上海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人一辈子加起来都多。 “好。”于瑶说,声音很轻,“我一定帮你带到。” 码头东侧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三短一长,是老方派来的人和他约定的暗号。柳絮转头看了一眼,几个黑影从围墙后面翻出来,领头的是老方手底下最得力的交通员,姓周——也就是青鸟,他们也不寒暄,径直上了船,钻进底舱,把那些被绑着的帮工重新检查了一遍绳索,又把船上的货物清点了一番。 柳絮领着他们去了三号仓库后面的空地。物资堆在那里,用油布盖着,码得整整齐齐,粮食、药品、棉被、服装、还有鬼子放在仓库里的炮弹武器。青鸟蹲下来清点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搬货。 一箱一箱地搬。一趟一趟地跑。 不到一个时辰,船上就装满了。青鸟最后一个从船上跳下来,在其他人面前站定,低声说了句“齐了”。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柳絮。 “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 柳絮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她没有解释是什么事,青鸟也没有多问。显然他得到过乌鸦的指示。他站在码头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跟柳絮握了一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全是茧子,但握得很紧。 “同志保重。” “你也是。” 青鸟转身上了船。舷梯收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刺耳。于瑶站在船舷边,朝柳絮挥了挥手。月光下她的脸很白,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强忍什么。阿大和阿二站在甲板上,没有挥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船缓缓离开码头。没有鸣笛,没有开灯,只有船尾翻起的一道白色浪花,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色的泡沫,很快被黑暗吞没。 柳絮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站了很久,久到江风吹干了额前的碎发,久到远处的钟楼敲了两下。 她转过身,朝仓库的方向走去,现在轮到她来捡漏了。 第99章 收取 柳絮转过身,朝仓库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不急不缓,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淡淡的铁锈味,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翻飞。 甲区仓库的铁门还开着她离开时的角度,半掩着,像一个沉默的邀请。她在门口站了一秒,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在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的黑暗浓得几乎有了重量。 柳絮从空间里取出专用的搜索手电筒,按下开关。一束白光切开黑暗,照亮了仓库内部。一排排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空气里混杂着樟脑丸、桐油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这些箱子在潮湿空气里已经等了太久了。 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最近的一排箱子上贴着白色的封条,印着黑色的菊花纹章,旁边盖着“陆军省”的红戳。她用小刀割开封条,撬开箱盖。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是一只青铜鼎。 三足双耳,通体绿锈,纹饰繁复而精微。手电筒的光在鼎身上游走,照出饕餮纹的眉眼、云雷纹的曲折、弦纹的利落。她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硌着她的指腹,这有可能是某个时代某个工匠用一模一样的力度,一刀一刀地刻下这些纹路。在祭祀大典上,这只鼎里燃烧的烟火曾经升上天空,被人仰头看见。现在却被贴上封条,印上菊花纹章,等着被运到海的另一边,成为丢失的华夏文化信仰。 柳絮闭上眼睛,意念一动。鼎已经从她手心里消失了。 她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箱子,愣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下一只。 第二只箱子里是一幅画。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角,绢本设色,山水人物。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砂印,印文清晰如新。那是明代某个画家的真迹,画的是江南的雨,远山近水,一叶扁舟。她在另一个时空的博物馆里见过这幅画的仿制品,挂在展厅的角落里,标签上写着“传世仅存摹本”。而现在,真迹就在她手心里,绢丝柔软得像是刚从织机上取下来。 她把画卷放进小箱子里,然后收进空间。 第三只箱子是瓷器。一对青花梅瓶,釉面温润如玉,瓶身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一箱一箱地收,动作越来越快。第四个箱子、第五个箱子、第六个箱子。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来划去,照亮一只又一只箱子,照亮那些被封印在木箱里的文明碎片。 她打开一只长条形的箱子,里面是一柄玉剑,剑格上刻着细如发丝的蟠螭纹。她打开一只方形的箱子,里面是一套编钟,最小的只有拳头大,最大的比她还高,铜锈下面隐约可见错金的铭文。她打开一只没有标签的箱子,里面是一尊佛像,鎏金的表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佛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等了你很久了。 柳絮跪在箱子前面,仰头看着那尊佛像,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些沉睡了千年的东西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站起来,把佛像收进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停地开着箱子,收着东西,手指被木刺扎破了好几次,她没注意。额头上沁出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膝盖磕在箱角上,疼得她龇牙,她也只是顿了顿,继续开下一只箱子。空间的容量比她想象的大,但箱子比她想象的更多。她停下来,靠着一只箱子喘了口气,从空间里摸出一瓶水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抬头看了看这座沉默的仓库,铁皮屋顶在头顶弯成拱形,像一座倒扣的棺材。那些还来不及打开的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一层一层地摞上去,摞到天花板。每一只箱子里都装着一件国宝,每一件国宝都曾经是某个人穷尽一生创造的杰作。青铜器、字画、瓷器、玉器、金器、佛像、古籍,它们在上海的潮湿空气里等了太久了,等着被装箱、被运走、被贴上敌人的标签。 柳絮喝完把水收回空间,走到仓库中央,闭上眼睛。她懒得一只一只地开箱子查看了,毕竟这里还是敌人的地盘。 她深吸一口气,意念猛地收拢。 整排整排的木箱从仓库里消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空旷的水泥地上只剩下灰尘和碎木屑,在手电筒的光里无声地旋转。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空荡荡的仓库,愣了很久。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稳住。空间的容量已经满了大半,那些沉甸甸的木箱子,像一座突然落下来的山。 等休息片刻,她转身走向乙区。 乙区的仓库比甲区小一些,但更密集。四座仓库呈田字形排列,中间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斗里还堆着几只没来得及卸完的木箱。柳絮没有一只一只地开,她站在仓库中央,闭上眼睛,用意念扫过每一寸空间。木箱、铁箱、油布包裹的卷轴、稻草填充的瓷器,她的意念像一把梳子,从仓库的这头梳到那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收。 一排排木箱消失了。整面整面的货架空了。她走到第二座仓库前面,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金器特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柳絮打开几个箱子,发现满箱子的金砖码得像小山一样高,金条用草纸包着,一捆一捆地摞在箱中。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打包的金器,金碗、金盘、金佛、金冠,散落在工作台上,旁边放着还没来得及盖上的木箱。 柳絮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收。 金砖、金条、金器,连同那些木架和草纸,一起消失在仓库里。她转身走向第三座仓库,这座仓库里全是字画和古籍,卷轴用锦缎包着,一轴一轴地插在特制的木架上。书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宋版、明版的古籍,书页发黄,但保存完好。她来不及细看,用意念把整个仓库扫了一遍,然后收。 收。 第四座仓库是杂项,玉器、漆器、象牙雕、珐琅彩,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一只箱子里装满了印章,田黄、鸡血、寿山,大大小小几十方,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刻着闲章,印面被朱砂填红了,像是刚刚才从某张画上盖下来的。她把箱子盖上,收进空间。 从最后一座仓库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站在空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座沉默的建筑。里面的东西全空了,但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铁门关着,锁挂得好好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柳絮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她走过丙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丙区的仓库里还堆着不少粮食和军需物资,但那不是她的目标。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把能装的空间角落全部塞满,粮食、罐头、军毯、药品,甚至还有几箱清酒和一箱没开封的巧克力。这些东西,前线用得上。后期她可以捐给组织。 她的空间已经快满了。 柳絮从丙区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又亮了一些。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江面上的雾气在晨光里慢慢消散。她站在码头边上,最后看了一眼吴淞口。那些沉默的仓库、那些空荡荡的铁皮房子、都被晨雾裹着,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第100章 送礼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罩着吴淞口。柳絮站在码头边缘,眯着眼睛望向远处,大约两三公里外,探照灯的光柱还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扫来扫去,照亮了几艘军舰的轮廓。那里是日军在吴淞口的核心军事基地,也是华中战场最大的军火转运站。从日本本土运来的炮弹、炸药、枪械,全部先堆在这里,然后再走水路分发到南京、武汉、徐州。码头上停着运输舰、补给船和小型登陆艇,长江口那边还有大口径岸防炮,黑洞洞的炮口控制着整条航道。更远处,水上飞机基地的机库里隐约可见几架飞机的机翼,那是日军用来巡逻、反潜、轰炸和侦察的主力。 柳絮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码头。再待下去,天一亮,巡逻队就会发现码头上的异常,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沿着江岸快步往回走,脚下的碎石路硌得脚底生疼。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确认已经远离码头区域,她拐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了最后一批东西。 银灰色的金属箱,一共十只。这是国家最新型的自杀式无人机,代号“蜂刺”。无需卫星、无需雷达、无需gps,完全靠内置的ai视觉识别系统自主导航。机翼折叠时只有雨伞大小,展开后翼展将近一米,机腹携带的高爆炸药足以炸穿半米厚的混凝土或者击沉千吨级的舰船。她只有这八架,空间有限,每一架都得用在刀刃上。 柳絮打开第一只箱子,触控屏亮起。她快速调出预置的上海东北部地图,放大到吴淞口区域。屏幕上,日军的军事设施清晰可见,弹药库、码头、岸防炮阵地、水上飞机基地,每一个目标她都侦察,坐标烂熟于心。 她开始逐架输入指令。 第一架,目标是弹药库。吴淞口的弹药库比虹口那座还要大,是华中日军的前线总库。四座大型仓库呈菱形排列,四周有高墙和碉堡,屋顶有防空机枪。她设定攻击方式为“高爆穿透模式”,锁定中央仓库的屋顶中心。 第二架,目标是运输舰。停在码头三号泊位的那艘大型运输舰,排水量三千吨以上,甲板上堆满了弹药箱。她设定ai识别特征为“舰船轮廓+军火货物热源特征”,采用“俯冲攻顶”模式,从舰岛正上方垂直攻击弹药舱。 第三架,目标是岸防炮阵地。长江口那两门大口径岸防炮,是控制航道的咽喉。她设定攻击方式为“穿透爆破”,从炮塔顶部垂直攻入,摧毁炮座和弹药室。 第四架,目标是水上飞机基地。机库里至少停着六架飞机,跑道上有两架正在检修。她设定无人机先炸毁机库,再用末敏弹清扫跑道上的飞机。 第五架,目标是码头上的补给船和小型登陆艇。这些船只密集停泊,一架无人机可以覆盖多个目标。她设定为“散布模式”,释放小型破片弹,对停泊区进行面杀伤。 第六架,目标是弹药库外围的碉堡和哨所。她设定为“精确点杀”,逐一摧毁火力点,为后续攻击扫清障碍。吴淞海军油库,沿江一字排开的巨型油罐,藏着支撑整个华中战场的燃油。 军火转运站里,从日本本土运来的炮弹、炸药、轻重机枪,码得如山峦。 两座陆上机场与水上飞机基地,构成了日军在上海的空中利爪。 剩余的几架她设定好程序对着日军在上海的两个机场和日军宪兵司令部,她知道这一点自杀式无人机在战场上起不了关键性作用,但最起码可以让鬼子损失的肉疼? 六架无人机全部激活。机翼展开的瞬间,银灰色的机身从箱子里无声升起,悬停在齐腰的高度,旋翼的嗡嗡声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柳絮最后一次检查了航线和攻击参数,然后按下启动键。 七架“蜂刺”贴着地面低空飞出,从灌木丛上方掠过,很快消失在晨雾里。柳絮取出侦察无人机的操控面板,切换到追踪模式。屏幕上,七个光点正在以每小时近两百公里的速度朝吴淞口方向移动,高度始终保持在五米以下。她蹲在灌木丛后面,把面板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已经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第一个光点接近弹药库。 侦察画面传回来,四座灰白色的仓库,菱形的布局,四周高墙上拉着铁丝网,碉堡的射击孔里露出机枪枪口。院子里堆满了弹药箱,用油布盖着,卡车正在卸货。十几个哨兵在晨光中来回巡逻,有人打着哈欠,有人靠在墙根抽烟。屋顶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朝外,对准了通往码头的道路。没有高射炮,没有对空警戒,毕竟谁会想到有人会从空中突袭呢? 柳絮在触控屏上点了一下“确认攻击”。 无人机从两百米高度垂直俯冲,速度瞬间突破音障,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哨兵们抬起头,有人伸手指着天空,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无人机已经穿透了中央仓库的屋顶,钻进混凝土深处。0.3秒后,高爆炸药引爆。 画面剧烈震颤,然后变成一片雪花。但柳絮不需要画面了,她抬起头,朝吴淞口的方向望去。隔着两公里的距离,她看见天边亮起一团橘红色的光,像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两秒后,爆炸声传过来,沉闷而厚重,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咆哮,连她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第二次爆炸。弹药库里存储的炮弹和炸药被殉爆了,火球腾空而起,在黑烟中翻滚着上升,变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冲击波把仓库的铁皮屋顶掀飞了几百米,砸在旁边的码头上,碎玻璃和铁片飞溅到江面上,激起一片水花。 柳絮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第二个光点已经到达码头。 运输舰的画面传回来。三千吨的庞然大物停在三号泊位,甲板上堆满了弹药箱,舰桥上的探照灯还在转动。无人机的ai识别系统自动锁定了舰船的轮廓特征和弹药舱的热源信号。它从一百五十米高度俯冲下来,几乎是贴着水面飞行。舰上的哨兵发现了什么,有人朝天空开枪,但慢了半拍。无人机在距离舰桥五十米处猛地拉起,然后垂直攻顶,一头扎进了舰桥后方的弹药舱。 爆炸从舰体内部炸开,把甲板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火焰和碎片从破口喷涌而出。舰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向右倾斜。甲板上的弹药箱被引爆,连锁爆炸把整艘船炸成了两截,船首沉入江中,船尾高高翘起,然后缓缓翻倒,螺旋桨还在空中空转。 第三架无人机到达岸防炮阵地。两门大口径岸防炮的炮塔在晨雾中像两只巨大的乌龟壳,炮管指向江面。无人机从炮塔顶部垂直攻入,穿透了混凝土防护层,在炮座内部引爆。一门岸防炮的炮管被炸飞了,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进江里。另一门的弹药室被引爆,巨大的爆炸把整座炮台掀翻,碎石和泥土飞溅到几百米外。 第四架无人机到达水上飞机基地。机库被炸开的瞬间,里面停着的六架飞行艇被碎片击中,燃油泄漏,引发大火。跑道上的两架飞行艇正在检修,末敏弹从机库方向飞过来,精准地击中了它们的发动机舱,爆炸把机身炸成两截。水上飞机的浮筒被炸飞到空中,落下来的时候砸穿了机库的屋顶。 第五架和第六架无人机在码头停泊区上空散开,释放出数十枚小型破片弹。破片弹像冰雹一样落在密集停泊的补给船和登陆艇上,击穿甲板、船舷和燃油舱。一艘小型登陆艇被击中弹药舱,爆炸把整条船炸成了碎片。另一艘补给船燃起了大火,火势迅速蔓延到旁边的船只,码头上一片火海。 第七架无人机沿着弹药库外围的碉堡和哨所低空飞行,一枚一枚地精确打击。碉堡的射击孔被炸塌,机枪手被埋在碎石下面。哨所的屋顶被掀飞,里面的哨兵被冲击波抛出去好几米远。 柳絮关掉了操控面板,站起来。远处的爆炸声还在持续,一团一团的火光在吴淞口的天际线上明灭不定,黑烟升得很高,在晨光里像一柱柱黑色的旗杆。整个日军军事基地陷入了一片火海,弹药库、码头、岸防炮、水上飞机基地,全部在燃烧。爆炸声此起彼伏,像过年时的鞭炮,但比鞭炮响了千百倍。 她把操控面板收回空间,最后看了一眼吴淞口的方向。天已经亮了,江面上的雾被爆炸的冲击波吹散了大半,阳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江水上,碎金一样地闪。但江水不再是灰色的了,它被染成了红色,混着燃烧的燃油和漂浮的碎片。 第101章 玩的就是心跳 柳絮蹲在灌木丛后面,手指在触控屏上飞速滑动。前六架“蜂刺”已经消失在晨雾中,屏幕上四个光点正以每小时近两百公里的速度朝虹口方向移动。她看了一眼剩下的四架,银灰色的机身悬停在齐腰的高度,旋翼的嗡嗡声细若游丝,像四只耐心等待的猎鹰。 她没有犹豫,快速调出预置的吴淞口地图,在屏幕上拉出新的航线。 第一架,目标吴淞口油库。那是日军在华东最大的燃料储备点,八个巨型储油罐沿着江岸排列,储存着数千吨重油和航空汽油。切断这里,黄浦江上的军舰、虹口的飞机、开往前线的卡车,全都得趴窝。她在目标上点了一下,设定攻击方式为“最大当量穿透”,从罐体最薄弱处钻入,在油料蒸汽浓度最高的瞬间引爆。 第二架和第三架,目标虹口机场和江湾机场。这两座机场是日军第一航空舰队在上海的基地,零式战斗机和九七式重迫击机每天从这里起飞,轰炸中国的城市和村庄。她设定两架无人机同时攻击,模式为“散布燃烧”,先用破片弹清扫停机坪和跑道,再用燃烧弹点燃油库和弹药库。 第四架,她设定为“自由猎杀”模式。ai自主识别战场上的高价值目标,比如没有被第一波摧毁的储油罐、正在组织灭火的指挥部、抢救物资的运输队全部列入攻击清单。 四架“蜂刺”同时启动,贴着地面低空飞出,很快消失在晨雾里。柳絮蹲在原地,手里握着侦察无人机的操控面板,屏幕上10个光点正在快速移动。她知道这个距离太近了,两公里,爆炸的冲击波足以把人掀翻,飞溅的碎片足以致命。但她没有动,手指悬在“确认攻击”的按钮上方,等着第一个光点到达油库。 画面传回来了。八个巨大的圆柱形储油罐,像八头灰色的巨兽蹲伏在江岸上,表面刷着“大日本帝国海军”的白色字样。四周是高墙和铁丝网,哨兵在岗亭里打瞌睡,军犬趴在墙角,耳朵耷拉着。没有人抬头看天。 柳絮按下“确认攻击”。 第一架“蜂刺”从一百五十米高度垂直俯冲,速度在最后一秒突破了音障。它像一颗银色的子弹,从第一个储油罐的顶部钻进去,穿透了半米厚的钢板,在油料蒸汽最浓烈的区域引爆。 画面变成一片雪花。但柳絮不需要画面了——她抬起头,朝油库的方向望去。隔着两公里的距离,她看见天边亮起一团橘红色的光,不是爆炸,更像是一颗小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震动,像有人在远处跺脚,然后越来越剧烈,连灌木丛的叶子都在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声音来了。不是“轰”的一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咆哮,像远古巨兽从地底苏醒,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把整个大地掀起来。冲击波裹挟着热浪和碎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她涌过来。 柳絮的身体开始不稳。脚下的土地在颤抖,碎石在跳,灌木丛的枝条被冲击波压弯了腰。她下意识地蹲低,一只手撑在地上,试图稳住自己。但震动越来越剧烈,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枚黑色的碎片从那个方向飞过来。 速度极快,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一块被爆炸掀飞的钢板碎片,边缘卷曲,表面还带着燃烧的余烬,正直直地朝她的面门飞来。 柳絮瞪大了眼睛。她想躲,但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震动的土地让她的双腿发软,冲击波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块黑色的东西在她的视野里放大,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吾命休矣。”这四个字从她脑子里闪过,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就在碎片距离她不到十米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从身体内部涌了出来。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不可抗拒的抽离感。她的四肢变得沉重,意识却变得轻盈,像有什么东西把她从身体里往外拽。视野开始模糊,天边的橘红色在她眼前扩散成一片混沌的光晕,那块飞来的碎片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在陷入昏睡的前一秒,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碰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地面,也许是灌木丛的枝条,也许什么都不是。那种触感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去触摸东西,似有似无,若即若离。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而在两公里外的吴淞口码头,此刻正上演着地狱般的景象。 油库的爆炸是第一波。第一个储油罐被“蜂刺”穿透的瞬间,数千吨重油在高温下被点燃,火焰从罐顶喷涌而出,像一座突然喷发的火山,橘红色的火柱冲上天空,高达数百米。热浪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把附近的两个储油罐的铁皮烤得通红,钢板开始变形、弯曲、撕裂。 日军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人穿着内裤,有的人光着脚,有的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饭碗。他们看见冲天的火柱,愣了几秒,然后开始声嘶力竭地喊叫。 “油罐爆炸了!油罐爆炸了!” “救火!快救火!” 有人跑去启动消防泵,有人去推泡沫灭火器,有人试图用水龙带灭火。但燃油燃烧不是普通火灾能比的,水浇上去不但灭不了火,反而让火焰顺着水流蔓延。一个士兵刚打开消防栓,水流喷向火场,火焰立刻沿着水龙带反烧回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他在火中惨叫了几声,然后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第二声爆炸来得比第一声更猛烈。第二个储油罐在高温烘烤下内部压力超过了极限,焊缝崩裂,燃油蒸汽从裂缝中喷出,接触到外面的火焰,立刻引发了第二次殉爆。这一次爆炸的威力比第一次更大,罐体的碎片被炸飞到几百米外,有的砸穿了仓库的屋顶,有的落在江面上,溅起数米高的水花。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储油罐相继爆炸。每一次爆炸都比上一次更猛烈,火柱一次比一次高,热浪一次比一次强。地面开始融化,柏油路面被高温烤成了流动的黑色液体,水泥地砖炸裂成碎块,被冲击波抛向空中,像火山弹一样划着弧线落在几百米外。 码头上的运输船和补给船也被点燃了。一艘满载航空燃油的油轮被飞溅的燃烧碎片击中甲板,燃油泄漏,火势迅速蔓延到整个船体。船上的水兵纷纷跳进江里,但江水已经被泄漏的燃油污染了,水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油膜,燃烧的火焰在水面上蔓延,像一片流动的火海。跳进江里的人有的被火烧死,有的被浓烟呛死,有的被沉船的漩涡卷进江底。 爆炸声此起彼伏,像过年时的鞭炮,但比鞭炮响了千百倍。整个吴淞口的天空被映成了橙红色,浓烟升到上千米的高空,被高空的风吹向东南方向,在黄浦江上空铺开一条绵延数公里的黑色帷幕。 更远处的弹药库被自杀式无人机重点关注。存放炮弹和炸药的仓库屋顶坍塌,墙体开裂,里面的弹药被引燃,引发了第三次大规模爆炸。这一次爆炸的威力远超油库爆炸,方圆几百米的建筑被夷为平地,地面上炸出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弹坑。冲击波以音速向四周扩散,把两公里外正在组织救火的士兵掀翻在地,有些人被震得口鼻出血,有些人被飞溅的碎片击中,当场毙命。 整个吴淞口陷入了一片混乱。活着的人有的在救火,有的在抢救物资,一个中佐军衔的军官站在码头边上,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喊叫着:“灭火!把船开走!把油罐的阀门关上!” 但没有人听他的了。火势已经失控,爆炸还在继续,士兵们有的在逃跑,有的在哭泣,有的跪在地上,对着燃烧的油罐发呆。 突然,弹药库方向的爆炸声再次升级。存放在那里的鱼雷和深水炸弹被引爆了。这些武器的装药量远超普通炮弹,爆炸的威力把周围数百米内的一切全部摧毁。码头上的吊车被炸飞,仓库的墙体被推倒,铁轨被扭曲成麻花状。一艘正在试图驶离码头的小型炮舰被冲击波掀翻,船底朝天,螺旋桨还在空转,然后缓缓沉入江中。 爆炸的震动传遍了整个上海。从外滩到虹口,从闸北到南市,城里无数人被惊醒。有人以为是地震,从床上跳起来就往门外跑;有人以为是天降陨石,跪在地上磕头祈祷;有人推开窗户,看见东北方向的天际被映成了一片诡异的橙红色,以为是日出,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太阳不会从那个方向升起,也不会发出那种忽明忽暗的、像呼吸一样有节奏的闪光。 日本宪兵司令部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值班军官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个几乎是在尖叫的声音:“吴淞口!吴淞口被袭击了!油库爆炸!弹药库爆炸!码头全完了!” 值班军官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来不及多问,挂断电话,转身冲进隔壁的作战室。作战室里的军官们正在吃早饭,看见他冲进来,有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训斥,就听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吴淞口遇袭!油库和弹药库都炸了!请求增援!” 饭桌上的筷子啪嗒啪嗒地掉了一地。一个少将级别的军官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立刻集合部队,开赴吴淞口!通知宪兵队,封锁所有通往码头的道路!通知海军,让他们——” 话没说完,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响了。 另一个军官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绝望。他放下听筒,声音几乎是颤抖的:“虹口机场……被炸了。跑道全毁,飞机全没了。停机坪上十二架零战、六架重爆,一架不剩。” 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个少将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第三部电话又响了。 没有人敢去接。最后还是那个接电话的军官走过去,拿起听筒,听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了,像是在念一份死亡报告:“江湾机场也被炸了。水上飞机基地全毁,机库、跑道、飞机,都没了。” 少将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作战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窗外,吴淞口方向的天空还是橙红色的,爆炸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给南京发报。给东京发报。就说——上海方面,遭受不明武装袭击。吴淞口油库、弹药库全毁,虹口机场、江湾机场全毁,人员物资损失……尚在统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请求……增援。” 没有人说话。作战室里只剩下窗外隐隐传来的爆炸声,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第102 章 各方登场 吴淞口的爆炸声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上海各方势力都在震动,毕竟现在的日本正是国力强盛,锋芒毕露之际,连英、美、法都要暂避其锋芒。 吴淞口和机场突然被炸。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涟漪从吴淞口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日本宪兵司令部。 作战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那个少将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三部电话轮番响着,每一次铃声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个中佐站在地图前,用红笔标注受损情况,笔尖在纸上戳出了洞。吴淞口油库,划掉。虹口机场,划掉。江湾机场,划掉。弹药库,划掉。码头也划掉。每划一笔,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报告!”一个传令兵冲进来,军帽歪了都没顾上扶,“海军那边来电,黄浦江上的三艘军舰有两艘重伤,一艘沉没,正在组织救援。” 没有人说话。少将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老了十岁。 “查明是谁干的了没有?” 传令兵低着头,不敢看他:“还……还没有。现场没有发现敌军地面部队的痕迹。上田大佐他们正在开紧急会议,正在调查中,但现在不确定敌人的数量和武器所以上田大佐他们还在争论中,说空袭不太像,防空警戒哨没有收到任何预警。如果是特工破坏,但油库和机场同时被炸,不像是小股部队能做到的。” “废物。”少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是废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吴淞口方向的天空还是橙红色的,浓烟升得很高,在晨光里像一柱柱黑色的旗杆。他盯着那片燃烧的天际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军人应有的沉稳。 “传令,第一,封锁吴淞口及周边区域,只进不出,任何人不得离开。第二,通知特高科,立刻排查上海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内入境的外来人员。第三,给南京发报,请求派调查组来沪。第四——”他顿了顿,“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公布。尤其是租界那边,不能让英美法抓住把柄。” “可是长官,这么大的爆炸,整个上海都听见了,租界那边肯定也——” “我说了,不要对外公布。至于他们怎么知道,那是他们的事。我们什么都不要说。”少将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办。” 传令兵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作战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租界那边的反应比宪兵司令部预想的更快。 爆炸声传来的那一刻,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总董正在卧室里喝早茶。他是英国人,在上海住了二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但那一声接一声的沉闷爆炸,让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红茶洒在了袖口上。他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北方向的天空被映成了橙红色,浓烟在晨光中翻滚,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吴淞口上空。 他皱了皱眉,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巡捕房的号码。 “给我查,吴淞口那边出了什么事。” 十五分钟后,巡捕房探长的电话回了过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阁下,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但据我们在码头附近的情报人员报告,吴淞口的日军油库和弹药库发生了大规模爆炸,虹口机场和江湾机场也遭到了袭击。爆炸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伤亡情况不明。” 总董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典型的英国式克制语气说:“继续查。有消息随时报告。” 放下电话后,他在窗前站了很久。远处的天空还在燃烧,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的爆炸声。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到底是谁干的?中国人?美国人?还是日本人自己的事故? 不管是哪种,这件事都会改变上海的格局。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英国领事馆的号码。 法租界那边同样不平静。巡捕房的电话被打爆了,有的是住在租界里的富人打来的,问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影响到租界的安全;有的是记者打来的,问能不能去吴淞口采访;有的是各国外交人员打来的,要求法方提供情报。 法国总领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里的雪茄已经灭了,他都没注意到。他的翻译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情报摘要,不敢出声。 “确定是日军基地被炸了?” “确定。我们的情报人员已经确认,吴淞口油库全毁,虹口和江湾两座机场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目前还不清楚是什么人干的。” 总领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翻译官:“是不是日本人自己的事故?油库爆炸、弹药库殉爆,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翻译官犹豫了一下:“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两座机场同时被炸,而且是精确打击,不太像是事故。我们的军事顾问认为,这更像是一次有组织的空中打击。” “空中打击?”总领事皱了皱眉,“中国人的空军早就被打散了,哪来的飞机?” 翻译官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总领事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雪茄扔进烟灰缸,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管是谁干的,这件事都会让日本人在上海的日子不好过。通知巡捕房,加强租界周边的警戒,但不要主动招惹日本人。让他们自己乱去。” 重庆。 重庆国民政府军统局的电讯处最先收到了消息。一个报务员在深夜的值班中收到了来自上海中统传来的加密讯电报,内容异常简短,但编码级别极高,那是只有启动重大消息时使用的密电码。他花了半个小时破译了其中一封,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他拿着破译稿冲进了处长办公室。处长看完后,又拿着它冲进了戴老板的办公室。 戴老板正在看文件,听完汇报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破译稿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吴淞口油库,虹口机场,江湾机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全炸了?” “全炸了。根据电文内容,日军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但初步估计至少在几千人以上。” 戴老板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更像是某种克制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愉悦。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查到了是谁干的没有?” “目前还没有。我们的情报人员正在核实,但日军那边也一头雾水,看起来不像是他们自导自演的。” 戴老板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重庆的夜色,远处隐约能听见长江的江涛声。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给上海站发报,让他们密切注意事态发展。另外,查一下最近上海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员活动,不管是我们的,还是延安那边的,还是其他什么势力的。” “是。” “还有,”戴笠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这件事如果是我们自己人干的,那最好。如果是延安那边干的,那我们就更要知道是谁了。”毕竟能组织如此大规模重创日军行动的这个人也是良才美将,要是能拉拢到他们国军来,老爷子知道了肯定高兴。 军统的电波从重庆飞向上海,加密,短波,频率每秒跳动三次,像一只看不见的飞鸟,穿过黑暗的天空,落在上海某个隐秘的房间里。 延安。 消息传到枣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首领正在院子里散步,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走得慢悠悠的。他昨晚工作到很晚,天快亮才睡,但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觉少,醒得早。 机要秘书拿着一份电报匆匆走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芽。电报是从上海地下党发来的,内容经过了好几道加密,但翻译过来只有短短几行字。 首领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竹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吴淞口日寇油库、弹药库被毁,虹口、江湾两座机场遭重创。原因不明。正在核实。”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继续散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跟在身后的秘书:“上海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秘书愣了一下,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前两天有消息说,有爱国人士从上海捐赠了一批物资,物资已经从上海运出,正在往这边送。具体数量还在统计,但初步估计——数量很大。” 首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仰头看着树枝间漏下来的天光。晨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吹得微微飘动。 “上海啊。”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那棵树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秘书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他不知道首领在想什么,但他看见首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日本人那边还在混乱中。宪兵司令部的少将在窗边站了半个小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的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损失清单,念给他听: “油库方面,八个储油罐全部报废,其中四个完全损毁,三个严重变形,一个还在燃烧。储存的约六千吨重油和航空汽油全部烧毁。码头方面,三艘运输船沉没,两艘重伤,小型登陆艇损失约十余艘。岸防炮阵地两门主炮一毁一伤,炮手全部阵亡。水上飞机基地全毁,九七式飞行艇六架全部损失,另有两架在修的被炸毁。虹口机场和江湾机场方面,战斗机、轰炸机共计损失三十余架,跑道、机库、油库、弹药库全部损毁,地面人员伤亡超过一千人。弹药库的损失还在统计,但初步估计至少是上千吨的弹药储备。” 副官念完清单,抬眼看着少将,等着他的指示。 少将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声音沙哑:“特高课那边怎么说?” “佐藤大佐失联了。前天晚上他带人去吴淞口码头,至今没有回来。派去找他的人发现了他乘坐的车辆,但人不见了。。” 少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血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给东京发报。”他说,“上海方面,请求增派调查人员。同时,建议东京加强本土重要目标的警戒,这种打击方式,不是支那人能做到的。” 副官立正敬礼,转身出去了。 少将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把窗外的火光挡在外面。屋子里暗了下来,只剩下桌上台灯昏黄的光。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损失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103章 回家了 柳絮最后的意识里,那块黑色的碎片已经占满了她的整个视野。边缘卷曲的钢板,表面还带着燃烧的余烬,裹挟着爆炸的冲击波,直直地朝她面门飞来。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就在碎片即将触及她的瞬间,那股从骨髓深处升起的抽离感再次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猛地往上一提。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长,吴淞口的火光、黑色的浓烟、灰蒙蒙的晨光,全部搅在一起,拧成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在隧道里飞速倒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柳絮感觉自己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后背重重地撞在什么硬物上,闷哼了一声。鼻腔里充斥着硝烟的味道,浓烈得呛人,皮肤上还残留着爆炸带来的灼热感,手指尖微微发麻。她闭着眼睛,等了片刻,等那股眩晕感慢慢退去,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熟悉的天花板。老宅的房梁,暗沉的木头,角落里还没清理干净的蛛网。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是下午的日光,暖洋洋的,跟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她回来了。 柳絮躺在自己那张老式的木板床上,身上还穿着那套黑色的作战服,布料上沾着灰烬和泥土,膝盖处磨破了,露出一层防割层。她偏过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凝着暗红色的血痂。是开箱子的时候被木刺扎的,还是被碎片擦的,她都记不清了,不过她知道了下次她一定要计算好距离和时间,不然小命迟早被自己玩完了。 屋里很静。阳光照在床边的书桌上,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页码还停留在她走之前那一页,如果忽略了满屋子的监控的话。 “柳絮!你回来了!” 周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她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脚步又急又快,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等跑到床边,她猛地刹住步子,弯下腰。 “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这次危险不危险?”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伸手去扶柳絮的肩膀,手指碰到作战服上那些灰烬和泥土,顿了一下,又缩了回来。她上下打量着柳絮,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目光在她的头发上、脸上、手上的伤口上,一处一处地停。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皮外伤,不碍事。”柳絮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喉咙里像灌了沙子。她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后脑勺还是有点晕,眼前的光晃了一下,才稳住。 周敏赶紧从桌上端过一杯水,递到她嘴边。水温温的,刚好入口。柳絮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周敏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也不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试探着开口:“那边……顺利吗?” 柳絮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我觉得挺顺利的。”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从走廊那头一路传过来。 周敏站起来,刚走到门口,门就被推开了。 江副司令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没系,像是从什么会议上直接赶过来的。他的脸绷得很紧,但看见柳絮坐在床上的那一刻,那道紧锁的眉头明显地松了一下,随即又拧了回去。 他身后跟着林教授,头发比柳絮走之前更白了一些,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本笔记本,封面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皱。再后面是两个柳絮没见过的工作人员,抱着录音设备和文件夹,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柳絮!”江副司令大步走到床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上的伤口,又扫到床脚那件沾满灰烬的作战服,嘴唇抿了一下,“回来就好。”接着他转身对门口的人说道,“安排医生过来给她进行检查。” 林教授也凑了过来,站在床边,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像是要确认她身上每一个零件都还在。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丫头,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没少胳膊没少腿就好。” 柳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行了,”江副司令挥了挥手,示意门口那两个工作人员进来,“柳絮同志刚回来,先让她缓一缓检查一下身体,你们把设备架好,别催她。” 两个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录音设备放在桌上,调好了电平,又退到一旁。周敏给每个人倒了杯水,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角落里,准备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时基地的医生很快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军医,姓方,扎着利落的马尾,拎着一个深绿色的医药箱。她进门的时候先跟江副司令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地开始给柳絮做检查。量血压,测心率,翻眼皮看瞳孔,又仔细检查了她手上和膝盖上的伤口,顺便抽了一管血,她全程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得很。 方医生收起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血压偏低,心率偏快,有轻度脱水迹象,需要补充电解质。手上的伤口要消毒包扎,膝盖上的擦伤不深,但沾了脏东西,要清创。我这边抽血尽快化验一下,查一下她的血常规和炎症指标,看看有没有感染的风险。” “那个不需要查一下我有没有携带不同时空的未知病毒么?”柳絮有些小心的问道,毕竟上交国家文的小说中,总会描写主角穿越回来一次就会深度检查身体。 方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觉得那个年代的病毒多,还是咱们这个年代的病毒多?” 柳絮被问住了。 方医生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民国时期的上海,你接触到的那些人,什么日本人、帮工、特务、、洋鬼子、码头上的苦力他们身上携带的病原体,不管是细菌还是病毒,都是那个年代的东西。那时青霉素还没普及,链霉素还没发明,结核病还是绝症,一个伤口感染就能要人命。但你想想,那个年代的病原体,对咱们这个时代的抗生素有多敏感?” 她直起身,看着柳絮,目光里有一种医生特有的笃定:“你身上的那些小伤口,我给你用的消炎药是第四代头孢,放在1943年,那是神仙药。至于病毒——”她顿了顿,“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病毒性传染病是天花、麻疹、流感,你都接种疫苗。就算带了什么回来,你的免疫系统也应付得了。反过来,你身上的微生物群落倒是可能对那个年代的人造成威胁。所以你回来是对的,少在那个年代待,少跟那边的人有近距离接触。” 柳絮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那我……” “你没事。”方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笃定,“血样我会送检,走个流程,让你放心。但以我的经验,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感染,是累。脱水、低血压、心率偏快,这些都是过度疲劳的表现。你在那边待了多少天,一共睡了几个小时?” 柳絮想了想,老实回答:“待了差不多十五天加起来……可能不到六十个小时。” 方医生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批评,只是从医药箱里又取出一片安眠药,放在床头柜上:“今晚睡前吃了。明天我来换药,顺便告诉你化验结果。现在——”她转向江副司令,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首长,她需要休息了。” 江副司令点了点头,站起来。方医生拎着医药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柳絮一眼,丢下一句:“面先别吃,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万一有什么菌群紊乱,先空腹观察。” 门关上了。柳絮看着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咽了咽口水,没敢动。 第104章 放松 江副司令带着人走了。他到底顾惜着柳絮的身体,如果真把小姑娘累出了好歹,他就是国家的罪人,万死难以谢罪。 等江副司令他们都出去了以后,柳絮精神松懈了不少,这几天紧绷的心情一懈怠下来,整个人困倦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作战服脱下来之后堆在床脚,衣服上那股硝烟味还在,浓得呛人,混着汗味和江水的腥气。 她得洗个澡。 柳絮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里,把门关上,反锁。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她差点没站住。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太舒服了。从吴淞口炮火连天的凌晨,到这个安静得能听见水声的老宅浴室,于她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实际却间隔着七十多年的光阴,她站在花洒下面,看着灰黑色的水流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地漏转着圈地流走。 她想起刚才方医生说的话:你身上的微生物群落可能对那个年代的人造成威胁。她得记住。下次再去,不能随便跟人握手了,也不能帮人包扎伤口,不能共用餐具。她得把自己当成一个行走的病原体,跟那个年代的所有人保持一些距离才行,防止伤害到他们。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睡衣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次,软得贴在皮肤上像一层云。她低头闻了闻,没有硝烟味,只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回到房间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碗粥。白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开了花,米汤浓稠得像一层膜。旁边放着一碟酱菜和两个小包子,还温着。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周敏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粥里什么都没放,方医生说可以喝了。包子是素的,放心吃。” 柳絮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绵软,像一只手从胃里慢慢舒展开来,把那个被硝烟和火光灼伤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熨平。她咬了一口包子,是雪菜馅的,咸淡刚好。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收拾好,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很安心的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而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休息。像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你回来了,你可以睡了,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朝你射过来的子弹。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道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根金色的丝线,把黑夜和白天缝在了一起。柳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阳光照在裂缝上,把它照成了一条金色的河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叩门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柳絮?醒了吗?”周敏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醒了。” 门被推开,周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小咸菜,两个包子,还有一杯温水。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金色的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远处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只鸽子从屋顶上飞过,鸽哨的声音呜呜的,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今天天气真好。”周敏站在窗边,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脸色好多了。昨天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吓死我了。” “睡了一觉就好了。”柳絮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小米粥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米粒在碗里浮浮沉沉,稠得能立起筷子。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刚好,浓稠适度,米香很浓。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绵软,像一只手从胃里慢慢舒展开来。 她咬了一口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清淡,但很好吃。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柳絮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她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大厨的手艺好,我就喜欢吃他熬的小米粥,还有这个青菜包子,皮薄馅大,青菜剁得碎碎的,里头还拌了点香油,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香味。在上海那边天天吃生鱼片和日料,还有咖喱,吃得我快吐了。” “你这话让大厨听见了,他得高兴坏了。”周敏笑着把碗筷收进托盘里,“要不中午还让他给你接着做?小米粥、青菜包子,管够。” “别别别。”柳絮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窘迫,“就算再好吃,也禁不住一天三顿地吃啊。我现在就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你是不知道,我有多久没吃麻辣火锅了。在上海那边,天天不是生鱼片就是寿司,要么就是那种甜兮兮的咖喱饭。有一回田中请客,上了一桌子怀石料理,一道一道的,看着挺精致,吃到嘴里全是原味,连盐都舍不得多放。我坐在那里,满脑子想的都是咱们食堂大厨做的毛肚、黄喉、鸭血……”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委屈,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周敏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端着托盘站在床边,忍着笑说:“你呀,方医生的话你忘了?说要吃清淡的,伤口才能好得快。麻辣火锅现在不你是想都别想了。” 柳絮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周敏看她这样,心软了,想了想说:“这样吧,中午我让大厨给你做个鸡汤火锅。清汤的,用老母鸡熬的汤底,放几片姜,涮点青菜、豆腐、菌子,再给你切两片薄薄的鱼肉。清淡是清淡,但好歹是火锅,总比你那个小米粥强。等你伤口好了,方医生点了头,我让大厨给你做正经的麻辣火锅,毛肚、黄喉、鸭血,一样不少,行不行?” 柳絮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意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鸡汤火锅也行,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能不能让大厨多调一碗麻酱碟?不要辣的,就麻酱、腐乳、韭菜花,再来点蒜泥这个不算辣吧?” 周敏笑着摇头:“行,我给你转达。现在稍微休息一下!” 柳絮心满意足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把下巴埋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能了能了。周姐,你对我真好。” 周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这个姑娘,前一刻还在时空的炮火里出生入死,后一刻就为了一个麻酱碟跟人讨价还价。她伸手帮柳絮把被角掖好,轻声说:“睡吧。鸡汤的事,我来安排。” 柳絮乖乖地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条缝,小声说:“周姐,让大厨多熬一会儿汤,老母鸡的油熬出来才香。” “知道了。快睡。” 柳絮终于安静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周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端着托盘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她掏出手机,给食堂大厨发了条消息:“中午做个鸡汤火锅,清汤的,老母鸡打底,多熬一会儿。配菜要青菜、豆腐、菌子、鱼片。再调一碗麻酱碟,麻酱、腐乳、韭菜花、蒜泥,不要辣。”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她刚从那边回来,身上还有伤,方医生说了要吃清淡的。你看着做,别太油腻。” 消息发出去,很快回了一条:“收到。鸡汤已经炖上了,小火煨了两个钟头了。就知道她回来想吃这一口。” 周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柳絮的房门,门关得严严的,里面安安静静的。她转身下楼,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第105章 请功 “首领,经过我们这次的清点,整个“星火计划”的核心——柳絮同志捐赠的最新一批文物已经全部存档记录了。”江副司令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另外,从1940年的吴淞口日军仓库带回的两吨黄金,柳絮同志也已如数捐献给国家。目前文物和黄金均已完成初步清点,存放在恒温恒湿的临时库房中,已经从最近的军区调来一个连士兵过来,安保等级已提升至最高,后续这批物资请组织指示。” 会议室里很安静。视频对面的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都是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决策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摊开的那份清单上,青铜器二百三十六件,瓷器三百一十七件,字画一百零五幅,金器六十八件,古籍善本四十二函,印章七十九方,黄金共计两千零四十三公斤。每一件都有编号,每一件都有照片,每一件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坐在长桌正中的人接过那份清单,一页一页地翻看。他没有说话,但翻页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用目光抚摸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青铜鼎、青花梅瓶、宋元山水、金册、玉玺,这些在战火中消失了几十年的国宝,如今又回来了。不是从拍卖会上买回来的,不是从外交谈判桌上要回来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孤身一人穿越到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从日本人的仓库里一件一件夺回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柳絮,女,二十岁,星火计划核心执行人。 “这个小同志,”他开口,声音很沉,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才有的沉稳,“现在是什么职位?” 视频会议这端的江副司令坐直了身体:“报告首领,柳絮同志目前是少校军衔。星火计划启动时,考虑到任务的特殊性和风险等级,授予了她少校军衔,以便在必要时有相应的决策权限和资源调配能力。” “少校。”他点了点头,把清单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已经穿越过三次了吧?” “是的,我们介入以后是两次。第一次原计划物资投送,向另一个时空的我方组织输送了五百吨粮食、一百五十箱药品和一批武器弹药。但是没想到穿越到了1937年,柳絮同志当时抢救性的运回了一批物资和黄金、第二次——”江副司令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第二次她直接进入到了1940年日军控制的上海,以商人身份潜伏,从吴淞口日军仓库中带回了这批文物和黄金。期间还配合地下党解救了一名被捕的情报人员,并在撤离时炸毁了日军在吴淞口的油库、弹药库和虹口、江湾两座机场。”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人抬起头,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目光很亮,“她一个女娃娃干的?” “是的。”江副司令说,“星火计划的穿越机制决定了只能单人执行任务。她没有任何支援,没有后援,没有退路。所有装备都是她自己带过去的,所有决策都是她自己在现场临时发挥的。我们这边能做的,只有在她回来后听取报告、总结经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这个小丫头有胆识有魄力,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没有人笑。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玩笑,是一种比任何夸奖都重的评价。 长桌正中的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江副司令脸上。 “江涛,你认为应该给柳絮同志什么奖励?” 江副司令显然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他没有犹豫,直接说:“我建议授予柳絮同志一等功。同时,考虑到星火计划后续任务的复杂性和她已经展现出的能力,建议将其军衔提升至上校。” 一等功。上校。这两个词在会议室里落下来,没有人说话。 一等功是什么概念?在和平年代,一等功意味着出生入死,意味着九死一生,意味着在枪林弹雨中把战友背回来,在洪水滔天时把群众救出来。整个军区的现役军人里,立过一等功的不超过十个。而上校——二十岁的上校,在这个国家的军队序列里,几乎是没有先例的。 “大家有什么意见?”他问。 坐在左侧的一个中年将领先开口了,声音沉稳,语速不快:“我同意授予一等功。柳絮同志两次穿越任务,每一次都是赌命,这一次直接进入了1940年的日军占领区的核心。她不仅全身而退,还完成了任务、救出了同志、炸毁了敌军的军事设施,抢救了一批国宝和黄金,免于流落敌国之手,这个一等功,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于军衔,我建议再考虑一下。不是她不够格,而是二十岁的上校,在军中前所未有。我怕她收到的关注太多,不利于她的成长。” 坐在右侧的一位女性将领摇了摇头,接过话茬:“正是因为前所未有,才更应该破格。她做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穿越时空、潜伏敌后、带回上千件国宝和几千吨黄金,这么大的功劳如果我们还按常规给她授衔,那是对她贡献的轻视。” “我不是轻视她的贡献。”中年将领说,“我是怕树大招风。她才二十岁,内部敌人还没有肃清我怕对她产生威胁。” 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老人忽然开口了。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桌上那份清单,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想想当年我们已经到了国破家亡、亡国灭种的那种绝境,我们先辈们都没有想过要和敌人投降归顺,现在内部就这么点敌人,你们就招架不住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长桌正中的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江副司令:“她现在的身体怎么样?” “方医生检查过了,皮外伤,轻度脱水,过度疲劳。休息几天就能恢复。”江副司令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今天早上还跟周敏同志说,想吃麻辣火锅。被方医生拦下了,改成了鸡汤火锅。” 这个细节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还是个孩子。”坐在角落里的老人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心疼。 “是孩子。”长桌正中的人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她做的事,不是孩子能做的。她扛的东西,不是孩子们能扛的。”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清单上,“那些青铜器、字画、金器,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两吨黄金,放在今天,也是一笔巨款。她一件没留,全部捐了。这样的人,不给她一等功,给谁?不给她上校,给谁?” 没有人再说话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就这样定。一等功,上校军衔。另外,星火计划的经费和装备保障,再上一个台阶。她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她一个人在前线替我们拼命,我们在后方不能让她缺以少药。” “是!”江副司令站起来,立正敬礼。 “还有,”他叫住了江副司令,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让她好好养伤。火锅的事,等方医生点了头再给她吃。别让她偷偷跑出去吃辣的。” 江副司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我一定看住她。” “等她休息好了,我想和她视频一下,”坐在正中间的首领说道,毕竟最近他太忙了,想要和柳絮见面,收到外人的关注就多,这样并不利于小姑娘的安全,毕竟小姑娘这是一张还需要保密的底牌。 第106章 一等功 柳絮正在和技术人员沟通这次需要改进的设备,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她指着其中一处,眉头微微蹙着:“这次声波炸弹的定时精度还是差了点,我在那边数着秒,跟设定值至少有零点五秒的误差。零点五秒,够死好几回了。” 技术人员老李推了推眼镜,正要解释,周敏推门进来了。 “柳絮,你来一下。” 周敏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分随意,多了一种柳絮说不上来的郑重。柳絮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跟着她走出去了。穿过走廊的时候,她注意到周敏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背也挺得更直。她想问什么,但周敏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周敏在门口停下来,侧身让了让,轻声说了句:“进去吧。” 柳絮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江副司令。 他站在会议室的正前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左胸的位置别着几排军功章。那些勋章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每一枚都擦得锃亮。柳絮从来没见过他穿得这么正式。在基地的时候他永远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从来不系全。今天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身后,会议桌两侧坐着好几个人。李杰、吴博文,还有几个柳絮叫不上名字的军官,都是基地的核心人员。他们都穿着军装,坐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柳絮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她随手套了件旧t恤,头发扎成马尾,脚上穿的还是那双拖鞋。五个脚趾头还露在外面,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想把拖鞋往后藏一藏,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副司令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点弧度转瞬即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正式的、庄严的腔调。 “柳絮同志。” 柳絮站直了身体。“到” “经组织研究决定,授予你一等功一次,以表彰你在星火计划执行过程中,不畏艰险、英勇顽强、圆满完成各项任务的突出贡献。”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同时,经组织决定晋升你为大校军衔。”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色的绒面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一等功奖章。金色的五星在红底的衬托下格外醒目,棱角分明,像是刚从模具里浇铸出来,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奖章旁边放着一本烫金的任命书,封面上印着庄严的军徽。 “柳絮同志,”江副司令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能理解的共鸣,“这是你应得的。” 柳絮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她看着那枚奖章,看着那本任命书,脑子里翻涌的不是荣誉,而是一种来自组织沉甸甸的信任和责任。 这些东西,一枚奖章装不下。一本任命书也写不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双手接过奖章和任命书。指尖碰到盒子的时候,她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绒布传过来,沉甸甸的。 “谢谢组织的肯定。”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江副司令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跟她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掌心全是茧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用力的、真诚的、带着温度的掌声。李杰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吴博文一边鼓掌一边肯定的点头。角落里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军官也在鼓掌,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这个小姑娘获得的荣誉是她自己争取到的。 柳絮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红色的盒子,耳朵被掌声灌满了。她低着头看着那枚奖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忍住了,没有哭。但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来。 掌声渐渐停了。江副司令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先出去。李杰经过柳絮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门又开了。周敏探进半个身子,朝她招了招手:“来,这边。” 柳絮跟着她走到隔壁的小会议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屏幕暗着。周敏把她领到电脑前面坐下,调好了摄像头和麦克风,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屏幕亮了。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柳絮看见了那张无数次在新闻里见过的脸。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微敞,没有穿正装。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他看起来很疲倦,眼窝比上次在新闻里看到的更深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 “柳絮同志。”他开口了,声音比电视里低一些,也更沉一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终于见到你了。” 柳絮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又堵了。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首长好。”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紧张的情绪松了大半。“刚才江涛给你颁奖了?感觉怎么样?” 柳絮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攥着的那个红色盒子,想了想,老实地说:“有点不真实。感觉像是做梦。” “这可不是梦。”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这是你靠自己的实力取得的。” 柳絮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盒子,不说话了。 他也没有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等着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把情绪收拾好。过了一会儿,柳絮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我有点激动。” “不用对不起。”他说,“你该激动。你做的事,值得让人激动。”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一些,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柳絮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一件战国时期的青铜鼎,内壁刻着铭文。专家初步解读,记载了一场三千年前的战争。那场仗,我们打赢了。” 柳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当时只是觉得这个青铜鼎肯定很重要,就把箱子收进了空间。 “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活、征战、流血、牺牲,用血肉筑起家园,用青铜铸就文明。”他的声音很慢,很稳,像是在讲述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又像是在诉说一件与此刻血脉相连的事,“三千年后,你替他们守住了他们留下的东西。那些青铜鼎上的铭文,记载着我们先人的荣光;那些青花瓷上的釉彩,凝结着这片土地的灵秀;那些字画卷轴里的笔墨,传承着这个民族的风骨,是你一件一件,把它们从敌人的手中夺回来了。” 第107章 物资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 “不让瑰宝流亡海外,不让文明碎于战火。这不是一件小事。”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重起来,重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不知道,这些文物流失的那些年,是多少国人心里最深的遗憾。我们的博物馆里留着空展柜,标签上写着‘流失海外,下落不明’。每一个空展柜,都是一道伤口。几代人了,这伤口一直还在渗血。我们以为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以为那些铭文只能在拓片里读,那些釉彩只能在照片里看,那些笔墨只能在记忆里想。是你——”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光,“你让我们圆了这个梦。圆了一个做了几十年的、不敢说出口的梦。” 柳絮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盒子的边角,指节泛白。 他看着屏幕里的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你今年二十岁?” “是。” “二十岁。”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梁大师写《少年中国说》的时候,也是二十多岁。这本书你读过吗?” “读过。” “那你知不知道,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国家是什么样子?” 柳絮沉默了一下:“知道。积贫积弱,列强环绕,国家正面临着列强的瓜分。” “对。”他点了点头,“那个时候,没有人相信国家会变得强大。我们自己的人都不信。但梁大师信。他信只要少年强了,国家就能强。一百多年过去了,”他看着柳絮,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期待,“此刻的国家少年正在继承和发扬先辈们的遗志。” 柳絮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拼命忍住,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的。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嘴里嘟囔着“对不起”。 “哭什么?”他的声音从屏幕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但更多的是温柔,“高兴的事,不用哭。” “我没哭。”柳絮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我就是……有点激动。” 他笑了。“柳絮同志,” 他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把她从那些画面里拉回来,“好好养伤。好好休息。下次的任务,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 “是。”她站直了身体,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稳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记住这张脸。然后他笑了一下,说了最后一句:“加油。” 视频信号断了。屏幕暗下来,变回一片沉默的黑色。柳絮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黑色,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的盒子。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了一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色绒面盒子,奖章的金星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她把盒子合上,抱在怀里,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周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走。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柳絮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周姐,我上次穿越回来,是几天前的事?” 周敏愣了一下:“五天前。怎么了?” “五天。”柳絮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来,“我上次以为去了外地就能在外地穿越,结果在上海等了五六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回来当天晚上反而就穿过去了。”她顿了顿,“周姐,你说这个穿越的落点,是不是跟老宅有关?不管我在外面待多久,最后都得回到这里才能穿?” 周敏被她问住了,想了想说:“这个你得问林教授他们。他们是专家,我搞不懂这些。” 柳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回到房间,把那枚奖章和任命书放在床头柜上,她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开始列清单。 这次自杀式无人机,至少再补个二三十架。上次用得太顺手了,油库、弹药库、机场,一架一个准,鬼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如果下次穿越碰上的不是小规模的仓库守卫,而是正面战场,那需要的东西就更多了。坦克?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个“坦克”,又划掉了。太占空间,而且她一个人开不了。装甲车?也划掉了。她的优势是隐蔽、灵活、出其不意,不是跟人正面硬刚。 但有些东西是必须的。她在纸上重新写:自杀式无人机,四十架,带燃烧弹和高爆弹两种战斗部。侦察无人机,至少三架,上次那架被爆炸冲击波震坏了,画面抖得没法看。声波睡眠弹,上次那种定时的很好用,再要三十颗,最好能把有效半径扩大到三十米。 她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上几行:小型发电机,静音型,给通讯设备和夜视仪充电用。无人照明系统,那种可以悬浮在半空中的照明球,防止需要在野外行动,大面积的光照能保证走的安全,虽然也有可能会招来敌人,但是那不是好事么! 还有武器。上次带的手枪够用,但火力不够。万一碰上小股敌军,光靠一把手枪不够看。她写了几个字:自动步枪,十箱,弹药也需要配足。手雷,四十箱吧。烟雾弹,二十颗。防弹衣,轻便型,上次那件作战服膝盖都磨破了,该换了。 写完了装备,她又另起一行,开始列物资。 粮食。上次空间里的几百多吨,她全捐了。这个穿越的时间规律她并不太清楚,每一次都不知道落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如果是大荒年或者封锁区,粮食就是命。压缩饼干、军用口粮、大米、面粉,她在心里盘算着空间的剩余容量。 药品。上次带了一百五十箱,全捐了。这次要多带一些,尤其是抗生素和消炎药。那个年代的感染,一点小伤口就能要人命。她在药品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青霉素、磺胺、消炎粉、止痛药、止血带、绷带、酒精、碘伏。能装多少装多少。 她写写画画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估计是被惊喜冲昏了头,需要的物资肯定组织会给她想好搭配的啊,她只要把要求提出来就行了,自己一个人在这想这么久纯属浪费时间,她放下手中的笔,决定还是看一会小说,找一下战斗的经验吧。 第二天一早,柳絮就去找了林教授。 林教授正在实验室里对着那批文物的照片做初步鉴定,桌上摊着好几本厚厚的参考书,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面上。听见敲门声,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来”。 “林教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林教授抬起头,看见是柳絮,立刻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摘了眼镜:“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想问的是穿越的落点问题。”柳絮在他对面坐下来,“我上次去上海之前,在外地待了五六天,一直没穿越。回来当天晚上反而就穿过去了。这个穿越的触发,是不是跟老宅有关系?” 林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他转过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满了各种图表和公式。 “我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他说,“根据你前三次穿越的记录,我发现一个规律——你的穿越落点,始终是这座老宅。不管是去还是回,都是以这张床为锚点。你在外地的那几天没有触发穿越,可能是因为你离锚点太远了。穿越机制需要一个稳定的坐标参照系,而这座老宅,就是这个参照系的原点。” “也就是说,我只能从这里穿越?” “目前来看,是的。”林教授推了推眼镜,“但不排除以后会有变化。穿越机制本身的规律我们还在摸索中,每一次穿越都会提供新的数据。你这次回来之后,我重新分析了穿越时的能量波动曲线,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第108章坦克的构想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一张图表给她看:“你前两次穿越,能量曲线是平稳的,像一条直线。但这一次,曲线在穿越的瞬间有一个明显的峰值,比前两次高出了将近三倍。我推测,这可能跟你当时处于致命危险中有关系,穿越机制在紧急情况下会调用更多的能量来保证你的安全。” 柳絮看着那张图表,若有所思:“也就是说,穿越的落点可能是固定的,但穿越的时机是可以被外部因素影响的?” “有这个可能。”林教授点了点头,“但这只是推测,还需要更多的数据来验证。目前我能给你的建议是尽量在老宅进行穿越。” 柳絮点了点头,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至少她知道该怎么安排了。 “还有一件事,林教授。”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递过去,“这是我下次穿越想带的物资和装备清单。您帮我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林教授接过去,戴上眼镜,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一页的时候,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翻到第二页,他的手开始抖了。 “坦克?”林教授抬起头,声音都有点飘了,“你要带坦克?” “划掉了。”柳絮赶紧指了指被划掉的那行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个人开不了,而且太占地方了。” 林教授却摇了摇头,把清单往自己面前拉了拉,重新拿起笔。他没有划掉“坦克”那两个字,而是在旁边画了个圈,又拉出一条线,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谁说你一个人开?”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认真,“你可以带几辆过去。轻型坦克,日式九五式或者美式斯图亚特,体积小,重量轻,空间够。到了那边,找会开的人去开。” 柳絮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带装备过去,让别人用。 “而且,”林教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郑重了几分,“你发现没有,你穿越的时间点一直在往后推。1937年,1940年,下一次很可能就是1941年到1945年之间。那几年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 柳絮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当然清楚。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鬼子南进,华夏战场进入最惨烈的拉锯阶段。1942年,河市大饥荒,饿殍遍野。1943年,鬼子在华北展开疯狂扫荡,根据地进入最艰难的时期。1944年,豫湘桂大溃败,半个华夏沦陷。1945年,抗战胜利,但代价是无数国人的血铺成的。 “那几年,”林教授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沉甸甸的事情,“正面战场、敌后战场,都需要武器。坦克、火炮、枪支弹药,什么都缺。你要是能带过去几辆坦克,找几个会开的人教他们两天,他们就能上战场。” 柳絮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清单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坦克”二字,忽然觉得它没有那么扎眼了。 “那就多带两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空间够的话,再带几门迫击炮。” 林教授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翻到第二页,看到“化肥”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下来,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遍。 “化肥?” “对。那个年代最缺的不是枪炮,是粮食。粮食从哪来?从地里长出来。地里的庄稼靠什么?靠肥料。”柳絮说,手指在清单上点了一下,“复合肥、种子,这些东西运过去,比十挺机枪都管用。我上次在沪市看见那些难民,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都是空的。给他们一挺机枪,他们拿不动。给他们一碗粥,他们就能活。” 林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单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手指在眼角按了很久,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等他再戴上眼镜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很稳。 “你想得对。”他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年代,饿死的人比战死的人多。1942年,河市大饥荒,三百万人。三百万人啊——”他停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拿起笔,在清单上加了几个字。 “再加一批农具。”他一边写一边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有时好用的农具比金子还值钱。镰刀、锄头、犁铧,最好是轻便耐用的合金钢的,比他们用的铁器强十倍。一把好锄头,能让一个劳力多耕两亩地。一百把锄头,就是两百亩地。两百亩地,能养活多少人?” 他在农具后面又加了一行字:手摇脱粒机,小型碾米机,人力水泵。写完他抬起头看着柳絮:“这些不用电,靠人力就能用。一个村子有一台,整个村子的收成能翻一番。” 柳絮接过来看了一眼,把清单叠好,收进口袋里。 “谢谢林教授,”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您说,我带过去的那些化肥和种子,够不够让那个年代少饿死几个人?” 林教授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光里。她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清单,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光靠粮食和种子,也只能让他们勉强填饱肚子。”林教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岁月沉淀之后的清醒,“最好的方式,是赶走这片土地上的侵略者。把田地空出来,让种地的人能安安心心地下田,不用听着炮声干活,不用看着刺刀播种。有了安全稳定的环境,再加上你带过去的工具和好种子,那才是真正的‘活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絮脸上,认真得像是在对一个同辈说话:“你上次炸掉的吴淞口油库和机场,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鬼子的飞机少飞几百架次,少扔几百吨炸弹。那些炸弹原本要落在哪?你炸掉它们的时候,就已经救了很多人的命。”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一颗一颗石子投进水里:“粮食能让人吃饱,武器能让人活命。但真正让人活过来的,是能够安安心心种地、踏踏实实过日子的那一天。你做的每一件事,哪怕运过去的每一粒粮、炸掉的每一座仓库、带回来的每一件文物,都是在把那一天往前推。哪怕只推了一秒,也是推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声音低了几分:“这一秒,可能就是一条命。” 第109章 县城遇险 这里的冬天,比柳絮预想的还要冷。 她蹲在县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坯墙后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北风吹散了。天灰蒙蒙的,低低地压在头顶。远处县城的轮廓在风里若隐若现,黄土夯成的城墙矮墩墩的,墙根处堆着垃圾和冻硬的雪。 她骤然从夏天过渡到这个冰天雪地,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从空间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服。先套上防弹衣,再穿上那件靛蓝色的粗布棉袄和黑色的棉裤。棉袄棉裤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周敏特意请人做的,连补丁的磨损程度都模仿得恰到好处。棉袄很厚,塞了实实在在的棉花,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但暖和。她又翻出一条灰黑色的围巾,从头顶一直裹到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刺骨的北风刮着,她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先蹲在墙根底下谨慎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北面是山,光秃秃的,山脊上隐约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东面是一条土路,车辙印很深,冻得硬邦邦的;南面就是县城,城墙不高,但城门洞里有站岗的,远远看去,穿黄军装的影子和穿黑棉袄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鬼子还是伪军。 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她从空间里摸出几块银元和一叠旧纸币,塞进棉袄口袋里。银元是特意做旧的,纸币也是,边角都磨毛了,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的样子。她扶着墙站起来,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城门口站着六个伪军,歪戴着帽子,步枪斜挎在肩上,缩着脖子在风里跺脚。柳絮低着头走过去,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几缕碎发。伪军扫了她一眼,看见那身打了补丁的棉袄,看见她佝偻着腰的样子,连问都没问,挥了挥手让她过去了。 城里比城外热闹一些。街两边有几家铺子开着门,门口挂着脏兮兮的布幌子,被风吹得啪啪响。一个卖烧饼的老汉蹲在炉子后面,炉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见有人经过就喊一声“烧饼——热乎的烧饼——”,声音有气无力的。 柳絮在街上慢慢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街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上面是日文和中文并排的“治安强化运动”几个字,落款处盖着红戳,戳上的字模糊得看不清。对面是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烟叶,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再往前走,是一家饭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同兴居”三个字,字迹还算清楚。门板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热气,热气里裹着炖肉的香味。 柳絮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她摸了摸口袋,朝那家饭馆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皮鞋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节奏很慢,带着一种故意拖出来的懒散。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她能闻到一股烟油子和劣质香皂混合的气味。 “站住。” 一个公鸭嗓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学了几天日语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腔调。 柳絮站住了,慢慢转过身。两个伪军,一个鬼子。伪军穿着黑棉袄,腰里别着驳壳枪,歪戴着帽子,脸上挂着那种狐假虎威的笑容。鬼子站在中间,个子不高,军大衣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里面土黄色的军装。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风里明灭不定,眯着眼睛打量柳絮,目光从她的围巾上扫到她的棉袄上,又从棉袄上扫到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上。 “干什么的?”公鸭嗓开口了,下巴抬得老高,眼睛却往柳絮身上瞟。 “进城寻亲的。”柳絮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带着一丝刻意加重的土腔。 “寻亲?寻什么亲?”另一个伪军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良民证呢?” 柳絮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提前准备好的良民证。她没有急着掏出来,目光从伪军脸上扫到那个鬼子脸上。鬼子的烟抽完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眼睛上。 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刮。柳絮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也许是她是个生面孔,也许只是这个鬼子天生多疑。但这个时候想要重新伪装已经来不及了,她垂下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良民证递了过去。 公鸭嗓接过去翻了两下,没看出什么名堂,转手递给那个鬼子。鬼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柳絮,把良民证合上,没有还给她。 “你地,把围巾摘了。”他说的是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听得懂。 柳絮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了。空间里的武器很多,想杀这几个汉奸鬼子易如反掌。如果她在这里动手,就算把这三个人给杀了,但是闹出的动静就会太大了。毕竟城门有岗哨,街上有巡逻,而且她一个人什么情况都还没摸清楚,有点太不值了。 那个鬼子的手伸过来了,伸向她头上的围巾,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把她当回事的随意。柳絮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杀了,逃出去;忍住,等机会。就在她心里摇摆不定的时候—— “慢着!”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但很稳。 柳絮的手一顿,决定先按兵不动。 那个鬼子的手也停在半空中,离她的围巾不到半尺。他皱了皱眉,侧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懒散变成了不悦。 饭馆的门前,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手里端着一个白瓷酒壶,酒壶上还冒着热气。他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他快步走到那个鬼子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把酒壶递过去:“军爷辛苦了,天冷,喝口酒暖暖身子。小店自酿的高粱酒,还凑合,军爷请您务必赏个脸。” 那个鬼子接过酒壶,拧开盖子闻了闻,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仰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把酒壶递回去,看了柳絮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 “你地,认识她?” “哎呦,不认得不认得。”中年男人笑着摆手,“这就是个乡下丫头,肯定是来县城寻亲的。这种乡下穷丫头脏的很,别脏了军爷您的眼。来来来,军爷您三人往里面请,我们店刚炖了一锅羊肉,我给军爷多切两斤,再炒个醋溜白菜,热乎乎的吃上一口。” 听到有羊肉,鬼子的神情松动了一些,他又看了柳絮一眼,这一次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他把良民证扔给公鸭嗓,公鸭嗓接住了,又扔还给柳絮,纸张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柳絮赶紧弯腰捡起来,把上面的灰拍了拍,收进口袋里。 “你这脏丫头还不快点走。”那个中年男人侧身让了让,朝柳絮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别在皇军面前晃悠,赶紧寻你的穷亲戚去。” 柳絮低着头,从那些人身旁赶紧走过去,走过饭店的门口时,她听见身后那个公鸭嗓说了句什么,几个伪军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然后脚步声远了,皮鞋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的,一下一下地踩着她的神经。 第110 章 跟踪 柳絮快步走过饭馆门口,没有停,一直走到街角的烧饼摊前才放慢脚步。 卖烧饼的老汉还是那个姿势,缩着脖子蹲在炉子后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只冻僵了的鹌鹑。炉子里的火已经快要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有气无力地散着最后一点热气。柳絮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纸币递过去。 “两个烧饼。” 老汉接过去,借着炉子里的光看了一眼,确认不是假钱,才慢腾腾地从炉膛里夹出两个烧饼,用草纸包了递给她。烧饼还是温的,不烫手,但比外面的冷风暖和多了。柳絮接过来,靠着隐蔽的墙根蹲下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咬了一口。烧饼是死面的,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麦香味很足。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眼睛却一直盯着斜对面那家饭馆的门。 门板还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热气,偶尔有人掀开门帘进出,带出一股炖肉的香味。她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蹲在墙根底下,脚冻得发麻,她就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到左脚,两只手捧着烧饼,慢慢地啃。 第一个烧饼吃完了,捧着第二个烧饼继续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饭馆的门帘又掀开了。 那个鬼子先出来的。军大衣扣子还是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里面土黄色的军装,肚子吃得鼓鼓的,把大衣撑得绷紧。他打了个饱嗝,一股酒气混着羊肉味在冷风里散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烟卷在嘴角晃了两下。 身后那个中年男人也跟了出来,弯着腰,脸上挂着笑,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赶紧用手拢着,凑到鬼子嘴边。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鬼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冷风里翻了个滚,散了。 两个伪军跟在后面。一个拿牙签剔着牙,嘴角还沾着羊肉的油光,牙签在嘴里搅来搅去,时不时啐一口。另一个在系裤腰带,大概是吃得太撑了,裤腰有些紧,他费了点儿劲才扣上,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酒足饭饱之后的餍足和懒散,眼睛眯着,步子发飘。 几人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鬼子朝街西头指了指,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两个伪军点头哈腰地应了,嘴里“是是是”“嗨嗨嗨”地响成一片。然后三个人开始往西走,步子不快,慢悠悠的,像是饭后散步消食,皮鞋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顿,带着一种吃饱喝足之后特有的慵懒。 身后的中年男人目送他们走远,直到三人的身影融进了灰蒙蒙的街巷里,才慢慢地直起腰来。 他脸上那层挂了许久的笑,像面具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来的是一张沉静而疲惫的脸。 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店里,而是站在门口,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望着鬼子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北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长衫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眯了眯眼睛,目光穿过风沙和寒意,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然后他转身回了店里。 柳絮把剩下那口烧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街上的人不多,她不敢跟得太近,隔了大约三四十步的距离,借着路边铺子的幌子和墙根的阴影做掩护。鬼子走路不看后面,伪军也是,他们大概觉得在这县城里没人敢跟踪他们。柳絮低着头,这次把围巾裹得更加严严实实了。 他们沿着这条路走过杂货铺,贴告示的墙,一家棺材铺,棺材铺门口摆着两口还没上漆的白茬棺材,而旁边的药铺的门板关着,只开了一扇小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情况。 柳絮注意到,越往西走,街上的铺子越少,住家越多。墙根底下的雪没有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尽量踩在被人踩实了的地方,把脚步声压到最低。走了大约一刻钟,鬼子在一个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絮赶紧侧身闪进旁边一扇门洞里,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心跳得很快,但手是稳的。过了几秒,她探出头去看,巷口已经没人了。她快步走过去,站在巷口往里看。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上开着几扇门,都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面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地上有脚印,新鲜的,往巷子深处去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巷子太窄,两边没有遮挡,她一进去就会被看见。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周围的地形记在脑子里,然后她转身走了。 冬天黑得早,街上的行人更少了。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门,门板嵌上去的声音在风里闷闷地响,像是有人往空木桶里扔石头。柳絮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街对面那家饭馆门口,门帘还在风里飘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昏黄昏黄的。 今天要不是那个饭店老板,她肯定要吃个大亏。虽然她并不怕这几个麻烦,能不打草惊蛇更好,该谢的人还是要谢。无论如何,她都得去当面感谢那个老板。 不过不能穿这身去。这身打了补丁的棉袄,一看就是个穷丫头,贸然登门感谢,不但帮不上人家,反倒有可能会给人家添麻烦。她翻了翻空间,找出一套干净些的棉袄,靛蓝色的,没有补丁,虽然也是旧衣裳,但比那身体面多了。她把围巾换了条干净点的,对着从空间里拿的镜子照了照,确认看不出破绽,才走出巷子。 街上的风比白天更大了,吹得人脸生疼。她缩着脖子,快步走过两条街,来到“同兴居”门口。门帘还是那块灰扑扑的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掀开了门帘。 饭馆里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木桌木椅,漆面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灶台应该是在里间,羊肉的香味混着花椒和姜的气息,把整个屋子蒸得暖烘烘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年画,画的是五谷丰登,柳絮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看清中年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白瓷酒壶,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值钱的老物件。 “哎呦,客官来啦?吃饭不?”老板抬起头,脸上立刻挂上了那副她白天见过的笑容热情的、恰到好处的、生意人特有的笑。他把酒壶放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边走一边吆喝,“我们店招牌菜,驴肉、羊汤、驴肉火烧,样样都拿得出手。您有什么忌口的没有?长生啊,给客官上一壶好茶!” 长生。 柳絮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她认识的那个孩子也叫长生,不过是在1937年的南京认识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来嘞——客官您的茶,云雾茶,刚泡好的!” 第110章 遇长生和赵梅 一个变声期男孩的嗓音从后院传来,声音沙沙的,门帘掀开,一个瘦长的身影端着茶壶茶碗走了进来。他穿着打了补丁的薄棉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个子已经抽条了,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但瘦得厉害,棉袄穿在他身上空荡荡。他手脚麻利地把茶碗放在靠墙的桌上,顺便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桌面,动作利落得很。 “客人您请坐,这茶趁热喝,还能暖和身子。”他说着抬起头来,眼睛很大,眼瞳黑亮黑亮的,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柳絮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小男孩有些面熟。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浓眉,高颧骨,下巴尖尖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这张脸她好似见过。 “嗯,我叫长生。”小男孩把碗筷摆好,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一种做熟了跑堂活儿的利落,“客人您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就行。” “我认识的一个小孩也叫长生。”柳絮在桌边坐下来,手指摸着茶碗的边沿,声音轻了几分,“不过好久没见了。” 她说的是实话。以她每一次穿越的时间跨度来说,确实是好久了。但对她的潜意识而言,所谓的时间好久,也不过才两个月。两个月,一个孩子能长多高?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认错了。 “那我和客人真是有缘呢。”小男孩笑着接了一句,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 他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小男孩盯着她的脸,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那双黑亮的眼瞳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是……”他的声音变了,压得极低,带着微微的发颤,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自己认错了,“你是不是柳絮姐姐?” 柳絮的手指收紧了。 小男孩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两只手攥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像冬天里被风吹干的树枝。他仰着头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但嘴角却使劲往上翘。 “我是长生啊!”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急,“柳絮姐姐,我就是你认识的那个长生,我记得当初你在南京城给我买包子吃!你还让人帮我把管家吴伯从破庙里抬到山上埋了,你记不记得?” 柳絮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在她的潜意识中仿佛也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不过长生长的好大了,她停留的意识还是在长生几岁的时候,虽然穿越让她经历了很多,但是时间的流逝都让她感觉不到,一晃眼就是几年,再见面仿佛物是人非。 长生的眼眶红透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抖的:“说来话长,姐姐你先坐,我给你倒茶。这茶是我爸自己存的,平时不舍得拿出来,你多喝点暖和一下身子,我去喊我妈过来。”他一边说一边拿起茶壶,给柳絮面前的茶碗续上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茶水稳稳地注进去,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柜台后面的中年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靠过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他的目光在柳絮和长生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涩,回甘很淡,但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冬夜里,已经足够好了。她放下茶碗,抬起头,对上长生那双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惊喜、委屈、思念,还有一种小孩子见到亲人时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依赖。 “长生,”她轻声说,“你长高了好多。” 长生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露出一个笑容:“那可不,我都十三了。对了,我让我妈过来,她好久没有见到你了,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得很。”他说着转身朝后院跑,边跑边喊,“妈——妈——你快出来,你瞧谁来咱家了!” 赵梅正在后厨揉制饼胚子,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嘭嘭响。听到长生的喊声,她连忙洗了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来了来了,别喊了,小心把鬼子和二鬼子都喊过来了!” 长生赶紧捂住嘴巴,眼睛却还是弯着的,像两道月牙。他到底是个孩子,一开心就有些忘形。 “知道了妈,我下次注意点。走,你跟我去看看谁来了——”他拽着赵梅的袖子往屋里拉。 “嗯,下次注意点就好。”赵梅也舍不得责怪儿子太多,她被儿子拉扯着进了屋,一边走一边抬眼打量。 屋内只有一桌客人,坐在角落里。她名义上的丈夫,那个中年老板,正站在柜台那边,眼神谨慎地瞟着另一张桌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梅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旧棉袄,头发扎得利落,正端着茶碗慢慢喝水。女孩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赵梅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梅姐?好久不见”那女孩子放下茶碗,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赵梅愣在原地。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从记忆的深处把这张脸打捞出来,这是柳絮,“柳絮妹子?”赵梅的声音有些发飘,“你咋来这里了?” 自从五六年前在南京城匆匆见过一面,把长生交到她手上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柳絮了。这五六年间,她跟着队伍走南闯北,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山西,一直和队伍辗转,白了头发,老了皮相。可眼前这个小姑娘,还是跟几年前一样年轻,皮肤还是那么白,眼神倒是变了,变得更沉稳,像是一把被淬过火的刀,锋芒收进了鞘里。 赵梅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下。 一个人经历五六年的风霜,不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可眼前的柳絮,除了那双眼睛之外,整个人的状态几乎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她心里微微一动,想起了那一年贺队长带人拉回来留很多的物资,那些物资包装奇怪,而且都是上等的精米,药品基本上都是立竿见影的效果,还有那些精良的武器,哪一样单个拿出去都是各方势力挤破头想要的东西。贺团长和徐团长后来下令让全军不得泄露这个消息,否则按照叛国处理,她照做了,但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前两年于瑶从上海弄回来一批物资,她也见过,包装跟当年山谷里的一模一样。 赵梅知道,有些事不该自己去问,也不能去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变化的姑娘,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柳絮妹子,”她走过去,在柳絮对面坐下来,声音有点哑,“好久不见了。” 柳絮看着赵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的赵梅,头发已经夹杂了白丝,皮肤蜡黄,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又深又密。她穿着黑色的棉袄棉裤,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像是被这几年的光阴压瘦了一圈。 明明才两个月。对于她来说,见到赵梅才过去不到了两个月。但对于赵梅来说,是整整五年。 “赵梅姐,”柳絮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和贺团长他们还好么?” 她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握住了赵梅那双粗糙的、布满冻疮疤痕的手。赵梅的手指缩了一下,又慢慢地松开,反握住了她的。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一只白皙细嫩,一只粗糙干裂,像两个时代的相遇和碰撞。 长生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哭。 第111章 民国三十一年冬 赵梅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干活的茧子和冻疮留下的疤痕。她握着柳絮的手,握了很久,才慢慢松开,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梅姐你瘦了好多。” 赵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欣慰、庆幸,“你倒是没变。还是跟五年前一样。”她顿了顿,目光在柳絮脸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压低了声音,“这几年,你去哪儿了?之前我以为你在南京那边出事了,我和长生还担心来着。” “从南京逃出去以后,我去了上海,再后来回到了南洋老家。”看来刘春没有告诉赵梅姐在上海见到她的事,不过想想也是,刘春现在的工作比较特殊。柳絮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赵梅姐,今年是哪一年啊?” 赵梅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已经民国三十一年的冬月了,再过些日子就该进入腊月了。” 民国三十一年,也就是一九四二年。柳絮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茶碗的边沿,指节泛白。 一九四二年。她当然知道这一年意味着什么。这是侵华日军对华北敌后抗日根据地开展疯狂“大扫荡”最残酷、最集中的年份之一。鬼子冈村宁次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后,在华夏华北地区推行“治安强化运动”,实施“三光政策”,也就是集中在冀中、冀东、晋察冀、晋西北、太行山这一块,对抗日武装力量,实行一轮又一轮的扫荡,一轮又一轮的围剿。让华北这一片地区无数村庄被夷为平地,无数百姓被赶进万人坑,也无数战士倒在阵地前沿。 同时这也是华夏最黑暗的一年。除了鬼子,还有老天爷。华北地区大面积闹旱灾,大地干裂,庄稼枯死,老百姓连草根都被挖光了。紧接着又是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从东边飞来,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鬼子到处强抢杀人,老天。队伍缺医少药,伤员没有药粉用,只能用盐水洗伤口,用草木灰敷创面。战士们饿着肚子打仗,老百姓饿着肚子逃跑,山上连树皮都成了稀罕物。 柳絮把茶碗放下,抬起头看着赵梅。赵梅的头发比她记忆中白了很多,才四十不到的女人,鬓角已经斑白了。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又深又密,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这几年的风霜。 “赵梅姐,你们这饭庄……”柳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梅能听见。 赵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战友徐明。徐明微微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走过来在赵梅旁边坐下。长生很懂事地退到门口,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托着下巴,替他们望风。 “这个饭庄,”赵梅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是我们在岚县交通站的一个点。老徐是负责人,我打下手,长生帮着跑跑腿。” 柳絮端起茶碗,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了。茶水涩涩的,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点淡淡的苦味。 “队伍上,”柳絮的声音有些发紧,“现在最缺什么?” 赵梅和徐明对视了一眼。徐明微微点了点头,赵梅才开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都缺。”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粮食缺,药品缺,棉衣缺,子弹更缺。鬼子扫荡得厉害,根据地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物资运不进去。前些日子,山上送来消息,说伤员没有麻药,硬扛着让人取弹片,疼得把嘴里的木棍都咬断了。” 她停了一下,“不过药品最缺。消炎药、止痛药、止血带、绷带什么的。山下能买到的药越来越少,鬼子查得严,带一包磺胺进山,被抓住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徐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我这个店,表面上是饭馆,实际上是岚县的地下交通站。南来北往的情报从这里过,山上下来的同志在这里歇脚。除了送情报,还要给组织上买药、买粮食、买紧缺物资。”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但最近越来越难了。鬼子把物资管控得死死的,粮食限购,药品登记,连盐巴都要凭良民证才能买。我这边每次只能买一点点,攒够一批,趁夜送上去。但这点东西,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不够。” 柳絮听着,手指在茶碗的边沿慢慢地转了一圈。 她想起空间里准备的那些东西。粮食、化肥、种子、药品、农具,还有那两辆坦克和几门迫击炮。这些东西,她本来还在犹豫先送什么、怎么送。现在不用犹豫了。队伍缺什么,她就送什么。 “赵梅姐,”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赵梅脸上,“你帮我一个忙。” 赵梅看着她,没有问帮什么忙,只是点了点头。 “山上现在最需要什么药?你列个单子给我。还有粮食,你们每次怎么送?走哪条路?路上有几道卡子?什么时候查得松?什么时候查得紧?你全告诉我。” 赵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有问柳絮其他问题,她只是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半截铅笔,又走回来,在桌上铺开纸,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写。 她的手在抖,但字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长生坐在旁边,看着柳絮,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柳絮的袖口。柳絮低头看他,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柳絮姐姐,”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能听见,“你是不是能搞到物资啊?” 柳絮愣了一下。她看着长生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下巴上那颗小痣,看着他眼神里有忐忑,有希翼,忽然觉得嗓子堵得厉害。 “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能搞来物资。” 长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个很小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赵梅还在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徐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确认街上没有动静,又把门帘放下,走回来坐下。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混着煤灰和旧木头的味道,把这个寒风刺骨的冬夜填得满满当当。 第112章 关卡 第二天天没亮,柳絮就起来了。她换了一身装束,比昨天那身更旧更破。棉袄上多了两个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打着绑腿的小腿。她用锅底灰把脸和手涂了一遍,又往头发上抹了点灶灰,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从哪个被扫荡过的村子里逃出来的难民。赵梅从后厨端了一碗小米粥和两个杂粮饼子过来,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上小心。”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低。要不是柳絮说她个人目标小,不容易被怀疑,她真不放心一个大姑娘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去找贺团长。 徐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用手指在纸上划了一条线。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面粉,但那条线划得很稳。“出岚县往北,走界河口,过了界河口就是兴县,贺师长的司令部在那边。这条路你走大路,大路好走,但关卡多。你要是不怕绕远,走这条——”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一下,“翻山,多走三十里,但只有一道关卡,过了就进了根据地。” 柳絮看着就两条直线的简易版翻山路线,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翻山的路,你能给我画个大概的草图吗?”她有些怀念手机里的导航了。 徐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在纸上勾了几笔——山脊、河谷、岔路口,这次虽然还是简单,但关键的地标都标出来了。柳絮把纸折好,塞进棉袄夹层,实际是放到空间里了。 长生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柳絮姐,你还回来吗?” 柳絮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回的。”她还有东西放在敌人这里没有收呢! 天还没大亮,街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柳絮缩着脖子,沿着城墙根往北走,出了城门,上了去界河口的大路。她犹豫过要不要走翻山的小路。多走三十里,一道关卡,听起来虽然比大路安全。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走大路去看看情况。她需要知道鬼子的关卡设在哪里,查得严不严,有多少人。这些信息,不光这次用得上,以后也用得上。 路两边的庄稼地里光秃秃的,连秸秆都被刨干净了,只剩下黄土和冻硬的雪块。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看不太清是人还是树。她低下头,把背篓换了个肩膀,继续走。 界河口离岚县县城大约二十里地,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远远地看见那条结了冰的河,和河对岸那座矮矮的石头桥。桥头有一排木头拒马,拒马后面站着七八个伪军,还有两个鬼子。一个戴眼镜的鬼子坐在拒马后面的马扎上,手里抱着一个暖手炉,缩着脖子,像是冻得不行了。另一个鬼子站在桥头,来回踱步,时不时朝路上张望一眼。 柳絮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路边一棵枯树后面,远远地打量着那个关卡。拒马把桥头堵得死死的,只留了一个窄窄的口子,刚好容一个人通过。伪军们缩着脖子,枪斜挎在肩上,有的在跺脚,有的在抽烟。地上点了一堆火,火烧得不旺,烟比火大,熏得旁边的人直揉眼睛。 她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硬闯不行,她没有翅膀,飞不过去。绕路?旁边的两座山是可以绕过去,但是她是来打探情况的,况且徐明说过,想要不绕远路,就界河口的这座桥能过,那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办法,混过去。 柳絮放慢脚步,低着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呼吸很稳。 “站住!” 一个伪军朝她喊了一声,手里的枪抬了抬,枪口没有对准她,但意思很明确。 柳絮站住了,缩着肩膀,像是被吓到了。 “干什么的?”另一个伪军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走亲戚的。”柳絮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怯懦,“我姐在界河口那边,她生了娃,我去送点干白菜和窝头。” “良民证呢?” 柳絮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提前准备好的良民证,递过去。伪军接过去翻了两下,没看出什么名堂,转手递给后面那个戴眼镜的鬼子。鬼子接过良民证,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柳絮。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柳絮低着头,心跳得很稳。她知道自己的伪装没有问题,锅底灰把脸涂得有点灰头土脸的,天冷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和这里被生活压弯腰的普通女人没啥区别。 那鬼子把良民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开口,说的是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你是哪个村的?” 柳絮报了一个名字,是赵梅提前告诉她的,界河口附近一个小村子,去年被鬼子扫荡过,现在还住着几户人家。 “去干什么?” “我姐嫁到前面的村子,她生了娃,我去送点干白菜和窝头。” 鬼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从身上移到手上。她的手上涂了锅底灰,指甲缝里塞了泥,看起来就是一双干粗活的手。鬼子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但他也没有放行。他又看了一遍良民证,把证件攥在手里,像是在犹豫。 旁边那个抽烟的鬼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走过来,凑到戴眼镜的鬼子耳边,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柳絮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日语不太好,但这句话她听懂了,“女的,年轻,单独走,可疑。”戴眼镜的鬼子点了点头,把良民证收进口袋里,朝柳絮抬了抬下巴。 “你,过来,脱衣服检查。” 柳絮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缩着脖子,做出不情愿但又不敢反抗的样子,慢吞吞地朝栅栏走过去。她的手伸进口袋里,遇到危险她随时都可以从空间里拿出催眠声波弹。这么点距离够用了。她可以按下启动键,五秒之后,方圆三十米内所有人都会倒下。不过倒下以后,后续被鬼子发现了,这座关卡就会成为鬼子关注的重点,到时鬼子检查的会更严格,以后其他人再想走这条路就难了,也会害了队伍。 她还没有想出答案,一个伪军已经朝她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铁制的探测仪,就是那种最原始的金属探测器。她的心猛地一沉。防弹衣,她穿着防弹衣呢,里面有金属插板。她忘了脱。 伪军把探测仪凑过来,从她的脚开始往上扫。扫到腰部的时候,探测仪发出了尖锐的蜂鸣声。伪军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变了。柳絮快速的从空间里拿出声波炸弹,手指按在声波弹的启动键上,正准备按下去—— 第113章 受伤 子弹擦着耳边飞过的那一瞬间,柳絮看见对面那个戴眼镜的鬼子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倒了下去。暖手炉摔在地上,炭火溅了一地。血从鬼子额头的窟窿里涌出来,在冻硬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柳絮的手指按在声波催眠弹的启动键上,还没有按下去。她的脑子在这一秒里转得飞快——有人开枪打死了鬼子,不管是谁,这个关卡肯定彻底炸了。伪军和剩下的那个鬼子一定会疯狂反击,她站在桥头就是活靶子。声波催眠炸弹现在按下去,能放倒方圆三十米的人,但开枪的人有可能在外面,不在范围内。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救了还是被当成了诱饵,但她没时间想了。 “不好,这女的是八路派来的奸细,打死她!” 那个拿着探测仪的伪军最先反应过来,枪口对准了她。柳絮看见他的手指扣进扳机护圈,她想躲,但两边没有掩体,还没来得及侧身,枪就响了。 子弹撞在防弹衣上,像有人抡着铁锤砸在她胸口。柳絮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冻硬的路面上,眼前一阵发黑。她听见更多的枪声响起来,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子弹打在她身边的地面上,溅起冻土和碎石,其中一颗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去,棉袄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翻了出来。 疼。 胸口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火烧火燎地疼。防弹衣挡住了子弹,但挡不住那股冲击力。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动起来,动起来,不起来就死在这里了。 枪声没有停。 她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对面桥头的伪军和鬼子都在朝她身后开枪。拒马后面,那个站着的鬼子端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口喷出的火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子弹扫过来,打得她身边的地面像开了锅一样。 身后也有枪声传过来,但火力没有那么密集,估计是武器不如鬼子,被压制住了。 柳絮咬着牙,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进怀里,从空间里拿出了消音手枪。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对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侧躺在地上,双手握枪,对准了那个抱着机枪的鬼子。 噗。噗。噗。 三枪,全部打在脸上。鬼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机枪的枪口抬起来朝天上扫了一梭子,然后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栽倒在拒马上。 她又悄悄把枪口转向那个喊她奸细的伪军。那个伪军正躲在拒马后面,露出半张脸,嘴里还在喊着什么。柳絮没给他喊完的机会,一颗子弹从他的左眼眶打进去,喊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伪军看见同伴接连倒地,魂都吓飞了。有两个扔了枪就往桥对面跑,跑了两步想起桥对面也是战场,又折回来,蹲在拒马后面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还有一个趴在地上装死,但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柳絮没有再开枪。她的胸口疼得厉害,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肋骨间剜一下。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消音枪垂在身侧,枪口还在冒烟。 远处,刚才子弹飞来的方向,是一片光秃秃的矮坡。矮坡后面有人影在晃动。柳絮眯着眼看过去,看见两个穿着灰布军装的身影从矮坡后面翻了出来,弯着腰,端着枪,朝她这边快速移动。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另一个年轻,看上去不到二十,跑起来步子又大又急,被年长的一把拽住,按着蹲到了一块石头后面。 “你开什么枪!”年长的抬手就朝年轻人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一点没压住,“没看到对面站的是群众么?老子让你瞄准鬼子再打,你倒好,一枪打完就把人暴露了!现在因为你开的这一枪,那个老百姓都让鬼子给打死了!” 年轻人抱着枪,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我是因为紧张……我看见那鬼子的枪快顶到那大姐脑袋上了,我一着急就……” “着急?着急就能胡来?你这一着急,一条人命没了!”年长的又扇了他一下,这次轻了些,更像是在撒气,“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絮看着那一老一少蹲在石头后面互相瞪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胸口传来的疼痛让她没办法做太复杂的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子弹击中的地方,棉袄上有一个烧焦的小洞,洞口边缘发黑,露出里面黑色的防弹衣。子弹卡在了防弹插板上,没有穿透,但那股力量足够让她断两根肋骨——如果今天她运气不好的话。 她用手摸了一下肋部,轻轻按了按,左边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吸了口冷气,把手拿开。 可是现在不是检查伤势的时候。 矮坡后面又翻出来几个人影,这次是五六个,都穿着灰布军装,端着步枪,呈散兵线朝桥头压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肩上挎着一把盒子炮,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一看就是老兵。 柳絮,把手上的消音手枪换成了一把普通的柴刀。她不知道这些穿灰布军装的人是哪部分的,但在这种地方,带着一把柴刀比带着一把消音手枪更不引人怀疑。 年长的那位带着年轻人从石头后面跑过来,蹲到柳絮身边。年长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弹孔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大妹子,你没有……”年长的看到柳絮的样子,赶紧把那个“死”字吞了回去,然后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弄疼她。 柳絮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我没被打中。” 年长的愣了愣。他明明看见那个伪军朝她开了一枪,距离不到十米,怎么可能没打中?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除了手手臂那一块的棉袄被弹片擦破的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外,确实没看到明显的血迹。棉袄上的弹孔在胸口位置,但棉袄下面的衣服也没有渗出明显的血迹来。 他没时间多想。桥头那边,剩下的伪军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蹲在拒马后面双手抱头,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八路爷爷饶命”。领头的那个汉子带着人冲上了桥头,几下就把伪军缴了械,又把歪把子机枪从那个死了的鬼子手里拽了出来,掂了掂,咧嘴笑了一下。 “排长!”年长的朝桥上喊了一声,“这边有个老百姓受伤了!” 领头的汉子把歪把子机枪递给旁边的战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走到柳絮面前,蹲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胸口的弹孔上。 “怎么伤着的?”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晋西北特有的粗粝。 “伪军打的。”柳絮说。 “打中哪儿了?” “胸口。” “出血了没有?” 柳絮摇了摇头。 排长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多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朝年长的抬了抬下巴:“老赵,你带两个人,把她送到后面的卫生所去。让卫生员看看,伤得重不重。”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招呼那个年轻人:“小刘,过来搭把手。” 年轻人跑过来,脸还是红的,不敢看柳絮的眼睛。他蹲下来,和老赵一左一右把柳絮从地上扶起来。柳絮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胸口又传来一阵剧痛,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还说没伤着。”老赵看了她一眼,语气有点埋怨,但手上的动作放轻了很多,“你看看你,脸都白了。” 柳絮没说话。她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搭在小刘的肩膀上,慢慢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肋骨的疼痛就像锯子在肉里拉一下。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早知道出门之前就该把防弹衣脱了。可不脱是对的,不脱她现在已经死了。只是她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开枪,不是打她,是打鬼子,然后把她架到了火上烤。要不然凭空间里的武器,哪一样她都能轻易地杀死这些鬼子,也不会受伤。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她回过头,看见排长带着人正在打扫战场,对地上还没死透的伪军和鬼子挨个补枪。手法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小刘也回头看了一眼,肩膀缩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排长说了,战场上不留活口,免得祸害老百姓。” 老赵瞪了他一眼:“闭嘴,走你的路。” 柳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的脑子开始重新转动起来,刚才被打断的思绪接上了。这些人是八路军,看装备和作风,应该是附近活动的小股部队。领头的排长看起来是个老江湖,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他打听一下贺团长在哪里。 第114章 治疗 卫生所在另一个村子最东头,这里属于安全区。一间勉强还算完整的土坯房,窗框上糊着报纸,风从裂缝里钻进来,把报纸吹得哗哗响。 老赵推开门,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三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墙角一张条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纱布、碘酒和几盒磺胺,桌上一盏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女医生正蹲在灶台前煎药,听见动静站起来,转过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瘦削,两条辫子盘在脑后,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但结实的小臂。她的目光落在柳絮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废话,直接拍了拍最里面那张床。 “放这儿。” 老赵和小刘把柳絮扶到床边坐下。柳絮的后脑勺一挨上枕头,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的力气都散了。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烧红的铁板,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老赵站在床边,搓了搓手,跟女医生解释:“桥头那边打的,鬼子朝她开了枪,排长让送来检查一下。” 女医生点了点头,没多问。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柳絮,声音不大但很稳:“把棉袄解开,我看看。” 柳絮犹豫了一下。防弹衣还穿在身上,棉袄的弹孔下面就是那块插板,藏不住。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慢慢坐起来,手指不太听使唤地解着扣子,解到第三颗时手指发僵,怎么也扯不开那根绳扣。 女医生伸手帮了她一把。 棉袄被掀开,露出里面的防弹衣。黑色的材质,不像布料也不像皮革,女医生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它紧贴在柳絮身上,弹孔的位置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凹坑,凹坑中心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以极大的力量撞击过。 女医生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说话,目光在那件防弹衣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她解开防弹衣的搭扣,帮柳絮脱下来。防弹衣比她想象的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有硬质材料。她把防弹衣放在床尾,低头查看柳絮胸口的伤处。 锁骨下方到左肋一大片淤青,颜色深得发紫,边缘泛着青黄,中间那一块几乎成了黑色。女医生的手指轻轻按在淤青边缘,柳絮疼得抽了口气。 “肋骨裂了,至少两根。”女医生收回手,声音依然平静,“还好,没断,不用正骨,但得养着。” 她转身去条桌上拿药膏和绷带,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柳絮靠在枕头上,看着女医生忙碌的背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身上疼得要命,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解释别的。 女医生端着药膏走回来,蹲在床边,用竹片把黑乎乎的药膏涂在柳絮的淤青上。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后那股火烧火燎的疼痛缓解了不少。她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力道不轻不重,缠得很平整。 “你这件衣服,好生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女医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柳絮能听见,“不是本地的东西吧。” 好吧,看来还是躲不过。柳絮看着女医生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在专注地缠纱布,像是随口一提。 “这是防弹衣,我家族生产的。至于材质,这地方眼下生产不了。”柳絮一语双关地说。 女医生神情微微一动。她没有再追问,把纱布末端塞好,站起来走到条桌前开药。她从一个陶罐里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用纸包了,又从另一个罐子里舀了两勺黄色的粉末,另拿一张纸包好。 “黑色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粒,止痛的。”她把两包药放在柳絮枕头边,“黄色的,拿回去煎,一天一剂,连服七天。没有内出血,但保险起见,这三天不要乱动,躺着。” 柳絮点了点头,把那两包药攥在手里,借着放进口袋的动作收进了空间。 老赵和小刘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远。小刘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时不时偷偷往里瞟一眼,瞟完又赶紧把目光移开,耳朵尖红红的。老赵倒是不避讳,直接走进来,问女医生:“怎么样?严重不?” “不轻,但也没到要命的程度。”女医生说,“养着吧,至少半个月不能干重活。” 老赵啧了一声,挠了挠头,看了柳絮一眼:“那大妹子,你先在这儿待着。鬼子那边两个小队已经从岚县出来了,排长说让我们先撤到山里去,卫生所也得转移。你要是能走,就跟着我们一起走,要是走不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鬼子要来了,这里待不住,走不了的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只能自求多福。 柳絮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肋骨的疼痛让她皱了皱眉,但声音很稳:“我能走。”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也没有劝她再躺一会儿。她从墙角拿了一根木棍,递给柳絮:“拄着这个,走慢点。” 柳絮接过木棍,撑着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她的眼前黑了一下,她扶着床沿稳了两秒,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女医生忽然叫住了她。 “等等。” 柳絮转过身。女医生从条桌上拿起那件防弹衣,走过来,递给她。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女医生的手指冰凉,但很有力。 “穿上。”她说,目光落在柳絮的眼睛上,“这种东西,能保命就好好穿着。” 柳絮接过防弹衣,低头往身上套。女医生帮她把搭扣扣好,又把棉袄披在她肩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动作很自然。 “走吧。”女医生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老赵在前面带路,小刘在后面跟着,三个人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山上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结着冰。柳絮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肋骨的疼痛让她不敢迈太大的步子。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几个人同时停下来,回头望去。村子的方向腾起一股黑烟,紧接着又是几声爆炸,夹杂着零星的枪响。 “鬼子的炮。”老赵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这些鬼子动作够快的。” 小刘站在柳絮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枪,指节发白。他看了柳絮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柳絮没有回头。她拄着木棍,继续往山上走。每一步肋骨都在疼,但她的脑子里在盘算别的事情。这支部队要往山里转移,看方向是往西北走,和兴县的方向大致一致。如果能跟着他们走一段,既安全又不会迷路。要是能跟着他们遇到贺团长就更好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林子。林子后面有人声,柳絮抬起头,看见十几个灰布军装的身影正靠在树下休息。排长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手里拿着地图,正跟两个战士说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赵和小刘,直接落在柳絮身上。 “过来了?”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柳絮面前,“卫生员怎么说?” “肋骨裂了,没断。”老赵替他答了。 排长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柳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不算锐利,但很有分量,像是一杆秤,在掂量她的斤两。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柳絮。” “哪里人?” “南洋人。” “南阳哪里的?” 第115章 遇到鬼子 “我是南洋马来人。”柳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家族知道母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派我们年轻一辈回国支援。驱除敌人,收复华夏河山。” 排长眉头一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看了看她那瘦削的身板,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一个南洋来的小姑娘,不远万里跑回这片焦土上打仗?这话放在平时,他八成当是胡扯。但此刻,看着她虽然疼得脸色发白却始终没吭一声的模样,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没再多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林子方向喊了一声:“收拾东西,我们准备走。” 柳絮没再说话,跟在队伍最后面,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前挪。胸口缠着纱布的地方随着呼吸一紧一紧地疼,像有人拿细铁丝勒着她的肋骨慢慢拧。她咬着牙,尽量让步伐稳一些,不拖慢队伍的速度。 排长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他没有催她,但也没有特意放慢脚步。队伍沿着山脊往西北方向走,二十来个人拉成一条长线,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势开始变缓,前面出现一条干涸的河沟。排长举起拳头,队伍停下来。他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地图摊在地上,跟两个班长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柳絮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来,闭了闭眼。肋骨的疼痛让她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虽然途中偷偷吃了一粒止疼药,但药效还没上来,胸口那片淤青仍然火烧火燎地疼。 小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把水壶递过去。 “喝口水。”他声音很低,耳朵尖又红了,忽然又小声说了一句,“大姐,今天……是我不小心开的枪,才害得你受伤了。” 柳絮接过水壶,抿了一口,没说话。她心里不是不怨的,要不是这小子走了火,自己今天也不会白吃这么大的亏。但看他那副又愧疚又紧张的模样,到底没忍心说什么狠话,只把水壶塞回他手里,别过了脸。 就在这时,河沟对面那片矮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鸟叫,扑棱棱飞起一群麻雀。 排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朝左右各扫了一眼。两个班长几乎是同时趴到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跟排长撞在一起。 “有鬼子。”左边的班长声音压得极低,“往这边来了,人数估计不少。” 闻言,排长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矮下身去,分散到石头和树后面。机枪手把歪把子架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枪口对准河沟对面。剩下的战士拉开枪栓,把子弹推上膛,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 柳絮被小刘拽到了一棵大松树后面。她蹲下来,肋骨的疼痛让她差点没站稳,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棉袄下面的防弹衣。 河沟对面的灌木丛晃动了一下。 一面膏药旗从灌木丛后面慢慢升起来。 紧接着是钢盔,一顶,两顶,四顶,八顶。灰黄色的军服,三八步枪上的刺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鬼子从矮树林里鱼贯而出,沿着河沟对岸朝西北方向移动,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土黄色的蛇在枯草间游动。 柳絮默数了一下。走在最前面的尖兵有两个,后面跟着一个分队,再后面是三个人扛着那具短粗的掷弹筒。然后是后面又跟着鬼子。机枪组散布在队伍中间和两侧,轻机枪的脚架在行进中收拢着,枪管斜指向天。 这是鬼子的一个小队,而且还是完整的编制。三个步兵分队加一个掷弹筒分队,五十四个人。轻机枪三挺,掷弹筒三具。 而他们这边,她刚才在路上数过了,满打满算二十一个人。步枪大部分是老套筒,膛线都快磨平了。轻机枪只有一挺歪把子,子弹还不知道有多少。没有掷弹筒,手榴弹也没见几颗。 二十一对五十四。火力上的差距比人数更悬殊。看来还是她捐赠的武器不太够,竟然没有做到人人都有精良的武器可用。 排长显然也算清楚了。他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穿着土黄色衣服的鬼子缓缓走过,脸上的表情严肃的很。他旁边的班长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排长微微摇头,没有出声。 他的意思是:不打。 柳絮懂得他摇头的意思。他们不是不敢打,而是不能打。毕竟在这个距离上,就凭他们手里这些枪,不等干掉对方五个人,对面的三挺轻机枪就能把这道河沟变成对他们的屠宰场。更何况还有掷弹筒,那东西一旦测准了距离,一炸就是一片。 鬼子的大部队已经过去了大半。柳絮数到第四十六个的时候,队伍的尾巴终于出现了,三个掉在最后的鬼子兵,其中一个扛着一面小旗,另外两个一边走一边回头说着什么,笑了一下。 忽然,走在最后的一个鬼子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朝河沟这边看了一眼。 柳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鬼子的目光扫过河沟两岸的枯草和石头,停了两秒,又移开了。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划了根火柴,慢悠悠地点着了,深吸一口,才转身跟上了队伍。 最后一个人消失在了河沟下游的方向。 河沟两岸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干枯的河床上刮过,卷起细碎的沙土。 排长又等了很久,才从石头后面慢慢站起来。他回过头,目光从每一个战士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柳絮身上。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队伍重新上路,方向从西北改成了正西,绕了一个大弯,避开河沟下游的方向。柳絮拄着木棍跟在后面,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疼。刚才蹲得太急,肋骨像是被人拿锤子又敲了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止疼药的效果实在不怎么样,但她咬着牙,没有停下脚步。 小刘走在她前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没有回头,但步子明显比之前慢了一些,有时候会侧过身,假装在看旁边的地形,其实是等她跟上来。 走了不到一刻钟,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排长猛地举起拳头,整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 那声哨响,来自正前方。 第116章 处境 哨声还没落,枪就响了。 “哒哒哒——”一挺歪把子在正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山梁上吼了起来,子弹从队伍前方横扫过去,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白烟。排长身边的班长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左肩的衣服上多了一个洞眼,血很快洇开了他身上的衣服。 “趴下!全都趴下!”排长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二十一个人几乎是同时扑倒在地。柳絮被小刘一把拽倒,这一下让她本就受伤的肋骨雪上加霜,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她趴在冰冷的泥土上,耳朵里全是子弹撕开空气的声音,尖锐的、低沉的、呼啸着从头顶飞过去的。 山梁上很快出现了人影。灰黄色的军服,钢盔在阳光下反着光。不是刚才河沟对面走过去的那一批,这一批是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人数不多,但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 “是鬼子的侧翼警戒分队!”排长咬着牙骂了一句,“妈的,抄我们后路了!” 正前方的山梁上大约有十来个鬼子,一挺轻机枪已经架好了,剩下的步枪兵散开在两侧,正在朝他们的方向射击。而在他们身后,河沟下游的方向,刚才走过去的那支小队听到枪声,一定会掉头回来。 前后夹击。 排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他扭头看了一眼左肩中弹的班长,班长咬着牙自己拿左手按着伤口,右手已经把枪端起来了,脸上全是汗。 “老赵!”排长喊了一声。 老赵趴在他右边的一块石头后面,闻言探过头来。 “你带两个人,把伤员往后撤,撤到那个土坎后面去。”排长语速极快,“其他人,给我压住前面这股鬼子,不能让他们冲下来。等后路一清,全体往南撤,南边那片沟壑林子多,钻进去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排长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点了两个人猫着腰往后撤。 排长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端着一支中正式步枪,枪口对准山梁上那挺歪把子。鬼子的机枪手趴在两个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个枪口。排长瞄了两秒,没打,把枪收回来,朝旁边的机枪手喊:“大刘!朝那挺歪把子打两发,压住他!” 大刘就是那个耳朵尖红红的小刘。他趴在轻机枪后面,额头上青筋暴起,扣下扳机,歪把子“哒哒哒”地叫起来,子弹扫在山梁上,打得尘土飞扬。鬼子的机枪手缩了回去,但不到三秒钟,另一侧的两个步枪兵就开始朝大刘的位置射击,子弹打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碎石崩了他一脸。 柳絮趴在松树后面,手死死地攥着那根木棍。她没有枪,就算有枪,以她现在的伤势也端不稳。她能做的只有趴着,不添乱。 但她的脑子没有停下来。 五十四加十,六十四。排长这边二十一个人,已经倒了一个。火力上没有任何胜算,地形上也已经被半包围。往南撤是唯一的活路,但南边那片沟壑林子至少还有一里地,在鬼子的机枪和掷弹筒面前跑一里地的开阔地,跟送死没有区别。 除非有人能压制住山梁上那挺机枪,同时牵制住身后即将包抄过来的主力。 可他们就这点人,这点枪。 身后忽然传来爆炸声。 “轰——轰——” 柳絮回过头,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河沟下游的方向腾起了两团黑烟,那是掷弹筒的声音。鬼子的主力部队已经掉头回来了,正在用掷弹筒清扫他们来路方向的地形,防止有埋伏。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埋伏。 留给排长的时间,不多了。 排长显然也知道。他的脸色已经不像石头了,更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铁,黑沉沉的,带着一种随时会炸开的温度。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山梁上的情况,然后缩回来,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变了。 “大刘。”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你那挺机枪还有多少子弹?” “两盒,六十多发。”大刘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 “够了。”排长说,“你给我守住正面,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你只管打山梁上那挺歪把子。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死也要死在那个石头后面。” 大刘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排长又转过头,看向剩下的十几个人,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其他人,上刺刀。” 没有人犹豫。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把把刺刀卡进了枪口的卡槽,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排长把中正式步枪的刺刀也上好了,然后把枪往身后一背,弯着腰走到柳絮跟前。 “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柳絮能听见,“跟着我,别掉队。你要是能活着出去,替我们排给团部带个话,三连二排,任务完成,一个没退。” 柳絮看着他。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壮,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那种平静的表情让她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你们三连二排自己去给团部带话。”柳絮说,“我带不了。” 排长眉头一皱,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却看见柳絮抬起手,朝身后不远处的草丛指了一下。 “那是一箱子美式汤普森冲锋枪,还有一箱子手榴弹,大约一百个,旁边那箱是子弹,一万发。”柳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些够不够你们杀死鬼子,自己回去报信?” 排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草丛里,三个墨绿色的铁皮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箱盖上白色的英文字母在阳光下隐约可见。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平静的表情终于碎了,他睁大了眼睛,眼睛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盯着那三个箱子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转过头,盯着柳絮。 “你——” “别问了。”柳絮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和疼痛,“时间不多了,赶紧把这些武器分下去。然后给我把那些鬼子全杀了,我伤口加重了,好疼,不想待在这儿,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躺躺。” 她靠在树干上,疼得几乎不想再开口。今天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先是被那个二愣子因为一枪走火,害得汉奸以为他们是同伙给了自己一枪,刚又被那小子拉摔倒碰到了伤处,现在又被鬼子堵在山沟里趴冷泥地。幸亏那小子不是鬼子,否则她一定要让他体验一百零八种死亡方式,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远处趴在机枪后面正认真射击的小刘,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总觉得背后有一股无形的杀气如影随形,冷飕飕的,比鬼子的子弹还让人发毛。他不敢回头,只能把歪把子攥得更紧,瞄准山梁上扣下了扳机。 第117章 压制 排长盯着柳絮看了两秒,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弯着腰冲到那三个箱子跟前。箱子没有上锁,他三两下就掀开了盖子。 木质的箱盖“咣当”一声被翻开,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旁边那箱手榴弹,像是美式的mk2,一个个像菠萝似的挨在一起。最前面那箱躺着一排乌黑的汤普森冲锋枪,黑色的枪身,标志性的弹匣槽,崭新的枪管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黄油。 排长的手微微发抖。他抓起一把汤普森,拉动枪机,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摸了一辈子的老熟人,实际上他只在团部的教导队见过几次这种枪,还是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全团就那么两把。之前也有爱国人士捐过武器,那些枪精致又好用,可惜全部分给了独立团和其他精锐团,他就摸过那么一次,毕竟狼多肉少,再多枪炮也不够用。 像今天这么富裕、这么精致的武器,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老赵!”排长的声音都变了调,“快过来拿枪!” 老赵猫着腰跑过来,往箱子里一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只蹦出一句:“我操。” “别操了。”排长把一把汤普森塞进他手里,又从箱子里捞出五个弹匣,“一人一把,先给机枪手和班长换,剩下的发给打得准的老兵。手榴弹每人先拿五个,多的往后传。” 老赵抱着枪弯着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喊:“过来领枪!都他娘的过来!” 战士们面面相觑,但动作没有迟疑。一个接一个地猫腰跑过来,看见箱子里的东西,每一个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愣住,然后眼睛发亮,最后什么也不说了,抓起枪、揣上弹匣、掖上手榴弹,弯着腰跑回自己的位置。 前后不到两分钟。 山梁上的鬼子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那挺歪把子又响了起来,子弹“噗噗噗”地打在箱子周围的泥土里。排长抱着汤普森趴回石头后面,把枪架好,深吸一口气。 “听我口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说打,所有人一起打。打完这一梭子,手榴弹就给我往山梁上招呼。炸完以后,机枪掩护,全体都往上冲,我要活吃了这帮鬼子。” 没有人应声,但排长能感觉到,身后那十几支枪的枪口,已经齐刷刷地对准了山梁。 “打!”排长怒吼一声。 第一声汤普森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战场的节奏就变了。 这不是歪把子那种“哒哒哒”的沉闷节奏,而是“哒哒哒哒哒——”的密集爆裂声。十几支汤普森同时开火,弹雨像一把看不见的大扫帚,从山梁上横扫过去。 鬼子的那挺歪把子几乎是瞬间就哑了。机枪手的钢盔被一颗子弹打穿,整个人往后一翻,歪把子歪在石头旁边,枪管上还冒着烟。旁边的两个弹药手刚抬起头,就被三四颗子弹同时击中,一声没吭就栽倒了。 剩下的鬼子步枪兵被压得抬不起头。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和尘土混在一起,整道山梁像是被一层灰黄色的雾罩住了。有个鬼子试图换个位置射击,刚露出半个肩膀,就被两颗冲锋枪子弹同时咬住,整个人转了一圈才倒下。 “手榴弹!给我扔!”排长吼了一声。 十几颗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向山梁。美式手榴弹的爆炸声比鬼子的香瓜手雷更脆更响,“轰——轰——轰——”一连串的爆炸在山梁上炸开了花。硝烟还没散,排长已经端着汤普森站了起来。 “冲!” 十来个人从石头和树后面冲出去,一边冲一边朝山梁上倾泻子弹。汤普森的火力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是压倒性的,弹雨密得像网一样,把山梁上残存的几个火力点挨个拔掉。 柳絮趴在松树后面,看着这一切。肋骨的疼痛让她几乎直不起腰,但她的嘴角还是微微翘了一下。 山梁上的鬼子被这一波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懵了。他们至死都没想明白,对面那支刚才还只能趴在地上挨打的小部队,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火力堡垒。 排长第一个冲上山梁。他端着汤普森扫清了最后两个还在抵抗的鬼子,然后站在山梁的最高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朝河沟下游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鬼子的主力部队已经听到了这边的激烈交火声,正在加速赶来。透过稀疏的林子,能看见灰黄色的身影在移动,能听见军官的吼叫声和士兵的脚步声。 排长回过头,看着身后跟上来的人。十几个人,除了左肩中弹的班长,一个没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烟尘和汗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火。 “拿上鬼子的弹药和机枪。”排长的声音沙哑,但稳得像钉子,“手榴弹留一半,剩下的全部给我往河沟那边扔。炸完了,趁他们乱,我们往南边林子撤。” 老赵抱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跑过来,咧着嘴笑了一下,笑得满脸都是灰:“排长,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老子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排长没笑。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梁下方那棵松树的方向,柳絮还趴在那里,拄着那根木棍,正在艰难地站起来,旁边卫生所的卫医生正过去扶着柳絮。 “带几个人回去。”排长朝老赵说,“把那三个箱子里剩余的武器全带回去。还有那个小姑娘,把她架过来,别让她自己走了。省得加重了伤势。” 老赵点了好几个人,弯着腰往回跑。排长转过身,把汤普森的弹匣卸下来看了看,还剩大半匣。他重新装上,拉了一下枪机,目光落在河沟下游的方向。 那片灰黄色的影子,越来越近了。 老赵带着两个人把柳絮架上了山梁。她肋骨的伤疼得她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扫了一圈山梁上横七竖八的鬼子尸体,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逼近的灰黄色影子。“人都到齐了,我们赶快撤吧,趁着鬼子还没到这边。”排长沉声说道。 “为什么要撤?”柳絮不解地问,眉头拧在一起。她实在想不明白,手里攥着这么充足的火力,不去把鬼子灭了,还留着他们过年么? “小丫头,你到底懂不懂打仗?”旁边的老赵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不满,“那可是一个完整的鬼子小队,武器精良,训练有素。我们才十几个人,加上卫生所的满打满算二十多个,怎么跟人家拼?” “我不懂。”柳絮抬起头看着老赵,肋骨的疼痛让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语气一点没软,“我不懂什么战术,也不懂什么排兵布阵。但我懂一件事——我们有那么多手榴弹,为什么不用?近攻不行,打远程还不行么?把鬼子放进两百米,手榴弹招呼一轮,冲锋枪再扫一轮,我就不信他们能扛得住。” 第118 章 争执分析 老赵急了:“你这丫头怎么那么轴呢!把鬼子放进来两百米,那就相当于对轰了!鬼子还有掷弹筒,五百米外就能打我们,我们还没摸到人家的边,就先挨一顿炮!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呢?” 柳絮咬着牙,没吭声。她知道老赵说的有道理,掷弹筒的射程确实在五百米以上,而手榴弹的有效杀伤距离撑死了三四十米。把鬼子放到两百米,不等于把鬼子放到手榴弹范围,这中间还有一百多米的火力空白。 但她的脑子没有停下来。 “那就在掷弹筒射程外打掉他们的掷弹筒。”柳絮说。 老赵被她气笑了:“拿什么打?拿你手里那根木棍?” “拿这个。”柳絮抬起手,朝山梁上缴获的那三具掷弹筒指了一下,“他们有,我们也有。而且我们会先用。这样岂不是优势在我们手上?” 排长一直没有说话。他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眼睛盯着远处正在逼近的灰黄色队伍,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账。 柳絮说得对,他们手里有缴获的三具掷弹筒,有充足的弹药,有一箱子冲锋枪,有几百颗手榴弹。子弹就更多了,但老赵说得也对,鬼子有作战经验,有战术配合,五十多个人一旦展开,火力网铺开了也不是吃素的。 打还是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士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打。打完刚才那一仗,这些士兵们的眼睛里都烧着火,手里崭新的武器还热乎着,谁也不甘心就这么撤了。 排长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小丫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说的那个手榴弹,能扔多远?” 愣了一下,没想到排长会问她这个。她想了想,据实回答:“这个手榴弹,训练有素的士兵应该能扔个三十到三十五米。如果借助地形往下扔,能远一些,但也不会超过五十米。” “五十米。”排长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山梁前方的地形上。这道山梁不算高,但坡度很陡,从山脊到河沟大约有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如果鬼子从河沟方向往上攻,会经过一段开阔的缓坡,缓坡中段有几块散落的石头和一道低矮的土坎。 排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赵,你过来看。”他指着那道土坎,“那里,能不能藏人?” 老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秒:“能藏,趴下去外面看不见。但那地方离我们也就七八十米,鬼子的掷弹筒一打一个准。” “鬼子的掷弹筒要是有机会打的话。”排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表情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只老狐狸闻到了鸡的味道。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孙德胜” “到” “那三具掷弹筒你带两个人管。你给我记住,鬼子的掷弹筒组一进入五百米,你就给我打。不用打人,专打他们的掷弹筒和机枪。打不掉也要压制住,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开火。” 孙德胜重重地点了点头,点了两个人,弯着腰朝那三具掷弹筒跑过去。 排长又看向大刘:“你的歪把子,架到左边那个石头后面,打侧翼。鬼子上来的时候,你只管往他们队伍中间扫,别让他们聚拢。” 大刘抱着歪把子跑了。 “剩下的人,”排长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十几个战士,“汤普森全部调成单发模式,不准连发。子弹省着用,每人配发三个弹匣。等鬼子进入一百米,听我口令再打。手榴弹组——” “不行?!”旁边的柳絮不高兴了 他皱眉,看向柳絮。 “为什么要省子弹?”柳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恼意,“我给你们那一箱子弹是让你们省着用的?到底是人的命重要,还是子弹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肋骨的疼痛让她的声音顿了顿,但眼神一点没软。 “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打仗的,明明子弹武器管够,就要给我狠狠的用!打完这仗,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但人不许再给我少一个——听见没有?” 山梁上安静了一瞬。几个正把汤普森调到单发模式的战士停下了手,面面相觑。 排长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转过身,朝战士们吼了一声:“都听见了?连发!给我往死里打!” “是!”战士们齐声应道,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压不住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痛快,打仗打了这么久,哪一回不是掰着手指头算子弹,打一枪恨不得数三遍?今天居然有人说“子弹管够,给我狠狠打”,这话听着跟做梦似的。 老赵咧着嘴,把刚才调成单发的汤普森又掰回了连发模式,拍了拍枪身,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他娘的才叫打仗。” 其他人也纷纷照做,拉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又利落。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堂堂的,像过年一样。 排长点了点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行了,大家别高兴昏了头,现在我要把鬼子放到五十米。等他们进了手榴弹的杀伤范围,所有人一起扔手榴弹。炸完以后,机枪和冲锋枪同时开火,给我把这一波鬼子闷死在半坡上。”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五十米,那已经是刺刀见红的距离了。鬼子的三八步枪上了刺刀,拼起白刃战来,他们这些人的体格未必占便宜。 但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冲锋枪,又把嘴闭上了,瞧瞧他又犯了穷酸的毛病了。 冲锋枪在白刃战距离上的优势——这把优势明显在他啊,有枪谁他么愿意拼刺刀。 柳絮靠在石头上,看着排长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从刚才说要撤,到现在决定打,前后不过几分钟。他不是被她几句话说服的,他是自己算明白了账。一个能在枪林弹雨里保持清醒头脑、能快速判断形势、能果断调整决策的指挥员,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底气。 远处,灰黄色的队伍已经进入了八百米的范围。鬼子的队形比刚才更散开了,大概是听到了之前的枪声,知道对面有自动火力。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已经不是两个人,而是六个人,间距拉得很开,像一把扇子一样向前推进。 而在他们身后,三具掷弹筒已经做好了发射准备,炮手扛着掷弹筒,弹药手抱着榴弹箱,跟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三挺轻机枪分布在队伍的两翼和中央,枪口朝前,随时准备开火。 第119 章 集火全歼 鬼子的指挥官不是傻子。他们从刚才的枪声里判断出了很多东西,对面有自动火力,人数不多,占据了高地。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自动火力的数量,比他们预想的多得多。 排长趴在石头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六个尖兵。 “六百米。”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山梁的声音。 “五百米。” 孙德胜蹲在掷弹筒旁边,手心全是汗,但手很稳。他把一发榴弹塞进筒口,调整好角度,等着排长的命令。 “四百米。” 鬼子的尖兵开始加速了。他们弯着腰,端着步枪,呈散兵线朝山梁方向推进。身后的主力队伍也跟了上来,灰黄色的队伍像一片涨潮的水,漫过干枯的河床,漫过稀疏的灌木丛,朝山脚下涌来。 “三百米。” 排长忽然喊了一声:“孙德胜!鬼子掷弹筒组——打!” 三声闷响,三发榴弹拖着烟尾飞了出去。 第一发落在鬼子左侧的机枪组旁边,炸得尘土飞扬,机枪手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第二发打偏了,落在队伍后方的空地上。第三发,准确地落在鬼子掷弹筒组正中间。 “轰!” 三个鬼子被炸翻在地,掷弹筒被气浪掀飞,榴弹箱着了火,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打得好!”老赵忍不住吼了一声。 鬼子的队伍瞬间乱了。剩下的两具掷弹筒慌忙找位置架设,但孙德胜的第二轮射击已经到了。这一轮他调整了角度,两发榴弹分别飞向剩下的两具掷弹筒,一发正中,一发擦边。 两具掷弹筒,一具被炸翻了,另一具的炮手被弹片击中,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 三具掷弹筒,不到一分钟,全部哑火。 鬼子的指挥官显然没料到这一手。他们的队形开始出现混乱,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缩,有人在原地趴下射击。但很快,军官的吼叫声把队伍稳住了。掷弹筒组虽然被打掉了,但机枪还在,步枪兵还在。五十多个人,就算没有掷弹筒,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暴雨一样扫上山梁,打得石头崩裂、泥土飞溅。排长把脑袋压得低低的,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他钢盔上,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机枪手!压住他们的机枪!”排长吼道。 大刘的歪把子和大老张的缴获歪把子同时开火,两挺机枪从左右两侧向鬼子的机枪阵地射击。但鬼子有三挺机枪,而且架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形成了交叉火力,一时半会压不下去。 子弹打得越来越密,有几个战士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柳絮趴在石头后面,看着这一切,心跳快得像擂鼓。 鬼子的尖兵已经进入了两百米的范围。六个尖兵散得很开,弯着腰,利用石头和灌木丛做掩护,一步一步地往上摸。身后的主力队伍也跟了上来,灰黄色的人影在缓坡上铺开,像一张网,朝山梁上收拢。 一百五十米。 排长咬着牙,没动。 一百米。 “手榴弹准备!”排长吼了一声。 所有人把手榴弹从腰间拽出来,拧开盖子,拉出拉火环。 八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鬼子尖兵的脸都能看清了。钢盔下面是一张张年轻的、紧张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步枪端在胸前,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扔!” 二十多颗手榴弹同时从山梁上飞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一群黑色的乌鸦,朝鬼子的人群中落下去。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山脚下的缓坡被硝烟和尘土吞没了。这款仿美式的手榴弹,实际是现代工艺流水线精确的配比,它的装药量比鬼子的香瓜手雷大得多,每一颗的杀伤半径都在二十米以上。二十多颗手榴弹在五十米的距离上同时爆炸,那片区域里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鬼子的尖兵队伍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割过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硝烟还没散,排长已经端起了冲锋枪。 “打!给我往死里打!” 十几支现代一体浇筑成型的仿美冲锋枪同时开火,整道山梁都在颤抖。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短点射,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连发。每支枪都在以每分钟上千发的射速倾泻子弹,枪管发烫,枪口焰在阳光下几乎连成了片,弹壳像金色的瀑布一样从抛壳窗里飞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不是枪声,那是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持续嘶吼,像是山崩,像是铁流,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不可阻挡的东西从山梁上碾压过去。 十几支枪,每秒钟将近三百发子弹。弹雨密到了肉眼几乎能看见弹道的程度——一道道火线从山梁上倾泻而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把整个缓坡罩了进去。 石头被打得粉碎,灌木被削成了平地,泥土被翻起来又翻起来。那张灰黄色的散兵线在这张火网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层一层地塌下去。没有人能站起来,没有人能抬起头,甚至连趴着都无处可躲,子弹从头顶、从身边、从四面八方钻过来,打得那片坡地上烟尘四起,什么都看不见了。 鬼子的队伍彻底崩溃了。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想往后跑,但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涌,两股人流撞在一起,挤成一团。机枪手被打掉了,掷弹筒早就哑了,步枪兵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偶尔有人壮着胆子朝山梁上开一枪,子弹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排长端着冲锋枪站了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射击。他身后的战士们也站了起来,十几个人排成一条散兵线,一边前进一边开火,从山梁上往下压。 这场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试图逃跑的鬼子被老赵一个点射击中后背、扑倒在河沟边上之后,山梁上下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硝烟消散的声音。 排长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冲锋枪枪管滚烫,弹匣已经打空了,但他还端着枪,手指搭在扳机上,像一尊雕塑。 老赵从旁边走过来,浑身上下都是灰和血,不是他的血,是鬼子的。他走到排长旁边,看了一眼山脚下横七竖八的灰黄色尸体,又看了一眼排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排长,全死了。五十四个,一个没跑。” 排长慢慢地放下枪,转过身,朝山梁上走去。他的腿有点发软,但他走得很稳。 他走到柳絮靠着的那块大石头前面,站住了。 柳絮靠在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排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给他竖了大拇指,“精彩绝伦!” “丫头,你说得对。”排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一仗,我们不该撤。” 柳絮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涩:“您的指挥方式没有错,敌强我弱的时候,就该敌进我退、能打则打、不能打则走。这些年你们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份清醒和谨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那都是因为物资不够、武器不够,你们才不得不省着用、算着用,才不得不用命去填那些枪炮够不着的缺口。”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排长脸上,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很坚定,“我不需要你们再用身体去扛鬼子的子弹了。该打的时候,就痛痛快快地打。弹药管够,火力管够,你们只管往前冲,其他的,交给我。”她想和先辈们肩并肩一起战斗。 排长没有接话。他眼眶微红,然后蹲下来,把柳絮掉在地上的那根木棍捡起来,递给她。 “走吧,”他说,“趁着鬼子增援还没到,我们往南边林子撤。找个地方,让你好好躺躺。” 柳絮接过木棍,撑着站了起来。肋骨的疼痛让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她往山脚下看了一眼。灰黄色的尸体铺满了缓坡和河沟,钢盔、步枪、弹药箱散落一地。硝烟正在散去,冬日的阳光透过薄雾照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排长,”柳絮忽然开口,“那些武器,你不好奇是从哪来的吗?” 排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好奇。”他说,“但我不问。” 他转过身,朝南边林子走去。身后,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集弹药和文件。老赵把三具掷弹筒扛在肩上,咧着嘴笑了一路。大刘抱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兴奋。 柳絮拄着木棍,跟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不自觉地又想起了空间里那些折叠翼自杀式无人机。黑色的机身,碳纤维外壳,五百克高爆炸药,原本想着,要是排长他们火力实在不够,就用这个来压阵。 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也好。 她轻轻舒了口气。不是舍不得那些无人机,而是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暴露太多。这些战士是可敬可爱的人,这一点她从不怀疑。但“可敬可爱”和“可以全心信任”之间,还隔着一条她不能轻易迈过去的线。 这支队伍里有没有鬼子的奸细?有没有果党和鬼子安插的眼线?她不知道,也看不出来。她只是一个半路冒出来的陌生人,没资格、也没必要去考验人性。 有些秘密,烂在自己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第120章 再见贺团长 队伍沿着南边的山沟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渐渐开阔起来。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悄无声息。 排长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观察地形,确认没有伏兵才继续前进。老赵扛着那三具掷弹筒走在队伍中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也难怪,打了这么痛快的一仗,缴获了这么多东西,还一个人没少,换了谁都得乐呵。 大刘抱着歪把子跟在柳絮旁边,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柳絮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跟着。肋骨的伤疼得她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但她咬着牙没吭声。药效早就过了,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搅,卫医生走在她旁边,几次想扶她,都被她轻轻推开了——不是逞强,而是不想拖慢队伍的速度。 “大姐。”大刘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刚才……谢谢你。” 柳絮侧头看了他一眼。 “要不是你给的那些武器,”大刘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我们可能……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柳絮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心里那点怨气还没完全消,但看着这小子一脸愧疚又感激的模样,到底没忍心说什么难听的话。 “排长!”前面探路的战士忽然跑了回来,声音里带着兴奋,“前面有人!好像是团部的人!” 排长猛地停下脚步,手按在枪套上:“看清楚了吗?是咱们的人?” “看清楚了!灰布军装,臂章对得上!带队的好像是——” 话没说完,林子那边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十几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方脸膛,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柳絮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贺团长。 贺团长的目光扫过排长一行人,先是在那几具掷弹筒上停了一下,又在那十几支冲锋枪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琢磨这伙人是从哪弄来这么些好东西。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排长,落在了队伍最后面那个拄着木棍、脸色惨白的姑娘身上。 他愣了一下。 “柳絮丫头?” 柳絮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贺团长。她撑着木棍往前走了一步,肋骨的疼痛让她咧了咧嘴,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贺团长,好久不见。” 贺团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她棉袄上那个弹洞上,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负伤了?怎么回事?” “没事,皮外伤。”柳絮轻描淡写地说。 排长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贺团长面前,立正敬礼:“团长!三连二排排长赵大河向您报到!” 贺团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战士,目光在那十几支冲锋枪上转了一圈:“赵大河,你们排什么时候发了这么好的装备?我怎么不知道?” 赵排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柳絮。 贺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柳絮,再看看那些枪,忽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赵排长摆了摆手:“先别说了,带上人,跟我回团部。这附近不安全,鬼子这两天在搞大扫荡,你们这点人不够看的。” “是!”赵排长应了一声,转身朝队伍喊了一嗓子,“跟上!去团部!”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贺团长走到柳絮旁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卫医生的位置,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大,很有力,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关切,也带着几分责备,“这里这么危险!而且你这丫头上次一声不吭就走了,要不是赵梅告诉我在南京城见到你,我还以为你被敌人掳走了。” 柳絮苦笑了一下:“贺团长,当时我是被家族兄弟找到了,因为情况突然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后来南京城被鬼子包围,碰上了赵梅姐,就让她带着长生先出城。我和家族兄弟在南京城还有些事情要办,再后来……南京城破我就回了南洋。”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真话,不能说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人。因为她曾经试过,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试过几次之后,她就不再白费力气了。 贺团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这个小姑娘身上有秘密,不过谁又没有秘密呢?只要大家的心是一样的,都想着赶走鬼子、收复河山,那就够了。 “前两年,你捐给我们的物资让于瑶从上海带回来真是帮了我们大忙。”贺团长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感慨,“你当时让于瑶说的那个什么……to签?主席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让你什么时候去延安做客,顺便去拿。主席他们可是非常想见见你这个幕后女英雄。” 柳絮听到“to签”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心中一喜。但紧接着,她又想到一个现实的问题,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时代待多久。那股高兴劲儿还没起来,就沉了下去。 “我也想见他们,非常想见。”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可是我……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 贺团长听了这话,心中恍然。看来这个小姑娘能待的时间,并不是由她自己说了算的。他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像长辈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我发个电报给主席,让他们给你留着。”贺团长笑着说,“顺便发动其他同志也多写一些,主席、总司令、各个师长,都给你写。一会儿回去我也给你写几张什么‘to签’,管够。” 柳絮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好,那麻烦贺团长了。” 天啊,有了这些to签,她就发了!心里那股兴奋劲儿直往上窜,肋骨的伤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贺团长,”她忍不住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这次我再捐一批东西,您找个大点的地方放一下。” 一激动,她又想投喂了。空间的存货还多着呢,这次备的足,可以直接给,不用再中转浪费时间。 贺团长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他没敢用力,怕碰到她的伤。 “这个不急。”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首要的任务就是先把伤养好。东西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急什么?” 柳絮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对上贺团长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