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娇娇一身反骨,冷面首长乖乖臣服》 第1章、穿书到男主的炮灰前妻身上! 1980年,三十九师军区招待所 席茵恢复意识的第一秒,闻到的就是一股人身上很久没洗澡的酸臭味。 紧接着,她听见自己的嘴正在说话。 “你宋鹤眠算个什么东西?娶个老婆不想花钱,想白嫖是不?我这就脱光了让你们军区的人看看!这就是他们的兵,刚结婚就逼得老婆没了活路!” 席茵:? 眼睁睁看着眼前跳动的文字成了真真切切的人,而她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一具陌生的躯壳里,无法动弹。 有一说一,这和见鬼了差不多,尤其是身上凉丝丝的,有一种没穿多少衣服的自由感。 席茵的意识缓缓转过,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面如琢玉,生得极好,是那种冷浸浸的好看。 看过来时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可那眸底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下一秒就会拔枪崩了她。 席茵迅速从惊艳中抽身,这才意识到,这具身体居然就脱得只剩个汗褂和裤衩,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这场景她太熟了。 就是昨天熬夜看完的那本《六十年代:随军娇妻火辣辣》里的一段,席茵为钱,脱光逼迫男主。 席茵看的时候还嘀咕,怎么跟男主宋鹤眠那个作死的炮灰前妻一个名字,怪晦气的。 现在好了。 她直接穿到了这个同名同姓的泼妇炮灰身上。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张嘴还在骂,大有把最后那块遮羞布一起扯下的勇猛。 眼看男人的脸色从冷变成了铁青,席茵拼命想闭嘴,可手和嘴唇根本不听使唤。 席茵只好在心里替他道了个歉,替这张嘴道的。 “席茵,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席茵欲哭无泪,哪里是我要闹? 这不是身体不受控制吗,谁家好人穿书还拿不到身体使用权?! 这原身和她一样,也叫席茵。 本来是个不学无术的街溜子,一个月前,听了心上人的话,趁宋鹤眠探亲假回家看望重病的母亲,主动跟了过去,说想帮忙照顾宋母。 宋母心软,留她住在了隔壁屋,结果原身扭头往宋鹤眠的茶里下了小猪药。 还不等发生什么,就被心上人带着两个街坊“正好”撞见两个人衣衫不整的样子,原身狮子大开口,给800这事就算了。 原以为这钱到手只是水到渠成的事儿,谁知宋鹤眠一言不发,穿好衣服就要去自首。 可部队不答应。 他是三十九师最年轻的营长,出了这种事,部位政委亲自从滇南赶过来处理,压着消息,做双方工作。 最后,政委自掏腰包拿了800块钱给原身当彩礼,求她别把事情闹大了。 一九八零年,八百块是天价的彩礼了,半威逼半利诱硬是把这门婚事按了下来。 原身收了钱,又以给宋母看病为理由,街头巷尾借了不少,凑个整1000元都给了心上人,很是潇洒了几日。 而这次过来,原身是打着领离婚证的幌子来换钱的。 可原身忘了,宋鹤眠不是傻子。 “席茵,你给军人下药,你真以为部队的人还会一直护着你?最好老老实实拿了离婚证给我滚,别逼我把那笔账翻出来跟你算。” 席茵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原身没脑子,但她有。 书里,原身听了渣男的话,拿着离婚证和宋鹤眠最后砸过来的那一百块钱,喜滋滋地准备回城。 结果路上遇上了盲流子,被堵在荒郊野岭。 好不容易活着跑出来了,转头就发现渣男早就和资本家的女儿订了婚。 不仅如此,渣男半哄半骗,把原身身上最后的钱全掏走了,原身直等到渣男结婚那天,才知道自己被骗得干干净净。 她想回部队,可宋鹤眠早就高升调走,三十九师番号都换了,没人知道她是谁。 户口迁不出去,粮食关系悬在半空。 没粮票,没工作,没地方去。 原身最后只能靠着皮肉,换一口吃的。 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席茵猛地打了个寒噤。 不行,她绝对不要落到那个地步,现在别说离婚了,就这个招待所她都不会离开半步! 宋鹤眠再烦她,也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这驻地最年轻最有前途的营长,书里后来他更是一路高升,调去了大军区,她一定要抱紧这根大腿。 就算是当牛做马,她也认了。 人是想通了,可这身体死活不受控制,眼瞧着半裸就要往门边挪去。 席茵绝望地看着光秃秃的墙,有了个主意。 怕力度不够撞不晕,席茵使出了吃奶的莽劲,猛地往墙上撞去。 好死不死的,这时候身体突然受控了。 “砰——”好大一声闷响,席茵整个人砸在墙上。 疼得她眼泪当场飙了出来。 好在,席茵终于拿到了身体的使用权。 第一件事就是捂着胸口蹲在地上:狒狒吠,痛痛痛痛! 宋鹤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心中的忌惮多了几分。 居高临下冷眼睨着:“你想死可以,我不拦着,反正鳏夫的名声,也不比离婚难听。” 席茵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急的:“我不离婚。” 宋鹤眠眯起眼,盯着她看了两秒:“席茵,你当我很好骗?”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砸在她脚边。 十张大团结,一百块。 “你不是要钱吗?拿着,给我滚。” 席茵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看他漠然的脸,心里急得不行,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 宋鹤眠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退开两步:“别碰我。” 眸光寒冽,其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席茵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这身体怎么回事,骂人就什么事都没有,一着急就掉眼泪。 “我真的想通了,”她眼泪啪嚓,话都说不利索,“我不离婚,也不闹了……” 宋鹤眠看着她满脸的泪,眼神却没软半分:“席茵,不得不说你的演技越来越好了。” 席茵急了,又上前一步:“我没演!” 宋鹤眠冷斥:“站那别动。” 席茵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好在脑子还没宕机,磕磕巴巴找理由。 “你现在去离婚,政委不得找你谈话?领导不得问你咋回事,本来我们结婚就不光彩,你闹一场在领导心里印象就更不好了。” 宋鹤眠心中冷嘲,果然还是那个为了利益能屈能伸的席茵。 “你就等一阵,”席茵抹了把眼泪,“等风头过了,你再离,我不拦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眼神却意外地干净真诚。 宋鹤眠盯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这眼神,和之前那个满嘴谎话,撒泼打滚的女人,判若两人。 可他的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个大包上时,心又硬了。 用死威胁,是最下作的手段。 “席茵,”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离婚报告我已经递上去了。批下来那天,我会让人把钱送到你手上。” “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他说,“但也仅此而已。”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第2章、不准离婚 席茵站在原地,低头看散落一地的钞票,又抬头看空荡荡的门口。 一百块。 一个工人半年的工资。 宋鹤眠丢的咬牙切齿,但是也是真的爽快。 看来,他是真烦透她了。 席茵闭上眼,眼泪刷地下来。 不是!凭什么啊。 人是原身得罪的,屎盆子是原身扣的,骂是原身骂的,现在要尝恶果了,轮到她穿来了! 别说宋鹤眠的便宜没占到,就是那个渣男小白脸她都没摸一下啊。 上辈子当牛做马,好不容易熬到周五能躺平刷手机,一睁眼就穿到这鬼地方,她招谁惹谁了? 好,就算上班的时候偷偷码字赚点外快,但是也不至于判这么大的罪吧! 席茵哭得直抽,又不敢出声,只能咬着袖子憋得一抖一抖的。 随着人中缓慢流下温热,席茵这才停了一下,堵着鼻子起身满屋子找纸,目光落在桌上一面小圆镜。 她随手拿起来想擦脸,愣住了。 镜子里那张脸巴掌大,梨花带雨,杏眼汪汪,很有古典美人的味道。 唯一的败笔是妩媚的眼角糊着眼屎,及腰的墨发飘着头屑打着绺。 席茵盯着镜子里的女人,足足十秒。 然后,打了个嗝。 随着嗝声,席茵的思路开始拐弯。 这脸,这头发,这皮肤,上辈子要是长这样,至于寡二十五年? 她又看了两眼,吸吸鼻子。 不行,不能这么肤浅。 脸又不能当饭吃,不对,谁说不行! 席茵又拿起来左右照照,若有所思。 刚刚宋鹤眠的意思就是不管原身是死是活,他都是要离婚的对吧? 要是自己使用一下美女权利,色诱宋鹤眠呢? 想起刚刚看到的那张脸,玉山倾颓! 那身板,宽肩窄腰大长腿! 席茵觉得自己不亏,可没一分钟,她又萎了。 可,宋鹤眠是男主,不对女主以外的人动心是基本素质。 而且原身作得太狠,又是下药,又是威胁的,宋鹤眠别说被色诱了,估计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还是得做点什么才能顺利留下。 席茵放下小镜子,望着虚空处出神,书里宋鹤眠最孝顺寡母,按剧情原身把钱拿走,相当于间接害死宋母。 现在她又不用养小白脸,完全可以把钱寄回去让宋母看病啊。 到时候宋母不用病死,宋鹤眠的作风问题也不用被指摘,提干不就是指日可待?! 那她就是老宋家的恩人啊,让他在军区安排份工作不过分吧? 有了工作,就是宋鹤眠想跟她离婚,她也不至于落到用皮肉换粮食的地步了。 想到了办法,席茵这才定了神。 看着四周空空荡荡,意识到她是真的来到了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颓废地搓着脸深深吸了口气,一股酸臭味直冲天灵盖。 差点当场yue出来。 刚才光顾着对峙,一直觉着哪儿臭都没顾上想。 现在一静下来,这味道简直无孔不入。 原身简直是暴殄天物啊,这一头乌黑头发油得能炒菜,玉白的肌肤下,谁能想到胳肢窝能透出发酵的酸。 席茵不得不感叹,原身是个十成十的恋爱脑。 为了给渣男守身,知道宋鹤眠有洁癖,把自己怄得滂臭。 一路上,火车转汽车,汽车转驴车。 十多天愣是一次澡没洗。 席茵闭上眼,穿书穿成恶臭女配,真是够了! 寻摸了半天,才找到墙角有个木盆,暖壶里有热水。 全倒进去,兑了凉水,席茵伸手一试,带点温气儿。 勉强可以洗,咬咬牙钻进木盆蹲下。 水漫过身体那一刻,席茵差点舒服得叫出来。 就算是冷水也太爽了。 与此同时,政委办公室里。 王政委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你的离婚报告我给你驳回来了。” “鹤眠!你要提副团了,这个节骨眼上离婚,让别人怎么想?你前途还要不要了?” 王政委恨得拍了拍桌子,这要是他自己儿子这么作,他能当场给打死! 宋鹤眠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让我怎么办?” “怎么办?!好好过日子!” 宋鹤眠抬眼,着实带出了一丝委屈:“她骂的那些话,您是没听见。” 实在太难听了! “我知道!”王政委摆手,“但那又怎么样?我家那个骂得比这难听多了,我说过要离婚吗?” 宋鹤眠:“……” “行了,婚不许离,家属房我给你批了,”见宋鹤眠还是一脸淡漠,王政委话锋一转,“过几天那个行动,你还想参加吧?” 宋鹤眠瞳孔微缩。 那是他盯了小半年的任务,跨省跨军区,虽然很危险,但只要能成功,滇省能太平很多。 “想。” “那就把人哄好了。”王政委说,“你这边闹离婚,我那边给你批行动,让上面怎么想?” 宋鹤眠沉默两秒:“知道了。” 王政委满意极了。 明天就让自己媳妇去盯着这两个人搬家,谁都别想指摘他手下的兵有作风问题! 从政委办公室出来,宋鹤眠先去食堂打了饭。 往招待所走的一路上做足了心理建设,等会儿不管席茵骂什么,都忍着。 不还嘴,不生气。 只要她消停搬去家属院,养小白脸的钱他也愿意掏! 总之,那个行动他上定了。 推开门。 屋里没有那股酸臭味,浮着淡淡的肥皂香。 但是很明显,空空如也。 钱没了,人也没了。 宋鹤眠站在门口,忽然笑了一下。 说的那么好听,拿了钱就领证,结果钱才到手,人就不见了。 也对,她本来就是为钱来的。 一股疲惫袭来,宋鹤眠拉过椅子坐下,靠在那儿,笑自己又信了席茵的鬼话,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另一边的席茵在宋鹤眠走后,想起宋母因为没钱吃药,在儿子结婚没两个月后就病死了。 当机立断决定立刻把钱寄回去给宋母。 宋鹤眠给的一百块,一分没少,全寄回宋家了。 四月风冷,席茵穿着原身那洗了还没干透的裤子,死死攥着汇款单往招待所走。 等进屋时天已经黑透,席茵只好摸着黑往屋里走,想去够灯的拉绳。 忽然,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 “啊!” 整个人砸了下去。 宋鹤眠睡得正沉,命脉突然被暴击。 嘶! 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气。 “谁!” 席茵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子。 第3章、苦口婆心把人睡服了 “啪。” 灯亮了。 四目相对。 宋鹤眠被灯刺到眼睛,又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整张脸更冷了。 席茵一看他这副沉冷的样子,吓得舌头打结:“宋、宋宋宋鹤眠?你怎么在这儿?” 见男人颜色变得极为难看,席茵顾不上回味刚刚手掌心触及的起伏,一心只有表明立场,立刻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给你。” 是汇款单。 宋鹤眠低头看,收款人是他母亲的名字,金额一百元。 “你给我的钱,”席茵说,“我寄回去了,你说你娘吃药看病都要钱。” 宋鹤眠看着她,没说话。 席茵下午还是一副“不给钱就死你面前”的泼妇样,现在把钱全寄回去了? “你不用做这些表面功夫,”他开口,声线寡淡,“你消停点就行了” 哪里是表面功夫,这是救命呢!跟你说不清。 “你放心!”席茵连忙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哦!对了还有这个。” 宋鹤眠低头一看,保证书。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字:我席茵,从今天起,再也不闹,再也不骂人,在外人面前一定做个贤惠的老婆。如有违反,任你处置。 落款还郑重其事地落了个手印。 席茵眼巴巴看着宋鹤眠的反应,这是没钱没票的她目前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宋鹤眠抬起头,对上她那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看不懂她。 席茵乖乖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宋鹤眠假装不经意间,把那保证书仔细看了两遍。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这不是席茵的字吧? 和她人也太违和了。 他又看了席茵一眼。 她正埋头吃饭,头发乖乖地盘着,侧脸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不得不说,席茵装模作样的时候很能唬人。 不过只要她肯演,他为了行动自然配合 “部队住房紧张。政委给我们在大院批了家属房,你要是不急着走,就搬过去。” 只要席茵肯住进去,这次行动就会有他。 等他上了那个行动,要离婚还是要钱都随她,不过也有可能他回不来,到时候席茵成了遗孀,也不影响她嫁人。 席茵抬起头,嘴里还嚼嚼嚼,像个仓鼠,示意他把话说完。 “但是,”宋鹤眠顿了顿,“那边肯定没有招待所这么自由,不会让你随便进出,都要介绍信。” 席茵仿佛看到了革命成功几个大字,把嘴里的饭一口吞进去,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 那动作太大,拍得自己直咳嗽。 宋鹤眠看着她咳得脸都红了,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席茵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见宋鹤眠撂下筷子,连忙起身收碗。 结果因为太心急,起猛了。 一个冷水澡,加上一下午的风吹得她头重脚轻,大起大落的情绪反扑。 席茵只觉得眼前一黑,软软地往地上出溜下去。 宋鹤眠眼疾手快,本能一把捞住她,只觉得入手滚烫。 “席茵!” 怀里的人烧得迷糊,眼皮都睁不开。 宋鹤眠僵在那儿,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军人的本能让他留下,可另一个声音说:放下她,走。 她烧死跟你有什么关系?又是用清白和他的前途换了彩礼,现在又是用命威胁要钱! 可他想起刚才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烦死! 刚一动,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妈……”席茵烧得糊涂,声音又软又黏,“茵茵难受……” 宋鹤眠低头看着那只手,又看看那张烧红的脸,忽然恨得不行。 他腾出一只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心软! 然后认命地弯腰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这才发现席茵穿的裤子还带着水汽。 转身出去,敲开招待所老板娘的门。 老板娘一听,赶紧拿了条干净裤子跟过来。 是那种老式的棉绸裤,宽宽大大。 宋鹤眠拎着那条裤腰只能放下自己一条腿的裤子,跟在老板娘身后,从床边转到桌边,又从桌边转到门口来回转悠。 老板娘一边给席茵换裤子,一边絮絮叨叨: “小两口闹矛盾是正常的,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你这媳妇大老远跑来,就是指着你过日子呢。” 宋鹤眠听着,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她烧得迷糊,抓着他衣角喊难受。 送走老板娘,宋鹤眠正襟危坐在床边,一脸严肃地学着老板娘给她换凉毛巾。 半夜,席茵迷迷糊糊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床边有个人影。 她烧得糊涂,分不清是梦是醒,想求梦里那个为了哄男人要把她赶走的妈。 抓住那只给她换毛巾的手,嘟囔了一句:“别赶我走……” 宋鹤眠被那手一抓,整个人都愣住了。 感觉席茵此时像极了他娘养的那只狸花猫,平时打架又凶又狠,讨鱼吃的时候又腻歪得不行。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宋鹤眠脸色骤然一沉,席茵这种女人,怎么能和花花相提并论?! 豁然起身,拜托了招待所的老板娘照顾席清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知道是心里藏着事,还是生着病睡不好。 席茵翻来覆去,第二天早早起来了,她只知道昨晚上她一个起身就撅了过去,后面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此时房间空空如也她也不奇怪。 只是想起宋鹤眠说今日要搬去大院,忍着难受还是爬起来了。 席茵见镜子里的人还是红扑扑的,只得用冷水拍了拍,下楼等着去了。 早饭时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院。 端着碗在门口吸溜稀饭的、抱着孩子晒太阳的,目光齐刷刷黏过来。 等二人走过去了,后头才敢出声。 “宋营长这是真要和那个泼妇过日子啊?” 一个端着碗的中年嫂子拿筷子戳了戳旁边人:“嘶,我记得她在城里还有个相好的呢,三天两头找小宋打架要钱。” 席茵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一个圆脸嫂子迎上来,笑得热络:“小宋,搬来了啊。” 宋鹤眠微微颔首:“是,嫂子。” 等人走远,众人立刻凑成一堆。 “你们说那女的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一句嘴都没回。” 李营长媳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可看见了,额头破个大包,没准是小宋忍无可忍打的。” “得了吧你,”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笑得暧昧,“你没看人小席那脸,面若桃花的,指定是小宋苦口婆心给人睡服了。” 第4章、没有经济收入就没有话语权 众人捂着嘴笑成一团。 李嫂子撇嘴:“小宋能看得上她?一个破落货,还是不检点的!要我说啊,她就是知道小宋有出息,傍上了。” 人群中有人听不下去:“李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吧?人家正经夫妻,你这嘴也太难听了。” 李嫂子翻个白眼,青天白日就红着脸出来,不是她们村里那些就知道拉着男人上炕的女人是什么? 席茵跟着宋鹤眠来到一处小院子前。 从前面几栋开始就能看出来这和前面那些大不一样了。 之前的都是两三家共用一个院子,这儿独门独户,宽敞许多。 宋鹤眠一路上暗暗留意她的反应,生怕她对这地方不满意,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地方说得再好听是军区大院,实际上跟乡下平房也差不了多少。 外头院子全是泥地,墙角有棵柿子树,零星挂着几个熟透了的柿子,被秋风一吹,显得格外萧索。 宋鹤眠开口,声线疏淡:“部队原本安排的楼房,但你当时闹着要走,就先给了李营长。” 席茵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都是你自己作的。 好吧,谁也怪不上! 席茵扬起笑:“这儿有个院子独门独户的,还挺方便。” “那去看看吧。” 宋鹤眠说完,也不等席茵回应,拎着自己的东西先进去了。 席茵拿起包也跟在他身后。 三间平房,中间是客厅,左手边是卧室,右边是厨房。 屋里东西堆得不少,柜子、床、桌椅,把屋子塞得又窄又小,窗户不大,所以屋里的采光也不大好。 宋鹤眠只想快点把席茵的事安顿好然后回部队,因为他总觉得安静下来的席茵像个随时会咬人的野狗。 “你看看还缺什么,等会部队车来了,我带你去买。” 席茵有些诧异地抬头。 书里的宋鹤眠可是个不管俗务的,所以女主不仅多才多艺,还生活技能点满,从身到心给足他价值。 “你还有什么问题?”见席茵不说话,宋鹤眠似乎有些不耐。 席茵连连摇头:“没事,我先看看。” 说着便挨个房间转悠去了。 东西放下后,宋鹤眠带着席茵去置办东西。 二人在国营百货下了车。 席茵没见过这年代的百货店,一进去就有些忘乎所以了。 宋鹤眠急着回部队,跟在席茵身后掏钱别提多爽快了。 席茵还在温声细语跟人讲价,他那边已经把钱票递过去了。 席茵一脸复杂地看着宋鹤眠,看到他脑门上刻着三个大字:大冤种! 日用品买完,席茵小跑几步追上宋鹤眠:“你怎么不让我讲价呀?至少能省五六毛呢。” 宋鹤眠眉头一挑。 席茵这个恨不得顿顿都去国营饭店吃饭的人,还想省这几毛钱? “时间就是金钱。” 席茵哑然,没有经济收入就没有话语权,反正出钱的是他,随他高兴吧。 到了买被套的柜台,席茵想着人的一天三分之一时间都在床上度过,于是进去认真挑着花样。 而宋鹤眠觉得里面都是女同志,他也不耐烦等,干脆站在门口。 一个售货员瞥见门外等着的宋鹤眠,眼睛顿时亮了。 那男人又高又帅,在滇省可不多见,一身军装衬得眉目冷峻,眼神尤其坚定。 立刻换了副热络嘴脸,凑上前招呼:“这位同志,你要看些什么?” 席茵百忙之中抬头一看,这还得了? 这售货员刚刚对她那叫一个不苟言笑,现在笑得跟朵花一样。 这是挖客户挖到她跟前来了?! 连忙娇声喊:“鹤眠,你来看看。” 宋鹤眠动作一顿,走进来,语气平淡:“怎么了?” 售货员气得直跺脚,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被这么个土包子捡到了? 她不情不愿地跟进来招呼,只是对宋鹤眠跟对席茵完全是两副面孔。 一来二去,宋鹤眠也觉出不对了。 这姑娘怕是不知道席茵的厉害。 宋鹤眠蹙了蹙眉,淡声开口:“有什么你问她就是了。” 售货员嘴一撇:“要看就看,还有人等着买呢。” 席茵气得倒仰,强压着火气,尽量温和地开口:“我让你把那一床拿下来看看。” 售货员上下打量她一眼,故意做出嫌弃的表情:“不买别摸坏了。” 说完瞥见席茵那双手素白如玉,又觉得自己这理由找得着实蹩脚。 席茵只觉得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我说我不买了吗?怎么,你家的东西金贵,看一下还能看出问题来了?” 售货员阴阳怪气:“要是都像你一样,什么都要拿下来看,我们还卖什么东西啊?” “卖东西?”席茵冷笑一声,“你是卖东西的还是看人的?我进店就是客,你一不介绍二不招呼,三番两次甩脸子给谁看?我来买东西还得看你脸色?” 见席茵不像软柿子,那售货员登时也没了好脸色:“谁给你甩脸子了?你说话可要讲证据!” “证据?你刚才上下打量我那一下,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了,当我看不见?我好好问价你爱答不理,我男人一进来你恨不得贴上去,你这是在卖东西还是在买男人呢?” 售货员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席茵声音不高,字字句句却清清楚楚,“我让你拿床单下来看看,你说‘不买别摸坏了’怎么,你们国营百货的东西是摆着看的,不是拿来卖的?还是说,你觉得我买不起?” 宋鹤眠却被席茵那声“我男人”给惊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席茵说了什么,连忙用力拉了她一把。 “你胡说什么呢!” 那售货员五大三粗的,恼羞成怒真动起手来,席茵这小个子肯定吃亏。 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帮着她打架吧。 席茵猛地顿住,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全是震惊。 他看不出那售货员是故意的吗? 她被人刁难,他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也就算了,到头来反倒是她的不是? “我高兴!”丢下这一句,气得撞开宋鹤眠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 宋鹤眠站在原地,看着席茵那背影,只觉得她没被那售货员气着,倒是被他那句话给惹恼了。 这时另一个售货员赶忙出来打圆场。 宋鹤眠压下心头那点不耐,沉声开口:“把她刚才看的那两套都包起来吧。” 他不理解,明明之前席茵害得他差点吃枪子儿了他都没想动手,怎么今天见她口无遮拦反而动了手。 第5章、他巴不得席茵是个哑巴 冲出门的席茵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她看年代文的时候,还觉得这种盛气凌人的售货员是作者为了制造冲突硬写出来的,现实生活中哪有这样的人? 现在真站在这儿被怼了一通,她才明白,现实只有比书里更过分。 她一眼瞥见百货商店门口停着辆回大院的军车,懒得再等宋鹤眠了。 窝里横的男人。 她被那售货员阴阳怪气的时候他站在旁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她不过是回了几句嘴,倒是知道拽她了。 那一把扯得她胳膊生疼,现在手腕上估计都红了一圈。 席茵越想越气,一屁股上了车。 “同志,回大院。” 司机打量她一眼,点了点头。 席茵心里那点解气劲儿还没撑过三秒,就被一阵肉疼取代了。 摸了摸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这是原身剩下的最后钱了。 席茵咬着牙,从里头抽出两毛钱递给司机,那一瞬间心都在滴血。 两毛钱啊!搁以前她眼皮都不眨一下,可现在这是她五分之一的财产了! 席茵盯着司机接过钱的手,恨不得把那两毛钱再抢回来。 一路上她沉着脸,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热闹渐渐变成郊外的荒凉,再变成大院外围那一排排光秃秃的杨树。 秋风从车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角那缕碎发直飘,烧还没退利索,脑袋昏昏沉沉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车停在大院门口,席茵跳下来,裹紧外套往里头走。 院子里几个嫂子正在收衣服,看见她一个人回来,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席茵权当没看见,径直走到自家院门口,一推,哎怎么着?门锁着。 她愣在那儿好半天才想起来。 走的时候她让宋鹤眠把门锁了,这会儿钥匙在他身上呢。 席茵站在门口,秋风把院子角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几个熟透了的柿子在枝头晃悠。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能坐的地方,只好在门槛上坐下来。 石头门槛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她把小布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包上,看着院墙上那几根枯草发呆。 脑袋越来越沉,眼皮也开始打架。 发烧的人不能吹风,可她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席茵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穿过来两天了,没吃上一顿舒心饭,没睡上一个安稳觉,被人当面骂泼妇,被售货员甩脸子,现在连自己家门都进不去。 她留在这男人身边图什么? 图他冷脸?图他拽人胳膊?还是图他站在旁边看她被人欺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宋鹤眠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巷子口,军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搭在胳膊上,额角微微沁着汗。 他一看见席茵坐在门槛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走过来。 “怎么坐这儿?”他放下东西掏钥匙,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不自在,“我忘了给你钥匙。” 席茵没吭声。 宋鹤眠蹲下来开门,余光瞥见她脸上还烧着两团红,眼皮耷拉着,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他目光往下移,看见她手腕上那一圈红印,喉结动了动,没有开口。 门开了。 他侧身让开路,声音放低了几分:“进去吧。” 席茵站起来,腿都有点麻了,扶着门框缓了一下,拎着她那个小布包就进了房间,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宋鹤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开始收拾屋子。 先把客厅那张桌子擦了两遍,又把厨房灶台上那些油污蹭干净,锅碗瓢盆归置整齐,买回来的盆挨个码在墙角。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席茵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水声,不知不觉就迷糊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香味勾醒了。 是饭菜的香气,混着点葱花炝锅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直往鼻子里扑。 她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咚咚。 有人在敲门,不重不轻,刚好三下。 “出来吃东西。”宋鹤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副疏淡的调子。 席茵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推门出去。 客厅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来,上面摆着两个搪瓷盆,一个装着红烧肉炖土豆,另一个盆里是清炒小白菜,翠生生的叶子还冒着热气,清爽得很。 旁边搁着两碗白米饭,冒尖的,筷子已经摆好了,一左一右,端端正正。 席茵站在那儿,红烧肉的酱香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她肚子里咕噜一声响。 他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先喝了姜汤。” 席茵也不端着了,坐到桌子对面,一口闷了姜汤。 随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咸甜适口。 她又扒了一口米饭,米粒饱满弹牙,混着肉汁一起吃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边流了下来。 席茵一边专注地往嘴里塞菜,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被人欺负了,被人拽了,在冷风里坐了半个小时,结果两盘菜就给哄好了? 宋鹤眠心里清楚,自己再怎么着,对一个女同志动手也说不过去。 这会儿见席茵难得沉默,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他坐在那儿,目光时不时往她脸上瞥一眼,看她吃得大快朵颐,腮帮子鼓鼓的,筷子夹菜的速度一点不慢,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肯吃东西就好,肯吃东西就有得谈。 想了想,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和一个小本子,搁在桌上,慢慢推过去。 一百块钱,一个粮油本子。 “这些你拿着吧。” 席茵有些诧异的抬头看过去,宋鹤眠有些不自在。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只要能顺顺利利去前线,旁的事情都好说。 哪怕是席茵拿了钱转身跑了,他都得夸她一声有大义。 “后天我要出任务,这些你拿着用。” 席茵正愁没钱寸步难行呢 含糊地“嗯”了一声拿过那个信封。 宋鹤眠最后可是死心塌地爱上了女主,两个人双宿双飞,不为银白之物苦恼,她没钱可是寸步难行,等她有工作了还他就是。 拿了钱,席茵也没感谢,她现在还烧着呢!她不说话,宋鹤眠就更不会说了。 他巴不得席茵是个哑巴。 第6章、这种保姆,让我来! 见她放下了筷子,宋鹤眠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收了。 席茵本想搭把手,但他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把盆摞在一起端去了厨房。 等宋鹤眠从厨房出来,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睡觉! 屋里只有一张床,被子更是只有宋鹤眠带来的那一床小小的单人被。 席茵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宋鹤眠,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她是想苟在宋鹤眠身边活着,不代表两人要睡一张床上啊! 原书女主很快就要登场了,原身当初走得早,是个炮灰,但是她现在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万一成了恶毒女配了怎么办,和女主作对,妹有好下场啊! 宋鹤眠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他站在卧室门口,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那床薄褥子上移开:“屋里你睡吧,明天再去买床被子。” 席茵嘴比脑子快:“那你怎么睡?” 宋鹤眠语调清淡:“我睡不睡没关系,坐一夜就行了。” 席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木头的直角椅背,硬邦邦的,连个垫子都没有。 男人手长脚长,真要这样坐着睡一夜,明天起来脖子不落枕才怪,腰也得废一半。 不过…… “行。”席茵点了点头,态度诚恳,“那同志你辛苦了。” 席茵才不管宋鹤眠想些想什么,转身就抱着被褥进了卧室。 她把门一关,把褥子铺平,被子抖开,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床板有点硬,褥子有点薄,枕头也没有。 但是比起坐一夜的木头椅子,这已经是天堂了。 说起来还是怪宋鹤眠,他要是不拉偏架,两个人这会儿都在暖烘烘的被窝里。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头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来,宋鹤眠明天大早还要去训练、买被子,他要是真在椅子上坐一夜,明天还能有力气? 席茵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管他呢,他自己要坐的,又不是她不让睡。 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 这么想着心都安定了不少,不知不觉也习惯了没有手机的日子,翻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席茵是被阳光晃醒的,意识先回笼,身体还懒洋洋地赖在被窝里不肯动。 被子有股皂角的味道,硬硬的,不像后世那种蓬松柔软的蚕丝被,但胜在干燥暖和,压在身上有种踏实的厚重感。 席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忽然反应过来——她昨晚睡了个整觉。 没有认床,没有辗转反侧,甚至一个梦都没做。 从穿过来到现在,紧绷的神经像是终于被什么熨平了。 席茵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吧响了一声,通体舒畅。 “宋鹤眠?”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个圈,没人应。 席茵趿拉着鞋走出卧室,四处没人,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倒是多了一条毛巾和一件衬衫,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滴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衬衫是宋鹤眠昨天穿的那件。 看样子宋鹤眠已经出门了。 席茵站在门槛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晾衣绳发了会儿呆,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有一种中午一觉睡到天黑的惶惶。 明明是大清早,太阳才刚爬上屋顶,她却觉得这院子里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角。 席茵抡圆胳膊在院里甩了两圈,强迫自己拒绝emo,转身回了屋。 目光落在床头的那个信封上。 昨天宋鹤眠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来得及细看,随手放桌上了。 这会儿拿出来,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 席茵在桌子边坐下,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哗啦—— 先是几个小本子,接着是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最后是一叠纸币,飘飘悠悠地落在最上面。 席茵先把那个本子捡起来。 “军用粮油供应证”,几个字印在深绿色的塑料封皮上,翻开一看,里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户主姓名:宋鹤眠。 旁边是编号和部队的印章。 每个月两斤白面、两斤大米、一斤半食用油。 席茵的手指在数字上摩挲了一下。 她来这几天已经摸清了行情,普通市民的粮油本子一个月才几两细粮,宋鹤眠这个待遇,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特供”级别的。 她又翻了翻那沓票证。 全国粮票,厚厚一叠,目测有二三十斤。 肉票四张,每张半斤。布票两丈。 还有两张工业券。 最后是钱。 大团结十块的五元的一元的若干,还有一大把毛票和硬币。 席茵数了数,整数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二,再加上那些零碎,一百三出头。 席茵咂了咂嘴,靠在床头上,把那张五元的大钞对着窗户看了看。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出票面上那个工农兵大团结的图案,崭新得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宋鹤眠这个人。 彩礼给了八百——八百! 在这个万元户还没出现的年代,八百块够在县城买一处小院了。 给原身的分手费,一出手就是一百。 现在这生活费,随随便便往信封里一塞,又是一百多。 席茵把那些票证和钱重新理整齐,一张一张地捋平,码好。 嘴角的笑就没放下过。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有个同事,嫁了个做生意的老公,每个月老公按时往她卡里打两万块生活费,那同事在办公室吐槽:“我感觉我像个领工资的保姆。” 当时席茵还跟着笑。 现在她只想说:这种保姆,让我来! 席茵把信封仔细收好,拍了拍,心里默默给自己做了个定位——宋鹤眠是席茵的老板。 老板给钱不来公司,她安分待着等发钱。 这不就是现世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工作吗? 包吃包住,还不用加班。 席茵心情大好,哼着歌下了床。 她重新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 今天阳光好,屋子里倒亮堂堂的,陈设一目了然:一张双人床,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上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墨水瓶和一支钢笔。靠墙是一个高柜,最显眼的是门口那组带镜子的组合柜,占据了整面墙,镜面上蒙了一层薄灰,但还是能照出人影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席茵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没想出来缺点什么,五脏庙开始抗议了。 席茵只好先去厨房转了转。 摸了个鸡蛋,丢进锅里煮了。 趁着煮蛋的功夫,她翻了翻厨房的柜子,一口铁锅,一个铝锅,几个碗碟,盐油罐子应该是宋鹤眠昨天自己买的,还有一把小青菜。 除此之外,又没了! 席茵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太烫,两只手倒来倒去,吹着气剥了壳,三两口吃完,噎得直拍胸口。 灌了一瓢凉水,锁上门,出了院子。 第7章、我和我老...爱人一人一床 席茵原本想的是找邻居们问问哪儿有二手收购站,她去淘些东西来用。 谁知还不等她开口,那些媳妇们一溜烟就躲开了。 无法,席茵走到大院门口的值班室,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大爷睁开眼,看见是个年轻媳妇,模样生得极好,眼睛清亮亮的,嘴角带着笑,看着就让人舒坦。 “哟,你是宋营长家的吧?昨天搬来的?” “是是是,”席茵赶紧点头,“大爷您贵姓?” “叫我刘大爷就行。” “刘大爷,我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卖旧家具的地方?我想添张床,再买两把椅子。” 刘大爷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想了想:“旧家具啊……你往东走,过了那个小石桥,左手边有个供销社的收购站,专门收旧货的,有时候也往外卖。你去找老周家的,她那儿东西多。” “谢谢刘大爷!” 席茵转身要走,刘大爷又叫住她:“哎,小席啊,你往东走大概一里地,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到了。别走过了,过了槐树就是人家村子了。” “好嘞,谢谢大爷了!” 小姑娘娇娇俏俏地站在那儿,一双眼睛亮得跟浸了水似的,还没开口嘴角就先弯了起来,带着三分笑意。 刘大爷心里嘀咕:这不挺招人喜欢的吗?哪儿像李营长家媳妇说的那个样子? 席茵顺着刘大爷指的路走。 小石桥是真的小,三步就跨过去了。 桥下流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青苔。 过了桥,果然看见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还没长叶子,但已经能想象到夏天的时候那一片浓荫。 槐树后面是一排红砖平房,墙上用白灰刷着几个大字:“城关供销社废旧物资收购站”。 门口堆着一摞旧报纸和一捆破铜烂铁,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捆纸壳子。 女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随手一拨,抬头看见了席茵 “同志,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声音洪亮,带着点本地口音,嗓门不小,但听着不凶。 席茵走过去,笑着说:“大姐,我想买点旧家具,听说您这儿有?” 周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席茵一眼。 这一眼看得仔细。 来人一头长头发微微打着卷,衬着白生生的一张鹅蛋脸,杏眼含光,嘴唇红润润的,活像画报上走出来的人。 周琼一眼就瞧出来,这姑娘看着娇,骨子里可不是那种软糯好拿捏的。 虽说不好拿捏,但还是让周琼对她心生好感。 姑娘出落的明媚,眼神却清明得很,不躲闪,不谄媚,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 “哎哟,你可算找对地方了,”周琼的脸上绽出一个笑来,转身往收购站里面走,“跟我来,在后头院子里放着呢,要些什么?” 席茵一边说,一边跟着她穿过一堆摞得高高的旧书报和瓶瓶罐罐,从后门出去,到了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靠墙一排旧家具。 两张八仙桌、三四把椅子、一个缺了门板的碗柜、还有几张床。 “这些都是收来的,有些修巴修巴还能用,”周琼指着那两张床,“你看看这个,松木的,结实着呢,就是漆掉了,回去拿砂纸打磨打磨,刷遍漆跟新的一样。” 席茵走过去看了看。一张是单人床,木板子厚实,敲上去梆梆响,床腿稳当,不晃。 另一张稍微小点,像是给孩子用的。 “这个多少钱?”席茵拍了拍那张单人床。 “这个啊,”周琼想了想,“你给二十五吧。这木头好,现在想买这么结实的床,没有四五十下不来。” 二十五。 席茵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价钱公道,但她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把椅子。 都是老式的靠背椅,榆木的,结实墩实,有两把看着成色还不错,就是椅面上有些划痕。 “大姐,那椅子呢?” “椅子五块一把。” 席茵没说话,先是敲了敲,确定没有被虫蛀坏,又低头看了看椅子的榫卯结构,坐了坐试了试稳当不稳当。 周姐站在旁边看着她挑东西,越看越觉得这年轻媳妇有意思。 一般的年轻媳妇来买东西,要么扭扭捏捏不好意思问价,要么咋咋呼呼嫌贵嫌不好。 这个倒好,不慌不忙的,一样一样看过去,该敲的敲,该试的试,利利索索的。 “你是刚搬来的吧?”周琼主动搭话,“以前没在这一片见过你。” “是啊,昨天刚搬过来的,”席茵站起来,“老板娘,那这张床加这两把椅子,您给算便宜点呗。” “叫什么老板娘,叫周姐就行了!” 现在这年头吃不饱饭的大有人在,买家具那也是城里人要结婚才大手一挥的安排。 这小姑娘也不多讲,看中就要了,这可是难得的大客户。 虽然穿得不咋地,但是也看得出是个不缺钱花的。 “得,看你也是个爽快人,床二十五,椅子五块一把,两把十块,加起来三十五,我这不要票,你给我二十八,都拿走。” 席茵一愣。 这个折扣力度有点大,差不多打了八折。 周姐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实话,这些东西收来的时候也没花几个钱。我看你不是那种占便宜没够的人,我这人就这样,看着顺眼的,少挣点也乐意。你要是那种叽叽歪歪的,我一分钱都不让。” 这话说得直爽,席茵反而笑了:“那谢谢周姐了!我还正愁呢,刚搬来什么都缺,您这可帮了我大忙了。” “缺什么?还缺啥你跟我说,我这儿别的没有,杂七杂八的东西多的是。” 席茵叹了口气:“还缺被子褥子,一会儿还得去供销社买棉花。” 席茵一边准备掏钱,没注意周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周琼一把拉住席茵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后压低了声音:“去供销社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席茵眨眨眼。 周姐凑近了些,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的:“被面、被里这些我们确实没有,你得去供销社买。但是棉花——乡下人还能少了棉花?” “我家婆婆在乡下,去年她家亲戚弹了几床新棉被,都是今年地里新棉花弹的,软和得很。不要票,十五块钱一床。” “你那些票,留着做几身衣服多好?” 席茵的眼睛亮了。 十五块钱一床棉被,还不用票!这个年代,棉花是凭票供应的,一人一年也就那么几两,想凑够一床棉被的棉花,得攒好几口人的票。 周姐这个路子,简直是雪中送炭。 “周姐!”席茵一把握住周姐的手,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感激,“您可真是我的贵人!我刚才还在发愁呢,被子不够,棉花票也没有,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周姐被美人这么一亲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要几床?跟姐说。” “两床!我和我老...爱人一人一床。” 第8章、李花花恨得眼珠子都是疼的 宋鹤眠左右还有褥子发,有盖的就行,她只要买两床,够她们两先应付了。 周琼也是个人精,没去想老爱人是个啥,也没问年轻小夫妻为啥还要一人一床。 “行,那我带你去我家拿棉被。” 席茵痛快地数了二十八块钱给周姐,又额外掏了五块钱定金,剩下的二十三块等拿了棉被再付。 周姐接过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本子,歪歪扭扭地记了一笔,往床和椅子上一拍,等她弟回来送就行。 “走吧,棉被在我家放着呢,”说完又怕席茵不放心,补充了一句,“我男人也在部队里,他是二营的,拿被子也是要回大院的。” 一路上周姐跟席茵聊天,几句话就把席茵的底细摸了个差不多。 军婚,刚从外地来,男人是营长,刚搬进大院。 “怪不得,”周姐点点头,“我说你怎么面生呢。宋营长我知道,就是那个长得像港星话不多那个吧?平时进进出出的,见人就点个头,从不多说话。” 席茵心想,你形容得还挺准。 周姐家是一个小院,比宋鹤眠的院子小一半,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院子里搭了个鸡笼,两只老母鸡正咕咕叫着刨食。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的。 周姐推开堂屋的门,从柜子里翻出两床棉被,抱到炕上摊开给席茵看。 “你看看这个棉花,多白,多软,”周姐把被面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棉胎,“今年的新棉花,一点陈的都没掺,你摸摸。” 席茵伸手摸了摸。 棉花的触感蓬松柔软,指尖陷进去,带着一股子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确实是好棉花。 “周姐,这棉花真好,”席茵由衷地赞叹,“比供销社卖的都好。” “那可不,”周姐得意地说,“乡下人别的没有,种棉花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我家婆婆说了,这棉花是她一朵一朵摘的,挑的最好的给咱留着呢。” 席茵忍不住笑了:“那这两床棉被,周姐您给个价呗。” 周姐想了想:“刚才说了,十五一床,两床三十。不过咱们一个大院住着,这棉被我也不挣你钱,两床你给二十八,跟刚才一样。” “周姐,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席茵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二十八块递过去,“这是剩下的二十三,加上刚才的五块定金,正好二十八。” 周姐接过钱,眉开眼笑地把棉被叠好,又从柜子里翻出半袋子棉花,用旧布包着,鼓鼓囊囊的。 “这个给你,”周姐把那半袋棉花塞到席茵手里,“自家弹的,做枕头用。你刚搬来,肯定连枕头都没有。” “周姐,这我不能白拿——” “拿着拿着!”周姐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手,“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乡下地头上长的,不值当给钱。你要再跟我客气,我可就不高兴了啊。” 席茵看着手里那半袋棉花,又看了看周姐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但满是笑意的脸,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前世在大城市里待惯了,邻里之间门对门住了三年都不知道对方姓什么。 来了这个年代才几天,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姐,卖给她便宜的东西不说,还搭上半袋棉花。 “周姐,”席茵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您这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尽管说。” “行了行了,”周姐笑着推了她一把,“走,我帮你把棉被抱回去,那些东西,等我男人回来让他开车送过去,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 “不用不用,我自己——” “客气什么呀,你还能都拿了(liao,第三声)不成?” 两人一人抱着一床棉被,从周姐家出来,还没走几步,就看到墙根底下猫着个人。 那人缩在拐角处,身子半靠着墙,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只脚还点着地,抖啊抖的。 见她们出来,非但不躲,反而往前迎了两步,扯着嗓子开了腔:“哎哟喂,我说呢——” 声音又尖又利,尾音往上挑着,拖得老长。 “席同志城里来的人,眼睛都长在天上,跟我们这些粗人说句话都嫌跌份儿,原来是喜欢跟——”她故意顿了顿,眼皮子一翻,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周琼手里的棉被,“搞投机倒把的人玩到一块儿去了啊。” 席茵脚步一顿。 面前这女人三十出头,圆脸,颧骨有点高,两片薄嘴唇涂得血红,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每一道褶子里都刻满了刻薄。 穿一件深灰色的两用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勒着脖子,看着就憋得慌。 席茵对她这张脸没印象。 但这个声音又尖又利,像掐着嗓子说话她记得。 昨天搬来,人群里数这个声音说得最难听。 席茵眯了眯眼,思索是战,还是和。 原本她是害怕周琼的,可这会儿席茵和周琼走在一起,她忍不住了。 她自家有个妹子,去年就相中了宋鹤眠,托人去探过口风。 宋鹤眠倒也没拒绝死,只说组织上安排,不着急。 李花花心里就有谱了,觉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逢人就说宋营长是她未来妹夫。 结果呢? 席茵凭空冒出来,八百块彩礼砸下去,她妹子的好事就这么黄了。 好不容易听说两人要闹离婚,李花花在家里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晚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怎么把妹子再推到宋鹤眠跟前去。 谁知道这才几天,两人又好端端地过上了日子,李花花恨得眼珠子都是疼的。 更见席茵昨儿个搬来的时候老老实实的,被人指指点点也不吭声,她心里就认定了这是个闷葫芦。 而周琼,卖东西会帮买东西的顾客说话吗?不会。 周琼的性格就更不会帮席茵说话了。 此刻挑事,她就是打定主意要给席茵搅和走。 李花花越想越来劲,嗓门又拔高了一截:“啧啧啧,我当是什么金枝玉叶呢,原来是这么个过日子的。昨天买了一大堆,今天又买,你当宋营长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第9章、那你也管他叫男人啊 “我可听说了,你买那几件家具,人家要你三十五,你连价都没还一个,哎哟喂,冤大头都没你这么当的!” 她越说越得意,手指头点着席茵怀里的棉被,唾沫星子横飞。 “还有这棉被,供销社才卖多少钱一床?你非要从这种地方买,还不知道被人宰了多少呢!啧啧啧,娶了这么个不会过日子的媳妇,宋营长怕是裤腰带都要勒断了哦。” 旁边几个路过的大院家属停住了脚步,伸着脖子看热闹。 席茵没说话。 她不紧不慢地把怀里的棉花被往周琼怀里一塞,又把那包散棉花也放到了周琼手上。 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直勾勾看着李花花。 李花花被她这么看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嫂子,”席茵开口了,声音清脆,不急不慢,“你蹲在人家墙根底下多久了?” 李花花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路过——” “路过?”席茵偏了偏头,“路过的人,能把别人买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都打听这么清楚?李嫂子,你这本事可真不小,部队应该让你男人下来,你去情报处的。”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李花花的脸色变了:“你——” “再说了,”席茵不给她插嘴的机会,往前走了半步,“我买什么东西、花多少钱,那是我和宋鹤眠的事儿。他乐意给我花,我乐意给他花,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这叫过日子吗?你这是败家。” “败家?”席茵笑了,“李嫂子,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李花花一愣。 “你挣的钱,”席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够不够得上败家的资格?你自己兜里没几个钢镚儿,倒是有闲心操心别人家的钱怎么花。这是什么病?红眼病?” “你!”李花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不要脸!” “我要不要脸,宋鹤眠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席茵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李花花。 “你是不是也想花他的钱?”席茵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原来是这样,是我不懂事了。那你也管他叫男人啊,你叫得出口吗?” 这句话砸出来,周围瞬间安静了。 几个看热闹的家属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小媳妇能说出这种话来。 周琼站在后面,怀里抱着棉被,嘴已经张成了一个o形。 她看看席茵的背影。 颀秀,纤秾有度,站在那儿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再看看李花花那被怼得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还是刚才那个柔柔弱弱的姑娘? 她本来以为大院里那些传言都是夸大其词:什么席茵把宋鹤眠脸上抓出了血痕,什么宋营长怕老婆怕得不敢回家。 现在看来…… 周琼咽了口唾沫。 宋鹤眠怕是真惧内啊。 李花花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反击的角度。 “你、你别得意!你这种成分复杂的女人,也就宋营长心善收留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八百块彩礼,谁知道你怎么开的口!” “我开口要的,他愿意给的,”席茵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有意见,去找宋鹤眠说。在这儿跟我嚷嚷什么?什么叫成分复杂?你是人我不是人了?” “还是我说是你的半个人?” 李花花本就胖,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旁边几个跟她相好的家属想帮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席茵说话又稳又毒,一句一个坑,谁跳进去谁倒霉。 这时候,周琼抱着棉被走上前来,往李花花面前一站。 “李花花,”周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想占便宜的那个嘴脸,不要太明显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要被子我没给你给小席了吗?瞧你这眼睛红的。” 李花花的脸色彻底变了,又说她红眼病! “你——” “我什么我?”周琼冷笑一声,“人家正正经经娶回来的媳妇,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酸葡萄吃多了吧你!”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大院里婆子媳妇们最爱看这种热闹,三三两两地聚过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刘指导员家的媳妇方嫂子挤进人群,看了看两边,叹了口气,上来拉架:“行了行了,都是一个大院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吵什么呀?李嫂子你也少说两句。” “我少说?”李花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拔得更高了,“你听见她说我什么了吗?她说我红眼病!她说我——” “你不是红眼病是什么?”席茵靠在墙边,抱着胳膊,语气淡淡的,“我花我男人的钱,你心疼个什么劲儿?是你家的钱?还是你男人?” 李花花被激得没了理智,忘了自己男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话,破罐子破摔地嚷嚷起来。 “我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八百块买回来的,还不知道是什么货色呢!潘金莲也不过如此!宋鹤眠就是个绿王八,被你这么个丧门星缠上,迟早被你克死!你这样的媳妇,搁谁家里都是气死婆婆的命!”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话太难听了。 方嫂子脸色也变了,拉着李花花的胳膊:“李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席茵没动,垂着眼,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砸过来,像是石子扔进水里,一个一个的坑。 她上辈子爸死妈改嫁,这些话不知道听过多少。 但这辈子,她穿过来才几天,就要被个毫不相干的人指着鼻子骂潘金莲、骂丧门星? 席茵慢慢抬起头,也歇了好好说话的心思。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墙根底下,那里靠着几根的木头,许是晾衣服用的架子,也不知道谁顺手搁在那儿的。 席茵走过去捡起一根。 木头有她手腕那么粗,两米来长,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冰凉梆硬。 李花花的骂声戛然而止。 人群也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席茵这个娇娇俏俏的小媳妇,手里握着一根手腕粗的木头,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第10章、那啥,我去接我小舅子了 席茵站在李花花面前,看着李花花,然后垂下眼,又看着手里的木头。 然后—— “咔嚓!” 一声脆响,木头应声断成两截。 席茵把两截木头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起眼,看着李花花:“再说一句试试。” 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席茵身上,又从那两截断木上弹开,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画面。 这几日宋鹤眠脸上的抓痕! 那三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看着就疼。 他们当时还在背后议论,说宋营长这媳妇怕是个母老虎,下手这么狠。 现在看着地上那两截断木,再看看眼前这个面不改色的小媳妇,他们忽然意识到,宋鹤眠脸上的伤,可能已经是轻的了。 人群中,李花花那两个相好的媳妇脸色惨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 其中一个忽然捂住肚子,弯下腰,声音虚弱得像要断气:“哎哟……我、我二舅好像要生了……” 另一个立马接上,一拍大腿:“哎呀!我灶上还炖着饭呢!不对不对,我灶上还坐着锅呢!我得赶紧回去!” 话音没落,两人已经一溜烟钻出了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 剩下几个原本打算帮腔的,见势不妙,也纷纷找借口开溜。 “我家衣服还没收——” “我孩子该放学了——” “我、我肚子也不舒服——” 转眼间,人群散了大半。 李花花站在原地,腿肚子转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愤怒、恐惧、不甘、羞耻,搅在一起,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想骂,又不敢张嘴;想走,又觉得太丢面子。 憋了半天,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扭头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自己的裤腿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口。 席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弯腰把地上的两截木头捡起来,拢到墙根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周琼还站在原处,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周姐?”席茵歪了歪头,“怎么了?” 周琼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终于挤出一句:“席茵啊……你、你刚才……” “嗯?” “你折那根木头……”周琼咽了口唾沫,“不疼吗?” 席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红了一片,有几道浅浅的木刺扎进了皮肤里,隐隐作痛。 她刚才光顾着气势了,压根没注意疼不疼。 “还行,”席茵把手心朝下翻了翻,若无其事地说,“不疼。” 前世遇到不讲理不肯返工的农民工,要是没有气势,人家谁理你? 久而久之也就练出来了。 周琼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我的天,”周琼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宋营长这日子过得……我是真服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席茵:“来,擦擦手,我帮你把刺挑出来。你也是的,吓唬人就吓唬人呗,还真折啊?那木头多粗啊!” 席茵接过手帕,乖乖地伸出手让她挑刺,嘴里嘟囔着:“当时不是气上头了嘛,她骂潘金莲也就算了,还骂丧门星,这谁能忍?” “忍什么忍?”周琼一边挑刺一边说,“要我说,你折得对。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今天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明天能骑到你头上去。” 方嫂子还没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席茵啊,你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我还以为你要打人呢……” “嫂子,”席茵冲她笑了笑,她不知道人家叫什么,但是刚刚这嫂子话里话外都是维护她,自然也是要客气些的。 见席茵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娇娇软软的样子,跟刚才折木头的判若两人,周琼彻底拜服了。 人能有两幅面孔呢? 那边席茵还在细声细气地分辨:“我就是吓唬吓唬她,哪能真打呀?打坏了还得赔医药费,多不划算。” 方嫂子:“……” 她忽然觉得,宋鹤眠脸上的伤,可能真的只是个开始。 “咳,”方嫂子有些不自在,“那啥,先回去吧,我去接我小舅子了。”天天天天!太吓人了吧~ 周琼和席茵二人对视一眼,看着方嫂子一溜烟消失在眼前。 二人经过周家旁边那条夹道的时候,席茵忽然听见了一声细软的叫声。 “喵——” 席茵的脚步顿住了。 她偏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后面的墙根下,有一个用旧木板搭的简易猫窝,旁边放着一个破了边的搪瓷碗,碗里盛着清水。 猫窝前面,一只大花猫正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肚皮上一溜小奶猫正挤在一起吃奶。 那只大花猫是玳瑁色的,身上的花色斑驳得像一幅抽象画。 它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了席茵一眼,眯了眯眼睛,又懒洋洋地躺回去了,尾巴尖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像是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喂奶的? 席茵:没见过! 真正让席茵走不动道的,是旁边那只。 一只小三花猫,大概才一个月大,巴掌大小,身上的花色还没长全,东一块西一块的,像是老天爷打翻了调色盘,雾蒙蒙的。 它没在吃奶,而是一只猫在旁边的地上扑一片落叶,后腿蹬地,前爪一扑,整只猫翻了个滚,然后茫然地坐在原地,好像不明白那片叶子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然后它抬起头,看见了席茵。 小三花猫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瞳孔还带着幼猫的蓝瞳。 它盯着席茵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 一个月大的小猫走路还不稳当,四条小腿像是各自有各自的想法,走三步歪两步,但方向却一点没错。 它走到席茵脚边,仰起头,张开小嘴: “喵——” 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颤颤悠悠的,却直直地钻进了席茵的心里。 席茵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头顶。 小三花的毛又细又软,像是刚摘下来的棉花,手指陷进去,暖烘烘的。 小猫被碰了一下,非但没躲,反而顺着她的手指往上蹭,小小的脑袋在她指缝间拱来拱去,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它伸出两只前爪,抱住了席茵的手指,把脑袋搁在她的指节上,闭上了眼睛。 就那么抱着,不撒手。 席茵的呼吸彻底停滞。 第11章、小猫 她上辈子养过一只橘猫,叫肥糕,跟了她十年,从她初中一直陪到她穿来前一个月。 肥糕走的那天,她抱着它去了三家宠物医院,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撸过猫。 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敢了。 可是现在,这只巴掌大的小三花,抱着她的手指,闭着眼睛打呼噜,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找到了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席茵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抬起头,看向周姐。 “周姐,这猫……” “这是我家大花去年冬天怀的,上个月刚生了一窝,四只,”周姐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只小三花,“这只最怕人,平时有人来,它躲得远远的,今儿倒是稀罕,自己跑过来了。” 席茵低头看着它,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你刚穿过来,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呢,养什么猫? 宋鹤眠有洁癖,万一他不让养呢?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可是。 席茵抬起头,看了看周姐家的院子,目光穿过夹道,落在远处自家那个方向。 今天阳光好,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墙根下的青苔上,洒在这个小小的夹道里。 她忽然想到了自家那个院子。 门口那一小块地方,正对着堂屋的门,上午的阳光刚好能照到。 如果有一张小板凳放在那里,如果有一只小猫趴在板凳旁边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慢悠悠地晃,那个画面忽然就变得完整了。 那个院子就不再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了。 席茵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犹犹豫豫地对周姐说:“周姐,这猫……我爱人他有点洁癖,我不知道他让不让养。” 席茵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抱着她手指不撒手的小三花,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它真的好可爱啊。” 周琼觉得此时的席茵比猫可爱多了,见她拧巴不已,终于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自己跟自己打架了。”周姐弯下腰,一把捞起那只小三花。 小猫被突然拎起来,“喵”了一声,四只小爪子在空气里乱蹬,然后周琼不由分说地把小猫塞进了席茵的怀里。 席茵手忙脚乱地接住。 周姐拍了拍手上的猫毛,说出了一句让席茵彻底投降的话:“我不就猫,猫来就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实在不行你再送回来就是!” 席茵愣了一秒,然后把小猫往怀里一揣,站起来。 “周姐,您这话说得太对了,”席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三花,它已经安静下来了,把脑袋塞进她的臂弯里,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 “它自己选的我,我要是再推出去,那就是我不识好歹了。” 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那是她特意留的零钱,本来打算买完棉被剩下的,现在正好递到周姐面前。 “周姐,这是聘猫的钱,您得收下。” 周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喂,你这丫头,还讲究这个,”周姐接过钱,在手里拍了拍,“行行行,我收下,我收下,这猫算是正式给你了,以后跟你姓席。” 她把那两块钱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工作服的口袋里,又进屋翻出两块旧布给席茵看。 “送你的。” “周姐,这怎么好意思,我们也拿不了啊,还有那棉被呢。” “哎呀,你抱着猫呢,怎么拿棉被?”周姐一弯腰,把两床棉被叠在一起,往自己肩上一甩,“我帮你送回去。反正也不远。” “周姐,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席茵抱着猫,跟在周姐后面走,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感激,“东西便宜卖给我不说,还送棉花,又送猫,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是给钱了?”周姐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我看你顺眼,你叫我一声姐,这就够了。再说了——” 她回过头,朝席茵挤了挤眼睛:“你男人是营长,以后说不定我还得求到你头上呢。” 席茵被她逗笑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席茵家的院子。 周琼轻叹:“啧,是比我们那个院子大哈。” 席茵把东西放下后给周琼倒了杯水,把墙根那几块散落的红砖捡出来,挑了几块完整的,在院门口靠墙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你干嘛呢?”周琼抱着猫走过来,低头看她。 “给它搭个窝,”席茵头也没抬,把砖一块一块地码起来,“总不能让它睡地上,才一个月大,冻着了要生病的。” 周琼也不急着去看店了,索性把猫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放,抱着手蹲在一边看她忙活。 席茵的动作很快,但一点都不毛躁。 砌砖,和泥有条不紊,最后还十分大方地让出半尺布和一坨棉花。 周琼蹲在旁边看了全过程,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你、你还会这个呢?”周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席茵被她这话逗笑了:“这都是最简单的,东西太少了,不然给它做个豪华点的,就那种两层小楼,带阳台,里面铺上棉花垫子,门口再挂个帘子……”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啧啧啧,”周琼摇了摇头,“我开始还以为你就是图个新鲜,养两天就不耐烦了。” 席茵一脸惊讶:“怎么可能,它从小没爹没妈跟了我,我当然要对它好点。” 周琼一愣。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怪的?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这姑娘说话的方式吧,文绉绉的,跟她们这些粗人不一样。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哎呀,肯定是我那弟弟回来了,”周琼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他今儿个去乡下收东西,估摸着这会儿送东西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黑瘦的男人开着辆手扶拖拉机一边问一边突突突地驶过来,车斗里放着席茵买的那张床和两把椅子。 床板用绳子捆着,椅子和床腿之间塞了几捆稻草,防磕碰。 “就这儿就这儿,”周琼迎上去,指挥她弟把车停稳,“慢点儿,别磕了。” 周小弟是个闷葫芦,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嗯了一声,把拖拉机熄了火,跳下来就开始卸货。 他个子不高,但胳膊上有把子力气,一个人扛着床板往里走,步子稳稳当当的。 周琼帮着席茵招呼自己弟弟摆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迹象。 眼见房间被一点点填满,席茵心里也满了起来。 “周姐,”席茵叫住她,真心实意地说,“今天真是谢谢您了。” 周琼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谢什么呀,养猫这事儿你跟你家那口子好好说!” 别跟对李花花那样。 “好,我知道了。” 等人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万事俱备,”席茵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只差说服宋鹤眠了。” 第12章、宋营长,你那个媳妇可不得了啊 席茵把猫放进新窝里。 小三花踩了踩底下的旧布,转了两圈,像个小陀螺似的,然后扑通一声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窝沿上,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尖慢悠悠地晃。 席茵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它没有要跑出来的意思,才起身栓了院门进屋。 她得在宋鹤眠回来之前把家里收拾好。 席茵翻出昨天在供销社买的布票,看了看,两丈布票,本来打算做衣服的,现在看来得先紧着家里用。 她翻了翻柜子,找出一块红底白格的棉布,是昨天顺手买的处理品,花色有点过时,但胜在结实。 席茵把它铺在堂屋的饭桌上,四边垂下来,长短刚好。 红格子桌布一铺上去,整个堂屋的感觉立刻不一样了,原本灰扑扑的、冷冰冰的屋子,忽然就有了点温度。 她又拿出一块淡蓝色的棉布,是刚刚周姐送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搬了把椅子到窗户前,比了比尺寸,把蓝布裁成两块,用针线简单地缝了个边,套在窗户上面的铁丝上。 阳光透过蓝布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浅蓝色的光影,像是把一汪清水搬进了屋里。 席茵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是床。 席茵站在两张单人床中间犯了会儿难,就一间卧室,现在也没东西隔开,还睡堂屋,岂不是样银笑幻? 想了想,把两张床并在一起,推到靠窗的位置。 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中间没有缝隙,但又不是同一张床。 怎么说呢,既近又远,还有各自的私人空间。 席茵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浅灰色的床单,应该是宋鹤眠带回来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胜在干净。 她把床单裁开,缝了两条布带子,挂在两张床中间的房梁上,垂下来,刚好在两张床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帘子。 需要的时候拉上,就是两个独立的空间。 不需要的时候撩起来,又是一整张大床。 席茵站在床边,拉了拉帘子试了试松紧,帘子轻轻地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完美。”她拍了拍手。 席茵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安排简直天才。 既符合这个年代的朴素,又满足了二人对个人空间的需求。 床铺好了,桌子铺好了,窗帘挂上了,中间还拉了一道帘子。 原本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房间,忽然就有了生活的气息。 红格子的桌布、淡蓝色的窗帘、浅灰色的床帘,三种颜色搭在一起很是温馨。 席茵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可真是个田螺姑娘。 哦不对,既然要谈判,怎么能少得了饭局呢? 正想着,席茵决定好好大展身手,秀一把厨艺,让宋鹤眠回来就有家的感觉,到时候就能顺理成章留下小猫啦! 宋鹤眠是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回来的。 他今天去团里开了个会,又去后勤处领了些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军用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还没进大院门口,就被一群人拦住了。 “宋营长!你可回来了!” 李花花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死了亲娘,悲痛中带着愤怒,愤怒中带着委屈,委屈中还带着一丝“你可得给我做主”的期待。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婆子媳妇,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下午那一幕传得太快了,不到半天功夫,大半个家属院都知道李花花被宋营长家新来的媳妇怼了个底掉。 李花花觉得丢人丢大发了。 她咽不下这口气,下午回去之后越想越气,在家摔了三个碗,被她男人骂了一顿,更是火上浇油。 憋着一肚子火,就在路口等着宋鹤眠回来,好好告一状。 “宋营长,你那个媳妇,可了不得啊!”李花花一拍大腿,嗓门提得高高的,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是不知道,她今天在收购站那边,买了一堆东西,花了不老少钱!我说了她两句让她省着点花,你猜怎么着?” 她顿了顿,吊足了胃口,然后猛地提高音量:“她抄起这么大一根棍子就要打我!” 李花花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碗口粗的圆圈。 “碗口那么粗!掰断了抡起来就往我头上砸!要不是我躲得快,这会儿就在医院躺着了呢!”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碗口粗? 有人看了看李花花比的那个圈,又看了看她的脑袋。 这个粗细的棍子,要是真抡起来砸头上,那可不是在医院躺着的问题了。 宋鹤眠站在人群中间,夕阳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他穿着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帆布包,身形笔直得像一棵松。 他听着李花花的话,神色疏离。 李花花见他没反应,更来劲了:“宋营长,我跟你说,你那个媳妇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昨天刚搬来的时候装得跟个小绵羊似的,今天就露出真面目了!又凶又泼,张口就骂人,抬手就要打人!” 宋鹤眠没说话,李花花却是急了,自己好歹也是他的半个大姨子吧? “宋营长,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娶了这么个母老虎回来,以后这日子怎么过?要我说,这种媳妇就得好好管教管教。” “李嫂子。” 宋鹤眠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沉稳。 “碗口粗的棍子,我一个当兵的,都不一定掰得断。”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轻轻地“嗤”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李花花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虚,“你是说我撒谎了?” “我没说你撒谎,”宋鹤眠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席茵同志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李花花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宋鹤眠没有再看她,拎着帆布包,从人群中间穿过去,步子不紧不慢,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我回去看看。”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家走了。 李花花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们男人就是这么被狐狸精迷住的!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就是没有碗口大,那也有手腕粗了! 第13章、听李嫂子说你掰断了一根木头? 宋鹤眠推开院门的时候,脸色并不好,席茵才来,就和李嫂子杠上了。 要说二人也不住在一处,怎么就不对付了呢? 想着想着,就闻到了一股焦香的饭菜味道,此时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一眼就能瞧见桌上铺着红格子的桌布,上面摆着一碗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和几张烙饼。 门旁的窗户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席茵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回来了?” 宋鹤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昨天在众人面前没有帮她说话,害得自己只能跟在后面走回来这事儿他还记得。 虽然对席茵谈不上愧疚,但理亏是真的。 “今天做了什么?” 席茵脸色有点不自然。 宋鹤眠还没来得及吃她做的菜呢。 还是要等宋鹤眠先吃人嘴软了,她再提小猫的事比较稳妥。 “没……要不先吃饭吧?” 宋鹤眠也不坚持:“那就先吃饭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 宋鹤眠刚夹起一筷子菜,就看见席茵一脸热切地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把那口菜放进了嘴里。 席茵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宋鹤眠嚼了嚼,沉默了一会儿:“能吃。” 席茵:“……” 这两个字她下午已经用过了,不必再说了。 谁知道原身和她一样,都不会做饭? 她偷偷看了宋鹤眠一眼,见他的表情很平静,席茵这才松了一口气,坐下来吃自己的那份。 吃到一半,院子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喵——”。 席茵的筷子顿了一下,偷偷瞄了宋鹤眠一眼。 宋鹤眠也停了筷子,偏头看向窗外。 小猫从窝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朝着堂屋的方向走过来。 它走到门槛前面,停住了,蹲在那里,仰起头,隔着门帘又叫了一声。 宋鹤眠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 席茵连忙起身,一把将猫捞进怀里:“猫啊!” 宋鹤眠眉心微跳,耐着性子问:“我知道这是猫,我是问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席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越来越小,“今天去买东西的时候,它自己跟过来的,我不就,带回来了养着。” 宋鹤眠的眉头没松。 养猫? 她在这里养猫,是打算长住? 一家两个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上前线,随时可能回不来的人,和一个随时拿钱会走的人,有什么资格养一只猫? 宋鹤眠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席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以为最多就是被说两句,没想到他反对得这么干脆。 “宋鹤眠……” 席茵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仰起脸。 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眼尾微微往下耷着,嘴唇轻轻抿着,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它真的好小好小,还没我巴掌大呢,”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在外面会冻死的……” 宋鹤眠垂眼看着她,没说话。 席茵见他没直接走人,胆子大了一点,伸出三根手指头举到耳边,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 “我发誓!我一定不让它影响到你!猫窝在院子里,不进堂屋,不进卧室,我每天打扫三遍,保证一根猫毛都不让你看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相信我还可以写保证书!” 宋鹤眠沉默了几息。 席茵和她怀里的那只猫,一人一猫眼巴巴地看着他,四只眼睛圆溜溜的,好像他是什么能主宰二人生死的大人物一样。 看着两张如出一辙的委屈脸。 宋鹤眠喉结不自觉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许进屋。” 席茵的眼睛瞬间亮了。 “没问题!”她立刻答应,声音清脆响亮,生怕他反悔,“绝对不进屋!我保证!” 吃完饭,宋鹤眠去厨房洗碗。 席茵在堂屋里逗猫,时不时传来几声软绵绵的“喵”和她压低的轻笑。 宋鹤眠觉得猫叫还是比席茵的声音好听。 等他把碗筷收拾好,回屋拿换洗的衣服准备洗澡时,一推门,脚步顿住了。 两张单人床并排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铺着新床单,中间还挂了一道帘子。 席茵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点小得意:“这样你就不用睡凳子上了。” 说完,洋洋自得去看宋鹤眠的表情,就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了,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心。 那背心贴着的,虽是黑色,却遮不住底下的身材。 肩膀宽阔,锁骨平直,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利落分明。 背心贴着腰身,从上到下收出一个漂亮的倒三角,肩宽腰窄,每一寸线条都绷着力量,和他那个文绉绉的名字简直像是两个人的。 席茵突然熄了显摆的心思,本能地去看那张脸。 剑眉星目,眉骨高挺,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笔直,唇形薄而利落,下颌线条硬朗,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晒出的匀净麦色,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 整张脸的骨相极好,冷厉、清隽,像一座被冰雪封住的玉山。 可就是这样一张禁欲到极点的脸上,偏偏长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很深,像是深冬的潭水,看不出情绪,却让人忍不住想往里看。 脸是冷到极致的禁欲。 身体是烈到极致的张力。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偏偏又融合得浑然天成。 席茵看得眼睛都直了。 宋鹤眠从她面前经过,带起一阵淡淡的热气,混着碱粉的味道。 “怎么搬回来的?”半天没等到回应,偏头看去,发现席茵目光呆呆的,有些不悦,“问你呢?” 席茵回过神,耳根子腾地烧起来,故作镇静:“没、没什么。” 大馋丫头。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脸上的红却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宋鹤眠回头看着她。 席茵脸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长发上沾了一根猫毛,她自己浑然不觉。 两人对视。 宋鹤眠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席茵,和之前那个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脸还是那张脸,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一种活法。 鬼使神差的,他开了口:“听李嫂子说你掰断了一根木头?” 第14章、宋鹤眠,你要走啊? 席茵险些被口水呛住,见宋鹤眠神色严肃,连忙干笑了两声:“一根小木棍而已,我吓唬她的。” “噢。” 宋鹤眠点了点头,觉得这才是真相:“李嫂子嘴碎,你不理就是了。” 席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宋鹤眠“嗯”了一声,从柜子里拿出换洗的衣服,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明天我出任务,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你要是有事就找政委。” 说完就进了浴室。 路过院子的时候,席茵低着头和他擦肩而过,回了屋里。 院里没人,宋鹤眠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跳来跳去的猫。 席茵已经给喂过食了,此时见他经过,猫抬起头“喵”了一声。 宋鹤眠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碗里,席茵放的应该是杂粮面拌的水,稀稀的。 这么小的猫,光吃这个怕是营养不够。 他转身回了厨房,从篮子里摸了个鸡蛋,磕开,倒了半个蛋到猫碗里。 小三花立刻凑过去,埋头舔了起来,小尾巴竖得笔直,尖尖上弯了一个小钩。 宋鹤眠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小猫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抬起头冲他眯了眯眼睛,他才站起来,进了浴室。 夜深了。 两张床之间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子,灯光从席茵那边透过来,朦朦胧胧的。 宋鹤眠躺下来,闭着眼,却怎么都睡不着。 一股淡淡的香味丝丝袅袅地从帘子那边飘过来。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席茵身上有这种味道? 不对,以前他们根本没有离得这么近过。 那香味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不紧不慢地穿过帘子的缝隙,钻进他的呼吸里,缠绕在鼻尖,怎么都赶不走。 宋鹤眠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只觉得心烦意乱。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中了药,席茵缠上来的手臂冰冷粘腻的,像蛇一样缠在他的腰上,怎么都推不开。 席茵还是那个席茵,她的行为都是有目的的,哪怕现在看上去这么的......正常。 宋鹤眠默默地把身体往床沿挪了挪,离那道帘子远了半尺。 可那香味还是飘过来了。 宋鹤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数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宋鹤眠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眼。 四只羊,五只羊,六只羊—— 他终于不动了。 第二天清晨,宋鹤眠睁开眼,就算屋里昏暗,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猫。 小三花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正趴在席茵的布鞋上,睡得昏天黑地。 他皱了皱眉,伸手把猫扒拉开。 小猫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被他推到一边,翻了个滚,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又摇摇摆摆地走回去,趴回鞋上,继续睡。 宋鹤眠又扒拉了一次。 猫又回来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帘子那边,席茵裹着被子,呼吸均匀,看来睡得正沉。 宋鹤眠抬起的手顿住了。 再扒拉下去,这猫闹气脾气来怕是要把她吵醒了。 他看着那只理直气壮趴在鞋上的猫,沉默了几秒,慢慢把手收回来。 随便吧,猫就猫吧,爱睡哪儿睡哪儿。 天还没大亮,宋鹤眠已经穿好衣服洗漱完毕。 他站在铺着红格子桌布的桌前,迟疑了片刻。 昨天又是买床又是买椅子的,按席茵这花钱的架势,那些钱应该不够吧? 虽然下定决心绝不多给席茵花一分钱,但这些是添置家当用的,该给的还是要拿。 月初刚给母亲汇了钱,他自己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这么想着,宋鹤眠掏出五张大团结,压在收音机底下。 正准备出门,房间里传来动静。 宋鹤眠抬头看去,席茵趿拉着鞋揉着眼睛出来了。 一身丝瓜色的棉布睡衣,衬得人格外白净。 宋鹤眠的动作停了停,就听见她迷迷糊糊地开口:“宋鹤眠,你要走啊?” “嗯。收音机下面给你留了点钱。” 席茵皱眉,不是很认同:“你前天给过了,不用。” “你用钱的地方多。”宋鹤眠语气寻常。 席茵的脸色却突然有些不自然,这是在说原身拿钱养小白脸的事吧? 这不表态怎么行? 席茵快步走到收音机前,把钱拿出来给宋鹤眠塞回去:“你拿着吧,穷家富路,总有用钱的地方。” 宋鹤眠眉头微蹙,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话这么用:“我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你拿着。” 席茵看了一眼时间,连忙把他往外推:“走吧走吧,我够用了。” 宋鹤眠被推了个踉跄,刚好李营长从家属楼那边过来,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呃……小宋,走吧,时间不早了。” 宋鹤眠见席茵坚持不要,只好出了门。 两人走远了些,李青山想去勾宋鹤眠的肩,发现人家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只好凑过去小声问:“你家婆娘……力气挺大啊?” 宋鹤眠觉得这话怪怪的,没细想。 李青山心里抓心挠肝的想知道自己的婆娘说得对不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得直白些,怕伤了宋鹤眠男人的面子,一个婆娘都收拾不了,说出去可不是个好听的名声。 说委婉些,又怕宋鹤眠听不出他到底想问什么,一时间抓耳挠腮。 走到大院门口,刘大爷喊住两人:“小宋,有你的信!” 李青山正有事想问宋鹤眠,挥了挥手:“他婆娘在家,给她就行了。” 说完拉着宋鹤眠一溜烟没影了。 席茵醒了也睡不着,干脆在家里列少什么东西清单,越列越愁。 米面粮油布,哪儿哪儿都要钱。 再看看院子,连地面都没硬化,幸亏是秋天,要是春天,呵,湘省这边九十天有八十天下雨,这院子不得一步一个泥坑,她不成佩奇了? 她长叹一声:怎么到哪儿都没钱花啊,突然有些怀念自己那个慢慢填起来的小窝了。 “小席同志在家吗?” 席茵一听,连忙跑出去。 一看是周姐,跟见了女菩萨似的,一把搂住她脖子。 多少年代文女主就是靠废品收购站发的家! 她缺钱,周姐又不缺人,这不是巧了吗?! “周姐!” 周琼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干笑两声:“小席,我有男人,没那爱好。” 席茵赶紧松开,细心帮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一个人在家干什么呢?跟我去收购站坐坐?”周琼笑着问。 昨天看席茵搭猫窝用的材料不多,可就是精巧好看,小猫待在里头也宽敞,她没忍住和自己男人感叹了两句。 又说自己要是有这个能力,就把那收购站的布局给改改了,现在放货拿货都不方便。 如今还做二手生意呢,有的人进来一看就觉得东西不行,好多生意就这样飞走了。 王江同一听,你和小席说得上话,去问问啊,人家好歹是城里来的,有见识。 再说一通百通,能搭猫窝还理不清人窝? 周琼觉得自家男人总算说了一句人话,清八早的就来了。 第15章、初露头角 席茵正为钱愁得不行,见周琼请她去收购站坐坐那是求之不得:“周姐,是不是你那儿少个帮你看店的?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说着就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周琼本来还有些忐忑,虽说如今已经有改革开放的风了,但是到底投机倒把的思想还根深蒂固着。 尤其是她做的还是废品收购,有多少军嫂奚落,认为跌份。 “倒不是看店。”周琼艰难说完,因为看着席茵肉眼可见的就萎了下来,“你不觉得这行当很丢人?” 席茵秀眉一紧:“什么叫丢人啊?饿肚子不想办法才叫丢人。” 周琼瞬间将席茵引为知己! “是吧!我就说,开始我干的时候你王哥还不让我弄,现在顿顿肉,也知道我的好了!” 席茵一听顿顿肉,来了劲,她来了几天了,这肚子有油水都没几次。 “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让我帮你看店,突然来这一趟是做什么?” 周琼讪讪一笑。 席茵会心对视。 周琼:“真有事要麻烦你,但是你是有大聪明大抱负的,看店这种小事怎么好麻烦你,我是有个事想请你帮我拿个主意。” 周琼本来是想一个人去找工匠干了也是一样的,但是有时候吧,谈生意就非得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席茵拿不定主意,陪她去演演戏也是好的。 席茵:“别扭扭捏捏,直接说!” 周琼一狠心:“我想你帮我去看看我那儿怎么改改,门面挺大,但现在一点也不好用。” 席茵目光灼灼,这不是打她怀里来了吗? 她干什么的?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周琼见席茵不说话,连忙找补:“哦,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有空陪我去人力市场看看也行。” 说着就准备走,右手被抓住。 周琼回头,就看到了席茵眼中坚定的信念! “嗯?小席?” 席茵:“我跟你去看看,保证改得让你省钱又省心!” 说着,她回屋去拿东西。 小猫咪咪叫着,跟在席茵后面。 席茵拿着一个小册子,一只炭笔:“毛毛回自己屋去,你家主子我要出去实现人生价值了!” 周琼一脸尴尬,一个破收购站,还担不起茵茵赋予的这么大的意义吧? 到底没有开口,这心里还被燃起了斗志。 二人出门的时候刘老头去上厕所了,席茵并不知道有宋鹤眠的一封信。 此时浙省,桐城。 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宋母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守着药罐子。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姐!你到底写了信没有?” 秦淮珍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她四十出头,圆脸,身板壮实,往厨房一站就把光线遮去大半。 她瞥了一眼灶上的药罐子,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扒拉—— 药罐子歪倒在灶台上,褐色的药汁淌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宋母慌忙去扶,手背被溅出来的药汁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却顾不得疼,赶紧把罐子扶正,用抹布去擦桌子。 “你看看你,磨磨唧唧的,”秦淮珍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我问你话呢,信写了没有?” 宋母低着头擦桌子,声音很轻:“写了……” “写了?”秦淮珍的音调拔高了,“写了怎么还没回信?上个月汇过来的一百块钱够干什么的?你这一罐子药就要多少钱了?我们照顾你不得给点辛苦费?” 宋母的手指攥着抹布,没有说话。 秦淮珍往前逼了一步:“鹤眠那个孩子,小时候多懂事,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白眼狼也不过如此吧!我可听说了,那个骚狐狸找过去了!” “姐,你跟我说实话,鹤眠寄回来的钱,别不是都要用那个骚狐狸身上了吧?” “什么骚狐狸,”宋母的声音发颤,“那是他媳妇……” “媳妇?”秦淮珍的音量又上来了,“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给男人下兽药,还要八百块彩礼?” “姐,你可得想清楚了,”秦淮珍的语气软了几分,但那股逼人的劲儿一点没减,“鹤眠不在,可都是我们帮他照顾的你,你想让他被部队批评作风不好吗?” 宋母低下头,也不知道他们照顾了个什么劲。 秦淮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姐,你可别再犯糊涂了。这个家里,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你心里得有个数。” 宋母彻底脱力,跌坐在小板凳上。 还写什么信啊,算了死就死吧。 等自己死了,鹤眠也少个拖累,不用一个人养五六口不相干的人了,打定了主意,宋母一时间那药罐也懒得管了,回了里屋。 另一边席茵又是量又是画,忙活了一上午才把笔放下:“行了,周姐您看看。” 周琼探过头来,盯着纸上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看了半天。 画面倒是清晰明了,可她看不懂啊! “这啥玩意儿?” 席茵低头一看,画的是剖面图,连忙翻到下一页,换了张平面图出来,一边指一边说:“其实你们这儿地方挺大的,就是加几堵墙的事儿,分分类就好了。” “嗯嗯。”周琼点头。 “靠近大门这块儿,地面硬化一下,垫高点,防积水。 进门这儿做你二手买卖的区域,加工区和废品全放后面这个大房间。这儿——” 席茵指了指角落:“我加了一间小屋子,用不上多少砖,木板都行,做个隔断就够了。” “到时候你这儿整齐、干净、找东西效率高,货不混、不潮、不丢,你的卖价都能往上提一提。” 周琼眼睛亮了。 “而且我发现你们这儿窗户都不大,回头弄几块透明塑料瓦换上,白天不用点灯,省电又亮堂。” 席茵越说越顺:“还有你那几张卖不出去的床、门板、旧木料,都拆了,钉成多层开放式货架,收来的纸啊布啊小件金属什么的往上一摆,找什么都方便。” 周琼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席茵的手:“妹子,照你这么说……我用不上什么钱?” 席茵默默点头:“是的。” “哎呀!”周琼一拍大腿,“我还跟我男人说掏两千块出来再盖间屋呢!他让我先问问你,我还寻思他能有什么主意,敢情是早就知道我花钱花不到点子上!” 席茵眼珠子都瞪大了,周姐还是个大户啊!果然,赚钱还是要靠做生意!! 周琼喜的嘴都合不拢,拉着席茵就往外走:“走走走,姐带你去县城吃饭!国营饭店,你随便点!” 席茵被拽着出了门,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刚好,她是真的饿了。 第16章、宋营长说这个是给毛毛的 国营饭店里,周琼点了一荤一素,席茵推拒不了,要了一份汤,还要了两碗米饭。 席茵夹了一筷子酱焖五花肉炒鸡放进嘴里,差点没感动哭——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对比自己昨晚做的那碗黑乎乎的不明物体不知道好上多少倍,席茵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周姐,你家要是方便,我能不能……”她咽下饭,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算了。” “我男人不在家的时候你来吃呗,”周琼一眼看穿席茵不是十指沾阳春水的姑娘,“多双筷子的事儿。” 席茵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了,老去你家蹭饭不像话。我慢慢练,总能有进步。” 周琼也没勉强,夹了块肉放她碗里:“行,那你先练着,实在不行了再来找我。” 吃完饭,两人去找工人。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听周琼说要改造收购站,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七北。” “七百?”周琼眉头皱了起来,“包工包料?” “包工,”工头弹了弹烟灰,“料自己买。” 周琼的脸色沉了沉。 这人问都不问要改些什么,就说七百块光包工,就是她不懂,也知道这价钱高得离谱了。 她张了张嘴想还价,可工头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一看就是吃准了她不懂行,说什么都没用。 两人又转去看了建材。 砖头三分钱一块,水泥一袋三块七毛五。 席茵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了半天,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回程的路上,周琼耷拉着脑袋,踩自己行车的脚步都沉了几分:“七百块光包工,这不是抢钱吗?可我要是不弄吧,站里那些东西堆得跟垃圾场似的……” 席茵没说话,脑子里还在算账。 “周姐。” “嗯?” “要不……”席茵咬了咬牙,“你包给我。包工包料,我只要二百。你再花一百请两个小工,足够了。” 周琼猛地回过头,惊喜来得这么突然吗?毛毛送出去值四百?? “茵茵,你是说真的?” 她转得太急,席茵坐在后座,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 “姐姐姐——” “树树树树树——” “咣”的一声,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路边的梧桐树上。 树叶簌簌地落下来,盖了两人一头一脸。 周琼捂着脑门,龇牙咧嘴地蹲下去。 席茵也好不到哪儿去,鼻子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扶着树干直抽气。 “二百?你真能干下来?”周琼一边笑一边揉,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席茵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要是不怕我把你的收购站拆了,我就敢干。” “拆了就拆了,”周琼一挥手,豪气冲天,“反正现在跟拆了也没什么区别!” 席茵被她逗笑了,笑完了又认真起来。 “周姐,我说真的。砖和水泥我算过了,用不了多少钱。你那些卖不出去的旧木料拆了当架子用,人工你找几个出力气的小工,一百块顶天了。我收你二百,我自己还能落点儿。” “那你不白忙活?” “我又不是给你白干,”席茵笑了,“我赚点力工钱。” 周琼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伸出手:“行,姐信你。二百就二百,干好了姐再给你包个红包。” 席茵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周姐你放心,保证给你弄得漂漂亮亮的。” “只要你不亏钱就行!” 周琼还是有点不放心。 二百块包工包料,这价钱差得太远了。 她虽然不懂行,但也知道砖头水泥是要花钱买的,席茵要是为了帮她硬撑着往低了报,最后自己往里贴钱,那她成什么人了? 好朋友之间,最忌讳的就是扯上钱。 还想开口说什么,席茵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心里有数,亏不了。” 席茵没说谎。 心里的小算盘又拨拉了一下,刨去成本,自己大概能挣个四五十块。 四五十块啊! 宋鹤眠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等于昨天买的那些东西全是白送的。 席茵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面上还要一副很诚恳的模样。 二人回到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席茵远远地就看见方嫂子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铁饭盒,正朝她这边张望。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方嫂子迎上来,“我在这儿等了你小半个钟头了。” “方嫂子?”席茵赶紧小跑几步,“您怎么来了?等很久了吧?快进屋坐。” “不坐了不坐了,”方嫂子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塞,笑着说,“宋营长走之前拿了钱,让我每天给你送顿饭。结果我中午过来,你不在家,我就寻思晚上再来看看。” 席茵捧着饭盒,愣了一下。 他昨天只说了一句“有事找政委”,她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交代了。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她有没有饭吃,还特意拿了钱拜托方嫂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还热乎乎的,像是刚装好就拎过来了。 席茵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原身那样对宋鹤眠,又是下药算计他婚事,又是嫌弃他不解风情拿着他给宋母治病的钱在外面养小白脸。 可他呢? 彩礼照给,分手费照给,生活费留得足足的,连她中午没饭吃都惦记着。 “席茵?席茵?”方嫂子见她发愣,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没事没事,”席茵吸了吸鼻子,赶紧回过神,“谢谢嫂子,麻烦您跑了两趟。” “麻烦什么呀,顺路的事儿。”方嫂子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递过来,脸上带着点好奇,“对了,宋营长还说,这个是给毛毛的。” “毛毛?” 席茵愣了一下,不自觉地往院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只小三花正抱着梧桐树的树干,后腿蹬地,前爪扒着树皮,撅着屁股使劲往上蹿。 方嫂子看着席茵,这两人什么时候有娃了? 她满肚子好奇,但也不好意思问,只能干笑两声:“你先吃饭,要是怕,就去前头找我。” 席茵接过鸡蛋,耳根子有点热:“谢谢嫂子了!对了,明天中午您不用送了,我去帮周嫂子看店,她那儿管饭,晚上我自己去拿来也行,就是麻烦你们了。” “也好也好,”方嫂子点点头,对席茵这种娇娇软软的姑娘毫无抵抗力,忍不住多叮嘱一句,“有个事儿干挺好的,有事去前头找我。” 两人又说了几句,方嫂子就走了。 席茵抱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看着方嫂子走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只正在跟树干较劲的毛毛,忍不住笑了。 宋鹤眠这个人。 嘴上说着“不许进屋”,转头就偷偷给猫喂鸡蛋。 对小猫都这么好,要是不是男主多好啊~那她这个炮灰前妻还能肖想一二。 第17章、周姐,你真是救我大命 席茵把鸡蛋揣进口袋里,拎着保温桶进了屋。 打开盖子一看,一荤一素,热气腾腾的。 她坐在红格子的桌布前,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比她自己做的好吃一百倍,不!一万倍! 席茵幸福地眯起眼,有钱赚,有人关心,这不比在现世一个人吃拼好饭美好吗?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方嫂子受宋鹤眠之托给席茵送饭的事就在大院里传开了。 一群婆子媳妇聚在井台边洗衣服,嘴里也不闲着,叽叽喳喳地议论。 “听说了吗?宋营长走之前专门拿了钱,让方嫂子给他媳妇送饭呢。” “啧啧,怕人跑了呗。” 李嫂子蹲在井台边,手里的棒槌捶得邦邦响,闻言冷哼一声:“又懒又馋,连顿饭都不自己做,还得让人伺候着。宋鹤眠也是,色迷心窍了,怕人跑了找个人来看着,好给他通风报信呢。你们可别学这种。” 她最后一句话是对自己女儿李月说的。 李月蹲在旁边搓衣服,头也没抬。 她早就习惯了。 她妈就是这样,看见有钱的酸有钱的,看见好看的酸好看的。 宋营长家的媳妇人家又好看又有钱花,她妈不酸才怪。 “听见没有?”李嫂子拿棒槌敲了敲盆沿。 “听见了听见了。”李月不耐烦地应了两声,她才不当酸萝卜呢。 李嫂子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媳妇扯了扯她的袖子,朝远处努了努嘴。 席茵正好从巷子里经过,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脚步匆匆的,看方向是往收购站那边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碎花衬衫加一件军绿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硕大的丸子头,露出白净的脖颈和一小截耳后皮肤,阳光下看着格外清爽。 李嫂子盯着她的背影,嘴里的酸话又翻涌上来,刚要开口,被旁边的媳妇拉了一把。 “行了行了,人家又没惹你。” 李嫂子憋了一口气,棒槌又重重地捶了下去。 席茵压根没注意到井台边那群人。 这几天她早出晚归,忙着去收购站量尺寸、买建材、请工人。 她在心里把账算了又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请来的两个小工是附近村里的,手脚勤快,一天两块钱,管一顿饭。 席茵每天也不矫情,跟着他们一起搬砖和泥,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忙得脚不沾地。 她还记得毕业那年,每个人在空荡的人工湖边砌一节围墙就当社会实践了,很多人觉得自己一个数一数二学校出来的哪里还要一线搬砖? 没少敷衍。 但是席茵没有,她知道那几年经济状况不太好,她没有真的本事又没有后盾是不会有人聘她的。 最后她也如愿以偿,被院方的关联企业的大领导看中,去了行业头部的单位。 头部单位也不可避免要在现场打交道,一来二去,她是实践理论一手抓。 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又要重新开始了。 席茵叹口气,好在这个年代她的机会多! 周琼看她一个小媳妇混在工人堆里砌砖,心疼得不行,非要给她加钱。 席茵死活不要:“说好了二百就二百,多一分我不要。” 她心里门清,这是她在八十年代的第一笔生意,挣多少钱是小事,把名声打出去才是正经。 收购站改造的动静不小,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了。 有人夸席茵能干,有人觉得她瞎折腾,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了吗?宋营长那个媳妇,成天往收购站跑,跟那些收破烂的混在一起。” “可不是嘛,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的,也不知道宋营长怎么想的。” “人家能怎么想?娶都娶了,还能退货不成?” “要我说真是作啊,难怪当时要离婚,原来是知道要干这些活。” 说这话的人自己先笑了起来。 四五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月,收购站终于换了个样子。 原来那个堆得跟垃圾场似的地方,现在豁然开朗。 地面用水泥硬化过了,平平整整的,就是拖拉机进来都没问题。 进门右手边砌了一堵矮墙,把二手交易区和废品区分隔开,墙上刷了一层白灰,看着利落不少。 后面的大房间里,废品按类别码放着被一堵堵隔墙分开。 最让周琼满意的是顶棚。 席茵弄了几块透明塑料瓦换上,白天不用点灯,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连墙角那堆旧报纸都看着顺眼了不少。 周琼站在门口,左看右看,乐得见牙不见眼。 “妹子,”她转头看席茵,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还真让你折腾出来了!” 席茵靠在门框上,胳膊腿都是酸的。 她穿着一身又短又肥的工装。 原身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行李,席茵做事也是穿的周琼的旧衣服,袖口挽了两道,裤腿也卷了一截,可穿在她身上愣是没显得邋遢,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姐,这刮灰我不行了,”席茵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让你找的人呢?” 本来这事儿就没在计划里。 她和周琼原来说的是不做刮灰的,砌墙硬化完就得了。 可她干着干着觉得墙面光秃秃的不好看,自己又多嘴提了一嘴,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我以为你没这么快,这就还没请,”周琼狗腿地凑过来,殷勤地给她捶背,满脸堆笑,“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席茵虚弱地假笑了一声:“是吧,我说行就是行。” 其实一点都不行。 原身没有肌肉记忆就算了,还是个没什么力气的。 第一天她搬砖的时候差点一头栽进砂浆里,脸上糊了一层灰浆,被周琼笑了整整三天。 好在慢慢适应了下来,后半个月倒也撑住了。 “你歇着,歇着,”周琼捶得更卖力了,“这些天可把你累坏了。” 席茵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儿,谁家甲方能这么好啊。 “对了,”周琼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掏出两套新衣服,往席茵怀里一塞,“我给你买的!前几天去县城进货的时候看见的,想着你应该能穿。” 席茵低头一看,一件碎花棉袄,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料子虽然不是顶好的,但厚实暖和,针脚也细密。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红了眼眶。 “周姐,你真是救我大命,我本来就愁没衣服穿,还不想出门。”她把衣服抱紧了,声音都有点哑。 周琼笑着推了她一把:“快回去歇着吧,看你累得跟什么似的。” “我真走了。” 席茵抱着衣服回了家。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先去厨房烧了一锅水,倒进澡盆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漫过酸痛的肌肉,她靠在盆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慢慢归位。 洗完澡,换上那件碎花棉袄,大小刚好,软乎乎的,带着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道。 席茵把手揣进兜里,指尖碰到了一团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三张大团结,崭新崭新的,折得方方正正。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周姐怕她直接给钱自己不肯收,特意塞在衣服里的。 第18章、我要去浙省一趟 席茵捏着那三十块钱,站在床边,心里别提多热乎了。 仔细想想,这些天周琼管饭管工钱,还搭上衣服,现在又偷偷塞钱。 得姐妹如此,席茵何求啊! 年代淳朴多好啊,不然她还得经历一次勾心斗角的暗黑职场。 天天跟人算计来算计去,累不累? 席茵把钱叠好,塞进抽屉里,决定睡个天昏地暗再起来给周琼送两堵墙。 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只想睡饱了再说,天塌下来也得—— “砰、砰、砰!” 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席茵的眉头猛地皱起来,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想理。 “席茵!席茵!你在不在家!” 李花花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院子都能把人耳朵扎穿。 席茵没动。 她这几天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睡个踏实觉,谁来都不想理。 “哟,还真睡得着啊?你婆婆都要活不下去了,你还在这儿睡大觉呢!” 毛毛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床上跳下去,钻到床底下躲了起来。 “砰、砰、砰!”门拍得更响了。 “席茵!你别装听不见!我都看见你回来了!” 席茵的起床气像一团火高高蹿起,直烧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把掀开被子,趿拉着鞋走到门口,“哗啦”一声拉开门闩,猛地把门拽开。 门外的李花花正抡着胳膊准备再拍,门一开,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抬头看见席茵那张脸,到嘴边的得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席茵站在门口,一张芙蓉面黑得能滴出水来。 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双杏眼又黑又亮。 丹唇紧紧抿着,下巴微微绷着,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你最好有正经事”的煞气。 李花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脯,把手里的信甩了甩,硬撑着挤出几分得意来。 “哟,你个懒婆娘,大中午还睡呢?你婆婆都要活不下去,你还把钱都把着!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你婆婆在老家喝西北风,你这儿媳妇当得可真够可以的啊!” 席茵沉着脸,一把把信抽过来,低头看了几眼。 信封已经被拆开了,不用猜肯定是李花花拆的。 两封信,一封是宋鹤眠的,一封是从老家寄来的。 她先看了宋鹤眠那封。 信不长,字迹端正硬朗,是宋鹤眠一贯的风格: “席茵同志,钱你先用。不够了就去找政委,不必去外面做工。” 信里夹着几十块钱,席茵认出来这是宋鹤眠原本留在家里的那些钱。 她没要,他又寄了回来。 这人是属驴的? 说了不要还硬塞,出任务还不忘寄信寄钱。 席茵想着又拿起另一封信。 越看脸色越不好,信上的落款都是半月前的了,不知道宋母这会儿的情况到底如何。 想着想着席茵的眉头拧了起来。 李花花见她脸色不好,却是得意了:“看明白了吧?你婆婆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在这儿吃好的穿好的!宋营长在前线拼命,你在家败家!你这种人——” “李嫂子。” 席茵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打断了她的话。 李花花一怔。 席茵把信叠好,往兜里一揣,抬起眼皮看着她,语气平平淡淡的:“你拆我家信,这事儿咱们先算算?” 李花花脸色变了变,嘴硬道:“我、我这不是怕有急事吗?要不是我去拿信,你婆婆走了都没人知道。” “怕有急事你就拆?”席茵不紧不慢地往前逼了一步,“李嫂子,狗拿耗子是多管闲事,狗拆人家信,这是什么狗?” “你!”李花花的脸色青了。 “私拆他人信件,按规矩是要处分的,” “你又不是派出所的,又不是邮政局的,管天管地管到人家头上来。我看你是——” 席茵顿了顿,声音脆生生地溜了出来:“狗拿耗子你是多管闲事,人家屋里的事,你偏要管东管西,人家花自己的钱,你比谁都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宋家门里看门的呢!” 李花花的脸色从青变紫,嘴唇哆嗦着:“你、你——” 席茵不给她插嘴的机会,又往前一步:“拆信犯法你知道吗?拿着钱就跑你算哪一茬?我看你不是来送信的,你是想来分钱吧!” “谁、谁要分你的钱了!”李花花被噎得直跳脚,“我是看不惯你这种人!” “我婆婆有事,自有我男人管,”席茵抱着胳膊,语气凉凉的,“你操的是哪门子心?” 李花花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邻居,方嫂子也在其中。她看着李花花那副吃瘪的样子,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捂着嘴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花花,”方嫂子拉了拉李花花的胳膊,“小席自己的家事,你操什么心?又不是人家婆婆,又不是人家妈的。人家自己会处理,你在这儿嚷嚷什么呀?” 李花花被噎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看了一眼四周,几个邻居都在看着她,有的憋着笑,有的眼神复杂,总之没一个站在她这边的。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席茵! “行、行!你们都是好人!就我多管闲事!”李花花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席茵喊,“你就作吧!早晚把宋营长那点家底败光!” 席茵靠在门框上,冲她挥了挥手:“慢走不送。下次再拆我家信,我就去团里问问,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李花花的背影一僵,脚步更快了,一溜烟消失在巷子口。 方嫂子笑着摇了摇头,走过来小声说:“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那张嘴。不过……你婆婆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席茵低头看了看兜里的信,沉吟了一下:“嫂子,我得去趟浙省。” “去浙省?”方嫂子愣了一下,“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 “嗯,”席茵把信揣好,“信上说家里情况不太好,我得去看看。” 方嫂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路上小心。宋营长那边,要不要给他带个信?” “不用,”席茵摇了摇头,“他出任务呢,别让他分心。我去看看就回。” 方嫂子没再多说什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就走了。 第19章、你说谁是狐狸精呢? 席茵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虽然把宋鹤眠当“老板”,可这老板给钱大方、做人厚道,连出任务都惦记着让人给她送饭。 现在他妈的求助信寄来半个多月了,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她要是装不知道,这良心债以后怎么还 席茵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那三十块钱和周琼塞衣服里的三十块一起揣上,又从宋鹤眠留的钱里拿了七十块。一百三十块,叠得整整齐齐,贴身放好。 不知道宋母情况如何,多带点钱总没坏处。 然后蹲下,把毛毛从床底下捞出来。 小三花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被按住了,不满地“喵”了一声。 “毛毛,我要出趟远门,”席茵把它举到眼前,认真地看着它的眼睛,“你去周姨家住几天,乖啊。” 毛毛歪了歪头,一脸茫然。 席茵抱着猫出了门,往收购站走。 周琼正在新收拾好的屋子里摆货,看见席茵来了,笑着迎出来:“哟,不是说这几天不出门了吗?怎么又来了?” “周姐,”席茵把毛毛往她怀里一塞,“我得去趟浙省,毛毛托你照看几天。” 周琼接住猫,愣了:“浙省?去浙省干什么?” 席茵把那封信的事简单说了说,没提李花花闹事那茬,只说老家来信了,婆婆身体不好,得去看看。 周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毛毛往肩上一搁,拉着席茵的手拍了拍:“行,你去。猫放我这儿你放心,亏不了它的。” 见席茵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妹子,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好好过,姐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席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院里那些闲话,周琼肯定也听说了。 什么“养小白脸”、“下药”、“闹离婚”……原身那些破事,在这个小地方早就传遍了。 周琼对她好,不是不知道她的过去,是知道了还愿意对她好。 “行了行了,”周琼摆摆手,爽利地打断她,“别磨叽了,快去赶车。毛毛交给我,你踏踏实实办事去。” 席茵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毛毛的脑袋。 小三花在她手心蹭了蹭,眯起眼睛打了个呼噜,压根不知道要跟主人分开好几天。 “乖啊,”席茵小声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转身就走,没敢回头。 毛毛在周琼怀里叫了两声,细声细气的,像是在问她去哪儿。 从湘省驻军的地方到浙省,要先坐汽车到市里,再转火车,一路颠簸。 八十年代初的公路坑坑洼洼的,客车像个火柴盒在土路上蹦跶,席茵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和灰扑扑的田野,脑子里乱糟糟的。 宋鹤眠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她呢?收了人家的钱、住了人家的屋、养了人家的猫——不对,猫是她自己的。 现在人家亲妈有事,她要是不去,还是人吗? 可是去了能干什么? 她连宋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原身脑瓜子里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宋母是个高挑瘦弱的女人,十天有八天在床上倒着。 说话倒是文绉绉条条有理的,只是被席茵怼过一次就再也不敢多嘴了。 就这样一对苦瓜母子,原身还设计人家。 席茵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更疼了。 席茵在最后一程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厢里昏暗一片,只有车头的灯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路。 “桐城到了啊!桐城下车的准备!”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席茵拎着布包,迷迷糊糊地下了车,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分清东南西北。 冷风灌进脖子里,她打了个哆嗦,把棉袄裹紧了,凭着原身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摸黑往巷子里走。 桐城的老城区窄得厉害,巷子弯弯绕绕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席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把原身骂了一百八十遍,自己住过的成事,来过的路都能忘成这样,脑子是干什么用的? 好不容易摸到那条熟悉的巷子口,她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前面一扇门里传出来一阵尖锐的声音。 “你不吃药是要死给谁看!瘫在床上指望我伺候你?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你家佣人! 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凶劲儿,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席茵的脚步顿住了,宋母不像是能这样撒泼的吧? 她站在门口,皱眉听着里面的动静。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影在晃动。 “姐,你可别不识好歹啊,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是不吃药,真有个好歹,我怎么跟鹤眠交代?” 又是一个声音,听着像是在唱红脸的,但那股子假惺惺的劲儿隔着门板都藏不住。 席茵的眉头越皱越紧。 话音未落,门里又传出一声脆响,像是搪瓷缸子被摔在地上。 “你看看你,药也不吃,饭也不好好吃,你是成心要死在家里让我们背黑锅是吧?姐,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让你要点辛苦钱花花,你至于吗?四十多岁的人了,你还闹自杀?” 听到这儿,席茵猜出了说话的这人是谁了。 不就是男女主的感情催化剂,宋鹤眠的极品舅舅舅妈吗? 当即不再犹豫,抬手推门。 门没闩,一推就开了。 堂屋里灯火昏黄,一股中药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浊气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灰蓝色棉袄的中年女人正叉着腰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鹤眠那个没良心的,连管都不管你,你还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还有他娶的那个狐狸精——” “说谁狐狸精呢?”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像腊月的井水,从背后浇下来 秦淮珍骂得正起劲,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 还没等看清来人长什么样,一股大力就从肩膀上撞了过来。 不算重,但角度刁钻,正好推在她重心最不稳的地方。 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灶台角上,疼得“哎哟”一声惨叫,脚下一滑,扑通一下摔坐在了地上。 秦淮珍坐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门口进来的人。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一头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白生生的。 眉眼清艳,杏眼微挑,鼻梁挺秀,嘴唇因为赶路微微发干,却丝毫不掩那副好颜色。 一身碎花棉袄裹着纤细的身形,风尘仆仆的,却像一枝被风吹进陋室的玉兰,总之与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格格不入。 第20章、留下来看我调教婆婆? 席茵站在那里,目光从秦淮珍脸上掠过,落在床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然后才慢慢收回来,定定地看着地上的秦淮珍。 “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却压得秦淮珍一时间竟然忘了爬起来。 “你、你谁啊你!敢推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宋鹤眠的媳妇。” 席茵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你刚才骂谁狐狸精呢?你又跟谁在这儿摔盆打碗呢?” “噢——”秦淮珍缓过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非但没往后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嘴角一撇,声音又尖又利。 “原来是你这个骚狐狸回来了。怎么,良心发现了?还是拿到钱准备回来养小白脸了?” 席茵垂眸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胖女人,没接话,偏头看了宋母一眼:“妈,报警。私闯民宅、虐待老人、侵占财产,三件事够她喝一壶的。” 宋母在角落里猛地一哆嗦:“不行啊,那是他舅妈……” 抓进去对她儿子不好。 席茵已经走到屋子中间,目光看过杨建设和秦淮珍夫妻二人:“不报警也行,那我今天就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杨建设和秦淮珍对视一眼,脸上的气焰明显矮了几分。 城西“席茵”的花名,他们是听说过的。 混不吝,不好惹,翻脸不认人。 十里八乡的婆子媳妇提起她都要撇撇嘴,但谁也不敢真跟她正面杠。 杨建设搓了搓手,干咳一声,端着长辈的架子开口:“那个……小席啊,你嫁进来怎么都要叫我一声舅舅。你最好想清楚,鹤眠可不是会放任你欺负我们的。” 席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进了宋母的屋。 秦淮珍愣了一秒,猛地反应过来,追在后面喊:“你干什么!你进人家屋干什么!” 席茵头都没回,一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了翻,又蹲下去掀床板,手伸进床板底下的夹层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果然像书里说的一样,房本、户口本、宋鹤眠寄回钱的存折,一样不少。 秦淮珍冲进来,眼睛都直了:“你、你怎么——” 席茵把东西往自己包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平平的:“这房子是宋家的,钱是宋鹤眠挣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从今天起,这些东西我保管。你们想花钱?找宋鹤眠要去。” 杨建设和秦淮珍彻底傻眼了。 他们在这屋里住了这么久,翻了多少遍都没找到这些东西,席茵怎么就知道了? 宋母也愣住了。 “你、你给我放下!”秦淮珍急了,扑上来就要抢。 席茵侧身一让,秦淮珍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柜子才没摔倒。 “这位舅妈同志,”席茵屋子中间,声音不高不低,“你要是再动手,我现在就去厂里找保卫科的人来评评理。” 秦淮珍的手僵在半空中。 杨建设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工作可是铁饭碗,丢不得,尤其是杨建设要升科长了,更是什么失误都不能有。 屋里安静了几秒 宋母忽然开口了,故作害怕:“建设,你们……先回去吧。” “她疯起来,拦不住啊。” 杨建设愣了:“姐——” 席茵瞬间明白了宋母的用意。 顺着宋母的话,换了一副面孔,眉梢一挑,嘴角一撇,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从灶台上摸了一根擀面杖,在掌心里敲了敲,语气拽得像个小混混: “怎么,还不走?留下来看我调教婆婆?” 她往前走了两步,擀面杖往门框上一敲,“啪”的一声脆响。 杨建设和秦淮珍同时往后缩了半步。 果然是个泼妇! “你给我等着!”秦淮珍咬着牙,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拉着杨建设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一眼,“这事儿没完!” 席茵满不在乎:“我管你完没完呢!” 脚步声噔噔噔地远了,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席茵把擀面杖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 宋母没了刚刚的惊慌,反而放松下来,只是眼睛里依旧满是戒备,直直地盯着席茵,一眨不眨。 “你是不是也想要我的钱?” 席茵没答话。 宋母的声音也高了:“那是鹤眠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 席茵沉默了两秒,把包打开,掏出那个布包,走到宋母面前,蹲下来。 她没有把东西塞回床板底下,而是环顾了一下屋子,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盒上。 那盒子原本搁在窗台上,里面装着些针头线脑,锈迹斑斑的,看着就没人会在意。 席茵把针线倒出来,把房本、户口本、存折整整齐齐地放进去,盖上盖子,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又顺手把一截旧蜡烛压在上面。 “我没要你的东西,”席茵站起来,拍了拍手,“东西还在这儿,你自己收好。以后谁来了都别给,等鹤眠回来,让他自己处理。” 宋母盯着那个小铁盒,又看看席茵,没说话。 席茵去厨房打了盆温水,端过来,拧了把手帕,去拉宋母的手。 宋母把手缩回去,眼睛死死地盯着席茵:“你干什么?” “擦手,”席茵举了举手里的手帕,语气平平的,“你手上全是血。” 宋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缝间全是干涸的药汁和血丝,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又抬头看了看席茵。 席茵就那么蹲在床边,手里捏着手帕,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刻意讨好。 宋母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地把手伸了出来。 席茵低头给她擦手,动作很轻。 手帕碰到伤口的时候,宋母“嘶”了一声,但没有再缩回去。 “你图什么?”宋母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席茵的发顶,一眨不眨,“鹤眠给你的钱还不够?你还要来算计我?” 席茵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图什么?图他给我钱花,图他房子大,图他长得好看。够不够?” 宋母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席茵把手帕放进盆里,站起来,端着盆走了出去。 宋母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被角。 这个人,跟她以前认识的那个席茵,好像不太一样。 夜里,两人将就着睡下了。 宋母睡床,席茵打了地铺,铺了一层旧棉被,又盖了一层。 宋母给她的,虽然薄,但还算干净。 席茵躺在地上,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着想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累了半个月,总算能睡个安心的觉了。 第21章、我看她就是回来骗钱的 这一觉,要不是心里存着事,席茵估计能睡到日上三竿,毕竟这阵子她又是当力工,又是赶车的 可天刚蒙蒙亮,人就被饿醒了。 昨天赶路一整天就吃了两块干粮,胃里空得难受。 席茵爬起来时,发现宋母已经起了。 厨房那边有动静,咕嘟咕嘟的,像是在烧什么。 席茵趿拉着鞋走过去,看见宋母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小心地翻着一个煎蛋。 灶台上还煨着一小锅米粥,白气袅袅地升着。 晨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缕,正好照在宋母身上。 她整个人瘦得厉害,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棉袄都看得分明,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席茵忽然想起一个词——风骨。 宋母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昨天知道做戏把那两人骗走,说明也不是个迂腐的。 就是如今病骨支离了,做个饭也是从里到外透出优雅,像是骨子里刻着的东西,病拿不走,穷也拿不走。 听见动静,宋母回头看了一眼:“洗把脸,吃饭吧。” 席茵愣了一下,长这么大她还从没享受过有妈妈的待遇呢。 宋母见她不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你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瘦了。” 语气硬邦邦的,像在给自己找理由。 “不管你之前是怎么想的,只要你还是鹤眠名义上的媳妇,我就管你一顿饭。” 席茵没说话,去洗了脸,回来坐在桌前。 宋母把煎蛋夹到她碗里,又给她盛了一碗粥。 席茵低头咬了一口鸡蛋,溏心的,金黄浓稠的蛋黄淌在舌尖上,又香又暖。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头喝了一小口粥,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吃了几口,席茵才闷闷地开口:“等下我带你去医院。” 宋母的脸立刻绷了起来,摇了摇头:“不去,花那个钱干什么,反正治不好。” “能治好的,”席茵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声音放得很软,“你身体不好,鹤眠也会跟着担心的是不是?” “你们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宋母别过头,语气淡淡的,“我这一直都是这样了,何必耽误事?” 席茵正要再开口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姐!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是秦淮珍的声音。 宋母皱了皱眉,起身要去开门,席茵按住她的手:“我来。” 门一拉开,秦淮珍就挤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得意又急切的表情,像是攥着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看见席茵也在,嘴角一撇,嗓门故意拔高了:“哟,还在这儿呢?我以为你已经拿着钱跑了呢!” 席茵没接话,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 秦淮珍见她不接招,更来劲了,转头对着宋母道:“姐,我打电话去鹤眠部队问了!人家接待处的小姑娘说了,鹤眠出任务去了,根本不知道席茵回来!我看她就是回来拿钱的!骗了你的钱,她就去找那个小白脸了!” 席茵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她注意到秦淮珍说这些话的时候,门口已经多了几道影子。 宋母住的筒子楼隔音差,一层楼七八户人家,谁家门口有点动静,左右邻居都听得见。 秦淮珍故意说得这么大声,就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 宋母拉开秦淮珍拽着自己袖子的手:“你胡说什么呢?鹤眠出任务,他媳妇回来看看我,有什么问题?” “姐!”秦淮珍急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以前干的那些事儿你都忘了?” 席茵没急着说话,站在门口,余光扫了一眼门外。 对面屋的王大娘探出了半个头,斜对门的李婶也端着饭碗凑过来了,走廊上三三两两地站着人,有的假装晒衣服,有的假装路过,耳朵都竖得老长。 筒子楼就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全楼都知道。 席茵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里头秦淮珍指着席茵骂,恨不得让整栋楼都听见:“当初要不是你仗着和我们鹤眠是同学,你能把他害成这样?” “你那个野男人堵他,害得他没参与上钢铁厂的面试,好好的技术员工作给了你那个二流子男人,他只能去当兵!” 秦淮珍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来劲:“人家当兵了你还不消停!又是下药,又是说要写举报信的!现在呢?装模作样跑回来,是想榨干我姐最后一份钱吧!!”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席茵垂着眼,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砸过来。 原身干的事情确实不地道。 可看到宋母的脸色越来越白,席茵觉得不能让她再胡咧咧下去了。 差不多了。 席茵的睫毛慢慢濡湿,眼眶一点点泛出红色,瞬间整个人像春天里被雨打湿的梨花,楚楚可怜,一双杏眼里蓄满了水光,要掉不掉的样子,配上那张清艳的脸,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舅妈这么说我……我太伤心了。” 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手背上。 门外的王大娘叹了口气:“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宋母一件席茵这小霸王的性格哭得这么委屈,一下脸色就变了。 被自己男人的舅妈指着鼻子骂了这么半天,一句都没还嘴。 再回头看看秦淮珍,叉着腰,唾沫横飞,咄咄逼人。 宋母一把拉开秦淮珍挽着她胳膊的手:“你说这些干什么?以前的事以前就过去了,你现在翻出来说,是什么意思?” 秦淮珍被推得一愣,随即恼了:“姐!你这是不知好歹啊!她是来骗钱的!” 席茵看到宋母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了底。 果然,剧情神诚不欺我,天大地大,宋母心中儿子最大。 席茵决定再推一把。 她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看向宋母:“妈,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毕竟舅妈是你的弟媳,但是鹤眠跟我说,您心软,这个病一直不好,没准就是心里不舒服,这才让我回来看看。” “谁知道我昨天一进门就看到舅舅舅妈对您这个样子,我都还没说什么,她今天就闹上来了。” 什么孩子?谁有孩子了? 这话说得巧。 表面上是在诉苦,实际上每一句都是说给门口那些人听的。 这可是宋鹤眠不放心自己舅舅才让我回来的,我可是来救婆婆的。 秦淮珍听出言外之意,一张老脸腾地烧了起来。 这死妮子,哭就哭呗,这些话倒是让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门口果然炸开了锅。 “鹤眠让回来的?那人家部队不知道也正常啊,男人出任务,媳妇回婆家,还要打报告?” “昨天我听见这边吵得厉害,原来是建设两口子欺负人家。” “啧,人家儿媳妇大老远跑来照顾婆婆,倒被说成骗钱的,这什么道理?” “这姑娘长得也乖,哪像外面传的那样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好看的人天生就占便宜。 席茵那张脸,眼泪一掉,谁看了不觉得是别人欺负她? 秦淮珍气得浑身发抖:“你说得好听!你给鹤眠下药,他不报公安抓你就算了,还会让你回来看看?谁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这话一出,门口的人又开始交头接耳了。 “对啊,下药那事儿,我也听说过……” “席茵以前确实不靠谱。”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婉君,淮珍到底是你弟妹,不会害你的。” 说话的是隔壁的赵婶子,说完还撇了撇嘴,目光往席茵身上扫了一眼,意思很明显——你这个儿媳就不一定了。 宋母的名字叫杨婉君。 此时被人唤出名字,站在那儿,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席茵看在眼里,知道宋母在动摇。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更软了,带着一点委屈:“妈,要不是鹤眠让我回来,我怎么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宋母心里。 那些房本、户口本、存折,席茵昨天一进门就知道藏在哪儿。 要不是鹤眠说的,席茵能知道? 如今鹤眠连这个都告诉她了,那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宋母的脸色一下子从纠结变成了坚定。 她转过身,面对秦淮珍:“淮珍,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是长辈,说话也没分寸。” 秦淮珍愣了。 她没想到宋母会为了席茵怼她。 席茵趁热打铁,凑在宋母的边上,妥妥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像是在跟宋母说悄悄话,但音量刚好够门口的人听见: “舅妈可能是不喜欢我吧,所以想让鹤眠跟我离婚,然后钱也不用花我身上了,表弟进工农兵学校就可以走他的指标了。” 这话一出,门口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什么?指标?” “宋鹤眠的工农兵学员指标?那不是部队推荐的吗?” “她这是想让宋鹤眠把指标让给她儿子?” “啧啧啧,我说呢,天天往这儿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年头的指标多稀奇啊,好多人想要也没有,这下是拿捏到热心群众的七寸了。 凭什么你秦淮珍这么好命啊!还能靠上外甥?! 宋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不是傻子。 这些事她以前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可席茵这么一说,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秦淮珍为什么天天来,为什么总是让她写信要钱,为什么总是说席茵不好。 如今看来她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她跟儿子离心,好把鹤眠的东西一点点搬到自己家去。 宋母深吸了一口气:“淮珍,你和建设对我的帮助不少,钱,我可以给你们。但是我也是有儿子的人,以后也会有孙子。有些东西,你就不要想了。” 门口的人纷纷点头。 “这才对嘛,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就是,人家儿子在前线拼命,你在后方搬人家家底,这像话吗?席茵再坏,到底是一家人。而且看她这样,哪里是秦淮珍说的那样哦。” 秦淮珍听见气得脸都绿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些话被摊开来说。 虽然她和宋建设确实有这个心思,但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那味道就完全变了。 她想的是暗地里把东西一点一点搬走,而不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姐,你别听她的!”秦淮珍急了,声音又尖又利,“她那是挑拨离间!我什么时候说要鹤眠的指标了?我——” “不听儿子儿媳的听你的?” 赵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双手叉腰,嗓门比秦淮珍还大:“婉君,你这个儿媳妇我看着挺好的。再说了,小两口过去这么久了,没准孩子都有了。你得为老席家的后代考虑啊!” 她是个最直肠子的人,这会儿行事也看清楚了,就是杨建设一家设计姐姐家孤儿寡母呢! 席茵闻言顿时目瞪口呆.????? 孩子?什么孩子?谁有孩子了? 她张嘴想解释,可看到门口那些人一脸“就是如此”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群众的发散想象能力,也太强大了吧? 回头看到宋母陡然迸发生机的眼睛,席茵干笑两声,连忙摆手:“婶子,你别胡说,没有的事……” 可她的声音太小了,被门口的议论声淹得干干净净。 秦淮珍看着宋母那副恨不得把席茵供起来的样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恨恨地瞪了一眼赵婶子,胡说八道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又恨自己刚才怎么不关门,让这些人在门口听了这么久。 这些人也是没长脑子的,看到这个骚狐狸长得好看,流几滴猫尿就帮着说话! “姐!”秦淮珍还想再说什么。 宋母却已经硬气起来了。 她往前站了一步,把还要说话的席茵护在身后。 “淮珍,你也听到了,小两口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天天来我这儿也没用。你也是家里娇养长大的,照顾我的事情做不来。有些东西摔不坏就算了,可是这些容易碎的东西我买了很多了。” “以前鹤眠养我一个还好,以后他有自己的小家了,我这个做妈的,不说帮衬,也不能再拖累了,谁家一个人一个月能用三四套碗筷。” 这话一出,门口又炸了。 “怕不是摔坏的东西,我可没少看到她把杨姐家的东西搬去自己家!” “还有去年那床被面!” 秦淮珍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反驳,可门口那些人一人一句,根本轮不到她开口。 席茵被宋母护在身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这也太帅了吧。 第23章、省得出来祸害人 秦淮珍被门口那些指指点点的话堵得脸色铁青,偏生席茵这张嘴是又快又厉,害得她是想扑腾又扑腾不起来。 “行,行!”她咬着牙,手指点着宋母,又点着席茵,声音发颤,“你们娘俩一条心是吧?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你病死也好,饿死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说完转身就要走。 席茵往宋母身后缩了缩:“妈,我都没有被子盖。” 她可听见了! 秦淮珍给她婆婆的新被面都拿走了! 自己还被她大清早骂一通,不得收点补偿? 宋母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席茵眨巴着眼睛,无辜得很。 她确实没被子盖,昨天打地铺,盖的是宋母给的一床旧薄被,又硬又冷,半夜冻醒了两回。 就是军区那边也没有啊! 宋母心疼地什么似的,转回头,看着秦淮珍的背影:“淮珍。” 就两个字,语气温柔得不像在叫人,倒像在哄孩子。 可秦淮珍的脚步就是顿住了。 门口的人还没散。 秦淮珍的脸从青变红,从红变紫,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多少钱?!” 席茵从宋母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五块,还有布票。” 秦淮珍的嘴角抽了抽,手哆嗦着伸进口袋,掏出五块钱,又翻出几张布票,往桌上一拍,力气大得差点把桌上的碗震下来。 “给你!给你!都给你!”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席茵,“买床被子把你裹严实了!省得出来祸害人!”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差点撞上门口的赵婶子。 赵婶子侧身一让,嘴里“啧啧”了两声。 戏演完了,人群也渐渐散了。 王大娘临走时还探进头来,笑眯眯地看了席茵一眼:“这媳妇好,知道过日子。” 席茵冲她笑了笑,等门关上,脸上的委屈一扫而光,眼睛亮晶晶地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妈,我们去医院吧!” 宋母看着她那张瞬间从梨花带雨变成喜气洋洋的脸,愣了一下,听她说去医院,本来想拒绝,随即想起了王婶子那句“没准孩子都有了”,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落在席茵的肚子上。 棉袄太厚,什么都看不出来。 算了,这姑娘这次回来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席茵,恨不得把“混不吝”三个字写在脸上,看谁都不顺眼,说话夹枪带棒的。 现在这个,虽然鬼精鬼精的,但心眼不坏,对她也是真心实意地好。 而且……万一真有了呢? 孕妇为大。 “走吧,”宋母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穿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围巾递给席茵,“外面冷,围上。” 席茵接过围巾,跟着宋母出了门。 医院在城东,从筒子楼过去要走二十分钟。 路上要经过一条热闹的街道,两边是各种小摊,卖菜的、卖早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席茵遵循内心的想法,自然而然地挽上宋母的胳膊。 宋母起初有些不自在,胳膊僵了一会儿,但席茵的手暖暖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慢慢地,她也就没挣开。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姑娘。 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身板结实,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扎着红色的塑料绳,走路带风,一看就是那种爽利能干的性子。 她看见宋母,脚步一顿,脸上立刻绽出一个笑来:“杨阿姨!您怎么来了?身体不舒服吗?” 话是对宋母说的,目光却已经扫到了席茵身上,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小顾啊,”宋母笑了笑,语气温和,“这不是茵茵孝顺,听说我不舒服非要带我来看看。” 席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非要”,知道宋母这是在替她做人情,告诉别人是自己孝顺。 她心里暖了一下,面上不显,安安静静地站在宋母身边,微微低着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顾红英目光在席茵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宋母身上,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杨阿姨,这位是……” “鹤眠的媳妇,”宋母的声音稳稳的,还有些隐隐的自豪,“席茵。” 顾红英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但那点不自然已经被席茵看得清清楚楚。 “哦——这就是席茵啊,”顾红英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太合心意的东西,“久仰大名。” 席茵抬起眼,笑容满面:“你好。” 顾红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撇,转向宋母,声音故意放大了些,像是怕席茵听不见似的:“杨阿姨,您这病可耽误不得,得找个好大夫好好看看。有些钱该花就得花,可不能因为某些人装模作样地来一趟,就被糊弄过去了。” 宋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小顾——” “阿姨,我不是说您,”顾红英笑了笑,目光往席茵身上一飘,“我是说有些人,以前什么样大家都清楚,现在跑回来装孝顺,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席茵没抬头,手指轻轻捏了捏宋母的袖子。 宋母感觉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 只见席茵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轻轻抿着,一副受了委屈不敢出声的样子。 宋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小顾,”宋母的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茵茵是鹤眠的媳妇,她回来看我是应该的。你说这些话,不合适。” 顾红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宋母会这么护着席茵。 她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 “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三人回头,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站在挂号处旁边,手里拿着病历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大概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看着就正气凛然的那种,刚才的话显然全听见了。 “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医生的目光从顾红英脸上扫过,语气严厉,“病人来看病,你在这儿阴阳怪气地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顾红英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医生不客气地打断她,“人家儿媳妇带婆婆来看病,这是孝顺。你一个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的,像什么话?” 这么好看的姑娘,可惜是陪婆婆来看病的,自己儿子没机会了。 旁边排队挂号的人纷纷侧目,有人小声嘀咕:“就是,人家家事管那么多干嘛。” 顾红英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狐狸精。” 第24章、茵茵,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很小,但还是被医生听见了。 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刚要开口,席茵拉了拉宋母的袖子,声音怯怯的:“妈,我们去看病吧,别耽误人家时间了。” 宋母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席茵当众发飙。 以前那个席茵,被人说一句能回十句,掀桌子砸板凳的事都干得出来。 要是她在这儿跟顾红英吵起来,那场面,帮她说话的那医生能后悔得自断舌根。 路过顾红英时,宋母下意识地往席茵面前挡了挡。 席茵感觉到宋母的动作,心里又暖又想笑,宋母这是怕她打人呢。 她确实不会打人。 她可是背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的人好吗? 顾红英被医生和围观的人看得下不来台,狠狠地瞪了席茵一眼,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重,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医生看了席茵一眼,语气缓和了不少:“你婆婆什么病?挂号了没有?” “还没有,”席茵乖巧地摇摇头,把宋母的症状细细给医生说了,“谢谢大夫。” 医生摆摆手,好久没见这么细心的小姑娘了,给席茵指了个方向:“内科在二楼,王主任今天坐诊,你去找他,就说我介绍的。” “谢谢您。” 席茵扶着宋母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红英消失的方向,脸上的乖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个顾红英,浓眉大眼的,说话直来直去,一看就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 她对宋鹤眠有意思,这点看过书的席茵百分之百确定。 可问题是,顾红英出现了,那“女主”是不是也快出现了? 在原书里,顾红英是那个女生的跟班,铁得不行。 后面更是成了男主女主感情的催化剂,她的出现就是为了推动感情线的。 席茵的脸色微微沉了沉,她现在还没有能力养活自己,要是离婚,结局能变到哪里去呢? 宋母察觉到她的异样,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席茵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妈,看病要紧。” 两人上了二楼,找到内科诊室。 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副眼镜,态度和蔼,问诊问得很仔细。 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看了宋母以前的病历,沉吟了一会儿。 “杨同志,您这个病拖得太久了,”王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慢性支气管炎,加上营养不良,抵抗力太差。光吃中药不行,得中西医结合。” 他开了一堆单子:“先去拍个片子,再验个血。如果没问题的话,建议做个小小的支气管冲洗,把里面的痰栓清一清,您会舒服很多。是个小手术,不用开刀,别担心。” 宋母听到“手术”两个字,脸色变了:“多少钱?”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连住院带治疗,大概二百出头。” “二百多?”宋母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不住,不住,我回家吃药就行——” “妈,”席茵按住她的手,声音轻轻的,“听医生的。” “二百多块钱啊!”宋母急了,转头看着席茵,声音都在发抖,“你哪来那么多钱?鹤眠留给你的钱是让你们过日子的,不能花在我身上。” “妈。”席茵的手微微用力,语气平静,“用在谁身上不是用?总归都是一家人。” 王主任看了看这对婆媳,叹了口气:“杨大姐,您这病再拖下去,明年冬天就得在病床上过了。您儿媳妇这么孝顺,您就别推了。” “先住院挂水,等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再动手术。” 宋母还想推拒,被席茵手动闭了麦,送去了病房。 而席茵则是一人去了一楼缴费,等押金交完,席茵兜里就剩几块钱了,有些发愁。 这些钱只能保证宋母住院,就是正经手术还差着点。 钱是个好东西,奈何不是人人都有足额的花。 e=(′o`*)))唉。 席茵心里揣着事,进了病房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宋母已经换好了病号服有些不安的靠坐着,见她闷闷不乐地回来,连忙从枕下拿出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钱。 “席茵同志,鹤眠寄回来的钱不多,我这身子骨不争气,也没攒下什么。这些你先拿着用吧。” 席茵挑眉,刚刚不还是茵茵? “我怎么能要您的钱?就算花,也是花鹤眠的,哪能花您的?” 宋母愁云满面,叹道:“早知道拖久了花得更多,我当初就该早早来看。” 席茵顺势劝道:“是啊妈,身上哪儿不舒服,您早点说,咱们早点治。” 宋母连连点头,低声说:“鹤眠现在正出任务吧?也不好再让他寄钱了。” 一提起没钱,婆媳俩齐齐颓然靠在病床上,愁云惨淡。 席茵忽然灵光一闪:“妈,我有主意了。” 宋母抬眼:“什么?” 席茵贼兮兮一笑:“您好好歇着,我这就去要钱!” 宋母“哎?”了一声,话还没出口,席茵已经出了门。 这个时候,原身那个渣男男友应该正傍着那位红色资本家的小姐吧? 当初那笔天价彩礼,原身可是一分没留,全给了他。 如今两人各有婚嫁,把这钱要回来当作分手费,天经地义吧? 席茵越想越对! 脚步飞快往城西那边去,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城西那家咖啡厅里,蔡宗翰正和人约会。 席茵原本匆匆路过橱窗,忽然脚步一顿,又默默倒了回来。 哟,这不是原身心心念念的情郎吗? 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比起宋鹤眠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席茵猫猫祟祟地隔着玻璃看进去,只见蔡宗翰在那位年轻姑娘面前又是斟咖啡又是赔笑脸,那副低眉顺眼的殷勤劲儿,看得人牙酸。 席茵唇角一弯,抬手拢了拢头发,推门而入。 哈喽,你的催收来了~ “齐小姐,您今天这杯咖啡,比往常更甜。”蔡宗翰声音柔得能掐出水,“不过再甜也不如你,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姑娘了。” “只要是想起你,我这颗心,恨不得跳到你手里去。” 齐笙被逗得掩嘴娇笑,二人正腻歪着,忽觉身侧光线一暗。 齐齐抬眼,便见一张笑意盈盈的美人面,明眸善睐,唇若点朱,乌发如瀑,顾盼生辉。 “蔡同志,你好呀。”席茵笑吟吟地开口。 还不等齐笙变脸,蔡宗翰的脸色率先一白:“茵茵?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25章、这是我一起长大的妹妹,叫席茵 席茵先是一阵恶寒,而后眉头微蹙。 蔡宗翰这话说得奇怪,像是笃定她这会儿不会出现在这里似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蔡宗翰已经起身,一把握住了她的小臂:“问你呢?你怎么回来了?” 齐笙一双眼睛牢牢地钉在蔡宗翰的手上,又移到席茵脸上,目光凶得很。 见二人旁若无人的样子,齐笙下巴微微扬起,大小姐的派头端得十足:“蔡同志,不给我介绍介绍?” 蔡宗翰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对,连忙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挤出笑来,语气殷勤得有些过头:“齐小姐,这是我一起长大的妹妹,叫席茵。” 说完,他飞快地看了席茵一眼,眼神里带着哀求。 席茵利落地抽出手,怕蔡宗翰的咸猪手再有动作,干脆双手环胸。 学着齐笙下巴微微抬起:“噢——妹妹啊。” 齐笙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妹妹? 什么妹妹会让宗翰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不等齐笙的脸色好转,蔡宗翰一把拉住席茵的手腕,拽着她往咖啡厅外面走。 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咖啡厅里的暖意和甜腻的奶油味。 席茵站定,双手插进棉袄口袋里,下巴缩进围巾里,看着蔡宗翰。 蔡宗翰四下看了一眼,觉得齐笙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他们,又拉着席茵往店门的侧面走了两步,退到玻璃窗的视线死角。 “茵茵,”蔡宗翰松开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席茵把被他拽过的袖口捋平,语气淡淡的:“注意分寸,叫我席茵同志。” 蔡宗翰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看来席茵是真的气了。 席茵没看他,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和宋鹤眠领了证,那人都没这么恶心的叫过她。 一声“席茵”叫得干脆利落,像他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从不拖泥带水。 哪像眼前这位,腻得人牙疼。 蔡宗翰的目光往咖啡厅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脸上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我知道你生气,可是,我这也是没办法。茵茵,你听我说,我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未来?”席茵偏头看他。 “我想考大学,你知道的,”蔡宗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语气,“可是你已经去了湘省,我一个人在这儿,没有收入,连饭都快吃不起了。我只有这个办法……” 他垂下眼,抿着唇,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席茵在心里冷笑,当鸭子还嫌弃什么呢? 面上却柔和下来,声音轻轻的:“我知道的。” 蔡宗翰抬起头,眼睛里立刻有了光,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茵茵,我就知道你最懂我!你放心,我跟她就是逢场作戏,等以后我们两个都安顿好了,到时候两个人都是二婚,你也不会自卑。我怎么会看上她?她哪里比得上你?” 席茵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一副被他感动了的样子。 实际上她在心里把这段话拆解了一遍——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先委屈着,等我傍上这个富家女站稳了脚跟,你再回来,反正你也是二手货了,配我正好。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蔡宗翰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还在难过,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 忽然发现席茵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 眼睛比以前亮了,整个人的气质也不同了,整个人松下来,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温婉从容。 蔡宗翰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意。 宋鹤眠凭什么? 一个当兵的大老粗,席茵跟了他,简直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恶毒地想着,挑拨的话已经出口:“茵茵,他对你不好吧?” 席茵心里一动。 来了! 垂下眼,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有天大的委屈说不出口。 蔡宗翰见状,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语气里多了几分愤愤不平:“我就知道,当兵的能有什么出息?” 席茵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 “当初的彩礼……我没带过去,”席茵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软,“他一直不放心我,钱我根本碰不到。现在宋家妈妈病得不行了,我就是想做样子孝顺也没钱。” 说着抬起眼,眼泪汪汪地看着蔡宗翰:“宗翰哥,你说我怎么办?” 蔡宗翰的脑子转得飞快。 宋鹤眠家里据说以前家境不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是席茵能借着照顾婆婆的机会把那些家底拿到手…… 他连忙问:“宋家妈妈什么病?严重吗?” “不知道,医生说再不住院治疗就不行了,”席茵擦了擦眼角,“住院就要好几百,我身上只有几块钱了,连押金都交不起。” 蔡宗翰皱了皱眉,摸了摸口袋,面露难色:“茵茵,我身上也没这么多钱啊……” 席茵的目光往咖啡厅的方向飘了一下,透过玻璃窗,齐笙正端着咖啡杯,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脖子上的金项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那姐姐穿的呢子衣,一看就家庭很好吧?” 蔡宗翰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他看着席茵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双杏眼里蓄着泪,将落未落的,看着让人心都要碎了。 他什么时候见过席茵这么柔弱的样子? 以前的席茵,吵架掀桌子,骂人砸板凳,浑身上下没有一根软骨头。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弯了腰的花,让他心里又酸又痒,又心疼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咬了咬牙都递了过去:“我只有四百,你先用着。” 席茵看了一眼那叠钱,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四百块,加上之前的一百三,够宋母住院做手术还有剩。 但她光是彩礼就有八百呢,还不算借给他那二百! “那你呢?你把钱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蔡宗翰把钱塞进她手里,顺势握住她的手,语气深情得能掐出水来:“为了你,只要你能过得好一点,我有什么关系?” 席茵忍着把手抽出来的冲动,垂下眼,声音小小的:“宗翰哥……你对我真好。” 两人正说着,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齐笙走了出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拢了拢呢子大衣的领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不太对:“这么冷的天,你们在外面聊什么?进去说啊。” 第26章、嫂子人美心善 齐笙走了出来,小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的,席茵觉得很像马蹄。 见二人都看了过来,齐笙抬手拢了拢呢子大衣的领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悠悠地扫了一圈。 脸上虽然挂着笑,语气却不对味儿:“这么冷的天,你们在外面聊什么?进去说啊。” 蔡宗翰刚要开口推辞,席茵已经转过身来,可怜巴巴地望着齐笙:“嫂子,我婆婆生病了,我想找宗翰哥借点钱,不好意思进去……” 那声嫂子叫得又甜又脆,跟含了块糖似的 齐笙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她上下打量了席茵一眼,到底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这么小就结婚了? 不过,结了婚最好。 她最怕的就是没结婚的漂亮姑娘围着蔡宗翰转。 眼前这个姑娘虽说出挑,但既然是结了婚的人,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婆婆生病了?”齐笙的语气和缓了不少,转头嗔怪地瞥了蔡宗翰一眼,“自己妹妹都求过来了,你也不说。外面多冷啊,快进来。” 席茵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一副老实巴交、怯生生不敢进门的样子:“嫂子,我、我就不进去了。” 齐笙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心都软了。 这姑娘长得好看,又懂事,知道分寸,不讨人嫌,要命的是一口一句嫂子! 她转身从桌上拿了钱包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语气大方得很:“还差多少?嫂子帮你。” 丝毫没注意到一边的蔡宗翰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席茵抬起头:“六百。” 齐笙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看席茵,又看看蔡宗翰,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多少?” 席茵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六百……医生说不动手术人就不行了。要不是因为这,我也不会求过来……” 蔡宗翰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完全忘了问什么病要花一千。 看着席茵又要哭,连忙开口:“笙笙,这也是咱自家实在亲戚,要不是走投无路了也不会求到咱们头上。你就借了吧,到时候我还你都行。” 席茵连连点头:“宗翰同志给您打欠条都行。” 蔡宗翰也连忙点头:“对!我给你打欠条!” 齐笙看看蔡宗翰,又看看席茵。 蔡宗翰虽然家庭条件不好,但实在是她相亲半年下来最好看的一个男人了,又温柔体贴,就是有些若即若离。 她本来还愁怎么让他松口领证入赘呢,就让她撞上这么个好事情。 这男人要在妹妹面前充面子,她要是拦着,显得她小气。 她掏了这么大一笔钱,蔡宗翰要是还拿乔,她就逼着他还钱! 就当是蔡宗翰的卖身钱了,齐笙狠狠心,从钱包里数出六百块,递过去:“拿着吧,给人治病要紧。” 席茵接过钱,好听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谢谢嫂子!嫂子你真是人美心善!” 齐笙见蔡宗翰也没反驳,当即笑个不停:“你真是嘴甜。” 席茵:“我这都是真心实意的话。” 蔡宗翰看着席茵,方才生怕她说出两个人的真实关系。 可现在席茵一口一个“嫂子”叫着齐笙,一点也没有吃醋的样子,他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见席茵收了钱要走,他追了一步:“茵茵,我送你——” 席茵警惕地后退一步:“不用了,我刚刚就是走路过来的。你送嫂子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齐笙的脸色果然好了不少,大方地挥了挥手:“我让司机送你,你一个姑娘家带着这么多钱不安全。我和你哥走路回去。” 席茵受宠若惊地点头:“谢谢嫂子!”能坐车谁还走路啊。 没几分钟,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医院门口。在这个满大街都是自行车和公交车的年代,这辆车格外显眼,漆面锃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席茵从车上下来,揣着怀里那厚厚一叠钱,心情好得不得了。 自然也没注意到马路对面,几个人正从一辆军用吉普上往下搬东西。 宋鹤眠坐在副驾驶,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这是在任务时受的伤,子弹擦着左上臂过去,皮肉伤,好在没伤到骨头。 团里让他来部队医院处理一下伤口,他就想着干脆休假回来这边,等处理完就回家看看,免得他妈担心。 他妈上次被席茵气得不轻,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后座一个年轻战士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医院门口那辆黑色小轿车,又看到了从小轿车里下来的那个人:“哎?宋营长,那不是您媳妇吗?” 宋鹤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席茵站在医院门口,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围着灰色围巾,正笑眯眯地跟车里的人挥手。 那辆黑色小轿车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的人看不太清。 只是席茵心情很好的样子,眉眼弯弯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着淡淡的粉红,整个人容光焕发。 后座一个年轻女兵听见小战士的话,好奇地探过头来,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宋营长真的结婚了?” 宋鹤眠的目光从那辆黑色小轿车移到席茵身上,又移开。 果然是席茵。 他前脚走,她后脚就回了浙省,她无父无母,回来也是找蔡宗翰的吧。 宋鹤眠把手从车把手上收回来,原本打算下车的动作也停了停:“我是结婚了,但刚刚看错了,那不是我爱人。” 好在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他本来也没指望席茵什么。 小战士挠挠头:“那可能是太远了我看错了吧。但是宋营长的爱人这么好看,我应该是不会认错的。” 宋鹤眠淡淡瞥了一眼,那小战士立刻噤了声。 营长突然冷得好可怕啊。 席茵一路回了宋母的病房。 担心她饿,还在外头的小摊上打包了一份荠菜馄饨。 宋母见她进来,连忙拉她的手:“刚刚护士说你交了一百多块钱,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是不是都用在我身上了?” 席茵:“妈,我说了,用在你身上才是用呢。我们都是一家人,难道我生病了你不会给我治吗?” 宋母见她一口一个“妈”叫得自然,也有些不好意思:“生病也是好挂在嘴边的?你自己吃过了没有?” 席茵:“没呢,别急。等我把钱都交上了,我再出去吃好的。” 她一路上想了又想,原身也没个地方放钱。 蔡宗翰二人现在是还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了,这个钱自己不一定收得安稳。现在只有她和宋母两个人在,钱在身上到底是有点危险。 宋母:“你实话跟我说,到底要花多少钱?” 第27章、我给你钱,你给我打他! 席茵讪讪一笑:“就医生说的那些。” 宋母满脸不信:“那你怎么会出去这么久,是不是又去借钱了?我说我这里还有,不用你操心。” 席茵有些得意:“我没借钱,我刚刚是去找蔡宗翰了。” “啊?”宋母脸色瞬间不太好看,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含糊的“啊?哦。” 席茵连忙解释:“不是去干别的,我那时候不懂事,彩礼钱我不是都拿给他了吗?他当初说会跟哥哥一样带我,我也就信了。您现在身体不好,我就去把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不怪宋母惊讶,声音都拔高了一截,实在是席茵这一出太出人意料了。 蔡宗翰那种人,能骗小姑娘用清白换钱给他花,能是个什么有底线的。 席茵也是个肯听他的,能为了自己要动手术去要钱? 找那种人要钱这和粪坑掏屎有什么区别?又臭又恶心还难捞。 当然,茵茵是年少无知被骗的。 宋母上下打量着席茵:“你怎么一个人去找他了?他也肯把钱给你?” 席茵转悠一圈,确认病房就自己和宋母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从怀里露出那一叠钱的一角:“给了,我说再不给我,我就要被打死了,他忙不迭就拿过来了。” 宋母的表情一言难尽,嘴唇嚅动了几下,本想问问小两口相处得怎么样。可看看席茵那副完全没开窍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这里不用你操心了,你快去吃饭吧。” 席茵应了一声,先去住院部缴费窗口把那六百块钱存进了宋母的账户里。 窗口里的护士点着钱,她趴在台子上等着,心里美滋滋的。 这钱进了医院账户,蔡宗翰就算反悔也要不回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蔡宗翰这时候正坐在齐笙家的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一千块。 那可是一千块。 他当时怎么就脑子一热,眼睁睁看着席茵把钱拿走了? 色令智昏,真是色令智昏。 齐笙长得也不差,可席茵那张脸、那声“宗翰哥”叫得他骨头都酥了……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蔡宗翰把烟头掐灭在墙皮上,抬脚就往169医院赶。 他到的时候,正看见席茵趴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捏着缴费单,哪里还有找他要钱时候的凄苦。 蔡宗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住席茵的手腕就往外拽:“茵茵,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席茵被他拖了个踉跄,手里的缴费单差点飞出去,连忙攥紧了,一边走一边甩手:“干什么呀你!有话好好说,别拉拉扯扯的!” 蔡宗翰把她拽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这才松开手:“茵茵,那个钱你先给我,我去跟齐笙说清楚,回头我再想办法给你凑,行不行?” 席茵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什么钱?我已经交住院费了,你要的话去找医院要。” 蔡宗翰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伸手又要去抓她:“席茵,你别跟我耍花招——” “你放手!” 席茵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人影正不住地往这边看——是顾红英,不知道怎么也跟着来了。 那目光跟探照灯似的,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蔡宗翰,满眼都是她席茵要完了的兴奋。 席茵心里更烦了。 钱都到手了,谁还跟你黏黏糊糊? 冷下脸来:“蔡宗翰,钱是我自己的彩礼钱,我拿回来天经地义。你别再找我了,该干嘛干嘛去。” 蔡宗翰急了,伸手就要去抢她怀里的包:“那钱是齐笙的!你骗我说你婆婆生病——” “我婆婆确实生病了!”席茵护着包往后躲,“你要不要脸?一个大男人抢女人的钱?” 蔡宗翰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指节收紧,疼得席茵倒抽一口凉气。 她平时力气不小,可到底是个女人,蔡宗翰这一下用了狠劲,她的骨头像要被捏碎了一样。 “你给我松手!”席茵挣了几下没挣开,眼珠子急得四处乱转。 花坛边有几个看热闹的,可没人上来管。 她忽然瞥见医院大门口停着的那辆军用吉普旁边,几个穿军装的人正往这边走。 什么年代,有事找警察准没错! 席茵猛地一挣,手腕从蔡宗翰手里滑脱,蹭掉一层皮,火辣辣的疼。 她顾不上疼,撒腿就往那几个军装的方向跑,边跑边喊:“同志!同志救我!” 她一头扎过去,躲在一个高大的身影后面,气喘吁吁地探出半个脑袋:“同志,这个人抢我钱!” 那个身影顿住了,缓缓转过身来 席茵抬头一看,整个人也愣住了。 宋鹤眠??!! 他怎么会在这儿?那左臂还吊在胸前,本就俊美的样子添了几分破碎感。 席茵的脑子“嗡”了一下。 蔡宗翰追了过来,一看席茵躲在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身后,脚步顿了顿:“同志,这是家务事,我跟我妹妹有点误会——” 宋鹤眠没理他,低头看着席茵,声音不大:“怎么回事?” 蔡宗翰死死盯着席茵,根本没注意到这男人是谁,谎话也是随手拈来:“她是我表妹,拿了别人的钱不还,我帮着追回来而已。同志,您别管——” “你的表妹?”宋鹤眠终于把目光转向他。 他比蔡宗翰高了半个头,肩背挺直,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墙。 蔡宗翰下意识退了一步,这才看清这人是谁:“宋鹤眠?!” 宋鹤眠没再看他,而是侧过头,低声问席茵:“钱是你的?” 席茵这会儿脑子转得飞快。 靠山来了,她还装什么? 利索地从宋鹤眠身后站出来,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理直气壮地指着蔡宗翰:“这是你当初给我的彩礼钱,被他花言巧语骗走了,现在妈生病急用钱,我要回来了,他就来抢!” 蔡宗翰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血口喷人!是你自己倒贴给我的——” “我得了吧你!”席茵嗓门一下子提上去了,“你都要结婚的人了,虽然我长得好看,但这也不是你骚扰军属的理由!” 她特意把“军属”两个字咬得很重,还往宋鹤眠身边靠了靠。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看病的,有陪床的,还有几个小护士踮着脚尖往这边瞧。 “这姑娘眼睛又不瞎,放着这么俊的军人不要,倒贴那个?不可能。”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没有可比性嘛。” 席茵听见了,腰杆挺得更直了,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虽然她心里清楚,原身是真的眼睛瞎。 但钱是她的根,谁也别想分! 她忽然想起刚穿过来的时候,原主为了这个小白脸要死要活,害她吃了个好大的亏,当机立断转头对宋鹤眠说:“宋鹤眠,他欺负我!我给你钱,你给我打他!” 说着,她太激动了,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一栽,“噗通”一声摔在了宋鹤眠和蔡宗翰中间,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嘶”地吸了口气。 宋鹤眠眉头一皱,刚要弯腰去扶,蔡宗翰已经先一步凑上来,伸手就要拉席茵的胳膊:“茵茵你没事吧。” 宋鹤眠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抬脚,一脚踹在蔡宗翰的膝盖窝上。 蔡宗翰“哎哟”一声往前扑,宋鹤眠顺势压上去,动作又快又利落。 他一只胳膊吊着,可另一只胳膊和两条腿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三两下就把蔡宗翰的双手反剪在背后,膝盖顶上他的腰眼,整个人骑在他身上,锁得死死的。 蔡宗翰的脸被按在水泥地上,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 周围一片哗然。 宋鹤眠喘了口气,声音急促而低沉:“过来,你自己打!” 刚刚他都看到蔡宗翰对他的妻子动手拉拉扯扯了,本来想尊重祝福成人之美算了,谁知道席茵叫着救命就扑了过来。 不过这么一会他也听明白,是席茵把彩礼钱给骗回来了。 不管是不是唱戏,但是蔡宗翰意图不轨是群众都看到的。 他对蔡宗翰本就有气,但是碍于身份他不能打,所以他把人控制住,打人是席茵打的。 一个女同志打男同志,能打多狠... “哎,不能用砖头,会把人砸死的!” 席茵手一顿,四下看了看,干脆弯腰把左脚上的布鞋脱了下来,抡起来就往蔡宗翰脸上抽。 “让你耍流氓!” “啪!” “让你抢我钱!” “啪!” “让你花言巧语骗人!” “啪!啪!啪!” 布鞋底子又厚又硬,抽在肉上那叫一个瓷实。 蔡宗翰被宋鹤眠压着动不了,只能“嗷嗷”地叫,脖子和脸上一下一个红印子,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宋鹤眠偏过头去,有些不忍直视。 席茵正抽得起劲,忽然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几个穿白制服的医院保卫科人员小跑着过来了,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手里提着警棍,一脸严肃。 宋鹤眠不紧不慢地从蔡宗翰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军装笔挺,面色如常,一派的正义凛然。 第28章、啊?你是小席的老公? 打人的人理直气壮,被打的人——惨不忍睹。 这怎么问啊? 保卫科的人正左右为难,一直观战的顾红英一口气跑到宋鹤眠跟前。 先喘了两口气,然后直直看向宋鹤眠:“鹤眠,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高中同学顾红英啊,咱们一个班的,我坐你前面两排。”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席茵挑了挑眉,手里的布鞋还拎着没放下。 顾红英说完这话,眼角余光扫了席茵一眼。 她上午就看不上席茵,还专门去打听了一下。 这一打听,就更看不上了!一个牙尖嘴利没读什么书的丫头,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攀上了宋家。 偏偏宋鹤眠还真的娶了她,听说连彩礼都没少给。 顾红英一想到这事,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她当初要是主动一点,没准现在站在宋鹤眠身边的就是自己了,哪里轮得到这个狐狸精? 宋鹤眠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席茵把手里的布鞋往脚上一套,慢悠悠地踩了两下,好整以暇地开了口:“哟,原来是老同学啊。难怪呢,上午那会儿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是不是还想唱一首同桌的你啊?” 虽然听不懂同桌的你是什么意思,但是周围已经有人憋不住笑了。 宋鹤眠好看的眉毛蹙了起来,侧头看她:“你在说些什么?” 席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这个动作本来有些粗鲁,可偏偏她长得好看,嘴角一翘,肩膀一松,反倒添了几分俏皮劲儿。 席茵拖长了声音:“我没说什么呀,你们好好叙旧吧,鹤眠——” 最后那声“鹤眠”她故意捏着嗓子,学顾红英刚才的语气,又甜又腻,听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宋鹤眠嘴角抽了抽,一脸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顾红英脸上挂不住了。 她本来是来找存在感的,可宋鹤眠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看她,倒是跟席茵在那“眉来眼去”的。 她咬咬牙,挤出一个笑容:“鹤眠,我刚刚就在花坛那儿,我看到是席同志和这位同志一起从门诊那边走出来的。你们怎么就打起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说着,指了指还趴在地上的蔡宗翰。 蔡宗翰这会儿脸肿得像个猪头,嘴角破了皮,半边脸蹭了一地的灰,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含混不清地“呜呜”着,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完整的话。 听到有人替他说话,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希望的光,终于有人想起来他这个受害者了! 席茵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顾红英一眼,语气凉飕飕的:“不是,大姐,他把我从门诊里拽出来你没看到?他要抢我的钱你也没看到?怎么,你掐头去尾的就上来当情报员了?” 顾红英脸一僵,谁是大姐? 跟在宋鹤眠身边的那个小战士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笑到一半,一道冷冷的视线扫过来,他立刻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噤了声,老老实实站好。 宋鹤眠收回目光,转向顾红英:“顾同志,我不记得你是我的同学。但是你当着保卫科同志的面,说话应该实事求是。” 顾红英的脸“唰”地一下黑里透绿。 她皮肤本来就偏黑,这一气,脸色跟没熟透的柿子似的,青一块紫一块。 “你不相信我?” 不等宋鹤眠说话,席茵凉飕飕地接上了:“谁敢相信你啊?话都不说全,好在宋鹤眠还亲眼看到是他先动的手。不然你是不是得给我说成私会野男人啊?” 顾红英说不出话,毕竟她刚刚真是这么想的! 这男的看上去斯文清峻,席茵趁着宋鹤眠出任务移情别恋,这不是很合理吗? “你、你怎么这么说,”顾红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我只是看到老同学,过来打声招呼……” 保卫科的那个黑脸大汉终于不耐烦了,手里的警棍敲了敲自己的裤腿:“行了行了,到底什么情况?谁先动的手?为什么动手?” 顾红英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两个人好好说着话,不知道怎么就起了争执……这个军人同志看到自己的老婆叫救命,情急之下,就、就把人给制服了。” 蔡宗翰这会儿终于缓过劲来了,忍着脸上的疼,含混不清地嚷嚷:“福嗦八道!她强窝浅!”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听明白。 跟在宋鹤眠身边的小战士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恍然大悟,好心帮忙翻译:“他说,席同志抢他的钱。”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接着就跟传染似的,稀稀拉拉笑成一片。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笑得直不起腰:“这么大个男人说人家小姑娘抢他的钱,这不是招笑吗?” 蔡宗翰急了,脸涨得通红,肿着的脸更显得滑稽:“她骗的!她骗我的钱!” 席茵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消停点吧。非要我把事情原原本本都给人家解释清楚,然后给你判个袭击军属的罪名,你就高兴了?” 蔡宗翰张了张嘴,看看席茵,又看看她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宋鹤眠,再看看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现在的人对军人有天然的信任,席茵只要是说这钱是宋鹤眠给的彩礼钱。 他不被打臭鸡蛋就算命好,和齐笙的关系,只怕会因此断了。 于是乎,他暂时将嘴巴闭了起来。 几个人正僵持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从门诊楼那边快步走过来。 正是上午帮席茵说话的那个医生,姓陈,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护士,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的步子。 “老王,”陈医生走到保卫科黑脸大汉跟前,喘了口气,“我问清楚了。人家席同志好好地在那儿交住院费呢,就让人给拖出来了。” 他指了指蔡宗翰,又转头看向宋鹤眠,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左臂上。 “这位同志我认识,之前参加边境行动的英雄,宋鹤眠。行动中受了伤,来咱们医院处理伤口的。想来他这是见义勇为呢。” 小战士一听,连忙凑上来补了一句:“啊,陈医生,席同志就是宋鹤眠同志的爱人呢!这属于正当防卫。” 陈医生愣住了。 他扶了扶眼镜,看看宋鹤眠,又看看席茵,眼睛瞪得溜圆:“啊?你是小席的老公?!” 第29章、还好碰上鹤眠了 宋鹤眠面色不变,微微点头:“医生,你好。” 陈医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看席茵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再看看宋鹤眠那一身笔挺的军装和吊着的胳膊,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憋出一句:“这……这还真是巧了。” 保卫科的老王挠了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蔡宗翰身上:“这位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蔡宗翰这会儿已经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浑身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脸上的鞋印子还清清楚楚的。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恨恨地瞪了席茵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梨狠。” 席茵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蔡宗翰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想说什么,看见宋鹤眠还站在原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顾红英也待不下去了,她看了宋鹤眠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席茵凑到宋鹤眠耳边说了句什么,宋鹤眠皱了皱眉,没有躲开。 顾红英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陈医生看了看手表,对宋鹤眠说:“宋同志,你手上的伤口还没处理吧?正好你来都来了,跟我去处置室,我给你重新换药包扎一下。” 宋鹤眠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席茵。 席茵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捡她的缴费单。 刚才那一通折腾,单子从手里飞出去,散了一地。 她一张一张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灰,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口袋里。 “你说,是妈住院了?”宋鹤眠忽然开口。 席茵抬起头:“嗯,在三楼,316。” 宋鹤眠“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跟着陈医生往处置室走了。 小战士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席茵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探究,被席茵瞪了一眼,赶紧扭过头去。 席茵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也往住院部走去。 处置室里,陈医生剪开宋鹤眠左臂上原来的纱布,露出下面的伤口。 子弹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卷着,虽然已经止了血,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边缘隐隐有些发炎的迹象。 “伤口有点感染了,”陈医生皱了皱眉,一边消毒一边说,“得重新清创,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宋鹤眠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酒精棉碰到伤口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小战士站在一旁,看得直咧嘴,仿佛那酒精是擦在自己身上。 陈医生手上的动作很快,一边清理一边随口问:“你爱人知不知道你受伤的事?” 宋鹤眠沉默了一瞬:“知道吧。”毕竟他还吊着手呢 陈医生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刚才在外面,我看她对你倒是挺护着的。” 宋鹤眠没接话。 小战士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营长,嫂子刚才在外面可厉害了。” 宋鹤眠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小战士立刻闭嘴。 陈医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又轻又快,不多时就把伤口重新包扎好了。 “行了,这两天别沾水,过两天再来换一次药。”陈医生把纱布卷收起来,看了宋鹤眠一眼,“你爱人要是知道了,让她帮你换也行。” 宋鹤眠站起来,道了声谢,理了理衣领,往门外走。 另一边,席茵推开316病房的门时,宋母正靠在床头喝水。 看见她进来,宋母放下水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去了这么久?钱交上了?” “交上了。”席茵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那个蔡宗翰追过来了,想抢钱。” 宋母脸色一变:“什么?他追到医院来了?你没事吧?” “没事,”席茵摆了摆手,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还好碰上鹤眠了。” 宋母愣了一下:“鹤眠?他回来了?” “对啊。”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宋鹤眠站在门口,左臂吊在胸前,军装笔挺,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英气一点儿没减。 他看了看病床上的宋母,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席茵,迈步走了进来。 “妈。” 宋母的手一抖,水杯差点没端住。 她愣愣地看着儿子,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吊着的左臂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这胳膊怎么了?” “皮外伤,不碍事。”宋鹤眠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妈,您身体怎么样?” 宋母没回答,拉着他的右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除了那条胳膊之外没有别的伤,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可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你这孩子,受伤了也不说一声……” “说了怕您担心。”宋鹤眠在床边坐下,任由母亲拉着自己的手,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席茵。 席茵正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缴费单,表情有些微妙,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把缴费单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我去打壶热水。” 说完拿起暖水瓶就往外走。 小战士还站在门口,看见席茵出来,连忙让开路。 病房里,宋母看着自己儿子一张冷脸,压低了声音问:“你跟小席……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宋鹤眠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没有。” 走廊尽头,席茵站在开水房门口,把暖水瓶放在水龙头下,拧开开关,滚烫的开水“咕嘟咕嘟”地灌进去,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盯着那白色的蒸汽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关掉开关,拎起暖水瓶,转身往回走,她总觉得宋鹤眠今天格外冷淡,哪里还有接毛毛回家后好相处的样子。 难不成是立了功了,没必要再和她周旋了? 走到病房门口,席茵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宋鹤眠还坐在床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席茵先移开了眼睛,把暖水瓶放到桌上。 即便身处八零年代,但席茵讨好老板的本能反应依旧没忘,对着冷脸的宋鹤眠好声好气地询问:“你要喝热水吗?我刚打的。” 宋鹤眠看了她一眼:“不用。”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席茵腹诽,不喝拉倒。 等把热水袋塞进宋母被窝之后,老老实实站在宋母的床边,可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宋鹤眠那边瞟了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左臂吊着,右手的指尖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 侧脸的线条利落干净,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席茵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不管怎么说,他刚才在外面替她出了头,把那姓蔡的按在地上让她打,这份人情得还。 再说了,他现在是伤员,胳膊还吊着呢,她作为名义上的妻子,关心一下总是应该的吧? 于是又深吸一口气,走到宋鹤眠跟前,弯下腰,声音尽量放得轻软:“鹤眠,你胳膊还疼不疼?要不要我让医生给你安排在这里住下?” 第30章、你跟了他两年 宋鹤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不用。”他说。 席茵脸上挂着的笑僵了一瞬。 她咬了咬嘴唇,没放弃,又凑近了一点,指了指他吊着的手臂:“那你这绷带是不是勒得太紧了?我看着有点——” “我说了不用。”宋鹤眠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席茵的手僵在半空中,收回来不是,伸过去也不是。 她直起身,嘴角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好端端的,怎么又是棺材板放屁,阴阳怪气的。 席茵退了两步,坐回床边,泥人尚且还有三分脾性呢,宋鹤眠真当她是泥人不成? 宋母看看儿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儿媳妇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心里不是滋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席茵的手背。 席茵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宋母人真好,不像宋鹤眠这个死人! 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妈,我没事。” 可心里那股气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宋鹤眠你得意什么得意? 不就是穿了身军装、长得好看了点吗? 我席茵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我热脸贴你冷屁股,你还不领情,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越想越气,胸膛起起伏伏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嘟声。 小战士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会儿看看营长,一会儿看看嫂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贴在墙上。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席茵终于没忍住:“幸亏今天没什么事情。” 宋鹤眠抬起眼。 “幸亏?”宋鹤眠忽然开口,把席茵的话生生截断了。 他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肩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微微拧着。 “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去招惹他?” 席茵愣住了。 “你跟了他两年,”宋鹤眠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下一下钉进她耳朵里,“他是什么德性,你不知道?你一个人去找他,万一他不还钱,万一他动手,万一他——”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宋鹤眠的声音低了几分:“妈还在住院,你觉得她能经得起你们这种人闹?” 席茵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想过宋鹤眠会骂她、会训她、会冷着脸说她多管闲事,可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去招惹他? 你们这种人。 这句话不难听,但怎么心里疼得厉害呢? 席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子酸得厉害。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我去招惹他?我去要回我自己的彩礼钱,叫招惹他? 我要不是为了你妈住院,我至于去找那个人渣? 这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母连忙拉住了席茵的手腕,声音又轻又急:“茵茵,鹤眠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担心你——” “妈,我知道。”席茵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太难堪,“你说得对,我是不该去招惹他。下次不会了。” 说完,她把自己的手腕从宋母手里轻轻抽出来,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绷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屋子里又安静了。 小战士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鹤眠站在原地,看着窗边那个单薄的背影,到底什么也没说,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右手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鹤眠。” 宋鹤眠抬起头。 “你带茵茵出去吃口饭,她一大早就跑前跑后的,到现在还没吃呢。” 宋鹤眠看了席茵的背影一眼,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刚刚的话的确说得有点重。 可他也说不清那股烦闷到底是哪里来的,索性也懒得解释了。 “走吧,楼下有家馆子。” 席茵没动。 宋鹤眠又等了几秒,补了一句:“妈让我带你去的。” 窗边的那个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席茵转过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收住了,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看他,从床头拿了围巾往脖子上一搭,声音有些哑:“走就走。”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香皂味。 宋鹤眠站在原地顿了一秒,转身跟了上去。 小战士目送两人出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宋母靠在床头,看着关上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嘴里念叨了一句:“这俩孩子……”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 席茵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踩碎在脚下。 宋鹤眠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医院大门口,拐进旁边一条小街。 街边有一家小馆子,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骨头汤,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宋鹤眠掀开棉帘子,侧身让她先进去。 席茵低头钻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宋鹤眠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吊着的手臂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菜单,扫了一眼,递给她:“你点。” 席茵接过来看了看,也没什么心思挑,随便指了两个:“青椒肉丝,酸辣土豆丝。” 宋鹤眠把菜单拿回去,又加了两个菜:“番茄蛋汤,再炒个青菜。”顿了顿,补了一句,“米饭先来两碗。” 服务员记了单子,转身进了后厨。 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宋鹤眠拎起来给席茵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颜色发黄,茶叶梗子浮在上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茶,但热气扑在脸上,在这大冷天里倒显得格外暖和。 席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赶紧放下。 宋鹤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那杯晾在一边等着凉。 沉默了一会儿。 宋鹤眠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妈跟我说了,你是因为没有钱交住院费,才去找的蔡宗翰。” 第31章、席茵还是想离婚 席茵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没吭声。 “家里没钱了,”宋鹤眠抬眼看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席茵早上就吃了两口东西,这会儿饿得眼睛发晕,听他这么一问,心里那股压着的火“蹭”的就上来了。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您老人家在出任务,我怎么跟你说?给你写信?还是发电报?再说了,你回了桐城怎么没跟我说?” 宋鹤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任务结束我也没来得及——” “那我也是。”席茵打断他,语速很快。 宋鹤眠沉默了两秒,声音沉了几分:“席茵同志,我在好好跟你说话。” “谁是你同志了?我只是想把钱要回来还给你,我不欠你什么。你出你的任务,我照顾你妈,等病好了我就走,咱俩各归各的——” 这话说完,席茵自己也有点后悔,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只能梗着脖子硬撑。 对面没了声音。 席茵偷偷抬眼看了一眼。 宋鹤眠端着那杯晾凉了的茶,正慢慢喝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没生气,也没接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堵沉默的墙,任你怎么撞,他都不动。 这种反应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席茵咬了咬嘴唇,正想说点什么把场面圆回来,后厨的门帘一掀,服务员端着托盘出来了。 “青椒肉丝,酸辣土豆丝,米饭两碗——” 菜往桌上一放,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青椒肉丝炒得油亮亮的,肉丝切得细,混在青椒里,酱油色裹得均匀;酸辣土豆丝上面撒了点葱花,醋味一激,酸溜溜地往鼻子里 席茵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她索性什么都不说了,抓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就往嘴里送。 酸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又烫又香,她顾不上别的,又扒了一口米饭,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宋鹤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的人。 席茵吃饭的动作很快,筷子使得利落,一夹一送一扒,行云流水。 但奇怪的是,吃得快却一点儿也不难看。 她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 嚼东西的时候嘴唇抿着,腮帮子微微鼓动,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嘴角的油渍,自己浑然不觉。 一碗饭她三下五除二就下去了大半,中间还夹了好几筷子青椒肉丝,吃得专注又认真,像是饿了好几顿的样子 宋鹤眠忽然觉得,跟她吃饭很有胃口。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他当过兵的人,吃饭向来是为了完成任务,快、准、不挑食,从不在乎同桌的人吃得多香。 可这会儿看着席茵吃饭,他喉咙动了一下,也觉得饿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席茵吃完了大半碗饭,速度才慢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不紧不慢地吃着,动作斯文,跟他的长相一样,清清爽爽的,看着就舒服。 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他毕竟是个伤员,胳膊还吊着呢,自己冲他发什么火 可是她说的也没错啊。 是宋鹤眠先恶语伤人心的! 而且他回了桐城不告诉她,她凭什么要事事跟他汇报? 她又不是真的他老婆,她就是个穿来的炮灰,等宋母病好了,她把钱还上,把婚离了,各走各的路呗。 席茵想着想着,手里的筷子不自觉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一个的小洞。 “别戳了。”宋鹤眠忽然开口。 席茵手一顿。 宋鹤眠没看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番茄蛋汤,语气很淡:“米饭戳烂了就不好吃了。” 席茵张了张嘴,想怼他一句“你管我”,可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变成了:“……哦。” 她把筷子收回来,老老实实吃饭。 又吃了几口,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缴费单,展开铺在桌上,推到宋鹤眠面前:“你看,钱我都存进医院账户了,一共六百。蔡宗翰那个钱我本来就没想要,我就是气不过……反正等妈出院了,多退少补,剩下的我退给你。” 宋鹤眠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缴费单,纸张皱巴巴的,上面还有灰。 他伸手把单子拿起来,折了两折,装进自己的口袋。 席茵一愣:“你干嘛?” “我收着。”宋鹤眠面不改色,“回头出院结账要用。” 席茵想了想,也是,就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扒饭。 她把第二碗饭也吃完了,两个菜各自下去大半,番茄蛋汤也喝了两碗。 吃饱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靠坐在椅子上,捧着最后一杯茶慢慢喝,眼睛眯起来,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宋鹤眠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叫服务员结了账,一共三块六毛钱。 两个人出了馆子,冷风一吹,席茵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裹住了半张脸。 宋鹤眠走在她旁边,步子还是不大不小,刚好让她不用刻意加快或放慢。 走了几步,席茵忽然闷声闷气地从围巾后面传出一句:“那个……你胳膊真没事?” 宋鹤眠偏头看了她一眼:“皮外伤。” “哦。”席茵把脸往围巾里又缩了缩,“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着走回医院,上了三楼,到了316门口。宋鹤眠伸手推门,席茵跟在他身后进去。 宋母正和小战士说话,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席茵脸上转了一圈。 吃饱了,脸色好多了,嘴唇也有血色了。 她又看了看儿子的脸,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比出门前舒展了一些。 宋母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小夫妻哪有什么隔夜仇。 小战士站起来敬了个礼:“营长,嫂子,你们回来了。” 席茵冲他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宋母的手:“妈,手怎么这么凉?我去给您灌个热水袋。” 说完拿起热水袋就出去了。 第32章、席茵同志养了一只小猫,叫毛毛 小战士看着这气氛,一时间只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没话找话:“阿姨,我去问问护士晚上几点查房。” 说完也溜了出去,顺手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屋子里只剩下宋母和宋鹤眠两个人。 宋母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宋鹤眠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不知道在想什么。 “鹤眠。”宋母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沉。 宋鹤眠抬起头。 “你刚才跟茵茵说的那些话,”宋母一字一顿,“太难听了。” 宋鹤眠的指尖顿了一下。 “茵茵是个女孩子,你不在家的这些天,她忙前忙后,带我来医院,交住院费,大冷天的跑上跑下,尽心尽力。她图咱们家什么?你倒好,一进屋就指着鼻子指责人家,我听了都要心寒。” 宋鹤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说她去招惹那个人,她是为了谁?她是为了给我交住院费!家里没钱了她不出去想办法,难道看着我在医院里躺着等死?你不在家,她一个年轻媳妇,除了去找那个姓蔡的要回自己的彩礼钱,她还能找谁?” 宋鹤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之前政审的时候,他看过席茵的资料,父母都是在厂里,为了挽回公共财产的损失丢了命。 留下几岁的席茵,吃百家饭长大。突然出了这种事,席茵确实没有个能依靠的家里人。 其实任务结束的时候,他是有想过给席茵打个电话的。 可一看到她一声不吭出现在桐城,还和蔡宗翰那种人还有牵扯,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断了,说出的话更是难听到刻薄。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明明走之前跟自己说过,既然结了婚,就好好相处。 可看见那个男人攥着她的手腕,他心里的火“轰”的一下就烧起来了,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不是在生她的气。 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不在家,气自己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个人渣,气自己看到她被欺负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质问她为什么要去招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在百货大楼,他说了那些混账话,她红着眼睛跑了出去。 这次又是这样,他觉得自己不是这么容易失控的性格,可是偏偏面对席茵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 宋鹤眠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的:“妈,您说得对。” “晚些时候我跟她道歉。” 宋母看了他一眼,眼角的泪还没干,但嘴角微微松动了。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软话,能让他说出“道歉”两个字,已经是把他的心放在油锅上翻了几个来回。 “这就好。”宋母的声音缓了下来,伸手擦了擦眼角,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劲儿,“还有,住院的钱,妈之前存了你寄来的那些,都给你攒着呢。你到时候还给茵茵,她本来没什么依靠,就这么些钱了,这钱不能让她出。” 宋鹤眠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好。” 干脆利落,一个字都不多。 宋母知道,他说“好”,就是一定会做到。 她微微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儿子说:“那孩子命苦,从小没人疼。你既然娶了她,就别让她觉得嫁了人还是一个人。” 宋鹤眠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走廊里传来暖水瓶碰撞的轻响,由远及近。 是席茵回来了。 宋鹤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两秒,把门拉开了。 席茵正低着头掏钥匙,差点跟他撞个满怀,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了回去,变成一种不咸不淡的客气。 “让一下。”她说。 宋鹤眠侧身让她进去。 席茵从他身边走过去,把暖水瓶放到桌上,给宋母倒了杯水,一切都做得自然妥帖,就是不看宋鹤眠。 宋母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妇,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床边:“茵茵,来,坐下歇会儿。” 席茵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来,开始给宋母剥橘子。 橘子皮被一瓣一瓣地剥下来,橘子的清香弥漫开来,混着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倒也不难闻。 宋鹤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过来。 他在席茵面前站定。 席茵剥橘子的手没停,但速度明显慢了。 “席茵。”他叫她。 席茵没抬头,继续剥橘子。 宋鹤眠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席茵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她终于抬起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淡和质问,取而代之的——像是愧疚。 “刚才的事,是我说话太难听了。对不起,以后我一定注意分寸。” 席茵的手指在橘子瓣上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把这场面揭过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好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宋母手里,声音闷闷的:“妈,吃橘子。” 宋母接过橘子,笑眯眯地咬了一口,俊男美女,多配啊。 宋鹤眠心里正愧疚着,满屋子找补话题:“对了,你出来了,毛毛呢?” 宋母闻言抬起头,一脸好奇:“什么毛毛?” 宋鹤眠看了席茵一眼,语气平平的:“席茵同志养了一只小猫,叫毛毛。” 宋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以为是个孩子呢,结果是只小猫!” 席茵讪讪地扯了扯嘴角,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朵尖红了。 她是真的把那只猫当孩子养的。 湘省那边管小孩子叫“毛毛”,她第一次听就很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又软又亲,顺手给那只小猫取了这个名。 只是这话说出来更显得傻气,她也就懒得解释了。 说起来她也不会养猫,她只会一味娇惯。 猫要上床就上床,要上桌就上桌,碗里的鱼肉挑出来吹凉了送到嘴边,跟伺候祖宗似的。 至于这猫的性格好不好,全看它自己的基因。 要是这性格是带孩子,那可真是熊孩子的温床了。 宋母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转头问席茵:“那猫在哪儿呢?谁喂着?” “给猫的外婆了,小猫就是她家送的。” 席茵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宋鹤眠一眼,腹诽,你放心吧,我的猫饿不死。 第33章、我觉得咱们得立个规矩 宋母睡下后,席茵从病房出来,看见宋鹤眠正靠在墙边等她,整个人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像电影里颓废的男二,斯文败类的幕后大佬。 席茵没多看,也没犹豫,从裤兜里掏出那沓钱,数了四百块递过去:“先还你四百,之前我在邻居家借的钱,你去还了吧。” 宋鹤眠垂眸看着那叠纸币,没有伸手接:“不用,我已经还了。” 席茵愣了愣,手指僵在半空中:“还了?”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不对啊,原书剧情里明明还有恶邻上门要钱闹事的桥段,男主为此还挨了一顿冷嘲热讽,怎么提前还上了? 宋鹤眠以为她是在好奇钱从哪来的,淡淡解释了一句:“对,之前出过任务,发的奖金,刚好够还了,这钱你自己留着吧。” 席茵咂咂嘴,心想这剧情变得倒也不算离谱,反正男主有的是本事。 面上却还是那副冷淡模样,把差点咧开的嘴角压了回去:“哦,那行。” 说完就要把钱往兜里塞,动作做了一半才想起自己如今走的是温婉路线,又生生放慢了速度,矜持地把钱折好收起。 宋鹤眠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刚刚是真的对不起,我以为——” “我知道。” 席茵打断他:“要是我在大街上看到你和前女友拉拉扯扯,我也会不高兴。” 不对,这话说得好像她多在乎似的。 席茵又补了一句:“不过您现在是我领导,领导对下属有意见,说两句实在再正常不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席茵自觉拿捏得很好,既给了领导台阶下,又划清了二人的界限,堪称高情商回复范本。 宋鹤眠眉心微蹙,不习惯她的疏离客套。 席茵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开口:“您不用担心,妈……宋阿姨对我很好,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不是说这些,”宋鹤眠往前走了半步,“我是想认真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之前是我的问题,对待你的态度过于教条刻板,希望你能原谅我。” 宋鹤眠不是个内耗的人。 错了就是错了,认错没什么好丢人的。 席茵这下是真傻眼了。 她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宋鹤眠。 宋鹤眠在书里可是标准版不长嘴的男主,遇事冷处理,误会能拖三万字。 此刻虽眉眼淡漠如旧,可嘴里说出来的话,确确实实是解释和认错。 这不对啊,剧情不对,人设也不对,她就看过书这一个金手指啊!现在不灵了怎么办? 席茵脑子里乱哄哄的,嘴上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接上了话:“没什么好原谅的,你有那些顾虑是正常的。” 说完席茵恨自己在现实对领导卑躬屈膝惯了,显得她好像很没底线似的,但话说出口又不好撤回,只能硬着头皮把表情稳住。 宋鹤眠听出她语气里的松动,心里微微一松。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些钱,你都留着,本来就是给你的,妈的医药费不用你出。” 席茵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封口,能看见里面厚厚一沓大团结,厚度应该是她交进医院的那些钱。 她犹豫了不到半秒就接了过来,什么视金钱如粪土,那么高端的人格她没有,而且这次她是真体会到了没钱的难处。 上辈子花钱大手大脚惯了,这辈子倒好,买包榨菜都要算半天账。 她现在还没有工作,这份钱也不知道要顶住她啃多久的老本。 宋鹤眠看她把钱收下,心下真正松了一口气,他一个大男人,有事没事总是对着席茵一小姑娘发脾气实在不该。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席茵打了个寒颤,忽然开口:“我觉得咱们得立个规矩。” 宋鹤眠侧头看她:“什么规矩?” “你这嘴巴跟淬了毒似的,跟你一起工作太受气了!”席茵嘴巴不停,“省得你来日总是道歉,干脆我们立个规矩好了。” 宋鹤眠想了想,点头:“可以,你说,我听着。” “空口无凭,”席茵转身就往护士站走,找人接了纸和笔,啪地拍在桌上。 她指着宋鹤眠没受伤的右手,理直气壮地说,“我念,你写,省得你再口出狂言伤人心。” 宋鹤眠向来矜冷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你说,我写。” 席茵清了清嗓子,学着老干部念文件的架势,一字一顿:“本人宋鹤眠,与席茵自愿达成以下协议——” 宋鹤眠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席茵挑眉,瞪了回去:“看什么看?写啊。” 席茵眼睛本就生的好,瞪过来时眼尾微挑,水光潋滟,竟半点不凶,反倒是更加鲜活动人。 宋鹤眠和这样的眼睛对视上,喉间莫名一滞。 素来清冷沉静的目光竟微微晃了晃,竟生出几分没来由的不好意思,下意识偏开了视线,长睫轻垂,掩去眼底那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 “第一条,在外人面前维持夫妻关系和睦,私下互不干涉。第二条,不得无故指责对方,有事好好说。第三条,席茵在做宋鹤眠爱人的期间,宋鹤眠不得以任何理由拖欠工资,呃,写生活费。第四条,宋鹤眠不得以职务之便,对席茵进行人身攻击或言语羞辱。第五条,以上条款双方共同遵守,如有违反,违约方给对方做一个月的饭。” 席茵念到最后一条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是真的吃拼好饭吃怕了,这年头,谁家炒个大白菜都比自己以前点的好吃,一万倍! 尤其是宋鹤眠的厨艺,席茵想想就流口水了喔。 宋鹤眠跟着席茵的话,写完最后一个字。 席茵拿过去,心头一动,这人的字是真的好看,像他这个人一样,骨相清俊,不拖泥带水。 就是好看得不像是保证书,像是两个人之间的某种契约。 目光落在做饭两字上时,席茵心满意足的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把纸给了宋鹤眠:“快!签字!” 被席茵的手一推,宋鹤眠有些出神,规规矩矩地跟在席茵名字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想了一下,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以上条款,双方自愿,绝不反悔。” 第34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纸上,席茵与宋鹤眠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字迹一柔一劲,挨得格外近。 宋鹤眠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口莫名轻轻一动。 他还没来得及细品那阵奇怪的悸动,就看到席茵已经随手将保证书折好,收进了口袋。 那动作自然利落,仿佛那不过是张再普通不过的废纸。 对比席茵刚刚收钱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此时别提多粗鲁了。 宋鹤眠眸色暗了暗,心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席茵把保证书收进自己口袋里,语气终于松快了一些:“行了,这就算说定了。你早点回病房休息吧,过两天手术,宋阿姨这边有我看着,你一个病号,也不方便照顾人。” 宋鹤眠站起来,比她高出大半个肩膀头,低头看着席茵,神色很是认真:“席茵同志,今天辛苦你了。” 席茵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手,换药别偷懒,感染了可没人替你疼。” 宋鹤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站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席茵让他写字的时候那个大手一挥的豪迈气势,他原以为她会趁机让他写个百八十条。 谁知道就这么简单的五条,其中还有一条就是爽约要做一个月的饭。 看席茵进了病房,宋鹤眠也不知怎的,没回病房,脚步一拐就到了自己家门口。 他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兜里的钥匙,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打算回来。 可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回过神,人已经进屋了。 跟在他身后的小战士探了探头,压低声音问:“宋营长,咱们不住病房那边,一会儿王主任查房见不着人,该生气了。” 宋鹤眠没回头:“没事,我就拿个东西,很快。” 屋里没开灯,窗帘半掩着。 宋母今天才去住院,屋子里还有席茵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家里常年熬中药的清苦气息。 宋鹤眠没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手却像有意识似的,拉开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封面烫金,边角已经微微翘起。 结婚证。 他拿起来,指尖摩挲过封面上那几个凸起的字,顿了一秒,才翻开。 内页里,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 宋鹤眠,席茵。 字体端正,间距均匀,规规矩矩地挨着,像两棵被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系尚未交缠,枝叶也未相触,却已经被白纸黑字写定了并立的事实。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眼前这结婚证上,同样是两个名字并排,同样是她和他。 落在宋鹤眠的眼中却是平平静静,没有波澜,像一杯搁凉了的水,怎么也泛不起签下保证书时,他心口那一瞬间的悸动。 宋鹤眠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失笑。 “大概是失血过多,脑子昏头了吧。” 可宋鹤眠把结婚证合上时,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拉开抽屉,将那个红色的小本子仔仔细细地放回原处,又往里推了推,确定放稳了,才关上抽屉。 站起身,他理了理袖口,面上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疏淡清冷。 小战士还在门口等着,见宋鹤眠出来,小声问:“找着了?” “嗯。” 躺回病床上,宋鹤眠翻来覆去陷入梦境。 梦里是席茵那双红红的眼睛。 不再是平日的温软,也不是今日嗔怪的生动,而是梨花带雨,水光潋滟,含着委屈的怒。 席茵就站在他面前,睫羽沾着湿意,眼尾泛红,声音轻颤,直直质问他:“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那一瞬,宋鹤眠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素来冷硬沉稳的心,竟乱得一塌糊涂。 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眼底的泪意越积越重。 猛地,他惊醒过来。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灯光。 他胸口微促,长睫轻颤,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褥。 方才梦里那双含泪带怒的眼,清晰得仿佛还在眼前。 这一夜,再无安稳睡意。 * 宋母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的上午。 宋鹤眠年轻,恢复得快,到手术排到宋母的时候,左手的绑带已经全拆了,行动自如。 跟在席茵后面交钱、推床、搬东西,安安静静的,像个不要钱的苦力。 宋母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紧张得脸都白了,拉着席茵的手不肯松:“人就活一口气呢,这手术刀下去,气不就漏了?来日就是病好了,身体也不好。” 老太太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一辈子没进过大医院,对手术刀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在她看来,人的身体像个气球,气足了才能活着,刀子一划拉,气跑了,人也就完了。 宋鹤眠站在一旁,对自己母亲这套迷信说辞有些头疼。 别的事上老太太没有怕的,唯独讳疾忌医这一条,怎么劝都劝不动。 他刚要开口,席茵已经笑嘻嘻地凑上去了。 “按您这么说,人都不能放屁了?”席茵握着宋母的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妈,主席说了,要相信科学。咱们以前那是没这些手段,现在有了能治病的,您还犹豫什么?” 宋母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席茵趁热打铁,凑近了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难道您不准备做好手术,养好身体帮我带孙子了?” 宋母一愣,眼睛微微睁大。 “我跟您说,我养猫都费劲。”席茵叹了口气,表情夸张地苦恼起来。 “您要是就这么撒手不管了,您家的大孙子可不就得被我当猫一样带大?到时候您舍得?” 宋母被她逗得嘴角直抽,想笑又觉得现在不是笑的时候,硬憋着。 席茵见状顺势侧过头:“你说是吧,鹤眠?” 那一瞬,空气像是静了半拍。 宋鹤眠原本垂眸静立,那夜写下的保证书里他们是协议婚姻,应该相敬如“冰”。 可此刻,她那句轻软自然的“鹤眠”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和梦里的人重叠在一起,宋鹤眠长睫极轻地颤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 目光落在她温软含笑的侧脸上,他心头竟莫名一滞。 第35章、你抖了,低血糖 宋鹤眠从未想过,席茵会在他母亲面前,这般自然地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更没想过,从她嘴里说出“鹤眠”这两个字以后,会如此顺理成章。 好像他们本该如此,好像那些隔阂和冷漠都不曾存在过。 一贯清冷自持的心,第一次乱了章法。 看到二人眼中如出一辙的期待,宋鹤眠极淡地“嗯”了一声,别提多难为情了。 席茵看着他这副大姑娘上花轿的样子,心里有些纳闷。 这话哪里不对吗,宋鹤眠怎么像被雷劈了一样? 席茵没时间多想,因为宋母已经开始新一轮的紧张了。 她赶紧回过头,继续安抚老太太:“妈,您就放心进去,睡一觉就好了。我们就在外面等您,哪儿都不去。” 宋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忽然笑了。 “行,”老太太终于松了口,声音有点发颤,但眼神已经定了,“妈听你的。”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席茵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刚才笑得有多轻松,现在腿就有多软。 现世,她那早死的爸就是这样,说是一个小手术,人推进去就再没出来。 宋鹤眠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女人,以为她冷,默默往她那边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走廊里穿堂的冷风。 席茵一会儿想起自己爸没的场景,一会儿又是被人骂拖油瓶,恍惚间,她比宋鹤眠都煎熬。 一只手忽然伸到面前。 修长,骨节分明,手上端着一个水杯,里面是半杯温水。 席茵抬眼。 宋鹤眠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逆着走廊尽头的日光,眉眼半明半暗。 “喝点水,” “谢谢。”席茵接过纸杯,指腹贴着杯壁,温度刚好。 宋鹤眠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手术室紧闭的门上,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像是绷了太久,自己都没察觉。 席茵喝了口水,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角度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那一点青色的胡茬。 他向来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永远一丝不苟,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那颗,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可现在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头发也有几缕垂到了额前。 像是那层矜贵冷硬的壳子,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撬开了一条缝。 “你昨晚没睡?”席茵问。 宋鹤眠顿了顿:“睡了。” “睡了眼睛下面怎么跟被人打了似的?” 宋鹤眠偏头看她,罪魁祸首恍然不觉。 “认床。”他说。 席茵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这么大人了还认床?” 宋鹤眠没有接话,轻轻笑了笑。 席茵收回目光,盯着手里的纸杯,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宋鹤眠,好像跟书里写的不太一样。 书里的他是块石头,又冷又硬,从头到尾都是。 可眼前这个人会道歉,会认错,会在母亲手术前紧张得睡不着。 不对。 不是跟书里不一样。 是书里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去看他这些缝隙的机会。 原书的女主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他,他防着;后来动了心,女主又因为原身这个前期的事情忌惮,他追着。 从头到尾,他们之间隔着误会、隔着恨海情天爱而不得,从来没有一刻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坐下来,一起紧张的时候。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墙上的电子钟从九点跳到十点,又跳到了十一点。 席茵的纸杯早就空了,她把它捏扁,捏成各种形状,又展平,再捏。 宋鹤眠一直没动。 他的姿势几乎没变过,脊背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只有目光偶尔从门上游离到窗外的天光上。 十一点半的时候,席茵的肚子叫了一声。 不大,但走廊太空,那声音清清楚楚。 宋鹤眠转过头:“饿了?你去吃点东西吧。” 席茵哪有胃口,被人问也面不改色:“是墙叫的。” 宋鹤眠看了她两秒,起身,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席茵以为他去卫生间,没在意。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饭盒,里面传出来馄饨霸道的香气。 宋鹤眠把袋子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我不饿。”席茵说。 话音刚落,肚子又叫了一声。 宋鹤眠没看她,重新坐下来,帮她把盖子打开。 席茵盯着那个饭盒看了几秒,伸手接过宋鹤眠手上的筷子。 她嚼着馄饨:“宋鹤眠。”她含混地说。 “嗯。” “谢谢。” 没忍住,宋鹤眠偏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 “要谢也是我谢谢你,这几天,你辛苦了。” 宋鹤眠这几日静静看着,心里清楚,席茵变了太多。 从前那个刁蛮泼辣的性子,如今半点不见。 照顾他母亲时,耐心细致,事事周全,半点不含糊,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宋鹤眠的目光太过沉静,看得久了,席茵渐渐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烫,只好拿起饭盒招呼他:“你也吃点吧,缓缓,别等下妈出来了,我俩吓晕了。” 两人便在走廊上凑着一个饭盒吃馄饨。 空间本就不大,挨得极近,呼吸相闻,气氛在沉默里慢慢松快了些。 勺子起落间,指尖难免相碰。 轻轻一触,又飞快分开,却像一簇细小火苗,烫得人心尖微麻。 宋鹤眠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那双手上。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先出来,说了一堆专业术语,席茵一个都没听懂,但她听懂了最后那句——“手术很成功,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猛地靠在墙上,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席茵抬头,宋鹤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感觉到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抖了。”席茵说。 宋鹤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这件事。 他松开她的手臂,把手收回去,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低血糖。” 席茵默默看向那一个巨大的饭盒:背锅辛苦了。 墙角的小战士:营长是觉得他打的少了吗?!!!o(╥﹏╥)o 第36章、老天注定不会让NPC快乐太久的 席茵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脸上的表情,门就开了。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宋母躺在上面,脸色苍白,眼皮子却在不停地动,像是随时要睁开的样子。 “妈,您感觉怎么样?”席茵凑上去,声音放得很轻。 宋母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席茵脸上停了一秒,忽然亮了起来。 “茵茵啊!”宋母一把抓住席茵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里头那个小同志,那是真帅啊!” 席茵愣住。 “真的!”宋母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跟闺密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白白净净的,个子高高的,戴着口罩都能看出来好看。是你喜欢的款!可惜啊,可惜你结婚了……” 席茵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走廊里几个护士停下了脚步,端着治疗盘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一个路过的护工推着轮椅停在原地,歪着脑袋看热闹。就连走廊尽头陪床的大妈都探出了半个身子,耳朵竖得老高。 席茵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这什么情况?这是她婆婆该说的话吗?! 她想说点什么来挽救局面,可宋母完全不给她机会,还在那儿絮絮叨叨:“你说你要是没结婚多好,我介绍给你认识,那小伙子一看就是会疼人的,不像那个扑克脸……” “妈!”席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已经带了点慌,“您别说了——” “我没醉!”宋母一挥手,中气十足,“我跟你说真的!” 席茵彻底麻了,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扶住了她的肩,把她往旁边带了半步。 席茵一惊,发现宋鹤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就是那脸色不好看,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医生,我母亲这是怎么了?” 陈医生从手术室里跟出来,自然也听到了宋母的话。 开始反思,他让方熠参与手术,怎么还有一种破坏军婚的罪恶感。 此时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干咳了一声:“呃……麻药还没全醒。全麻术后有个恢复期,病人会有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过一会儿麻药醒了就好了。” 宋鹤眠没说话,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走廊里那些停下来的脚步。 陈医生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赶紧补了一句:“正常现象,正常现象。等麻药代谢完就清醒了。” 席茵听到“麻药没醒”四个字,如蒙大赦,恨不得冲上去握住陈医生的手喊一声“恩人”。 都听见没!是我妈不受控制!我可不是那等见色起意见异思迁的人! 宋鹤眠收回目光,低头看了席茵一眼。 一张脸,从眉骨一直红到耳根,整个人看起来又窘迫又好笑。 “席茵,你先和妈回病房,我在这边看看有什么要注意的。” 席茵点了点头,弯腰准备和护士一起去推病床,还没来得及推动,手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一米八七的个子,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 白大褂敞着穿,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毛衣,领口处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没有戴口罩,五官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笔直,唇形饱满,肤色是一种不太见日光的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整个人站在那里,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浇过水的白杨树。 走廊里那几个护士的目光瞬间从席茵身上转移了。 陈医生连忙招手:“来,方熠,你作为主刀,和宋营长讲讲后面术后恢复的注意事项。” 方熠。席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哦,原书里出场过不少次,是女主身边标配的痴心男二,后面看在女主的面子上,救过宋鹤眠一次。 趁着没人看过来时,席茵偷偷看了几眼,别说是很帅。 察觉到她的动作和越来越红的脸,宋鹤眠的脸彻底冷了下去。 目光从方熠的脸上扫到他的白大褂上,又从白大褂扫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上,最后收回来,面无表情,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两度。 席茵不敢多待,生怕宋母当着人家的面再来一次语出惊人,连忙跟着小护士推着病床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鹤眠站在走廊中央,背挺得笔直,正听方熠说什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方熠倒是大大方方的,一边说一边比画,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目光里带着审视。 病房里,宋母被安顿好了,护士调了调点滴的速度,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 席茵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拧了条热毛巾,给宋母擦手。 宋母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总算没有再语出惊人。 席茵刚松了口气,宋母冷不丁开口了。 “茵茵,你说我怎么这么命苦。” 席茵手上的动作一顿:“啊?” 宋母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我一直想要一个闺女,一个妹妹,谁知道生了个冷冰冰的儿子。还有一个你说叫吸血虫的弟弟?” 席茵抿了抿唇,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鹤眠还是很关心你的。他刚做完任务就赶过来了,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宋母哼了一声:“他爸在的时候就不是那种会心疼人的。那天我看到他对你说那些话,我要不是挂着水,恨不得给他抽死。” 席茵:“……” 看出来了,麻药劲还没醒。 她低着头继续擦手,没注意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宋鹤眠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进去。 他听见了席茵说的那句话——“鹤眠还是很关心你的。”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 病房里没有别人,她这话不是说来给他听的,是真的在替他说话。 宋鹤眠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席茵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淡淡的:“医生怎么说?恢复要注意什么?” 宋鹤眠在床尾站定,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那条正在擦手的毛巾上,又收回来:“饮食清淡,注意保暖,不能着凉。一周后拆线,两周后复查。” 席茵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宋鹤眠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我来吧。” 席茵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已经走到床边,从她手里把毛巾拿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席茵的手悬在半空中,怔了一瞬,随即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态度好转,但乐见其成。 席茵靠在窗台上,看着宋鹤眠弯着腰给宋母擦手的样子。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很仔细,每根手指都擦到了,指缝间也没漏掉。 席茵想,这人要是能一直这么好说话,她在这个年代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可惜,老天注定不会让npc快乐太久的。 第37章、这名字一听就是女主配置 下午两点,316病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席茵刚把宋母的午饭收拾好,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顾红英那把熟悉的嗓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子刻意:“席茵同志在吗?” 席茵看了看,无奈地放下手里的毛巾,走过去拉开门。 顾红英站在门口,两条麻花辫还是那么黑亮,辫梢扎着红色的塑料绳,工装外套扣得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越过席茵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病房里那道笔直的军绿色身影上。 宋鹤眠正站在床边,微微弯着腰,把宋母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一眼飞快,但席茵看得清清楚楚。 顾红英明明看见了宋鹤眠,却偏偏收回目光。 “席茵同志,宋鹤眠同志在吗?”说着,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站着的人,“这是我们的同学温在宜,听人说阿姨做了手术,我们来看看阿姨。” 席茵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意味不明,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好笑。 她没有立刻让开,就那么看着顾红英,直看得顾红英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才侧了侧身,声音不咸不淡的:“在呢,进来吧。” 顾红英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不显,拉着温在宜就迈了进去。 席茵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重新靠回窗台上。 温在宜跟在顾红英身后进来,高挑纤细,穿一件铁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她的五官不是席茵这种一眼惊艳有侵略性的美,但很耐看。 眉目疏朗,鼻梁秀挺,嘴唇不涂自红,皮肤白净细腻,像一块温润的玉。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 席茵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家都是红啊、茵啊的,女主就是不一样。 温在宜——这名字一听就是女主配置。 温润、自在、宜室宜家,三个字没有一个在说美,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幅画。 席茵心中哀嚎,工作还没着落,宋鹤眠也没点感谢她的意思,女主就出现了。 不说求人生十全十美,也不要这样不如意事常八九吧? “杨阿姨,我们来看您了。”顾红英大大方方地走到床边,把手里拎着的两瓶麦乳精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又脆又亮,“听说您做手术了,我和在宜特意从城里赶过来的。” 温在宜跟在后面,把手里的水果篮放在桌上,对宋母笑了笑:“阿姨,您还记得我吗?上学时候我常和鹤眠一起去您家写作业呢。” “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席茵觉得牙酸,就非要当着人家老婆的面提起当初你俩一起写作业呗? 宋母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手术前好了不少。 她笑了笑,语气温和:“记得记得,你们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破费了,快坐。” 顾红英已经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了,拉着宋母的手嘘寒问暖了几句,确定宋鹤眠留意着这边,把话锋一转:“对了,阿姨您不知道在宜现在可是大学生了,学的是工民建专业,为国为民的大专业,可不是那些花瓶能比的。 她说着,得意地看了席茵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温在宜是大学生,学的还是国家急需的专业。 席茵呢?初中毕业,除了脸好看,还有什么优点? 席茵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面无表情。 她知道温在宜。 原书里,温在宜是宋鹤眠的同学,也是他后来真正动心的人。 第一批大学生,学的是工民建专业,毕业后会参与到宋鹤眠部队的防御工程建设中,两个人朝夕相处,暗生情愫。 她是那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女主”。 聪明但不张扬,漂亮但不招摇,善良但不圣母,做什么都恰到好处 不像她,一个穿书的炮灰,干什么都用力过猛。 温在宜似乎注意到了席茵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席茵扯了扯嘴角,算回了一个。 顾红英还在那儿说:“在宜在学校可受欢迎了,好几个教授都夸她有天赋,毕业以后工作单位随便挑。” 宋母笑了笑:“在宜从小就有出息,鹤眠比不得。” “阿姨您别这么说,鹤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营长了都。” 顾红英说着,目光又往席茵那边飘了一下:“就是找对象的标准……嗯,反正他自己喜欢就行。” 席茵没接话。 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原书里,温在宜参与防御工程建设是几年后的事了,但按照剧情走向,那几乎是必然的。 也就是说,不管她现在做什么,最后宋鹤眠还是会遇到温在宜,还是会动心。 所以,她算什么? 一个免费的保姆? 还是从一个作死的炮灰前妻,变成累死累活,最后被人一脚踢开的炮灰前妻? 席茵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怎么都压不住的疲惫。 她穿过来这些天,每天睁眼就是干活、攒钱、对付极品亲戚,连口好吃的都没正经吃过几顿。 她以为自己是在给自己挣一个未来,可温在宜一出现,她就清醒了。 这个未来的主角不是她,她只是剧情里的一个过客,一个给主角让路的工具人。 也没注意到宋母清淡地抽出手:“是吗?茵茵确实很好。” 宋鹤眠一直注意着席茵,觉得好像在顾红英二人出现后她就没那么开心了。 靠在窗台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鹤眠同志,你不来和我们的大才女打个招呼吗?”顾红英终于装不下去了,巴不得让席茵难堪。 温在宜直起身,转过身来,对宋鹤眠笑了笑,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鹤眠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席茵身上。 对二人轻轻点了下头,就朝着席茵走过去:“席茵,怎么了?” 席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杏眼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没有生气,就是很平很平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没事,你招呼你的同学吧。” 说完,就拿起床头柜上的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宋鹤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还带着余温的毛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峰微微蹙起。 他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顾红英见席茵这个电灯炮出去了,连忙拉着温在宜往宋鹤眠方向走了两步。 “鹤眠,你不是对建筑很感兴趣吗?要不要和在宜吃个饭聊聊?”只要能给席茵添堵,她做什么都开心。 第38章、还要做吗? 没看到眼前二人的激动,宋鹤眠轻声开口:“妈,您先聊会儿,我出去看看席茵。” 宋母靠在枕头上,看了他一眼。 “去吧,”宋母摆了摆手,“别让她一个人在街上晃,天冷。” 宋鹤眠点了一下头,没再看顾红英和温在宜,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宋鹤眠的脚步没有停。 他拐过弯,一眼就看到了席茵。 她没走远,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背对着他,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风吹得有点冷的猫。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 宋鹤眠放慢了脚步,走到她身后,站定。 他没有立刻开口。 走廊里没什么人,这个点,该探病的探病,该休息的休息,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值班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席茵知道是他。 那脚步声太有辨识度了,军人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不急不躁。 二人沉默了几秒。 宋鹤眠先开口了:“席茵。” 席茵没应,也没动。 “刚才……”宋鹤眠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席茵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出来透透气。” 宋鹤眠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在说谎。 “外面冷,回去吧。” 席茵靠在窗台上,没动。 “宋鹤眠,”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说,一个人要是明知道一件事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她还要不要去做?” 宋鹤眠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一个随便问问的问题。 “那要看她想不想要那个过程。”他说。 席茵怔了一下。 她想不想要那个过程? 她想要吗? 她想要每天睁开眼睛就知道这一天要干什么,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赶出去的日子吗? 她想要累死累活操持一切、最后被人轻轻松松取代的结局吗? 她并不想啊。 宋鹤眠看着她怔忡的样子,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席茵突然开口:“走吧,你妈还在病房里等你去招待同学呢。” 说完,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了。 宋鹤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席茵刚才那句话里,有两个词,用得不太对。 可见席茵像躲着什么似的就钻回了病房里,宋鹤眠到底也没出声拦下她。 回到病房,顾红英像是铁了心要把“外人”两个字刻在席茵脑门上。 “杨阿姨,您还记得我们班主任老周吗?就是那个说话总带‘这个这个’的那个。” 顾红英说着,学了一下周老师说话的样子:“这个这个,同学们,这个这个很重要——” 宋母靠在枕头上,笑了笑:“记得,那个老师可严厉了,鹤眠第一学期还被请过家长呢。” 温在宜站在床尾,手里端着个搪瓷杯,闻言也笑了:“有一次上课,他连着说了二十几个‘这个’,最后自己都笑了。” 顾红英一拍大腿,笑得更响了:“对对对!就是那次!在宜你记性真好,我都快忘了。后来他还说,‘这个这个,你们别笑,这是我的语言风格’,哎哟,我肚子都笑疼了。”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见宋母笑得咳嗽了两声,温在宜赶紧把搪瓷杯递过去,轻声说:“阿姨,喝口水。” 席茵靠在窗台上,听着那些她从未参与过的往事,百无聊赖。 顾红英说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台,在席茵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对了鹤眠!”顾红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还记得吗?你那时候一次能吃三碗呢,到后来那老头都认识他了,每次都给他多舀几个。” 宋鹤眠站在床尾靠窗的位置,背微微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 听到自己的名字,宋鹤眠也没有搭话的想法,席茵此刻被游离在话题之外,他总觉得他不该加入这话题里。 温在宜没在意,假装生气:“那时候鹤眠个子已经很高了,坐在摊子旁边的小板凳上,腿都伸不直,窝在那儿吃得可快了,我们一碗没吃完,他三碗都见底了。” 顾红英哈哈大笑:“对对对!有一次他吃得急,烫着嘴了,还装作没事,板着个脸,我们笑他,他还不承认。” 宋母也被逗笑了,笑着笑着,目光自然地转向了窗台。 “茵茵,”宋母的声音温和,带着想把席茵拉进来的急切,“你小时候读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也说给妈听听。” 席茵抬头看着宋母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也知道宋母是在帮她,想把她拉进这个话题里。 她应该接住的。 随便说点什么,哪怕编一个,哪怕是假的,只要说了,宋母就不会尴尬,顾红英就不会得意。 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那样吧。” 宋母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顾红英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后来春游那次,阿姨您还记得吧?就是去翠屏山那次,有人掉河里了。” “赵晓燕,”温在宜接了话,语气还是那么温温和和的,“她非要踩那个石头,石头是松的,一脚踩空就滑下去了。” “当时可把我们吓死了,”顾红英比划着,“水虽然不深,但是天冷啊,那姑娘吓得直哭。后来——”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向宋鹤眠。 宋鹤眠面无表情,像没听见一样。 温在宜轻声接了:“后来还是鹤眠把人拉上来的。他那时候水性就好,下去一把把人拽住了,托着送上了岸。自己浑身湿透了,骑自行车回家,第二天就感冒了。” “对,”顾红英笑着,“赵晓燕后来还给他写了好几封信,他一封都没回,人家哭得稀里哗啦的。” 宋母笑了笑,目光又不自觉地往窗台那边飘了一下:“茵茵,你会游泳吗?” 第39章、我们离婚吧 这是一个很好接的话。 会或者不会,都可以往下聊。 不会的话可以让宋鹤眠教,会的话可以聊聊在哪学的。 宋母把台阶铺好了,甚至连方向都指明了,只要席茵迈一步就行。 席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宋母脸上,停了一瞬。 “不会,” 她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有些不在状态。 脑子里像蒙了一层纱,别人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总是隔着一层,听得见,但进不去。 她知道宋母在帮她,她知道顾红英在等着看笑话,她知道她应该打起精神来应付,可她就是做不到。 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过了她的膝盖、她的腰、她的胸口,她快喘不过气了。 宋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席茵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红英低下头,假装整理裤腿上的褶皱,挡住了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温在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说什么。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一个屋子里,席茵觉得顾红英的声音像是从哪里漏了出来似的,断断续续的:“……她可能不太舒服吧……没关系,我们继续说……” 笑声又响了起来。 “席茵同志,你不坐吗?”温在宜忽然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席茵扯了扯嘴角:“站着舒服,坐了一天了。” 温在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又转回去继续听顾红英说话。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 方熠走了进来,白大褂敞着,手里拿着一沓病历本。 他的个子高,一进门就把病房里的光线挡去了小半,进屋后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端坐着的温在宜。 “杨阿姨,感觉怎么样?”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宋母的脸色,又翻了翻床尾的病历本,“麻药全醒了吧?还记不记得自己在手术室里说过什么?” 宋母的脸腾地红了。 这小伙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熠笑了笑,转向宋鹤眠:“宋营长,你母亲这个病发现得还算及时,手术也很顺利。术后注意保暖、加强营养,恢复期大概一个月左右。抗生素再挂两天,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宋鹤眠点了点头:“方医生,后续的消炎药——” “已经开好了,出院的时候护士会交代用法。” 方熠把病历本夹在腋下,看了宋鹤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打量,像是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个传说中的年轻营长,“听说你前几天出了个任务,动静不小。”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温在宜心里藏着的人就是宋鹤眠,早知道是这样,中午他就该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专业能力了。 宋鹤眠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方熠也不在意,又转头对宋母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叮嘱她多休息、少说话,然后拿着病历本走了。 仿佛就是专程来看宋母似的,若是那眼神没有一直落在温在宜身上的话,可能会多几分可信度。 顾红英和温在宜又坐了一会儿,见宋母有些困了,便起身告辞。 顾红英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看了席茵一眼,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在说“你看,我们才是一路人”。 席茵没理她,懒懒散散地收拾二人弄乱的病房。 热闹了一下午,此时病房才安静下来。 宋母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绵长而平稳。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席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那条线发呆。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她想起温在宜站在床边帮宋母掖被角的样子,温柔、自然、得体,像是天生就该做这件事的人。 而她自己呢? 用力过猛地讨好、小心翼翼的试探、拼了命地想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站稳脚跟,像个蹩脚的演员,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但每一个表情都在告诉观众,我不属于这里。 宋鹤眠送完人回来,推门看了一眼宋母,确认她睡了,然后走到席茵面前,站定。 席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怎么了?” 宋鹤眠没回答,转身出了门,站在走廊里,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出来说。 席茵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还是那扇窗户,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宋鹤眠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 “一下午你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事情愿意和我说吗?” 席茵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鹤眠以为她不会开口了,久到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一盏又亮起来。 席茵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那种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很陌生的郑重。 “宋鹤眠,”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看在我帮你照顾阿姨的份上,你帮我解决了工作,然后我们离婚吧。” 宋鹤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席茵没有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不敢说了。 “我不会耽误你的。其实我觉得她们说得对,你现在是营长,完成了这么多任务,以后肯定是会更上一层楼,哦不几层楼的人,是不适合找我这种对你没有半点帮助的对象。当初我们在一起,本来也不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要不就干脆算了吧。” 她考虑了一下午。 从温在宜出现在病房门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这件事。 她本来只是想找个工作,在这个年代站稳脚跟,自力更生。 可是宋母对她好,好到她忍不住贪心,想要更多。 想要一个家,想要一辈子的安稳,想要那种被人惦记着、被人需要着的感觉。 可看到温在宜的时候,她就清醒了。 这本书里,有的东西不是她席茵说贪心就可以得到的。 第40章、真的呀?宋鹤眠你也太好了吧! 原身在书里是炮灰,是过客,是剧情里用来衬托女主的存在。 哪怕现在还没有离婚出事,她还可以改造收购站,可以在宋母面前装乖卖巧,但她改变不了原书的设定。 宋鹤眠会和温在宜在一起,而她,注定是要被翻过去的那一页。 与其等到哪天被人扫地出门,不如自己先走。 体面一点,也少难受一点。 宋鹤眠没有立刻回答,一时间,席茵有些忐忑。 毕竟当初豪言壮志说要等稳定一点再离婚的人是她,写下保证书不作妖的人也是她。 宋鹤眠站在窗前,窗外的路灯照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其实没听清席茵最后说了什么,从“我们离婚吧”几个字钻进耳朵的那一刻起,后面的话就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他以为平静无波的心湖里,一时间心烦意乱的很。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要的。 八百块彩礼,一个他不爱的女人,一个他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他告诉自己,等席茵走了就好了,等离婚了就好了,等一切回到正轨就好了。 可现在,席茵亲口说出“离婚”两个字,他非但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人一把攥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宋鹤眠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不耐的冷硬模样。 一开口,声线压得很平,听不出半分波澜:“为什么?” 席茵焦急忐忑了大半天,等来这么一句“为什么”,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她说了那么多,感情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并不适合你,”她把刚才的话又浓缩了一遍,“甚至会是你的拖累。” 宋鹤眠喉间一紧,话先于理智冲出了口:“妈不会同意的。” 话落,他自己都愣了愣。 席茵提离婚,他竟连一句像样的拒绝,都编不出来,只抓了“妈不会同意”这么个最没用、最牵强的理由。 不对,他为什么要拒绝? 还没等他想通,就发现对面的席茵也愣住了:“你还是个妈宝男?” 看到宋鹤眠投来疑惑的目光,席茵连忙低头,这嘴比脑子快的毛病什么时候改? 不过说的也是,宋母那么疼宋鹤眠,把他当成心头宝,要是知道儿子要离婚,怕是要难过坏了。 但是又觉得宋鹤眠说得有道理。 宋母刚动了手术,身体还没恢复,要是知道他们离婚,肯定受刺激。 而且宋母对她这么好,她不能让宋母因为这件事伤了心。 “你如果是想要工作,”宋鹤眠见她沉默,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可以帮你安排。离婚的事情,先等等好吗?妈刚动了手术,医生说不好让她受刺激。” 席茵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好。” 她不想让宋母受刺激,这是真心话。 宋母是她在活着为数不多的年岁里遇到的第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那种好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就是纯粹的一个母亲对晚辈的好。 她舍不得,也不忍心。 宋鹤眠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又问了一句:“席茵,到底是怎么了,可不可以跟我说说?” 她的认真,不像是之前任何一次撒泼。冷静地让他有点没底。 他不信她说的那些理由。什么“不适合”、什么“拖累”,都是借口。他要听真话。 席茵胡乱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说她是穿书的? 说她知道结局?说温在宜才是他的女主角? 这些话说出来,他要么把她当疯子,要么觉得她在编故事。无论哪种,都挺没意思的。 宋鹤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过几天我就要回部队了,”向来沉稳的男人,突然有些慌,“妈明天出院了,你和我一起回去好吗?” 话音稍顿,他补了一句:“毛毛还在那边。” 话一出口,宋鹤眠就又双叒后悔了。 毛毛!! 他居然拿一只猫当借口!!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但他本能觉得,要先稳住席茵。 席茵抬起头,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一起回去,那妈呢?要一起过去吗?” 宋鹤眠见她没有再说离婚的事,心口微微松了一下。 “不会,”他说,“我之前问过她,说是不习惯那边的气候。” 席茵顿时有点舍不得。 她从没享受过什么母爱,在宋母面前,她可以撒泼、可以耍赖、可以像个小孩一样被照顾。 这种感觉,她上辈子做梦都想要,这辈子好不容易得到了,又要分开了。 宋鹤眠看出她的迟疑:“你要是舍不得,晚些时候你再劝劝她。” 席茵摇了摇头:“不用了。换个地方生活,也是难受。妈刚好就不折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里带着一种别的意味。 像是在说宋母,又像是在说自己。 宋鹤眠听出来了,但他不想深思。 “快过年了,”他把话题岔开,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明天我带你去买几件衣服吧。部队里好些布票,我都攒着没用。” 席茵愣了一下,emo的情绪一扫而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去。 这,这么惊喜的吗? 但席茵心里门儿清,宋鹤眠这是把她当成原先那个席茵哄了,以为她又是拿离婚跟他换东西。 不过想归想,她嘴上是半点儿不推辞。 今天在温在宜那儿见着人家那身行头,好看得她眼睛都直了,她也想要啊! 可呢子大衣要特供票,她一穷二白啥都没有,不蹭男主蹭谁? 反正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一天没跟他把离婚手续办利索,宋鹤眠就还是她的冤大头老板。 而且这几天她也是真的累了好不好? 席茵立刻换上一副狗腿笑脸,仰着头冲他眨眼睛:“真的呀?宋鹤眠你也太好了吧!” 她也没把工作的事情放在心上,毕竟这年代的工作,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宋鹤眠一低头,撞进她眼里明晃晃的笑意,眉眼亮得像晒透了太阳,鲜活又好看。 他心口莫名一滞,又酸又涩地拧了下。 这女人,嘴上天天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心里却一门心思盘算着怎么跟他离婚。 他喉结轻滚,声音沉了沉。 “当然是真的,而且,”顿了顿,有些迟疑:“结婚就该给你添身新衣服的。” 席茵压根没留意他那点酸涩,只顾着在心里美滋滋感叹:不愧是男主啊宋鹤眠。 长得帅、出手阔绰,对原身这种夺身仇人都这么宽容,简直完美到没边儿了! 第41章、带席茵逛百货大楼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宋鹤眠就准备帮宋母办理出院手续。 这个年代办出院手续比席茵想象的要简单。 王主任在出院小结上签了字,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塞了两个纸包的消炎药,前后不到半小时,宋母就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等着走了。 “茵茵,那个暖壶别忘了拿。”宋母指了指床头柜。 “拿了拿了。”席茵把暖壶塞进网兜里,又把搪瓷缸子用毛巾包好,和那几盒药一起放进了布包。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碎花棉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眼睛亮亮的。 宋鹤眠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单据,自然地接过席茵的小布包:“好了?” “好了。”席茵扶着宋母的胳膊,“妈,走吧。” 车停在筒子楼楼下。 宋鹤眠先下车,一手拿着东西,一手扶着宋母下来。 小战士帮着把东西拎上楼,敬了个礼就开车走了。 宋鹤眠昨天先回来收拾了一下屋子,现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擦得发亮的桌面上,照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席茵把宋母扶到床上躺着,忙前忙后的,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宋鹤眠站在门口,看着席茵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身影,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明明都是好好的,她怎么突然想离婚呢? 宋母靠在枕头上,看了看席茵,又看了看宋鹤眠,忽然笑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不行,看人的眼色还是有的。 她儿子看席茵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眼神动不动就是想掐死,要不就是公事公办的。 现在他看着人家的时候,眼珠子会跟着茵茵转,自己都不知道。 “鹤眠,”宋母忽然开口,“你不是说要带茵茵去百货商场看看吗?快去,趁着天还早。” 宋鹤眠愣了一下,这语气,怎么像是他在家里待不住了似的。 席茵也愣了一下,从厨房探出头来:“去百货商场?” “对,”宋母笑盈盈的,“鹤眠说了,要带你去买几件衣服。你穿那件棉袄都好几天了,该换换了。快去快去,别磨蹭。” 席茵有些诧异地看了宋鹤眠一眼,不是画饼啊? 宋母笑呵呵开口:“走吧,早去早回。” 宋鹤眠也开腔:“别忙了,等下我来做饭,走吧。” 席茵擦了擦手,呆呆地跟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妈,那我们一会儿就回来,您别乱动啊。” “知道了知道了,”宋母摆了摆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鹤眠推门进来了。 席茵在外面等,他回来拿个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拿的,就是宋母喊他,他知道宋母有话要说。 “妈,怎么了?” 宋母把一叠大团结递过去,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一百块,你拿着。给茵茵买件好点的衣服,别舍不得。她照顾我这些天,辛苦了。这是我的心意。” 宋鹤眠低头看着那一叠钞票,没有接。 “妈,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宋母把钱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你有钱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你听妈的,女人是要哄的。你爸当年就是不懂这个,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受了大半辈子的气。你别学他。” 宋鹤眠攥着那些钞票,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想说席茵不一定愿意花他的钱,想说她昨天还在提离婚,想说这段婚姻可能撑不了多久。 但看着宋母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还是把钱折了一下,放进了口袋里。 “知道了。”他说。 “去吧去吧,别让她等久了。”宋母躺回去,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笑容。 宋鹤眠出了门,席茵正站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在指间转来转去。 “东西都拿好了?” 不怪席茵没觉得奇怪,毕竟这个年代买东西又是钱又是票的。 不像后来,一个手机的事。 宋鹤眠点点头:“走吧。” 席茵小跑两步跟上去,嘴里嘟囔着:“急什么嘛,我刚刚都等你那么久。” 百货大楼在市中心,从医院过去要倒两趟公交车。 席茵跟在宋鹤眠身后上车、下车、再上车,像个跟着大人出门的小孩,不用认路,不用买票,只管跟着那个人走就行了。 百货大楼是这座城市最高的一栋建筑,四层楼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正门上方挂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气派。 门口的台阶上人来人往,有拎着编织袋的农民,有穿着工装的工人,也有打扮体面的干部模样的人。 席茵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颗五角星,忽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上辈子她逛商场,最烦的就是导购跟在后面推销。 现在她站在八十年代的百货大楼门口,心里居然有种莫名的兴奋,像小时候第一次进城赶集。 “走啊。”宋鹤眠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她。 席茵赶紧跟上去。 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布匹服装。 两人上了二楼,席茵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左边柜台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右边挂着成衣,深蓝的、军绿的、藏青的、灰白的,放眼望去全是深色系,偶尔有一两件枣红色的,已经算是鲜艳的了。 席茵一家一家看过去,拿起一件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宋鹤眠跟在她身后,什么意见都没发表,只是在她看某件衣服超过五秒的时候,淡淡地加一句:“喜欢就买。” “我又没说喜欢,”席茵放下手里那件藏蓝色的大衣,撇了撇嘴,“我就是看看。” “你看了几次了。” 席茵瘪嘴:“……你看错了。”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件大衣挂在最里面的位置,单独占了一个衣架,连旁边的灯光都好像比别处亮一些。 墨绿色的,到小腿弯的长度,面料厚实挺括,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冬天里被雪覆盖过的松林。 领口缀着一圈深色的毛领,毛峰又密又长,在空气里轻轻颤着,一看就贵得让人心慌。 席茵走不动了。 她站在那件大衣前面,眼睛黏在上面,怎么都挪不开。 宋鹤眠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件大衣,又看了一眼席茵的表情,微微勾唇。 第42章、席茵,好看 席茵咬了咬下唇,还是往那边走了过去。 万般挣扎,席茵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件呢子衣。 指尖刚一贴上厚实的毛料,就觉着手感扎实又细腻,绒面密实,垂感沉甸甸的,一看就不是普通料子。 她心里瞬间惊了一下,暗暗咋舌:天呐,不摸不知道,一摸就晓得更贵了! 抠抠搜搜两辈子的席茵,目光流连。 最后再看一眼。 那件呢子大衣版型挺括,简简单单挂在那儿,却透着说不出的好看。 好想要……真的好想要这件衣服。 要是她自己上班赚钱该有多好啊,再贵也是咬咬牙就能拿下的。 怕宋鹤眠尴尬,席茵装作有些嫌弃:“这件……你觉得好看吗?” 宋鹤眠看着那件大衣,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好看。” ...... 不按常理出牌? “真的吗?”席茵又捏了捏那件大衣的领子,努力想找出一点缺点,“可是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深了?我穿会不会显老?” “不会。” “那这个毛领呢?会不会太大了?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在装——” “席茵。”宋鹤眠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笑意,“好看。” 席茵闭嘴了,但眼睛还在那件大衣上,像一只蹲在鱼缸前面的猫,明知道够不着,就是不肯走。 售货员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这一男一女站在一起,男的穿深灰色棉袄,长身玉立,面容更是难得的清绝硬朗。 女的虽然穿着最普通的碎花棉袄,但那张脸实在是太出挑了,杏眼桃腮,皮肤白得发亮,及腰的长发微卷着,随便往那儿一站就让人移不开眼。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像画报上走下来的一样。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眼光毒辣得很,一眼就看出这两人不是光看不买的主。 她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伸手把那件大衣取了下来,动作利落又小心,像捧着一件艺术品。 “同志您眼光真好,这件大衣是从粤省那边过来的,整个百货大楼就我们家有这个货。” 售货员把大衣展开,在席茵面前抖了抖,墨绿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绝对不会撞衫。您看这料子、这做工,外面买不到的。” 席茵想伸手摸,想到刚刚手里昂贵的触感,又缩回手:“不是很喜欢,不用麻烦了。” 宋鹤眠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件大衣上,停了两秒。 “试试吧。” 就三个字,不冷不热的,但席茵听出了那里面没有犹豫。 她受宠若惊地看了他一眼,又觉得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万一他嫌贵不买了呢? “那我就试试?”席茵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你要是不想买我就走了”的假客气。 宋鹤眠没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试。 售货员已经殷勤地把大衣递了过来,引着席茵走到角落的穿衣镜前面。 席茵脱下那件碎花棉袄,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线衣,腰身起伏得不像话。 她把大衣披上,肩膀一沉,料子厚实,有分量。 服务员贴心地为她扣上扣子,然后从穿衣镜前让开。 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换了个人。 墨绿色的大衣衬得她本就冷白的莹润如玉,领口的毛领蓬松柔软,围着她纤细的脖颈,衬得那张脸小了一圈。 及腰的长发微卷着,从毛领两侧垂下来,黑与白的对比触目惊心。 大衣的剪裁极好,收腰放摆,把她高挑的身材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席茵一米六七的个子,在这个年代的女性里算是出挑的,穿上这件大衣更是显得修长挺拔,像一株被雪覆盖的白桦。 她微微侧了侧身,杏眼里映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明眸皓齿,风情万种,连她自己都看得愣了一瞬。 宋鹤眠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的样子,不自觉跟她一起笑开。 见席茵还有些挣扎,他把目光收回来,让服务员带着他去柜台交钱。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红英我跟你说,我上次看中那件大衣可好了,求了我爸爸好久才给我钱买——” 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大小姐特有的娇嗔和志在必得。 温在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整个人干净利落,步子轻快地走进来,顾红英紧紧跟在她身后。 温在宜一进门,目光就习惯性地往那个挂大衣的位置扫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那件大衣,她心心念念了大半个月的大衣,此刻正穿在一个背影极为出众的女人身上。 墨绿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毛领蓬松柔软,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到小腿弯,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温在宜的目光从大衣移到那人露出的后颈上。 一截脖颈白得近乎透明,几缕微卷的黑发垂在颈侧,黑白分明,触目惊心。 顾红英也看到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件大衣确实要身材高挑的人穿上才好看。 要是矮一点,撑不起来。 要是胖一点,腰身就没了。而眼前这个人,偏偏每一处都刚刚好。那截露出的脖颈,白腻得让她心里发酸。 “温小姐来了?”售货员认得温在宜。 这位大小姐来看了好几次了,每次都舍不得买,今天大概是终于凑够钱了。 席茵原本一直在看穿衣镜,听到“温小姐”三个字,偏过头来。 六目相对。 温在宜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脱口而出:“席茵?” 席茵转过身来,大衣的下摆轻轻旋开,像一朵墨绿色的花。 抬眼看着向温在宜和顾红英,温在宜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席茵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微微弯了弯眼睛:“真巧。” 顾红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东西。 她昨天还觉得席茵不过是个穿旧棉袄的村妇,除了脸好看什么都没有。 可今天席茵穿上这件大衣,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是衣服把人衬好看了,是人和衣服互相成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风情,不是穿一件好衣服就能装出来的。 顾红英压住心里那点酸意,扯出一个笑来:“这么巧呀?这件衣服,之前是在宜看上的呢。你们俩目光怎么这么一致。” 第43章、你是不是又没讲价? 顾红英说完,故意拿眼梢瞥了温在宜一下,嘴角噙着笑,摆明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温在宜很快便回过神来,目光从那件大衣上利落收走,脸上重新挂起温润得体的笑意,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清清润润的:“席茵同志穿着真好看呢。虽然是我先看上的,但你穿着好,还是你买吧。” 顾红英立刻接住话头:“在宜,你就是太宽厚了。有些人呐,先来后到的规矩都不懂。”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递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席茵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 方才若还有三分犹豫,这衣服买是不买,现在倒好,像拼多多砍价砍到最后一刀——上头了,非买不可 她客客气气地朝店里正理货的另一位服务员开了口:“同志,麻烦问一下,这件大衣多少钱?” 服务员笑眯眯地应道:“三百二,得要特供票。” 席茵轻轻咂了下舌:“这么贵呀……” 这都是宋鹤眠三个月工资了。 见席茵迟疑了,温在宜一双眼睛弯成月牙。 “席茵同志还要吗?昨天我刚穿了那件呢子大衣,今儿个就见你来看这件,可真是巧。” 说话间,她的手已经摸到了钱包上,下巴朝大衣一抬,轻飘飘补了一句:“我今天来,就是奔着它来的。 “你要是不要,那我就买走啦。” 席茵没接话,动作顿了一顿,终究还是把大衣从身上脱了下来。 恰在这时,宋鹤眠付完账走进门,一眼便见席茵将衣服脱了,唇角微微含笑:“好了吗?我们走吧。” 话声刚落,温在宜已瞧见了他。 那双小鹿眼里倏地一亮,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鹤眠!” 宋鹤眠本是全副心神都落在席茵身上,猛地被人一喊,眉间微微一蹙,脸色沉了沉。 待看清是温在宜二人,只侧过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昨天的事他还记得分明。 席茵原本好端端的,偏偏温在宜两个人一到,她整个人就闷闷不乐了,本能地不想多接触。 宋鹤眠走到席茵跟前:“隔壁还有一家卖衣服的,还要不要看看?” “好。”宋鹤眠一来,席茵也不觉得孤立无援了,答应得干脆利落,把大衣递还给售货员。 温在宜的笑脸僵了一瞬,唇角不自觉抿紧了。 一旁的顾红英见状,笑着开口:“哎,我看席茵同志倒是很喜欢这件衣裳呢。” 温在宜立刻接过话头:“是呀,席茵同志要是真心喜欢,我割爱就是了。” “反正我柜子里也不差这一件。” 话说一半,又轻飘飘补了一句:“我是说,席茵同志难得进一回城,看上了就买嘛,省得回去了心里惦记。” 顾红英在旁边帮腔:“在宜就是大方,这样的性子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温在宜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替人着想的好意:“不过话又说回来,席茵同志还是得多想想,鹤眠在部队里多辛苦呀,这件大衣可不便宜呢。” 席茵原本没打算搭理,听到这里,嘴角反倒勾了起来。 温在宜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目光转向宋鹤眠,声气更柔了:“鹤眠工作那么累,席茵同志你现在有工作了吗?这大衣就算买了,随军穿去也不方便呀。咱们做人可不能这么虚荣,你说是不是?” 席茵彻底给气笑了,刚张了张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温在宜便柔声打断她,像是好心劝慰:“你也别为难鹤眠了,他虽然是营长,可津贴到底不高,你也要多体谅体谅他。” 这一套话下来,席茵心底的火苗一簇一簇往上蹿。 可一偏头,撞上宋鹤眠那张冷沉沉的脸,方才聚起来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 她想起上回跟宋鹤眠一道去百货大楼的情景。 她跟售货员拌了几句嘴,宋鹤眠当时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况且温在宜还是这本书里的女主,宋鹤眠现在跟温在宜还没什么交集,可若是日后接触多了呢? 到时候想起来,怕是后悔得要提刀回来找她算账吧。 席茵忽然就没了争辩的兴致。 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干脆别开了脸。 那张小脸上,方才还有的一点鲜活气,像被人一把掐灭了似的,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这一下落在宋鹤眠眼里,比什么都扎眼。 怎么又说颓就颓了?! “席茵。”他急急地叫了一声,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席茵没应声,也没看他。 宋鹤眠深吸一口气,侧身挡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向方才准备进门的服务员,声音不辨喜怒,却带着明显的冷意:“你们收了定金了?” 售货员被他看得后背一凉,连忙摇头,声音都结巴了:“没、没有。这件衣服没交定金,谁先付钱就是谁的。” 宋鹤眠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温在宜脸上,不咸不淡地开了口:“那温同志——” 温在宜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听见那清清冷冷的嗓音一字一字砸下来:“这衣服我们买了,有什么问题吗?” 店里陡然一静。 温在宜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席茵猛地抬头,怔怔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背影,心里那簇被掐灭的火苗,“噗”的一下,又亮了。 服务员心里叫苦不迭,这位大帅哥可是她的财神爷啊! 三百二的大衣,人家愣是一点价都没讲,她还准备搭条围巾送过去呢! 连忙解释道:“这位同志,您付了钱就是您的,我们没有收过定金的。” 席茵一怔,倏地转过头看向宋鹤眠,眼睛都瞪圆了:“你付钱了?这么贵的东西你——” 宋鹤眠低头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安抚似的笑了一下:“没事,你喜欢就行。” 温在宜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眼底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席茵急了,可是温在宜二人就在跟前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到底没把话说出口。 余光瞥见顾红英拉着温在宜嘀嘀咕咕,这才侧过身,踮起脚凑到宋鹤眠耳边,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又没讲价?” 宋鹤眠只觉一股清幽的兰花香扑进鼻端,是从席茵身上透出来的。 温温热热的呼吸拂在耳廓上,耳根子登时烫了起来。 偏偏席茵浑然不觉,见他不说话,急了,伸手就去扒拉他手臂。 宋鹤眠的手臂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碰上了一点令人心惊的柔软。 接着是席茵的长发划过他的手腕,丝丝缕缕。 第44章、迁怒 宋鹤眠整个人僵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回部队之前有必要去一趟医院查查心脏。 跳得这么快,肯定不正常。 席茵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还是不说话,急得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宋鹤眠你这个败家子!” 宋鹤眠低头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你穿着好看,不用在乎钱。” 温在宜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脸上那层温温柔柔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她不想落了下乘。 手指一抬,指向旁边另一件大衣,声音硬邦邦的:“这件,给我包起来。” 服务员眉开眼笑:“好嘞,这件二百八。” 温在宜神色一滞。 这一件跟席茵那件比,料子、做工、版型,不知道差了多少档次。 居然也要二百八? 她咬了咬牙,把钱拍在了柜台上:“帮我打包。” 服务员的脸都要笑烂了,她就喜欢这种修罗场。 席茵看着温在宜买了那件衣服,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 看向宋鹤眠的眼神都慈祥了不少。 这人平时看着冷冷淡淡不近人情,关键时刻倒是真上道。 她就着刚刚说悄悄话时的姿势,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地仰起脸:“那我们去隔壁看看?” 话音还没落地,身后传来服务员急匆匆的脚步声。 “同志!同志等一下——” 服务员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满脸堆笑地递到席茵面前:“这是送您的围巾,跟这件大衣搭在一起,特别好看!” 席茵微微一怔,随即接过围巾,柔柔地笑了一下:“谢谢。” 那笑容清清浅浅的,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宋鹤眠低头看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还有想看的吗?” 席茵眼珠子转了转,余光往后面扫了一眼。 温在宜正拎着那件二百八的衣服站在柜台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心疼还是不甘,旁边的顾红英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八成是在劝。 席茵收回目光,嘴角翘了翘:“不啦,再逛下去,温同志对她那件衣服可就更舍不得了。” 看着席茵那张灵动狡黠的脸,宋鹤眠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又被冷肃压下,只淡淡斥了一声:“促狭鬼。” 席茵走出店门,楼里的香风一吹,方才那股上头的劲儿才慢慢凉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条驼色围巾,又想象起宋鹤眠眼也不眨就拍出去的三百二,心里一阵肉疼,忍不住扭头瞪他。 “宋鹤眠,你到底有多大的家底啊?花钱花得眼睛也不眨,我看着都心疼。 宋鹤眠抿了抿唇:“给你置办几件体面衣服的钱,肯定是没问题的。” 席茵愣了一下。 是哦 她仔细想了想,书里面确实从头到尾没写过宋鹤眠为钱发愁。 是她自己先入为主,总觉得宋鹤眠母子两个孤零零的,日子肯定过得紧巴巴、惨兮兮,这才处处替他省着。 啧!低头这么一想,她才忽然看到自己的手还搭在宋鹤眠的手臂上。 方才为了气温在宜,挽得那叫一个自然,这会儿倒是一下子烫手似的弹开了。 “不、不好意思,”席茵把手背到身后,耳尖微微泛红,“我刚刚……就是好胜心有点强。” 宋鹤眠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忽然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瞬。 “没关系。” 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两个人并肩往隔壁的鞋店走去,谁也没再说话。 温在宜拎着那件二百八的天蓝色呢子衣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顾红英跟在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在宜,你别往心里去,席茵那件大衣我看也就那样。” 话没说完,温在宜的目光忽然钉在了街对面。 鞋店的玻璃橱窗后面,宋鹤眠正半蹲在地上。 没错,半蹲着。 那个在学校里清冷孤高,冷若冰霜的宋鹤眠,此刻正半蹲在席茵面前,手里托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耐心地等着她试。 席茵坐在软凳上,脚上穿着一只,另一只还在他手里。 她低头说了句什么,宋鹤眠便微微仰起脸看她,侧脸的线条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冷峻。 席茵换了一双又一双,他就在那儿蹲着,不催,不烦,一双一双地帮她拿。 温在宜攥着袋子的手指节发白。 “你不是说他俩没感情吗?”温在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顾红英一愣:“啊?” “你不是说席茵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撒泼吗?你不是说宋鹤眠讨厌她、多看她一眼都嫌烦吗?” 温在宜猛地转过头,小鹿眼里头一回没了那股温温柔柔的劲儿,取而代之的是压都压不住的恼意。 “你自己看看。” 顾红英顺着她的目光往鞋店里看了一眼,正看见宋鹤眠起身,顺手帮席茵把试过的鞋子一双双放回货架上,动作自然丝毫不觉得伺候人有什么问题。 顾红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成事不足。”温在宜丢下这四个字,拎着衣服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重,皮鞋踩在地上“笃笃”作响。 顾红英被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愣了好一会儿才小跑着追上去。 * 温在宜推开家门的时候,温母正坐在客厅里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回来啦?买着了吗?” 温在宜把服装袋往茶几上一搁,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脸色难看得很:“别提了,让人抢走了。” 温母放下手里的豆角,擦了擦手走过来:“哎哟,一件衣服嘛,不至于。我们宜宜天生底子好,就是随便穿也好看,谁还能把你比下去不成?” 她说着伸手去够那个袋子:“起来起来,让妈妈看看你买了件什么新衣服。” 温在宜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了,换上那件天蓝色的呢子衣。 衣服一上身,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天蓝色本就挑人,温在宜的肤色是那种温温柔柔的暖白皮,可偏偏这蓝色太亮了,往身上一套,非但没把人衬白,反倒显得肤色暗沉了几分,像是被那颜色压住了一样。 温在宜穿上也是好看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就是比不上席茵那一件。 温母恍若未觉,高兴地拍了一下手:“瞧瞧,瞧瞧!我们宜宜穿什么都好看!这天蓝色多鲜亮啊,走出去保管人人都要多看两眼!” 温在宜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天蓝色呢子衣的人,忽然觉得这件衣服哪里都不对。 太亮了。 太扎眼了。 太……便宜了。 第45章、跟我回家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席茵穿着那件墨绿色大衣的样子。 那墨绿色沉静又高级,垂感好得像是流水淌过肩头,穿在席茵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清冷又贵气的光晕里。 那圈毛领蓬松油亮,拥着她小巧的下巴,衬得那张脸白得跟瓷器似的,眉眼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精致。 腰是腰,肩是肩,连带着她往那儿一站,整个人都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那才叫好看。 那才叫气质。 还有宋鹤眠看席茵的眼神。 他半蹲在地上帮她拿鞋的时候,微微仰起脸,那双平时冷淡得像结了霜的眼睛里,分明是温在宜从没见过的耐心和纵容。 这叫没感情? 这叫很讨厌? 温在宜猛地从镜子里收回目光,把身上的天蓝色呢子衣一把扯了下来,随手往沙发上一丢。 呢子衣软塌塌地落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团被人嫌弃的抹布。 温母愣住了:“怎么了这是?挺好看的呀——” “妈,你别说了。” 温在宜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温母一个人,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头雾水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 而房间里的温在宜,眼前反反复复浮现的,不是那件墨绿色的大衣,而是宋鹤眠半蹲在地上,仰头看席茵时,嘴角那一抹她从没见过的笑意。 那个笑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 可温在宜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件衣服的满意,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满意。 她认识宋鹤眠这么多年,从读书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温在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羡慕席茵。 百货大楼里,席茵对于宋鹤眠的热情也有些招架不住。 柜台后面那件嫩绿色的毛衣被售货员取了下来,挂在衣架上,毛茸茸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席茵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不,宋鹤眠已经走到了毛衣前面,修长的手指捏着衣架,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来,偏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 “席茵,这个毛衣很好看。” 席茵抬眼看了看那件毛衣,又看了看宋鹤眠,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我不想要那么多绿色的。” 她已经有一件墨绿色的大衣了,再来一件嫩绿色的毛衣,穿上都成一根黄瓜了。 倒不是不好看,就是觉得这人怎么跟绿色杠上了? 宋鹤眠没接话。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席茵穿着那件墨绿色大衣站在镜子前的画面。 墨绿色衬得她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毛领蓬松地围着她纤细的脖颈,她微微侧身,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杏眼里映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弯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试试?”他说。 席茵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平时冷着一张脸,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看见什么都要她试试?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毛衣的袖子,犹豫了一下。 “你不用不好意思。”席茵垂着眼,手指在毛衣袖口上蹭了蹭,“她们两个是你同学,我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生她们的气的。” 宋鹤眠:“?” 他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这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席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我还不懂你? 温在宜一来,你又是买衣服又是主动搭话的,连笑都笑出来了,还问我有什么关系? 不就是怕我为难人家吗? “没什么关系,就是难得看你这么热情,有些稀奇。” 热情。 宋鹤眠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今天热情吗? 他只是觉得席茵穿那件大衣很好看,想再给她买几件别的衣服,免得回部队的时候她还穿着那件和她气质一点都不搭的棉袄。 宋鹤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热情”,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解释都不对。 总不能说“我是觉得你穿那件大衣好看,所以想看看你穿别的是不是也好看”吧? 高山一般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宋鹤眠的目光有些不自觉地从席茵脸上移开,这几天他到底在做什么? 时不时冒昧地盯着人家看就算了,还引起别人的不满了。 “我是想着,你不是没什么衣服吗?现在多买点,回部队的时候你也有衣服穿。” 席茵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你是我名义上的媳妇,穿得太寒酸丢我的脸”之类的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解释。 没想到他说的是“你也有衣服穿”,不是“你穿得好看我脸上有光”,就是简简单单的“你也有衣服穿”。 好像她有没有衣服穿,是他应该操心的事。 席茵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猛地低下头,直男说话真是没轻没重。 顶着这张脸,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真的很难控制芳心吧? 难怪温在宜这个小公主宁愿吃苦也要和他在一起呢。 沉默了几秒,席茵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宋鹤眠,你跟我回一趟我家。” 宋鹤眠看着她,眉峰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现在?” “对!”席茵的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道命令,“现在就去。” 那这毛衣买还是不买啊? 席茵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宋鹤眠还站在原地,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急了:“走啊,愣着干什么?” 宋鹤眠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他想起席茵领证这么久都没说过让他陪她回家,现在她忽然主动说要回去,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可是想到因为误会,两个人没少闹不愉快,干脆随她去了。 “走吧。”宋鹤眠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换到左手,跟着她下了楼。 第46章、怀表、贵人 席茵的家,房间狭小,推开门便是一股陈旧的木头气息,许久没人住,这个所谓的家里,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席茵站在门槛上,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单间。 说熟悉,是原身残留的记忆在血管里隐隐作痛。 说陌生,是她自己的灵魂尚未来得及在这四面墙内留下任何温度。 宋鹤眠跟在她身后进来,高大的身形让原本逼仄的空间更显局促。 他注意到席茵忽然安静下来,那双近来总是灵动的眼睛在此刻沉沉的。 宋鹤眠以为她是触景生情,想起了牺牲的父母,便放轻了声音:“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席茵回过神,那点恍惚转瞬即逝,她扯了扯嘴角:“没事,很快,我收几件衣服就好。” 宋鹤眠“嗯”了一声,脑海里不自觉想起部队小院里晾着的小背心,耳根顿时烧起来。 席茵要收拾衣裳,他一个大男人杵在这儿实在不像话。 那些贴身的物件,她拿在手里,他在旁边站着,算怎么回事? 宋鹤眠喉结动了动,声音也有些不自然:“那我去给你买几个编织袋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追着他似的。 直到走出门,被外头凉风一扑,他才松了口气。 席茵没留意他的窘迫,只随口应了声“好”,便径自往屋里那张唯一的床走去。 那是一张老式的木架床,漆面斑驳,床头的雕花早已磨得光滑发亮。 席茵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木头,记忆像被风吹开的书页,哗啦啦翻到了许多年前。 席父席母在时,一家三口挤在这间小屋里,父母睡的是两张拼在一起的窄床,只有这张像样的床,是专门给原身睡的。 席茵心里微微一涩,她想,原身的父母是真的很爱她。 那种爱没有变成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变成了这间小屋里唯一一张安稳的床。 席茵收敛了莫名的伤感,在屋里开始翻找。 书里在后期写过,席父席母因公牺牲,留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席茵,吃着百家饭,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出嫁的年纪。 席茵听了蔡宗翰的话,用下药的办法嫁给了宋鹤眠。 厂里闹出来的事情觉得不好看,就在原身结婚没多久,便来人通知,说既然她已经出嫁,便不再符合厂区公房的资助条件,限期三日搬离。 那时候的原身心神俱创,从部队出来,遭遇盲流子,又发现所有钱被蔡宗翰骗走。 恍恍惚惚,那间承载了她十年孤寂与全部记忆的小屋,连同一家三口残存的温度,一并被收回了。 房子空出来之后,厂里将它重新分配给了参与集资建房的设计师温在宜。 温在宜搬进来时,原身的许多旧物还未来得及取走,零零散散地塞在柜角床底。 温在宜一边清理,一边摇头,偶尔在别人面前提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轻慢。 “东西堆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收捡收捡。” 这话说得无心,听在旁人耳中,却成了席茵这人不行的一个罪证。 温在宜生得温婉,读书多,说话做事自带一股从容妥帖的气度,她随口一句评价,便足以让人对那个被赶出去的姑娘生出几分不以为然。 然而温在宜收拾屋子时,却找到一块沉甸甸的银壳怀表和一封信。 信是津市一位叫赵怀谨的人写来的,字里行间满是感激与郑重。 原来席茵的父母在一场突发事故中,为了救下这位津市来的技术专家和一整条关键设备线路,双双殉职。 怀表便是赵怀谨留下的信物,许诺日后若席茵孤苦无依,可凭此物去津市寻他,他必护她周全。 温在宜没细看那信,见那块怀表银光温润,表盖上刻的纹样古朴好看,便随手戴在了腕上。 直到去津市,因着这层渊源,温在宜得以直接参与到宋鹤眠军区的布防设计之中,从一名普通的设计师,一步步走进那片常人难以企及的军事禁区。 最终与宋鹤眠并肩而立,成为他生活中相知相惜的伴侣、事业上同舟共济的战友。 席茵这次回来,就是要提前拿走属于原身的东西。 可是,书里只说温在宜是在这间屋子里找到的那块怀表,却没说具体藏在哪里。 席茵先是打开衣柜,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挂着几件旧衣裳。 她一件件取下来抖了抖,口袋全翻过,除了几张过期的粮票,什么也没有。 她又蹲下身去掏床底,灰尘呛得她直咳嗽,摸出来一只缺了腿的搪瓷盆、一捆旧报纸、两只落单的布鞋,依然不见她要找的东西。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席茵一个一个翻过去。 针线盒、顶针、半瓶墨汁、几本卷了边的连环画,大约是原身小时候看的。 她把箱子倒扣过来,碎纸屑和灰尘落了一地,仍是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席茵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几乎把整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墙缝都用手摸过,指尖沾满了灰。 难道只有温在宜这个主角光环才能找到? 不对,书里写的是温在宜搬进来收拾屋子时才发现的,那就一定还在这里。 可到底在哪儿呢? 席茵直起腰,只觉得腰酸背痛,腿也蹲麻了。 她泄气般地往床上一坐,整个人的重量毫无保留地靠向床头。 就在这时,只听“咣当”一声,一个东西从床头和墙壁的夹缝里被震落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席茵低头一看,是一只铁盒子。 那盒子两块巴掌大小,通体生了暗红色的锈,原本的漆面早已斑驳脱落,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她方才翻遍了整个房间,却独独没注意到床头这道窄缝,若非她这一靠,恐怕再找三天也找不出来。 席茵蹲下身,把铁盒子捡起来。 盒盖锈得厉害,她费了好大劲才撬开一条缝,指甲都劈了一小块。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陈纸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摞着厚厚一叠单据,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曲,有的字迹已经被潮气洇得模糊不清。 席茵一张张翻过去,手指忽然停住了。 “抗生素……病危通知……” 第47章、都已经回来了,去看看爸妈吧 席茵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张一张的,全是住院单、缴费单、病危通知书。 席父的,席母的,交替出现,密密麻麻的日期从1969年12月排到1970年2月——春节。 有些月份同时有好几张,像是每天都收到一张新的病危通知。 席茵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是原身,这些记忆不属于她。 可当她蹲在这张床边,翻着这些泛黄的纸片时,一种不属于她的悲伤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席茵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矫情实在可笑。 原身经历了这么多,最后也不过是书里一个被人嫌弃的炮灰,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草籽,随处可去,也无处可去。 她穿书而来,至少还知道剧情走向,至少还能提前做准备,至少,至少她比原身多了一张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胸腔里涌起一阵不属于她的压抑,席茵,以后我们两个好好活。 就在这时,一封信从单据中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席茵捡起来,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深思熟虑后才落下去的。 信是写给“小茵”的,落款人自称津市赵怀谨。 他说,席家父母于他有救命之恩,若小茵日后孤苦无依,可凭信中怀表去津市xx街道寻他,他会安排她的读书、工作,护她周全。 信封里滑出一块怀表,银壳微亮,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还有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十元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席茵盯着那叠钱,半晌没动。 现在是八〇年,这钱完全能用。 把信和怀表妥帖地收好,钱也一并放回盒子里。 找,她是不会去找的。 时过境迁,谁知道那位赵先生如今是什么光景,又是什么态度。 她不是书里那个温在宜,读书好、性格好、样样周全,走到哪里都有人高看一眼。 她现在这副样子,两手空空,一身落魄,找上门去,别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觉得是个负担。 席茵把盒子盖上,自嘲地笑了笑。 她想,自己果然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席父席母那样伟大,豁出命去救人救设备,而她想的却是怎么把这份恩情最大化地回报到自己身上。 但现实就是现实,给一个乞丐,一个包子就够了;可要打动一个势均力敌的人,需要的回报,比一个包子不知高到哪里去。 她如今要做的,不是拿着信物去讨一份施舍,而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她站得越稳,将来别人看她的目光才越平视。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鹤眠拎着几个编织袋回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把袋子递进来:“买回来了。” 席茵接过袋子,抬头看他一眼。 他站在逆光里,神情坚定且漠然,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门框上,绝不往屋里多瞟一下。 “谢谢。” 宋鹤眠“唔”了一声:“你慢慢收,不急,有需要叫我,我在这儿等着。” 席茵把木盒子放进编织袋最底层,上面压了几件旧衣裳。 她直起腰,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床。 有些东西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就让它永远留在这里吧。 收完东西,席茵抬起头,发现宋鹤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席茵愣了一下,走到门口,看见他站在巷子里,背对着门,手里拎着那几个百货大楼的纸袋,正仰头看着对面屋顶上落着的一只麻雀。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和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格格不入。 席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宋鹤眠,我好了。” 宋鹤眠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问任何问题。 “走吧。”自然而然接过席茵手里的编织袋,往前走去。 席茵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这条窄窄的巷子。 宋鹤眠是在走出小巷之后,才察觉到席茵不对劲的。 她走在他前面半步,肩膀微微内收,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脚步是机械的,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路上,却没有来时的利落。 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从她后脑勺微微下垂的角度里读出低落。 宋鹤眠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席茵不是那种需要人哄的姑娘,或者说,他从没见过她需要人哄的样子。 她闹的时候惊天动地,安静的时候却像一潭深水,让人不敢轻易往里面丢石子。 宋鹤眠默不作声地调整了方向,脚步往席茵的方向偏了偏。 席茵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有留意路。 她的脑子里,那些泛黄的病危通知单还压在眼前,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都是一个十岁女孩独自蹲在医院走廊里的夜晚。 她不是原身,可那些单据上冰冷的字迹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皮肤里,激起一阵不属于她却又真实得可怕的酸楚。 席茵想,原身确实做了许多错事,可也确实可怜,十岁没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她像一棵长在墙缝里的草,用尽所有歪歪扭扭的力气去够一点阳光,姿态难看,根却扎得比谁都深。 席茵又想到了自己。 穿书之前,她的父亲早早病故,母亲改嫁后便再没了音讯。 她也是一个人长大的,她太清楚那种感觉了。 站在人群里,却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她无论穿没穿进这本书里,都像一个误入别人命运的npc。 她们都是没有根的人。 随着一声汽车鸣笛声,席茵猛地顿住脚步,脚下的路不对。 这不是回宋家的方向。 青石板路往西延伸,两侧的梧桐树越来越稀疏,远处隐隐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碑林,安静地伫立在午后的薄光里。 “宋鹤眠?”她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没来得及藏好的鼻音。 宋鹤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山间融雪后露出的深潭。 “都已经回来了,去看看爸妈吧。” 第48章、别哭了,席茵 席茵心头猛地一梗。 眼泪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甚至来不及经过大脑的允许,就那么热烫烫地涌上来,漫过睫毛,顺着脸颊滚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爸妈”这两个字太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还是因为宋鹤眠这个看上去冷冰冰的人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对。 宋鹤眠看见她哭,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又翻涌上来,比方才更猛烈。 席茵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偏偏还没有发出声音,那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和记忆中那个咋咋呼呼动不动就撒泼的女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见她实在哭的伤心,宋鹤眠面露不忍,伸手摸了摸口袋——没有纸。 他看着席茵那张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只好抬起手,笨拙地用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 指腹粗糙,带着薄茧,蹭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力道不轻不重,但角度完全不对,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反而把她脸上的泪痕抹得更开了。 “别哭了,”宋鹤眠低声说,“我们去买点东西。” 席茵抽噎着,泪眼模糊地看他。 这个人,明明刚回来的时候还对她冷着脸,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现在居然给她擦眼泪了。 “宋鹤眠,”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鹤眠愣住了。 这算对她好吗?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实在不算什么。 想得多来甚至有些心虚,他甚至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她闹着要钱要离婚,他冷着脸说你要离婚,要死都可以,钱别想了。 有几次她故意说些戳心窝子的话,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动了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从她闹离婚、一头往墙上撞的那天开始。 那天她额头上磕出一个青紫的包,眼神却是他从没见过的清明。 从那天起,她不再歇斯底里地跟他吵,不再用那种算计到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目光看他。 她开始认认真真地照顾家里,笨手笨脚地做饭,把毛毛的毛梳得油光水滑。 她像换了一个人。 宋鹤眠安慰自己,也许就是被她这种变化吸引了。 “早就应该要去的,”他说,“是我疏忽了。” 席茵抽噎了一下,圆圆的眼睛此刻绯红一片,泪光里映着他的倒影。 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回报你啊。” 宋鹤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她的眼泪,凉凉的。 他又抬眼看她,看她哭得鼻头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像清晨草叶上摇摇欲坠的露水。 宋鹤眠觉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人揽进怀里,但他忍住了。 席茵的脆弱只是环境使然,她那么喜欢蔡宗翰,他不能唐突了她。 修长的手指蜷了蜷,最终只是垂在身侧:“不用回报。你照顾我,照顾妈妈,照顾毛毛都辛苦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席茵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瞪带着泪,凶巴巴的,却毫无威慑力,反倒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是不是我不帮你照顾,你就不对我好了?” 这话说出口,席茵自己先后悔了。 她算什么身份呢? 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却是用最不堪的手段得来的。 她给他下药,害得他差点死在那个夜里。 她从前为了帮别人争厂里的工作岗位,故意搅黄了他的安排,逼得他只能去当兵,一走就是好几年,连母亲病重都不能守在床前。 她是他的灾星,是他的债主,是他命运里横插进来的一根刺。 她凭什么问他这句话? 宋鹤眠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赶走的小动物,明明在质问,语气里却全是心虚。 他心里那股酸涩忽然翻涌到了顶点,胸口闷得发疼。 “不会,”他低声说,声音从胸腔深处碾出来,带着粗糙的温柔,“不管你照顾不照顾,我都会对你好。”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席茵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人,她是那种越难过越安静的人。 豆大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像两条永远流不完的小溪,嘴唇抿得紧紧的,喉咙里偶尔溢出一声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然后她扑进了宋鹤眠的怀里。 宋家这对母子,实在是太感性了。 宋妈妈是这样,宋鹤眠也是这样,三两句话就把她筑了这么多年的堤坝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总是惹她哭。 宋鹤眠彻底僵住了。 怀里突然多了一个温软的身体,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席茵的悲伤扑面而,汹涌的、毫无保留的,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暴雨,把他淋得手足无措。 她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颤抖,每一下抽噎都顺着掌心传上来,沿着血管一路震到心脏。 宋鹤眠僵硬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笨拙落在她后背上。 “别哭了,席茵,别哭了。” 席茵抽抽噎噎地从他胸口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眶里还蓄着两泡泪,却忽然皱了皱鼻子,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宋鹤眠,你手劲好大,拍得有点疼。” 宋鹤眠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 他神情讪讪地看了看自己那只闯祸的手,常年握枪操练,掌心的茧子厚得能磨刀,刚才那几下他自认为已经轻得像在拍豆腐了,没想到还是把人拍疼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干脆把手放下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一副“我不碰了还不行吗”的老实模样。 席茵见他真的把手收了回去,眼泪还没擦干呢,嘴巴先撅了起来:“宋鹤眠你好无情,我都这么伤心了,你还不安慰我。” 宋鹤眠:“……” 宋鹤眠看着她,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委屈还是在耍赖。 席茵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想法。 她就是想折腾他。 也许是心思太过明显,宋鹤眠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好了,席茵同志,哭好了没有?” 第49章、谁知道她外面养没养人? 席茵刚想嘴硬说“没有”,一阵冷风忽然从公墓的方向灌过来,顺着领口钻进去,凉飕飕地贴上她哭得发烫的皮肤。 她一个激灵,理智哗啦一下全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还揪着宋鹤眠腰侧的衣料,额头抵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湿漉漉的泪痕,整个人跟长在他身上似的。 席茵“嗖”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人之间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退得太急,鞋跟在石子路面上磕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差点没把自己绊倒。 “好了。”她嘟嘟囔囔地说。 说完就觉得脸上烧得慌。 “走吧走吧。”她说完就低头去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今天这风可真冷,把她脑子都吹坏了。 席父席母的墓在公墓的东北角,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席建国、杨秀兰,生卒年月并列排着。 等拔完坟头的草,席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着墓碑站了一会儿,两人的心里忽然就静了。 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往回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了秦淮珍标志性的大嗓门。 “哎哟我说姐,你这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吃点中药不就得了,还听席茵那小蹄子撺掇去开刀?”声音又尖又利,隔着两道门都扎耳朵,“你说花了多少?” 后面这句陡然拔了高,破了音,像是剜了她自己的肉。 席茵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怎么又来了?” “你说什么?”宋鹤眠偏头看她。 席茵摸不准他对这个舅妈到底是什么态度。 原书里宋鹤眠对秦淮珍一直不远不近,说不上亲也说不上厌,大概觉得她虽然烦,毕竟是长辈,犯不着计较。 但是到底是长辈,席茵还是装出一副老实模样:“没事,舅妈来了,进去看看吧。”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秦淮珍果然在屋里,正站在屋子中央,两手叉着腰,嘴巴张张合合说个不停。 今天倒穿的朴素,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下摆还缀着块补丁。 衣服上一个口袋都没有,一眼就能看出身上没揣钱。 席茵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心里冷笑。 穿成这样,不是来告状就是来卖惨的。 宋母缩在一旁,又是一副受气模样。那天被“孙子”激起来的热乎气似乎是散干净了,这会儿脸憋得发红,像是气得说不出话。 宋鹤眠长腿一迈,先进了屋。 席茵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眼,走到秦淮珍面前轻声喊了句:“舅妈。” 她打定主意先不动。 宋鹤眠在,她不能像上次那样放飞自我。 秦淮珍冷笑一声,转过身来:“哟,这不是我们家好外甥媳妇吗?现在知道叫舅妈了?当初在邻居跟前编排我的时候,那张嘴可利索着呢。又说我虐待你婆婆,又说我占你家家产,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害得我现在出门都被人戳脊梁骨。” 席茵没接话,往宋鹤眠身后缩了缩:“鹤眠,前几天我回来,进门就看见舅妈就逼着妈给你写信要钱,给妈气得够呛。” “那些话,我是气急了才顺嘴一说。” 秦淮珍一愣,没想到这小蹄子还真敢当面告状,脸上闪过一丝慌,但很快被更浓的怒气盖过去。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点着席茵的方向,唾沫横飞:“鹤眠啊鹤眠,你是不知道,她一回来就跟我要走了五块钱,说没被子盖。五块钱!一床被子要五块钱?她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还当我不知道呢,她跟你结婚没几天就说要给你妈看病,前前后后借了二百多块。二百多块!现在又跑来找我要钱,谁知道她要拿去干什么?谁知道她外面养没养人?” 席茵决定收回三分钟对原身的同情。 宋鹤眠先是扶着宋母半躺下,随即才淡淡开口:“舅妈是来看我妈的?” 席茵是何等人物,一句话就听出宋鹤眠对这老舅妈的不满,开团秒跟:“对啊舅妈,怎么空着手就来了?” 秦淮珍干笑两声:“人来了就是最大的礼。自家亲戚,算那么清楚多见外。” 席茵翻了个白眼。 秦淮珍却一眼盯上了宋鹤眠脚边大包小包的东西,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她早就料到,宋鹤眠常年在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少不了往家拎东西。 今天特意凑过来,果然来对了。 宋鹤眠手里拎着的纸袋鼓鼓囊囊,一看就装了不少。 “鹤眠啊,买了啥?给舅妈长长见识?” 不等应声,她已经往前凑了半步,手直接往纸袋上伸。 宋鹤眠微微一踢,把袋子往自己这里收了收。 秦淮珍指尖扑了个空,脸上掠过一丝难堪,转瞬又被更浓的贪意盖过去。 视线一斜,她盯住里面那件墨绿色大衣,眼睛顿时直了。 那颜色她在百货大楼的橱窗里见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标价牌上的数字她看了三遍都没敢相信。 三百二,够老杨小半年的工资了。 “这颜色太深,老气,哪适合你们穿?” 秦淮珍咂着嘴,语气忽然热络得不行,像是真心替人着想。 “你弟弟小军眼看要相对象了,人家城里姑娘,家里条件好。我到现在连件撑场面的衣服都没有,穿得寒酸,姑娘看不上可咋整?” 就是那目光黏在大衣上,怎么都挪不开。 宋鹤眠脸色冷了下来。 “这衣服我特意给席茵买的。” 秦淮珍一愣,还想再说:“嗨,一家人说这话——” “小军的衣服,该你们当父母的操心。”宋鹤眠打断她,目光冷冷扫过她那副贪相。 秦淮珍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可转念一想,宋鹤眠是晚辈,还能跟长辈动手不成?她来都来了,空手回去那还是秦淮珍吗? 她猛地冲向纸袋,一把将墨绿色大衣拽出半截。 毛领子在空气里抖了抖,明晃晃告诉人它值钱。 “鹤眠啊,这件舅妈拿走了啊,小军相看正合适。”嘴角翘着,浑身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值”字。 她就知道宋鹤眠回来肯定大包小包。 部队里发的东西他一个人用不完,不带回来给家里人,难道便宜外人? 今天这大衣要是到手,别说小军相看了,过年走亲戚都体面。 第50章、宋鹤眠的亲姥姥 席茵气得牙根发酸。 宋鹤眠要是再不动,她就是顶着人设崩了的风险也要把那件天价衣服抢回来。 谁知宋鹤眠起身了,长腿一迈,两步走到秦淮珍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抬手,不紧不慢捏住大衣一角,稳稳从秦淮珍手里抽了出来。 动作不大,手上甚至没见用力,但那一瞬间的目光让秦淮珍后背一凉,手指不由自主松开了。 “松手。” 席茵正看得解气,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婉君,你弟媳说你苛待她,我还不信。一件衣服而已,你们是忘了孤儿寡母那会儿,人家怎么帮你们的?” 席茵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 身上穿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虽然旧,但干干净净,领口别着一枚别针,脚下一双黑布鞋,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 她的脸型和宋母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宋母是温婉怯懦的,这个老太太是硬的,站在那儿就让人不敢随便说话。 宋鹤眠明显愣了一下:“姥姥?” 宋母也赶紧站起来,声音发虚:“妈。” 席茵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杨老太太,宋母的亲妈,宋鹤眠的亲姥姥。 原书里这位老太太出场不多,但每次出场都让人印象深刻。 话不多,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谁在她面前都矮三分。 她是那种旧社会里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的女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吃了旁人几辈子都吃不来的苦,骨子里那股硬气从来没断过。自然,也带着重男轻女的观念。 席茵觉得好笑,谁家把人叫到自己家来欺负? 这老太太偏心得没度了,刚刚明显就听完了全程,偏偏要在秦淮珍落了下风的时候进门。 老太太一声没应,目光从席茵身上扫过,慢慢进了屋。 秦淮珍见老太太来了,脸上立刻换了副嘴脸:“妈,您可来了!您要是不来,我在这儿被人家欺负死了!我就是来看看姐,说了几句实话,你看他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厉害,恨不得把我吃了!” 老太太没看她。 她走到宋母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拉着宋母的手拍了拍,没说话。 她今天来,自认不是帮秦淮珍,而是来“主持公道”的。 所以秦淮珍的哭诉,她就当鸡叫了。 “老大,建设是你亲弟弟,小军是你亲侄子,如今人生大事面前,你这个做姑姑的怎么反而小气起来了?” 宋母哆哆嗦嗦:“妈,这是鹤眠给茵茵买的衣服——” 老太太打断她:“就算是又怎么样?人已经嫁进来了,搅得家里不得安宁。她想要衣服,我的给她。” 宋鹤眠却淡声开口,话里是显而易见的尊敬:“姥姥,小军结婚该出的钱我会出,但这件衣服不能动。” 席茵听得直想拍大腿,你出什么出啊!什么道理,表弟结婚要表哥出钱? 不等她说话,老太太已经接过话头:“鹤眠你是我带大的,你舅舅家这么多年为你们付出了多少不用我说。你当初因为这个女人险些没地方去,是你舅舅舍不得你,舍下脸去求人给你送去部队里的。难道现在这女人说两句好话,你就都忘了?要为了她委屈你舅舅?” 只字不提刚才秦淮珍上手抢东西的事。 秦淮珍得意极了,将那件衣服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宋鹤眠沉默着,脸上难得露出为难的神情。 席茵听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从宋鹤眠身后走了出来。 “外婆,您来得正好,”她笑盈盈的,“舅妈说我们苛待她,我正想问问,苛待在哪里?是她上次来打翻了妈的药罐子,还是她逼着妈写信跟鹤眠要钱,还是她今天空着手来看刚做完手术的姐姐?” “外婆,您老人家最讲理了。您说说,苛待两个字,是这么用的吗?” 老太太的目光转向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一般人被这么看着,早就心虚了。 席茵没躲,就那么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秦淮珍看到老太太的目光投了过来,急了:“妈,您听听!您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她这是在骂我没良心!” 席茵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舅妈,我可没说你没良心。我是说,你今天来,到底是来看妈的,还是来要衣服的?你刚才说那件大衣颜色老气,不适合我,适合你。” “不说小军才十八岁,不急在这一时结婚,就算真要结,因为人家妈妈没有大衣就不同意的姑娘,您真敢让她进门?”说着,还俏皮地歪了歪头:“舅妈,我不是很懂,你教教我呗?” 秦淮珍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席茵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舅妈,你上次来打翻了妈的药罐子,妈的手都被烫红了。你上上次来,把妈柜子里的搪瓷盆拿走了。你上上上次来,说家里被子不够盖,把妈的新棉被抱走了。妈什么都没说,因为她说你帮过她,她记你的好。” 说着,又看向老太太:“外婆,报恩不是这么报的。今天她来拿一件衣服,明天她来拿一个盆,后天她来拿一床被子,拿完了呢?” “拿完了,人情就还完了吗?还完了,她就不是我们舅妈了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了味道。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 嘴甜的她见过,会哭的她见过,撒泼打滚的她见过。 但席茵这样笑着把人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堵完了还让人觉得她说得在理的她确实没见过。 老太太的目光从席茵身上移开,落在宋鹤眠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就这几秒的迟疑,秦淮珍急了:“妈!您倒是说句话啊!您就看着他们两口子欺负我?” “淮珍,你先回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秦淮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太太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狠狠瞪了席茵一眼,把衣服往床上一丢,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拉着宋母的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茵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但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有没有用,但她知道,她不能看着秦淮珍把宋家母子当软柿子捏。 宋母心软,宋鹤眠不屑吵,那就她来。 反正她和宋鹤眠随时会离婚,就是把人得罪了也不是什么长久的敌人。 一抬眼,就和宋鹤眠那沉沉的眸子来了个四目相对。 第51章、可席茵嫁进咱们家 杨老太太见席茵脸上虽是笑嘻嘻的,眼里却满是警惕看着她,不禁笑出了声:“一件衣裳罢了,就这么宝贝?那可是你舅妈。” 席茵一撇嘴:“舅妈不舅妈的,我一进家门就撞见她逼着我妈给鹤眠写信要钱,摔摔打打的。” “她都不把我妈当姐姐看,我凭什么认她当舅妈?” 上辈子在孤儿院里长大,席茵早早就看惯了冷眼,对亲情从不强求,也不稀罕旁人施舍。 宋鹤眠与宋母在一旁听得一怔,席茵这一口一个妈的,听得别提多熨帖了,更何况亲戚关系还能这样论? 杨老太太本来还觉得席茵长得好,一副古灵精怪的样,猛地被她笑嘻嘻地顶了回来,脸色登时沉下去,转头看向宋鹤眠:“鹤眠,你这老婆,是该管管了。” 席茵心里一咯噔,想起刚刚对上宋鹤眠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又冷又沉。 “额,不是——” “姥姥,我觉得席茵说得没错。” 席茵愣了愣:? 宋鹤眠神情沉敛,话里对于席茵的维护显而易见:“舅舅帮过我们,我很感激。可这并不代表就要委屈妈,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称呼席茵。 席茵赶紧接话:“还有我。”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给宋鹤眠递过去一个“我懂你”的眼神。 宋鹤眠嘴角扯了扯,继续道:“爸走了五六年了,我当兵也四五年了。舅舅帮我解决工作的事,为的是能顺顺当当接过我爸的位置。后来我工作被人顶了,那是命里该着的事。这些年,我每月的津贴一半寄给妈治病,一半寄给舅舅。” “就连席茵同志的彩礼,都是我们政委垫的。要说还恩情,我觉得也该还够了。小军是我弟弟,我也替他擦了不少次屁股。都说一个侄子半个儿,可我每次回来,他拿了东西就走,对我妈连半分尊重都没有。” 素来寡言的人一下子说了这么多,似乎有些不惯,语速放得很慢。 “姥姥,今天要是别的物件,我让也就让了。可席茵嫁进咱们家,家里一没给她添过一针一线,二没正眼瞧过她一回。就算当初她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舅妈能不能看在席茵照顾我妈、叫她一声舅母的份上,哪怕只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她一个好脸色?” 想起席茵在公墓外哭得那样伤心,宋鹤眠心里便不太舒服。还没来得及安慰她,又听见舅妈一口一个“小贱人”“狐狸精”地骂,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杨老太太脸色骤然难看起来,索性把话往重了说:“你是觉得我帮了你舅舅,是我的不是?我不还是为了你们好?” 席茵原本正被感动得一塌糊涂,见杨老太太要发横,赶紧上前打圆场:“没有没有,外婆,鹤眠不是那个意思。” 杨老太太冷脸一横:“也是个娶了老婆忘了娘的白眼狼!” 宋母见两个孩子招架不住,缓缓走到自己母亲跟前,轻声道:“妈,就算要报恩,那也是我和鹤眠的事,怎么也算不到茵茵头上啊。” 杨老太太望着女儿憔悴的面容,心里也软了几分:“淮珍常来你这儿,跟我说的是来照顾你。拿你东西和钱的事情,你怎么从来都不跟我提?” “我是心疼你弟弟,心疼你侄子,可我心里难道就不疼你了?” 宋母眼眶一红,哽咽道:“我是个没用的女儿,身子不争气,也没法照顾您。我只想着对她好些,她能对您好些。” 杨老太太一拍桌子:“糊涂!她敢对我不好?” 此刻她对这女儿的心疼可谓是达到了顶峰,她让女儿外孙让步的前提是什么?是要姐弟两个互相帮衬,今天要不是来了一趟,哪里知道女儿被儿媳这么欺负呢? 杨老太太这人护短,儿子排在女儿前面,但儿媳肯定是在自己家孩子后面啊! 宋鹤眠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姥姥,我听说厂里有一批外调的名额,舅舅也在名单上。说是回来就能提正科待遇,可舅妈不愿意让他去,找到我这儿来了。” 席茵眉头一挑。 果然,宋鹤眠继续说道:“姥姥,舅妈这样闹,我妈一个人在这边,我实在放心不下。要不……我退伍回来算了。” 杨老太太心里再疼儿孙,也舍不得宋鹤眠这个一看就有大前程的外孙,当即急了:“鹤眠你说什么呢!” “这事你别管了,厂里人事科那边我去打招呼。你在部队里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为家里的事分心了。” 席茵听得目瞪口呆。 宋鹤眠是怎么顶着这张正经八百的脸,把他舅舅送去外头吃苦的? 什么外派升职,说白了就是去开荒。 要不是条件实在艰苦,人家厂里凭什么给你那么好的待遇? 杨老太太浑然不觉自己让外孙下了套,怀着满心的愧疚转头看向席茵,从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子:“这镯子是一对儿,一个给了小军媳妇,这一个给你。” 那镯子,羊脂白玉,莹润得像是凝了一汪月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席茵目光一落上去,心里就打了个突。 这样成色的玉镯,在后世可都是价值不菲的。 她一个注定要成为前妻的身份,肯定不该收人家这样值钱的东西,日后说起来,反倒像是她贪图了什么。 席茵抿紧了唇,手垂在身侧,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 宋鹤眠看出她的抗拒,起身将镯子接了过来。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谢谢你替我跟我妈说话。” 席茵猛地抬头,正撞见宋鹤眠那双疏淡凤眼里含着的一点笑 心头没来由地一慌,刚想把人推开,镯子便已滑进了腕间。 杨老太太看着小两口你侬我侬的,只当席茵是真心想跟自己外孙过日子,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席茵同志,你跟着去随军,鹤眠的吃穿起居都得好好照料,不许跟男人顶嘴,记住了?” 席茵应得干脆:“放心吧。”反正你也看不到。 宋鹤眠趁热打铁:“姥姥,我正好有事去厂里找姜叔叔。舅舅外派那事,您要不跟我一块儿去说了?” 杨老太太立刻站起身:“走,可不能叫那蠢婆娘害了我儿子升官的路。” 宋母陪着将人送下楼,挽着席茵的胳膊,歉然道:“茵茵,对不住啊,让你看笑话了。” 第52章、男人就是拿来用的 席茵笑了笑:“哪有,东西都还在呢。” 宋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姥姥就是有点儿偏心,大是大非还是分得清的。这些年委屈鹤眠委屈的多了,早就被欺负惯了,有时候我看着心疼,也不知道怎么劝他。今天开口为你说话,我倒是没想到。” 席茵被宋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脸上有些发热,赶忙岔开话头:“对了妈,我给您买了点东西,您要不要去看看?” 宋母瞧着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笑道:“茵茵,你不好意思了。” 席茵脑海里倏地闪过宋鹤眠那双眼睛,疏淡的神情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冬夜的星光,冷不丁亮了一下,认真的仿佛眼里只有她一个人,脸颊就这么烧了起来。 见宋母一直盯着,席茵只好别过脸去:“没有,他护着自己老婆不是很正常的吗?” 宋母点点头:“对,男人护着自己老婆肯定是正常的。” 送走了宋舅舅这一家吸血虫,席茵心情大好,难怪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有时候老人用对了地方,能省不少事。 席茵哼着歌在厨房里收拾宋鹤眠顺路带回来的菜。 宋母靠在门框上看她在灶台前转来转去,脚步轻快,跟电影里歌舞团的姑娘似的。 席茵时不时抬头问该怎么弄:“妈,这个小白菜,要把叶子分开吗?” 宋母点着头轻声说:“要分开,你先放着别洗,家里没热水,等鹤眠回来。” 席茵有些意外:“我还以为您会说您来洗呢。” 宋母忍俊不禁:“男人就是拿来用的,床上床下都一样。” 席茵心想,宋母是怎么顶着这么一张端庄的脸说出这种话的? “妈。” 两人一齐看过去。 宋鹤眠已经进了门,那张向来冷然的脸上,此刻也泛起了薄红。 席茵顿时反应过来宋鹤眠肯定又听见了,连忙说:“宋鹤眠,你来做饭。” 宋鹤眠僵硬地点了点头:“你跟妈先出去吧。” 席茵同手同脚地走出厨房,面无表情地把宋母拉走,嘴里还在嘀咕:“妈,您看您,说话让人抓现行了吧。” 宋鹤眠望着席茵对母亲撒娇时微微皱起鼻子的样子,想起那天她为了留下毛毛,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又想起梦里她红着眼眶控诉他怎么能这样冤枉她,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出院时王主任说过,要不是席茵回来这一趟,坚持带母亲去医院检查,以母亲的病情发展速度,下回他休探亲假回来,面对的恐怕就是空空荡荡的屋子了。 怎么又想起席茵了?宋鹤眠拧起眉,又在安慰自己,他应该感谢席茵的。 慢慢压下心里的悸动,低头看着席茵择好的小白菜,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一片菜叶,指腹擦过叶面,仿佛触到了她的手。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又慌忙把菜叶扔回盆里。 心跳得厉害,根本没法儿做饭,宋鹤眠只好用冷水洗了把脸,开始备菜。 客厅里,席茵看着宋母给他们收拾东西。 宋母一边忙活一边说:“你们这次回来得急,我又刚好做手术,也没给你们备什么菜。这些干菜你们带上。还有这些布票,每年厂里来慰问都会给一些,我用不了那么多,你也拿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席茵双手托腮趴在桌边,看着她走来走去。 “妈,谢谢你。” 宋母以为她是谢这些东西,头也没抬:“鹤眠说那些彩礼钱都还了是骗人的,你别太委屈自己。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回去以后多吃点。等会儿鹤眠出来我就跟他说,每天给你煮一个鸡蛋。” 席茵被她这几句话戳得心里软成一片:“您要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宋母眉头一皱:“我不去。” 她年轻时候吃过婆婆不少苦头。 婆媳关系再好,住到小两口中间也难免生出矛盾。 就算没有矛盾,有个婆婆在,小夫妻想做点什么都不方便,这些苦都是她年轻时候经历过的。 席茵贼兮兮地凑过去:“妈,您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宋母久病后皮肤白,脸红起来格外明显。 此时被人戳穿了心思,宋母没好气地把席茵拍开:“这不是给你们收拾东西累的吗?” “吃饭了。” 席茵回头一看,宋鹤眠一米八七的个头,身上系着宋母那条天蓝色的小围裙,画面别提多违和了。 她忍不住笑出来:“辛苦我们宋大厨啦。” 宋鹤眠对上她弯弯的笑眼,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坐下吃饭。” 宋母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很是满意。 当初王政委真是个人物,一眼就看出鹤眠和茵茵能过到一块儿去,以后要是有机会,她一定要当面谢谢他。 宋鹤眠看着母亲一脸慈祥,生怕她又说出什么让他俩早点生孩子的话来。 他和席茵现在虽然能和平相处了,但席茵对他显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母亲总这样说,他有些担心席茵会不高兴。 “妈,我已经跟街道打过招呼了,以后办事员每周会来看您两次。厂里的外派名单很快就公布了,舅妈估计也会跟着去。” 宋母点头:“也好,省得他们老拿我的名义找你要钱。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大头还是要花在自己家里。茵茵贴心,既然结了婚,你就不能再让她受委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宋鹤眠先看了看席茵。 她把长发松松地挽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于是收回目光,轻声说:“我知道了。” 席茵腹诽:宋营长还真是个妈宝男,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初原身给的那些委屈都忘了? 宋鹤眠看她眼珠子转来转去,有些好笑:“席茵同志,明天上街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军区不比城里,好多东西没有。快过年了,想吃什么都买上。这边还有外汇商店,要去看看吗?” 席茵没想到他忽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一抬头撞上宋母揶揄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那……那就去外汇商店看看吧。” 宋鹤眠说:“好。” 吃过饭,席茵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睡多了,不然怎么老在睡觉这件事上犯难呢。 之前宋母和宋鹤眠住院,她在医院陪护,一人一张病床,倒没什么好纠结的。 今天母子俩一起出院回了家,怎么睡就成了大问题。 宋鹤眠原先睡的那张架子床,上回被原身算计过之后,他气得不轻,直接拖到院子里劈了当柴烧。 现在宋鹤眠的房里别说床了,连打地铺的铺盖都只剩一套。 宋母迟疑道:“要不……你们出去开间房?” 宋鹤眠垂下眼,竟真的认真考虑起这个建议来。 席茵一个二十六年的母单,什么时候听过这种虎狼之词,顿时结巴起来:“不不不不不,您刚出院我们就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宋鹤眠眼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失望:“是啊妈,我们就在家里睡吧。” 第53章、你抱我进去好不好? 宋母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才慢悠悠道:“就一张床,才一米二宽,总不能让茵茵跟我这刚做完手术,伤口还没拆线的老婆子挤一块儿吧?” 宋鹤眠眉心动了动。 母亲的演技,实在过于浮夸了。 席茵倒认认真真地想了想,仰起一张脸,提议道:“那要不……鹤眠一个人出去住招待所?” 宋鹤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那副真心替他打算的模样,心里某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 默默移开视线:“不用。妈不方便动,我还是留在家里,万一夜里有个什么事也好照顾。” 宋母似笑非笑地觑着儿子:“那可就委屈你们俩了。” 席茵总觉得哪里不对,绕来绕去,怎么最后就成了她要在宋母眼皮子底下和宋鹤眠钻一个被窝? “妈,您晚上真的不用我陪着?”席茵仍不死心。 宋母抬手虚虚地按住伤口,立刻露出一个虚弱的表情:“茵茵啊,不行啊,妈这伤口一动就疼得厉害。” 席茵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那……我和鹤眠就在隔壁,您有事就喊我们。” 等会儿出了宋母的房门,就和宋鹤眠商量他睡椅子。 之前在大院能睡,现在也能睡。 宋母目送着这小两口一前一后地回了房间,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自己丢到床上。 隔壁屋子里,席茵蹲在地上,正认认真真地铺着地铺:“你睡这里吧,我睡椅子上。” 宋鹤眠倚在门框边,看着她小小一团蹲在那里忙活,像只专心致志搭窝的小兔子,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太舒服的滋味。 “你睡床吧,我坐着就行。” 席茵心中窃喜,她就知道! 嘴上却还得客气几句:“那怎么行,后天还有一天一夜的火车呢,你坐两夜撑得住?” 宋鹤眠淡淡道:“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撑不住的。” 席茵当即决定不再推让,心安理得地钻进了地铺。 啧,多少年了,她竟又有了打地铺的体验。 留下一盏微弱的小灯,没一会儿屋里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宋鹤眠轻轻咳了一声。 席茵翻了个身。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咳了一声,比刚才更重了些。 席茵睁开眼,有些怨念地盯着天花板:“你感冒了?” “没有。”黑暗中宋鹤眠的声音有些发闷,“嗓子有点干。” 席茵听着他偶尔清嗓子的声音,发现自己也睡意全无。 一个一米八七的男人蜷在椅子上,腿都伸不直,她不用看也知道那姿势有多难受。 她正想说“要不你上来挤一挤”,窗外忽然劈过一道惨白的闪电,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屋顶轰隆隆滚过。 席茵上辈子就怕这种电闪雷鸣的夜晚,此时更是身体一僵,本能地张嘴想叫出声。 可又想起屋里不止她一人,只好死死咬住那声惊叫,手指攥紧被角。 又一道闪电把窗户照得雪亮。 头顶的灯泡挣扎着闪了两下,无声地灭了。 整间屋子沉入了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席茵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 她从被窝里猛地弹起来,循着记忆中宋鹤眠的方向扑了过去。 什么不好意思、什么保持距离,全被求生的本能碾得粉碎。 宋鹤眠原本还在盘算着要不要再咳一声,一捧温软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怀里。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席茵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少女独有的馨香,蛮横地闯入他的鼻息。 那身子那么软,那么暖,贴着他坚硬的胸膛,每一寸曲线都严丝合缝。 宋鹤眠呼吸急促了两分,慌忙垂下眼,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光,看清了她的脸。 席茵一双手死死揪着他胸口的衣料,脸上血色尽褪。 心跳猛地擂起鼓来,震得他胸腔发疼。 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从下腹窜起,直冲天灵盖,紧接着又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感到一阵酥麻。 手臂先于意识,宋鹤眠不自觉地收紧,将人密密实实地圈在怀里。 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顺着掌心,一路传到他心里。 “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只是打雷。” 闪电过后,屋子重新被黑暗吞没。 席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腾”地一下烧起来,连忙松手想退回去。 她刚动了一下,腰侧的那条手臂却倏地一紧,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将她重新按回了怀里。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耳廓:“等一下还会响。”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闷雷从天边隆隆滚过来。 席茵浑身一颤,放弃了志气,重新缩回宋鹤眠宽阔紧实的怀里,再也不敢动了。 宋鹤眠垂下眼,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怀里的人又软又暖,和他平日里握惯的冰冷枪身截然不同。 席茵全心全意的依赖,没让宋鹤眠生出半点英雄气概,反而让他觉得怀中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煎熬。 好在冬日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电闪雷鸣骇人的阶段很快过去,窗外的雨声变得淅淅沥沥,柔和了许多。 宋鹤眠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席茵,雨小了。” 说话的声音沙哑极了,虽然他此刻因为这个拥抱激动得灵魂都在颤抖,但他明白,席茵只是因为害怕雷声,才不得已躲在他的怀里。 他告诉自己,刚刚不让席茵起身,是怕她再被吓着,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冷笑着戳穿他:你在拿雷声当借口。 这个念头让他深深地唾弃自己。 宋鹤眠,你可真够卑劣的。 席茵怯怯地抬起头。 雨后的微光里,她的面容宛如雨后初绽的芙蕖,眉眼间是浑然天成的清纯,可那微微红肿的唇瓣和眼尾残留的一点绯红,却又透出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妩媚。 宋鹤眠的目光撞上这张脸,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熔断了。 方才的自我唾弃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蛮横的念头:人家女同志都怕成这样了,在你身上趴会儿怎么了? “真的不会打雷了?”席茵的声音软糯,“宋鹤眠,我……我腿好像抽筋了,你抱我进去好不好?” 第54章、他应该早点去买床的 宋母没心思去猜自己儿子的春心荡漾,只蹙着眉:“这次回去,两个人就好好过日子,把没说开的都说开了。过去的事情都让它过去。我看茵茵在你面前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打她了?” 面对母亲这无端的控诉,宋鹤眠只觉得冤枉极了:“我哪里敢打她?” 宋母见儿子一副还不服气的模样,忍不住语重心长道:“你没回来的时候,她说带我去医院,那魄力,我就觉得这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可你一来,她整日里恹恹的,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先看你的眼色。” “今天那件衣服,我没跟着你们去都看出来那是茵茵很喜欢的。你一直不发话,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舅妈把衣服拿走,一声都不敢吱。” 宋鹤眠沉默了。 席茵那双总是小心翼翼觑着他神色的眼睛浮现在脑海里,做什么都带着几分讨好,生怕惹他不高兴似的,他妈说的好像是真的。 “好,我知道了,”他哑声应道,“我会跟她说开的。” 宋母这才蹙着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对当初的事情还有芥蒂,但是茵茵年纪小,行差踏错是难免的。和你结了婚,她只要是一心在这个家里一日,你就要护着她一天。” “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对她的。” 宋母不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在敷衍她。 只是时间不早,她也困了:“你去睡吧,动作轻点,别把茵茵吵醒了。这几天她辛苦得很了。” 宋鹤眠讷讷点头:“好。” 在宋母的注视下,又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借着微弱的夜色,他看见席茵不知什么时候蜷成了小小一团。 宋鹤眠叹了口气,蹲下身,捡起被角想替她盖上。 谁知手刚碰到被子,席茵忽然一个翻身,手臂无意识地一捞,竟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宋鹤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拉得往前一栽,连忙单手撑住褥子,才没压到她身上。 “唔……”席茵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称心的东西,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语气餍足,“舒服了……” 宋鹤眠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根烧得几乎要冒烟。 席茵到底是睡没睡着? 试图抽身,可席茵拽着他衣领的手攥得死紧,眉头皱了皱,似是不满他要离开。 宋鹤眠咬了咬牙,认命地小心翼翼把自己也塞进了地铺里。 刚躺下,一具微凉的身子便自动寻着热源贴了上来,柔软得像一汪春水,无缝地嵌进他怀里。 一双手臂搭上他的胸膛,腿也不安分地架上他的腰,像是调整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宋鹤眠浑身僵硬,喉结上下滚动,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只觉得每一寸被她贴着的地方都在发烫。 还是太过于高看自己男人的本性了。 而且这地铺地方还是太小,两人随便动一下都会有肢体接触。 他应该早点去买床的。 宋鹤眠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席茵架在他腰上的那条腿放下去,还不等松口气,她整个人又贴了上来,比方才贴得更紧,脸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喉结。 宋鹤眠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被子拉上来,将两人一起盖住。 怀里的人又软又暖,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一点将屋子染亮。 席茵是先醒的那个。 意识从沉睡中慢慢浮起,她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暖和,像是抱着一个天然的热源,周身都是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宋鹤眠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薄唇微微抿着,睡梦中仍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 席茵的目光从他紧闭的眼睫上流连而过。 他的睫毛浓密,又长又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中和了那张脸过于锋利的攻击性,反而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禁欲意味。 一张脸精致到了近乎凌厉的地步,席茵看得有些入神。 目光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滑到喉结,又落到他微微敞开的领口。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腿,正光明正大地架在人家腰上。 席茵:“……” 她讪讪地一点点地把腿缩回来,难怪她说昨天睡着睡着就暖和了呢,原来是找了个天然热水袋。 还是自动恒温的那种。 大约是她的眼神太过热切,又或是她缩腿的动作惊动了他,宋鹤眠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初醒时的惺忪还没来得及褪去,瞳仁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淡,多了几分让人想犯罪的慵懒。 席茵大清早就遭受了美颜暴击,心脏狠狠跳漏了一拍。 她努力扯出一个灿烂的笑:“你醒了?” 宋鹤眠显然还没从睡梦中回过神,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弯成月牙的眼睛和颊边若隐若现的酒窝,下意识喃喃:“席茵?” “哎,”席茵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我在。” 宋鹤眠又缓缓闭上了眼。 然后,那张如玉的脸上爆出绯红。 两人手忙脚乱地从地铺里爬起来,谁也没敢看谁。 早饭桌上,宋母慢悠悠地喝着粥,目光在儿子和儿媳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宋鹤眠坐得笔直,筷子使得规规矩矩,眼睛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白粥,仿佛那粥里能看出花来。 席茵坐在他旁边,也是安安静静的,只是拿筷子的手有点僵,夹咸菜的时候差点滑脱。 宋母放下碗,笑眯眯地开口:“茵茵,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席茵筷子一顿。 “还、还……”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全是早上醒来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凤眸微阖,睫毛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淡金,还有那一截染了绯红的锁骨。 “……还不错。”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飘出来,尾音还带着一点可疑的颤抖。 宋母的眼睛弯得更深了,目光悠悠地飘向儿子。 宋鹤眠低下头,耳根烧得厉害,手里的筷子戳了戳咸菜,没夹起来。 察觉到席茵求救的模样,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妈,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不是您说的规矩吗?” 宋母一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有这样的规矩?” 宋鹤眠:“……” “茵茵别理他,”宋母给席茵碗里夹了块炒鸡蛋,语气慈爱得不像话,“想吃什么自己夹,想说些什么也跟妈讲。咱家的规矩是,不能不说话,那叫闷葫芦,不好。” 席茵的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早上那张帅脸。 凤眸。锁骨。绯红。 “妈,”她慌忙端起碗,又放下,“我吃饱了。” 宋母看了一眼她碗里几乎没动的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还没吃呢。” 席茵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满当当的碗,又看了看宋母那含笑的眼神,再看了看宋鹤眠微微偏过去、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的脸。 “哦,啊?”她又把碗端起来,声音努力显得理直气壮,“那我就再吃点。” 第55章、过年吃什么 吃过那顿鸡飞狗跳的早饭,宋母便催着他们出门,去外汇商店买些路上吃的零嘴,顺道把床也买了。 外汇商店的货架上,花花绿绿地摆满了各色零嘴。席茵的目光在一排排糖果点心间流连,最后定在了那包印着大白兔图案的奶糖上。 她在年代文里看过无数次了。 所有的女主都说,这个年代的大白兔奶糖,比后世的要好吃一百倍。 不仅奶味更浓,嚼劲更足,含在嘴里能甜上一整个下午。 来都来了,高低不得试试? 席茵毫不犹豫,伸手就拿了两包。 作为一个喝惯了二十五块一杯奶茶的现代人,看到这些几毛几块的东西,手是真的管不住啊! 她一边往篮子里扔,一边在心里替自己开脱。 她真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她自己赚了点钱,犒劳犒劳。 转头又看见旁边摆着巧克力,包装纸是那种老式的锡纸,朴素得可爱。 不便宜,在一众几毛一块的糖果里要十块。 席茵本能地挣扎了一下,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周姐的脸。 这段时间多亏人家帮忙照顾毛毛,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周姐还让她赚了第一桶金呢! 于是巧克力拿了几板,又挑了些饼干糕点。 席茵一边往篮子里装,一边在心里盘算开来。 宋鹤眠这回的任务顺利完成,回去之后多半要升副团长了。 到时候家里免不了要请客吃饭,战友们、邻居们,说不定还有领导家属,总不能让人家来了连块糖都吃不上。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奶糖、巧克力、饼干、瓜子、花生……售货员面前的东西越来越多。 可最重要的是,这是她有记忆以来,两辈子头一回和别人一起过年。 上辈子她一个人过年。 年夜饭是外卖,看春晚是背景音,守岁就是换个地方玩手机。 仪式感?不存在的。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就算来日要离婚,此时此刻,宋鹤眠也是她短暂的家人。 她要准备得妥妥帖帖的。 瓜子得买五香的,花生要带壳的自己剥才有年味,奶糖得多备几包,万一来了小孩子呢。 对联、窗花、年画……哎呀,这些是不是得另外买?还有年夜饭的菜单,她得提前想好。 宋鹤眠喜欢吃什么来着? ……算了,她厨艺又不好,到时候还是辛苦宋鹤眠吧。 昨天晚上看他那人不是挺好的吗?那么好的合租室友,不用白不用啊。 席茵越想越远,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没办法,她就是这么一个努力追求仪式感的人。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还附赠了一个帅得天怒人怨的丈夫,那这个年,她一定要过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及时行乐才是正道! 宋鹤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货架前,手里攥着一包大白兔奶糖,嘴角弯弯的,眼神却飘得很,像是在盘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想什么呢? 席茵回过神来,仰起脸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的光:“在想咱们过年吃什么。” 宋鹤眠微微怔住。 咱们。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糖猝不及防地化在他心尖上。 “……还早着呢。”他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紧,“先买你想吃的东西。” “不早了不早了。”席茵站起来,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往他手里塞,“你帮我拿着,我还要去那边看看有没有罐头。过年总得有个硬菜吧?诶你说红烧肉用罐头做会不会差点意思?要不还是买新鲜肉?”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的意见。 阳光从商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毛茸茸的,亮堂堂的。 宋鹤眠抱着满怀的糖果饼干,看着她兴冲冲的背影,喉结微微滚动。 “都行。”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够了够了,你先和售货员同志去付钱吧。” 席茵摆摆手,自顾自地继续瞎逛。 宋鹤眠捧着一大堆东西去了柜台。 席茵一个人晃荡,目光在各色糖果点心间流连,正拿起一包果脯端详,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席茵?” 她转过头,看见一男一女正朝她走来 男人穿着一身时兴的夹克,头发抹了油往后梳,五官风流,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流气。 他身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件洋气的呢子大衣,下巴微微扬着,目光上下打量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蔡宗翰。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茵茵,”蔡宗翰走到她面前,笑嘻嘻地开口,“在这儿碰上你,正好。上次那一千块钱,什么时候还我?” “我的彩礼钱你不是说帮我收着吗?”席茵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打断他,“刚好一千,我还要还什么?” 蔡宗翰脸色一僵:“什么帮你收着?给你的那钱是找齐笙同志借的。” “可借条是你写的呀。”席茵笑盈盈地看着他,语气天真无邪,“我彩礼钱在你那儿,你还就是呀。” 蔡宗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你别跟我七扯八扯的,赶紧还钱!” 席茵抱着零食后退半步,神情无辜极了:“什么还钱不还钱的,你拿我一千块彩礼钱,我找你要回来,这不是天经地义?” 齐笙捂唇轻笑了一声:“宗翰,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钱,”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大不了从我嫁妆里面扣出来就是了。” 蔡宗翰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那天在医院被揍了一顿之后,他和齐笙好一通互诉衷肠。 一来二去,竟就这么正式上门拜访了齐家的父母。 要说他这人是真的命好,齐家父母开明得很,把齐笙宠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在乎他是个一无所有的穷酸诗人,只想他入赘进去就行。 可蔡宗翰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本来就因为齐笙掏的这几百块钱落了下风,处处不自在,此刻看到席茵,只想找回一点可怜的面子。 “笙笙,账不是这样算的。”他挺了挺胸,声音刻意放沉,“该你的就是你的,我就是穷,也不能花你的钱。” 席茵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这人吃原身的东西时,怎么不见这么有志气? 蔡宗翰浑然不觉她的目光,还在那儿深情款款地对着齐笙表白:“你父亲觉得我没钱,让我入赘,我只想证明给他看,我蔡宗翰爱的是你这个人!” 说着,还用眼角的余光去瞥席茵。 他希望她心疼他作为男人的自尊被人踩在脚下,然后心软,松口,把钱还回来。 席茵一脸菜色。 扯来扯去,不就是因为这笔钱才要入赘吗?说得这么正义凛然做什么? 第56章、三条腿 席茵眨了眨眼,语气真诚极了:“嫂子这么体贴您,您还拿什么乔呀?你的她的,不就是一家的吗?” 齐笙见她一口一个嫂子,对席茵的不满再次同奶油一般化开。 她最喜欢的就是人家说她和蔡宗翰这个浪漫主义的诗人是一家了,连带着她觉得身上的铜臭味都少了。 席茵都这么说,说明在外人眼里就是这样的,于是顺势挽住蔡宗翰的胳膊,笑盈盈地附和:“茵茵说的对,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其实那天分开后,齐笙特意找人打听过。 什么妹妹? 席茵跟蔡宗翰分明是处过对象的。 有个这么漂亮的前女友横在中间,蔡宗翰迟迟不肯跟她提结婚的事,如今倒是一下子全说得通了。 就像今天,隔着一条街,蔡宗翰远远瞧见席茵进了这家店,便非要拉着她进来打招呼。 那点子心思,真当她看不出来? 唯一的好处就是人家席茵是个有眼力见的,但蔡宗翰的热情,还是让齐笙的危机感蹭蹭地往上蹿,脸上却笑得更甜了。 “人家席茵同志都说了,这一千块就当你收的她的彩礼钱,”她转头看向蔡宗翰,语气温温柔柔的,“我没有要你还,你也别逼人家了。人家结了婚,肯定是遇到难处了,才会来找你这个当哥哥的开口嘛。” 话说得漂亮。既提醒了蔡宗翰席茵已经结婚了,又不动声色地踩了席茵一脚,为了一千块钱追着前头的人要,多小气。 席茵没听出来。 书里对齐笙着墨不多,她只觉得这姑娘帮她说话,人还挺好的。 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被蔡宗翰这种软饭男骗了,多少有点可怜。 忍不住开口劝道:“蔡同志,你都写了借条给齐笙同志了,还了就是嘛。还了,不也能证明你对她的爱?” 蔡宗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怎么就是讲不通呢? 他要是有钱还,还用得着来堵席茵? “席茵,我不管你说的多好听,”他咬了咬牙,往前逼了一步,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反正你从笙笙这里拿走的那四百,必须还过来。” 席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嫂子,您看宗翰哥啊。” 蔡宗翰和齐笙一左一右站在她眼前,席茵还是一副可怜巴巴找齐笙求助的模样。 从远处看过去,活脱脱一副二对一欺负人的架势。 宋鹤眠把怀里那堆奶糖饼干巧克力往收银台上一撂,掏钱、掏票,东西也不等装好,转身就大步朝那边走过去。 走近了,席茵那一声“宗翰哥”便飘进了耳朵里。 娇滴滴的。 宋鹤眠本就疏离的气质霎时又冷了几分,眉宇间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席茵。” 不高不低的两个字。 蔡宗翰后脊梁骨一凉。 上回那顿揍挨得结结实实,如今光是宋鹤眠的声音,他都条件反射地脖子一缩,肩膀矮下去三分。 方才堵席茵时那股嚣张劲儿,灭了个干净。 齐笙却浑然不觉身旁男人的怂样。 她的目光越过货架,直直地落在那道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上。 起先只是一个轮廓。 男人逆着光走过来,肩线宽阔而平直,一件普通的开衫棉袄被他撑出利落的棱角。 腰身收得紧窄,皮带勒出一道劲瘦有力的弧度,往下是被裤子妥帖包裹的笔直长腿。 他走近了,那张脸才慢慢从光影里浮现出来。 眉骨高而挺,眉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生的凌厉。 鼻梁如刀削般笔直,薄唇微抿,一双凤眸淡淡地扫过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看她,和看货架上那些罐头,没什么两样。 生人勿近。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禁欲和淡漠,像一记闷拳,精准地砸在齐笙的心尖上。 她只觉得喉咙发紧,脸颊莫名烧起来,心跳不受控制地加了速。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笔直修长的腿。宽肩,窄腰,翘臀。还有一眼就能瞧见的雄厚资本。 齐笙被那道淡漠的目光轻轻扫过,心里竟生出一种隐秘的酥麻感,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勺。 三条腿,哪一条拎出来都比蔡宗翰长出一截。 尤其是那股子禁欲淡漠的劲儿,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对席茵的羡慕嫉妒几乎要溢出眼眶。原本以为席茵年纪轻轻就结了婚,找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货色,多半是哪个乡下土里土气的男人。 她甚至带着几分优越感,等着看席茵的笑话。 谁知道竟是这等尤物。 两相对比之下,身旁的蔡宗翰简直是一摊油物,没眼看。 宋鹤眠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这位眼睛似乎不太好的女同志,走到席茵身边站定:“你们找席茵有什么事?” “哎,她——” “宗翰!”齐笙一把拽住蔡宗翰的胳膊,眼睛却还黏在宋鹤眠身上,声音甜得发腻,“你不是说茵茵是你妹妹吗?你怎么好意思拿她彩礼钱的?这位同志,我们没什么事,就是碰巧遇上了说两句话。” 蔡宗翰:“……” 出门前是谁要死要活非要来讨钱的?好不容易撞见人了,这会儿装哪门子大方呢? “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宋鹤眠淡淡开口,“还要去买床。” 买床。 这两个字落进蔡宗翰耳朵里,像针扎了一下。 她们俩已经好到要一起买床了? 他骗了席茵那么久,费了多少心思,连手都没正经摸过几回。如今她就要跟宋鹤眠去买床了?席茵不是说这辈子只爱他一个人吗? 一时间,那一千块钱的事他也不想计较了。心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喝了半瓶醋,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齐笙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买床?是……之前的床弄坏了? 她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宋鹤眠,脑子里闪过无数不该有的画面。 羡慕和嫉妒不要钱似的往席茵身上招呼。 “哎,这位同志,既然都遇见了,又都是老相识了,干脆一起吃个饭啊。”齐笙笑盈盈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 蔡宗翰察觉到齐笙不同寻常的热情迅速回神:“笙笙,你不是说要买东西去姑姑家吃午饭吗?” 齐笙一把挥开他的手,那副靠在他怀里没骨头的娇态瞬间收了个干净:“没事,不急。让小王跟姑姑说一声下午过去就行。见了你妹妹这么多次面,还没一起吃过饭呢。” 第57章、珍馐摆在眼前却吃不到 席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宋鹤眠长臂一揽,将席茵带进怀里。她的肩膀撞上他结实的胸膛,整个人被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兜头罩住。 “不必了,”他声音淡得像白水,“还有事。” 席茵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被男人揽着,整个人被衬得小鸟依人。齐笙看在眼里,只觉得一股子酸水从胃里往上翻。 珍馐摆在眼前却吃不到的这种憋屈,她算是头一回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而席茵被突然纳进一个怀抱,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落在她肩头,掌心是干燥的温热,宋鹤眠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带着一股清冽属于他的气息。 席茵一卡一卡的地扭过去看他,脑子里瞬间万马奔腾。 干嘛啊这是! 只见宋鹤眠目不斜视,仿佛揽住她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他甚至还把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席茵的耳朵尖“腾”地一下烧起来。 不是,你演戏也不用演得这么逼真吧!你手往哪儿放呢! 席茵挣扎着试图往外挪半寸,那只手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指节微微收紧,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肩头,把她的企图扼杀在摇篮里。 行吧。 齐笙的目光落在席茵肩头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不松不紧地扣着,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占有意味。 她看着席茵被那宽阔的肩膀衬得小小一团,整个人像是被完完整整地拢进了他的领地,咬牙轻问:“茵茵,你跟宗翰哥也这么久没见了,老相识碰上,吃顿饭叙叙旧也是应该的嘛。再说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轻轻拍了一下手:“宗翰,你不是说茵茵还有一个箱子在你那儿吗?正好吃了饭,一起去拿回来。” 蔡宗翰愣了一下。 他确实拿了席茵一个箱子,当初席茵托他保管的,里面不过是些旧衣裳和几本破书。 他一直扔在宿舍角落里落灰,早就忘了这回事。 没想到齐笙居然记着。 “啊,对。”他下意识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席茵。 席茵心里却“咯噔”一下。 箱子。 她想起来了。 书里写过,原身有一个藤编的小箱子,外表不起眼,但箱盖的夹层里藏了一笔钱,是原身母亲去世前偷偷塞给她的。 原身一直没舍得动,连蔡宗翰都不知道。 后来原身死后,蔡宗翰嫌那箱子晦气,连看都没仔细看就丢进了垃圾堆。 对于那笔钱,她看书的时候心疼了好一阵子! 要是有那钱,原主何至于死得那么惨? 都是原主的,凭什么便宜这个渣男! “行啊,”席茵抬起头,脸上挂上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语气听起来是顺着齐笙的话给的台阶,“既然嫂子都这么说了,那就一起吃个饭吧。吃完饭正好把箱子拿回来,省得老放在宗翰哥那儿,让人家齐笙同志误会。” 她说得大方又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 宋鹤眠垂眼看着她。 她和蔡宗翰之间,真的像是旁人插足不了的境地。 揽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宋鹤眠抿了抿唇,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那就走吧。” 席茵正在心里盘算着箱子夹层里到底藏了多少钱,听见他开口,随口“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齐笙走在最后面,看看前面那道宽阔挺拔的背影,又看看身旁缩着脖子的蔡宗翰,嘴角翘了翘。 一顿饭的功夫,够她展示自己和金钱的魅力了。 齐笙挑的地方是一家新开的西餐厅。 席茵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手写体的招牌,又看了看玻璃窗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和铺着格子桌布的餐台,瞬间明白了。 齐笙是故意的。 原身那个小姑娘,从小在县城长大,连西餐的刀叉都没摸过,要是换了原身站在这里,恐怕连门都不敢进。 齐笙把她约到这种地方来,存的什么心思,简直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就是看她出丑,看她手足无措,丢人现眼。 席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什么年代了,还整这出。 没有民族自豪吗?吃个西餐有什么好了不起的。 要不是看上次见面也在咖啡厅,席茵都恨不得当众告发齐笙同志崇洋媚外打击军属了。 她上辈子虽然是工科出身,在研究所里泡了大半辈子,可商业应酬也没少参加。从米其林到路边摊,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一个八十年代的西餐厅,刀叉总共就那么两三副,还能难倒她? 她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大大方方地推门走了进去。 齐笙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她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拉开椅子坐下,脱下那件洋气的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鹅黄色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亮闪闪的胸针。 她坐定之后,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席茵身上那件鼓鼓囊囊的大棉袄。 席茵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把怀里抱着的那一兜零食往桌边一放,拉开椅子,施施然坐了下去。 大棉袄裹在身上,席茵往那张铺着白桌布的西餐桌前一坐,像一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滚进了水晶灯底下。 可她坐得四平八稳。 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像是走进了一家吃惯了的老店。 那副从容劲儿,和她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大棉袄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对比。 反倒是齐笙,精心打扮过的那一身鹅黄配胸针,在西餐厅的暖光下显得用力过猛,精致得有些土气。 一个是端着架子的精致土,一个是天生的建模怪。 难比。 服务员把菜单递上来。 深棕色硬壳封面,烫金的花体字,翻开之后全是密密麻麻的法文和英文,配着几行小字的中文翻译。八十年代的外汇商店西餐厅,菜单做得倒是像模像样。 齐笙接过菜单,翻开。 然后她的手顿住了。 之前来这里吃饭,都是她父亲做东,旁边有专门的翻译陪着,她只管吃就行了。菜单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洋文,她一个都不认识。 中文翻译倒是有的,什么“黑椒汁煎牛排配时蔬”“法式焗蜗牛佐香草黄油”,每个字她都认识,可是念出来怎么就这么羞耻呢? 第58章、怎么会有你这么年轻的营长? 齐笙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 席茵正低头翻菜单,翻得很随意。 “凯撒沙拉,奶油蘑菇汤,西冷牛排七分熟,黑椒汁另外放。甜品要一份提拉米苏,餐后上。对了,你们这儿有红酒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这位裹着大棉袄的女同志点菜这么利索:“有的,有国产的,也有进口的。” “国产的就行,一杯。谢谢。” 她把菜单递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家门口的小馆子里点了碗面。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拘谨。 齐笙见状,咬了咬下唇。 莫非是她父亲的情报有误? 不是说席茵从父母走得早,吃百家饭长大的吗? 怎么到了这种地方,反倒比她还自在? 蔡宗翰坐在她旁边,也在翻菜单。 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把菜单往桌边一推,显然也是看不懂。 可他看不懂没关系,又不是他要来吃的。 “笙笙,你点吧,”蔡宗翰把皮球踢过来,“你常来,知道什么好吃。” 齐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见对面二人看来,随手指了菜单上的两行字:“这个……和这个。” 服务员弯腰看了一眼,确认道:“一份菲力牛排请问几分熟,还有一份肉酱意面,对吗?” “对对对,五分就好。”齐笙连忙点头。 等菜的间隙,齐笙终于从刚才的窘迫中缓过劲来。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席茵和宋鹤眠之间转了一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弯起来。 “茵茵,听宗翰说过叔叔阿姨是烈士,走得比较早,你刚才点菜点得那么好,是不是来之前特意做过功课?” 宋鹤眠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女同志不仅眼睛不太好,这心也不太好,当众提人家早早离世的父母,明摆着戳人家的痛处。 难怪政委总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他正欲开口,席茵已经轻轻笑了一下。 “嫂子说的是,”她语气真诚极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舒展,“我文化低,从小没见过什么世面。” 她说得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宋鹤眠注意到,她端起水杯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了。 就是被这么冒犯,席茵还是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宋鹤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请注意说话的方式。”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 “笙笙,注意说话的方式。” 是蔡宗翰。 两个人异口同声。 齐笙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蔡宗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居然当着外人的面呵斥她? 蔡宗翰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正落在席茵身上,眉头微微皱着,目光里是显而易见的心疼。 齐笙的脸烧了起来。 被两个人同时呵斥,其中一个还是她自己的未婚夫。她攥紧了手里的水杯,脑子飞快地转着,疯狂想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不由得目光又落在席茵身边那个男人身上。 眉目凌厉,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优秀得扎眼。 嫉妒像一根细针,在她心尖上扎了一下。 “这位同志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重新挂上笑容。 席茵端起水杯,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部队的小士兵而已。” 齐笙不信。 这个气场,这副做派,怎么可能是小士兵? 席茵肯定是怕男人太优秀了,她一个没爹没骂的丫头有压力,才故意往低了说。 “怎么也是个小班长吧?”齐笙笑着追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的意味。 宋鹤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蔡宗翰。 “也就是个小营长而已。” 席茵偏过头,睨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回事? 出门在外,身份能是随便往外说的吗?一点深沉都没有。 可宋鹤眠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正落在蔡宗翰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看到蔡宗翰的脸黑了才心满意足地撇开。 如席茵所料,齐笙的眼神果然亮了起来。 二十出头的营长,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她父亲做外贸生意,接触过不少人,部队里的级别她多少懂一些。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营长啊,”齐笙的声音更热切了,身子微微前倾,“我看你应该才二十出头吧?怎么会有你这么年轻的营长?” 宋鹤眠如愿看到了蔡宗翰那张越来越黑的脸,便不愿意再多说了。 他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视前方,像是根本没听见齐笙的问话。 齐笙被冷落了,也没生气。 在她眼里,宋鹤眠这种身份,这种长相,就应该是这样高深莫测的。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痒。 她把话头转向席茵:“席茵同志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呢?” 宋鹤眠放下水杯,幽幽开口。 “因为我家的条件更不好。” 蔡宗翰的嘴角翘了起来。 这两女人能猜到宋鹤眠其实就是个穷当兵的了吧?营长又怎么样,还不是穷得叮当响?他握拳抵唇,掩饰住那抹得意。 齐笙却没有像蔡宗翰想象的那样露出失望的神色。 反而更来劲了。 “那你们这样以后会很辛苦的,”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两边父母都没有帮衬,什么都得靠自己……” 席茵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位大小姐是真听不懂人话,还是装听不懂? 宋鹤眠说“我家条件更不好”是在替她挡刀子,齐笙倒好,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开始操心起他们的婚后生活了。 “以后宗翰哥跟着嫂子,日子肯定轻松多了,”席茵笑眯眯地接过话头,“嫂子家里条件好,又疼他,他也不用那么辛苦写诗了。是吧宗翰哥?” 蔡宗翰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什么叫“不用那么辛苦”?什么叫“跟着嫂子日子轻松”? 这话听着像是夸他命好,可怎么琢磨都像是在说他是吃软饭的。 偏偏席茵笑得一脸天真无邪,他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宋鹤眠本来端端正正地坐着,听到“宗翰哥”三个字的时候,眉心皱了皱。 可紧接着,他就看见了蔡宗翰那张沉下去的脸,眉心的褶皱又松开了。 伸手,把桌上那杯刚端上来的橙汁不紧不慢地推到席茵面前。 奖励席茵同志看清人渣本质。 席茵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橙汁,这人今天怎么回事?骚了哄的。 一个没忍住,掀起眼皮,睨了宋鹤眠一眼。 宋鹤眠正好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相撞,席茵的眼神带着一点疑惑和一点不自觉的亲昵,宋鹤眠的耳根倏地热了一下,移开视线,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齐笙坐在对面,把这两人之间的暗流看得一清二楚。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她的面,这两人就这么眉来眼去了起来。 这席茵果然不是个老实的姑娘。 还惹得两个男人帮她说话! 齐笙忽然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张罗这顿饭。 早知道是这副光景,她私下约这位美男出来不就好了吗?何苦把席茵也捎上? 第59章、小费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齐笙点的菲力牛排搁在白瓷盘子正中央,旁边缀着两朵西兰花,这家店的卖相倒是很不错。 几人都安安静静准备用餐。 席茵拿起刀叉,刚切下一块牛排,还没送进嘴里,就看见对面的齐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张开,翻过来,翻过去,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手指头今天不太听使唤。”齐笙蹙着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昨儿练了一下午的钢琴,到现在还酸着。我爸也真是的,非要我从省城请老师,说什么要练就练最正统的,一天都不让歇。” 话说完了,她的目光飘向宋鹤眠。 宋鹤眠——仿佛没有听见。 “笙笙还会弹钢琴?”蔡宗翰放下叉子,语气带上了明耳人都听得出的自我安慰,“弹钢琴的女孩子,气质都好。” 气质好,就是长相不怎么好了? 齐笙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瞬,又重新挂了上去。 珠玉在前,她无所谓。 “茵茵。”齐笙忽然开口,声音甜甜的,“我这手实在使不上劲,你帮我切一下呗?” 席茵的刀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吃个饭还要人伺候,真的,蔡宗翰就适合找这样的。 果不其然,一直端着的蔡宗翰立刻放下叉子:“我来吧。” 刚想伸手去端齐笙面前的盘子,就被齐笙轻轻按住了盘沿。 “你一个男同志,帮我切牛排像什么样子。”她睨了蔡宗翰一眼,目光又飘回席茵身上,“我看席茵同志挺熟练的,帮帮我就行。” 蔡宗翰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目光也跟着齐笙的视线转过去,落在席茵脸上。 心里也是稀奇,席茵跟他的时候明明是个土气极了的姑娘,一个毫无内涵的花瓶,怎么嫁给宋鹤眠两个月,连吃西餐都会了。 只要席茵露出一点不愿意,他就帮她说话,让她看看明白,宋鹤眠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齐笙眨了眨眼,语气更软了几分:“席茵同志不会不愿意帮忙吧?” 席茵看了看齐笙,又看了看蔡宗翰,这两人大有她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架势。 “切个牛排而已,没什么不愿意的。” 她伸手,把齐笙面前那盘菲力牛排端了过来。低头,下刀。 桌上安静了一瞬。 几人都注意到席茵的手腕很稳。 刀刃划过牛肉,顺滑无声,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沿着纹理码得整整齐齐。 沉默着切完之后把盘子端起来,放回齐笙面前。 刀叉重新摆好,盘子转了个方向,让叉子更方便取用的那一侧对着齐笙。 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好了。” 齐笙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盘切好的牛排,又抬头看了看席茵。 然后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一张钞票,两根手指捏着,越过桌面,轻轻搁在席茵的盘子旁边。 “谢谢你啊。”齐笙笑了笑,语气随意。 桌上安静了。 有些事情,一给钱就变味了。 齐笙像是才察觉到气氛不对,捂了一下唇,轻轻“哎呀”了一声。 “不好意思,这给小费的毛病都习惯了,”她笑了笑,“毕竟这些事情在我家,都是下人做的。” 宋鹤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席茵,见她刚才还在高高兴兴地吃饭,这会儿整个人又颓了,这次不用猜原因了。 又收回目光,转向齐笙:“现在是新社会,人人平等。没有什么下人的说法。席茵帮你,是她出于对弱者的同情。” 齐笙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被那双凤眸盯着,第一次发现那么好看的眼睛里可以没有任何除淡漠以外的情绪。 见宋鹤眠还准备说,席茵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宋鹤眠停下来,偏头看她。 见席茵慢条斯理地伸手,端起齐笙面前那盘刚刚切好的牛排,手腕一翻。 整盘牛排连肉带酱汁,干净利落地扣进了桌上的杂物盘里。 “啪”的一声。酱汁溅出来几点,落在雪白的桌布上。 齐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蔡宗翰猛地抬起头。他看着席茵,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席茵是不是不知道齐家在浙省是什么地位?他攥紧叉子,压低声音:“席茵——” 可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席茵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着。 她刚才扣盘子的动作干脆利落,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 蔡宗翰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席茵以前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软绵绵的,做什么都要先看他的脸色。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利落,干脆,一点亏都不肯吃,不知道是谁给的底气。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齐笙被二人吓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挤出笑容,“你看你——” 她的话没说完。 就见席茵伸手,把那张五块钱的外汇券拿了起来。 齐笙的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席茵已经把那张钱对折了一下,塞进大棉袄的口袋里。 然后她又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沓钞票,从里面数出两张十块的,放在桌上。 “那五块,我就当劳动所得,”席茵把钞票往前推了推,抬起头,冲齐笙笑了一下,“这一顿,我请你们了。齐小姐,冲着这二十块钱,我教你你一句话,别把别人对你的包容当成你放纵的资本。” 说罢不等几人反应,席茵站起来:“行了,蔡宗翰同志,快点走吧,去拿箱子。” 便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 宋鹤眠用餐巾擦了擦手,起身跟了上去。 西餐厅的门被推开,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席茵站在门口,冬日的阳光兜头照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肺里那股牛排和奶油的甜腻味道置换干净。 宋鹤眠从后面走上来,停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席茵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箱子在哪儿?” 席茵想了想:“应该在蔡宗翰家里吧。” 宋鹤眠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兜糖果,从里面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 “先吃点。” 席茵低头看了看那块奶糖,又抬头看了看他,怕他觉得也被羞辱到,故作轻松。 “难得大方一次请客吃饭,还这么不愉快。好在我先吃饱了,不然真的亏死了。” 宋鹤眠看她笑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眼:“我也吃饱了。”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一定要去拿箱子吗?” 并不是很想去席茵当初和蔡宗翰的爱巢啊。 席茵把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 “那当然了。” 第60章、你不会不想还我了吧? 蔡宗翰从西餐厅里追出来的时候,席茵已经跟着宋鹤眠走出去老远了。 见状眉心跳了跳,席茵和之前真的大不一样了,以前只要有自己在,她哪里会看到别的人。 别说是宋鹤眠了,就是地上有钱她都不带捡的。 明明去之前说的好好的,拿了宋鹤眠的钱和离婚证回来,怎么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 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席茵!” 蔡宗翰在后面喊了一声。 席茵停下来,转过身。 蔡宗翰快走几步追上来,气息有些不稳。 他看了看席茵,又看了看宋鹤眠,最后把目光落在席茵脸上。 “你刚才在里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齐家在浙省是什么地位,你不知道吗?就这么把人得罪了?” 席茵看着他,没说话。 蔡宗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就是……你以后在浙省,万一碰上,总是麻烦。” “我又不在浙省住。”席茵说得理直气壮。 蔡宗翰被噎了一下。 席茵把嘴里的奶糖换了个边:“箱子呢?不是说在你那儿吗?走吧。” 蔡宗翰站着没动。 他看了宋鹤眠一眼,眼神询问席茵,他也要去? 宋鹤眠站在席茵身后半步的位置,自然也注意到了蔡宗翰的眼神,心里也在期待席茵的回答。 席茵看他半天没动作,拧眉:“走啊,你不会不想还我了吧?” 立面还有原身的钱呢! 蔡宗翰被吼的回神,悻悻地收回视线,还说席茵不受控制了,想找个机会两个人好好说说呢。 “箱子在我宿舍,”他说,“齐笙他爸给我在厂里找了个文员的工作,我已经办过去,走过去十来分钟。” “那就走吧。”席茵迈开步子,实在不明白蔡宗翰吞吞吐吐的是要干什么。 蔡宗翰被席茵接二连三地训斥,气呼呼地走在前面带路 三个人排成一列,穿过外汇商店门口那条街,拐进一条窄一些的巷子。 席茵跟得不紧不慢,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时还偏头看了两眼。 “箱子多大?”宋鹤眠忽然开口。 席茵回头看他:“不大,藤编的那种,这么高。”她用手在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宋鹤眠点了点头,席茵还是那个席茵,没有被夺舍,自己的箱子都记得一清二楚,就是这怎么性格一下天翻地覆了呢? 蔡宗翰的宿舍在一栋老式筒子楼的二楼。 楼梯间昏暗,堆着几辆自行车和蜂窝煤,空气里有一股煤炉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蔡宗翰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到一边。 “进来吧。” 席茵走进去。 宋鹤眠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 屋子不大。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和稿纸。 窗帘是拉着的,光线有些暗。 书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烟头,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诗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席茵扫了一眼屋子,目光在书桌上停了一瞬。 那本诗集她认得。 原身送给他的。 扉页上还写着“宗翰哥存念”。 她收回目光。“箱子呢?” 蔡宗翰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藤编的小箱子。 箱子不大,大约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藤条编得密实,边角包着棕色的皮料,锁扣上挂着一把铜制的小锁。 他把箱子拎起来放在桌子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就在这儿。” 席茵走过去,伸手拎了拎,随即掰开搭扣,掀开箱盖,检查里面的东西都在不在。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一件碎花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裤子,一件手织的毛衣,毛衣上面放着两本书。席茵把书拿起来翻了翻,一本《青春之歌》,一本《普希金诗选》,扉页上都有原身的名字,字迹娟秀。 “你没动过里面的东西吧?”席茵问,毕竟六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检查钱在不在。 蔡宗翰站在一旁,手抄在裤兜里:“你当初说让我帮你保管,我一直没动过。” 席茵把书放回去,合上箱盖,扣好搭扣。 “行,那我拿走了。” 她拎起箱子,转身要走。 “席茵。”蔡宗翰叫住她。 席茵停下来,回头看他。 蔡宗翰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席茵手里那只藤编箱子,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鼓鼓囊囊的大棉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蔡宗翰的声音有些发闷,“我是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以前是以前,”席茵说,“现在是变态。” 说完拎着箱子就往外走。 经过宋鹤眠身边的时候,宋鹤眠伸手把箱子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席茵看了他一眼,自然地松了手。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蔡宗翰的声音又从身后传过来。 “席茵。” 席茵没有回头。 “那本诗集——”蔡宗翰的声音有些涩,“你还要吗?” 席茵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要了。”她说。 她迈出门槛,走进昏暗的楼梯间。 宋鹤眠拎着箱子跟在她身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啧,没人要了,真可怜。 楼梯间里,席茵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宋鹤眠拎着箱子,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站定。 “怎么?” 席茵看着他手里那只藤编箱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帮我拎了一路了,”她伸手去接,“我自己来。” 宋鹤眠后退半步,没有松手:“不重。” 席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箱子,把手收回去:“那行,你拎着吧。” 本来就是走个过场客气一下。 走了一段,席茵忽然开口:“那个诗集不是我送他的。” 席茵注意到宋鹤眠的脚步顿了一下,顿时觉得自己这个揣摩甲方心思的技能没有落下,继续解释。 “是以前的我送的。”席茵说完之后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现在的我不会送。” “没关系,朋友而已。” “哎呀,耽误这么久,我们还得买床呢。” 第61章、他俩买床还违法了?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拐上大街,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席茵把大棉袄的扣子解了一颗,边走边四处打量街边的店铺。 “床去哪儿买?” 宋鹤眠想了想:“前面那条街有一家木器社。” “木器社?”席茵扭头看他,“现做吗?” “有现成的,也能定做。” “那得多久?” “现成的当天就能拉走。” 席茵点点头,步子加快了几分。 两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木器社就在巷子口,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做好的桌椅板凳,还有两张床架子靠在墙根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刨花的味道,混着桐油的气味,不算难闻。 一个老师傅正蹲在门口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翻出来,落了一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两人一眼。 “同志,看床?” “嗯。”宋鹤眠把箱子放在门口,“有没有现成的?” 老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领着两人往里走。 屋子里光线暗一些,靠墙摆着四五张床架子,有大有小,木头颜色深浅不一。 老师傅指着最里面那张一米五的床架子说:“这个,前几天刚做好的,水曲柳的,结实。” 席茵走过去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床头的栏杆,滑溜溜的,没有毛刺。 她又蹲下来看了看床腿,榫卯接得严丝合缝:“师傅,这个多少钱?” “这张六十五。” 宋鹤眠正在看床板,手指敲了敲木板,直起身,冲席茵点了点头:“这个结实。” “那当然了,”老师傅咧嘴一笑,“我做床做了二十年了,这条街上谁家娶媳妇不是来我这儿拉床?” 他说完,目光在席茵和宋鹤眠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是兄妹?” 席茵愣了一下:“不是。” 老师傅“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席茵,又看了看宋鹤眠。 宋鹤眠比席茵高出大半个头,站在一起,一个穿着大棉袄小脸明媚却是一团孩气,男人则穿着深色开衫端端正正的,神情也很严肃。 老师傅的目光在席茵脸上停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小姑娘,你多大了?” 席茵眨了眨眼:“二十了。” 老师傅的眉头没有松开,又看了一眼宋鹤眠,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多大了?” 宋鹤眠:“二十五。” 老师傅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地把手里的刨子放到一边,走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下,然后把门掩上了半扇。 “同志,”他压低声音,看着宋鹤眠,表情严肃起来,“我跟你说,这种事情可不行。人家小姑娘才多大?你二十六了,你是大人了,你得懂法。” 宋鹤眠愣了一下。 席茵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他们买床违法了? 老师傅越说越严肃,手指点着宋鹤眠的方向:“我老胡做了一辈子木匠,正经生意,正经人。你要是拐了人家小姑娘,我可不能装作没看见。派出所就在巷子那头,走几步就到。” 宋鹤眠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不是,师傅——” “什么不是?”老师傅瞪起眼睛,“这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你说她二十?谁信?” 席茵看着宋鹤眠站在那里,耳朵红透了,嘴巴张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平时那张生人勿近的脸这会儿全垮了,耳根到脖颈一片通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席茵“噗”地笑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大棉袄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小本本。 “师傅,我真二十了。您看,这上面写着呢。一九六零年生人,整二十。” 老师傅接过证件,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看。 他看了出生年月,又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席茵的脸。 他把证件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这才递回去。 “还真是二十。”他嘟囔了一句,又看了看席茵。 席茵把证件塞回口袋,笑着说:“是呢,我吃什么都不长个儿,也不长脸,让您担心了。” 老师傅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宋鹤眠:“小伙子,对不住啊。我老胡多管闲事了。” “没事。”宋鹤眠的声音有点闷,政委说的他和席茵有夫妻相果然是骗人的! “不过你这媳妇确实看着年纪小。”老师傅又补了一句,“以后带出去,少不了被人问。你多担待。” 宋鹤眠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有些话真的不用解释这么多的。 席茵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宋鹤眠无奈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席茵察觉到老板的不悦赶紧抿住嘴。 “师傅,这床我们要了。”宋鹤眠从口袋里掏钱,数出六十五块递过去。 老师傅接过钱,点了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收据,趴在桌上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他。 “地址写一下,下午我叫徒弟给你们拉过去。板车送,加两块钱运费。” 宋鹤眠接过笔,在收据背面写了地址。老师傅接过来看了看,念出声来。 “梅花巷二十七号……这不是宋大姐家吗?” “对,那是我妈。”宋鹤眠说。 老师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哎呀!你是宋大姐的儿子?当兵的那个?” “是。” “早说嘛!”老师傅哈哈大笑起来,“我跟你妈认识二十多年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说,这闹得什么乌龙。” 席茵干笑两声,这个话题总算翻过去了。 下午两点多,木器社的徒弟拉着板车把床架子送到了梅花巷二十七号。 一行人进屋的时候席茵就看见宋母晒着太阳和隔壁婶子打气气港。 还等她开口问,宋母就推着那婶子起身,自己迎了上来:“买回来了?” 席茵点点头:“买回来了。” 宋母走过去看了看床架子,伸手摸了摸床头,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这木头好。你们俩吃过饭了?” “吃了。”席茵说,“吃的西餐。” “西餐?”宋母挑了一下眉,“洋玩意儿,吃得饱吗?” “还行。”席茵想了想,“牛排就那么一小块,意面倒是挺多的。” 宋母默默点点头:“那晚上我得让鹤眠早点做饭,等会儿铺床容易饿。” 席茵笑了笑,没接话。 床架子卸进了宋鹤眠那间屋子,靠墙放好。 席茵虽然别的地方大大咧咧的,对于占据自己人生三分之一的地方还是很注意。 拿着湿毛巾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 又找宋母要来艾条熏着,她可不想睡到半夜和粤省双马尾来个面对面。 “茵茵,床先晾一会儿吧,准备吃饭了,”宋母站在门口招呼,“早点吃完休息,明天你俩还要赶火车呢。” 第62章、你真不是个人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几个白面馒头。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席茵掰了半个馒头,就着白菜粉条吃得很香。 宋母说的真没错,铺床果然饿得快。 宋母端起碗喝了口汤,目光在儿子和席茵之间转了一圈:“今晚怎么睡?” 席茵的筷子顿了一下,总是让她这个当员工的和老板睡一起像什么话啊? 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心猿意马,兵荒马乱了,今天还要来一次? “妈,我想今天跟——” 宋母一听席茵开口,连忙放下筷子:“哎哟,我这个伤口,怎么又不得劲了。” 宋鹤眠默默低头吃馒头,没出声。 见席茵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宋母半晌挤出来一句:“行李收拾了没有?” “还没。” “赶紧收拾,明天一早的火车。”说完,宋母飞快地收拾起自己的碗筷起身进了厨房。 席茵长叹一声,知道今晚还是躲不过一起睡觉的命运了。 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宋鹤眠,席茵给自己打气,又不是没一个被窝睡过。 这都是条件受限,莫得办法! 想着便从柜子里翻出当时带来的一个帆布行李袋,开始往里头装东西。 换洗衣裳,毛巾,牙刷,搪瓷缸子。 那兜从外汇商店买回来的零嘴塞进去,占了小半个袋子。 大白兔奶糖两包,巧克力几板,饼干糕点好几样。 宋鹤眠见她什么东西都是团一团就塞进去,只好也蹲在一边,把她塞得乱七八糟的行李袋重新整理了一遍。 奶糖拿出来,放在最上面,火车上要吃,好拿。 饼干盒子竖着放,省地方。 搪瓷缸子倒扣在衣服上,里头塞了牙刷和牙膏。 宋母悄悄溜进来,看着这两人一个往里扔一个往外掏,配合得倒是默契。 “鹤眠,过来搭把手。” 宋鹤眠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宋母把被褥往他怀里一塞。 “这床褥子是我今年新絮的,厚实。枕头套昨儿洗的,干了。”她拍了拍被褥,“拿过去吧。” 宋鹤眠低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妈,被子呢?” 宋母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先进去,等会儿我给你们拿。” 席茵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里,跟在宋鹤眠身后进了屋。 “等等等,我先看看床干了没有。” 席茵细细摸过床沿,好在这是冬天,虽然冷,但是空气很干燥,这么一会已经没有潮气了。 宋鹤眠看她摸的仔细,也不催:“干了吗?” “可以了,来吧。” 两人把褥子铺好,床单抻平,两个枕头并排摆上。 席茵退后一步看了看:“是不是被子还没拿过来?” 宋母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来了来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把一团东西往床上一扔。 然后门“咔嗒”一声,利利索索地关上了。 席茵低头看了看床上那团东西。 一床被子。 就一床被子? 席茵扭头看了看门,已经被关得严严实实。 “妈——”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宋母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中气十足:“不早了,快睡吧。” 故作虚弱的脚步声远去,而后隔壁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再去拿一床被子。”宋鹤眠转身准备去开门。 门拉不开。 他使劲拽了拽,门板纹丝不动。 这是,从外面闩上了? 宋鹤眠站在门边,沉默了一会儿。 一床被子。一米五宽。 两个人,一床被。 屋里的椅子不见了,凳子也不见了。 宋鹤眠拉开门闩简直要气笑了,他妈不懂他跟席茵的关系尴尬,居然把椅子全搬走了,一把都没剩。 人在很尴尬的时候就会装作很忙,就像此时,宋鹤眠还在尝试怎么开门,席茵就已经开始倒水泡脚了。 看着宋鹤眠忙来忙去,席茵心里也跟着焦急。 但还是泡在盆里的脚动也不动。 “宋鹤眠,不行就一起睡吧?” “不用!” * 半个小时后,席茵面朝墙壁,宋鹤眠端坐在席茵脚边的床沿边上。 过了一会儿,席茵翻了个身。 “宋鹤眠。” “嗯。” “你往里面睡一点。”风全进来了 宋鹤眠往里挪了一点。 “你睡了吗?”席茵问。 “没有。” “你是不是打算就在床沿上坐一宿。” 席茵侧过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宋鹤眠。” “嗯。” “你这样明天坐火车撑不住的。” “撑得住。” 席茵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放低了。 “你不用坐椅子上,我里面穿了睡衣的。” 宋鹤眠的呼吸顿了一下,好热情的邀请。 “床挺宽的,”席茵说,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大家都穿着衣服,你睡进来吧。” 杵在哪儿月光透过窗户进来怪吓人的。 “你要是再坐一夜,明天一天一宿的火车,真撑不住,”席茵还在说,语气努力显得随意,“我一个人睡这么大张床也浪费。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中间还能再睡一个人呢。” 长久的沉默,席茵突然觉得宋鹤眠会不会觉得她很随便? 天晓得她只是想讨好老板啊。 而且谁家好人能在别人的注视下睡着? 正当席茵胡思乱想的时候,脚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宋鹤眠也意识到这样两人都会睡不好,干脆一人睡一头。 钻进被窝,宋鹤眠只觉得一片冰凉,正想问席茵冷不冷,那边席茵再次开口。 “宋鹤眠。” “嗯。” “你放心,我今天晚上绝对老老实实的,绝对不会打扰你休息。” 被子那边安静了一瞬。 “……这话应该我说。” 席茵抿了抿嘴:“哦。” 宋鹤眠平躺在床沿边上,盯着天花板。 他身上只搭了一个被角,大半条被子都被席茵裹到墙那边去了。 然后他闻到了皂角的味道。 宋鹤眠突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你真不是个人。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人家女同志被逼无奈跟你共处一个屋檐下,昨天晚上打雷吓成那样才躲到你怀里,你却想着怎么再抱一回。 他翻了个身,面朝床沿,把后背对着席茵。 被子被他翻身扯动了一下,席茵那边跟着露了一条缝。 “你别掉下去了。”席茵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不会。” “你往里挪挪。”冷啊大哥! 宋鹤眠听话地往里挪了一点,小小的被子终于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席茵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脚动了动。 是宋鹤眠的胳膊肘! 席茵“嗖”地把脚缩回来,整个人往墙上一贴。 “你脚怎么那么凉。”宋鹤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过来。 席茵装死,一声不吭,谁也没有再动。 被子底下的温度慢慢升上来。 席茵把眼睛紧紧闭上,没事。 宋鹤眠是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不会计较这些。 隔壁屋里,宋母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悠悠地喝着。 床底下,四把椅子整整齐齐地码着。隔壁没听见打地铺的动静。 “一床被子我看你怎么分开睡。”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翻了个身,又嘟囔了一句:“哎呀,我怎么这么聪明,椅子都给他们搬走了。” 第63章、见蔡宗翰一面,后劲就这么大吗? 席茵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打谷场上。 远远地看到有一个男人蹲在树下,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女人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大,裹在一床碎花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席茵停住了。 那是——她爸她妈? 她以为自己不记得他们两个的样子了。 年岁太久了。 现世的记忆在她脑子里,像浸了水的旧报纸,字迹洇成一片,她分不清哪些是原身的,哪些是她自己的。 此刻猛然见到,委屈直冲面门,她忽然很想哭。 胸腔里顶上来难言的酸,她想跑过去说,妈,他们都欺负我。她想说,妈,我受了可多委屈了,你怎么才来。 可那声音死活出不来。 眼睁睁看着二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 “走。” 席茵站在原地。 场景又换了。 她躺在凉席上。 席子很旧,边角磨出了毛刺,硌着她的后腰。 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周围绕着一圈飞虫,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 她听见苍蝇在耳朵边上嗡嗡地叫。 她抬手想赶,手臂沉得抬不起来。 外面忽然热闹起来。鞭炮声,唢呐声,有人在喊“新郎官回来了”。 她偏过头,从窗户看出去。宋鹤眠从村口走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 温在宜挽着他的胳膊,穿一件红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卷,嘴唇涂得红艳艳的。 温在宜怀里抱着一个,宋鹤眠手里牵着一个,温在宜的肚子还鼓着一个。 有人冲她喊:席茵,你男人回来了。她想站起来,腿却动不了,那烦人的苍蝇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响。 宋鹤眠从她窗前走过去,目不斜视。 倒是温在宜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把头靠回宋鹤眠肩膀上。 还说了一句:“谢谢姐姐了。” 随后他们一家五口走进院子里,院门“砰”地关上了。 席茵骤怒,本就被抛弃的难受还没散去。 现在又是这般被人炒粉,她的腿狠狠蹬出去,脚掌结结实实地踹在一个温热的东西上。 “宋鹤眠你这个负心汉!” 宋鹤眠是被人从睡眠的深水里硬生生踹出来的。 腰侧挨了一脚,力道不小,他整个人往床沿外面滑了半截,本能地伸手撑住地板才没滚下去。 “席茵?” 撑起身,宋鹤眠头疼欲裂,好不容易睡着! 宋鹤眠压着起床气伸手去拉灯绳,灯泡晃了两下亮了,这才转头看向床里侧。 席茵蜷在墙根,脸上全是眼泪,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她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宋鹤眠那点起床气一下子没了。 “席茵?” 泪眼朦胧间,席茵像是看到宋鹤眠,她还以为在那个小院门口,含糊求道:“宋鹤眠你给我找份工作好不好……”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哑,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一定不会拖累你……我不拖累你们……” 宋鹤眠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脸,看着她攥被角攥到发白的指节,喉结动了动。 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席茵,做梦呢。” 宋鹤眠压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低。 “我回去就给你找工作。你别哭了。” 席茵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起来,呼吸慢慢沉下去,又睡着了。 宋鹤眠坐在床边。 看得到席茵的肩膀还在微微抽动,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他坐在那里,彻底睡不着了。 见蔡宗翰一面,后劲就这么大吗? 第二天早上,席茵是被宋母叫醒的。 “茵茵,起来吃饭。六点半了。” 她睁开眼。宋鹤眠已经不在了。他那侧的枕头端端正正地搁在上面,连褶皱都被抚平了。 席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眼皮涩得厉害,像是肿了,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个什么梦,看来还是太累了,梦里都不消停。 她穿好衣裳走到堂屋,宋母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红糖小米粥,咸菜,还有一碗小白菜,几个大肉包。 宋鹤眠一身衣服齐齐整整,端坐在桌边,正在吃。 席茵在他对面坐下来,想和之前一样问个早上好,见他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又把话憋了回去。 “茵茵,筷子。”宋母递过来一双。 “谢谢妈。” 她接过筷子,端起粥碗。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 席茵从粥碗上抬起眼皮,偷偷看了宋鹤眠一眼。 他坐在对面,正在掰包子。 掰得很慢,一块一块撕下来往嘴里送,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茵突然觉得他今天早上好像格外安静。 虽然平时也安静,但不是这种。平时他是那种“没什么话要说所以不说话”的安静。 今天他是那种“有话但不想说”的安静。 客气,疏离。 席茵把目光收回去,她想问,怎么不开心啊?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两个人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探究私生活的地步。 低头喝粥。 宋鹤眠把最后一块包子塞进嘴里,嚼完,端起粥碗喝干净。 他放下碗,目光从碗沿上掠过,在席茵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发现她眼皮还肿着,转身去了厨房。 宋母坐在桌边,端着粥碗,目光在儿子和席茵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这两个人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不太对啊。 宋母放下粥碗:“茵茵,那箱子东西都装好了?” “装好了。”席茵抬起头,“妈,我跟您说一下。外汇商店买的那些奶糖和巧克力,我都分好了。柜子里那包是留给您的,您自己吃,别舍不得。饼干盒子在灶台上面那个柜子里,您饿了就掰两块。罐头在碗柜最下面一层,一共四个,您一个人吃能吃好久。” 宋母张了张嘴。“你这孩子——” “您听我说完。”席茵放下筷子,“拆线的时间我问过医生了,是下周三。到时候您让隔壁张婶陪您去,别一个人走。医生说拆完线还得养半个月,不能沾水,不能提重物。您记住了。” 宋母看着她。 席茵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的事,怕漏了。 说完,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隔壁张婶家的地址,王叔单位的电话,还有宋鹤眠部队的电话。有事您就打电话。找不到人就写信。信封和邮票我都买好了,在抽屉里。” 宋母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席茵,笑得开心:“放心,我都记住了。” 第64章、他不用铤而走险了 席茵这才重新端起粥碗:“记住了就行,别让我们担心。” 宋母笑着点了点席茵的头,又把目光转向刚从厨房出来的宋鹤眠:“你。” 宋鹤眠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 “你性子冷,话少,我知道。但过日子不是打仗,不是下命令就行。”宋母把筷子搁在碗上,“茵茵比你小,你让着她点。有什么话好好说,别闷在心里。” 宋鹤眠点了点头。“知道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 直到了你还不说话?宋母看了看他,只恨铁不成钢。 吃过饭,宋鹤眠把行李最后清点了一遍。 帆布袋一个,藤编箱子一个,网兜装着路上吃的零嘴单独拎着。 他把帆布袋和藤编箱子的拎绳归到一只手里,空出另一只手去开门。 席茵站在门口系围巾,红色的毛线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都埋进去了。 她系好了,拍了拍围巾的下摆。 “你还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宋鹤眠有些迟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席茵的手停在围巾上:“你说什么?” 她是真的没听清。 围巾蒙着半张脸,宋鹤眠这话又是含含糊糊的。 男人沉默了两秒,递过来两个鸡蛋:“没什么,走吧,你眼睛肿了。” 席茵“哦”了一声,迈出门槛。 宋鹤眠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席茵又不是没有腿,她要是想见蔡宗翰,自己会去。 还需要他陪着吗? 垂着眼,看着席茵的围巾下摆在她背后晃来晃去,直晃得他心烦。 火车是下午的。 二人从大巴下来,紧赶慢赶,检票,上车,找座位。 车厢里人不少,过道上堆着编织袋和行李卷,空气里混着茶叶蛋和烟叶的味道。 席茵靠窗坐下,宋鹤眠把行李举上行李架,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窄桌。 席茵心满意足地靠在座椅上,只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 这年头的大巴,不知道是没有减震器还是怎么,反正坐上面跟骑马一样。 给她都颠饿了。 干脆弯腰从网兜里翻了翻,翻出两个玉米粑粑。 宋母早上塞进网兜里的,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灶台的余温。 油纸外面洇了一小片油渍,透出玉米面的甜香气。 席茵小心地把油纸剥开一个角,咬了一口。 宋鹤眠这个角度看过去,席茵两个腮帮子一股一股的,和毛毛吃蛋的时候一样。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席茵头也没抬,左手举起另一个饼子:“你吃不吃。” 宋鹤眠轻哼一声:“不饿。” 嘶! 宋老板还真是一分钱便宜都不想让人多占啊! 这妈不在跟前了,不用演了,就对她这个拍档爱答不理了! 好! 席茵把饼子往从网兜里一方,随手掏出一份报纸。 她在站台上买的,两毛钱一份,看得那叫一个认真! 宋鹤眠靠在椅背上,在席茵举着的报纸上停了一瞬。 报纸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只能看见她握着报纸的手指,和报纸上方露出来的一小截发顶。 见她真的不再说话了,宋鹤眠垂下眼,干脆假寐。 下午上车,坐到傍晚,坐到天黑。 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着过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 七点过后,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有人趴在桌上睡了,有人靠在椅背上打鼾。 席茵把报纸合上。她揉了揉眼睛,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窗外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和车厢里昏黄的灯光。 她忽然想起营销号里说过的那些话。 这个年代的火车上扒手多,趁人睡着了掏口袋,专挑单身女同志下手。 她把大棉袄的衣襟往里裹了裹,又把口袋的扣子扣好。然后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垫在脖子后面,靠窗,闭上眼睛 对面,宋鹤眠睁开眼。 他看着她裹紧棉袄、扣好口袋、检查拉链,最后靠在车窗上,把脸埋进围巾里。车厢里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安静得美好。 就是她眼皮上的肿还没有完全消。 宋鹤眠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隔着二人三排座位,靠过道那一侧,一个男人睁着眼睛。 张世上车之后就一直在看,最后落在那个靠窗的女同志身上。 脸嫩。 看着也就十六七。 穿一件鼓鼓囊囊的大棉袄,裹得严实,可那双手伸出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指头尖上连一点茧子都没有。那皮肉,家里没点钱根本养不出来。 他观察了很久,发现这女同志从上车就举着报纸看,也不跟旁边人说话,也不东张西望。不像是老出门的,就算被偷了东西,也不敢闹起来。 看好了目标,张世才从座位上起身,扶着椅背,像是要去上厕所。 一步一步走过过道,经过那个女同志座位的时候停下来。 睡着了。睫毛垂着,呼吸很匀。 他低头系鞋带。蹲下去的那几秒钟,目光扫过她脚边的藤编箱子。箱子不大,藤条编的,边角包着棕色皮料,搭扣扣着。 刚才他就注意到这女同志看了这箱子好几眼,没准钱就在里头。 车厢连接处,张世靠着门板,把手抄在袖子里。 他等了快半个钟了,做那女人对面的男的还坐在座位上,没有睡。 他得再等等。 忽然,那人就站起来了。 张世的本能地贴上门板。 那人站起来比坐着高出太多,头几乎碰到车厢顶的行李架边沿。 肩宽,腰窄,站起来的时候棉袄下摆带起一阵风。 那人侧过身,从座位里往外走,侧脸的线条从过道的阴影里露出来,下颌收得冷硬。没有表情。 那人在过道里站定,往车厢连接处这边看了一眼。 张世的脖子僵住了,他还没有行动,难道发财梦就要就中道崩阻了? 只见那人迈开步子,朝这边走过来。 张世的呼吸卡在嗓子眼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男人的步子迈得大,过道窄,他每走一步,两边的椅背像是往后退开。 只见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麻烦让让。” 张世连忙往里侧让了让,生怕被创到。 抬起头,只见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从上往下,眼皮垂着,然后侧过身,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 张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看样子是去厕所了,他不用铤而走险了。 第65章、我合理怀疑,你在盗窃! 张世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门板上,激动得苍蝇搓手。 蹲了这么久,总算是看到希望了,他还以为要到后半夜去呢。 往车厢里走了两步,过道里东倒西歪都是睡着的人,鼾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看他。 走到席茵的位置前,张世假装蹲下捡东西,而后把箱子往自己怀里一拢,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没有人看到。 张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趟车坐的真值。 回了自己的座位,张世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见里头叠着几件衣裳,碎花衬衫,深蓝色裤子,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正当他有些气馁的时候,手进箱盖的夹层的手指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牛皮纸信封。 张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正准备看看信封里有多少钱,就看见那男人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只得放弃把信封掏出来的打算。 宋鹤眠擦净手上的水渍,缓步走回座位。 见席茵还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睡着,眉眼放松,呼吸轻浅。 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想脱下外套给她盖上,目光一垂,却骤然顿住。 席茵脚边的箱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宋鹤眠眸色微沉,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抬眼,缓缓朝四周扫了一圈。 席茵的脚还抵着刚才放箱子的位置,脚尖抵着空气。 网兜还在。 宋鹤眠站在过道里,目光在席茵脚边那个空位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眼,把整节车厢扫了一遍。 过道里睡着的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编织袋和皮箱,车厢连接处靠墙打盹的旅客,没有藤编箱子。 宋鹤眠收回目光,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席茵的肩膀。 “席茵,先起来。” 席茵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围巾从脸上滑下来,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宋鹤眠弯着腰站在她面前,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去叫乘务员。” 席茵睡得迷迷糊糊被叫醒,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可抬眼撞见宋鹤眠沉冷的脸色,心里立刻一紧,隐约便猜到他是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没多问一句,只安静地顺着他的意思,起身准备去叫乘务员。 宋鹤眠缓缓直起身,锐利的目光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缓缓逡巡一圈。 列车仍在平稳行驶,并未停靠,车厢门紧紧闭着,外人根本无从进出。 他沿着过道缓步走动,心里清楚,那么大一只箱子,绝不可能凭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到车厢中段的时候,他停下来。 前面隔着四排座位,靠过道坐着一个男人。 车厢不算冷,但男人怀里抱着一团衣服,显得鼓鼓囊囊的。 宋鹤眠慢慢地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男人头顶的行李架上,塞着一个藤编箱子。 箱子被一件军绿色棉大衣盖着,只露出一个角。 藤条编的,边角包着棕色皮料。 宋鹤眠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站定。 张世抬起头,就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从上往下看着他。 车厢里的灯光被那人的肩膀挡住大半,阴影罩下来。 张世的后背贴紧椅背,心头止不住地一慌,不可能吧?他不可能这么快找过来。 “同志,”宋鹤眠开口,“箱子拿下来我看一下。” 张世眨了眨眼。“什么箱子?” “头顶那个。” 张世抬头看了看行李架,又低头看了看宋鹤眠:“这是我的箱子。” “拿下来。” 张世没有动:“我说了这是我的箱子。你凭什么让我拿下来。” 宋鹤眠伸手。 张世只觉得肩膀被一股力道往下一压,整个人从座位上被提了起来。 这个男人的另一只手伸上去,把藤编箱子从军绿色棉大衣底下抽了出来。 “你干什么!”张世的嗓子拔高了,“抢劫了!” 车厢里一阵骚动。 前后几排的人被喊醒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站起来,有人把行李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张世趁着宋鹤眠手稍微松劲的那一下,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对面座位的一个女同志。 女同志尖叫了一声。 张世抓住椅背稳住了,抬手抹了一把嘴角。 “大家评评理!这人要抢我箱子!” 宋鹤眠把藤编箱子放在过道上,拿出自己的军官证:“我合理怀疑,你在盗窃!” 话音一落,满车厢的人都开始查看自己的东西有没有少,果然,受害的不止席茵。 车厢的零零散散响起:“我的钱包也不见了!” 张世心头一慌,强自镇定:“你是当兵的就可以抢人的箱子吗?” 宋鹤眠懒得多解释,他往前走了一步,张世往后退了一步。 直到张世的腰撞上小桌板的边沿,退无可退了。 张世想起刚刚摸到的属于金钱的厚度,本能地想抬手去推。 谁知手刚碰到宋鹤眠的胸口,手腕就被攥住往反方向拧了半圈。 “啊!!疼疼疼!!!” 张世的身体跟着手腕翻过去,整个人被按在小桌板上。 脸贴着桌面,胳膊被反剪在背后。 他的另一只手在桌面上乱抓,抓住一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乘客吓得齐齐缩脚。 “打人了!解放军打老百姓了!” 张世的脸被压在桌面上,嘴巴挤得变了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车厢连接处,席茵好不容易从值班室叫出来了乘务员,二人正在往回走。 乘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蓝布袖套,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他边走边问席茵情况,席茵车厢里有危险分子,她爱人正在看着。 席茵走在前面,先听到了车厢里面开始骚乱,随后她听见一声孩子的哭喊。 “我要妈妈——”嗓子都哭劈了。 席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大概三四岁,脸哭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女人使劲把孩子往怀里按,一只手捂住孩子的嘴,孩子咬她的手,她也不松。 “怎么回事!都松开!” 席茵的目光从那个孩子身上扫过去。 孩子穿着件脏兮兮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女人的手捂着孩子的嘴,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旁边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没哭,脑袋歪在老太太肩膀上,睡得沉沉的,这么大的动静都没醒,看着就不太正常。 席茵的脚底窜上来一股凉意。 她往前走了一步。 乘务员已经走到宋鹤眠跟前了,正弯腰去拉他。 席茵站在那个哭闹的孩子旁边,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别哭了,吃糖。” 孩子的哭声小了一点。女人松开捂着孩子嘴巴的手,把孩子往怀里又搂了搂。 “不用不用,他不吃糖。” 孩子伸手去抓那颗大白兔。 席茵把糖递到孩子手里,指尖碰到孩子的冰凉的手背。 “没事,孩子喜欢。” 席茵面上不动声色,慢慢直起身,往宋鹤眠那边看了一眼。 宋鹤眠已经把张世交给了乘务员:“箱子是我爱人的,里面有她的证件,晚点我回去车站做一个情况说明。” 乘务员对着宋鹤眠连连躬身,满是感激。 这年头,寻常旅客丢了东西,多半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投诉吵闹,偏眼前这人不仅自己稳住了局面、寻回了失物,还这般配合工作,实在难得。 宋鹤眠抬手淡淡示意不必多礼,目光一转,便对上席茵的视线。 她眉头微蹙,轻轻朝他摇了摇头,又移到那个女人身上。 宋鹤眠双眸微眯,显然也看出了不对劲。 第66章、一车乘客,怎么尽是些不法分子 带孩子的几个人远远瞥见宋鹤眠那边的动静渐渐平息,目光落在一旁站着的席茵身上,心里顿时发虚。 几人对视一眼,不敢再多停留,悄摸摸地转身,准备趁机离开。 “走。” 男人走了两步,发现走不通。 前面有人挡住了。他抬头,发现是那个当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正站在过道中间。 不等他发横,就听见那人沉声开口:“站住!” 乘务员茫然抬头看去,两个年龄很近但是长得压根不像的小孩被一家人抱在怀里,很明显的不对啊! 一张脸“唰”地一下白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在心里叫苦不迭:今天是什么日子?一车的乘客,怎么尽是些不法分子! 人贩子眼看事情败露,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猛地抽出藏在衣摆下的匕首,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死死抵住身前的席茵,声音发颤却极尽威胁:“别过来!让开!” 车厢里瞬间炸了。有人尖叫,有人抱着孩子往座位底下钻,有人拎起行李往过道另一头跑。 乘务员张开胳膊,把身后的乘客往后推。 “都别慌!往后撤!往后——” 他话没说完,那个男人已经冲上来了。 宋鹤眠侧身让过第一刀,右手扣住男人的手腕往外翻,左手肘同时砸向男人的肋下。 男人闷哼一声,刀脱了手,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宋鹤眠抬脚把刀踢进座位底下。 抱着孩子的老太太忽然变得格外矫健,许是看同伙落了下风,从侧面扑上来。 宋鹤眠余光扫到,撤步避开。 老太太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 同一时间,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往车厢连接处跑,被席茵带着几个胆子大的小伙子拦住。 过道中间,宋鹤眠把老太太按在座位上,老太太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还不等众人松口气,藏在老太太身后的男人猛地窜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凶器——一把被磨得尖利的螺丝刀。 宋鹤眠反应极快,身形骤然往后一仰,锋利的螺丝刀擦着他下巴尖划过,带起一阵冷风。 不等对方再动,他伸手死死扣住男人握刀的手腕,指节用力收紧,男人拼命挣动了一下,手腕却纹丝不动,半点挣脱不开。 一旁的老太太见状,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身,疯了一般扑过来,双臂死死抱住宋鹤眠的腿。 骤然受到束缚,宋鹤眠身形不由歪了一下,力道一松,男人趁机猛地抽回手腕,飞快将螺丝刀换到左手,反手就朝宋鹤眠刺去。 宋鹤眠躲闪间,刀尖还是狠狠从他右小臂外侧划过,厚重的棉袄袖子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灰色毛衣翻卷出来,不过片刻,一片深色的血迹迅速洇开。 宋鹤眠垂眸淡淡扫了一眼流血的手臂,眼底寒意骤升,毫不留情地抬起腿,狠狠将缠在腿上的老太太甩开。 老太太重心不稳,重重摔在旁边座位上,后脑勺狠狠磕上车窗玻璃,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瞬间没了动静。 解决掉老太太,宋鹤眠反手抓住男人的衣领,两个人缠斗到了一起。 “刀!他还有刀!”人群里突然有人惊恐大喊。 席茵被声响惊动,低头便看见一个白底红花的搪瓷脸盆滚到脚边,她来不及细想火车上为何会有这东西,弯腰稳稳捡起脸盆,双手紧紧攥住盆沿。 过道那头,男人被宋鹤眠死死按在行李架上,却还不死心,右手拼命往腰后摸。 席茵快步走过去,绕到男人身侧,毫不犹豫地将脸盆举过头顶,双臂发力,抡圆了胳膊狠狠砸下——“咣——”! 厚实的搪瓷盆结结实实拍在男人后脑勺上,声音又闷又脆,像是敲破了一面破锣,震得人耳膜发颤。 可男人却没像预料中倒下,他缓缓扭过头,脸上毫无表情,额角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条干瘪的蚯蚓趴在皮肤上,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席茵,带着狠戾的杀意。 席茵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却依旧举着脸盆,盆底直直对着天花板,没有退缩。 男人缓缓伸出布满厚茧的手,指尖直直朝着席茵的脖颈掐来,动作又快又狠。 就在这时,一条有力的腿骤然从侧面踹出,军靴鞋底狠狠蹬在男人腰腹上,力道之大,直接让男人整个身体横着飞出去,重重撞上对面的座位靠背,又狠狠弹落在过道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反抗之力。 宋鹤眠缓缓收回踹出的腿,他右侧袖管早已被鲜血浸透,指尖不断往下滴着血珠,车厢昏黄的灯光照在手背上,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缓缓流淌,在冰冷的铁皮地板上,滴出一串暗色的血点。 他站在原地,垂眸冷冷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男人。 一旁的席茵,还保持着举着脸盆的姿势,僵在原地。 “可以放下来了。”宋鹤眠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席茵这才慢慢放下手臂,低头看向脸盆,盆沿上沾着几点刺眼的血迹,显然不是她的。 她愣怔地看了看盆,又看了看地上的男人,心神还未完全平复。 这时,乘务员拎着一捆绳子小跑过来,手脚麻利地将还在挣扎的老太太和同行的女人双手反捆在一起。 喧闹的车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压抑的啜泣声。 席茵没顾上这些,快步走到宋鹤眠面前,低头就要去看他受伤的手臂。宋鹤眠却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收了收。 “我看一下。”席茵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皮外伤,不碍事。”宋鹤眠淡淡开口。 “我看一下。”席茵再次重复,语气显然有些生气了。 宋鹤眠不再躲闪,任由她上前。 席茵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棉袄袖口、毛衣袖口往上卷,只见一道约四寸长的刀口斜斜划在小臂上,伤口微微翻开,边缘鲜红,深处泛着暗紫,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渗,顺着小臂流到手腕,再从指尖滴落,看着格外严重。 她立刻从随身的网兜里抽出一条干净毛巾,快速叠了两折,用力按压在他的伤口上,不过片刻,毛巾第一层就被鲜血彻底洇透。 “按住,别松开。”席茵沉声说道。 宋鹤眠依言用左手紧紧按住毛巾,席茵转头看向一旁的乘务员,语气冷静:“车上有医务室吗?” 乘务员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有、有医药箱,在八号车厢!” “多久能拿到?”席茵追问。 “我让人马上去取!”乘务员转身喊了一声,一个年轻的乘务员小伙子立刻从人群里挤出来,听完吩咐便快步往八号车厢跑去。 席茵回过头,见宋鹤眠靠在座位靠背上,左手按着毛巾,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神情依旧和平时一般淡然,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只有眉头微微拧着。 她轻轻掰开他按毛巾的手看了一眼,整条毛巾已经红了大半,立刻将毛巾翻了个面,重新紧紧压在伤口上,再把他的手按回去。 “按紧一点,别用力动。” “嗯。”宋鹤眠低低应了一声。 看着席茵绷着一张脸,宋鹤眠没由来地想听她说话。 “脸盆哪儿来的?”他率先开口,语气故作轻松。 第67章、宋小公主 席茵闻言先是一愣,见宋鹤眠垂眸看向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盆边缘,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 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不好意思,垂着眼小声解释:“哦,你说这个,刚刚在地上捡的。嘶,给人盆都砸坏了,等下我去赔。” “呵呵,”宋鹤眠看着她这副局促又无措的模样,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眉眼间漾着淡淡的暖意,由衷地夸了句:“准头不错。” “可他没晕啊。” 席茵想起刚才那人贩子被砸中后,骤然回头时凶狠狰狞的模样,心头依旧突突直跳,语气里裹着几分没散去的后怕。 宋鹤眠眸色微沉:“下次用力点就好。” 两人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顺着车厢狭窄的过道,慢慢走回原本的座位。 席茵闻言顿时一噎,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还想有下次?” 宋鹤眠看着她瞬间瞪圆了眼睛,活像只炸毛小猫。 见她神情严肃,原本眼底的玩笑意味瞬间收敛,立刻跟着认真起来:“没下次了,你没吓到吧?” 席茵心头憋着一股情绪,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有什么吓到不吓到的,你就是英雄主义冲昏头脑了,凭着一身热血就敢跟拿刀子的人拼命,哪里还顾得上管我吓不吓到呢?” 话一出口,席茵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番话着实有些无理取闹。 方才那种危急关头,若是宋鹤眠不出手阻拦,那几个人贩子悄无声息把小孩子带下车,往后再想找到孩子,怕是比登天还难。 只是要不是同和乘务员来得快,宋鹤眠就算是当兵的怎么打得过那几个带了凶器的人? 又是在火车上,空间本来就不打,还要担心误伤无辜。 思来想去,席茵又给自己哄好了,他一个当兵的,肯定是有点擒拿格斗的本事在身上的,想通归想通,方才被吓白的脸还是一时缓不过来。 宋鹤眠也自知理亏,想起方才席茵一个平日里看着娇弱的女同志,为了帮他,竟能鼓起勇气拿着搪瓷盆冲上去正面对上歹徒,被埋怨两句也是应该的。 见席茵面无表情的阴阳怪气,宋鹤眠就知道她方才是真的被吓坏了。 沉默片刻,宋鹤眠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身侧:“你的箱子。” 席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只熟悉的旧箱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吃惊地看向他:“怎么在这儿?所以你让我去叫乘务员,是因为箱子被偷了?” 宋鹤眠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缓:“点点看,东西少了没有?” 席茵连忙手忙脚乱地扑到箱子旁,快速翻找着,当指尖摸到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熟悉牛皮纸信封时,一颗慌乱悬着的心,这才彻底稳稳落了地。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到宋鹤眠那只渗着血迹的手臂,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与自责:“你怎么也不跟我说,害得我还这么说你,还跟你发脾气……”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箱子里的东西是她全部的指望,要是真的丢了,她就又要跌回从前一贫如洗的日子,那种没有半点底气,望不到头的煎熬,她再也不想经历。 若不是宋鹤眠这般不顾自身安危,她的人生又会陷入绝境。 宋鹤眠看着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一紧,却依旧强装着淡定,故作轻松地别开眼:“跟你说做什么?怪吓人的,平白让你跟着担心。” 说话间,乘务员领着拎着医药箱的工作人员,从拥挤的车厢连接处艰难挤了过来。 宋鹤眠缓缓抬起按毛巾的手。 列车工作人员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脸上满是感激的笑意,连声说着感谢的话:“真是太谢谢你们两位了,孩子的父母我们已经找到了,就在一号车厢!是车厢关门前,人贩子趁乱把孩子带到这节车厢的,多亏了你们出手阻拦。” 席茵听得心惊肉跳的。 说着,工作人员又解释道:“眼下车上出了盗窃、拐卖人口的事,每节车厢都加强了管控,家长暂时没法过来,特意委托我们过来,好好谢谢你们两位好心人。” 一旁的宋鹤眠始终面色平淡,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当那名身着便装的工作人员伸手想触碰他手臂上的伤口,帮忙查看包扎时,他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眉眼间掠过一丝抗拒,避开了对方的触碰。 席茵全然没留意到他这个细微的举动,心里暗自咋舌。 五节车厢的距离,说起来并不远,差一点,这几个稚嫩的生命就要被裹挟着远走他乡,与亲生父母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念及此,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又忍不住自嘲。 她向来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遇事最先想的是保全自己,可刚才宋鹤眠却不顾危险,直面持刀歹徒,既救了孩子,又帮大家找回了失窃的财物。 两相比较,她那点小心思,倒显得格外狭隘小人了。 直到她转头,才看见宋鹤眠对着工作人员的手,一直躲躲闪闪,全然不配合。 席茵不由得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没好气地开口:“你躲什么?人家要给你上药,你这样动来动去,要人家怎么处理?” 宋鹤眠垂着眼,心里莫名泛起几分委屈。 他总觉得,席茵从回来一趟后,就没了在大院里时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对他总是呼来喝去,连半分耐心都没有。 此刻被她当众数落,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动作太重了,碰得伤口疼。” 席茵闻言,狐疑地转头看向那名工作人员,只见对方手上动作轻缓,包扎时小心翼翼、细致入微,半点没有粗鲁的样子,专业得很!压根不像宋鹤眠说的那样。 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想起原著里的情节。 作者为了给男主增添苏点,特意写过宋鹤眠有个怪癖:他向来抵触旁人触碰,唯独能接受两种人的靠近,一种是身着医护服、一眼就能辨明身份的专业医护人员,另一个,就是原著里的女主。 再看看眼前这位一身普通便装的工作人员,席茵在心底默默抽了一口凉气,暗自腹诽:这位宋小公主的毛病,这时候倒是犯起来了? 第68章、对,她是我爱人 她迟疑了片刻,本着客气一下的心思,随口问道:“要不,我帮你包扎?” 本以为宋鹤眠会推辞,没想到他闻言,只犹豫了几秒,轻轻点了头,声音清淡:“好。” 席茵瞬间僵在原地,心里叫苦不迭。 她不过是随口客套一句,谁能想到他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可话已出口,她也没法反悔,眼下宋鹤眠是整个车厢的英雄,怎么能让英雄一直流血呢? 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接手。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一幕,眉头不自觉拧成了疙瘩,看着席茵略显笨拙的包扎动作,心里满是疑惑,开始怀疑自己的专业水平:难不成,他包扎的手法,还不如这个女同志? 怎么可能! 术业有专攻,他明明专业又轻柔。 再看这女同志,把纱布缠得死紧,这男同志都要疼过去了,还笑呢,这哪里是包扎,分明是折腾人。 工作人员满心不解,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好不容易包扎完毕,宋鹤眠长长松了口气,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虚弱,看向席茵,轻声道:“辛苦你了,席茵同志。” 席茵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薄汗,故作恭敬地开口:“没事,为英雄包扎伤口,是我的荣幸。” 一旁的工作人员看着两人这番互动,眼角抽了抽。 他妈说得对,行走在外,不理解,但尊重。 默默收拾好医药箱,准备转身离开。 席茵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叫住对方:“对了,我们车厢好几个人都丢了钱包,这些失窃的东西都找回来了吧?”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都找回来了!多亏了这位宋同志,不少乘客都是带着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钱准备回乡过年,要是钱丢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席茵缓缓点头,嘴里不停念叨:“那就好,那就好。” 她太明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之前她的箱子被盯上,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差点就变得一无所有。 宋鹤眠让她点东西的时候,她还刻意假装不在意,可心里早就慌得不行,如今得知所有财物都完璧归赵,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再看向身旁的宋鹤眠时,席茵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亮晶晶的光,满眼都是崇拜与感激,活脱脱一副星星眼的模样。 宋鹤眠被她这般直白又炽热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耳尖悄悄泛起一抹淡红,轻咳一声,慌忙偏过头,不敢再与她的目光对视。 余下的半截车程,席茵心虚自己包扎得不像样子,整个人变得热情又讨喜,时不时说个冷笑话,看到宋鹤眠扯扯嘴角都说得更加来劲。 宋鹤眠看着身边鲜活温柔的她,紧绷的神色松了不少,趁着氛围正好,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开口:“这次回去,我过年就没有探亲假了,大概率要留在湘省过年。” 席茵此刻压根没心思细想探亲假的事,先前箱子被偷的惊魂未定还萦绕在心头。 她本以为返程一路平安,才把全部积蓄小心翼翼塞进箱子里,谁料差点落得一夜返贫的下场,哪里还敢有半分松懈。 她手里攥着块冷硬的玉米面窝头,小口啃着提神,闻言头也没抬,随意摆了摆手:“没事,我们买的那么多零嘴,等过年肯定能惊艳她们,绝对没问题。” 听着她温温柔柔的语气,宋鹤眠恍惚间,总算找回了他离开大院前,席茵温温柔柔的模样。 心头积压的那点不畅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舒畅起来,低低嗯了一声,动作还格外殷勤地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柔声叮嘱:“喝点水,别光啃干粮,噎得慌。” 经过刚才那场打斗,车厢里的乘客个个心有余悸,压根没了睡意,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众人都看在眼里,这个冷脸寡言一身凛然气势的军官,此刻却对这个勇猛的小姑娘格外上心,两人有说有笑,氛围格外融洽。 坐在斜对面的一位中年婶子,脸上堆着热情和善的笑意,身子往前凑了凑,大着嗓门热心开口。 “小伙子,小姑娘,婶子看你们俩太般配了!姑娘看着机灵又勇敢,小伙子一身军装正气凛然,你们要是没对象,婶子给你们搭个线,保证合适!” 周围几个乘客也跟着笑起来,纷纷撺掇,眼神都落在两人身上。 席茵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连忙摆着手解释:“婶子,您误会了,他就是我爱人。” 宋鹤眠心口骤然一跳,耳尖唰地泛红,心底又慌又乱,暗自窘迫:席茵怎么这么大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直白说出来。 强压着心底的不自在,宋鹤眠面上还是平日里疏淡的神情,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低沉又克制:“对,她是我爱人。” 那婶子闻言顿时瞪大了眼,满脸诧异:“啊?原来是小两口啊!婶子可真没看出来,你们上车的时候全程不说话,各坐各的,连句话都没有,婶子还以为你们互不认识呢!刚才说话也拘谨得很,压根没往一处想!” 席茵生怕再聊下去,又闹出之前买床时的尴尬,连忙急着出声打断,脸颊泛红地解释:“我们上车的时候闹了点小别扭,赌气没说话,让您见笑了。” 宋鹤眠站在她身侧,听着她一口一个“爱人”说得自然,蜜色的耳垂泛红得愈发显眼,连脖颈都染上浅淡的热意,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底那点不好意思,如山洪呼啸而来。 那婶子笑着连连点头:“那你们可真是配,瞧着就是天生一对。” 席茵被说得脸颊发烫,轻声道谢:“多谢婶子关心。” 又跟着婶子热热乎乎聊了几句家长里短,车厢里人声嘈杂,一路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席茵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昏昏沉沉地直犯困,脑袋都忍不住一点一点的。 宋鹤眠看她困得实在撑不住,当即起身,跟席茵身旁的乘客低声换了座,挨着她坐下,声音放得轻缓:“你睡吧,箱子我帮你看着。” 席茵懵懵懂懂地抬眼看他,想起他手臂上还缠着纱布,小声嘟囔:“你还受着伤呢,怎么好一直盯着……” “小伤,不碍事。”宋鹤眠语气笃定,“你安心睡,到了湘省还要转坐大巴,这会儿不歇够,到后半程该撑不住了。” 说罢他心里暗自懊恼,本来出发前是想着买卧铺票的,偏偏票源紧张,下手晚了一步,早早就售罄了。 到头来只能委屈席茵跟着他挤硬座,一路颠簸不说,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他这当......爱人的也实在太不称职。 宋鹤眠眨眨眼,光是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他都觉得耳根发烫,莫名不好意思,席茵怎么会这么坦然说出口的。 席茵瞧他神色认真,也不再推辞,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那我就眯一小会儿,你记得叫醒我啊。” 宋鹤眠被她这软乎乎的模样弄得心头一乱,慌忙别开脸,不敢再多看她,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好,你睡吧。” 席茵见他又沉着脸偏过头,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看来自己太过热情了,淡人宋鹤眠不喜欢。 老人抬起头,出神的看着天空飘落而下,越来越密集的蓝色雪花。 这几年里,他时常会跟方生来信,询问计谋手段,回头就去打压对手。 叶天命真是震惊无比,这位师姐到底是什么境界?这实力,实在是有些吓人。 一股宛如魔神灭世般,裂天撼地的力量,从佝偻的身体中爆发开来。 异能者协会的追捕只是暂时的,他终有一天,会证明自己没有错。 随着顾起表态,场中那些家族势力较弱的人纷纷举起了手,不一会,场中就有百分之八十的人举起了手。 武者哪怕处于气血衰退期,但只要突破武师,气血强化之后,人肯定会显得年轻一些。 但最重要的,还是战王脸色极其苍白,甚至连仪态都无法保持,象征着战王的服饰更是破损严重。 而许冰倩则是持着疑惑的态度,怪异的看了一眼楚凌霄,人家看起来好好的,干嘛这么说。 不然不用什么决战,暴虐一醒来,没准苏羽身边就死的只剩他一个了。 这种数据之下光凭实力战斗,他也只有依靠寸拳这个招数可以胜过对方。 苏幕琛一听,就知道苏以景这是看好霍馨儿,就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 “早就听说你很狂妄,现在看来,传言倒是不虚。”紫无极看着面前的华飞,眸光之中闪过一抹轻蔑。 身着神策营战袍的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男子满脸风霜,神情冷硬,不是楚然又能是谁? 视线已经模糊的李威转动着眼珠子,似乎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看那凶手,他双手朝着空中挥舞,五指成爪,青筋暴起,然而等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扶摇仙子身上之时,已经不再会动了。 “那还真是奇怪了。”平冢静也没有和集英组有过任何联系,很是奇怪。 知道自己再怎么反抗也无用,但她不想经历昨天那样无止无休的运动。 “也没走多远,就是去看看被我带回来的那个驿丞。对了,李义廉呢?”李凤在朱子宵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看着对方道。 “冰清,中午的时候,这里暂时让保安看着,跟我们一起出去吃点儿午饭吧?”凌宵宵说道。 “阿姨,我还是考虑得不太周全,没想到咱家冰箱里空了,我让黄阿姨再买菜的时候多买一些,送回来一些,也可以多做些送过来。以后你就不用为做饭的事情发愁了。”凌宵宵笑着说。 对于林峰,赵鑫此刻已经是恨的无以复加,目光阴翳的看着趴在林峰身上的周晓雨,只是从他那角度哪里看到周晓雨正在用力咬着林峰。 凌立对准平贺利江就是一剑斩了过去,只见剑气撕开了空气,朝平贺利江斩了过去。 “擎主!”从门外走进来的男人,走到沙发前,头部微低,恭敬的说道。 “现在感觉好多了,刚才我感觉自己仿佛掉入岩浆里了一般。”男子边说边传出粗重的呼吸。 而这时候,落到山脚下的苏夜,却已经奔着那些被禁制的天材地宝去了。 第69章、谁愿意天天跟个冰坨子过日子啊 席茵睁开眼时,车窗外正翻涌着漫天朝霞。 一轮红日自层叠山峦间缓缓升起,霞光泼洒染红半壁天际,流云被染成金橘与绯红,漫山雾霭在晨光里轻轻浮动,磅礴又温柔。 她一时看得失神,竟忘了身在颠簸的列车上,眼底只剩漫卷霞光与山岚雾霭,天地间一片澄澈壮阔。 宋鹤眠低低唤了一声:“醒了?” 席茵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靠在了他肩上,慌忙想要直起身:“我压着你伤口了,你怎么不说一声?” 宋鹤眠语气淡淡,目光仍落在窗外:“没关系,先看日出吧。” 方才席茵看日出认真的模样,他看得真切。 她眼睛干净澄澈,微微出神时瞳孔泛着浅淡糖色,朝霞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染出一层温柔橘红,像画家笔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本来不想打断,但他实在忍不住出声确认席茵能够给他回应。 席茵本就刚睡醒浑身发软,听他这么说,便心安理得地继续靠着,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宋鹤眠,你怪我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忐忑起来。毕竟,没人能真心容忍一个毁了自己大半辈子前程的人在眼前晃悠。 宋鹤眠先是一怔,随即低头沉思片刻,便明白了她指的是哪件事。 他抬眼望向渐亮的天光,声音沉缓:“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既往种种,都翻篇了,往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就是。 席茵轻轻点头,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 有这句话在,她往后的生计便有了指望,不必落得书中那般凄惨下场,轻声应道:“好。” 宋鹤眠被她这般直白又炙热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又抬眼望向窗外,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她是不是……真的打算和自己过一辈子了? 他心里也悄悄泛起一丝担忧,自己性子向来冷冰冰的,而席茵这般柔软又热烈,他真的能照顾好她吗? 席茵自然不知道他已想了这么远,她只盘算着,等安定下来便求他帮忙安排一份工作。 凭着宋鹤眠这份重情重义的性子,她安安稳稳“苟”半辈子,应该不成问题。 火车到站下车。 站台上不少失主与孩子父母围上来千恩万谢,两人配合工作人员做完情况说明,好不容易借着“再不走就赶不上车”的由头脱身。 直到坐上部队派来的大巴,车门关上,隔绝开一路的喧嚣与感激,两人才齐齐松了口气,终于有了几分踏实落地的感觉。 回大院的路上,席茵只觉得入目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跟着一点点散了。 “你说毛毛这小半个月又长了多大啊?等回去我好好把玩它一番之后,就要睡个三天三夜!” 宋鹤眠想起屋里那两张因为地方太小,不得不拼在一起的床,耳根微热:“好,接了毛毛你先洗个澡就去睡,我做好饭再叫你。” 席茵笑得眉眼弯弯:“那可就辛苦宋鹤眠同志啦。” 两人身边一同往大院去的人听了,虽不相识,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小两口感情真好。 频频侧目望去。 男的俊朗,女的娇美,坐在一起,只觉格外赏心悦目。 夕阳把军区大院的红砖院墙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炊烟顺着家家户户的烟囱袅袅升起,混着饭菜香、孩童嬉闹声,裹着傍晚独有的温柔晚风,漫满了整条巷子。 席茵跟着宋鹤眠踏进大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擦黑,路边的路灯刚亮起昏黄的光,照着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长长地叠在一起。 奔波一路的疲惫被这熟悉的烟火气冲散,席茵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进门就朝着巷口张望,率先开口:“我先去接毛毛,周琼姐肯定还帮我看着呢!” 不等宋鹤眠应声,席茵就快步往巷口走,果然看见周琼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剩饭准备喂小猫,毛毛软糯的叫声远远传来。 席茵立刻笑着跑过去,从往兜里掏出早就备好的几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和大白兔奶糖,递到周琼面前:“周姐!我回来了!这几天多亏你帮我照看毛毛,一点小心意,你收下!” 周琼被突然出现的席茵吓了一跳,看着面前几块巴掌大的巧克力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不就是帮你喂喂猫嘛,毛毛的妈都在这儿,我才做了多大点事儿,你快收回去。” 两人正推让间,宋鹤眠也缓步走了过来:“嫂子,您就收下吧。席茵平日里在大院,方方面面都多亏您多费心照顾,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听他这么说,周琼反倒更局促了,挠了挠头笑着开口:“我哪算照顾啊,反倒前些天家里收拾院子,还拉着茵茵跟我一起干了几天力工,累得她不轻,我都过意不去呢。” 宋鹤眠闻言,原本温和的眼神微微沉了些,眉峰不动声色地蹙起,语气依旧平缓:“嫂子往后不必客气,家里但凡有什么重活、麻烦事,直接叫我就好。” 这话刚落,不远处就传来周琼男人的声音,他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稀饭,靠在自家门框上,笑着朝宋鹤眠喊:“营长,你的伤好些没?都是女人家之间鸡毛蒜皮的琐碎活儿,我们哪好意思劳烦你啊,都是举手之劳。” 周琼却瞬间听懂了宋鹤眠的潜台词,心里登时了然。 看来这小两口回了趟家,营长是彻底开窍,知道心疼自家媳妇了。 看着自家男人不开窍的模样,只好讪讪道:“到时候就麻烦您嘞。” 周琼心里暗暗替席茵高兴,想起之前席茵独自在大院,对着宋鹤眠那个冷冰冰的性子,日子过得着实憋屈,谁愿意天天跟个闷不吭声的冰坨子过日子啊? 之前院里还总有些碎嘴子,私下里嚼舌根,说他俩早晚得离婚,这下好了,这些人怕是要彻底失望了。 周琼满心欣慰,转头想看看席茵,想跟她说几句贴心话,可目光扫过去,瞬间就没了下文。 只见席茵早把刚才的寒暄抛在了脑后,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捧着毛毛,把脸埋在小猫软乎乎的绒毛里蹭来蹭去,眉眼弯成了月牙,笑得一脸满足。 毛毛在她怀里乖乖趴着,时不时伸爪子扒拉她的衣角,席茵更是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轻轻捏小猫的爪子,一会儿低头跟小猫小声嘀咕,完全沉浸在撸猫的快乐里,早把周遭的人和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毛一人都是一副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模样。 第70章、眼瞎的宋营长 宋鹤眠垂眸看了眼身旁眉眼柔和的席茵,心里惦记着她这两天奔波劳碌,压根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再耽搁下去怕是要饿坏了,便对着周琼夫妇微微颔首,出声告辞:“嫂子,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周琼像是早有准备,连忙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就拿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夹馍出来,油香瞬间飘散开。 “这么晚了就别费劲开火做饭了,拿着凑活吃两口垫垫肚子。” 周琼深知席茵的性子,半个月没回家住,光是收拾卫生就得忙活大半天,哪还有精力做饭。 席茵抱着怀里的毛毛,下意识开口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呢琼姐,总麻烦你。” 可眼神却悄悄瞟向宋鹤眠,不动声色地示意他赶紧接下。 她实在是饿极了,家里也没来得及买菜,宋鹤眠手上还带着伤,她更不忍心真的让他拖着伤手做饭。 再者她也清楚周琼的脾气,这人看着冷淡,实则热心肠,一旦开口相送就是真心实意,人情本就是你来我往,关系才会越发亲近。 算了,周姐给的就是最好的,周门永存。 宋鹤眠看着她那点直白的小眼神,虽心里莫名有些别扭,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心里却悄悄泛起一丝失落:难道是他做的饭,不合席茵的胃口?所以她才这么干脆地接下周琼给的吃食? 席茵压根没留意到他转瞬即逝的失落情绪,抱着毛毛对着周琼连连道谢,甜滋滋的好听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谢谢琼姐,你也太好了吧!不光人长得好看,心还这么善,做的饭闻着都香,我真是太有口福了!” 周琼被她夸得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脸颊,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别贫嘴了,快回去吧,一路来回折腾,你们也都辛苦。” 席茵明眸善睐,笑得眉眼弯弯,满是真诚:“那我就不跟姐客气啦!” 宋鹤眠心里满是吃惊。 他记得清清楚楚,席茵性子热烈又没什么耐心,最烦和邻里打交道,向来独来独往。 可他不过出了几天任务,她竟然和周琼关系处得这么亲近熟络。 要知道周琼平日里性子清冷,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院里很少有人能和她走得这么近,席茵却偏偏做到了,两个人还姐姐妹妹叫得亲热。 正思忖着,身后的周琼又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喊住两人,压低声音叮嘱席茵:“对了茵茵,我跟你说个事,最近部队广播站在招播音员,是文职岗位,不用风吹日晒,还有街道办也在招办事员,都是适合女孩子的工作,你明天多留意下,赶紧去领报名表试试。” 这话落在宋鹤眠耳中,他原本温和的神色微变,心下骤然一沉。 席茵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急切地想要找工作? 是他平日里给的生活费太少,不够她花销? 还是她压根就没打算依靠他,心里从来都没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家? 席茵却没察觉到身旁男人的情绪变化,只觉得满心欢喜,对着周琼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眼里满是感激:“太谢谢你了琼姐,亏你还惦记着我,我明天一早就去看!” “好了,你们回去吧!” 席茵抱着毛毛,跟在提着大包小包东西的宋鹤眠身后往自家小院走,晚风卷着樟树叶的清香拂过,没走几步,就听见不远处老樟树下的乘凉人群里,传来一阵尖利又聒噪的议论声。 为首的正是院里出了名的碎嘴李嫂子,她叉着腰坐在石凳上,唾沫星子横飞,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你们是不知道,我可听我们家老李说了,宋营长刚结束任务,火急火燎就往回赶,依我看啊,这趟铁定是回来离婚的!” 旁边的方嫂子向来性子正直,听不下去她这搬弄是非的话,当即皱着眉打断:“李嫂子你快别乱说了,人家小两口好好的,你怎么就净不盼着别人好?” “我哪是乱说了?”李嫂子翻了个白眼,语气越发刻薄,“谁家娶老婆是娶个摆设光用来看的?那天要不是我好心去送信,宋营长他妈能知道家里那个媳妇是什么德行?你们猜我那会儿撞见什么了?大下午的,席茵还窝在床上睡大觉呢!” “又懒又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整天就知道捯饬自己,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会伺候老人,不会操持家务,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我敢打包票,宋营长这种务实又上进的男人,绝对不会要她!”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席茵和宋鹤眠耳朵里,宋鹤眠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跟李嫂子向来交好的王连长媳妇,立刻在一旁捧臭脚,笑着撺掇:“就是就是,真要离了,到时候你那妹子不就正好能嫁过去了?你妹子模样周正,又勤快,跟宋营长才般配呢!” 这话一出,席茵忽然轻轻挑了挑眉,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打趣,语气轻飘飘的:“没想到啊,宋营长的桃花还不少,连后路都有人给你铺好了。” 她刻意放缓了语调,一声“宋营长”喊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 宋鹤眠只觉得耳尖微微发烫,尾椎骨莫名窜过一阵麻意,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低声呵斥:“别胡说。” 席茵才不理会他的制止,反手把怀里乖巧的毛毛往宋鹤眠怀里一塞,转身就朝着老樟树下的人群走了过去。 这边李嫂子被人一捧,心里越发得意,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她可是听自家男人说了,宋鹤眠这次立了大功,升迁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升不上团长,也铁定是副团! 这么年轻有为的副团级干部,要是能把自己妹子介绍给他,攀上这门亲事,以后她在娘家、在大院里,还不是横着走?谁不得高看她一眼? 这么一想,她说起话来更是毫无顾忌,嘴巴里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我跟你们说,那席茵就是个赔钱货,长的就是妖妖调调的,指不定心里藏着多少心思,朝三暮四的,根本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也就当初宋营长眼瞎,才娶了这么个媳妇……” “嗨!”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李嫂子的滔滔不绝。 李嫂子不耐烦地回头看去,看清来人时,浑身一僵,屁股没坐稳,直接从石凳上滑了下来,狼狈地摔在地上,一脸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人:“席、席茵?你、你怎么在这儿?” 席茵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她微微侧过身,抬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人,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嘲讽:“不止我回来了哦,你嘴里那个眼瞎的宋营长,也在呢。”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宋鹤眠面色黑沉,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冷气,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眼神冷冽地盯着还坐在地上的李嫂子,气压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