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吹了两次》 第一章:老班主任的告别 2026年9月,初三开学。 窗外的蝉鸣已是强弩之末,但夏末的余威尚存。好在912班的教室里,中央空调正无声地输送着凉意,将初秋的燥热隔绝在窗外。 葵茶茶从趴着的臂弯里抬起头,额头上还印着一道红红的衣褶印。他有些发懵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讲台上。 那里站着一位身形单薄、略显佝偻的女老师。 那是娟姐,初二时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虽然资料上写着她才五十出头,但她看起来却像是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她并不胖,甚至可以说有些干瘦,两颊的肉微微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有些突出,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的粉笔灰。她没戴眼镜,眼神温和却透着一股子经历了岁月的沧桑。 “同学们,大家都坐好。“娟姐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轻轻拍了拍手,动作慢条斯理,“虽然这学期,我不再担任大家的班主任了……“ 听到这话,葵茶茶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他重生了。 上一世,他在初三那年浑浑噩噩,没少让娟姐操心。后来毕业多年,与母校断了联系,关于娟姐的消息也渐渐模糊了。此刻再见到这张苍老、凹陷的脸庞,那些关于青春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上一世欠这个老人的,太多了。 “哎,茶茶,你哭个啥?“ 旁边有人用手肘捅了捅他。 葵茶茶转过头,看到一张略显圆润、眉头紧锁的脸。dinky正一边用左手大拇指抠着右手的指甲盖,一边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dinky,他两年的同桌。此时他正沉浸在“抠指甲“的专属世界里,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却小声嘟囔:“娟姐只是不当班主任,又不是不教咱们了。你看你,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葵茶茶看着dinky那只被抠得圆润光滑的手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真差点被笑出来。 “美甲馆馆长,你能消停会儿吗?“葵茶茶低声调侃道。 “美甲馆馆长“这个外号,源于初二的一节语文课。那时候dinky也是像现在这样沉迷于修整指甲,被娟姐当场抓获。娟姐那张凹陷的脸难得地露出笑意,打趣道:“dinky同学手法这么细腻,咱们班是不是新开了一家美甲馆?那你就是馆长了?“ 全班哄堂大笑,这个外号便一直流传至今。 “我不叫馆长,叫我dinky。“dinky翻了个白眼,终于放下了手,压低声音凑过来,“哎,听说初三换班主任了,是王哥!咱们初二的物理老师!“ 葵茶茶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平静,但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波澜。 王哥。那个脾气火爆、心肠却热得烫人的物理老师。 讲台上,娟姐的话还在继续:“……初三是个关键时期,大家要听新班主任的话。虽然我不当班主任了,但语文课还是我带。我也老了,折腾不动了,只希望大家能考个好高中。“ 她说话很慢,像是在拉家常,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 说到这里,娟姐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 那目光很轻,像秋天傍晚的风,拂过葵茶茶的时候,他莫名觉得鼻子一酸。 “还有啊,“娟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挤动了她脸颊上深深的纹路,却意外地让人觉得温暖,“我带过这么多届学生,你们这一届,是我最省心的。不是你们成绩最好,是你们这帮孩子,心眼好。“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当然,dinky同学的指甲养护事业除外。“ 全班哄堂大笑。dinky红着脸把双手缩到了桌肚下面,嘴里小声嘀咕:“娟姐您都退休了还记着呢……“ 娟姐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低下头的动作遮过去了。 “行了,不啰嗦了。“娟姐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王老师来了,我把班交给他,放心。“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杀气“瞬间席卷了整个教室。 一个穿着深色polo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粉笔盒都跳了一下。 教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哥,初三新任班主任,物理老师。 “都坐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镜子都给我收起来!“王哥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最后落在dinky还微微颤动的手上,“dinky!手放好!还抠?再抠给你剪了!“ dinky吓得浑身一激灵,双手瞬间背到了身后,坐得比标枪还直。 娟姐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那凹陷的脸颊显得更加慈祥:“王老师,别吓着孩子,孩子们都很乖的。“ 王哥转过身,对娟姐的态度立马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恭敬:“哎,娟姐,您坐您坐。我就是给他们立立规矩,初三了,不严不行。“ 娟姐摆摆手,慢慢走下了讲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她顺手把一个同学的桌角上的水渍擦掉了,又把另一把歪了的椅子扶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做得自然而然,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走到门口时,娟姐忽然回过头,看了全班一眼。 就一眼。 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也没有什么郑重的告别。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一群小猫小狗。 然后她转过头,走了。 脚步声很轻,渐渐被走廊里的风吞没。 葵茶茶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一世,他没有认真看过这一眼。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强,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我脾气不好,大家也知道。但我这人有个原则:你只要肯学,我把命给你都行;你要是想混日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话音刚落,讲台上的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两下,紧接着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彻底黑屏了。 “哎呀我去——“ 这声感叹来自后排。说话的是小胡,班里的学霸,正推着眼镜一脸惊讶,“这就坏了?包的啊,新电脑啊。“ 王哥皱着眉,用力拍了两下主机箱。没反应。他又按了几下键盘,还是黑屏。他的脸色开始发红,那是脾气上来的前兆。 “这破学校设备!关键时刻掉链子!“王哥气得想踹主机箱一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熟练,表情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老师,我来吧。“ 葵茶茶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阳光的味道。 王哥一看是他,那即将爆发的火气瞬间压了下去,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哦,是茶茶啊。对对对,这电脑跟你有缘。那你来看看,我刚才没用力啊。“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葵茶茶身上。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葵茶茶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学校的“大屏幕管理员“。虽然他才初三,但这“工龄“已经足足六年了。在学校老师眼里,电脑坏了找it部可能要排队,找葵茶茶那是立竿见影。 葵茶茶走到讲台前,没有像王哥那样暴力拍打,而是熟练地蹲下身,钻到了讲台桌底下。 “王哥,主机电源线松了,而且这块显卡散热有点问题,积灰太多。“讲台下传来葵茶茶闷闷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金属触碰声,“您刚才拍那两下,差点把内存条给震松了。“ 不到一分钟,葵茶茶从桌底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了两下,大屏幕亮起,windows的开机音效在教室里回荡。 “搞定。“葵茶茶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哎呀我去——这么快?“后排的小胡又是一声感叹。 王哥看着重新亮起的屏幕,爽朗地大笑:“行!茶茶这手艺没得说!不愧是咱们班的技术顾问。行了,大家把书翻开,今天我们讲初三物理第一章——内能!“ 葵茶茶转身准备回座位。 路过最后一排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过道。 那个男生坐在那里,像座铁塔一样。目测身高直逼一米九,坐在普通的课桌椅上显得格外局促,两条长腿只能别扭地蜷缩在桌子底下。 神里华霖。初三才分来的新同学,听说成绩极好,性格也直得像根钢筋。 此时,他正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葵茶茶侧身而过,轻声说了句“借过“,神里华霖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默默把腿往里收了收,一句话也没说。 葵茶茶回到座位,dinky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茶茶,你可以啊!连王哥都给你面子。我这心跳还在一百八呢,刚才王哥那眼神差点把我送走。“ 葵茶茶无奈地看了一眼dinky:“少说话,多听课。初三了,馆长。“ “包的,肯定包的。“dinky信誓旦旦地点头,然后低下头,左手大拇指又不自觉地伸向了右手的指甲盖。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一阵,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初三的生活,就这样在王哥的咆哮声和dinky的抠指甲声中,拉开了序幕。 第二章:包的与不包的 初三的课程节奏明显比初二快了很多。 上午的课排得满满当当。第一节是王哥的物理,第二节是数学高老师的课。 数学高老师是个女老师,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她一进教室,那股严谨的气场就让人不敢造次。 “函数是初中的重点,也是难点,特别是二次函数,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高老师在黑板上画着抛物线,粉笔用力地敲击着黑板,“那个……dinky!你别低头抠手指头了!是不是想上来给我画个函数图像?” dinky猛地抬头,一脸茫然,手里还捏着刚撕下来的一点指甲屑。 全班偷笑。 葵茶茶在旁边叹了口气,用笔戳了戳dinky的胳膊:“认真听课,这道题是压轴题类型。” dinky苦着脸:“茶茶,这太难了,我这脑子也就是个修指甲的料。” “别扯淡,这道题我来给你讲。”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身,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解题步骤。 说话的是英语高老师,因为和数学老师同姓,大家私底下为了区分,叫数学老师“大高”,叫英语老师“小高”。英语高老师年轻一些,讲课风趣幽默,深受学生喜爱。 不过现在还没到英语课,帮dinky解题的是……等等,那是谁? 葵茶茶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突然反应过来,那是小胡。他正转过头,一脸自信地看着dinky:“这题其实很简单,就是找对称轴。来,看我的步骤,包会的。” “哎呀我去——小胡你太牛逼了!”dinky接过纸,一脸崇拜,“这字迹,这逻辑,包的!” “那是。”小胡推了推眼镜,一脸骄傲,“就没有我不会的题。” 一上午的折磨过去,终于迎来了午休。 912班的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中央空调的温度适宜,让人昏昏欲睡。 葵茶茶没有睡。他正对着讲台上的电脑发呆。刚才帮王哥修电脑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学校的这套多媒体系统已经严重老化了。显卡风扇的轴承磨损严重,如果不及时处理,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烧毁。 “既然重生了,总得做点什么。”葵茶茶心想。 他现在的成绩在班里算中游,不上不下。想要逆袭考重点高中,光靠现在的底子还不够。但他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个装着未来十几年电子知识的脑袋。 “茶茶,你不睡?”dinky也睡不着,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我去看看讲台那边的设备,刚才那显卡声音不对。”葵茶茶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向讲台。 讲台旁的柜子里堆着一些杂物。葵茶茶打开柜门,借着窗外的光线,拆开了主机箱的侧板。 一股积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果然,显卡风扇上堵满了灰尘,散热片缝隙里也是厚厚的一层。 “这哪是电脑,这是吸尘器啊。”葵茶茶苦笑。他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的瑞士军刀——这是他随身携带的“作案工具”,以前是为了修修小玩意儿,没想到现在派上大用场了。 他正专注地清理着灰尘,突然感觉身后有个阴影投了下来。 葵茶茶回头,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挡住了光。 是神里华霖。 这个一米九一的大个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鼓捣电脑。 葵茶茶愣了一下:“华霖同学,有事吗?” 神里华霖眨了眨眼,表情依旧直率:“你在修电脑?” “嗯,清清灰,不然会烧掉。”葵茶茶解释道。 神里华霖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冒出一句:“我看你刚才动那个主板的时候,手很稳。像外科医生。” “呃……算是吧,我接触这行六年了。”葵茶茶笑了笑。 “哦。”神里华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拿出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开始刷题。 葵茶茶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继续手头的工作。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焦老师是个和蔼的女老师,讲课慢条斯理,很适合催眠。 “大家把书翻到第15页,我们来讲讲文艺复兴……” 焦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配合着午后慵懒的阳光,效果拔群。dinky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 葵茶茶虽然清醒,但也觉得有些枯燥。他毕竟是个理科生思维,对历史年代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 就在这时,历史老师的ppt突然卡住了。 屏幕上定格着一张达芬奇的画像,鼠标怎么动都没反应。 焦老师试着点击鼠标,又按了按键盘,没用。她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哎呀,这电脑怎么又不动了?同学们稍等一下啊。” 全班同学叹了口气,不少人趁机开始窃窃私语。 葵茶茶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老师,我来吧。”葵茶茶熟练地走向讲台。 焦老师看到是他,松了口气:“哎呀,又是葵茶茶啊,快来看看,正讲到关键地方呢。” 葵茶茶走过去,甚至都没看主机,直接按住机箱上的重启键强制重启,然后迅速在bios界面里调整了一个设置——那是内存频率不匹配导致的卡顿,属于学校装机时的历史遗留问题。 “老师,这电脑内存条不兼容,容易卡死。您上课尽量少开太多网页。”葵茶茶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好好好,老师记住了。”焦老师感激地点头。 大概两分钟,电脑重启完毕,ppt重新播放流畅。 葵茶茶回到座位时,dinky正好揉着眼睛醒来:“嗯?下课了?” “没,你睡了半小时,我刚救了一次场。”葵茶茶没好气地说。 “哎呀我去——茶茶你又去了?”dinky打了个哈欠,“我说你真是的,操这心干嘛,又不是咱们家的电脑。” “积攒人品嘛。”葵茶茶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神里华霖正做着笔记,似乎完全没有被刚才的小插曲打扰。但葵茶茶注意到,他的笔尖在刚才自己修电脑的时候,停顿了大概有三十秒。 这个大个子,其实一直在观察自己? 初三的第一天,就在这样忙碌又平淡的节奏中过去了。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离奇的遭遇,只有做不完的卷子和修不完的电脑。 但对于葵茶茶来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利用好这个“管理员”的身份,在这个慢节奏的校园里,走出一条不寻常的路。 第三章:化学实验室的丁老头 下午的最后两节课是化学。 对于初三学生来说,化学是一门全新的学科。听说教化学的丁老师是个男老师,年纪也挺大,平时不苟言笑,外号“丁老头”。 上课铃响,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进来。他手里没拿书,只拿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烧杯和试管。 “上课。”丁老师的声音低沉有力。 “起立!”班长喊道。 “坐下。”丁老师把托盘放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全班,“化学,是理科中的文科,也是文科中的理科。它需要你们背方程式,也需要你们理解微观结构。我不喜欢废话,我们直接看实验。” 说着,他拿起一个试管,往里面倒了一些透明液体,然后又滴入了几滴另一种试剂。 液体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哇——”班里发出一阵惊叹声。 dinky也来了精神,也不抠指甲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哎哟,这还有点意思啊,跟变魔术似的。” 丁老师微微一笑,但这笑容有些严肃:“这是铁离子和硫氰酸根离子的反应。初三化学,实验是基础。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实验室的器材很贵重,也很危险。谁要是敢在我的课上乱动,或者弄坏器材,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讲台上的多媒体设备上。 “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葵茶茶?”丁老师点名了。 葵茶茶一愣,站了起来:“老师,我在。” “我听说你是修电脑的?”丁老师推了推眼镜,“我那办公室里的电脑,总是有静电,麻手,你能不能去看看?” 全班哄笑。葵茶茶瞬间变成了学校的“万能修理工”。 “好的老师,下课我去。”葵茶茶爽快地答应了。对他来说,这其实是了解学校设备的好机会。 “嗯,坐下吧。”丁老师继续讲课。 这节课过得很快,丁老师虽然看着严肃,但讲课确实有一套,深入浅出,把枯燥的元素符号讲得生动有趣。 下课铃响,也就是晚饭时间。 葵茶茶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跟dinky去食堂,却被神里华霖叫住了。 “那个……葵茶茶。”神里华霖站在过道里,挡住了去路。 “怎么了?”葵茶茶抬头看着他。 神里华霖有些别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有些年头的mp3播放器,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纹。 “这个……坏了。你能修吗?”神里华霖的声音依旧直率,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是我爷爷给我的,我不想要新的,只想修好这个。” dinky凑过来一看:“哎呀我去,这古董货啊?现在谁还用mp3啊,都是手机了。” “这里不能用手机。”神里华霖冷冷地说。学校确实禁止带智能手机,只能带老人机或者mp3。 葵茶茶接过mp3,翻看了一下。这是个老品牌的闪存播放器,接口有些氧化。 “能修。”葵茶茶只看了一眼就给出了判断,“接口松动了,电池也老化了。不过配件不太好找。” “多少钱?”神里华霖问。 “谈钱伤感情。”葵茶茶笑了笑,把mp3揣进兜里,“同学一场,免费修。不过你得等几天,我得去电子城淘点配件。” 神里华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葵茶茶这么爽快。他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并不僵硬的表情:“谢了。以后有重活找我。” “行。”葵茶茶应道。 就在这时,政治课代表——一个文静的女生跑了进来:“大家别走!王老师说今晚要开个短会,关于中考报名方向的!还要选班委!” “啊?又要开会?”dinky哀嚎一声,“我的指甲都要长出来了!” 葵茶茶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老班的事,别废话。” 教室里的人陆续回到了座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染成了金黄色。 葵茶茶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在抠指甲的dinky,一脸严肃刷题的小胡,直挺挺坐着像个电线杆的神里华霖,还有讲台上那个脾气火爆的王哥。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平淡,却又那么真实。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在这个慢节奏的912班里,他不仅要修好那些老旧的电子设备,还要慢慢修补那些曾经逝去的青春时光。 “茶茶,”dinky突然凑过来,“你说王哥会不会选你当班委?毕竟你救了他的电脑那么多次。” 葵茶茶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我估计够呛。我这‘编外管理员’的身份,比班委可自在多了。” 话音刚落,王哥就在讲台上喊了起来:“葵茶茶!上来一下!这表格怎么打不开了!” 葵茶茶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站起身,走向讲台。 初三的日常,果然离不开修电脑。 第四章:废墟里的“宝藏” 周六的早晨总是显得有些慵懒。阳光穿过城市上空薄薄的雾气,斑驳地洒在老城区的街道上。 葵茶茶比平时起得稍晚了一些。他坐在床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昨晚从神里华霖那里接手的mp3。这是一款十几年前的老古董,在这个智能手机遍地走的年代,它显得笨重而过时。但在葵茶茶手里,这东西却有着别样的质感——那是纯粹的、为了音乐而存在的机械结构。 他并没有急着动手。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这种老式播放器,故障点往往就那几个:电池老化、排线断裂、或者是那种最容易被人忽视的——静電击穿。 简单洗漱后,葵茶茶背上了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双肩包。包里装着他的“吃饭家伙”:一把用了两年的恒温电烙铁,一卷此时还算珍贵的含银焊锡丝,还有那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多用表。 今天的目的地很明确:老城区的电子一条街。 刚走到楼下的公交站,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站牌下。神里华霖今天换了一身灰色的运动服,那191的身高让他像根天线杆一样杵在人群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华霖!”葵茶茶挥了挥手。 神里华霖转过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些许困倦,显然平时这个点他还在背单词。“早。”他简短地回应,声音依旧直率。 “这么早就来等了?这么急着救你的古董?”葵茶茶笑着走上前。 “嗯,睡不着。”神里华霖摸了摸鼻子,“主要是想看看这玩意儿还能不能响。那是我爷爷送的,虽然不值钱,但有点纪念意义。”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我就说会在那儿等你吧!你看,我就包的能遇上!” 只见小胡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的。他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 “小胡?你怎么来了?”葵茶茶有些意外。 “哎呀,这不是听说你要去‘淘宝’吗?”小胡咽下嘴里的食物,推了推眼镜,一脸兴奋,“我家那个破路由器,网速慢得跟蜗牛似的。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捡个漏,换个好点的信号放大器。跟着茶茶你走,肯定能淘到好货。” “行吧,那就一起。”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周六上午的车厢并不算太挤,但那种混合着皮革味和早高峰残留的汗味依然让人有些窒息。三人好不容易挤到了后排。 还没坐稳,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就知道你们几个肯定不等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葵茶茶回头,只见dinky正费力地挤过人群。他今天穿了一件看起来颇为讲究的白衬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双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侧,走起路来带风。 自从初二被娟姐赐名“美甲馆馆长”后,dinky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彻底改掉了抠指甲的坏毛病。现在的他,不仅不抠,反而把那一双手保养得格外细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端着”。 “馆长,你这又是去哪走秀呢?”小胡打趣道,往里挪了挪屁股给他腾地方。 dinky优雅地坐下,正了正衣领,一本正经地说:“什么走秀?这叫生活质量。听说你们要去电子城?那种充满了重金属污染和低级趣味的地方,本想不去的,但考虑到可能会有人需要我的审美指导,我就勉为其难跟一趟吧。” “得了吧。”葵茶茶忍不住笑出声,“我看你是想去看看有没有那种闪瞎眼的led灯带,好把你那卧室改成迪厅吧?” 被戳穿心思,dinky脸不红心不跳:“那是艺术氛围!不懂别乱说。” 车厢里,几个少年的玩笑声随着车辆的颠簸此起彼伏。窗外,城市的景色开始从高楼大厦逐渐向低矮的平房过渡,老城区的电子市场,就在前面。 那是一片位于城市边缘的废旧集散地。不同于那些明亮整洁的数码广场,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与宝库的结合体。街道两旁堆满了显像管、废旧的主机箱、缠绕在一起的各种线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焦糊味和金属味。 “哎呀……这味儿真冲。”小胡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这就叫极客的味道。”葵茶茶深吸一口气,反而觉得格外亲切。前世他在这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每一个摊位、每一个老板的脾气,他都了如指掌。 “走吧,先去‘老强’那儿看看。”葵茶茶熟门熟路地带头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神里华霖跟在后面,看着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眼神里带着一丝新奇:“这就是你们说的‘淘宝’?看着跟废品站没区别啊。” “区别大了。”葵茶茶随手拿起一块满是灰尘的显卡,吹了吹上面的浮灰,“在别人眼里这是垃圾,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可能就是一块金牌。” 第五章:不插电的“手术” “强哥电子配件”的店面很小,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店主老强是个光头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在一块满是油污的电路板上焊接着什么。 “哟,小茶茶来了?”老强头也没抬,手上的电烙铁稳得像是在绣花,“今儿个没上学?” “周六,放假。”葵茶茶把背包往那个摇摇欲坠的柜台上一放,“强哥,给我找个东西。” 老强这才放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葵茶茶身后的三个男生。目光在神里华霖惊人的身高上停留了一秒,又看了看在那装模作样欣赏电风扇的dinky,最后落在了小胡身上。 “这几个也是来修东西的?” “算是吧。”葵茶茶从兜里掏出那个古董mp3,“这玩意儿,电池挂了,我想找个能塞进去的锂电池。不用原装,只要电压对就行。” 老强接过mp3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老掉牙的东西你还修它干嘛?买个新的mp4也不贵,音质比这强多了。” “这叫情怀,你不懂。”葵茶茶笑着回了一句,“有没有合适的?” “有是有,不过得你自己找。”老强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装满废旧手机电池的纸箱子,“那边都是拆机下来的,你自己挑,挑中了算你五块钱一个。” 葵茶茶二话不说,蹲下来开始翻找。 小胡也凑了过来,他是典型的理论派,虽然动手能力不如葵茶茶,但对着这些奇形怪状的电池充满了好奇。“茶茶,这电池都没标电压,你怎么知道哪个能用?” “看个头,看触点,看那一层皮的老化程度。”葵茶茶随口说道,手上的动作飞快。他不需要万用表,那一双眼睛就像x光一样,扫过每一个电池的触点氧化程度和外壳鼓胀情况。 在重生前的职业生涯里,这种直觉是他无数次失败和尝试换来的本能。 “这个不行,鼓包了,容易炸。这个也不行,漏液了腐蚀了触点。”葵茶茶一边挑一边扔。 dinky站在一旁,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花花绿绿的指示灯上看。他突然指着旁边的一堆乱线说:“茶茶,你说我要是用这些灯带,缠在我的书桌边上,会不会很酷?” “会很光污染。”神里华霖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刀,“而且你那书桌乱得跟狗窝似的,缠上去也看不出来。” “华霖你这人怎么这么直呢……”dinky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过了大概十分钟,葵茶茶终于从那堆“垃圾”里挑出了两块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实际上电芯状态极佳的三洋电芯。 “就这两块了。” 他拿着电池回到柜台,借用了老强的一个简陋的维修台。 “你就在这儿修?”小胡有些惊讶,“不用回实验室?” “这点小事,两根线的事儿。”葵茶茶熟练地拿起电烙铁,在老强那个有些发黑的松香盒里蹭了蹭。 滋—— 随着轻烟升起,一股松香特有的味道弥漫开来。葵茶茶的手非常稳,他并没有急着焊接,而是先用小刀轻轻地刮去了mp3电路板上原本老化的焊盘,露出崭新的铜箔。 这个过程很慢,就像是在给一个垂死的病人做手术。 神里华霖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原本以为这种修理过程会很枯燥,但看着葵茶茶那专注的神情,和那种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他竟然觉得有些莫名的帅气。 “其实我不光是想修好它。”葵茶茶一边焊线一边随口说道,“这机器原本的电路设计有个缺陷,它的滤波电容太小了,低音容易破音。我想顺手给它改一下。” “还能改?”神里华霖愣了一下。 “当然。电子设备又不是死的,只要懂它的脾气,怎么改都行。”葵茶茶说着,从那个装满零件的饼干盒里,捡出了两颗像芝麻一样大的黑色电容,“强哥,这两个算送的了哈。” “拿走拿走。”老强摆摆手,显然对这几个孩子的折腾很感兴趣。 葵茶茶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两颗电容,精准地并联在原来的位置上。这需要极高的耐心,手稍微抖一下,就可能把周围精密的贴片元件给烫坏。 但他没有。那一刻,仿佛时间都变慢了。 十分钟后。 葵茶茶松开手,吹了吹冷却的焊点,把那块看起来有些臃肿的新电池塞进了mp3的电池仓,用绝缘胶带简单的封住。 “见证奇迹的时刻。” 他按下了播放键。 没有连接耳机,mp3自带的小扬声器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清晰而浑厚的音乐声。低音沉稳,没有了那种破锣般的嘶哑声。 “这音质……”小胡瞪大了眼,“比我那个新买的插卡音箱都好。” “成了。”葵茶茶把mp3递给神里华霖,脸上露出那个年纪特有的阳光笑容,“以后别摔它了,这古董不好找配件。” 神里华霖接过那个还有些温热的机器,手指摩挲着那圈略显粗糙的绝缘胶带。这不仅仅是一个修好的播放器,更像是某种失而复得的情感连接。 “谢了,茶茶。”神里华霖的声音低沉,但很认真,“改天请你吃饭。” “吃饭多见外。”dinky在旁边插嘴,背着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华霖,下次我有啥坏了,你也让茶茶帮忙修修呗?” “你那也就是指甲剪断了,用不着修。”葵茶茶翻了个白眼。 几人在电子城里又逛了一会儿。小胡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天线放大器,dinky则买了一卷彩虹色的灯带,说是要回去搞“装修”。 当他们走出电子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那种属于少年的满足感,是任何昂贵的玩具都替代不了的。 第六章:王哥的“杀手锏” 周日的下午总是过得飞快。 当葵茶茶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晚自习前的时间了。初三的节奏很紧,即使是走读生,周日晚上也大多会选择来教室自习。 912班的教室里,中央空调还在嗡嗡作响,但空气中明显多了几分躁动。明天就是周一,按照惯例,王哥——也就是新任班主任王老师,肯定会有什么“大动作”。 “茶茶,你回来了!” 刚进教室,dinky就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那卷刚买的灯带,一脸的神秘兮兮,“我跟你说个事儿,听说咱们班要搞个‘科技兴趣小组’,学校拨了经费的。” “科技兴趣小组?”葵茶茶愣了一下。上一世可没这回事,可能是重生后的蝴蝶效应,或者是学校为了应对新课改搞出来的新花样? “对对对!”小胡也从座位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英语书,“刚才我听王哥在办公室跟娟姐说了,好像是因为咱们班理科成绩两极分化太严重,想搞个小组带动一下气氛。哎呀,我觉得这事儿有戏。” “理科成绩……”葵茶茶心里咯噔一下。他的成绩在班里不上不下,这种小组一般要么是学霸的专场,要么是学渣的补习班。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坐好!都坐好!” 王哥那标志性的嗓门在走廊里就响了起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表格,依然是那件万年不变的深色polo衫,那是中年男人最后的倔强。 “把书都收起来,讲个事儿。”王哥把表格往讲台上一拍,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连dinky那刚拆开的灯带都悄悄塞回了抽屉。 “咱们初三了,学习固然重要,但综合素质也不能丢。”王哥清了清嗓子,“学校决定,在初三阶段设立几个兴趣小组。咱们班分到的名额是‘电子设计与制作’。” 听到“电子设计”四个字,葵茶茶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简直是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这就是玩,对吧?”王哥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们,这玩意儿要是玩好了,对物理电路那一块的理解那是质的飞跃!要是玩不好……哼,那就是浪费时间!” “这个小组,不需要人人参加,采取自愿报名制。但是——”王哥话锋一转,语气加重,“要有选拔!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选拔?”底下一片哗然。 “对,下周三下午,物理实验室,我会出一道实践题。”王哥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了葵茶茶的身上。 那一刻,葵茶茶感觉王哥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就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有些人,别以为平时修修电脑、修修投影仪就觉得自己很行了。”王哥似笑非笑地看着葵茶茶,“那是些粗活!真正的电子设计,那是需要动脑子的!”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葵茶茶。 葵茶茶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看来自己“修电脑狂魔”的名声在王哥心里已经根深蒂固了,而且王哥这明显是在“激将”啊。 “茶茶,你这是被盯上了啊。”小胡在旁边小声嘀咕,“包的有坑。” “谁说不是呢。”dinky也在旁边附和,一脸幸灾乐祸,“不过茶茶你怕啥,凭你那手艺,这小组不就是给你开的吗?” “我不打算报。”葵茶茶淡淡地说。 “啊?”dinky和小胡同时愣住了。 “太麻烦了,还得占用晚自习时间。”葵茶茶耸耸肩。其实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重生前他就是因为在这些杂事上浪费了太多精力,导致文化课成绩平平。这辈子他想稳扎稳打,先把成绩提上去才是正道。 下课铃响了,王哥布置完注意事项,转身离开了教室。 葵茶茶看着王哥离去的背影,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王哥那种眼神,分明就是“我就不信你不来”。 正想着,神里华霖从后面走了过来。他把那个修好的mp3放在葵茶茶的桌子上,旁边还压着一瓶冰镇的可乐。 “谢礼。”神里华霖言简意赅。 “举手之劳。”葵茶茶拿起可乐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那个兴趣小组,你报吗?”神里华霖突然问了一句。 “不报。”葵茶茶回答得很干脆,“你呢?你要报?” “我本来没兴趣。”神里华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适合写字,不适合拿烙铁,“但我看你修那个mp3的时候,好像挺有意思的。如果你不去,那也没啥意思了。” 葵茶茶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无意间展现的技术竟然吸引来了这个大学霸。 “你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那是另外一种解题方式?”葵茶茶笑着问。 “都有吧。”神里华霖难得地笑了笑,“而且,如果不去,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就要被王哥拉去办公室‘开小灶’了。那是真没意思。” “……” 这倒是个实在理由。王哥的“开小灶”,据说能让人听吐血。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讲台上的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那是屏幕保护程序退出的信号,紧接着,全校广播系统的图标弹了出来,显示“正在连接中……”。 葵茶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主机。 那是学校三年前采购的一批老机器,内存条经常接触不良,而且显卡驱动好像一直没更新过。果不其然,下一秒,屏幕蓝屏了。 一大堆白色的英文代码瞬间铺满屏幕。 广播室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吓得前排的女生捂住了耳朵。 教室里一片混乱。 “坏了!广播坏了!” “哎呀我去,这下完蛋了,要是放不了听力可咋整?”小胡第一个跳了起来。 班长一脸焦急地冲出教室去找老师。 几分钟后,并没有老师回来。反倒是广播里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声音,似乎是有个话筒没关,还在尝试连接。 葵茶茶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手里的可乐,又看了看那个蓝屏的电脑。 “还是躲不过啊。” 他站起身,在全班同学注视的目光中,慢慢走向讲台。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那种作为学校“编外网管”,不得不救场的宿命感。 “茶茶又要出手了!”dinky在下面兴奋地搓手,“这可是救全校于水火啊!” 葵茶茶走到讲台前,没有急着重启,而是熟练地拔下了主机后面那个蓝色的vga线,用力吹了吹接口里的灰尘,又重新插了回去,拧紧螺丝。 然后,他按下了显示器电源键。 屏幕闪烁了两下,画面重新亮起。那个广播系统的连接窗口跳了出来,显示“连接成功”。 全班掌声雷动。 葵茶茶走下讲台,迎面碰上了刚进门的王哥。 王哥看着刚刚恢复正常的屏幕,又看了看葵茶茶,嘴角抽动了一下,最后哼了一声:“……手倒是挺快。周三下午,实验室见。我不信你不来。” 说完,王哥转身就走,留下一个潇洒又有些霸道的背影。 葵茶茶无奈地坐回座位,打开那瓶可乐,狠狠灌了一口。 看来,这兴趣小组,他是非去不可了。 第七章:隐藏在实验室深处的“怪兽”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夕阳将教学楼的走廊染成了一片橘红。葵茶茶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将那个便携电烙铁和万用表塞进隔层。虽然嘴上说着不想报那个所谓的兴趣小组,但王哥那充满“威胁”的眼神,还是让他不得不妥协。 “茶茶,等等我!” dinky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包刚开封的辣条,“你看我这记性,把王哥布置的物理卷子落在抽屉里了,差点忘了今天是‘选拔日’。” “你那是想去凑热闹吧。”葵茶茶瞥了他一眼,“王哥说了,这次选拔有难度,不想丢人的最好别去。” “切,我有自知之明。”dinky耸耸肩,把手里的辣条往葵茶茶面前递了递,“我是去给你们加油助威的。顺便看看能不能在那个实验室里捡个漏,比如什么报废的显微镜之类的。”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实验楼的三楼。这里是理科的“圣地”,平时大门紧闭,只有上实验课才会开放。此刻,物理实验室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小胡早就到了,正站在门口跟几个人比划着什么,一脸的兴奋。看到葵茶茶来了,他立刻招手:“茶茶!快来看,这次好像玩大了!” 葵茶茶走过去,顺着小胡指的方向往实验室里看了一眼。 只见实验室的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盖着黑布的“东西”。虽然看不清全貌,但从轮廓上看,那像是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旁边还堆着几个不知名的黑箱子。 “这是什么?”dinky好奇地问。 “不知道,刚才有人看见王哥和丁老师(化学老师)一起抬进来的。”小胡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哎呀,看起来挺吓人的,不会是什么高压电装置吧?” 正说着,神里华霖也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他依然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看起来更像是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华霖,你也来了?”葵茶茶打招呼。 “嗯,来看看。”神里华霖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块黑布上,“有点意思。” “铃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原本有些嘈杂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王哥那标志性的脚步声从办公室方向传来,伴随着丁老师爽朗的笑声。 “都进来!别在门口堵着!”王哥大手一挥,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那个瞬间,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化学试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不仅仅是物理实验室,更像是学校废弃教具的陈列馆。角落里堆着几箱生锈的铁球、断掉的弹簧秤,还有几个早已不出水的托盘天平。但在实验室的最前方,那个被黑布罩住的东西,显得格格不入。 “都找个位置坐下。”王哥走到讲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犀利,“今天这个兴趣小组的选拔,不考卷子,不考理论。咱们考的是——动手能力和观察能力。” 丁老师在一旁笑眯眯地补充道:“这可是咱们学校的老宝贝了,今天特意请出来给大家见见世面。” 说着,丁老师走上前,一把扯下了那块黑布。 “轰——” 虽然没有声音,但所有人的脑海里仿佛都响起了轰鸣声。 那是一台看起来极其复古、甚至有些破旧的“电报机”模型,或者说是某种大型的电磁感应装置。它由无数个铜线圈、衔铁、齿轮组成,底座是厚重的实木,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油污。旁边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电源箱的铁盒子。 “卧槽……”dinky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是蒸汽朋克风吗?太帅了吧!” “安静!”王哥瞪了他一眼,“这是咱们学校建校时买的第一批教学演示仪,‘电磁感应发报机’。坏了快三十年了,一直放在仓库里吃灰。今天你们的任务很简单——” 王哥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有些“阴险”的笑容:“让它动起来。哪怕只是动一下衔铁,就算过关。” 全场哗然。 “坏了三十年?” “这也太难了吧?连电路图都没有!” “这不是坑人吗?” 小胡也傻眼了,推了推眼镜:“哎呀,这没图纸怎么修?盲修啊?” 葵茶茶却眯起了眼睛。他的目光并没有被那复杂的机械结构吸引,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看起来有些扭曲的铜线圈,以及旁边那个铁盒子上的一抹绿色的铜锈。 那是他的老对手,也是老朋友——老化的电子元件。 “限时四十分钟。”王哥看了看手表,“开始。” 第八章:沉默的“破冰者” 实验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二十几个报名的学生立刻分成了几派。有的围着那台机器指指点点,有的跑去翻找工具箱,还有的拿着万用表到处乱戳,试图找到哪里有电。 “哎呀,这线圈好像断了!” “这个开关按不动啊!” “是不是没电啊?我去看看插座。” 嘈杂声充斥着整个教室,但那台沉睡的机器依然纹丝不动。 葵茶茶没有动。他依然坐在位置上,静静地看着那台机器。在他的视野里,那不仅仅是一堆破铜烂铁,而是一个完整的、闭合的逻辑回路。虽然底座腐朽了,虽然线圈氧化了,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隐藏在深处的电流渴望。 “茶茶,你怎么不去看看?”dinky坐在后排,忍不住凑过来问。 “太乱了。”葵茶茶摇摇头,“人多手杂,等他们散开再说。” 小胡倒是拿着一个螺丝刀冲了上去,但他很快就被一堆复杂的接线柱给搞晕了:“这……这也太乱了,怎么红蓝线都接在一起了?这能通电吗?” 神里华霖站在外围,双手抱胸,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操作。他虽然不懂电路,但他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他发现,葵茶茶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盲目地动手,而是在观察。 “你们别乱动那个衔铁!”王哥在一旁大声喝止,“那个是脆的,断了就没救了!” 听到这,几个原本试图暴力破解的学生吓得缩回了手。场面一度陷入了僵局。 三十分钟过去了,机器依然像死了一样。 “看来你们都不行啊。”丁老师摇了摇头,似乎早有预料,“毕竟是坏了几十年的老古董,原理虽然简单,但构造太复杂了。” 就在这时,葵茶茶站了起来。 他并没有走向机器的主体,而是径直走到了旁边那个不起眼的铁盒子前。 “老师,我能看看这个吗?”葵茶茶指着那个铁盒子问。 “那是电源箱,早锈死了,打不开的。”王哥皱眉道。 葵茶茶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那是他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他熟练地将硬币边缘卡在铁盒生锈的缝隙里,并没有用力撬,而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晃动着。 “咔哒。” 一声轻响,锈迹斑斑的锁扣竟然弹开了。 全场寂静。 葵茶茶打开盖子,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是四个巨大的旧式蓄电池,连接线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这电池都漏液了,肯定废了。”旁边有人说道。 葵茶茶没理会,他伸手拨开那些腐烂的线头,露出了底座上两个被油泥覆盖的接线柱。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吃饭家伙”——两根带鳄鱼夹的导线,直接连在了那两个接线柱上。 “你要干嘛?直接通电?”小胡惊呼,“这会短路的!” 葵茶茶转头看向王哥:“老师,墙上的插座有电吗?” “有。” 葵茶茶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把导线插向插座。他从包里掏出了那个修好的mp3,以及那个他在电子城淘来的、还没来得及装进外壳的备用电池组。 他把电池组接在了导线上。 “这……这电压够吗?”丁老师有些疑惑。 “够。这台机器是低压驱动的,那个铁盒里的电池只是起个稳压作用。”葵茶茶解释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池组的开关。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火花。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心跳般的“嗒”。 紧接着,那台沉寂了三十年的机器,那个巨大的衔铁,猛地弹了一下! “嗡——” 铜线圈震动起来,带动着齿轮,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动了!动了!” “卧槽!真动了!” 全班同学目瞪口呆。 王哥愣住了,丁老师也愣住了。 葵茶茶松开手,机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触不良,加上电源适配器坏了。直流通一下就行,但这机器润滑油干了,不能长时间跑,容易烧线圈。” 说完,他平静地回到了座位上。 神里华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一击必杀。” “牛逼啊茶茶!”dinky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是神医啊!起死回生!” 王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葵茶茶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对一个“修电脑的”学生的宽容,而是对真正天赋的认可。 “葵茶茶,第一名。”王哥深吸一口气,“剩下的,继续!” 第九章:被选中的少数派 这场选拔赛,最终只有葵茶茶一个人在规定时间内让机器动了。虽然后面有几个学霸在王哥的提示下勉强接通了电源,但那种彻底的掌控感,只有葵茶茶做到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王哥让其他人都回去了,只留下了葵茶茶、神里华霖、小胡,还有另外两个动手能力稍强的男生。 “你们几个,就是咱们912班‘电子科技兴趣小组’的正式成员了。”王哥关上实验室的灯,门外的走廊灯光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个小组不是让你们来玩的。学校给经费,是为了让你们参加下学期的市级创新大赛。” “创新大赛?”小胡眼睛一亮,“有奖金吗?” “就知道钱!”王哥敲了一下他的头,“荣誉!荣誉懂不懂?这对中考是有加分的!虽然现在加分政策紧了,但在自主招生面试里,这是个大大的亮点。” 提到自主招生,神里华霖显然更感兴趣了。他推了推眼镜(虽然他不戴眼镜,但那种神态像是在推),问道:“老师,我们需要做什么项目?”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王哥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学校想搞个‘智慧校园’的模型。具体的方向,比如教室环境监测、自动浇水系统之类的。但这只是表面文章……” 王哥压低了声音:“我希望能做出点真正实用的东西。比如,解决咱们学校那个破广播系统的噪音问题,或者给咱们班设计一个更高效的作业收发统计器。” 葵茶茶心里一动。 “广播系统……”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那个破系统,全是模拟信号,干扰大得要命。”王哥叹了口气,“学校也没钱换全套数字的。要是你们能搞个小型的信号转接器,过滤掉噪音,那就是大功一件。” “这个有点意思。”葵茶茶来了兴致。这比单纯的考试刺激多了。 “行了,小组名单贴在班级公告栏上。明天开始,每周二、周四下午放学后,去实验室活动。葵茶茶,你是组长。” “啊?”葵茶茶愣了一下,“组长?” “怎么?不愿意?”王哥眉毛一挑。 “没,愿意愿意。”葵茶茶赶紧答应。他知道,这既是对他技术的认可,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走出实验楼,夜风微凉。 dinky还蹲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一根烤肠,看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怎么样?选上了没?” “选上了。”小胡一脸得意,“我们可是精英。” “切,神气什么。”dinky撇撇嘴,转头看向葵茶茶,“茶茶,我看刚才王哥那表情,你肯定又露了一手吧?” “运气好而已。”葵茶茶笑了笑。 几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水泥地上。少年的影子长短不一,却都充满了生机。 “对了,组长。”神里华霖突然开口,叫了葵茶茶一个新称呼,“明天活动,我们需要准备点什么?我看那个实验室的工具太老旧了。” “确实。”葵茶茶点点头,“我的工具还算齐全,但公用耗材得申请。明天我去跟王哥谈谈,让他批点经费买点电子元件。” “我也能帮忙。”小胡插嘴道,“我家有个废弃的电钻,我也能带过来。” “行。”葵茶茶看着这群伙伴,心里那种重生的实感越来越强。上一世,他是孤独的行者,一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焊着那些没人理解的电路板。而这一世,他有队友,有支持他的老师,还有一个虽然普通却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第十章:老式收音机的秘密任务 第二天下午,兴趣小组的活动如期开始。 虽然说是“活动”,但其实就是几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听王哥讲那套陈旧的电子理论。王哥是教物理的,讲起原理来头头是道,但一涉及到现代电子技术,他那些知识就显得有些过时了。 “现在的芯片技术更新太快了。”王哥看着葵茶茶手里的一块单片机开发板,有些感慨,“我教书那会儿,还在用分立元件搭收音机呢。” “分立元件也有分立元件的好,信号纯净。”葵茶茶随口应道,手里正拿着镊子调试着一块电路板。 这是王哥给他们的第一个“练手任务”——修复几台学校广播站的旧功放机。这些功放机型号老旧,动不动就啸叫,是那个噪音问题的源头之一。 “茶茶,这个电容我看换了三个了,还是不行啊。”小胡满头大汗,一脸挫败,“测着是好的,一装上去就炸。” “别急。”葵茶茶放下手里的活,凑过去看了看,“你这是没查根源。电容炸是因为后级电路有短路,电流过大。你只换电容,那是治标不治本。” “那咋办?” “拆了,重焊。”葵茶茶干脆利落,“把那个功率管拆下来测一下,我赌它是击穿了。” 小胡半信半疑地拆下来一测,果然,指针表的读数直接归零。 “我去……神了。”小胡佩服得五体投地。 神里华霖在一旁负责清理灰尘和整理工具,他虽然不太懂焊接,但做事极其细致。那些乱七八糟的螺丝、导线被他分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华霖,你干活真细致。”dinky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蹲在旁边看着,“以后我有啥衣服扣子掉了,找你缝。” “滚。”神里华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 “馆长,你怎么又来了?”葵茶茶头也不抬地问,“这又不是你的地盘。” “我是来送情报的。”dinky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刚才我路过教务处,听见几个老师在聊天。说是学校真打算拨款给咱们这个小组,大概……五千块!” “五千?!”小胡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嘘!小点声!”dinky赶紧捂住他的嘴,“这可是内部消息。不过有条件,说是要咱们在一个月后的校庆上,拿出一个像样的展示成果。不然这钱就收回去,小组也得解散。” 葵茶茶的手顿了一下。 五千块,在2026年的初中校园里,算是一笔巨款了。对于这群玩电子的男生来说,这笔钱意味着无数个曾经买不起的传感器、芯片、还有那梦寐以求的3d打印耗材。 “一个月……”葵茶茶喃喃自语。 “一个月啥?”王哥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说什么呢?” 几个男生立刻闭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干活。 “那个……老师,我们在讨论那个功放机的修复方案。”葵茶茶反应最快,“我觉得光修不行,得改。咱们能不能加一个简单的自动增益控制电路?就是那种能根据输入信号强弱自动调节音量的,这样就能避免啸叫。” 王哥眼睛一亮:“agc电路?这在模拟电路里可不好调啊。你确定你能行?” “试试吧。”葵茶茶抬起头,目光坚定,“不过……我们需要买点新元件。学校经费……” “批!”王哥大手一挥,极其豪爽,“只要方案可行,要什么元件列个单子,我明天就去采购!咱们班这个小组,必须得支棱起来!” 看着王哥期待的眼神,葵茶茶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一个月后的校庆。 这不仅仅是一次展示,更是一场属于他们的“战役”。 “行。”葵茶茶放下镊子,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开始飞快地书写元件清单,“小胡,准备干活。华霖,你那3d建模学得咋样了?” “入门了。”神里华霖回答。 “好。咱们这次,不搞虚的。”葵茶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咱们搞个大的。” 夕阳透过实验室的窗户洒在满桌子的电子元件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这是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也是他们梦开始的地方。 而在那张皱巴巴的元件清单上,第一个被写下的名字,是一块并不起眼的芯片——它的背后,承载着葵茶茶想要改变这个平凡初三生活的野心。 第十一章:深夜的“电烙铁”交响曲 周五的晚上,对于大多数初三学生来说,是难得的放松时刻,或者是埋头苦读的黄金时段。但对于葵茶茶来说,今晚是“攻坚”的时刻。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塞满了教辅资料的书柜,还有那张此时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书桌。台灯被调到了最亮,光圈中心聚集着那几台从学校带回来的旧功放机电路板。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受热后特有的清香,这是属于电子爱好者的“香水”。 葵茶茶手里握着那把用了两年的恒温电烙铁,头也不抬,甚至没看一眼电路图。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像是在给一位重症病人做手术。 “滋——” 焊锡丝接触高温烙铁头,瞬间融化成一滴亮银色的液珠,顺着他手腕的力道,精准地滑入电路板那细微的焊盘孔洞里。焊点圆润饱满,泛着完美的光泽。 “搞定。” 他长舒了一口气,放下烙铁,拿起那块电路板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这是功放机的核心前级板,上面的元件密密麻麻,原本已经有些腐蚀生锈。经过他这一晚上的“修补”,不仅更换了所有的电解电容,还重新飞了几根线,修复了两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铜箔断裂。 “茶茶,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坐在他对面床上的dinky,手里正拿着一本《五三》,但眼神却完全没在书上。他看着葵茶茶那行云流水的操作,忍不住感叹,“我看那修电器的老师傅都没你这稳。” dinky今天是赖在葵茶茶家不走了。理由是“监督组长干活”,实则是想蹭顿夜宵,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葵茶茶这学两手“防身之技”。 “这叫肌肉记忆。”葵茶茶把电路板翻了个面,拿起万用表的表笔,“这玩意儿没捷径,就是练。你当初练‘美甲’……咳,练指甲的时候,不也挺专注的吗?” “打住!别提那黑历史。”dinky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挥了挥手,“我现在是‘手模’级别的保养,懂不懂?那种精细活儿我以前能干,现在不能干了,这是身份的象征。” “行行行,身份的象征。”葵茶茶笑了笑,手里的表笔在几个关键测试点上点了点。 万用表的屏幕跳动了一下,显示出一个完美的数值。 “前级修好了。”葵茶茶满意地点点头,“明天带去学校试机。只要后级的大功率管没炸,这几台老古董就能响。” “那你那个……什么自动增益控制,弄了吗?”dinky凑过来,指着电路板上那块稍微有点突兀的面包板区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让广播不尖叫的东西?” “这是agc模块的测试板。”葵茶茶解释道,“原理很简单,就像给音量装了个自动门。声音太大了,门就关小点;声音太小了,门就开大点。这样不管广播那边怎么吼,咱们这边的输出都是平稳的。” “听着有点像咱们那个物理老师王哥啊。”dinky突发奇想,“王哥就是那个门,咱们就是声音。咱们要是太闹腾了,他就把门关上,直接把我们关禁闭。” “这比喻……没毛病。”葵茶茶被逗乐了。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胡发来的微信,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一本旧杂志的内页。 小胡:【茶茶!茶茶!你看这个!我翻我爸那堆旧书找到的,这是不是咱们要修的那种功放机的原版说明书?上面有电路图!】 葵茶茶点开图片,放大一看。虽然照片糊,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熟悉的电路走线。 葵茶茶:【对!就是这个!这太及时了!我刚才还在盲修那个反馈回路,现在有图就能确定参数了。小胡,牛逼啊!】 小胡:【嘿嘿,包的!我就说家里那些破烂有用吧。那你先忙,我继续去找找有没有剩下的零件。】 看着手机屏幕,葵茶茶心里暖洋洋的。这种有人配合、有人支持的感觉,是他前世那个孤独的“修理工”生涯里从未体验过的。 “小胡找着图纸了?”dinky问。 “嗯,这下明天能省不少事。”葵茶茶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电烙铁,“行了,趁热打铁,把这个agc模块的样板焊出来。” 时针悄然指向了十一点。窗外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房间里,只有电烙铁偶尔发出的滋滋声,和dinky翻书时轻微的摩擦声。 “茶茶。”dinky突然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声。 “干嘛?” “你说……咱们这次校庆,真能搞定吗?五千块钱呢,要是搞砸了,王哥那张脸……我想想都哆嗦。” 葵茶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dinky那双有些担忧的眼睛。 “馆长。”葵茶茶认真地说,“相信我,也相信咱们自己。神里华霖建模厉害,小胡找资料有一手,你……你虽然不修指甲了,但你后勤保障做得好啊。再加上我这双手。” 他晃了晃手里还在冒烟的电烙铁。 “咱们这就叫,专业团队。” dinky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继续看我的《五三》,争取不给你拖后腿。” 深夜的灯光下,少年的梦想正在一点点被焊接成型。虽然粗糙,虽然简陋,但那每一个焊点都无比牢固。 第十二章:图书馆里的“秘密基地” 周六上午,阳光有些刺眼。 按照约定,兴趣小组的成员要在学校图书馆的视听教室集合。那里是学校用来存放贵重教具的地方,平时大门紧锁,王哥特批了一把钥匙给葵茶茶,作为他们的临时活动室。 葵茶茶背着那个沉重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子水果,那是他妈特意让他带给同学们吃的。 刚走到视听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嗡嗡”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小胡的大嗓门。 “哎呀,这个线怎么这么难剥?我的手都起泡了!” 推门进去,只见几个人已经忙开了。 小胡正坐在桌子前,跟一堆五颜六色的电线较劲,旁边散落着一地的线头。神里华霖则站在旁边的一台电脑前,正在专注地操作着鼠标,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3d模型框架。 “都挺早啊。”葵茶茶把水果放在桌上,“华霖,这是在弄什么?” 神里华霖头也没回,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校庆展台的模型。我想着光摆几个电路板太难看了,得有个像样的外壳。我在设计一个类似‘未来基站’的造型,把你的功放机和控制模块都装进去。” 葵茶茶凑过去一看,顿时眼前一亮。 屏幕上的模型线条流畅,充满了科技感,而且结构非常合理,散热孔、接线槽都预留得恰到好处。 “华霖,你这水平,不去学建筑可惜了。”葵茶茶由衷地赞叹。 “业余爱好。”神里华霖淡淡地说,但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很受用,“对了,你那个电路板尺寸给我一下,我最后调整一下卡槽。” “没问题。”葵茶茶放下包,转身看向小胡,“小胡,你那是怎么了?” 小胡举起右手,食指上确实红了一块:“这破剥线钳太老了,根本咬不住皮。哎呀,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精细活?” “你的任务是理线,不是剥线。”葵茶茶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把崭新的自动剥线钳——这是他用自己的零花钱在网上买的,“用这个。把线按颜色分好,每一米做一个标记。这是基本功,别嫌烦。” “包的!”小胡拿到新工具,瞬间来了精神,“还是茶茶你有家伙事儿。” “馆长呢?”葵茶茶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一人。 “我去!这小子不会又去哪儿‘养生’了吧?”小胡停下手中的活。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dinky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本,额头上全是汗。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dinky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那一摞本子往桌上一拍,“给!你们要的东西!” 葵茶茶拿起一本翻了翻,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学校广播站过去五年的维修记录,还有历次校庆的音响设备使用清单。甚至连学校电路布局的草图都在里面。 “馆长,你从哪搞来的?”葵茶茶惊喜地问。 “那是!”dinky抹了一把汗,一脸得意,“我动用了我的‘情报网’。广播站的那个负责老师,跟我爸认识。我请他喝了顿茶,好不容易才把这些陈年旧账给借出来的。里面还有他对这套系统的吐槽,你们看这一页——” dinky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红字:“每当阴雨天,三号教学楼总是有杂音,疑似线路老化,需重点排查。” “这不就是咱们要解决的问题吗?”小胡惊呼,“哎呀,馆长你立大功了!” “那是,别忘了我是谁。”dinky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刘海,“虽然我不懂焊电路,但这‘信息收集’的工作,还得看我的。” 葵茶茶看着这本沉甸甸的资料,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了这个,他们就能精准地定位故障频发的区域,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好!都有了。”葵茶茶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现在咱们分工明确。华霖负责外壳建模和外观,小胡负责线材处理和基础焊接练习,馆长负责……你负责盯着那个功放机试机,如果有异味或者冒烟,立刻切断电源。” “为什么是最危险的活儿给我?”dinky瞪大了眼。 “因为你跑得快。”葵茶茶一本正经地说。 “……” 整个上午,视听教室里充满了忙碌而充实的气氛。虽然没有老师看着,但几个男生谁也没有偷懒。 偶尔会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往里看,看到里面几个男生围着电路板和电脑忙碌的样子,都投来了羡慕的眼光。 “哎,那是912班的那个学霸小组吧?” “看着挺专业的啊,这是在修啥?” “不知道,好像是给校庆准备的大招。” 听到外面的议论声,dinky的背挺得更直了,连眼神都变得犀利起来,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国家机密。 葵茶茶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电烙铁轻轻颤动了一下。这种被认可的感觉,真好。 第十三章:第一次试机 周日下午,关键的试机时刻。 视听教室的桌子上,摆放着那个已经被他们“修修补补”过无数次的功放机。外壳虽然还是旧的,但里面的电路板已经被葵茶茶换了一茬,那个自制的agc模块像个小尾巴一样贴在侧面。 两根粗壮的音箱线连接着角落里的两个大音箱。 “都离远点,特别是易燃物。”葵茶茶神情严肃,手里拿着电源插头,“小胡,准备好万用表,随时监测电压。华霖,看着电脑上的波形图。馆长……你捂上耳朵。” “至于吗……”dinky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捂住了耳朵。 “接通电源!” 咔哒。 葵茶茶按下了电源开关。 并没有想象中的爆炸或者火花。 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然后稳定地亮起了绿色的光芒。那个老旧的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开始缓缓转动。 “有戏!”小胡盯着万用表,“电压稳定,正负12伏,纹波很小!” 葵茶茶拿起那个连接在功放机上的麦克风,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音箱里传来了清晰的气流声,没有那种刺耳的尖啸,也没有那种像拖拉机一样的低频噪音。 声音干净、纯粹。 “喂?喂?一二三,一二三。”葵茶茶试着说了几句。 音箱里传出的声音音质饱满,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模糊不清的感觉。 “成了!”小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茶茶!没问题!一点噪音都没有!” 神里华霖也转过身,看着屏幕上的频谱图,点了点头:“波形很漂亮,失真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就是你那个agc模块的效果?” “对,它把底噪给压下去了,同时保留了人声的动态。”葵茶茶看着那个亮着绿灯的机器,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就是电子技术的魅力,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回报多少,从来不会骗人。 “牛逼啊!”dinky冲过来,也不管什么矜持了,一把搂住葵茶茶的脖子,“茶茶,你真是神了!这下校庆稳了!王哥那五千块钱,咱们拿定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葵茶茶虽然也笑得很开心,但还是保持着一丝冷静,“这只是室内测试。真正的考验是在户外,而且要长时间运行。还得看散热和不稳定性。” “那咱们就测!”小胡摩拳擦掌,“把音量开大点,跑个两小时看看!” “行,满功率跑着。”葵茶茶把音量旋钮调到了适中的位置,“咱们正好趁这个时间,把展示台的雏形搭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视听教室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工厂”。 神里华霖用废旧的硬纸板和泡沫板,按照他建模的尺寸,搭建了一个展示台的白模。虽然材料简陋,但那个“未来基站”的造型已经初具雏形。 小胡和dinky负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缆整理好,并用扎带固定。 葵茶茶则在一旁监控着功放机的各项数据,时不时记录一下温度变化。 “温度有点高。”葵茶茶摸了摸散热片,“估计得加个风扇。华霖,你那个外壳设计里,能不能加个主动散热风道?” “已经留了,我算了一下风道尺寸,装两个12厘米的静音风扇刚好。”神里华霖指了指模型上的两个圆孔,“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设计成塔状结构。” “完美。” 看着大家各司其职,配合越来越默契,葵茶茶心里那个关于“团队”的概念越来越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这个时间点,学校里应该没什么人才对。 “谁啊?”dinky小声问。 “可能是巡逻的保安大爷?”小胡猜测。 葵茶茶走过去打开门,却意外地看到了王哥。 王哥手里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几瓶矿泉水,正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往里看。但那严肃的表情下,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还没走呢?我看教室灯亮着。”王哥走进屋,把包子放在桌上,“都几点了?还不吃饭?” 几人这才发现,窗外已经是黄昏了,肚子也都开始咕咕叫。 “老师,我们……我们试机呢!”小胡指着那台还在稳定运行的功放机,“成功了!一点杂音都没有!” 王哥走过去,拿起麦克风试了试,那清晰的声音让他也不禁点了点头。 “嗯,有点意思。”王哥转过身,看着这几个灰头土脸、满身疲惫但眼睛发亮的男生,“行了,今天就到这。吃点东西,赶紧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他顿了顿,拍了拍葵茶茶的肩膀:“干得不错。但这只是第一步。下周开始,咱们得把这套东西搬到操场上去实测。校庆那天,可是全校几千人看着呢。” “是!”四个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 啃着王哥带来的肉包子,虽然味道一般,甚至有点凉了,但在几个男生嘴里,却比五星级大酒店的自助餐还要香。 这不仅仅是包子,这是认可,是信任,是初三那沉闷压力下,透进来的一束光。 第十四章:不请自来的“代码外援” 周一的午休时间,视听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校庆定在周五,满打满算只剩四天。硬件部分虽然修复得七七八八,但神里华霖设计的那个炫酷“未来基站”外壳,还需要一个核心的控制程序——在led屏上实时显示音频频谱。 葵茶茶正对着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眉头紧锁。硬件他在行,但这几年单片机技术更新换代快,他手里这块开发板的资料不全,写起驱动来颇为费劲。 “这逻辑怎么跑不通呢……”葵茶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里的鼠标被捏得咯吱作响。 “你这数组定义得太大了,内存溢出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从脑后传来。 葵茶茶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瘦高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手里抱着几本书,正盯着屏幕看。他穿着一件有点皱巴巴的校服,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眼神直勾勾的,那是看到感兴趣东西时特有的专注。 是李天欣。 他在年级里是个很微妙的存在。成绩一直在100名到200名之间晃荡,算中上游,但不算顶尖学霸。平时话不多,也不怎么爱凑热闹,唯独对电脑课和网络知识特别热衷。 “李天欣?”葵茶茶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看见门没关。”李天欣指了指屏幕,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但明显带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你这段代码效率太低了,刷新率肯定跟不上。用这个库函数试一下。” 说着,他也没等葵茶茶同意,直接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挤过来抓起键盘就开始敲。 “啪啪啪啪——” 键盘声瞬间变得密集起来。 葵茶茶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愣住了。虽然李天欣的文化课成绩不如小胡和神里华霖那么亮眼,但这手编程功夫,绝对练过。他对逻辑结构的把控很老道,几下就把葵茶茶纠结半天的死结解开了。 “试试。”李天欣敲完最后一行回车,直起身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葵茶茶点下编译运行。 屏幕上的频谱瞬间流畅地跳动起来,完全没有之前的卡顿感。 “牛逼啊!”葵茶茶忍不住赞了一声,“兄弟,这手活儿练了多久?” “初二开始学的python。”李天欣推了推眼镜,那种“技术宅”的自信藏都藏不住,“我看你硬件搭得还行,但这软件逻辑有点乱。你要是想在校庆上展示,还得加个滤波算法,不然低音太噪。” 这人虽然话少,但一聊到技术就变得很实在,完全没有那种书呆子的沉闷。 “行,那你既然看出来了,能不能帮个忙?”葵茶茶也是个爽快人,直接把椅子让了一半出来,“这软件部分,咱们一起搞?” 李天欣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接纳了。他挠了挠头,嘴角咧开一个略带憨厚的笑:“行啊,反正我中午也没事干。不过说好了,调完了这程序,署名得有我一个。” “没问题。” “哎呀,茶茶!我就知道你又在这儿窝着!” 就在两人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门被“哐”地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校服、拉链敞开的男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冰镇可乐。他留着寸头,笑起来大大咧咧的,看着就浑身是劲儿。 是小逄。 这可是葵茶茶的发小,两人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混。虽然现在不在一个班了,但这关系铁得连两边家长都习以为常。 “小逄,你怎么也来了?”葵茶茶接过抛来的可乐,贴在脸上降温。 “我想你了呗!”小逄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夸张地叹了口气,“我们班那老太婆看得太严,好不容易溜出来透透气。哟,这儿还有生面孔呢?” 他看向李天欣。 “李天欣。”李天欣头也没抬,正盯着屏幕优化算法,随口应了一句。 “我是小逄,大家都这么叫。”小逄自来熟地把手里的另一瓶可乐放在李天欣手边,“天欣兄弟,别光顾着敲代码,喝口水。听说你帮茶茶搞这玩意儿?这可是个大工程啊。” “嗯,顺手。”李天欣虽然话不多,但也没抗拒,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眼神却始终没离开屏幕。 葵茶茶看着这一幕,心里暗笑。这下好了,技术宅李天欣,气氛组小逄,再加上原本的那帮人,这校庆的项目组算是彻底热闹起来了。 第十五章:操场上的“风雨”测试 周三下午,天色阴沉,乌云压得低低的,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王哥站在操场的演讲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一脸严肃:“这种天气最好!校庆当天要是下雨怎么办?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几个男生迅速搬运设备。 葵茶茶和小胡抬着那个沉重的功放机主机,神里华霖抱着他精心制作的“未来基站”外壳,dinky(馆长)则拎着工具箱,小逄和李天欣跟在后面抱着笔记本电脑。 “哎哟,这玩意儿看着真带劲!”小逄虽然不懂技术,但看着那充满科技感的外壳,兴奋得直搓手,“茶茶,这要是弄好了,我在我们班那帮兄弟面前可有吹的了。” “行了吧你,别到时候只顾着吹牛,帮倒忙。”葵茶茶笑着骂了一句,但心里却很受用。 几人迅速在**台上搭建起了临时展台。神里华霖的外壳设计确实惊艳,银灰色的喷漆加上镂空的散热孔,科技感十足。功放机和agc模块被完美地嵌入其中,旁边立着一根长长的天线。 “李天欣,软件那边准备好了吗?”葵茶茶连接好所有线路,转头问道。 李天欣坐在一张借来的课桌前,手指在笔记本触控板上飞快地滑动,屏幕上的数据流不断刷新:“放心,我昨晚优化了一宿。采样频率调高了,延迟控制得很好。就是……这个可视化界面,我加了点粒子特效,看着更帅。” “只要不崩就行。”葵茶茶笑了笑。 “通电!” 随着葵茶茶一声令下,小胡按下了电源开关。 “嗡——” 散热风扇轻柔地转动起来。紧接着,外壳正面的led点阵屏亮了起来,无数个光点随着周围环境噪音的变化聚散离合,如同呼吸一般。 “成了!”小胡看着那个稳定的界面,推了推眼镜,松了口气,“硬件运行正常,温度也在范围内。” 王哥走过来,围着设备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有点样子了。来,试麦。小胡,你来喊两声。” 小胡接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原本稳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调皮:“喂喂喂,912班科技小组,收到请回答。哎呀,这音质真不错。” 音箱里传出的声音清晰洪亮,没有丝毫杂音。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刮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哎呀!快护住设备!”葵茶茶大喊一声。 风太大,连接在功放机后面的那根天线被吹得东倒西歪,连接线被扯得紧绷。 “这天线太长了,底盘不稳!”神里华霖皱眉道,“我原本设计是固定式的,但这风……” “我来!”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冲了上去。小逄二话不说,一把扶住晃动的天线杆,用自己结实的肩膀死死顶住,稳如泰山。 “你们继续测!这点风算啥!”小逄被风吹得眯起了眼,但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只要我不倒,这设备就不倒!” 看着他那个憨样,葵茶茶心里一阵感动。这哥们儿虽然不懂技术,但干活是真卖力气,关键时刻绝对靠谱。 “继续!模拟强干扰环境!”葵茶茶大声喊道。 测试继续进行。李天欣在电脑上模拟了几种极端的信号输入,葵茶茶则盯着agc模块的反应。 突然,led屏幕上的频谱乱跳了一通,音箱里传出一阵刺耳的高频噪音。 “怎么回事?”王哥脸色一变。 “有干扰源!”葵茶茶冷静地分析,目光迅速扫视四周,“操场旁边的高压线……或者是附近的信号塔?” “是接地不良加上风摆导致的接触电阻变化。”李天欣盯着代码反馈的数据,语速飞快,眉头紧锁,“硬件滤波不够,软件这边我临时加个数字滤波算法!茶茶,你配合我调整一下增益!” “好!” 两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葵茶茶抓起螺丝刀,直接趴在地上调整电路板上的可调电阻;李天欣则疯狂敲击键盘,屏幕上的代码飞速刷新。 小胡在一旁稳住电源,dinky和神里华霖帮忙挡风。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运转着。没有谁是多余的,没有谁在旁观。 “搞定!” 三分钟后,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噪音消失了,音箱里重新传出了清晰的音乐声。频谱跳动变得平稳而有节奏,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王哥看着这一群满头大汗、灰头土脸的学生,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行,有点意思。”王哥走上前,拍了拍葵茶茶满是灰尘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还在给天线当“人肉支架”的小逄,“看来这五千块钱,我是省不下来了。收工!回去好好洗洗,明天做最后的调整。周五,给全校师生开开眼!” 收拾设备回教室的路上,大家虽然累,但脚步轻快。 “茶茶,李天欣这小子有点东西啊。”小胡走在一旁,低声说道,“软件算法确实强,刚才那波操作,我看那个逻辑转换特别顺。” “嗯,以后咱们小组,有人了。”葵茶茶看了一眼走在后面还在跟神里华霖讨论结构优化的李天欣,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临时工”转正了。 第十六章: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校庆的余热还没散去,现实的重锤就已经狠狠地砸了下来。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王哥把那一叠白花花的试卷往讲台上一拍,那个动作虽然不重,但在全班同学听来,简直就像是法槌落下的声音。 “都精神点!别以为校庆出了点风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王哥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下周一,期中考试。这是你们初三的第一次正规摸底,也是咱们学校‘分流’的重要参考依据。” 听到“分流”两个字,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葵茶茶坐在座位上,只觉得后背发凉。重生前他对这种场面早就麻木了,但现在,作为一个初三学生,那种压迫感是实打实的。 他的成绩一直在年级中游晃荡,大概三百名左右。这个名次说好听点叫“还有潜力”,说难听点就是“重点高中边缘徘徊”。如果这次考不好,别说什么兴趣小组了,回家还得面对老妈的唠叨套餐。 “还有,”王哥顿了顿,目光特别在后排几个男生身上停留了一下,“这次考试,不仅关乎你们的面子,还关乎咱们兴趣小组的存亡。我有言在先,小胡、华霖、李天欣,你们几个稳住就行。但有些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dinky和葵茶茶。 dinky(馆长)此刻正缩在座位上,原本挺直的“手模”腰杆此刻塌了下去,一脸如丧考妣。他是年级四百多名,属于妥妥的“危险分子”。 “完了,茶茶。”晚自习的时候,dinky把头埋在书堆里,声音带着哭腔,“我这周光顾着给你搬箱子、递螺丝刀了,英语单词我就背了三个!abandon,abandon,还是abandon!这次要是掉出前四百五,我妈能把我那个机械键盘给砸了。” “少来,你那是之前就没背。”葵茶茶一边翻着物理书,一边无情地拆穿他。 小逄正好转过身来借橡皮,听到这话也是一脸愁容。他和葵茶茶是难兄难弟,常年混迹在三百名梯队。 “茶茶,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点玩物丧志了?”小逄拿着那张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想这学期冲个两百名以内呢,结果这几天净跟着瞎乐呵了。” “别慌。”葵茶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两天周末。咱们利用好了,还能抢救一下。” “真的?”dinky和小逄同时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对“救世主”的渴望。 “真的。”葵茶茶点点头,心里却在打鼓。重生虽然给了他成熟的心智,但具体的知识点还得一个个去捡。尤其是化学方程式和英语语法,那些东西不看就是不会。 就在这时,旁边递过来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这个公式推导,你原来好像一直记混了。” 葵茶茶转头,看到新同桌陈也(小也)正推着眼镜,盯着他的物理课本。她扎着高马尾,长相甜美,但此刻眼神里满是严肃。 “我看你刚才那个受力分析图画了三遍都没对。”小也指了指草稿纸上的图,“你看,这里少画了一个摩擦力。你是实操强,但做题容易想当然。” 葵茶茶接过草稿纸,仔细一看,果然是自己疏忽了。 “谢了,小也。”葵茶茶感激地笑了笑。 “不用谢,互相帮助。”小也俏皮地眨了眨眼,“你要是考太差,咱们班平均分都被你拉下来了,那我可得找你算账。” “放心,绝不拖后腿。”葵茶茶握了握拳。 前桌的小胡正端坐在那里复习,他推了推眼镜,转身递给dinky一本笔记。 “dinky,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辅导书收起来。看我的笔记,重点都在里面,特别是那几个易错点。你要是再记不住,我就把你那个灯带给拆了。” 小胡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子学霸的自信。虽然他平时话不多,但在关键时刻,这种靠谱的感觉让人特别安心。 神里华霖也在旁边,他正在做一套高难度的数学压轴题,虽然没说话,但看到dinky那副惨样,还是忍不住飘来一句:“加油。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因为成绩不合格被踢出局。” 李天欣则是一边转着笔,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他在偷偷看算法书),随口补了一刀:“英语词汇量不够的话,我可以给你写个背单词的小程序……算了,来不及了,死记硬背吧。” 看着这一群风格迥异的伙伴,葵茶茶心里的焦虑反而消散了不少。 大家都在努力,谁也没落下。 “行!都别丧了!”葵茶茶把物理书一合,眼神变得坚定,“今晚咱们不谈电子,只谈学习。谁能把这道化学推断题解出来,明天我请喝可乐!” “我来!” “这题我会!” 教室里,少年们的斗志被重新点燃。窗外夜色深沉,但教室内灯火通明,那是属于青春最倔强的光亮。 第十七章:考场上的“无声硝烟” 周一清晨,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雨。这种天气最容易让人感到压抑,但对于初三的学生来说,今天的天气如何早已无关紧要——月考来了。 校园里失去了往日的喧闹,连平日里最喜欢在走廊追逐打闹的学生也收敛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静谧,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葵茶茶背着书包走进912班的教室。此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复习。有人在大声背诵英语单词,有人在疯狂演算数学题,那股子拼命的劲头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斗,拿出了那支他改装过的圆珠笔。笔帽上缠着的一圈绝缘胶带有些磨损,那是他思考时习惯性摩挲留下的痕迹。 “茶茶,紧张吗?” 旁边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新同桌陈也(小也)正把一堆复习资料整齐地码放在桌角,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散下来,显得比平时温婉了一些,但眼神里明显透着一丝焦虑。 “还行。”葵茶茶转着手里的笔,笑着安慰道,“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咱们平时怎么学就怎么考,紧张也没用。” “你说得轻巧。”小也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昨晚做梦都在背历史年代表,梦醒了一身冷汗。这次物理我要是再考不到90分,我爸估计得没收我的课外书了。” “放心,物理有不懂的考完我给你讲。”葵茶茶语气平淡,但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铃铃铃——” 预备铃响起,像是战场上的冲锋号。监考老师夹着密封袋走了进来,表情严肃得像个判官。 “把书都收起来!桌面只留文具和证件!” 随着试卷被分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第一门是语文。葵茶茶浏览了一遍试卷,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一半。阅读理解的文章他在前世的某些杂志上看过类似题材,作文题目《那个影响了我的人》也算是常规操作,发挥空间很大。 他提笔疾书,成年人的思维逻辑让他能够迅速抓住文章的中心思想,但他刻意控制了措辞,使其符合初三学生的语境,避免过于老气横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最后一门数学和理化合卷,气氛才真正变得白热化。 葵茶茶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压轴题——动态几何。这是一道关于圆和三角函数结合的题目,图形复杂,条件隐蔽。 “设圆心坐标为(a,0),则动点p的运动轨迹……”他在草稿纸上迅速画图,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 十分钟过去了,思路依然卡壳。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试卷边缘。周围已经有同学开始烦躁地转笔,甚至有人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 葵茶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在脑海中调取前世解决工程问题的经验——化繁为简,拆解问题。如果把圆看作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动点p的变化其实就是一个变量函数。 *“别急,只要找到那个临界点……”* 他重新拿起笔,这次没有直接计算,而是先列出函数关系式。当那个关键的角度数值被算出来时,他感觉那种拨云见日的畅快感瞬间传遍全身。 “铃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得恰到好处。 “停笔!收卷!” 葵茶茶放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虽然最后那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没完全算完,只写了个大概步骤,但前面的基础题他非常有把握。 走出考场,外面的空气虽然依旧沉闷,但对他来说已经轻松了许多。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隔壁班涌出来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寸头正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在栏杆上。 是小逄。 虽然不在一个班,但这不妨碍这哥俩凑在一起吐槽。 “茶茶!”小逄看见他,像看见了亲人一样,差点没哭出来,“这出题老师是不是跟咱们有仇啊?数学最后一题那图画得跟鬼画符似的,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动点到底往哪动!完了完了,这次我估计得掉出三百名开外了。” “没那么夸张。”葵茶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点其实是绕着圆心转的,不是平移。你看漏条件了吧?” “啊?绕着转的?”小逄瞪大了眼,随即一脸懊恼地捶了一下栏杆,“哎呀我去!我看那个图歪歪扭扭的,以为是印刷错误就没细看!我这眼瞎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啊。” 正说着,dinky(馆长)也拎着文具袋晃晃悠悠地从楼上下来了。他倒是没像小逄那么激动,只是脸色有点发白,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 “馆长,你咋样?”葵茶茶问。 dinky长叹一口气,伸手扶了扶眼镜,试图维持平日里的优雅形象,但声音有点抖:“英语……英语听力有段杂音,我分神了,后面三个选择题全是蒙的。这次能保住四百名就算祖宗保佑了。要是真掉出四百五,我就真去天桥底下贴膜去了,不修指甲了。” 看着几个难兄难弟的惨状,葵茶茶忍不住笑了笑。这种考后大家一起吐槽、一起焦虑的感觉,虽然有些狼狈,却充满了青春真实的烟火气。 “行了,别丧了。”小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胡依然是一副稳重的模样,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一本词汇书,似乎刚才还在背单词。 “这次数学虽然难点,但只要基础扎实,一百出头没问题。”小胡推了推眼镜,分析道,“我看最后一题其实就是在考分类讨论,只要别漏情况就行。” “那是你们学霸的世界。”小逄摆摆手,“我们这种凡人,只能祈求老师手松点,给个步骤分。” “走吧,去食堂。”葵茶茶打断了他们的哀嚎,“不管考咋样,饭还得吃。听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一听到红烧肉,小逄的眼神瞬间亮了,也不管什么考试不考试的了,拽着dinky就往楼下冲:“走走走!谁也别拦着我干饭!” 看着他们飞奔的背影,葵茶茶摇了摇头。虽然小逄不在自己班,但这股子傻乐的劲头,确实能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给人解压。 第18章:学霸的压迫感与“猫猫姐”的降临 周三下午,成绩单下来了。 这是初三学生最不想面对的时刻。王哥拿着那张薄薄的成绩条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这次月考,是咱们初三的第一次正规摸底。”王哥把成绩单往黑板上一贴,那一红一黑的排名像是一个个台阶,把所有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总体来说,咱们班情况还算稳定,但是!”王哥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度,“有些同学,退步非常明显!特别是某些平时看着挺机灵,一考试就发懵的,自己好好反省一下!” 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念一下几个重点同学的成绩,大家都听听。” 王哥拿起成绩条,开始宣读。 “神里华霖,年级第185名。” 神里华霖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听到成绩后,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次不太满意,但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平时成绩就在150到220之间波动,这次算中等偏下。 “李天欣,年级第236名。” 角落里的李天欣听到名字后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次英语拉了后腿,不然他能进前一百五。 “小胡,年级第178名。” 小胡依然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推了推眼镜,神色平静。对他来说,只要稳定在前两百,就是完成了任务。 念完了优等生,王哥顿了顿,目光扫向了中后段的学生。 “葵茶茶,年级第298名。” 葵茶茶心里猛地一跳。298名!虽然还在三百名边缘,但这比他之前的水平进步了不少。看来重生后的这股子拼劲没白费。 “进步了五十多名,不错。”王哥难得地夸了一句,“虽然还是中等,但只要保持这个势头,重点高中有戏。别让那个电子兴趣小组耽误了正事。” “是!”葵茶茶响亮地回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dinky……”王哥看了一眼台下双手合十祈祷的dinky,“年级第445名。” “呼——”dinky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仿佛刚跑完五公里负重越野。虽然还在四百名边缘徘徊,但好歹保住了那条“生死线”,家里的机械键盘算是保住了。 “小逄……”王哥手里拿的是隔壁班的名单(因为他是年级组长,统管几个班),“年级第312名。这小子,天天乐呵呵的,再不努力就去搬砖吧。” 听到小逄的名次,葵茶茶心里笑了笑。这难兄难弟,算是都保住了底线。 成绩发完,大家的心情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但还没等大家从考试的打击中缓过劲来,王哥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接下来,还有个重要的事。咱们班缺个班长,这事拖很久了。学校要求各班班委必须到位,特别是初三,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头羊。” 班里瞬间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大家都在猜测谁会当这个“苦差事”。初三的班长,既要成绩好,还要能服众,更要能帮老师干活,一般人真干不来。 “这次选拔,我不指定,看成绩,也看能力。”王哥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刘喵喵。 “这是咱们班转来不久的插班生,这次月考年级第九名。大家对这位同学应该不陌生吧?” 话音刚落,教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 女生穿着整洁的校服,却穿出了一种时尚感。长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显得干练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金丝眼镜,不仅不显得呆板,反而衬得她眉眼精致。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毫无扭捏之态。 “大家好。”女生鞠了个躬,声音清亮有力,“我是刘喵喵。大家也可以叫我猫猫姐,这外号是我以前同学叫开的,我也挺喜欢的。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进步,把这初三过得精彩点!” 她的笑容很灿烂,带着一种阳光般的感染力。 “哇……猫猫姐……”底下有男生小声嘀咕,“这也太飒了吧。” “年级前十啊,真大神。” “而且听说她音乐也厉害,钢琴十级呢。” 葵茶茶坐在下面,看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女生,心里暗暗赞叹。年级第九,这是真的学霸,而且这种自信和气场,确实能镇得住场子。 “好,那就这么定了。刘喵喵担任班长,兼管班级文体活动。”王哥拍了板,“以后大家多配合她工作。” 散会后,大家都在讨论新班长和自己的成绩。 “茶茶,恭喜啊,进前三百了!”小胡走过来,真诚地祝贺,“看来你的学习方法和兴趣小组没冲突。” “运气好,题目合胃口。”葵茶茶笑着谦虚。 “你也别谦虚了。”李天欣凑过来,把数学卷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我这次英语要是能多考十分,就能追上华霖了。不过茶茶,你数学最后一道题思路挺清奇啊,我看了一眼,比我的简单。” “那是省时间。”葵茶茶笑着怼了回去,“不像你们学霸,非要把步骤写得滴水不漏。” 几个男生正笑着闹着,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 “哪位是葵茶茶?” 大家转头一看,只见刘喵喵(猫猫姐)正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葵茶茶愣了一下:“我是。” “哦,就是你啊。”猫猫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略显粗糙、带着点焊锡痕迹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笑着说,“听说校庆那个‘未来基站’是你搞的硬件?挺酷的。我最近想排个节目,正好需要点特殊的音效处理,能不能找你帮个忙?” “啊?我?”葵茶茶有些受宠若惊,新班长上任第一件事居然是找自己搞技术支持。 “对啊,怎么,不愿意?”猫猫姐歪了歪头,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这可是给班里争光的事,而且……我也挺好奇你是怎么把那一堆破烂变废为宝的。” 旁边的dinky一脸羡慕地看着葵茶茶,那表情仿佛在说:*“茶茶,你这是被女王翻牌子了啊!”* “行,没问题。”葵茶茶点点头。既然是班长开口,又是兴趣小组露脸的机会,没理由拒绝。 “那就这么说定了!晚自习前来找我细聊。”猫猫姐爽快地挥挥手,转身走向下一组去安排卫生值日了。葵茶茶趁机在dinky背上拍了我一巴掌,“你小子,不会说话就别说了。我和她又不认识,你这是哪门子话”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 看来,这初三的日子,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19章:同桌的你与“小也”的笔记本 月考的风波暂时平息,但初三的节奏却没有丝毫放缓。 按照惯例,大考之后,座位要进行微调。虽然大方位没变,但班主任王哥为了“优生互助”,把个别单科瘸腿的同学进行了小范围调动。 葵茶茶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同桌依然是陈也。 其实两人之前就坐在一起,但这几天因为校庆和考试,交流不多。现在还是同桌,那种微妙的距离感瞬间被打破了。 晚自习还没开始,葵茶茶正趴在桌上整理错题本。这次虽然进了前三百,但他清楚自己有几道题纯属侥幸过关,基础依然不够扎实。 “那个……茶茶。” 旁边传来一个试探的声音。 葵茶茶转过头,只见陈也正推着眼镜,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她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很精神。 “咋了小也?”葵茶茶问。 “这次物理我考砸了,才82分。”陈也语气有些懊恼,手里转着一支笔,“我看你物理是满分吧?能不能……教教我?我觉得我的思维好像有点固化了,一遇到那种灵活性强的题就转不过弯。” 葵茶茶看着这个长相甜美、性格却有点像小大人的女生。他记得上一世陈也后来考了个很好的师范,当了老师,那股子认真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满分那是运气好,最后一题蒙对了思路。”葵茶茶谦虚了一句,随即把物理试卷摊开,“其实物理这东西,和修东西是一个道理。你看这道力学题……”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他没有像老师那样讲枯燥的公式推导,而是用了一种很“工程”的思维。 “你看,咱们把这个物体看作是一个需要固定的零件。你要把它焊在电路板上,它受几个力?重力向下,支持力向上,如果它要滑动,那就是摩擦力在作怪。咱们做题,其实就是给这个零件找‘平衡点’。” “哦……”陈也听得眼睛发亮,嘴巴微微张开,“原来还能这么理解!我以前只会死记硬背受力分析表,一变题就懵了。你这么一说,好像这就是个实际操作过程啊。” “对,这就是‘降维打击’。”葵茶茶笑了笑,“你把抽象的公式想象成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好理解了。” “你这脑子真好使,不愧是能修好功放机的人。”陈也由衷地赞叹,随即像变魔术一样,从桌斗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那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这是我的英语笔记,我看你英语好像有点悬,这次才110多吧?这本借你,里面的语法点我都总结了顺口溜,特别好记。” 葵茶茶接过那个笔记本,翻开一看,顿时有些震撼。 字迹娟秀工整,每一个语法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红色的重点,蓝色的例句,绿色的易错提示。甚至在一些复杂的从句旁边,她还画了几个可爱的简笔画小人来辅助记忆。 “这……太强了。”葵茶茶有些感动。这就是学霸的互助吗?他在英语上确实一直找不到窍门,死记硬背对他来说太痛苦了。 “客气啥,资源共享嘛。”陈也俏皮地眨眨眼,恢复了那副偶尔调皮的样子,“而且我看你那mp3修得那么好,以后我mp4要是坏了,你也得包修啊。” “包修,终身保修。”葵茶茶爽快地答应。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同桌之间的默契就在这简单的交换中建立了起来。 晚自习铃声响起,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葵茶茶拿着那个英语笔记本正在看,小胡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几张宣传单。 “茶茶,别光顾着补英语。刚才我去王哥办公室,他给了咱们这个。”小胡压低声音,把宣传单递了过来。 葵茶茶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全市青少年创客创新大赛。 “下个月市里有个比赛。学校想咱们班出一个项目。”小胡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主题是‘科技改变生活’。王哥说,咱们校庆那个功放机虽然不错,但那是维修改造,不是完全原创。这次得咱们自己搞个从零开始的东西。” “创客大赛?”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葵茶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修修补补那是手艺,但从零开始设计一个东西,那才是真正的创造,是他前世一直渴望却没机会实现的梦想。 李天欣听到这,立刻转过身来,连手里正在转的笔都停了,眼里的光比看见代码运行成功还亮:“原创?这我有兴趣。软件算法我可以包了。搞个智能识别怎么样?或者自动控制?” 神里华霖也放下了手里的数学题,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结构设计我来。这次我想试试更复杂的拓扑结构,用3d打印做外壳。上次那个‘未来基站’虽然帅,但结构还是有点简单。” “咱们得想个实用的点子。”小胡沉吟道,“比如解决生活中的痛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葵茶茶看着这帮兄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虽然他们成绩有好有坏,性格各异,但在面对技术挑战时,那股子纯粹的热爱是一样的。 “那个……”陈也忍不住插嘴道,“我觉得你们可以做一个‘智能纠错笔筒’或者什么的?我看大家总是找不到笔,或者笔没水了不知道。这不就是生活痛点吗?” 几人愣了一下,随即看向陈也。 “小也这思路可以啊!”葵茶茶一拍桌子,“虽然笔筒太简单,但我们可以拓展一下。比如做一个‘智能课桌助手’,能监测坐姿,能提醒时间,还能给手机无线充电?” “这工程量有点大。”小胡冷静分析,“不过可以拆解。华霖做结构,天欣做程序,茶茶搞定电路硬件,我来负责统筹和电源管理。咱们分工明确,能行!” “行,那就这么定了!”葵茶茶合上陈也的笔记本,目光坚定,“咱们这次不仅要参加比赛,还得拿个奖回来。让全校看看,912班除了成绩好,动手能力也是一流的!” “干!” “必须的!” 教室里,几个少年的头凑在一起,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情。窗外的夜色深沉,但教室内,青春的火焰正熊熊燃烧。 而此时,教室门外,刚巡视完卫生的王哥正站在后门的窗户旁,看着这群孩子热火朝天的讨论,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这群猴子,只要不给我惹事,随他们折腾去吧。” 第20章:电子城的“淘宝”奇遇 周六的一大早,城市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葵茶茶就已经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了校门口。 虽然是周末,但为了备战下个月的“创客大赛”,912班的兴趣小组并没有休息。今天的任务很明确:去市里的电子城采购核心元器件。 “茶茶!这儿呢!” 不远处,一辆公交车刚刚停稳,dinky(馆长)便像个弹簧一样从后门弹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非常潮的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两只手插在兜里,那副墨镜虽然挂在领口,但依然掩盖不住他想要凹造型的决心。 “你这身行头,是去逛街还是去买零件?”葵茶茶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这叫气场,懂不懂?”dinky理了理刘海,“咱们去那种高科技的地方,必须得有点极客风范。” “行了,极客先生,把你的墨镜戴好,别一会儿被松香熏了眼。” 陆陆续续地,小胡、李天欣、神里华霖都到了。神里华霖依然背着那个看起来很沉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厚厚的建模书;李天欣则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手里拿着个还没吃完的煎饼果子。 “人都齐了?”葵茶茶清点了一下人数,“小逄呢?他说要跟来的。” “我在这儿!”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街角传来。小逄穿着一身运动装,手里拎着两袋热腾腾的豆浆,飞奔过来。 “不好意思,睡过头了。给,每人一杯豆浆,算是赔罪。”小逄把豆浆分发给大家,虽然他不在912班,也不参加比赛,但作为葵茶茶的发小和兴趣小组编外人员(主要是负责力气活和气氛组),他坚决要来凑热闹。 “既然都到了,那就出发!目标——宏图电子城!” …… 宏图电子城位于老城区的边缘,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四层建筑。外墙的瓷砖剥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水泥,看起来灰扑扑的。但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却是整个城市电子爱好者的“圣地”。 一走进大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塑料、焊锡、金属氧化物和廉价盒饭的特殊气味。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味道可能有些刺鼻,但对于葵茶茶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好闻的“香水”。 耳边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老板们用方言讨价还价,电钻测试时的“滋滋”声,还有音响里放出的劣质流行音乐。 “哇……”dinky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地方……看着比咱们学校后巷还乱啊。” “别看环境乱,这里面藏着不少宝贝。”葵茶茶熟练地穿过狭窄的过道,目光在两旁琳琅满目的柜台上游移,“咱们今天的目标,主要是找几个高精度的超声波传感器,还有低功耗的蓝牙模块。李天欣,你需要的主控板核心芯片有谱了吗?” “我想用stm32系列,性能强,接口多。”李天欣一边啃着最后一口煎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但是正版的太贵了,咱们那点经费……” “所以咱们才来这里‘淘宝’嘛。”小胡接话道,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清单,“我在网上查了,二楼拐角有家‘老张电子’,据说有拆机件,便宜还好用。” 一行人上了二楼。这里的过道更窄,两旁堆满了纸箱,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走。 “小逄,你别乱摸。”葵茶茶回头看了一眼,小逄正好奇地戳着一个裸露的变压器,“那个带电,小心把你电成爆炸头。” “这么危险?”小逄吓得缩回了手,乖乖跟在葵茶茶身后,“还是你们专业,我就负责给咱们提东西。” 终于,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家“老张电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大褂,手里夹着根香烟,正眯着眼焊东西。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买啥?电阻电容左边自选,模块右边柜台。” “老板,我们要点好东西。”葵茶茶走上前,并没有直接看那些摆在外面的货,而是指了指柜台下面几个看起来有些积灰的箱子,“有没有拆机的超声波传感器?要测距准的那种,还有hc-05蓝牙模块。” 老张手里的电烙铁停了一下,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群穿着校服的学生。 “学生娃?搞比赛的?”老张吐出一口烟圈,“一般的传感器我这不卖给小孩,容易坏。你们要是真能识货,去后面仓库那个铁皮柜子里翻翻,那是上周刚从一批工业设备上拆下来的,测试过,都是好货。” 葵茶茶眼睛一亮:“谢了老板!” 几个人立刻钻进了后面那个昏暗的小仓库。这里简直就是个宝藏库!成堆的废旧电路板、各种不知名的传感器、还有一大卷一大卷的彩色排线。 “天哪,这简直是天堂。”李天欣看着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芯片,眼睛都直了,“你看这个,这是以前的工控板,上面的接口全是镀金的!” “别光顾着看,赶紧找咱们要的东西。”小胡虽然也很兴奋,但还保持着理智,立刻开始分配任务,“华霖,你找一下有没有适合做外壳的亚克力板边角料;dinky,你把那些看起来能用的排线理一理;茶茶,咱们俩找传感器。” 一时间,狭窄的仓库里充满了翻找东西的声音。 小逄也没闲着,他在角落里翻出一个巨大的散热片,兴奋地喊道:“茶茶!你看这个!这么大个散热片,能不能给咱们那个‘课桌助手’装上?看着多霸气!” “装那个干嘛?那是给大功率管用的。”葵茶茶笑骂道,“咱们做的是低功耗设备,不用那玩意儿。不过……你可以留着,回头咱们要是做个大功率功放也许能用上。” “得嘞!那我揣着了!”小逄二话不说,把那个沉甸甸的散热片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奋战”,大家的书包都鼓了起来。回到柜台前,葵茶茶把挑好的元件往桌上一放。 “老板,算算多少钱。” 老张拿起几个传感器看了看,又看了看这几个满身灰尘但眼神发亮的学生,嘴角微微上扬:“行,看你们是懂行的,也不坑你们学生。这一堆,给两百块拿走。” “两百?!”dinky惊呼,“这也太良心了吧?我在网上看光这几个模块就不止这个价。” “那是你们没找对地方。”老张摆摆手,“这些都是旧货,放在这儿也是占地方。拿去好好用,别糟蹋了东西。” 付完钱,几个人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电子城。 此时已经是中午了,阳光洒在街道上,大家虽然累,但脚步轻快。 “走!中午吃顿好的!”小胡大手一挥,“我请客,庆祝咱们满载而归!” “吃啥?” “前面巷子里有家‘王记刀削面’,大碗宽面,管饱!” “走着!” 看着这群兄弟,葵茶茶心里充满了暖意。这种为了一个共同目标,一起在废墟里淘宝,一起为了省几块钱跟老板砍价,最后一起吃碗面就能满足的日子,或许才是青春最宝贵的财富。 第21章:储藏室里的“秘密基地” 周一的下午,学校后操场的角落里,有一间废弃的储藏室。 这里原本是堆放体育器材和清洁工具的地方,阴暗潮湿,常年不见阳光。但在王哥的特批下,这里成了912班兴趣小组的“秘密基地”。 “咳咳……这灰尘也太大了吧。” dinky拿着一块抹布,一边咳嗽一边擦拭着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旧桌子。桌子上已经堆满了从电子城淘回来的元件,还有神里华霖借来的那台老式台钻。 “馆长,别抱怨了。”李天欣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那台从家里带来的旧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赶紧把这里收拾出来,咱们才能开始干活。软件部分我初步框架搭好了,但是硬件接口还没定义,茶茶,你那边怎么样了?” 葵茶茶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万用表,一个个测试着那天淘回来的超声波传感器。 “这批货确实不错,误差能控制在毫米级。”葵茶茶头也没抬,“不过电压有点不稳定,得加个稳压电路。小胡,你那个电源管理模块设计好了没?” “正在画板。”小胡趴在另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鸭嘴笔,在一张大大的坐标纸上仔细地绘制着pcb走线图。他神情专注,完全没了平时那种稳重学霸的样子,更像是一个严谨的工程师。 “华霖,外壳呢?” “在算应力。”神里华霖正对着一堆亚克力板发愁,“我想做一个可折叠的结构,但是关节处的连接件强度不够。如果能用3d打印就好了,可惜咱们经费不够买打印服务。” “那就用乐高积木加亚克力粘。”葵茶茶提议,“乐高的强度还行,咱们以前不是攒了一大箱吗?” “有道理。”神里华霖眼睛一亮,转身开始翻找角落里的纸箱。 就在大家热火朝天忙碌的时候,储藏室那扇斑驳的木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几人动作一僵,互相对视一眼。这地方除了王哥,谁知道? “请进。” 门被推开,一道阳光随之射入昏暗的房间。 逆光中,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长长的马尾辫,金丝边眼镜在阳光下反光,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是刘喵喵(猫猫姐)。 “哟,各位‘极客’们,忙着呢?”猫猫姐笑着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满屋子的狼藉——地上的电线、桌上的电烙铁、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松香味道。 “班长?”葵茶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来了?” “视察工作呗。”猫猫姐开玩笑道,但随即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那张稍微干净点的桌子上,“听说你们在搞‘创客大赛’的项目,班里挺支持的。另外……王哥让我给你们带个话,下周学校有个内部选拔,让你们把原型机弄出来展示一下,决定最终推荐名额。” “下周?!”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这么急?”小胡皱起了眉头,“咱们现在连外壳都没做完。” “我也觉得时间紧,所以特意来看看进度。”猫猫姐拿起桌上的一个超声波探头看了看,“这就是那个‘智能课桌助手’?看着像一堆破烂啊。” “别看现在像破烂,通了电就是宝贝。”李天欣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哦?那就通个电看看?”猫猫姐来了兴趣。 “软件还没烧录,现在只能亮个灯。”葵茶茶有些尴尬地指着那个闪烁着红光的电路板。 猫猫姐笑了笑,没再调侃,反而从兜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给葵茶茶:“擦擦手吧,全是黑灰。其实我来,除了通知这事,还想问问你们,需不需要帮忙?” “帮忙?”dinky指了指自己,“我们这儿除了技术活就是苦力活,你一个班长……” “我可以负责文案和展示ppt啊。”猫猫姐挑了挑眉,“你们技术再牛,到时候讲不清楚也不行吧?我可以帮你们整理文档,顺便……给这个‘破烂’设计个好看的展示海报。” 几人愣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盲点。这群男生只想到了怎么把东西做出来,却完全忽略了怎么把东西“卖”出去。创客大赛不仅仅是比技术,还要比创意表达。 “那太好了!”葵茶茶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就麻烦班长了。我们这群糙汉子,写文案确实不在行。” “成交。”猫猫姐爽快地拍了拍手,“那咱们就是队友了。我不懂技术,但我会尽力把你们包装成最专业的团队。” 储藏室里再次忙碌起来。虽然时间紧迫,任务繁重,但此刻,大家的心里都充满了斗志。 第22章:深夜的Bug 周三的晚自习,全校都在静悄悄地复习。但对于兴趣小组的成员来说,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明天就是校内选拔了。 储藏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还是不行!” 李天欣猛地合上笔记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顺滑的头发被抓得像个鸡窝。“蓝牙模块的连接总是超时!只要距离超过两米,数据包就丢失。这怎么演示啊?” 葵茶茶也皱着眉头,手里的电烙铁已经换了好几次头。“硬件没问题,天线增益也调了。问题可能出在协议栈上。天欣,你那个中断优先级设置对了吗?” “我设的最高优先级!可是它和定时器冲突了!”李天欣的声音有些大,显露出他此刻的焦躁。 神里华霖在一旁沉默不语,正在用胶枪拼命地加固外壳。因为刚才的一次测试,那个折叠结构居然断了,他只能临时用热熔胶来补救。 小胡正在疯狂地写演讲稿,额头上全是汗。 只有dinky,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眼神却空洞地盯着墙壁。 “dinky,你那边的螺丝拧好了吗?”葵茶茶问了一句。 没有回应。 “馆长?”小胡抬起头。 dinky猛地一激灵,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他捡起书,声音有些颤抖:“啊?拧……拧好了。那个,茶茶,小胡,你们忙,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他也不管大家诧异的目光,低头冲出了储藏室。 葵茶茶和李天欣对视一眼,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不对劲。”小胡放下笔,“他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去看看。”葵茶茶放下工具,跟了出去。 储藏室外,夜色如墨。dinky正蹲在操场的台阶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葵茶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路灯。 过了好一会儿,dinky才带着哭腔开口了:“茶茶……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了?突然这么丧。”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dinky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她看了这次月考成绩。虽然我保住了四百五,但她觉得我太悬了。她说……她说如果下次考试我再掉下去,就让我退出兴趣小组,专心补课。” “就这事?”葵茶茶松了口气。 “这还是小事。”dinky吸了吸鼻子,“关键是,我感觉自己在团队里是个废物。你们会焊电路,会写代码,会建模,连小逄都能帮忙搬东西、砍价。我呢?我只会修指甲……哦不,我现在连指甲都不修了。我在这就是个混子。” 他痛苦地把头埋进膝盖里:“我也想帮忙,可我看不懂电路图,代码也就认识几个字母。明天就要展示了,我怕我上去连话都说不利索,给你们丢人。” 葵茶茶沉默了。他理解这种在高手云集的团队里的无力感。 “馆长。”葵茶茶拍了拍他的后背,“你知道咱们这团队缺什么吗?” “缺啥?不缺技术,不缺学霸……” “缺个‘润滑剂’。”葵茶茶认真地说,“你想想,如果不是你那天拉着大家去吃面,咱们可能还在那为了个零件吵架;如果不是你在电子城跟老板砍价,咱们能省下那么多经费?还有,每次大家累得跟狗一样的时候,是谁在旁边讲笑话调节气氛?” dinky愣愣地抬起头:“我……我那不是瞎贫吗?” “那不叫瞎贫,那叫团队建设。”葵茶茶笑了,“而且,谁说你没技术?你的审美和空间感比我们谁都好。你看华霖做的那个外壳,是不是丑得像个炸药包?” dinky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确实丑,跟个棺材似的。” “对吧?所以明天展示的时候,那个外壳的装饰和摆放,还有最后的演讲ppt美化,全交给你。猫猫姐负责内容,你负责视觉效果。怎么摆好看,怎么配色,这都是你的强项。” “真的?我也能行?”dinky眼里有了一丝光亮。 “太行了。你是咱们组的‘艺术总监’,这头衔够不够响?” “艺术总监……听起来比‘馆长’高大上啊。”dinky擦了擦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行!那我就发挥一下我的特长,保证给咱们这堆破烂穿个马甲,让它变成艺术品!” “这就对了嘛。” 两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回去干活。李天欣还在那发疯呢,你去给他倒杯水,顺便夸夸他的代码写得有‘逻辑美’,他一高兴说不定就把bug解了。” “好嘞!这就去!” 看着dinky重新振作起来的背影,葵茶茶笑了笑。团队不仅仅是技术的集合,更是人心的凝聚。每个人都很重要,缺了谁,这机器都转不起来。 回到储藏室,李天欣还在那跟代码死磕,但dinky一进去,气氛明显变了。 “天欣大神,喝口水吧,别累坏了这颗金贵的脑袋。”dinky把水递过去,顺便看了一眼屏幕,“哎,这几行代码看着多整齐,跟诗似的,赏心悦目啊。” 李天欣愣了一下,接过水,脸上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羞涩:“咳……其实还行吧,就是这里有个逻辑还没理顺。” “没事,慢慢理。咱们‘艺术总监’相信你!” 葵茶茶和小胡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窗外,夜更深了,但这间小小的储藏室里,灯光却格外温暖。 第23章 食堂窗口的博弈论 九月底的北方小城,秋意像是某种渗透力极强的化学试剂,不知不觉间就置换了夏日的余温。天空高远,呈现出一种稀释过的淡蓝色,阳光虽然依旧明亮,却少了盛夏那种把柏油路晒化胶质的狠劲。 对于初三学生来说,这种天气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跑操不会中暑,坏处则是困意会随着窗外那一排排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在下午第一节课呈指数级增长。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教英语的高老师是个急性子,讲课语速快得像是在按二倍速播放。她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笃笃笃的脆响,仿佛是某种催命的倒计时。 “这题选c,这道完形填空如果还有人选a,我就要把你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高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飞舞。 葵茶茶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支中性笔。重生回来的这段时间,他虽然努力在适应初三的节奏,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社畜本能还是让他对这种填鸭式教学感到一丝无奈。他瞥了一眼同桌陈也,女生正坐得笔直,甚至还在高老师的咆哮声中飞快地做着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是在刻碑。 “叮铃铃——” 下课铃声像是一道赦免令,瞬间击碎了教室里凝固的空气。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后排几个男生甚至还没等老师说“ssover”,就已经把身子探出了座位,像是百米起跑线上的运动员,只待发令枪响。 “那包的呀,这题也能错?”小胡在后排推了推眼镜,一边收拾文具一边嘟囔着高老师刚才骂人的口头禅。 英语老师前脚刚迈出教室门,后脚教室里就涌起了一股名为“饥饿”的躁动。 “走不走?”dinky(馆长)不知什么时候晃悠到了葵茶茶桌边,手里捏着饭卡,脸上带着一种名为“为了生存”的决绝,“今天去晚了,糖醋里脊就真的没了,那就只剩土豆炖土豆了。” “走。”葵茶茶把笔袋往书包里一塞,站起身。 “天欣,华霖,走起。”dinky又冲着后面喊了一嗓子。 李天欣正对着一张草稿纸发呆,听到喊声,像是从某种代码逻辑里被强行拽了出来,愣了一下才抓起眼镜戴上:“哦……好,走。” 神里华霖依旧沉默,只是默默合上书,站起身时那191的身高给周围带来了一片阴影。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在拥挤的人潮里为这个小团体撑开一点空间。 初三的食堂战场,讲究的是兵贵神速和战术配合。 因为学校是走读制,大部分学生中午都会选择在学校食堂解决,或者去校外的小吃街。但对于912班这种“技术宅”含量较高的群体来说,去校外太远,回来还要赶着调试设备,食堂是唯一的战场。 一出教学楼,人流便如同开闸的洪水。 “今天的战术是分兵合击。”小胡一边快步走一边低声部署,“我和华霖去那个新开的窗口抢那个什么……鸡腿饭?反正肉多的那个。馆长你去老窗口排队,那边的阿姨手抖得没那么厉害。天欣和茶茶去占座,顺便看管设备。” “收到。”dinky虽然平时怕累,但涉及到吃,他的行动力堪比特种兵。 几人冲进食堂,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油烟味和嘈杂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食堂里全是蓝白相间的校服,像是搅拌开的颜料。 葵茶茶和李天欣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把书包放下。李天欣从包里掏出那个略显粗糙的原型机外壳——这是神里华霖这几天用亚克力板和废弃材料勉强磨出来的,虽然外观还谈不上美感,但至少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杜邦线和开发板兜住了。 “刚才最后一节课,我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点。”李天欣一边摆弄着那个东西,一边压低声音说,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击,仿佛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键盘,“蓝牙延迟的问题,可能不是硬件的问题,是缓冲区的逻辑。” 葵茶茶接过话头,眼神专注:“你是说,我们在数据包发送的时候,为了稳定性加了等待确认机制,导致每一次指令都要等ack回来才发下一个?” “对。”李天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亮光,“但是如果我们把确认机制改成异步的,或者干脆牺牲一点稳定性,把重传次数降低……” “不行。”葵茶茶摇摇头,拿起筷子抽纸擦了擦桌子,“如果是在干扰强的环境,比如这食堂里,掉包率会高得离谱。到时候课桌助手抬个桌板都抬不起来,那才叫丢人。” “那你的意思是?”李天欣皱眉。 “改变数据包结构。”葵茶茶指了指那个外壳,“我们现在是一次发一个指令。如果我们把指令打包,一次发一组,然后只确认一次。或者,用广播模式,不建立连接,直接广播控制信号,接收端只认特定id的包。” 李天欣陷入了沉思,手指不再敲击,而是捏着下巴:“广播模式……虽然不雅观,但是在低延迟上确实有优势。可是安全性呢?万一隔壁班也有个蓝牙设备……” “那就加个简单的校验头嘛,又不难。”葵茶茶笑了笑,这种纯粹的技术探讨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没有职场的勾心斗角,没有甲方的无理取闹,只有两个技术宅为了几毫秒的延迟在食堂里争论。 正说着,小胡和神里华霖端着餐盘回来了。神里华霖手里端着两个盘子,走路稳得像是在运送精密仪器,即使被一个急着插队的女生撞了一下,盘子里的汤汁连晃都没晃。 “来,糖醋里脊,最后一勺。”小胡把盘子放在桌上,颇有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这简直是战争。” dinky稍晚一点过来,虽然慢了点,但他端着的是满满当当的一盘红烧肉炖土豆,而且肉的比例明显超标。 “这就是艺术总监的待遇?”葵茶茶看着dinky的盘子,打趣道。 dinky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那是,我和那阿姨说了,我们要搞大创,补脑,必须多点肉。” 所谓的“大创”(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其实是大学里的词,但dinky觉得这个词听起来比较高端,就一直在用。食堂阿姨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在这孩子嘴甜的份上,手确实没抖。 吃饭的时候,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即将到来的校内选拔上。 “王哥那边怎么说?”葵茶茶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嘴里,酸甜的口感瞬间在舌尖炸开,虽然面粉裹得有点厚,但对于初三的学生来说,这就是顶级美味。 小胡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还能怎么说,‘那是包的呀’。王哥虽然嘴上说支持,但他昨天把我和天欣叫过去,暗示我们如果成绩掉出前两百,这项目就得停。”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dinky愤愤不平地嚼着土豆,“我又不是前两百,我也没见他不让我跑腿啊。” “你是特例,你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小胡看向葵茶茶。 “不可控变量。”葵茶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对,不可控变量。”小胡笑了,“反正,王哥的意思很明确,玩技术可以,别耽误学习。尤其是天欣,上次月考波动有点大。” 李天欣低头扒饭,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稍微往下撇了撇。他是个傲气的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对于自己的技术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成绩的波动更多是因为他把太多精力花在了代码优化上。 “没事,这次选拔要是能拿第一,王哥肯定没话说。”葵茶茶安抚道,“而且蓝牙的问题,刚才我和天欣聊了一下,方案已经有了雏形。下午去储藏室试一下。” “真的?”小胡眼睛一亮,“哎呀我去,那感情好。这破蓝牙搞得我昨晚做梦都是那一串串的十六进制代码。” 神里华霖默默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素描本。他翻开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大家凑过去一看,那是“智能课桌助手”的最终形态渲染图。虽然是手绘的,但线条流畅,透视精准。原本那个显得有些臃肿的底座被优化成了流线型,夹层设计巧妙地隐藏了电池仓,甚至还在边缘加了一层防撞的软胶条。 “这是……”dinky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帅了吧?华霖你什么时候画的?” 神里华霖指了指昨晚大家睡觉的时间,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很明显:熬夜画的。 “结构上没问题。”葵茶茶仔细看了看,作为曾经的工程师,他的眼光很毒,“但是这个转轴部分,如果用3d打印的话,强度够吗?” 华霖点点头,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准备用金属件加固】。 “经费?”小胡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问题。 华霖耸了耸肩,又写道:【我有存货,以前玩航模剩下的】。 “哎呀我去,大户人家啊。”小胡感叹道,“行,那咱们下午就兵分两路,天欣和茶茶搞定蓝牙,华霖搞结构,我和馆长……” “我和馆长负责给你们把那个破饮水机修了。”小胡指了指角落里那台正在滴水的饮水机,“不然咱们班同学下午没水喝,王哥又要吼人了。” dinky苦着脸:“为啥又是我?我刚吃饱……” “因为你今天是后勤部长。”葵茶茶毫不留情地补刀,“而且刚才那个红烧肉,你吃得最多。” dinky看了看盘子,无话可说。 吃完饭,几个人没有回教室午休,而是直接去了实验楼那间狭小的储藏室。 与其说是储藏室,不如说是杂物间。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桌椅、仪器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电路板焊锡的味道。 但就是这不到十平米的地方,成了他们这群人的秘密基地。 一进门,dinky就熟练地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工具箱,开始翻找螺丝刀和胶带。小胡则去检查那个传说中的“智能课桌助手”原型机。 葵茶茶和李天欣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旧实验台前,两台笔记本并排开着,屏幕上跑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广播模式有风险,但我们可以尝试用一种变种的连接方式。”葵茶茶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清脆的机械键盘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把连接间隔从默认的20ms降到7.5ms,这是蓝牙4.0协议允许的最小间隔。虽然功耗会高一点,但反应速度能提上来。” “7.5ms……”李天欣盯着屏幕,若有所思,“确实可行。但是安卓手机那边的蓝牙协议栈对这种非标准参数可能会有兼容性问题。” “不管兼容性了,先在我们这台测试机上跑通。”葵茶茶眼中闪过一丝技术宅特有的狂热,“只要演示的时候不崩就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储藏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小胡和dinky在角落里修理饮水机的叮当声,以及神里华霖用锉刀打磨塑料件的沙沙声。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惨叫。 “水!水喷出来了!”dinky手忙脚乱地跳开,手里还拿着一把沾水的螺丝刀。 原来是饮水机的水桶接口老化裂开了,一股细流直接滋了dinky一身。 “哎呀我去,笨死你得了。”小胡一边骂一边过去关阀门,“让你修个东西,你是来洗澡的吧?” 葵茶茶和李天欣回过头,看着dinky那狼狈的样子,上衣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别看了,赶紧搞你们的蓝牙。”dinky无奈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这算是工伤,下午我要申请第一批次的面包作为抚恤金。” “行行行,批了。”葵茶茶笑着转回身,继续盯着屏幕。 这大概就是青春最真实的样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也没有什么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热血桥段。有的只是为了解决一个bug而绞尽脑汁的专注,为了修好一台破饮水机而弄得满身狼狈的尴尬,还有那一群人聚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看似遥远的目标而努力的默契。 就在这时,储藏室的门被敲响了。 节奏很轻,很礼貌。 “请进。”葵茶茶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并没有人进来,而是探进来一个女生的脑袋。 是班长刘喵喵。 她看着满屋子的男生,还有那个正在滴水的饮水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干练的神情。 “那个,王哥让我通知一声,下午的班会课取消,改自习。”刘喵喵说道,目光扫过葵茶茶面前的电脑屏幕,又看了看角落里的dinky,“还有,dinky,你衣服湿了最好去换一下,下午教导主任要巡查,别被抓着扣班分。” “啊?我也想换啊,但我没带校服上衣。”dinky苦着脸。 “有件备用的,在教室柜子里,一会给你拿过来。”刘喵喵说完,并没有多留,也没有对这群男生搞的“发明创造”表现出过多的好奇,只是最后补了一句,“那个……蓝牙如果搞不定,别把实验室炸了就行。” 说完,门关上了。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猫猫姐就是霸气。”dinky感叹道,“连关心人都这么像下命令。” “那是班长该有的气场。”葵茶茶笑了笑,但很快,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不过,教导主任要巡查?” “这是个麻烦事。”小胡皱眉,“如果我们下午都在这储藏室,不去上课,会不会被抓?” “自习课……”葵茶茶想了想,“应该没事。王哥既然把储藏室钥匙给我们,就说明默许了。只要别弄出太大动静就行。” “那咱们小声点。”李天欣缩了缩脖子,显然对教导主任这种生物有着天然的畏惧。 葵茶茶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代码上。看着屏幕上那行刚刚修改完的参数,他深吸了一口气。 “天欣,烧录程序。” “好。” 随着进度条一点点走完,原型机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在了常亮状态。 那是连接成功的信号。 葵茶茶拿起手机,点开控制软件,手指悬停在“抬起桌板”的虚拟按钮上。 “见证奇迹的时刻。” 他按了下去。 没有任何延迟。 伴随着轻微的电机嗡鸣声,原型机上的亚克力桌板顺滑地抬起,直到预定角度才稳稳停住。没有卡顿,没有那令人心焦的一秒钟延迟。 “成了!” 李天欣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平日里那种冷淡的气质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兴奋。 小胡和神里华霖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哎呀我去,真没问题了?”小胡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抬起的桌板,“这就……这就丝滑了?” “这就是代码的魅力。”葵茶茶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斑驳的天花板,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哪怕重生一次,那种解决技术难题后的快感,依然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无法替代的。 “行了,别激动了。”葵茶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蓝牙搞定了,剩下的就是结构整合。华霖,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神里华霖指了指桌上的那堆零件,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很好。”葵茶茶看了一眼时间,下午第一节课快开始了,“走吧,回教室。这节是物理课,王哥的课,要是迟到……” “那包的死死的。”小胡打了个寒颤,“王哥的物理课迟到,比见教导主任还恐怖。” 众人一阵收拾,把原型机小心翼翼地锁回柜子里,又嘱咐dinky把修好的饮水机搬回教室——虽然只是临时堵住了漏水点,但至少能用。 走出实验楼,外面的阳光正好。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水泥地上打着转。 葵茶茶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储藏室的窗户。那里堆满了杂物,不起眼,甚至有些脏乱。但在他眼里,那里却像是这个平淡初三生活里的一座灯塔。 “这就是我们的基地啊。”他轻声自语了一句,然后紧走几步,追上了前面的伙伴们。 “哎,dinky,你那件湿衣服……” “别提了,凉飕飕的,猫猫姐啥时候把衣服送来啊……” “你要不先裹个报纸?” “滚!” 少年们的打闹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尽头。 第24章 指尖的交流与归途的末班车 下午第一节课,物理。 物理老师也是班主任王强,也就是学生们口中的“王哥”。王哥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体型微胖,嗓门大,讲课风格如同暴风骤雨,最擅长用各种生活中的粗糙比喻来解释物理定律。 “你们看这个摩擦力,这就好比你们去食堂抢饭,前面有人挡着,你非得往前挤,这就叫滑动摩擦。你要是不挤了,在那站着不动,那就是静摩擦。但是你要是挤得太狠了,把前面人推倒了,那你这就叫发生事故,得叫家长!” 王哥在讲台上挥舞着粉笔,唾沫星子横飞。黑板上画着一个受力分析图,虽然线条粗犷,但结构清晰。 然而,对于刚吃过午饭、又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脑力劳动的学生们来说,王哥的暴风骤雨很容易变成催眠的白噪音。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洋洋的。 葵茶茶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虽然重生让他的身体素质恢复到了巅峰,但那种饭后血糖升高带来的生理性困倦是无法完全抵抗的。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 忽然,一支圆珠笔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葵茶茶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坐直身体,眼神还有些迷离。 旁边递过来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是同桌陈也(小也)。 她没有转头看他,依旧保持着那种标准的听课姿势,目光紧紧跟随着王哥的板书。只是那只手,悄悄地把笔记本往葵茶茶这边推了推,手指在刚才王哥讲的一个受力分析公式上点了点。 那是关于受力分析的拆解步骤,陈也用红笔把易错点圈了出来,旁边还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注意:摩擦力方向判断。” 葵茶茶瞬间清醒了。他转头看了看陈也的侧脸,阳光洒在她有些细软的发丝上,显得格外安静。她就像是一个精密运转的时钟,永远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并且顺带拉一把身边掉链子的同桌。 “谢谢。”葵茶茶用气声说道。 陈也微微点头,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只是把本子往回抽了一点,留出一半空间给葵茶茶看。 这种“同桌互助”在初三很常见,但大多数时候是优等生给差生讲题,或者借作业抄。像陈也这样,仅仅是用笔记进行无声的提醒,既维护了对方的自尊,又有效地提供了帮助,可以说是非常细腻了。 葵茶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 “接下来我们讲这个电功率。”王哥转过身,用板擦狠狠擦了一下黑板,粉笔灰腾起一阵白雾,“这可是中考必考点!谁要是这节课睡着了,下次考试电功率算不对,我就让他去操场跑圈,跑到功率满载为止!” 全班一阵哄笑,睡意被冲淡了不少。 葵茶茶低头,看着陈也笔记上工整的公式推导,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前世他虽然也是理工科出身,但那种充满戾气和功利的学习生涯,早已让他忘记了这种纯粹的、安静的课堂氛围。 他拿起笔,在陈也的笔记本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电路图草图,并在旁边标注了一个简单的等效电阻计算技巧。 陈也显然注意到了,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仿佛在说:“这还差不多。” 接下来的半节课,葵茶茶强打精神,跟着王哥的节奏过了一遍电学复习。虽然对他来说这些知识简单得像是在做加减法,但他很享受这种重新做回学生的感觉。 下课铃响,王哥夹着教案走出教室,临走前回头瞪了一眼后排几个还在打瞌睡的男生:“醒醒!都精神点!初三了,不是让你们来养老的!”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陈也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葵茶茶:“刚才那个等效电阻的方法,挺简便的。但我记得以前没教过?” “额,自己瞎琢磨的。”葵茶茶挠了挠头,总不能说是大学电路分析课里学的吧,“有时候公式死记硬背太慢,找个直观的方法容易理解。” “嗯,那你讲给我听听?”陈也拿出一张草稿纸,眼神认真。 “行。”葵茶茶拿起笔,开始给她画图讲解。 讲完题,葵茶茶看了一眼时间,该去储藏室了。 “我去趟那边。”葵茶茶指了指门外。 陈也点点头:“去吧。记得把下午的英语卷子带上,晚自习要讲。” “知道了。” 葵茶茶回到座位,收拾好东西。dinky早就不知所踪,估计又去那个角落里忙活了。小胡和神里华霖还在做题——虽然王哥支持他们搞发明,但成绩是红线,小胡这个“学霸”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来到储藏室,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只见dinky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正在打磨那个亚克力外壳的边缘。他换了一件有些宽大的校服上衣,显然是刘喵喵给的备用衣服,袖子挽了两道,看起来有些滑稽。 “哟,艺术总监,亲自下场干粗活呢?”葵茶茶放下包,走过去。 dinky头也没抬:“那啥,华霖说这边缘有点毛刺,怕划着手。我就给磨磨。我这人也没啥大本事,干点这活儿还是没问题的。”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平淡的踏实。 经历了昨晚的开导,dinky显然已经完全找回了自己的位置。他不再纠结于自己不懂代码或电路,而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后勤”和“打磨工”的角色。他明白,这团队里,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齿轮。 “挺好的。”葵茶茶蹲下来,拿起一块打磨好的外壳看了看,“手艺不错,比抛光机弄得还细致。” “那是。”dinky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要是考不上高中,我就跟着你们干,还是艺术总监。” “少贫嘴。”葵茶茶捶了他一下。 另一边,李天欣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旁边放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 “怎么了?”葵茶茶走过去。 “供电有点问题。”李天欣指着那个外接的电源模块,“刚才测试的时候,电机抬起瞬间,电压拉低了0.5伏,单片机复位了一次。” “电源内阻过大。”葵茶茶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咱们用的这个旧电池,老化了,带不动电机启动时的浪涌电流。” “得换电池?”小胡正好走进来,听到了这句,“哎呀我去,咱们经费可没多少了。买个新的锂电池组得几十块呢。” “不用买新的。”葵茶茶走到角落的零件堆里翻找,最后拎出一块旧的充电宝电路板和几节18650电池,“拆了那个坏的手电筒,把里面的电池并上去,增加容量,降低内阻。再把这个充电宝的升压板拆了,只留保护板。” “这能行吗?”dinky凑过来,一脸怀疑。 “相信我,我是工程师。”葵茶茶自信地一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储藏室里再次响起了电烙铁融化松香的味道。 葵茶茶熟练地拆解、焊接、绝缘处理。神里华霖在旁边帮忙固定,dinky负责递送工具和清理焊锡渣。四个人配合得默契无间,仿佛这不仅仅是几个初中生在搞小发明,而是一支成熟的工程团队。 当最后一根线焊好,接通电源。 指示灯亮起。 李天欣再次按下手机上的按钮。 “嗡——” 电机平稳启动,桌板抬起,指示灯甚至连闪烁都没有,电压稳如泰山。 “perfect。”小胡打了个响指。 “这下稳了。”李天欣也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放学点。 傍晚的阳光变成了橘红色,透过窗户洒进储藏室,把那些凌乱的电线和工具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走吧,该回家了。”葵茶茶看了看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明天再弄吧,外壳还得组装。”神里华霖把零件收进柜子,动作依旧沉稳。 几个人锁好门,走出实验楼。 校园里已经是人声鼎沸。学们推着自行车涌向校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放学味”——那是汽车尾气、路边摊油烟和少年们汗水味道的混合体。 “我去赶公交。”葵茶茶和大家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葵茶茶背着重重的书包,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学校外面的公交站牌下。 这座城市不大,公交线路也不多。晚高峰的公交车永远像是一个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 远远地,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头上挂着“105路”的牌子。 葵茶茶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书包的位置,做好了“战斗”准备。 车停,门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大人和放学的学生。 葵茶茶侧着身子,利用自己并不算魁梧但足够灵活的身躯,勉强挤上了车。他抓紧了车门旁边的扶手,随着车门“哐当”一声关上,身体随着车辆的启动猛地晃了一下。 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路边的店铺亮起了灯,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生炉子,烟雾缭绕。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还有两个穿着别校服的学生在讨论游戏。 葵茶茶站在拥挤的人堆里,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刚才调试成功的蓝牙模块。 那是他这个“重生者”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个小小的印记。 虽然只是解决了几个小bug,虽然只是为了让一个课桌能抬起几厘米,虽然只是为了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拿奖的比赛。 但他觉得心里很充实。 “下一站,市医院。”车载广播里传出那毫无感情的女声。 葵茶茶闭上眼睛,任由身体的疲惫感袭来。 这平淡如水的初三生活啊,就像这辆破旧的公交车,虽然拥挤、颠簸、甚至有时候让人想吐,但它依旧载着所有人,摇摇晃晃地驶向前方。 而他是那个手里握着方向盘的人,哪怕只能控制一点点方向,也足以让他感到庆幸。 第25章 趴桌午休与体测恐惧症 周四的早晨总是带着一种微妙的焦躁感。前有周三的疲惫期,后有周五的盼望期,周四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最是难熬。 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跑操。 北方小城的中学,跑操是一项极其神圣且严苛的活动。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雪,只要操场还能站人,学生们就得下去跑。 广播里放着节奏感极强的《运动员进行曲》,但那曲调被调得变了形,听起来像是在催命。 “一!二!三!四!” 操场上尘土飞扬。各个班级排成方阵,喊着整齐划一却有些走调的口号。 葵茶茶跑在队伍的中后段,随着人流转圈。虽然他现在的身体素质不错,但这种被动的、机械的运动依然让他觉得无聊。 跑完操回来,大家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哎,茶茶,听说了吗?”小逄——那个隔壁班的发小,趁着课间溜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可乐,瓶身上挂满了水珠。 “听说什么?”葵茶茶接过陈也递来的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下周一,体测啊!”小逄一脸的“你完蛋了”的表情,“一千米!还有立定跳远!” 葵茶茶动作一顿。 体测。 这三个字对于每一个初三学生来说,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尤其是对于文化课成绩不错但体育平平,或者是像dinky这样不仅成绩边缘、体育更是弱项的学生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 “确定?”葵茶茶问。 “那包的呀,体育组那边刚贴出来的通知。”小逄灌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响嗝,“说是这次体测成绩要计入模拟考总分,占30分呢。” 30分。这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中考里,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排名。 “完了。”dinky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色比刚才跑完一千米还难看,“我一千米跑不下来,真的。我上次跑了一半就岔气了,感觉肺都要炸了。” “你那是跑前喝了碳酸饮料。”小胡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而且你体重基数大,惯性大,起步难,刹车也难。” “哎呀我去,老胡你会不会聊天?”dinky绝望地趴在桌子上,“艺术总监的职业生涯还没开始,就要终结在跑道上了吗?” “别灰心。”葵茶茶拍了拍dinky的肩膀,“还有几天时间,突击一下,至少能及格。” “怎么突击?”dinky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求生的渴望。 “练呼吸。”葵茶茶说,“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别用嘴大口喘气,要把舌头抵在上颚,让空气在嘴里预热一下。还有,跑前别喝可乐,喝点葡萄糖。” “听起来好专业。”小逄眨眨眼,“茶茶,你以前不是体育也很渣吗?怎么变专家了?” 他淡定地瞥了小逄一眼:“我最近看了几本运动生理学的书。再说了,我是工科思维,讲究的是效率和技巧。” “行行行,你是大神。”小逄耸耸肩,“反正我不怕,我运动型的。到时候看我怎么拉你们一把。” “拉倒吧,到时候别自己跑没影了就行。”dinky嘟囔着。 上课铃响了,小逄赶紧溜回隔壁班。 这节是语文课,教语文的娟姐是个快五十岁的女老师,人如其名,说话温温柔柔的,从不体罚学生,只要你不在她课上打扑克,她基本不管你干什么。 “同学们,把书翻到第45页。”娟姐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有些失真,带着一种特有的催眠频率,“今天我们讲《故乡》……” 窗外的蝉鸣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秋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不再刺眼,变得柔和而慵懒。 这种环境,加上娟姐那平缓的语调,简直是天然的催眠曲。 葵茶茶看着黑板,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昨晚为了优化那个蓝牙程序,他熬夜到了十二点多,虽然重生后的精力充沛,但也架不住这种日积月累的消耗。 他强撑着眼皮,看了一眼旁边的陈也。女生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书,眼神专注。仿佛这周围的一切噪音和睡意都与她无关。 “到底是学霸啊……”葵茶茶心里感叹了一句,然后大脑一沉,趴在了桌子上。 但他并没有完全睡着。初三学生的午休,或者说课间小憩,是一种很神奇的状态。耳朵里还能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甚至能听到娟姐读到“闰土”这两个字时的轻微叹息,但意识已经飘到了半梦半醒之间。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跑道上,跑道没有尽头,两边全是各种电路板和代码。dinky在旁边骑着自行车给他加油,车链子掉了,dinky摔了个狗吃屎。神里华霖站在终点,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3d打印奖杯,但奖杯突然散架了,变成了一堆乐高积木…… “茶茶……茶茶……” 有人轻轻推他。 葵茶茶猛地惊醒,抬起头,脸上还印着衣袖的褶皱痕迹。 讲台上,娟姐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笑意:“醒醒啦,下课了。这孩子,昨晚是不是做贼去了?” 全班哄堂大笑。 葵茶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赶紧坐直。 下课铃确实响了。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接着就是午休时间。 “去小卖部?”dinky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活力,看来刚才的体测恐惧已经被饥饿压制下去了。 “走。”葵茶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一群人晃晃悠悠地去了小卖部。 学校的小卖部在食堂旁边,是个并不宽敞的房间,里面塞满了各种零食、文具和饮料。中午这里的人流量极大,几乎要被挤爆。 “老板,拿瓶苏打水。” “我要个烤肠!” “别挤别挤!” 葵茶茶艰难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不太喜欢喝甜饮料,尤其是在这种干燥的秋天。 dinky手里拿着一根烤肠,嘴里还叼着一包辣条,一副人生赢家的样子。 “你就吃这个?”dinky看着葵茶茶手里的水,“生活也太没滋味了吧。” “这就叫养生。”葵茶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也少喝点碳酸饮料,周一还要体测呢。”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dinky摆摆手,“今朝有酒今朝醉,周一的事周一再说。” 两人一边吃一边往回走,路过操场时,看到了神里华霖。 那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单杠下,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露出的手腕线条分明。他正做着引体向上,动作标准,节奏稳定,一下,两下…… “……十八,十九,二十。” 神里华霖松手跳下,稳稳落地,连大气都没喘。 “卧槽,二十个?”dinky嘴里的烤肠差点掉下来,“这还是人吗?” “华霖这体格,体测对他来说就是热身。”葵茶茶感叹道。 神里华霖看到他们,走了过来,随手接过dinky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手。 “练练?”华霖指了指单杠,看向葵茶茶和dinky。 “不去,这玩意儿要命。”dinky连连摆手。 葵茶茶倒是有点跃跃欲试。重生前他在工地上跑过现场,后来为了减肥也一直保持健身习惯。虽然现在这具身体还没完全练出来,但底子还在。 “我试试。”葵茶茶把水瓶放在地上,走过去跳起来抓杠。 “起!” 依靠着背部肌肉的发力,葵茶茶艰难地拉了上去。一个,两个…… 到了第七个,手臂开始发酸,那股久违的肌肉撕裂感传遍全身。 “八……” 葵茶茶咬牙坚持了一下,下巴勉强过杠,然后松手跳下。 “不错啊。”神里华霖难得地开口夸了一句,“大部分男生也就做三四个。” “不行了,体能跟不上了。”葵茶茶甩了甩手,“还得练。” dinky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但又夹杂着恐惧:“你们都好猛。我是真不行,我觉得我立定跳远都跳不及格。” “立定跳远讲究技巧。”葵茶茶拿起水,“核心收紧,摆臂带动身体,别光用腿蹬。下午体育课,让张老师给你指导一下。” “张老师?”dinky一脸不信,“他只会让我们自由活动,然后自己躲阴凉地里玩手机。” 确实,体育老师张老师是个出了名的“佛系”。只要不出安全事故,他基本不管学生干什么。 但既然提到了体测,大家心里那根弦都绷紧了。 回到教室,午休正式开始。 窗帘被拉上,教室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那种特有的、混合着饭菜味和书卷气的空气再次笼罩了所有人。 大部分同学都拿出了抱枕或者叠好的校服外套,趴在桌子上。 葵茶茶也趴了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这种“趴桌睡”的姿势其实对颈椎不好,但对于初三学生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奢侈品。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教室里几声轻微的鼾声。 葵茶茶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个体测的事。 30分。 对于李天欣这种成绩波动的学生来说,这30分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压死骆驼的稻草。对于dinky这种边缘生,这30分可能决定了他是能留在重点班,还是被分流到职高。 “必须得练。”葵茶茶在心里默默盘算,“今晚回家,制定一个简单的训练计划。虽然时间短,但哪怕提高一分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睡意再次袭来。 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叫做未来的东西。它并不遥远,就藏在这一张张课桌里,藏在每一次起跑的发力里,也藏在每一次为了解决一个bug而熬过的深夜里。 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只要你愿意往里面加点料,它就能泛起波澜。 这就是他的初三。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脚踏实地。 “呼……” 教室里,那细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了一首名为“青春”的交响曲。 第26章 塑胶跑道上的直男语录 周四下午的阳光,像是被稀释过的橘子汁,斜斜地泼洒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秋风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却吹不散那股弥漫在操场上的橡胶味和少年们特有的汗味。 对于初三学生来说,体育课与其说是放松,不如说是一场小型的公开处刑——尤其是当“体测”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的时候。 体育老师张老师是个随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个银色的哨子,手里永远捏着那个甚至没锁屏的智能手机。 “那个……这节课自由活动。”张老师看了一眼操场上稀稀拉拉的人群,随意地挥了挥手,“下周体测,想练的自己练练,不想练的别去角落里抽烟就行。解散!” 话音刚落,大部分女生就像是听到了特赦令,三三两两地聚到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则分成了两派:一派冲向篮球场抢占篮板,另一派则是一脸愁容地站在跑道上,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跑道发呆。 葵茶茶所在的“创客小组”显然属于后者。 “真的要跑吗?”dinky站在跑道起点,一脸的视死如归,他甚至还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试图用这种“封闭”的方式来抗拒即将到来的体能消耗。 “不跑怎么办?拿不到分,王哥能把你那堆零件都扔出去。”小胡推了推眼镜,语气理智地分析了利弊,虽然他自己也没急着迈腿,而是低头检查着鞋带,似乎在拖延时间。 “那就……走吧?”李天欣也不太情愿,作为典型的技术宅,他更愿意面对满屏的代码,而不是满操场的灰尘。 “我带配速。”一直沉默的神里华霖突然开口。他已经做完了热身,小腿的肌肉线条在裤管下若隐若现。 “行。”葵茶茶点了点头,“大家跟着华霖跑,别掉队,保持呼吸节奏。” 五个人站在了起跑线上。神里华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喊口号,直接迈开了步子。 起初的一圈还算轻松。华霖的步幅很大,但频率不快,跑起来有一种机械般的稳定感。葵茶茶跟在后面,调整着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到了第二圈,队伍就开始拉长了。 dinky开始掉队。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长音。他的脸涨得通红,脚步也变得沉重,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在腿上绑了沙袋。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dinky的声音带着哭腔,脚步越来越乱,甚至开始向内道歪去,挡住了后面的路。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们身后快速掠过。 是刘喵喵。她正带着几个女生在快走,速度竟然比dinky跑步还快。 路过dinky身边时,刘喵喵并没有停下来,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让开:“靠边靠边!别挡道,走路的都比你们跑得快!” 说完,她带着几个女生像一阵风一样超了过去,只留下dinky在风中凌乱。 “咳咳……这也太打击人了。”dinky被那句话噎得差点岔气,原本想停下的脚步,被这股羞耻心硬生生地拖着又迈了几步。 前面的神里华霖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停下安慰,只是在前方保持着匀速,声音平稳地飘了过来:“别说话,张开嘴呼吸,收腹。那女生说得对,你太慢了。” “华霖……你到底哪伙的……”dinky喘着粗气抱怨,心里更是绝望,“我是要累死了,不是要听点评!” “慢了就没效果。”神里华霖头也没回,“想拿分,就跟上。不想拿,就走。”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近人情,但却像是一根刺,扎破了dinky原本想撒娇逃避的气球。dinky咬了咬牙,没再说话,只是硬着头皮继续跟着,虽然姿势已经扭曲得像是在跳大神。 小胡跑在中间,脸色也有点发白。他平时虽然成绩好,但体能也就是普通水平。他摘下眼镜,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里低声念叨着:“还有两百米……保持节奏……” 终于,终点线到了。 最后冲刺的几十米,葵茶茶感到大腿肌肉一阵酸胀,但他咬牙加速,带着李天欣冲过了线。 几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有的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有的瘫倒在草坪边。 dinky直接呈“大”字型躺在草坪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我觉得……我的肺……真的炸了……” 神里华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瓶刚才顺路买的水。他拧开一瓶,递给葵茶茶,然后自己喝了一口,甚至连汗都没出多少。 “喝点水。”华霖把另一瓶水放在dinky肚子上,“别躺着,起来走两圈,不然明天腿废了。” dinky痛苦地哀嚎了一声,但还是抓住了那瓶水,艰难地坐了起来:“华霖,你这体能……是怪物吧。” “以前练过。”华霖惜字如金。他看了一眼dinky狼狈的样子,补了一句:“刚才最后那百米姿势不对,明天继续。” “啊?还练?”dinky瞪大了眼睛,一脸绝望。 “想拿30分吗?”华霖反问。 dinky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力地点头:“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直男式关怀”吧。葵茶茶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笑了笑。虽然华霖话少且直,但他确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队友提升。而刚才刘喵喵的那一嘴“嫌弃”,虽然难听,但也确实激起了dinky的一点斗志。 “其实班长说得对。”小胡擦着眼镜,重新戴好,恢复了理智的分析,“我们的配速确实慢了。如果不提升,下周体测很可能不及格。” “行了,知道了。”dinky叹了口气,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刚才的绝望,多了一丝认命的坚定。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的顶端。 这一天过得很平淡,没有惊天动地的技术突破,也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转折。有的只是在跑道上挥洒的汗水,被班长嫌弃慢的尴尬,以及队友之间那种直来直去的对话。 葵茶茶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那间储藏室的窗户依旧亮着微弱的光——那是他们留下的充电台灯,正在为那个未完成的梦想蓄能。 “明天见,伙伴们。”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回家的人流中。生活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英雄救美,只有实实在在的喘息和奔跑。 第27章 三十七块五 周五的早晨总带着一股特别的气质。 说不清是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还是生物钟自动调节了频率。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葵茶茶就睁开了眼,没有平时那种“再躺三十秒“的挣扎。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九月底的北方小城已经开始露出秋天的底子了——不是那种萧瑟的秋,是温度刚好降了两度、被子刚好厚了一层的舒适感。 他躺了几秒钟,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老妈已经在弄早饭了。 洗漱、换衣服、出门。整个流程行云流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机械。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黑下了半层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出了单元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但不刺骨,倒是把最后一点困意给吹散了。 公交站牌下面已经站了四五个人。葵茶茶扫了一眼,没有同班的。他插着兜站在边上,看着马路上陆陆续续骑过来的自行车和学生。有个戴耳机的男生从他面前经过,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笔袋的带子,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喊,结果那人骑远了。 算了。 公交车准时来了,不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车身启动的时候微微震动,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早餐摊、五金店、修电动车的小门面、一棵叶子开始发黄的杨树。 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画面。 但他看得很认真。 上辈子过了三十多年,这种画面早就被压缩成了“普通的一天“这种抽象概念,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现在不一样了,他好像被调慢了倍速,连路边早餐摊上升腾的白气都能看清形状。 到站、下车、走进校门。 校门右边有一条短街,两排低矮的门面房,卖炸串的、卖煎饼的、卖烤肠的,加上一家文具店和一家小超市,凑凑合合能叫一条“小吃街“。但说实话种类实在不多,来来去去就那几样,大部分学生吃过一两次就不太愿意去了。真正填饱肚子的地方还是学校食堂。 操场上有零星的人在跑步了,大概率是体育生或者被班主任逼着加练的倒霉蛋。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和拖把没干透的混合气味,这味道他上辈子闻了三年,现在闻起来居然有点亲切。 进了教室,他座位上没人,但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 是小也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小楷:“第三节化学课要交练习册,别忘了我昨天提醒你三遍了。“ 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叹号。 葵茶茶把纸条叠好塞进笔袋里,心想这个小也同志确实靠谱,当同桌没话说。他拉开书包拉链翻了翻,化学练习册确实在,昨晚写了一半,今天课间得补完。 小胡比他早到了十分钟,正坐在自己位置上看物理错题本,旁边放着一杯从家里带的白开水。见葵茶茶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算作打招呼,视线很快又落回错题本上。 “早。“葵茶茶放下书包。 “早。“小胡翻了一页,顿了一下,“你化学练习册写完没?丁老师上次说这周五要查。“ “写了一半。“ “那我等会儿借你参考一下。“小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我写完了你没写完“的优越感,就是单纯陈述一个信息交换的提议。 葵茶茶点点头,坐下来开始补练习册。 教室里陆续来人了。李天欣背着他那个洗得有点发白的双肩包进来,路过葵茶茶座位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低声说了句“早“,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开始写东西——葵茶茶余光扫了一眼,不是作业,是代码,密密麻麻的c语言。 这人是真的喜欢写代码。 神里华霖来得更晚一些,几乎踩着早读的铃声进来的。一米九一的身高往教室门口一站,跟一道移动的门框似的。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好像整个世界跟他没什么关系。 dinky最后到的,小跑进教室,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他一屁股坐下来,先喘了两口气,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后墙上的钟——七点三十,刚好没迟到。 “险过。“dinky小声嘟囔了一句。 早读是语文,娟姐坐在讲台旁边批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室,只要大家嘴巴在动就不干预。葵茶茶混在朗读声里补化学练习册,旁边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背《岳阳楼记》背得抑扬顿挫,有人像念经一样嗡嗡嗡地混时间。 他写下最后一个答案的时候,早读刚好结束。 第一节是数学,高老师的催眠课。说实话高老师讲得并不差,板书工整,逻辑也清楚,但她的声音频率似乎天然带有安神效果——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平缓的小溪,没有跌宕起伏,没有急弯险滩。加上教室里闷闷的空气,第一排的学生撑到了二十分钟就开始点头,后面几排更不用说了。 葵茶茶强撑着听了一会儿二次函数的图像平移规律,发现自己上辈子其实学过这些,但具体细节早就还给老师了。他索性把课本翻到对应页码,边听边看书,全当复习。旁边的dinky已经彻底放弃了,脑袋搁在胳膊上,只露出半只眼睛,像一只冬眠中的土拨鼠。 高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抛物线,转身说:“这个顶点怎么求,我上节课讲过的啊,都记一下笔记。“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翻本子的声音。 小胡在认真记笔记,字迹比印刷体还工整。李天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笔尖在本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神里华霖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这人永远是一副“我在听但你看不出来“的表情。 下课铃响的时候,高老师说了句“下课“,然后补了一句“课后习题第三题到第五题做一下“,转身走了。 没人动。 过了大约十秒钟,教室里才慢慢恢复生气,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趴下继续睡,有人三三两两地凑到一起说话。 葵茶茶伸了个懒腰,感觉后背的肌肉绷得有点紧。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看不出太阳在哪个方向。 小胡转过来,把物理错题本合上,压低声音说:“中午讨论一下外壳的事吧,材料我昨晚查了一下价格,不算便宜。“ 葵茶茶问:“大概多少?“ “看用什么材料。亚克力最贵,abs板次之,pvc最便宜但强度差点。“小胡推了推眼镜,“我列了个表格,中午给你看。“ “行。“ 第二节课是英语,高老师照例带着一股急躁的气场走进来。她语速快,板书快,连催交作业都快,整个人的节奏比数学高老师快了不止一个档位。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催眠模式切换到紧张模式,虽然大部分人也只是装模作样地跟着读课文。 葵茶茶英语底子一般,上辈子也就在四六级那个水平晃荡,现在捡起来倒也不算太吃力,但离“好“还差得远。他跟着读了两段阅读理解,注意力开始飘——飘到中午的材料讨论上。 外壳的事确实该定下来了。 他们那个智能课桌助手,内部电路和程序基本调通了,蓝牙延迟的问题上周解决之后,功能上已经没什么硬伤。但现在的原型机就是一块裸板加上几根飞线,丑得没法看,更没法拿去参加校内选拔。评委第一眼看的就是外观,你拿一块电线缠得跟蜘蛛网一样的东西上去,技术再好人家也觉得你是糊弄事的。 外壳得做,而且得做得像样。 问题就是钱。 虽然王哥之前批了经费,说是材料费用可以找他报销,但具体怎么个报法——是先垫付后拿发票?还是直接找王哥领钱?王哥当时就那么一提,没说细节。他们几个初中生也不好追着班主任问“老师经费怎么走流程“这种问题,面子上过不去。 所以小胡提出来先自己凑着试试,葵茶茶也同意。外壳材料这东西,前期试料花不了太多钱,等后面真要动大件的时候再说经费的事也不迟。 英语课在葵茶茶的走神中结束了。 第三节课,化学。 丁老师夹着课本和练习册走进来,他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衬衫下摆总是有一角跑出来,看着有点不太利落。他的表情常年处于一种“我讲得很好但你们不听我也没办法“的无奈状态。 “把练习册拿出来。“丁老师把课本放在讲台上,翻了一下,“我上节课让你们做的那几道题,我看了几个人的,情况不太乐观。“ 他开始讲题。 丁老师讲课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他的内容其实不差,知识点讲得准确,逻辑也通顺,但他的语调和节奏有一种神奇的催眠效果。不是那种温柔催眠,而是一种“平铺直叙到极致“的催眠。他不激动、不幽默、不穿插段子,就是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像在读说明书。 教室里开始出现大规模的“点头运动“——不是在赞同,是在打瞌睡。 葵茶茶强打精神听着。老实说,化学是他这几门课里相对有兴趣的一门,毕竟上辈子搞硬件的人,对材料、反应这些东西天然有一点亲近感。丁老师讲的是关于“分子和原子“的基础概念,内容他不陌生,但听着听着眼皮还是开始往下掉。 这就很离谱。 内容有意思,讲授方式催眠。这种反差让葵茶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清醒感——他明明在犯困,但又知道自己为什么犯困,于是陷入了一种“观察自己犯困“的元认知状态。 小也在旁边认认真真地记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葵茶茶瞥了一眼她的练习册,每道题旁边都标了不同颜色的批注,红色是纠错,蓝色是补充知识点,黑色是解题过程。这个同桌的认真程度确实让人佩服。 丁老师讲完第三道题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说到这个分子运动——“他推了一下眼镜,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活气,“你们知道吗,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实验室有一次做氨气性质的实验,有个同学把浓氨水直接倒在了敞口容器里,整个楼道——“ 他比划了一个“弥漫开来“的手势。 “——整个三楼都疏散了。“ 教室里有几个人笑了一下,精神稍微提起来了一点。 “后来保卫处的人来了,问我们是不是在造毒气。“丁老师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当时跟我导师说,老师,我们就是做个演示实验。我导师看了我一眼,说,你先把防毒面具戴上再跟我说话。“ 这次笑的人更多了。丁老师的大学回忆是他课堂上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每次一讲这种故事,教室的抬头率能短暂上升个百分之二十。 但故事讲完之后,他又切回了平铺直叙的模式,像一台机器按下了复位键。 “好,我们继续看第四题。“ 葵茶茶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看练习册。 化学课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熬到了下课。丁老师布置完作业,夹着课本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小也合上练习册,转头看了葵茶茶一眼:“你上课是不是又走神了?“ “没有。“葵茶茶面不改色。 “你第四题的解题过程跟黑板上写的一模一样,连我都能看出来你是抄的。“ “……那叫参考。“ 小也没再说什么,把练习册收进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历史课本摊在桌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环节。 葵茶茶心想,这个同桌要是以后去当项目管理,绝对是一把好手。 第四节课是历史,焦老师照例催眠,照例随机提问。葵茶茶没有被点到,算是运气不错。他被点到的概率其实不高,毕竟年级将近五百人,单科老师根本记不住那么多面孔,提问基本集中在前三排和几个“熟面孔“上。 十一点五十,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午餐时间到了。 食堂在操场的另一头,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一楼打饭,二楼也是打饭但人少一些。走廊里很快涌出大量学生,朝食堂方向移动,队伍从教学楼门口一直绵延到操场边上,远远看去像一条缓慢爬行的河流。 葵茶茶跟着人流走到食堂门口,小胡已经在里面了,端着餐盘在找座位。食堂里的气味永远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米饭的蒸汽味、炒菜的油烟味、拖把的潮湿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食堂专属味“。打饭窗口排着四条队,每条都有十几个人,前面的男生正踮着脚往窗口里面张望,试图提前锁定今天有什么菜。 葵茶茶排进队伍里,慢慢往前挪。轮到他的时候,往窗口里看了一眼——今天的菜是:土豆烧鸡(鸡块不多,土豆占了七成)、蒜蓉白菜、西红柿炒蛋,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阿姨,土豆烧鸡来一勺。“ 打饭阿姨手一抖,勺子在菜盆里划了个弧线,精准地避开了仅有的几块鸡肉,舀起满满一勺土豆。 葵茶茶看着餐盘里的纯土豆块,沉默了一秒。 “阿姨,能加点汤吗?“ 阿姨又给他浇了一勺汤汁,汤汁里有零星两块鸡皮。 行吧。 他端着餐盘找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小胡和李天欣。小胡面前是一份标准的“两荤一素“,李天欣只打了一个菜加一碗米饭,米饭上盖了一层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在一起吃。 葵茶茶坐下来,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味道说不上差,但也绝对跟“好“字沾不上边,就是一种“能吃“的水平。食堂的饭菜基本就是这个调性——平时吃着你永远不会觉得好吃,但偶尔有那么一两道菜会突然灵光一现,比如上周三的红烧排骨,再比如上周五的糖醋里脊,那种时候整个食堂的气氛都不一样,消息传播速度比考试范围还快,到了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半所学校都知道“今天食堂有硬菜“。 但今天显然不是那种日子。 dinky端着餐盘晃过来,一屁股坐在葵茶茶旁边,盘子里的菜跟他的人一样随意——一份白菜,一份炒鸡蛋,米饭堆得冒尖。 “这鸡块是装饰品吧。“dinky用筷子拨弄着土豆里的鸡皮,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 “你运气不好。“小胡说,“我那窗口的阿姨手稳一点。“ “什么稳,就是看人下菜。“dinky扒了一口米饭,“我观察过了,长得好看的男生打到的肉就多。“ “那你下次化个妆再去。“李天欣头也没抬。 dinky没接话,默默地又扒了一口饭。 神里华霖最后到的,端着餐盘在旁边坐下来。他的盘子里的菜跟别人差不多,但米饭明显打得少——这人饭量一直不大,吃东西也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吃完就走,从不评价味道。 五个人凑了一桌,吃饭的速度参差不齐。小胡吃得最快最干净,餐盘跟洗过一样;李天欣最慢,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dinky量最大,已经起身去添了一次饭;神里华霖不多不少,吃完刚好放下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胡放下勺子,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在桌面上展开。 葵茶茶低头看——是昨晚说的那个表格,列名是“材料名称““规格““单价““所需数量““总价““备注“,下面填了七八行数据。 “边吃边看。“小胡把纸往中间推了推。 “亚克力最好看,但三块板就要四十五,加上其他杂项就快五十了。“小胡用筷子尖点了点表格最后一列,然后压低声音,“王哥不是说过经费的事嘛,但具体怎么走流程也没说清楚,我觉得现在先不用急着找他。外壳材料这点钱,咱们先凑一下,等后面电路板打样或者买传感器之类的大头开销,再走经费比较合适。“ 葵茶茶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几十块钱的事,跑去跟老师说显得咱们什么事都找他。“ “那就自己先出。“小胡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自筹“,画了个方框打了个勾。 dinky看了一眼表格,嘴里嚼着白菜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出十五。“ “我二十。“小胡说。 “我十八。“葵茶茶说。 “我十五。“李天欣说。 几个人齐齐看向神里华霖。 神里华霖端着空餐盘,面无表情地回视了一圈,然后说:“零花钱花完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whatthef***man?“葵茶茶赶紧说,“四个人够了,六十八块够用。“ 神里华霖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 dinky等他走远了,小声说:“华霖的钱你永远不知道他花到哪里去了“ “人家有自己的安排“小胡把表格折起来,“不用管这个,又不是什么大数目。行,那就按这个来,abs板加杂项,尽量控制在三十八以内。“ “abs板的话,你得处理边缘。“葵茶茶夹起最后一块土豆,“它比亚克力难切割,手工切的话边缘容易毛,得用砂纸打磨,比较费时间。“ “我有砂纸。“神里华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葵茶茶一转头,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应该是去接水的。一米九一的身高站在食堂里,在一群端着餐盘走来走去的初中生中间,视觉冲击力相当强。 “多大目的?“葵茶茶问。 “八十目和四百目的都有。“神里华霖说,“先粗磨再细磨,abs没问题。“ 葵茶茶点点头。神里华霖这人就是这样,你问他什么,他不会跟你寒暄,直接给答案,而且答案通常很靠谱。他说有砂纸,那就真的是刚好能用的那种,不是随便糊弄。 “那abs板可以考虑。“小胡在心里记了一笔,“但是外观上不如亚克力。评委第一眼看的是——“ “看着像成品还是半成品。“葵茶茶接上,“这个我知道。“ “外壳上要留孔,usb接口、电源指示灯、复位按键,还有蓝牙天线不能被挡住。“李天欣放下筷子,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个手绘的草图,标注了各个接口和按键的位置。“底板开孔四个角,侧板开孔两个,顶板不开孔。“ 小胡拿过草图看了一会儿:“abs板开孔的地方也得打磨,不然毛边很明显。“ “所以我说了,我有砂纸。“神里华霖又重复了一遍。 dinky在旁边默默听了一会儿,啃着筷子说:“那个,建材市场我去过,我妈之前装修厨房带我去的,那边不光卖板材,好像还有卖那种透明塑料片的,不知道是不是亚克力,但挺便宜的。“ 几个人都看向他。 dinky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缩了一下脖子:“就……路过看到的,不一定有用。“ “在哪个位置?“小胡问。 “进了市场大门,左转,最里面那排,有个卖门窗配件的店,门口堆了一堆板子。“dinky比划了一下,“我当时觉得那些板子挺好看的就多看了一眼,也没问价格。“ 小胡在心里记了几笔。 “要不下午放学去看看?“葵茶茶说,“反正周五放学早,建材市场八点才关门。“ “我去不了,“小胡摇头,“周五我得去我姑家吃饭,我妈安排的。“ “我也有事。“李天欣说。 “我可以。“神里华霖说。 “我……“dinky犹豫了一下,“我看看吧,可能也行。“ 葵茶茶看了看食堂墙上的钟,快十二点十分了,还有十分钟午练就得回教室。他把表格折好揣进兜里:“你先收着,下午再商量具体谁去。实在不行我周六自己去一趟也行,我家离建材市场不远。“ “也行。“小胡点头。 几个人端着餐盘去回收处。dinky走在最后面,盘子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用来拌了饭——食堂的菜不好吃归不好吃,但初三男生正是能吃的时候,浪费的情况倒不多。 回到教室,大部分人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葵茶茶没睡着。他趴在桌上,脸朝另一边,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操场上有几个不知道哪个班的学生在踢球,动作懒洋洋的,明显也没多少劲。远处教学楼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猫,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想了想外壳的结构。 如果用abs板做,底板、侧板、顶板三块,侧板可以用两块拼成l形,这样整个外壳就是一个长方体盒子,简单直接。底板开四个安装孔,用m3螺丝固定电路板;侧板开usb孔和指示灯孔;顶板用热熔胶或者ab胶粘在侧板上,做成可拆卸的——不行,可拆卸的话得用螺丝,那就得在顶板上也开孔,增加加工量。 还是直接粘死吧。反正比赛的时候也不需要经常拆开。 内部空间要留够。电路板加上电池盒,总高度大概两厘米出头,外壳内部净高至少要三厘米,留一点余量。5毫米厚的板子,内部空间如果按3厘米算,外壳总高就是4厘米——有点厚,但能接受,放在课桌上不会太突兀。 蓝牙天线的问题不大,塑料不屏蔽信号,但如果外壳做得太严实,信号会衰减一些。可以在侧板靠近天线的位置开一个小槽,不用太大,两三毫米的缝隙就行。 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葵茶茶觉得差不多了,慢慢闭上眼睛。 午后的教室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洒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光斑。有人在梦里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没人听见。 葵茶茶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了大约四十分钟。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的时候,他抬起头,胳膊上被压出了几道红印,桌面上有一小摊口水。 他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 下午是政治课和历史课连排,两位老师接力催眠。王老师提问背诵的时候果然点了身边人的名字,被点到的那个男生站起来支支吾吾背了三句就卡住了,王老师叹了口气让他坐下,换下一个人。 焦老师的历史课更平淡,讲的是工业革命的内容,葵茶茶其实对这段历史挺感兴趣的——上辈子做硬件的人,对蒸汽机、纺织机这些工业革命的标志性产物天然有一种亲切感。但焦老师的讲课方式实在太平了,像在念时间线,“1785年,瓦特改良蒸汽机;1814年,斯蒂芬森发明火车“——每一个年份都念得一样重,没有任何重点和起伏。 葵茶茶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火车的简笔画,然后又涂掉了。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张老师照例不管事,集合点完名就说了句“自由活动“,然后自己坐到操场边的台阶上看手机去了。 大部分男生聚在篮球场上打球,少部分人坐在看台上聊天或者发呆。女生那边基本围成一圈,有说有笑的。 葵茶茶、小胡、李天欣三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花坛沿上,谁都没动弹。 “周五了。“李天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嗯。“小胡应了一声。 “这周过得好快。“ “是快。“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拍球声和喊叫声,偶尔有人投进一个球,旁观的人发出一阵起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操场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动。 “我昨天晚上把蓝牙通信的代码又优化了一下,“李天欣忽然说,“把数据包的大小从64字节压缩到了48字节,传输延迟又降了“ 葵茶茶偏头看他,“已经很极限了吧,再降意义不大了。“ “嗯,只是顺手改的。“李天欣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我发现之前的校验算法写得太保守了,冗余位多了两位。“ 小胡推了推眼镜:“你能注意到这种细节挺厉害的。“ 李天欣没接话,耳根微微有点红。 葵茶茶看着远处操场,看见神里华霖一个人在跑道边上走路,不快不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dinky坐在看台最高处,背靠着栏杆,脑袋仰着看天,一副“我什么都不想干“的姿态。 小逄从隔壁班的阵营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往葵茶茶旁边一坐:“哎,你们今天怎么都不打球?“ “累。“葵茶茶说。 “你这体能不行啊。“小逄笑嘻嘻地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明天有空不?去公园跑步?“ “再说吧。“ “你每次都说再说。“ “那就下周五再说。“ 小逄翻了个白眼,但也懒得再劝,转头去看篮球赛,看到精彩的地方就“噢——“地叫一声。 体育课在一种懒洋洋的氛围中结束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周五放学意味着周末来了,大部分人的脚步都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收拾书包、打招呼、约着去网吧或者打球的声音混在一起,周五特有的轻快气氛弥漫在整个走廊里。 葵茶茶收拾好书包,把练习册和课本码整齐,拉上拉链。小胡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钱你先收着,我那二十明天早上给你。去建材市场的话,把表格带上,按上面的规格问。abs板如果实在不行,亚克力板也行,就是预算得重新算。“ “行。“ “等后面要买传感器那些贵东西了,咱们再跟王哥提经费的事,你看行吧?“ “对,先不急。“葵茶茶说,“现在就几十块钱的外壳材料,找他说显得咱啥都依赖他。等项目成型了,该花钱的地方再开口比较顺理成章。“ 小胡点点头,背起书包走了,步伐很快,果然是赶着去亲戚家的。 葵茶茶站在座位旁边,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a4表格,展开看了一遍。纸张已经被折出了深深的痕迹,表格的线条在折痕处断开了几处,但数字还看得清。 他看了一眼最下面那行—— 自筹:六十八元。 如果用abs板方案:二十四加三加二加五加三点五,三十七块五。 余三十块五。 他心想,这三十块五先留着,万一买材料的时候有意外——比如板材不合适得换,或者切割报废了一块——也有个缓冲。 至于王哥那边的经费,不急。 等真到了需要花钱的时候再说。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李天欣和神里华霖已经先走了,dinky还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 “走了啊。“葵茶茶朝他摆了摆手。 “哦,走了走了。“dinky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周一见。“ “周一见。“ 出了校门,公交站前面排了十几个人,比早上多了不少。葵茶茶排在队伍后面,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云后面有一层发白的光,不知道是太阳还是云本身的亮度。 校门口那条小吃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炸串摊子前面围了几个学生,煎饼摊的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翻着面饼,油烟混着葱花味飘过来。葵茶茶闻了一下,没什么食欲,食堂的土豆烧鸡虽然鸡块少,但好歹填饱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公交车来了。 他挤上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车里人不少,有学生,有下班的大人,有拎着菜的大妈。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汗味、零食味、某种说不清的烟火气。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聊的是晚饭吃什么。有个背书包的小学生靠在妈妈身上打瞌睡。 葵茶茶拉着吊环,随着车身晃动。 他在想周六去建材市场的事。 abs板,3毫米厚,200x150毫米,三块。最好能现场挑一下,看表面有没有划痕和气泡。如果有整张的大板卖,可以让他们帮忙裁切,省得自己回去再锯。 螺丝螺母和胶水可以在市场旁边的五金店一起买了。 排线的话,学校附近那个电子元件店应该还开着,周六一般营业到下午四点。 如果一切顺利,周六一天能把材料全部备齐。然后下周——周日晚上的时间可以用来切割和打磨,周一到周三中午组装,周四最后调试。 时间很紧,但能赶上。 校内选拔应该在十月第二周,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 公交车到站了。葵茶茶下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小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在地上打了个旋。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凉意,是北方秋天特有的味道。 他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上楼,进门。 “回来了?“老妈在客厅看电视。 “嗯。“ “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好。“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打开锅盖看了看——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已经坨了一点,但热一下还能吃。他把锅放到灶台上开了小火,靠在厨房门框上等面热。 灶台的火苗蓝幽幽的,锅底开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葵茶茶看着那簇火苗,忽然想起丁老师今天化学课上讲的分子运动——温度越高,分子运动越剧烈。他现在看到的这些现象,本质上都是微观粒子在跳舞。 这么一想,化学课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是丁老师的讲课方法太无聊了。 面热好了,他端到客厅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用一种标准的播音腔念着什么会议精神,画面切换是几个领导开会的镜头。 毫无信息量,但当作背景音刚好。 吃完面,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那张表格,放在书桌上。表格旁边,他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零花钱——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平时省下来的散钱。 他数了一遍。 十八块整。 明天小胡再给二十,加上李天欣的十五和dinky的十五,就是六十八。 他拿起笔,在表格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abs方案:24+3+2+5+3.5=37.5 余:30.5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亚克力备选:45+3+2+5+3.5=58.5 余:9.5 两种方案都够,只是余钱多少的问题。abs板省下来的二十一块钱,可以留着买备用材料,或者留着后面买排线的时候用——万一杜邦线不够十根呢。 他把笔放下,看着台灯下摊开的表格。 台灯的光打在桌面上,暖黄色的,圆形的光斑边缘有一圈模糊的渐变。桌上没什么东西,一个笔袋,几本练习册,一个旧信封,一张折了又折的a4纸。 但过不了几天,这里可能会多出几块abs板,***工锯,一些砂纸,还有一摊碎屑和胶水痕迹。 那是他们整个项目从“能用的原型“变成“能看的作品“的关键一步。 葵茶茶把表格折好和信封一起收进抽屉里,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只有客厅的电视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五的晚上总是这样的——不激动,不焦虑,就是淡淡的疲惫里混着一丝“终于到周末了“的放松感。不上网,不玩游戏,不社交,就是躺着,让脑子慢慢空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可能是没关严的窗户碰到了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去建材市场。 五十五块八。 够了。 第28章 建材市场 周六早上没有闹钟。 葵茶茶是被光叫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九月底的太阳已经爬到那个缝隙里头了,光照在眼皮上,橙红色的,带着一点温热。 他翻了个身,又躺了大概两分钟,才坐起来。 周末就是这点好。不用赶着七点到校,不用在公交车上被挤成相片,连起床这个动作本身都可以慢半拍。 穿衣服,洗漱。牙刷挤牙膏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头发翘了一撮,脸上有压出来的印子。昨天晚上躺被窝里拿手机看了一会abs板的加工教程视频,看到一点半才睡。 洗脸水凉了一截。北方九月底的早上,自来水管里头的水已经不太温了,碰到脸上有点激,但也没到冰的那种程度。葵茶茶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算是醒透了。 客厅里头没人。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馒头,粥上扣了个盘子保温,旁边压了张纸条,是他母亲的字:“粥热一下,中午不回来。“ 葵茶茶把盘子揭开,粥还带着一点余温。他没去热,直接就着馒头喝了。小米粥熬得稠,挂碗壁,喝到最后碗底一层米油。馒头是昨天剩下的,有点硬,但掰碎了泡在粥里也还过得去。 吃完饭他把碗刷了,擦台子,顺手把水池边上溅的水滴也擦了。活了三十多年再回来过初三,有些习惯改不掉,比如吃完饭收拾厨房这件事,他爸他妈都觉得奇怪,但他自己觉得不擦就不舒服。 回屋看了一眼手机。 小胡昨晚在群里发的消息还在那挂着: 小胡:明天上午九点半,学校门口公交站碰头。去建材市场。能来的回一下。 底下依次是: 李天欣:行。 dinky:ok 神里华霖:嗯。 葵茶茶发了条“到“,又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还有五十分钟,来得及。 他换了件干净的长袖,外面套了个薄外套。九月底的北方,中午还行,早晚已经有点凉了。出门之前想了想,又把兜里的零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十八块。加上群里的那笔账,他们四个人凑了六十八,今天买东西带够了就行,不用每个人都掏。 出了小区门,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周末的小城比工作日热闹,路边摆摊的多了两个卖水果的,三轮车上堆着苹果和橘子,也没人喊价,就搁那停着。一个大爷牵着狗在遛,狗是泰迪,很小一只,走路还一颠一颠的。 公交站离小区不远,走了六七分钟。到的时候小胡已经在了,靠着站牌,手里拿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几张打印纸——应该是李天欣画的接口布局草图。 “早。“葵茶茶走过去。 “早。“小胡推了推眼镜,“天欣说快到了,馆长刚回消息说出门了。华霖没说,但应该也快了。“ 葵茶茶“嗯“了一声,跟他并排站着等车。站台上还有两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在聊谁家孩子考上哪个高中了。他没仔细听。 过了几分钟,李天欣从街角走过来。还是那副样子,刘海有点长,半遮着眼睛,走路的姿势微微含着肩。他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走近了才发现里面是两瓶水和一包纸巾。 “买了水。“李天欣把塑料袋提了提,“建材市场那边估计不好买。“ “行,想着了。“小胡接过来。 又等了三五分钟,dinky小跑着过来了,额头上一层薄汗。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一半,背了个双肩包,包看着鼓鼓的,不知道装的啥。 “没迟到吧?“dinky弯着腰喘了一口气。 “没,车还没来。“葵茶茶说。 “那就行。“dinky直起身,顺手抹了把汗。 神里华霖是最后到的。远远地就能看见——191的身高在街上实在太显眼了,像一根移动的电线杆。他穿着黑色的长袖外套,走得不算快,但步幅大,没几步就到跟前了。 “等人齐了。“小胡看了一眼手机,“那走呗,先上车。“ 9路公交车准时来了,但车上人不少。周末走亲戚逛超市的多,车厢里站了七八个人。五个人挤在后头,神里华霖拉住吊环,头顶差点碰着扶手杆,他微微低着头。dinky被挤在中间,抓着椅背的把手,脸朝着窗户,被太阳晒得眯着眼。 建材市场在城北,坐公交大概二十分钟。葵茶茶上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上一世,那时候是租了房子自己搞点小改装,买过几次板材和五金件。这地方的格局他有点印象——一条主路两边都是门面房,卖瓷砖的、卖水管的、卖涂料的,乱七八糟混在一起,越往里走越偏,卖杂货和小宗材料的小店反而多一些。 车到了站,五个人依次下去。 建材市场的入口处立着个掉了漆的铁牌子,上头写着“xx建材装饰市场“几个字,字的红漆剥落了大半,远看有点像“xx建……装……场“。门口停了几辆三轮车,有个大叔在车斗里码pvc管。 “往里走。“葵茶茶带头,“卖板材的一般在里面。“ 小胡跟上,边走边把文件袋里的草图抽出来看了一眼:“abs板3mm的,底板大概要15乘10的尺寸,侧板两块l形的,顶板跟底板一样大。总共建四块板,但买一整张回来自己切比较划算。“ “一整张多大?“dinky问。 “常见的abs板规格是1220乘610mm,咱们够用了,还剩不少边角料。“小胡说。 “那得多少钱?“ “网上看的是二十多一张,实体店可能贵几块。“ 李天欣在旁边没说话,低头看手机,应该是在翻之前存的备忘录。 建材市场里面比外面暗一些,两边的门面房大多开着门,但里面的灯光发黄,有些店连灯都没全开。地上不太干净,有碎木屑和灰,偶尔能看见被车轮碾出来的泥印子。空气里一股混合的味道——胶水味、木头味、还有点说不清的涂料味。 走了大概三四分钟,路过一家卖不锈钢管的,又路过一家卖玻璃的,玻璃店门口堆着几块碎了的,也没人扫。葵茶茶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这堆碎玻璃就在这,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堆。 “这边。“他拐进一条岔路。 岔路两边更窄了,店面也小了些。有一家卖螺丝螺母的,门口挂着个纸板写的“五金杂件“,字是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再往里走两家,有一家门面上贴着“板材/亚克力/abs/pc“的红字,字体倒是正规的打印体。 “这家。“葵茶茶停下。 店面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里面堆着各种板材,靠着墙竖着放的,有白色的、黑色的、透明的,品种不少但每种数量看着不多。柜台后面坐了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件蓝色工作服,正在看手机,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买东西?“ “师傅,有abs板吗?3mm厚的。“小胡开口。 “有。黑色的还是白色的?“ “白色的。“ 中年***起来,走到里面的一排板材前面,指了指:“就这种,3mm的。要多少?“ “一整张,1220乘610的那种。“ “这个尺寸啊……“男人看了看,从里面抽了一张出来,竖着靠在柜台上。板子挺平整的,表面是哑光的白色,摸上去有一点涩感,不像亚克力那么光滑。 李天欣伸手摸了一下边缘:“这个是纯abs的?“ “对,不是abs+pc的,纯abs。“男人说。 李天欣没再问,看了葵茶茶一眼。葵茶茶点了下头——纯abs比abs+pc好加工,用美工刀就能划,不用专门的切割机,对他们来说方便很多。 “多少钱一张?“小胡问。 “二十五。“ 小胡没马上接话,看了一眼葵茶茶。葵茶茶上一次来这种地方买过东西,知道价格大概在什么区间,二十五不算离谱,网上加上运费其实也差不多。 “能便宜点不?“小胡说,“我们还要买点别的小东西。“ “你要啥?“ “m3的螺丝螺母,要一盒,不用多,二十套左右就行。还有热熔胶棒,7mm的那种。排线有没有?杜邦线也行,公对母的,大概十根。“ 男人想了想:“螺丝螺母我这边有散的,给你数二十套。热熔胶棒有。排线……你等一下啊。“他弯腰在柜台下面的几个塑料盒子里翻了一阵,翻出来一扎排线,用橡皮筋捆着的。“这种行不?公对母的,二十根一扎,你拿去十根也行。“ 小胡拿过来看了看,线材质量一般,但够用了。“行。那这些加上abs板,一共多少钱?“ 男人在柜台上比划着算了一下:“abs板二十五,螺丝螺母三块,热熔胶棒两块,排线算你五块——一共三十五。“ “三十三行不行?“小胡说。 男人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三十三就三十三。“ 葵茶茶看了一眼小胡——这人砍价的方式很有特点,不磨叽,直接给个数,你不答应他也不追,但通常对面都会松口。 dinky在旁边掏钱了。小胡拦了一下:“先不急,还差个ab胶,这店不一定有。“ “我这有。“男人听见又说,“你要啥规格的?“ “小瓶的,调好比例的那种,环氧树脂的。“葵茶茶说。 “有,十五毫升的小瓶装,三块五一瓶。“ “来一瓶。“ 最终结账三十六块五。dinky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男人找了十三块五的零钱,两张五块的,三个一块的,还有个五毛的硬币。dinky把零钱接过来,没数,直接揣兜里了。 葵茶茶看了一眼:abs板24(砍完价其实算23,但加上其他东西整体包了)、螺丝螺母3、热熔胶棒2、排线5、ab胶3.5——跟他之前在群里算的37.5差了一块五,算是砍下来一点。 abs板太大,不好拿。男人帮他们用美工刀从中间裁了一下——没按尺寸裁,就是简单从1220的那边对半切开,变成两块610乘610的,这样好拿。切口不太齐,但反正回去还要自己按尺寸切,无所谓。 五个人分着拿。神里华霖一个人夹了一块,另一块李天欣和dinky合着拿。小胡拎着装螺丝和胶水的塑料袋,葵茶茶手里是排线和热熔胶棒。 出了店门,dinky甩了甩被板子压麻的手:“这玩意还挺沉。“ “abs密度大概1.05,3mm厚的一张1220乘610的,算下来差不多两斤多。“小胡随口说了一句。 “你连密度都记着呢?“dinky看了他一眼。 “之前查材料的时候看到的。“小胡说。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少了一些。五个人占了一排座位外加一个站位——神里华霖还是站着的,后排座位对他来说实在憋屈,腿伸不开。他靠着窗户边的杆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 葵茶茶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旁边是dinky。dinky把abs板塞到座位底下,两条腿伸不直,只能侧着放。 “回哪弄?“李天欣问。他指的是外壳制作的事。 “你家还是他家?“dinky朝葵茶茶和小胡分别点了下头。 小胡想了想:“我家不行,我下午要出去。“ 葵茶茶犹豫了一下:“来我家吧,我爸妈中午不在,地方够用。“ “行。“ 到了站,下了车,走回葵茶茶家小区。九月底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偏南的位置了,晒着后背暖洋洋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卖部,dinky进去买了根冰棍,一块五的,问其他人要不要,都说不要,他就自己吃着走了。 进了屋,葵茶茶把两块abs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茶几不大,板子放上去两边都悬出来一截。他从自己房间翻出来一把钢尺、一把美工刀、一块砂纸,又找了个旧的鼠标垫垫在下面——美工刀切板子的时候底下得垫东西,不然桌子遭殃。 “先把尺寸划出来。“小胡把草图摊在茶几上,拿钢尺压住。 几个人围着茶几蹲下来看。李天欣画的草图比较清楚,底板和顶板的尺寸标了,侧板的l形弯折角度也画了,还标注了开孔的位置——usb孔在左侧板的中下段,指示灯孔在左侧板的上段偏右,底板四角的安装孔位置用十字标了。 “底板按这个尺寸来,150乘100mm。“小胡用钢尺在abs板上比了一下,“一整块610乘610的,底板和顶板各切一块150乘100,剩下不少。侧板的话……l形,一边是150mm长、100mm高,另一边是100mm长、100mm高,相当于两块侧板拼起来是个u形。“ 神里华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草图上点了一下:“侧板l形弯折的地方,直接用abs板折?“ “折不了。“葵茶茶说,“3mm的abs板弯折会裂,得切两块板拼,然后用ab胶粘成l形。“ 神里华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切口得直。“他补充了一句。 “美工刀多划几刀就行。“葵茶茶拿起美工刀,在板子边缘试了一下——刀锋划过去,留了一道白印子,没切透。他又加重力道划了第二刀、第三刀,到第四刀的时候,板子发出一声轻响,断开了。 切面还行,不算特别齐,但比预想的好。abs板的切口有点毛边,拿砂纸磨一下就能处理。 “我先划线,你们看着尺寸对不对。“葵茶茶拿起铅笔和钢尺,开始在板上画线。底板150乘100,顶板一样,四块侧板按l形展开来算——两块150乘100加上两块100乘100。 李天欣在旁边盯着尺寸:“底板四角的安装孔,m3的螺丝,孔径3.2mm,离边缘10mm。“ “这个回去再打,先把大块切出来。“葵茶茶说。 划线花了大概十分钟。铅笔在白色的abs板上留的印子不算深,但够看清了。然后开始切。 切板子是个重复性很高的活儿。划线,对准,美工刀四到五刀,掰断,砂纸磨边。葵茶茶切了前两块,dinky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来试试“,接过去切了一块。他切的时候手法有点生,第一刀太轻,第二刀太重,刀尖差点走偏,但第三四刀调整过来了,最后掰断的时候切面也还行。 “有点上瘾。“dinky说了一句。 李天欣切了一块,手法比dinky稳,但速度慢,每一刀都压得很仔细。小胡没动手,在旁边负责核对尺寸和记录切出来的板子编号——底板1、顶板1、侧板a1、侧板a2、侧板b1、侧板b2,一共六块。 神里华霖到最后才切了两块侧板b。他切的方式跟其他人不一样——不一道一道地加力,而是第一刀就用比较均匀的力道划到底,第二刀直接透,一刀掰断。切面反而最整齐。 “你以前干过?“dinky看他切完,有点意外。 “没有。觉得这样快。“神里华霖把板子放好,没多解释。 六块板子全部切完,摆在茶几上,像一套散装的拼图。葵茶茶拿砂纸把所有切面的毛边磨了一遍,白色的粉末掉了一茶几,他拿抹布擦了两次才擦干净。 “侧板的l形拼接今天粘吗?“李天欣问。 葵茶茶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了。“先吃饭,下午再粘。ab胶要固化时间,粘早了万一挪位置就麻烦了。“ “也是。“小胡把草图收起来放回文件袋。 dinky把剩下的半根冰棍的木棍扔进垃圾桶,搓了搓手上的abs粉末:“中午吃啥?“ “你家有啥?“李天欣看向葵茶茶。 葵茶茶想了想:“有挂面,有鸡蛋,还有半棵白菜。“ “凑合吃呗。“dinky说。 最后葵茶茶煮了一锅面条,打了四个鸡蛋进去,又撕了几片白菜叶子,搁了点酱油和盐。没放油,因为不知道他家油在哪,他也不太想翻。 五个人围着茶几吃面,碗是葵茶茶从厨房拿的,大小不一,有一个还是带金边的,看着像是家里待客用的。dinky端着那个金边碗,说了一句“这碗看着挺贵“,葵茶茶说“别摔了就行“。 面汤没什么油水,但热乎乎的,吃着也还过瘾。神里华霖吃了两碗,没说话,吃完把碗放厨房水槽里了。李天欣吃了一碗,把碗里的白菜吃干净了,面条剩了几根。dinky吃了两碗,还把锅底剩的汤喝了。 小胡吃了一碗半,中间停下来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吃完我把侧板粘了。“葵茶茶收拾碗的时候说,“你们要是没事可以待着,有事也行。“ “我下午出去。“小胡说。 “我也回去了。“李天欣说,“排线那几根我回去先剥一下头,省得下次再弄。“ “我也走。“dinky伸了个懒腰,“下午约了打球的。“ 神里华霖没说话,但站起来穿外套的动作表明他也要走了。 “行,那剩下的活我干。“葵茶茶没什么意见。粘侧板和打孔这种事,一个人慢慢弄也行,不用非凑一块。 五个人里走了四个,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葵茶茶把碗洗了,擦了手,回到茶几前坐下来。 下午的工作是粘侧板和打安装孔。 先粘侧板。两块l形的侧板,每块由一个长板和一个短板拼成,用ab胶粘。ab胶是小瓶装的,a胶和b胶两管挤出来按1:1混合,搅拌均匀以后涂在拼接面上,压住等固化。 葵茶茶拿了一根牙签当搅拌棒,在硬纸板上调胶。ab胶的味道有点冲,酸酸的,他凑近的时候被熏了一下,偏过头去。涂胶的时候手要稳,涂多了会挤出来,涂少了粘不牢。第一块侧板的胶涂得偏多,夹紧的时候溢出来一点,他赶紧拿纸巾擦了。 等固化的时候他开始给底板打孔。m3螺丝的安装孔,孔径3.2mm,离边缘10mm,四个角各一个。他没有手电钻,只有一根平时拆电子元件用的手工钻——就是那种铁柄的、拧着往前钻的小玩意儿。 在3mm的abs板上用手工钻打3.2mm的孔,说不上难,但费劲。钻头进去的时候板子会发热,手感是先涩后滑,快穿透的时候要收力,不然底面会崩出一个大缺口。 第一个孔打得不太好看,边缘有点毛。后面三个好了一些,他在底下垫了一块废板当支撑,穿透的时候控制了力度。四个孔打完,拿m3螺丝试了一下,刚好能穿过去,不松不紧。 侧板的usb孔和指示灯孔更麻烦一些。usb孔是个矩形开口,大概14乘6mm,美工刀不好掏,他先在四个角各钻了一个小孔,然后用美工刀把中间连通,一点点修到尺寸。修了大概十分钟,边缘还是有点不齐,但插usb线试了一下,能插进去,够了。 指示灯孔简单,3mm的圆孔,手工钻几下就完事。 两块侧板的l形拼接等了大概四十分钟,ab胶基本固化了。他用手掰了一下,很结实,没动。拼接处的胶溢出来的一点痕迹是半透明的,在白色板子上不太明显,远看看不出来。 顶板不开孔,直接用就行。 全部弄完以后,他把六块板子试拼了一下——底板放底下,两块l形侧板立在两边,顶板盖上去。没有用螺丝固定,只是摆了个造型。整体看起来像个扁方的盒子,大概手机大小再大一圈,白颜色的,表面有点划痕,边角也不算齐整,但形状是对的。 葵茶茶看着这个“盒子“,没觉得丑,也没觉得好看。就是个手工做出来的塑料壳子,跟外面卖的东西没法比。但这是他们自己定的方案、自己切的板子、自己粘的缝,从无到有摆在这儿,感觉还是不太一样的。 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发群里,存了个相册。 下午四点多,王哥的电话打过来了。 葵茶茶看到来电显示“王强“的时候愣了一下——周末班主任打电话,一般要么是出事了,要么是催什么东西。但他想了一下最近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接了。 “葵茶茶。“王哥的声音听着跟平时上课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王哥好。“ “你们那个项目,材料买了没有?“ 葵茶茶反应了一下:“买了,今天去建材市场买的abs板和螺丝那些。“ “花了多少钱?“ “三十六块五。“ “走的什么钱?“ “我们自己凑的,没走您批的那个经费。“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三秒。葵茶茶没急着补话,等王哥说。 “为啥不走经费?“王哥问。 “想着大头后面还有,这回买的是外壳材料和零碎件,花的不多,先用自己零花钱对付一下。后面要是买贵的零件再走流程。“ 王哥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沉默稍微长一点,葵茶茶能听到电话那边隐约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新闻频道。 “流程的事你不用担心。“王哥说,“我跟总务那边说好了,你们买东西留好收据或者小票,直接找我就行,我统一拿去报。不用你们跑。“ “哦,好。“葵茶茶应了一声。 “小票留着没有?“ “留着呢。“ “行,周一带来我看看。还有,后面要是买贵的东西——比如传感器、开发板之类的,先跟我打个招呼,别自己先买了再说。“ “明白。“ “行了,就这样。“ 电话挂了。 葵茶茶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那个白色“盒子“,还有旁边塑料袋里装的小票——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面写着“abs板、螺丝、胶水等,36.5元“,字迹歪歪扭扭的,就是那个中年男人写的。 他把小票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书包的夹层里。 周一记得带。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客厅里的光线从白色的变成了橙黄色,照在abs板子上,看着比之前暖了一点。葵茶茶把板子收拢到一起,码好,放到书桌旁边靠墙立着。六块板子加起来占不了多少地方,但看着比散装的时候顺眼多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过手机,点开群聊,打了一行字: 葵茶茶:外壳板子切完了,侧板粘好了,底板孔也打了。明天带去学校看一眼,有问题再调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形状不太规则,有点像只歪着的兔子。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周日还有一天。 不用想项目的事的话,其实也不知道该干嘛。上一世到了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宅着,没有什么“放松“的概念。这辈子的周末反而有点不太适应——时间变多了,但可干的事好像没怎么变。 算了,明天再说。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秋天下午四点半的光,就那么慢慢地暗下去。 第29章 周一 闹钟六点四十响的。 葵茶茶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白光,不像昨天那种橙红色。他关了闹钟,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周日晚上睡得不算早,十一点多才放下手机,本来想看会儿英语的,结果翻了两页就开始刷手机,刷着刷着就十一点了。 洗漱,穿校服。校服裤子早上穿的时候有点凉,套上腿的那一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上衣是长袖的秋季校服,蓝白相间,袖口有点起球了,他妈说过两天给他缝一下,但一直没缝。 客厅里他爸在吃早饭。他爸买饭刚回来,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和一碟咸菜,吃得呼噜呼噜的。看见葵茶茶出来,抬了一下下巴算打招呼。 “给你留了包子。” “嗯。” 包子是白菜肉馅的,凉的,皮有点硬。葵茶茶没热,就着温水吃了两个。 出门的时候六点五十八。走到公交站七点零八,车七点十二到的。今天没挤,上车有座,靠窗。他靠着窗户看外面,街边的店一家一家地过,卖煎饼的摊子前排了四五个人,一个穿围裙的大妈在摊面糊,动作很快,铲子一翻一折,一个煎饼就成型了。 七点二十五到校。 教学楼里已经闹哄哄的了。楼梯上全是人,走得慢的、跑着上来的、拿着早点边走边吃的、两三个人并排挡着路的。葵茶茶在人群里侧着身子上了三楼,拐进912班。 小也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翻一本英语词汇册,笔在纸上划着什么。 “早。“葵茶茶说。 “早。“小也回了一个字,眼睛没离开词汇册。 葵茶茶坐下,从书包里掏课本。今天周一,第一节是语文。他把语文书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折了个角,翻开等着上课。 小胡从前排转过来。 “周末英语作业你写了没?” “写了,最后那个完形填空不太确定。” “哪个?第三篇还是第四篇?” “第四篇,关于那个什么环境保护的。” “那个我也卡了一下,最后选的b。” “我也选的b。” 小胡点了下头,转回去了。 第一节语文课,娟姐讲文言文。《出师表》。葵茶茶上辈子背过这篇,现在还记得开头那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但后面的内容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个大概意思。 娟姐的节奏是把课文念一遍,然后逐句翻译。她念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窗外的风吹着窗帘一鼓一鼓的。教室里后排有几个脑袋开始点了,但不是睡着了,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撑着。 葵茶茶跟着翻课本。娟姐翻译到哪他就看到哪,偶尔在课本下面标一下注释。翻译到“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的时候,娟姐停了一下,用红粉笔在“秋“字下面画了条线,说:“这个’秋’不是秋天的意思,是’时候’的意思,考试考过好几次了,记住了。” 葵茶茶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秋=时候“。他知道这个,但写一下加深印象,免得到时候真忘了。 小也在旁边做笔记。她的笔记很整齐,课本上该划的线都划了,该标的注都标了,字小小的,挤在行间距里。葵茶茶余光瞥到了一眼,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写不出那种笔记。 下课的时候小胡又转过来:“《出师表》要背不?” “娟姐没说。” “她肯定要布置的,估计明后天。” “那到时候再背。” 小胡叹了口气:“你就拖吧。” 葵茶茶没接话。他确实打算到时候再背,这篇他有点底子,突击一下应该能背下来,现在背了到检查的时候又忘了,白费劲。 第二节数学,高老师的课。 高老师讲课从来不看下面,就对着黑板写,写完转过来念一遍,问一句“懂了没有“,底下稀稀拉拉应一声“懂了“,她就接着写。今天讲的是二次函数的图像,开口方向、对称轴、顶点坐标,这些葵茶茶上辈子学过,概念还在,但具体怎么算有点生疏了。 他低头做课后题。第一道求对称轴的,套公式x=-b/2a,算出来对的。第二道根据图像判断abc正负的,他想了一下,a看开口方向,c看跟y轴交点,b的话要看对称轴的位置——这个他有点犹豫,翻了翻课本上的例题,对照了一下,做出来了。 第三道不会。是一道综合题,给了一个实际场景,要自己列函数关系式再画图。他看了两遍题目,知道要用二次函数,但怎么设未知数没想清楚。他卡了大概三四分钟,最后决定先跳过,做后面的。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做完的举手。” 没人举手。 高老师转过来,看了一圈,说:“那就继续做。” 然后继续在黑板上写例题。 葵茶茶把剩下的题做完了,回到第三道,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换了个思路,先想要求什么,再反推需要什么条件,列了个式子出来,不太确定对不对。他看了看书后面的答案——没有过程只有结果,他算的数跟答案一样。 他把书合上,伸了个懒腰。这节课做了六道题,有一道卡了很久,剩下五道里有两道翻了一下书。这个状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就是普通。 第三节课间的时候小逄过来了。 小逄从隔壁班探进半个身子,先“哟“了一声,然后冲葵茶茶晃了晃手里的一包辣条:“吃不?” “上课吃?“葵茶茶看了一眼。 “课间吃啊,又不让你上课吃。“小逄走进来,把辣条撕开,自己先吃了一根,“你们班今天什么课?” “上午语文英语,下午体育。” “我们上午也语文英语,下午物理化学。丁老师又给我们上化学,上节课讲了个什么故事讲了半节课,我都快睡着了。” “丁老师就那样。” “对,他讲的那个故事其实还挺好玩的,但是真困。” 小逄吃完辣条,把包装袋揉成一团,很准地扔进了后排的垃圾桶里。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油,冲葵茶茶摆了摆手,走了。 第四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的脾气比数学高老师差很多,讲课语速快,提问的时候不等人家回答完就接话,偶尔还会说一句“这都讲过多少遍了“。今天她讲的是完形填空的做题方法,在黑板上列了四五条:先通读全文、注意上下文逻辑、看首尾句、注意连词、排除法。 葵茶茶听着,在笔记本上把这几条抄了下来。字写得不好看,但至少抄了。小也的笔记本已经翻开新的一页了,上面写着“完形填空技巧“,下面分了点,字迹工工整整。 讲完方法之后英语老师发了一张练习卷,让大家当堂做。完形填空,一篇,十个空。 葵茶茶读了一遍文章,大概讲的是一个人在外国旅行迷路了,最后在一个老人的帮助下找到了目的地。故事不难,但有几个空要靠上下文判断词义。他做到第6个空的时候卡了一下——两个选项意思接近,一个是“worried“,一个是“nervous“。他想了想,前面写的是“itwasgettingdark“,天黑了迷路,应该是“worried“更合适,“nervous“更偏向紧张不安。选了“worried”。 做到第9个空,“葵茶茶。” 他抬起头。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 “这道题选什么?” 全班安静了一下,都往这边看。葵茶茶低头看了一眼——第8题,不是他卡的那道,是前面一道比较简单的。 “选b。“他说。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葵茶茶想了一下:“前面一句说了他很感激,这里应该是表示感谢的方式,b是’thanked’,其他几个意思不对。” 英语老师没说对也没说错,点了一下头,叫了下一个人。 葵茶茶翻到试卷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答案——b,对的。他松了口气,继续做完形填空。下课铃响的时候还剩最后一个空没做,他快速读了一遍最后一段,选了一个,交了。 中午吃饭。 食堂今天的人比上周五还多,可能是因为周一大家都有劲。葵茶茶端着盘子跟小胡排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是两个不认识的男生,在聊周末打的游戏。 “今天有糖醋里脊。“小胡探头看了一眼窗口里面的菜。 “哪天没有。“葵茶茶说。 “不一样,今天的看着颜色对,上周那次发黑。” 打到了。糖醋里脊确实比上周好,颜色是正常的橘红色,外皮没塌。葵茶茶又打了一份白菜豆腐和一份米饭,一共六块五。小胡打了一份土豆丝和一份糖醋里脊,也是六块五。 两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dinky端着盘子过来了,打的是红烧肉和一份青菜,坐下就开始吃,没说话。李天欣晚了一会儿,端着一份番茄炒蛋坐下来。神里华霖最后一个到,盘子里是一份炒豆角和米饭,没有肉,坐下安静地吃。 “上午数学那道第三题你们做出来没?“小胡突然问。 “做出来了,但不太确定过程对不对。“葵茶茶说。 “我第二问没做出来,那个设未知数我不知道怎么设。” “我设的是时间,然后路程用速度乘时间表示。” “哦……“小胡想了想,“我设的是路程,那可能绕了。” “你下午问问高老师。” “算了,我看看别人怎么写的。” 李天欣在旁边默默吃饭,没参与这个话题。dinky在吃红烧肉,吃得很认真,一块肉嚼很久。神里华霖吃完了豆角,把米饭扒拉干净,拿起盘子去还了。 “下午体育。“dinky突然说了一句。 “嗯。” “不想跑。” “张老师又不让跑,自由活动。” “那还行。“dinky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点。 下午第一节课,体育。 张老师的体育课一贯松散。集合的时候他站在操场边上,拿着个秒表,看人都到齐了,说了一句“自由活动“,然后就坐到旁边的水泥台上看手机去了。 男生这边立刻散开。打篮球的去抢占篮球场,踢足球的去操场另一头,什么都不想干的就三三两两坐在跑道边上聊天或者发呆。 小逄跑过来,手里抱着个篮球,冲葵茶茶喊:“打球不?” 葵茶茶看了一眼——篮球场已经有几拨人了,半场三对三的有两组,还有一组在投篮练球的。他不是特别想打,但天气不错,出去动一动也行。 “走。“他站起来。 小胡没动:“我不打了,坐这看。” 李天欣摇头。 dinky犹豫了一下:“我也算了。” 神里华霖站在旁边,没说打也没说不打。小逄看了他一眼:“你190多不打球太浪费了。” “不想打。“神里华霖说。 小逄没再劝,搂着葵茶茶的肩膀往篮球场走。 半场上已经有五个人了——是912班的几个男生,葵茶茶认得脸但叫不全名字。其中一个是高个子,不是神里华霖那种瘦高,是壮高,肩膀宽,看着挺结实。他穿着一双很新的篮球鞋,白色的,鞋面干净得不像在操场上穿过的。 小逄走过去:“加一个呗。” 那个高个子转过来,看了看小逄又看了看葵茶茶,嘴角动了一下:“来呗,正好三对三。” 葵茶茶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动法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妙的弧度,说不上来是客气还是别的什么。 开球。对方三个人,葵茶茶这边是小逄、高个子、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矮个男生。小逄打控卫,运球过半场,节奏很快,第一步就突进去了,但被对方的中锋挡了一下,传球出来给高个子。 高个子接球以后没投,做了一个假动作——肩膀往右一晃,对方重心偏了,他从左边切入上篮,球进了。动作不算多花哨,但那个假动作做得很自然,衔接得顺。 “可以啊。“小逄拍了一下手。 高个子没接话,往回跑防守的时候,经过葵茶茶身边,说了一句:“你这站位站太远了,内线空了。” 语气不算冲,但也不是建议的口吻,更像是陈述。葵茶茶没吭声,调整了一下位置。 第二个回合,葵茶茶在底线附近接到传球,面前没人防。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投,因为上辈子打篮球不多,投篮命中率一般。最后还是投了,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哎——“高个子在旁边喊了一声,跑过去抢到篮板,补篮进了。跑回来的时候看了葵茶茶一眼:“你投的时候手腕别僵,往下压一下。” 这回语气还是那个感觉——不凶,但你说不上来他到底是好心还是随嘴一说。 打了大概十来分钟,出了一身汗。葵茶茶体力一般,跑了几趟有点喘,但还能撑。小逄倒是生龙活虎的,满场飞,速度确实快,就是投篮不太稳定,进了两个空篮也丢了三个。 暂停的时候几个人在场边喝水。葵茶茶拿水壶灌了两口,喘匀了气,问小逄:“那个高个子叫什么?” “小莫啊,你不知道?“小逄看起来有点意外。 “不太熟。” “mortyx,你们班的,姓莫。成绩倒数的那个。” 葵茶茶想了一下,脑子里有了一点印象——好像确实在成绩单的最下面几行见过这个姓,但平时没什么交集。 “他篮球打得不错。“葵茶茶说。 “他啥都玩,篮球、模型、还听hiphop。“小逄拧上水壶盖,“人挺有意思的,就是不太学习。” 这时候小莫从场那边走过来了。他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葵茶茶旁边蹲下来,也没看葵茶茶,就盯着地面看。 “你是葵茶茶对吧。“他说。 “对。” “嗯。“小莫点了下头,停了两秒,然后说:“你刚才那个投篮,说真的,我见过比你还差的,但不多。” 葵茶茶愣了一下。 小莫说完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了。 小逄在旁边笑出了声。 葵茶茶看着小莫的背影——穿着校服裤和那双白色篮球鞋,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不像是在走路,像是在溜达。 “他就这样。“小逄说,“嘴欠,但没恶意。” “我知道。“葵茶茶说。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人有意思。那种“贱“不是刻意的,是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真的是那么想的,而且他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这就是最贱的地方——他不是在损你,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而这个事实恰好很难听。 下午的体育课又打了十几分钟,后来葵茶茶体力跟不上了,换dinky上去顶了一会儿。dinky打得更不行,跑两步就喘,投篮三不沾,被小莫在旁边来了一句:“你这是投篮还是传球?传给天花板了。” dinky没理他,小胡在场边笑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葵茶茶在收拾书包,小也已经在旁边背着书包站起来了,等他收拾。不是特意等,就是同桌之间自然的节奏——一个人收拾好了另一个人还没走,那就等一下,也没什么。 “今天英语课那个完形填空,第6题你选的什么?“小也突然说了一句。 “选的worried。” “我也是。nervous的话一般搭配about,这里没有about。” 葵茶茶想了一下,确实,他当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笔记借我看一下呗,英语老师讲的那个完形填空的方法我抄得有点乱。” 小也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递过来。葵茶茶接过来一看——五条方法,每条下面都有一行例句,字迹工整,间距均匀,重点词用黑笔加粗了,旁边还用红笔标了几个注意点。 他拿平板拍了一张,把笔记本还回去。 “谢了。” “嗯。“小也接过笔记本,放进书包里,转身走了。 葵茶茶把书包拉链拉上,背上,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有人喊“快点快点公交车来了“的声音混在一起。他顺着人流下了楼,出了校门,往公交站走。 夕阳在右边,很低,把路边的树影子拉得很长。公交站的铁牌子上那个广告又换了,上次是卖家电的,这次换成了一家新开的面馆。 9路车来了。上去没有座,他抓着吊环站着,看窗外。路过建材市场那个站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那个掉了漆的铁牌子还在,“xx建……装……场”,跟昨天一模一样。 回到家,手机震了一下。群消息,小莫发的。 **小莫:我跟你们说个事。 小莫:今天体育课那个投篮 小莫:我不是故意的啊 小莫:但是确实是太差了 葵茶茶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 过了大概半分钟,dinky回了一条: dinky:你说的那个天花板传球是在说我吧 小莫没回。 又过了十秒钟,李天欣回了一条: 李天欣:? 小胡回了一条: 小胡:行了。 葵茶茶把手机锁了,看着窗外。 他想着回去得把数学第三题的过程再理一下,还有英语完形填空那张卷子,答案还没对完。明天课上应该会讲。 第30章 周二 早上没下雨,但天是灰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就是没太阳,云层很厚很均匀地铺着,像一块洗太多次变薄的旧床单。 葵茶茶出门的时候他妈在阳台收衣服,说了一句“好像要降温了,书包里把外套带着“。他说“知道了“,但没带。早上七点的风还没那么凉,他觉得用不着。 公交车上人比昨天多。他没挤上去,等了下一趟,站了二十分钟到校。迟到了三分钟,但第一节课还没打铃,不算迟到。 小也已经到了,桌上摆着道法课本和一本绿色的笔记本。葵茶茶坐下的时候她正在用尺子在笔记本上画线,一道一道地画,把一页纸分成了四个纵向的格子。 “你这是干嘛?“葵茶茶看了一眼。 “记笔记用,分栏。“小也没抬头,尺子没停。 葵茶茶没再问。他觉得这个做法很讲究,但对他自己来说没必要——他连笔记都懒得记,更别提分栏了。 小胡从前排递过来一张纸条:“昨天数学第三题你过程理了没?“ 葵茶茶写:“理了,等下给你看。“ 第一节课就是道法。 王老师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捧着课本和教案,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整个人有一种“来上班“的气质——不是那种精神抖擞准备上课的,是“八点了该打卡了“的那种。 她走到讲台,打开ppt。第一页是大标题:“第三单元承担社会责任“。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葵茶茶没看清,因为王老师已经开始说话了。 “好,上课。“ 稀稀拉拉站起来,喊了老师好,坐下。 王老师开始讲。她的讲课方式是照着课本念,但不是逐字逐句地念,而是把课本上的话换一种说法再说一遍。课本上写“在社会生活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她就说“我们每个人在社会中都有自己的角色“。差别在于课本写得简洁,她换了一种说法之后变得更长了,信息量没变,但字数多了大概百分之三十。 葵茶茶翻开课本,对照着看。王老师念到第二段的时候,他发现课本上这段已经讲完了,但王老师还在说。因为王老师加了一个例子——一个什么社区志愿服务的例子,具体是什么葵茶茶没听进去,因为王老师讲例子的方式和讲正文的方式一模一样,语调没有起伏,速度没有变化,像一条很平很直的河,水在流,但你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这个是考试经常考的,你们注意一下。“ 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责任的含义“。然后转过身,继续念。 小也在旁边记笔记。她分了四栏的笔记本果然派上了用场——第一栏写概念,第二栏写例子,第三栏写“考试注意“,第四栏空着,可能是留着复习的时候用。葵茶茶看了一眼她的字,工整到像打印的,每个字大小几乎一样,间距也几乎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本,上面除了标题下面画了一条线,什么都没有。 王老师讲到了“角色与责任的关系“。她放下课本,双手撑在讲台上,语气稍微沉了一点,像是准备说点什么重要的。 “你们这个班啊,道法成绩——“她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在思考一个她思考了很多遍但始终没想通的问题,“——怎么说呢,上次月考平均分在年级排的,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没人说话。 “我真的不理解,“王老师摇了摇头,“这个科目又不难,该背的背了,该记的记了,考试的时候往上面写就行了。你们是不是觉得道法不重要?“ 底下安静。有几个人低着头,有几个在看课本,没有人接话。 王老师叹了口气,重新拿起课本,继续念。 葵茶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王老师每次讲课中间都会来这么一段——“你们成绩怎么提不上去“、“我真的不理解“、“别的班怎么就能考好“。不是发火,是困惑,是真的困惑。像一个厨师反复尝自己做的汤,觉得味道没问题啊,为什么客人说咸。 但葵茶茶也知道问题在哪。不是内容的问题,同样的内容换一个老师讲,可能也差不多。 课讲到一半的时候,王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了。 她拿着课本在过道里走,一边走一边讲。王老师有一个习惯——她提问背诵的时候不看花名册,就站在谁的座位边上就叫谁。现在她虽然不是在提问,但她在走,葵茶茶知道等一下可能就要开始提问了。 果然。王老师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下来,看了看旁边坐着的男生。 “来,你起来背一下刚才讲的那个,责任的含义。“ 那个男生慢慢站起来,书翻得哗哗响,最后找到了那一页,开始磕磕巴巴地背。背到一半卡住了,王老师也没催,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等了大概十秒钟,男生又挤出两句,勉强背完了。 “行,坐下吧。“王老师说,语气里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然后王老师继续走。走到第五排的时候停了一下,葵茶茶心里提了一下——第五排靠墙坐的是dinky。但王老师没叫dinky,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叫了dinky后面那个女生。 dinky松了口气的样子很明显,肩膀往下沉了一点。葵茶茶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王老师叫了三四个人背完之后,走回讲台,继续照着课本讲。这个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一半的人在发呆了。后排有两个男生趴在桌上,不是睡着了,但眼皮已经半耷拉了。中间有个女生在课本下面偷偷看课外书,葵茶茶余光扫到了,是一本漫画,封面花花绿绿的。 小莫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他的状态跟周围人不太一样——不是在认真听,也不是在发呆,是在画画。他面前摊着一本草稿纸,铅笔在上面沙沙地画,画的是什么看不清,但能看出来是一个机器人的形状,方头方脑的,有点像高达但又不完全像。 王老师好像注意到了。她在讲台上往小莫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继续讲。可能是看到了但懒得管,也可能是没看清。 下课铃响了。 王老师合上课本,说了一句“作业复习手册63页做完“,然后走了。从进教室到出教室,整个过程像一个固定程序,不会因为任何变量而改变。 葵茶茶伸了个懒腰。这节课他大概认真听了前十五分钟,后面就开始走神了。课本上多了一条线和三个字的标注——“会考的“,是小也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帮他标的。 他看了看那三个字,转头看了小也一眼。小也正在收拾笔记本,没看他。 “谢了。“葵茶茶说。 小也“嗯“了一声,没抬头。 小胡转过来:“她讲的那个责任的含义,你背了没?“ “没有。“ “哎呀我去——她下次肯定还叫。“ “到时候再说。“ “你就拖吧,月考道法你也拖?“ 葵茶茶没接话。他翻开复习手册63页看了一眼作业——几道选择题加一道简答题,不算多。他决定课间做。 上午剩下的课没什么特别的。数学课高老师继续对着黑板写,今天讲的是二次函数的应用题,葵茶茶跟着做了两道,第三道又卡了。英语课高老师发了一张阅读理解的卷子当堂做,四篇文章,他做完三篇,第四篇没来得及看。 中间课间的时候小逄来了,但没带辣条,就过来说了两句话。他说今天上午上了两节语文,“娟姐连着上两节,我差点以为我在上语文专修“。 “我们也是,昨天一节今天一节。“葵茶茶说。 “那你们也受罪。“小逄靠在门框上,“中午吃饭叫上我。“ “行。“ 中午吃饭。 食堂今天人不多,可能是因为周二没什么劲。葵茶茶打了份番茄炒蛋和米饭,小胡打了份宫保鸡丁,dinky打的还是红烧肉。小逄跑过来的时候端着一份炒面,挤在他们旁边坐下。 “你们道法王老师今天又说什么了?“小逄问。咱们道法课是同一个老师。 “说我们班成绩提不上去。“小胡说。 “我们班她也这么说。“ “她每个班都这么说。“ 小逄吸了一口炒面:“我跟你说,她上次在我们班说这句话的时候,全班没一个人接话,她就自己站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拿起课本继续念。“ “我们班也一样。“葵茶茶说。 “对了,“小逄突然想起来什么,“你们班那个小莫,上课是不是在画画?我下课从你们门口过的时候瞄了一眼,他在画一个什么东西。“ “画机器人呢,像高达那种。“dinky说。 “他成绩垫底吧?“ “垫底。“小胡说。 “那倒挺闲的。“小逄说。 葵茶茶没接话。他想起道法课上小莫画画的那个画面——周围一半人在发呆,小莫在画画,王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本。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那四十五分钟,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吃到一半的时候葵茶茶把复习手册掏出来翻到63页,做了道法作业。选择题很快,五个空选了四个确定的,有一个不确定,猜了一个。简答题答了两点,课本上原文有的,照抄了一下,改了几个字显得不像抄的。 “你这道法作业中午就做了?“小逄看了一眼。 “留着晚上又不想做。“ “有道理。“小逄点点头,继续吃面。 下午第一节化学,丁老师的课。 丁老师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无奈的语气,像是对什么事都不太抱期望但又不至于完全放弃。今天他讲的是“分子和原子“,开头先花了五分钟讲了一个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上大学的时候做实验,不小心把酒精灯打翻了,整张桌子瞬间烧了起来,他一边讲一边问学生,“像这种事应该怎么办?” “用沙子” “你想想,这么大面积的,实验室哪有那么多,我们做实验穿的白大褂,我马上把衣服脱下来,打湿了之后盖上去。” 同学们在台下笑 “不要笑,你们以后做实验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丁老师说,“别跟我似的。“ 葵茶茶也笑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故事多好笑,是因为丁老师讲这个故事的方式很好笑——他自己讲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讲完故事开始进入正题。丁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水分子——一个o两个h,画得歪歪扭扭的,o画得太大,h画得太小,看起来像一张简笔画的脸。 “这个是水分子,h2o,大家都知道。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丁老师转过身,用一种“我要考你们一个很难的问题“的表情看着下面,“——一杯水里面有少个水分子?“ 没人回答。 “很多,对吧?多到什么程度呢?“丁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大约是8.3乘以10的24次方个。“ 他写完转过身,看着底下,表情还是那种无奈的样子:“这个数字什么概念呢,就是说你就算从宇宙诞生那一刻开始数,每秒数一个,数到现在也数不完。“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几个“哇“的声音。 葵茶茶看着黑板上的那个数字,10的24次方。他知道这个数量级,上辈子学过更多更夸张的数字,但丁老师这么一比喻——从宇宙诞生开始数——确实让人有一点恍惚。8.3乘以10的24次方个水分子,就是一杯水。他拿起自己的水杯看了一眼,塑料杯,里面还有小半杯温水。这些水加起来有多少个分子?他算了一下,大概……嗯,不知道,大概是丁老师说的那个数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一。 他突然觉得这杯水变得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哇科学好神奇“的不一样,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细微的感觉——这杯水比你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你每天喝的水,洗手的水,下雨的水,都是这些东西组成的,多得数不清的小东西。但你看不出来,摸不出来,喝进去也感觉不到。它就是水。 丁老师继续讲分子的运动。他举了个例子说你们闻到的花香就是花的分子跑到了你的鼻子里。葵茶茶听着,觉得这个例子虽然简单但确实好理解。他记得上辈子好像也学过这个,但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重新听一遍,反而觉得比上次印象更深。 可能是年龄的问题。十五岁听这些觉得无聊,三十多岁再听觉得有点意思。 课间的时候dinky说了一句话:“丁老师讲那个数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在上天文课。“ 葵茶茶笑了一下:“天文课讲的比这还离谱。“ “我倒想上天文课。“ “学校又没有天文课。“ “那确实。“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焦老师的课。 焦老师的提问方式跟王老师不一样,她是随机叫人,不看位置,不看花名册,就在讲着讲着的时候突然停一下,说“你来回答一下“。 今天讲的是工业革命。焦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本的方式比王老师还催眠——王老师好歹还会换一种说法,焦老师基本上就是念原文。但焦老师有一个特点,她念完一段会停下来补充一些课本上没有的东西。比如讲到蒸汽机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们知道瓦特其实不是发明蒸汽机的人,他是改良蒸汽机的“,然后就开始讲纽科门蒸汽机和瓦特蒸汽机的区别。 讲了两分钟,底下已经有人在打瞌睡了。焦老师也不管,继续讲。 葵茶茶听着,觉得焦老师其实知道的东西不少,但她讲课的方式实在太催眠了。如果把焦老师的内容拿去录个播客,标题叫“一个历史老师的深夜闲聊“,可能效果反而比在课堂上好。因为课堂这个东西本身就会让人犯困,不管老师讲得好不好。 焦老师突然停了一下。 葵茶茶条件反射地坐直了一点。果然—— “葵茶茶,你来回答一下,工业革命最先开始于哪个国家?“ “英国。“葵茶茶说。 “嗯。“焦老师点了一下头,继续讲。 葵茶茶松了口气。这种题如果答不上来就太丢人了。他翻开课本看了一眼——第一段第一句话就写着“18世纪中叶,英国开始了工业革命“。 历史课剩下的时间他在课本上标了几个时间点和关键词。珍妮纺纱机、瓦特改良蒸汽机、火车、轮船。这些他上辈子知道,但具体年份记不太清了,标一下免得以后翻书的时候找不到。 下课铃响的时候焦老师刚好讲完最后一页,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她合上课本说了句“回去看一下时间线“,然后走了。 放学。 葵茶茶收拾书包的时候小也在旁边翻明天要用的课本。她把数学和英语放进了书包,语文没放,可能明天上午没语文。 “你知道什么时候月考吗?“小也问了一句。 “没听说。“ “你复习了没?“ “没怎么复习。“ 小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书包拉链拉上了。 这个眼神葵茶茶读懂了——不是鄙视,不是担心,是一种很淡的“随你吧“。跟她说“你复习了没“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多余的,因为她肯定复习了,而且复习得很充分。 出了校门,公交站等了五分钟。今天有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 群里有十几条未读。往上翻,是小莫在中午发的一段话,配了一张图。图是他道法课上画的那个机器人,拍得有点糊,但能看出来画得确实不错——线条很干净,结构比例都对,不是那种随手涂鸦的水平,是认真画过的。 小莫发的文字是: 小莫:上课没事干,随便画的 小莫:高rx78-2 小莫:不过头有点画大了 小莫:说不好看的是gay 下面dinky回了一条:好看。 小莫:说好看的也是gay dinky:? 小胡回了一条:666还有第二关 李天欣没回。神里华霖没回。 葵茶茶看了那张图几秒,没回复,把手机装回兜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没变。路过建材市场那个站的时候他又往外看了一眼——铁牌子还在,“xx建……装……场“,那个掉漆的“场“字比昨天好像又掉了一小块。 回到家六点三十。他妈在厨房做饭,回房间放下书包,坐了一会儿。 他想着月考的事。不是焦虑,是一种很淡的、模模糊糊的压力——你知道它要来了,但你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事实上他也没怎么准备,上课听了但没怎么复习,该背的没背全。298名这个位置说不上好说不上坏,往前推几名是可能的,往后掉几十名也是可能的。 他翻出道法课本,把责任的含义看了一遍。看了两遍,觉得记住了,合上书默想了一下,发现第三个点想不起来了。 又翻开看了一遍。 这种感觉就是他最不安的地方——不是不会,是记不住。明明刚才还看到的,合上就忘了。三十多岁的脑子装了太多东西,有些东西挤不进去了。或者说,不是挤不进去,是存进去了但找不到索引,要用的时候调不出来。 他盯着课本看了几秒,然后把第三个点又默念了三遍。 晚上再看看英语和数学吧。不一定有用,但看了比没看强。 第31章 平淡的一天 周三的早自习是从英语开始的。 高老师踩着点进来的,手里抱着一沓默写纸,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灰扑扑地飘了一小片。全班安静下来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一些,大概是经过一个周末的缓冲,大家终于重新适应了这种被秩序裹住的感觉。 “翻到unit3的单词表,从across开始,到include结束。” 高老师说话从来不拖泥带水,也不抬头看下面是谁在翻书谁在发呆,就站在讲台上翻自己的教案,等下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来。 葵茶茶把英语书摊开,眼珠子扫了一遍单词。这些词他大部分还认得,毕竟前世用了十几年英语,底子还在,但真要默写的时候,有几个拼法会在脑子里打转——比如“environment“,那个n到底有几个,他每次都要想一下。前世的记忆帮不了这种忙,该模糊的地方一样模糊。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几个拿不准的词各写了两遍。 旁边小也已经在默写了。她的姿势很端正,左手按着书边,右手写字的时候手腕悬空一点点,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葵茶茶余光扫了一下,发现她写的字间距很均匀,像排版过一样。 “看什么。” 小也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没看。“葵茶茶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草稿纸。 默写纸发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environment“还是多写了一个n。改掉,没多想。 高老师收完默写纸就走了,换上第一节课的语文。娟姐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说:“把书翻到第42页,咱们接着讲《岳阳楼记》。” “先背一下第二段啊,我听听。” 全班开始嗡嗡嗡地背。葵茶茶跟着念了几句,嘴巴在动但脑子没完全跟上。他其实挺喜欢这篇古文的,前世在某个加班的深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时觉得这话又远又近,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说的,近得就像自己正在经历的某种疲惫。 现在坐在教室里重新念,感觉又不一样了。十五岁念这些东西和三十多岁想起来,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娟姐沿着过道慢慢走,路过他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说话,又走了。 第一节课就这么过去的。 第二节课是数学,高老师的催眠功力一如既往地稳定。她今天讲的是二次函数的图像平移,ppt翻得很快,板书倒是写得工工整整,但声音就是那种平平的、没有起伏的调子,像白噪音。 葵茶茶撑着下巴听了大概十分钟,把“左加右减,上加下减“这个口诀记了一下。前世他其实用过不少次这个东西,但从来不知道它叫这个名字,或者说知道了也早就忘了。现在重新学,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清晰感——哦,原来当初用的那个东西,底层逻辑是这个。 但这种清晰感并不持久。高老师讲到第三个例题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就开始往下掉了,不是困,就是脑子自动滑到了别的地方。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电路图,是一个简单的led驱动电路,想着创客那个蓝牙装置的供电部分是不是可以再简化一下。目前用的是两节cr2032纽扣电池串联,电压刚好3v,但小胡之前提过功耗的问题,说蓝牙模块在广播的时候电流会跳到十几毫安,纽扣电池扛不太住。 要不要换一节14500锂电池?电压3.7v,容量大得多,但需要加一个稳压模块把电压拉回到3.3v,板子上的空间就紧张了…… “葵茶茶。” 他笔尖一顿,抬头。 高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说:“这道题,上来做一下。” 葵茶茶看了一眼黑板。二次函数y等于x2减4x加3,把它化成顶点式,再画出图像。 他站起来,走上去,拿起粉笔。配方的过程不难,但他写的时候手有点生,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刺耳。配完之后画坐标系,画抛物线,标顶点和与x轴的交点。 写完转身回座位,高老师看了一眼,说:“对,下去吧。” 葵茶茶坐下的时候,小也递过来一个很轻的眼神,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低头继续画他的电路图。 大课间的时候,小逄从隔壁班晃过来了。 这人是真的不怕走路,课间十分钟他都能跑两个来回。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中间,一进来就拍了一下葵茶茶的后背。 “走走走,出去透透气。” “不去,等会儿上课。” “还有二十分钟呢。” “那也不去。” 小逄也不勉强,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过道边上,掏出一袋掰碎的饼干开始吃,边吃边说:“你们班那个月考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节后吧。” “节后啊,那还有好几天。“小逄嚼着饼干,“我昨晚看了一部漫画,看到两点才睡。” “你两点才睡还来上学?” “来啊,不来我爸削我。” 葵茶茶看了他一眼。小逄眼底下确实有一点青,但精神头还是那个精神头,跟没事人一样。十五岁的身体就是这样,扛造,前一天熬到两点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换到三十岁试试,两点睡第二天整个人的魂都是散的。 小也这时候在整理笔记,听到他们聊天没插嘴,但葵茶茶注意到她把笔帽盖回去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是听到了“两点才睡“这几个字。 “你别天天熬那么晚。“葵茶茶说。 “知道了知道了。“小逄摆摆手,饼干渣掉了一点在桌角,他自己也没注意。 课间快结束的时候,小逄走了。小也拿出一张湿巾擦了一下桌角,什么都没说。 第三节课是化学,丁老师今天讲的还是元素周期表的前二十号元素,但讲着讲着就跑题了。 “你们记这个,不要死记硬背。“丁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明显的无奈,“我当年上学的时候,我们老师教了一个口诀,你们想不想听?” “想——“班里稀稀拉拉地回应。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丁老师念了一遍,“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这不就是课文上的吗?“后面有人小声说。 丁老师假装没听见,继续说:“我当年那个老师更绝,他是编了一个故事来记的,什么’青海李皮鹏,炭蛋养弗奶’……算了,那个不太文明,不教给你们了。” 班里笑了一下。 丁老师这个人就是这样,讲课不算有趣,但偶尔冒出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能让人精神一下午。他总给人一种“我也知道这课很无聊但我也没办法“的感觉,跟那些强行活跃气氛的老师不一样,他不装。 葵茶茶把前二十号元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这些东西他早就忘干净了,现在重新记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不是因为元素本身,而是因为他现在知道这些东西后面会通向哪里——会通向有机化学,通向材料,通向他前半辈子打交道最多的那些东西。 只不过现在不能用这些理由来背,在丁老师眼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背元素周期表是为了月考,不是为了什么“通向未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人不算太多。 葵茶茶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今天吃的是土豆炖牛肉、清炒包菜和米饭。牛肉不多,但土豆炖得很烂,汤汁渗进米饭里,味道还行。 他吃了几口,旁边坐下来一个人,是dinky。 dinky今天的午饭是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看起来很清淡。他把筷子插进米饭里,戳了两下,说:“外壳那个板子,我今天下午找地方打磨,你跟小胡说一声。” “行,在哪打?” “就那个……实验楼后面有个水槽对吧,在那边打,有水,方便。” “行。砂纸多少目的来着?” “你跟我说过了,先粗后细,240的打一遍,再换400的。” “对,别上来就用细的,那样磨半天磨不掉多少。” “知道了。“dinky点点头,开始吃饭,吃了一口又说,“但是那个胶的味道真的好难闻,粘的时候整个教室都是。” “通风就好了,下次开窗。” “开了,开了还是有味道。”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dinky吃东西不快也不慢,没什么特别的习惯,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男生吃饭的样子。葵茶茶注意到他今天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大概是食堂冷气开得有点低。 “你体测那个一千米练了吗?“葵茶茶忽然想起来问。 dinky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练。” “还有时间。” “我知道。“dinky低下头继续吃,明显不想聊这个话题。 葵茶茶没再追问。他知道dinky不是那种会主动去练的人,但到时候大概率也能跑下来,就是成绩不好看。不过这种事情,说了也没用,十五岁男生对体测的态度基本分为两种:不care的和假装不care的,dinky属于前一种。 吃完饭把盘子送回去,出食堂的时候,看到小莫从另一个窗口那边走过来。 小莫今天穿了一双很亮的篮球鞋,走路的姿势有点拖,不是故意的那种,就是天生走路不太利索。他手里拿着一包刚拆的饼干,嘴里还在嚼,看到葵茶茶,点了一下头。 “吃了没?” “吃完了。” “哦。“小莫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待会儿见”,就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就这么一个照面,没什么特别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政治,王老师今天讲的是新单元。她的讲课方式有一种独特的催眠效果:不快不慢,不停顿,不重复,但就是让人听不进去。像一条平缓的河,水流很稳,但你看久了就会犯困。 “共同fy不是同时富裕,也不是同等富裕,这个要理解……” 王老师说着说着就开始在过道里走了。她提问有一个固定模式:走到谁边上,就叫谁。不看名册,不看座位表,就是走到哪算哪。 葵茶茶感觉到她在靠近,坐直了一点。 王老师在他这一排停了下来。 “这个题,“她看了一下课本,“实现途径有哪些?来,你说一下。” 被叫到的是后排的一个男生,站起来磕磕巴巴说了两句,没说全。王老师也没发脾气,就说“坐下再看看书“,然后走了。 葵茶茶松了口气。他其实不是怕被叫到,就是懒得站起来。这种感觉很奇怪——前世开会被领导点名的时候也没这种抗拒感,但坐在教室里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就是觉得麻烦。可能是因为前世开会的时候好歹是站着说话的成年人,现在是被叫起来的学生,姿态上不一样。 王老师走到前面去了,他低下头,把课本上的重点画了两道线。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体育课是两班合上的,912班和隔壁的911班一起。操场上乱哄哄的,老师吹了两声哨子让集合,大家慢吞吞地排好队。 今天的内容是自由活动,因为体育老师说要“整理一下体测的数据“。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自己玩,别出事就行。 男生几乎瞬间就散了,一部分往篮球场跑,一部分往器材室走,还有几个直接坐到看台上开始聊天。女生那边就安静多了,三三两两地沿着跑道走。 葵茶茶没去打篮球,他和小胡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外壳打磨的事。 “240的砂纸我放你桌洞里了,下午dinky来拿。“小胡说。 “行。我刚才跟他说了,他说去实验楼后面那个水槽那边打。” “那边行,有水。那个蓝牙模块的功耗,我昨天晚上测了一下,待机电流差不多3个毫安,广播的时候峰值能到12毫安。纽扣电池的标称容量大概是220毫安时,理论上能撑十几个小时,但实际肯定到不了。” “所以要用多久?” “校内选拔的话,演示个十几分钟足够了。但如果后面要拿去市里,就不太行了。” 葵茶茶想了想,说:“先不管后面的,把校内的过了再说。到时候真要改,换锂电池加个ldo也不复杂,板子上还有空间。” “那行,先这么定。“小胡推了一下眼镜,“哎呀我去,你看神里华霖。” 葵茶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里华霖在器材室门口,正在搬一摞垫子,一个人搬的,那摞垫子到他胸口那么高,他走路还是很稳。 “他力气是真的大。“小胡说。 “嗯。”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小胡又说:“那个外壳的倒角,你让李天欣在模型里改一下,直接3d打印倒角不太好看,打磨起来也费劲。” “我跟他说。” 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喊声,有人在投三分。葵茶茶看了一眼,小莫在场上,穿着那双亮色的篮球鞋,运球的动作其实还行,但投篮的姿势不太标准,出手的时候身体有点往后仰。 他投了一个三分,没进,球弹到很远的地方。他自己跑去捡,路过葵茶茶这边的时候说了句“这什么破球“,然后又跑回去了。 葵茶茶没接话。 小胡倒是笑了一下,说:“小莫这人挺有意思的。” “嗯,是挺有意思。” 也没再多聊。操场上有风,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一点凉意,不像夏天那么黏了。葵茶茶靠在台阶的水泥扶手上,看着篮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普通,普通到前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普通。 但现在坐在这里,就觉得还挺好的。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得早了。 学校大门到点才开,学生排队出去,门口站着两个值班老师和一个保安,盯着有没有人想趁机溜。这种管理说严不严,说松不松,平时出不去就是出不去,但放了学大家就都老实了,谁也不想被拦下来登记名字。 葵茶茶跟着人流走出校门。路两边的小吃摊已经摆出来了,烤肠的、煎饼的、卖炸鸡柳的,油烟混在一起,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放学后特有的烟火气。 他没买吃的,直接往公交站走。 路上碰到小也,她走在他前面大概十几步的距离,书包带子勒得很紧,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葵茶茶没叫她,就保持着那个距离走。 到了公交站,两个人聊了起来。 “今天政治课没叫你。“小也忽然说。 “嗯,运气好。” “你画重点了吗?” “画了。” 小也没再问了。公交车来的时候,她先上了,葵茶茶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有两个空座,他们没坐一起,隔了一个位置。 葵茶茶靠着窗,看外面的街景。公交车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停了三十秒,他看到路边有一个修手机的小店,招牌上写着“专业维修,价格公道“,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换屏、换电池、刷机“。 他盯着那个招牌看了一会儿,想到前世自己第一次拆手机的时候,手抖得不行,怕把屏幕弄碎,怕把排线扯断。后来拆多了就不怕了,反而觉得拆手机比拆电脑简单,螺丝少,结构也直观。 现在十五岁的手,还没有那种肌肉记忆。但脑子里的东西在,知道该怎么拿,怎么用力,哪里该小心,哪里可以直接来。 这种差距其实挺微妙的。脑子会了,手还没跟上,中间有一段需要磨合的时间。他不确定这段磨合期要多久,可能一周,可能半个月,也可能要到真正动手的时候才知道。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车,跟小也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往家的方向走。 进门的时候,家里没人,爸妈还没下班。他把书包放到房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打开了台灯。 桌面很干净,创客那个外壳的模型文件还停在电脑上,他没打开,先趴在桌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困,就是想闭一下。 周三就这样过了一大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瞬间,但就是这些平平常常的东西,组成了一个十五岁周三的全部。 他睁开眼,坐直身体,拿出英语课本,把早上的错词又看了一遍。 “environment,e-n-v-i-r-o-n-m-e-n-t。” 一个n。记住了。 第32章 拖把和煎蛋 十月一号,葵茶茶是被拖把碰茶几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闹钟,也不是梦,就是“咚“的一下,闷闷的,从客厅传过来,穿过关着的卧室门,刚好够把人从浅睡眠里拽出来。他睁了几次眼才真正睁开,天花板上的光还是白的,说明时间不算晚。翻了个身看手机,八点二十。 不用去学校。 这个念头比清醒来得更快,身体还没完全从床上起来,脑子已经先松下去了。不是那种兴奋的松,是一种很平的、很日常的放松,像一直端着的东西终于放下了,放下的动作本身没有任何仪式感,就是搁在那了。 他又躺了五分钟。客厅里拖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妈拖地的节奏一直是这样——拖两下停一下,大概是在挪椅子或者踢开什么挡路的东西。厨房开始有动静了,油烟机没开,是煤气灶打火的声音,接着是油下锅的滋啦声。 他起来了。 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十五岁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有点肿,头发翘了一块。前世的他三十多岁的时候早上照镜子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感,不是眼袋或者皱纹那种具体的疲惫,就是整个脸上的光不对。现在这张脸没有那种光不对的问题,但也谈不上多精神,就是一个普通的、刚睡醒的十五岁男生该有的样子。 洗完脸出去,他妈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煎蛋、小米粥、一碟腌萝卜条。 煎蛋的边缘煎得有点焦,是他妈一贯的水平——火永远开得比应该大的那么一点。但他其实喜欢这种口感,焦边咬起来脆的,比那种嫩滑的煎蛋有嚼头。小米粥烫,他吹了两口才喝。萝卜条是脆的,他夹了两筷子。 “今天第一天放假,怎么不接着睡?“他妈在厨房里说,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睡不着了。” “那吃完饭把你自己屋收拾收拾,我看你桌子上乱得跟什么似的。” “嗯。” 他没多回答,把煎蛋吃完,粥喝了大半碗,萝卜条没再夹。不是不好吃,是够了。 他的房间确实需要收拾。 课本横七竖八地堆着,数学在语文上面,物理压着英语,政治和历史不知道怎么滑到了桌角,摞得摇摇欲坠。草稿纸散了好几张,有的写满了有的只写了几行就废了。笔有三支摊在外面,一支黑笔一支蓝笔一支铅笔,铅笔的笔尖断了没人削。桌角放着两本课外书,一本电子元器件手册,一本小说,小说翻了大概三分之一,折了个角搁在那。 他开始收拾。 课本按科目码好,语文数学英语放一摞,物理化学放一摞,政治历史放一摞,三摞并排立在桌角。草稿纸叠起来塞进抽屉——他没扔,留着当草稿纸用完全没问题,就是上面画的那些电路图看着乱,但这本来就不是给人看的东西。笔插回笔筒,铅笔拿出来削了一下,笔尖削得很长,他习惯用尖一点的笔画画图。 电子元器件手册放到书架第二层,小说也放回去。那张画了半个电路图的纸他看了一眼,是上周在想蓝牙模块供电方案时候画的,左半边是一个led驱动电路,右半边只有几条线,没画完,也没标注参数,过了几天再看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具体在想什么了。揉了,扔进垃圾桶。 收拾完之后桌面空出来一大块,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有点发灰,是用了好几年的旧桌子该有的样子。他以前没注意过这张桌子的木纹,现在看了一下,纹路挺乱的,不是那种整齐的直线纹,是一圈一圈扭在一起的,像水里的漩涡。 他把椅子拉开一点坐下来,看着干净的桌面。 不用去学校的第一天,时间突然变得很宽。平时这时候已经坐在教室里了,第一节课大概上了十几分钟,高老师的声音应该正在念某道例题的已知条件。而现在他才刚刚收拾完桌子,一整个上午都还是空的,没有地方需要去,没有时间需要赶。 这种感觉需要适应一下。不是不适应闲,是不适应闲得这么理直气壮。 九点半的时候他开了电脑。 家里的台式机用了好几年了,开机要等一会儿,风扇转起来的时候嗡嗡响。他等它慢吞吞地亮起来,打开solidworks,把外壳的模型文件调出来。 这是李天欣之前建的模型。一个巴掌大的长方体壳子,壁厚两毫米,上面要开几个孔:一个电源开关的孔,一个led指示灯的孔,底部要留出蓝牙天线信号透出来的空间。整体结构不复杂,但尺寸要卡得很准,因为里面的pcb板子已经焊好了,外壳是后包上去的,差一两个毫米都可能装不进去。 他把模型转了转,看了看小胡说的倒角问题。现在模型的边缘全是直角,3d打印出来之后会很锐利,拿在手里硌手,而且直角的位置打印的时候容易翘边,尤其是底面那几条长边。小胡建议让李天欣在模型里直接把倒角加上,打印出来就不用手工磨了,省事。 他在模型上量了一下尺寸,确认了板子和内壁之间的间隙,大概0.5毫米的余量。不多,但dinky那边要用砂纸打磨内壁,打掉零点几毫米绰绰有余。 打开微信群,发了一条消息: 【葵茶茶】:外壳四个角加r2的倒角,边缘r0.5,天欣你改一下 【小胡】:那包的呀,早点加上就好了 【李天欣】:好 李天欣的回复永远是这么简洁。葵茶茶有时候觉得这人如果活在论坛时代,大概就是那种只发代码不加注释的账号,帖子内容全是纯文本,没有任何格式。 他又看了一会儿模型,关掉solidworks,打开浏览器搜cr2032纽扣电池在不同放电电流下的实际容量曲线。之前小胡测了蓝牙模块的功耗,待机3毫安,广播峰值12毫安,用两节串联3v供电理论上没问题,但他想确认一下脉冲电流下电压跌落的幅度。 网页加载有点慢,他等着的时候没干别的事,就看着页面一点一点出来。这种等待在十五岁时不觉得什么,但前世用惯了快得多的网速之后,再回到这种加载速度,会有一种很微妙的烦躁——不是真的烦,就是手指会不自觉地去摸鼠标,好像多动两下页面就能快一点。 数据出来了。跟他预想的差不多,cr2032在10毫安以上的脉冲放电时电压会从3v跌到2.6v左右,但还在蓝牙模块的工作电压范围内。 群里补了一条:【葵茶茶】:纽扣电池电压跌落查了,问题不大,不用换锂电池,先这么用 【小胡】:行,那就省事了 【dinky】:那我下午去打磨外壳? 【葵茶茶】:你在家打?砂纸有吗? 【dinky】:楼下五金店买 【dinky】:240和400的对吧 【葵茶茶】:对,先240后400,别搞反了 【dinky】:知道了 聊完了。他关掉微信,顺手把浏览器也关了。 数学卷子是十点四十开始的。 假期作业他翻过一遍,量不大,分到七天里很轻松。但他知道如果不控制节奏,大概率会变成前六天什么都不干、最后一天疯狂赶。这个规律前世就存在,现在换了十五岁的身体也没变——拖延这件事跟年龄无关,跟意志力也关系不大,就是人的默认设置。 他挑了数学卷子出来,从第一题开始做。 选择题前五道很简单,一次函数和反比例函数的基础题,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想。第六道开始绕了一下,二次函数与坐标轴交点的问题,需要算判别式,他算了两遍才确认答案,第一遍算的时候符号搞反了。到第九题卡了一下,图形旋转的题,他在脑子里想了几种辅助线的画法,最后选了一个最直接的,做完不太确定,但也没纠结。 填空题比选择题费点劲,有一道求几何图形面积的,割补法算出来数字很整,应该没问题。但另一道关于函数图像平移的题他想了有点久,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脑子里同时冒出来两种方法,他在纠结用哪种更“规范“——三十多岁的脑子知道怎么算最快,十五岁的考场需要按步骤来。 最后他还是选了按步骤写的那种。 做到解答题的时候他又发现了那个老问题:写步骤的方式跟学校教的不一样。他写的更工程化,先列已知条件,再写推导,最后出结论,中间用箭头连接而不是“因为……所以……“。这种写法不扣分,但看着就是跟标准答案不一样。 他改了两道题的格式,后面的懒得改了。 最后一道大题做完的时候,门被敲了一下。 “进来。” 他妈端着一杯水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卷子,说:“放假第一天就开始写作业了?” “写一点。” “别写太多,出去走走也行,别老闷在屋里。” “知道了。” 他妈走了。他合上卷子,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四十分钟做完一张数学卷子,不算快也不算慢。 午饭是他爸做的。 他爸平时工作忙,做饭的次数不多,但国庆第一天在家,主动说要做。做出来就是很普通的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排骨放了不少糖,偏甜口,葵茶茶吃了几块。 “好吃吗?“他爸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好吃就说话。” “好吃。” 他爸满意了。 饭桌上聊了几句,无非是假期有什么计划、作业多不多、要不要去姥姥家之类的话。葵茶茶一一应了,没有多说的。他妈问他要不要找同学出来玩,他说看情况。 他妈多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 下午两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小逄】:出来不 【葵茶茶】:干嘛 【小逄】:打羽毛球,就小区那个空地,你带拍子 【葵茶茶】:就咱俩? **【小逄】:我叫了两个人,你不认识的,隔壁隔壁班的,球我买】 【葵茶茶】:行,多久 **【小逄】:现在啊,等你】 葵茶茶从柜子里把羽毛球拍拿出来。他的拍子是去年买的,不算贵,但比超市里那种几十块的强一些,线还比较紧,手胶也是新的,握着舒服。他拎着拍子下楼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拍面,没有断线,还行。 小逄已经在楼下了,背着他的拍子袋,手里还拎着一筒新买的球,撕了包装膜,露出里面一排整齐的白羽毛球。 “走吧。” 小区里没有专门的羽毛球场,就是两栋楼之间有一块空地,水泥地面,大概能划出一个场地的样子。地上有儿童画的粉笔印,还有几片落叶,葵茶茶用脚扫了一下,勉强能打。 小逄叫的那两个人已经到了。一个瘦高个,一个微胖,都是男生,葵茶茶确实不认识。小逄介绍了一下名字,葵茶茶听完就忘了,没往心里去。瘦高个手里拿的也是自己的拍子,微胖那个没有,小逄把自己备的那副借给了他。 四个人,两两轮着打。 葵茶茶的羽毛球水平一般。前世几乎没打过,这副身体的协调性倒是还行,但手腕发力和脚步移动都不太对。高远球打不远,网前球又容易挑太高,最靠谱的反而是发球——因为发球不需要移动,只要动作标准就行。 小逄打得比他好不少,步子灵活,杀球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球下去的角度很尖。但小逄有个毛病,喜欢追求杀球,什么球都想扣,结果好几个本来可以轻松推过网的球,他非要起跳扣,不是下网就是出界。 瘦高个的身高有优势,高远球拉得很到位,但不会打网前,球一到网前就手忙脚乱。微胖的那个反而比较稳,不追求什么漂亮球,就是来回拉高远球,跟你耗,等你失误。 葵茶茶跟他打了一局,输了,大概十一比七的样子。不是实力差很多,是自己失误多,好几个回球明明可以接到的,脚步慢了半拍。 打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就不打了,坐到旁边的花坛边上。花坛的水泥沿被太阳晒得有点温,坐上去刚好。 小逄他们继续打,换成了瘦高个和微胖的对打,两个人都是那种稳扎稳打的风格,球来回飞,谁也不冒进,看着不激烈但就是不落地。 下午三点半的光线斜过来,照在水泥地上,把几个人打球的影子拉得很长。球拍击球的声音很清脆,“啪”“啪“的,一下一下,比篮球拍地面的声音好听。远处有小区外面马路上车的声音,混着不知道谁家放的歌,隐约有旋律但听不清词。 他看着场上来回飞的羽毛球,忽然想到一件事。 前世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假期下午跟人出来打过球的记忆。不是不想,是工作了之后没有这个条件。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在家躺着,运动变成了健身房里跑步机上对着屏幕跑,三十分钟跑完走人,跟现在这样随便打打、打到不想打了就坐下来看别人打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种感觉差在哪里呢?大概差在“不需要打卡“这件事上。健身房是打卡的,时间是定的,跑完三十分钟就是完成了任务。但现在是打到一个觉得差不多的点就停,没有目标,没有时长,就是身体自己说了算。 小逄最后打了一个网前小球,微胖的那个没接到,拍子往地上一杵,说“不打了不打了“。 四个人都歇了,坐在花坛边上喝水。小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拧开矿泉水灌了半瓶,说:“你今天脚步太慢了,好几个球你要是往前迈一步就接到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迈?” 葵茶茶没接这个话。他知道原因——不是反应慢,是脑子在犹豫“要不要去“。前世的习惯是能不冒险就不冒险,到了球场上也是,本能地选择稳妥的站位而不是积极的移动。身体想动,那股劲儿被什么拉着。 但这种事说了也没意义,小逄不会懂。 坐了一会儿,太阳开始往下走了,光线从白变成暖黄,照在对面的楼墙上。小逄把拍子收进袋子,说回去吃饭了,约的那两个人也各自走了。 葵茶茶拎着自己的拍子往回走,拍子袋甩在腿边,轻飘飘的。 回到家四点多,出了不少汗,先洗了个澡。 换干净衣服出来,坐回桌前。英语练习册拿出来,做了两篇阅读理解。一篇是关于环保的,一篇是关于某个外国青少年做志愿服务的,都是那种很典型的考试素材。 做的时候那个老问题又出现了——有些单词他认识,但第一反应不是英语课本上的意思。“current“他第一反应是“电流“不是“当前的”,“nt“第一反应是“工厂“不是“植物”。不影响做题,但会多愣一下,像脑子里的索引出了点小bug,指向了错误的词条。 做完阅读理解,他把练习册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太阳已经斜到很低的位置了,光线从暖黄变成了一种偏橙的颜色,照在对面楼的墙上,空调外机的影子被拉得特别长,一直拖到楼下的绿化带里。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带进来一点凉意,九月底十月初的风,跟夏天的风确实不一样了,不黏,不带湿气,就是干的、凉的。 他什么都没干,就那么靠了大概十分钟。 晚饭叫了外卖,他爸说今天做饭做累了,他妈也没反对。葵茶茶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吃完把盒子扔了,洗碗的时候顺手把早上中午的碗也一起洗了。 晚上八点,开了电脑看了一眼微信。 dinky发了一张照片,是打磨后的外壳板子。表面比之前光滑了不少,但侧面还能看到3d打印的层纹,一道一道的,像等高线。 【dinky】:打完了,手酸 【小胡】:层纹还在,侧面再用400的过一遍 【dinky】:啊?还要打啊 【小胡】:你仔细看侧面 【dinky】:……行吧 【葵茶茶】:打完拿湿纸巾擦一下,把粉末擦干净,别直接用手摸,摸多了手会干 **【dinky】:知道了】 葵茶茶关掉微信,把电脑休眠了。 他拿了本物理课本到床上,翻到力学那一章,看了两页。看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想别的事情——明天要不要去文具店买点东西,月考之后创客校内选拔的具体形式是什么,外壳打磨完之后要不要做喷涂、做什么颜色。 想的都是小事,没有一件需要现在决定。 九点半,合上课本,关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点光,天花板上有淡淡的橙色。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就是嗡嗡的语调,偶尔高一声低一声,像收音机调频没调好的那种感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假期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专门记住的事情,但如果非要挑一个画面留下来,大概是下午坐在花坛边上、看着羽毛球在斜阳里来回飞的那几分钟。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那个画面待着比较舒服。 第33章 兄弟你这发球不太行啊 十月三号,上午没什么事。 葵茶茶把物理卷子做了,计算题三道,错了半道。不是思路错,是受力分析的时候漏了一个摩擦力方向,算到最后答案差了一个系数。他对着标准答案看了两分钟,把过程改了,也没多想。 这种错误放在前世,大概会归类为“粗心“,但现在坐在十五岁的书桌前重新看,他觉得不完全是粗心——是画受力图的步骤跳太快了。脑子里的经验让他习惯性地跳过某些步骤,觉得“显然是这样“,但考场上的卷子不认“显然“,只认写出来的过程。 他在那张卷子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受力分析别跳步。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学会,是为了提醒自己别犯这种低级错误。 上午就这么过了。做完物理卷子又看了一会儿化学,把元素周期表前二十号元素默写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快,但硅和磷的符号还是卡了一下。si和p,说起来简单,写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妈中午回来了,带了一袋子水果,说是路边买的。葡萄、橘子、几个苹果。葵茶茶拿了几个橘子吃,酸,但他没说。 午饭是剩菜热了一下,加上他妈新炒了一个土豆丝。吃着的时候他爸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工作的事,挂了之后脸色一般,但也没发火。葵茶茶看在眼里,没问。 下午两点多,微信来了。 【神里华霖】:下午打球吗 神里华霖在微信里发消息永远是这种风格,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语气词,就是干干净净的一句话。葵茶茶有时候觉得他的微信跟本人一样,话少,但每句话都有用。 **【葵茶茶】:羽毛球?】 **【神里华霖】:嗯】 **【葵茶茶】:行,几点】 **【神里华霖】:三点半,我叫了一个人,911的,你认识不认识都行】 **【葵茶茶】:行,带拍子?】 **【神里华霖】:带】 葵茶茶把手机放下,翻了会儿英语练习册,做了两篇完形填空。做到第二篇的时候有一个空拿不准,是选“however“还是“therefore“,上下文逻辑其实是转折,但他读了两遍都觉得像因果。最后选了“however“,对了一下答案,对了。 这种东西没什么好总结的,就是语感的问题。前世的英语语感还在,但偶尔会在这种细节上打转,像一台老机器某个齿轮有点涩,转起来会卡一下。 三点十分,他换了运动服,把球拍从柜子里拿出来。拍线没松,手胶也没滑,跟上次一样,状态还行。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一个邻居,是个带着狗的老太太,狗冲他摇尾巴,他没理。 神里华霖已经在楼下了。 这个人站在那就跟一根电线杆似的,一米九多的个子,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手里拎着球拍袋子,袋子的长度挂在他身上看着像个小挎包。他看到葵茶茶,点了一下头,算打过招呼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眼镜,黑色的镜框有点宽,戴在脸上把五官衬得小了一点。头发不长不短,随便拨到一边,有几根翘着,像出门前没怎么打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运动短裤,个子跟葵茶茶差不多高,身材就是不胖不瘦的那种普通,站在神里华霖旁边显得尤其不起眼。 但他的表情很活。不是那种故意做出来的活跃,就是脸上一直带着一点笑意,嘴角微微翘着,像是随时准备说话的样子。 “这是知景鸢,911的。“神里华霖介绍的时候还是那个调子,简短,不带修饰。 知景鸢把手里的拍子换到左手,主动朝葵茶茶伸了一下手:“兄弟,知景鸢,叫我知景鸢就行,或者叫景鸢也行,怎么叫都行。“ 葵茶茶跟他握了一下:“葵茶茶。“ “我知道,华霖跟我说了。“知景鸢笑了一下,“走,咱们边走边说,别在这站着了。“ 三个人往空地走的时候,知景鸢的嘴就没停过。他先问葵茶茶打了多久球了,葵茶茶说不太久,他就说“没事没事打球这东西不用打很久也能打好的“;又问葵茶茶用的什么拍子,葵茶茶给他看了一下,他拿过去掂了掂,说“哎这个手感还行啊,线也挺紧的,保养得不错“。 “兄弟你平时喜欢打前场还是后场?“知景鸢边走边问。 “没怎么想过。“ “那你打的时候喜欢站在前面还是后面?“ “后面吧,大概。“ “我就猜是后面。“知景鸢推了一下眼镜,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看着就像后场的人,有一种我在后面接着你们前面随便打的气质。“ 葵茶茶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什么气质。“ “真的,气质这个东西是存在的。“知景鸢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你说,打球是有气质的,有的人站在那就想杀球,有的人站在那就想守,你明显是守的那种。“ 神里华霖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葵茶茶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谁先打?“葵茶茶问。 “我先来我先来。“知景鸢已经拎着拍子站到对面去了,颠了两下球,“兄弟咱俩先打一局,华霖你先歇着。“ 神里华霖“嗯“了一声,坐到花坛边上去了。 知景鸢发球。他的发球动作很标准,抛球的高度刚好,拍面切的角度也不大不小,球飞过来的时候弧线很平,落点压得很深,直接到了后场。 葵茶茶往后退了一步接住了,回了一个高远球。知景鸢接了,又打回来,落点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葵茶茶往左挪了两步,勉强接到,回了一个网前小球。 知景鸢上步很快,直接推了一个对角,葵茶茶没跑到。 “哈哈。“知景鸢笑了一声,但不是嘲笑,就是那种打球的时候自然的笑,“兄弟你这发球不太行啊。“ “你发了一个我才说?“ “不是不是,我说的不是我发球,是你待会儿发球的时候注意一下抛球高度,你刚才看我发球了吧?球不要抛太高,太高了你击球点就不好控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你吃饭的时候注意一下别掉筷子“一样自然,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 葵茶茶“嗯“了一声,到自己那边发球。他照着知景鸢说的调整了一下抛球高度,球发出去之后弧线确实比刚才好了一点。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知景鸢在对面喊,“这不就好了嘛。“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做对了他会很直接地肯定,不吝啬,也不阴阳怪气,就是很单纯地告诉你“对了“。 前几分知景鸢明显在收着力打,回球的落点都在葵茶茶能接到的范围内,速度也不快,像是在给葵茶茶找节奏。 打到四五分的时候,知景鸢开始加速了。一个网前小球把葵茶茶调到前面,紧接着下一拍就拉了一个后场高远球,葵茶茶退不及,球落地。 “不好意思兄弟,忍不住了。“知景鸢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前面跟你打着玩呢,现在认真了啊。“ 后面几分明显难打了。知景鸢的打法跟小逄不一样,小逄是进攻型的,杀球多,气势足;知景鸢是控制型的,不怎么杀球,但每一拍的落点都很准,把你调动来调动去,等你跑累了或者跑不到位了,他再轻松收一个。 这种打法比小逄的难对付,因为你看不出他什么时候要发力,每一下都差不多,但每一下都刚好在你最不舒服的位置。 最后那一局十一比五,葵茶茶输了。但比前天输给微胖那个体感好多了,有几个球是打了好几个来回才丢的,不是一拍就死。 知景鸢收拍子走过来,从花坛边上拿起水喝了一口,说:“兄弟你底子还行,就是脚步慢了一点。而且你接球的时候身体重心有点往后,应该往前压一点,前脚先动。“ “你看出来了?“ “嗯,你接球的时候后脚先动,说明重心在后面。正常应该前脚先迈出去,你是反过来。“知景鸢把水瓶放下,“不过这个不用刻意改,多打打身体自己会调,你打得太少了,等打多了自然就好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这个身高打后场其实挺合适的,臂展够,就是得把脚步练一下,不然手臂够得着的地方脚到不了。“ 葵茶茶点了点头。 神里华霖这时候站起来了,说:“我打。“ 知景鸢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来来来,华霖你跟我打,我早就想跟你打了。“ 神里华霖和知景鸢站到场上的时候,视觉上的差距非常大。一米九多对一米七出头,站在一起像大人和小孩。但球打起来之后,这个身高差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利用。 知景鸢发球,球很平,贴着网过去的。神里华霖上网接住了,推了一个后场。知景鸢退了两步拉了一个高远球,球飞得很高,落点很深。神里华霖退到后场,一个发力,球回去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他的力量确实大,球到了知景鸢那边像是被弹回去的。 “嚯。“知景鸢接完这一个球之后手腕活动了两下,“华霖你这力量是真的猛啊,跟打球板似的。“ 神里华霖没说话,准备接下一个球。 前几分两个人打得很胶着。知景鸢的优势在步法和控制,他跑得快,变向灵活,球路总能打到神里华霖的弱区——两边底角和网前。神里华霖个子高,重心高,变向确实慢一点,知景鸢逮着这个点反复打。 但神里华霖也有他的办法。他不追那些落点极端的球,追不到就不追,直接退回来守中路。知景鸢的球虽然落点刁,但力量不大,神里华霖站在中后场,臂展够得到大部分球,接住之后一个发力就打回去。知景鸢接他这种球明显吃力,好几次拍面都被震开了。 两个人就这么咬着,你一分我一分,到六比六的时候谁也没拉开。 知景鸢开始说话了——他打球的时候嘴也不停,但不是废话,更像是在自己给自己做复盘。“你这个球应该往我反手打,你打正手我接得到……这个好,这个球路线对了……哎你这个又打正手了,兄弟你得变啊。“ 神里华霖一个字没回,但下一个球确实打了知景鸢的反手位。 “对对对,就这样。“知景鸢在对面喊,“这不就对了嘛。“ 葵茶茶坐在花坛边上看着,觉得这局球有意思。两个人风格完全不同,知景鸢是脑子打球,每个球都在想下一个打哪;神里华霖是身体打球,不怎么想,就靠力量和覆盖面积硬吃。但两个人谁也压不住谁,比分一直黏在一起。 八比八的时候,知景鸢连拿了两分,十个赛点。他笑了一下:“兄弟,赛点了啊。“ 神里华霖站在场上,表情没变,拍子往身前放了一下,重心微微降低了一点。葵茶茶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比之前往前挪了半步——这是一个很小的调整,但意味着他准备接网前球了。 知景鸢发球。球还是贴网的平球,但这次神里华霖没有退,直接上网搓了一个网前。知景鸢没料到他突然变节奏,匆忙上网挑了一个高球,球挑得不够高也不够深。 神里华霖退了一步,杀球。 他杀球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压得非常低,拍子从后往前甩过去,球下去的角度很尖,速度比之前所有球都快,“啪“的一声,知景鸢的拍子都没来得及抬起来。 九比十。 知景鸢捡起球,看了一眼神里华霖,说:“你这是藏招呢。“ 神里华霖没回应。 接下来几分打得越来越紧。知景鸢开始加快节奏,不让神里华霖有蓄力杀球的机会,球路变得很短,都是网前和半场之间的球,不让球飞高。但神里华霖也不傻,你不让他杀他就推,推的角度很平,力量不大但落点很准,知景鸢也得跑。 十比十。 “到十了啊。“知景鸢喘了口气,推了一下眼镜,“华霖你真的不声不响的,我还以为我稳了。“ 十比十一。知景鸢拿了一分,又到了赛点。这次他没笑,拍了拍球,认真发球。 神里华霖接住了,回了一个对角高远球。知景鸢拉了一个同样的高远球回去,两个人开始拉高远球。这种球比的是耐力和落点,知景鸢落点好但力量弱,球飞到后场的时候高度够但深度不够;神里华霖力量大但落点没有知景鸢精准,偶尔会偏。 来回拉了四五拍,知景鸢先变了,切了一个网前。神里华霖这次上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步,赶到的时候球已经掉得很低了,但他拍子伸得够低,硬是从底下挑了一个高球上去。 球挑得不高,但够深,到了后场。知景鸢退的时候脚步打了一个滑,脚底打滑了零点几秒。 就这零点几秒,球落地了。 十比十二。 “卧槽。“知景鸢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哭笑不得,“这什么运气。“ 运气是运气,但也不全是运气。神里华霖那个挑球虽然不高,但深度够了,逼得知景鸢必须退,退就得踩过那块区域。这球不完全是蒙的。 十比十三。 最后一分是神里华霖的发球。他发了一个高远球,球飞得很高,知景鸢退到后场接住了,回了一个对角。神里华霖走到对角的位置,把球推了回去,不发力,就推了一个中场的位置。知景鸢上前接,神里华霖跟上一步,轻挡了一个网前。 球过网的时候很低,知景鸢拍子伸过去但角度不够,球从拍框边上擦过去,落地。 十三比十一。 知景鸢把拍子收起来,走到场边,一口气喝了半瓶水,然后说:“华霖,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前面打了半天不温不火的,一到赛点就变脸。“ 神里华霖把拍子放回袋子里,说:“前面在看你怎么打。“ “……你前面在观察我?“ “嗯。“ 知景鸢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笑着笑着肩膀开始抖:“好家伙,我打了半天球原来是你的研究对象是吧?“ 神里华霖没解释,也没道歉,就“嗯“了一声,坐回花坛上了。 葵茶茶在旁边看着,觉得神里华霖这个人确实有一套。他不是那种靠天赋乱打的人,他是真的在用脑子打球,只是不说。前面十几分他不是打不出知景鸢那个水平,是在摸知景鸢的球路和习惯,等到赛点的时候一起发力。十比八到十比十三,连拿五分,不是突然开挂,是前面看明白了。 知景鸢被这种方式赢了一局,但没不高兴,反而越说越兴奋:“华霖你以后别打后场了,你就打这种观察流的,等别人累了你收割,太狠了。“ 神里华霖没接这个话。 “不过你那个杀球也是真的猛,我接你杀球手腕到现在还在震。“知景鸢甩了甩右手,“你这力量是不是天生就这么大?“ “练过。“ “练过什么?“ “以前练过体育。“ “什么项目?“ 神里华霖没回答这个,站起来说:“你跟葵茶茶打。“ 知景鸢“哦“了一声,转头对葵茶茶说:“来吧兄弟,第二局。“ 第二局比第一局打得舒服一些。 不是说赢了多少,而是葵茶茶开始适应知景鸢的节奏了。知景鸢的球路有规律可循,他喜欢把球打到你的反手位,如果你反手接住了,他就切正手;如果你正手也接住了,他就放网前。三拍之内一定会有一个落点变化,你要是提前预判了,就能多接到一拍。 葵茶茶在第五个球的时候第一次成功预判到了他的变线,提前移动了一步,把球接了回来。知景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可以啊兄弟,学到我了。“ “你就那几招。“ “哎你这话说的,我招数多着呢,是你没看到。“知景鸢说着,下一个球真的换了一个打法,打了一个平抽球,速度很快,葵茶茶没反应过来。 “看到没?“知景鸢得意地推了一下眼镜,“这不是新招吗。“ 葵茶茶被他逗笑了。 这局最后十一比七,还是输了,但比第一局多拿了两分。打完之后知景鸢走过来说:“你进步很快啊兄弟,第二局明显比第一局适应得快。“ “适应你的套路而已。“ “套路被适应了就换套路呗,打球就是这样的。“知景鸢把水递给葵茶茶,“你喝不喝?我这瓶没怎么喝。“ “不用,我有。“ “那行。“他又把水瓶收回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高老师讲课像微波炉加热锡纸?“ 葵茶茶正在喝水,差点呛住:“什么?“ “就是她讲课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总是有些起伏“ 神里华霖在旁边说了一个字:“像。“ 葵茶茶咳了两声,说:“你还真类比上了。“ “还有丁老师,“知景鸢继续说,推了一下眼镜,表情忽然变了,眉头微皱,嘴角往下撇,眼神放空,“丁老师上课就是这个表情,我也不想讲但我也没办法,跟被加班的打工人一模一样。“ 他模仿完自己先笑了,笑点很低的那种,肩膀一抖一抖的。 葵茶茶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不是因为模仿得多像——虽然确实像——是因为那个神态抓得太准了,丁老师上课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但他之前没意识到可以这样去描述。 “你平时上课就观察这些?“葵茶茶问。 “无聊就观察呗,又不能干别的。“知景鸢很坦然地说,“我跟你们说,焦老师上课有一个习惯你们肯定没注意过——她提问的时候如果走到你面前停下来了,她会先看一眼你的课本翻到了哪一页,翻对了她就叫你,翻错了她就不叫了。“ 葵茶茶这次没有笑,而是认真想了一下。焦老师好像……确实有这样的习惯?他回忆了几节历史课的场景,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只是从来没注意过。 “真的假的?“他问。 “真的,我观察了好几节课了。“知景鸢伸出一根手指,“所以她走过来的时候你就赶紧翻到对应的那一页,她就不叫你了。“ 神里华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葵茶茶觉得神里华霖记住这个信息了。 “你观察力用在别的地方上英语早一百二十了。“葵茶茶说。 知景鸢摆了摆手:“我英语本来就还行,上次一百一十几。“ “一百一十几还不算好?“ “还行吧,作文扣分太多了,我字丑,卷面不整洁,老师看都不想看。“知景鸢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谦虚,也很坦然,“但我阅读理解基本不扣分,这个我很有信心。“ “你平时看英语小说?“葵茶茶想起之前注意到的事。 知景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一截英文书的封面。他把拉链拉上,说:“兄弟你观察力可以啊,这你都看到了。“ “就露在外面了。“ “那也是你注意到了才行,换别人肯定看不到。“知景鸢说,“对,我平时看一些英语小说,原版的,有些词不认识就猜,猜不出来就查,查多了就认识了,比背单词表有意思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不是在分享什么学习方法,就是在说一个自己的爱好,跟别人说“我喜欢看漫画“是一样的语气。 五点钟的时候散了。 知景鸢说要回家吃饭,神里华霖也该走了。三个人走到小区门口分路的时候,知景鸢忽然转过来说:“对了兄弟,加个微信呗,下次打球好约。“ 葵茶茶掏出手机,两个人加了一下。知景鸢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猫的背影,朋友圈背景是一张架子鼓的照片。 “你还会打架子鼓?“葵茶茶看到背景图问了一句。 “会一点,学了半年,打着玩。“知景鸢笑了一下,“不行,太吵了,隔壁邻居估计烦死我了。“ “那你在家练?“ “不不不,在家不练,去琴行练,花钱的那种,一小时好几十呢。“他叹了口气,“我妈说你学个架子鼓还得往外花钱练,图什么,我说图开心,她说开心能当饭吃吗。“ 他说的时候语气是笑着说的,没有抱怨的意思,就是在讲一个家里的小插曲。 神里华霖在旁边听完了,说:“走了。“ “哦对对对,走走去去。“知景鸢拍了拍神里华霖的胳膊——他拍的时候得抬手,因为神里华霖的胳膊比他高出一截,这个画面看着有点滑稽,“华霖你下次打球记得穿运动鞋,你今天穿的这个底太硬了,跑起来不缓冲。“ 神里华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嗯“了一声。 知景鸢又转头对葵茶茶说:“兄弟你也是,下次穿那个缓震好一点的鞋,你打球的时候落地声挺响的,对膝盖不好。“ 葵茶茶“哦“了一声。他没跟别人说过自己膝盖偶尔会不舒服,尤其是打球之后,那种隐隐的酸不是疼,就是不舒服。知景鸢应该是听到落地声判断出来的。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知景鸢挥了挥手,背着拍子走了,走路的姿势很普通,不快不慢,没什么特别的。 葵茶茶看着他走远,对神里华霖说:“这人挺有意思的。“ 神里华霖点了一下头。 “你之前就认识他?“ “打了一次球。“ “就打了一次你就约他出来?“ “他打球靠谱。“神里华霖说,就这一句,没多解释。 葵茶茶想了想,觉得这确实很符合神里华霖的判断标准——不在乎你话多话少,不在乎你什么性格,就看你打球靠不靠谱。 “你今天最后一分那个网前,是故意的还是随手打的?“ 神里华霖想了想,说:“算半故意的。“ “什么叫半故意。“ “想打网前,但不确定能不能过,打了就过了。“ 葵茶茶看了他一眼。这话要是知景鸢说出来,后面肯定跟一串“但是““其实““我跟你说“之类的补充,但神里华霖说到“打了就过了“就结束了,像一道题算出答案之后直接写个“答“字收尾,不写过程。 回到家洗了澡,五点半。 他妈做了饭,今天是比较正常的家常菜,没出什么岔子。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知景鸢说的那个“重心往后“的问题,想了一下自己平时站立的姿势,好像确实有一点——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后脚,不是前脚掌着地,而是后脚跟承重更多。 也不知道是这个身体本身的习惯,还是前世长期坐办公室留下的毛病。 吃完饭回到房间,微信响了一下。 知景鸢发的:**【知景鸢】:兄弟】 葵茶茶回了个问号。 **【知景鸢】:没什么,测试一下微信能不能发出去】 **【葵茶茶】:能】 **【知景鸢】:那就好,我家wifi信号覆盖不行,我房间在角落,经常断,已经跟我爸说了好几次让他换个路由器,他说“能连上就行了“】 **【知景鸢】:能连上就行了是什么道理,打游戏的时候卡一下就死了,他不懂】 葵茶茶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葵茶茶】:路由器放中间位置信号最好,你家路由器放哪了】 **【知景鸢】:客厅电视柜旁边】 **【知景鸢】:那不是最中间吗】 **【葵茶茶】:客厅是不是在你房间和主卧之间】 **【知景鸢】:对】 **【葵茶茶】:那你房间隔了几堵墙】 **【知景鸢】:……两堵】 **【葵茶茶】:两堵墙加距离,信号衰减很正常,你跟你爸说把路由器往你房间那边挪一米就行,不用换】 过了几秒,知景鸢发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包,然后说:**【知景鸢】:我去兄弟,你还懂这个?】 **【葵茶茶】:稍微懂一点】 **【知景鸢】:那你帮我看看,我家那个路由器是tp的,型号我不记得了,是不是tp的都不太行】 葵茶茶打了一段话,又删了,重新打。他发现自己很容易进入“解释原理“的模式,但知景鸢不需要听原理,他只需要一个解决方案。 最后他回了一句:**【葵茶茶】:不是品牌的问题,是位置问题,你先挪一下试试,不行再拍个路由器底面的标签给我看】 **【知景鸢】:收到,兄弟靠谱】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知景鸢】:对了兄弟,你今天打得挺好的,比华霖说的好】 **【葵茶茶】:华霖怎么说我】 **【知景鸢】:他说“还行“】 葵茶茶看了一眼这俩字,笑了。神里华霖说“还行“,在神里华霖的词典里这大概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知景鸢】:华霖就那样,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他说“还行“就是真的还行,他说“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从来不含糊】 **【葵茶茶】:你跟他打了一次就看出来了】 **【知景鸢】:我跟谁打交道看不出来啊兄弟,这叫什么,这叫社交直觉】 **【葵茶茶】:行吧】 **【知景鸢】:行了不聊了,我去挪路由器了,成功了跟你说】 葵茶茶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跟知景鸢今天才认识,打了不到两个小时的球,说了大概一百多句话,现在已经在帮人解决路由器信号问题了。这件事如果放在前世的社交逻辑里会觉得有点快——刚认识的人就问这种事?但放在十五岁的逻辑里好像很正常,打了一场球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问路由器的事不需要什么铺垫。 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把物理课本打开,翻到下一章。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橙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楼下隐约有小孩在喊叫,听不清在喊什么,就是那种尖尖的、无忧无虑的声音。 他看了一页物理,脑子里冒出来一句知景鸢的话:“你打球的时候脑子里想太多了。“ 这句话跟物理没什么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转。 他把它按下去,继续看受力分析图。 第34章 文具店里的英语小说 十月四号,葵茶茶出门是因为一支笔。 不是什么特别的笔,就是黑色中性笔,0.5毫米的那种。但他对笔有点挑剔——不是挑品牌,是挑手感。笔杆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握着的时候中指那个关节不能悬空,笔尖出墨要均匀,不能断墨也不能洇墨。这种要求说起来矫情,但写久了字的人大概都懂,一支不顺手的笔能让整张卷子的体验差一个档次。 家里那几支笔用了一周,有两支已经开始断墨了,其中一支还是他最顺手的那支。他想出去买几支一样的,顺便买点别的文具,比如草稿纸快用完了,再买一本来备用。 跟他妈说了一声“出去买东西“,他妈在阳台晾衣服,头都没回,说“早点回来“。 小区门口往左走大概十分钟有一个文具店,不大,开在一排底商的中间位置,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水果店之间。门口挂着个塑料牌子,上面写着“晨光文具“,但里面卖的不全是晨光的,杂牌也有,老板也不管,能卖就行。 葵茶茶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就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笔架前面,低着头在看什么,戴着一副黑色宽框眼镜,头发还是那几根翘着的,穿了一件蓝色的条纹短袖。 知景鸢。 葵茶茶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你也在这?“ 知景鸢转过头来,愣了大概半秒,然后笑了:“哎?兄弟?你也来买笔?“ “嗯。“ “太巧了吧。“知景鸢把手里拿着的一支笔举起来,“你看这支笔,我用过同款的,写字特别顺,但是它有一个毛病——用到一半的时候笔芯里面的墨会断,不是外面断,是里面断,你写着写着突然就不出墨了,甩两下又有了,特别烦。“ 葵茶茶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是某个不太常见的牌子,他没用过。 “那你还买?“ “想看看换了新批次之后有没有这个问题。“知景鸢把笔放回去,又拿起旁边另一支,“买文具就跟开盲盒一样,你永远不知道同一款笔不同批次的体验差多少。“ 葵茶茶没接这个话,走到自己常买的那种笔的货架前面,翻了翻,找到一排一样的,拿了两支,又犹豫了一下,拿了第三支。 “你买三支一样的?“知景鸢凑过来看,“备份?“ “嗯。“ “跟我一样。“知景鸢指了指自己的购物篮,葵茶茶看了一眼,里面果然放着三支一模一样的笔,跟他手里拿的那支不同款,但三支确实是一样的。 “你这是什么强迫症?“ “不是强迫症,是经验。“知景鸢很认真地说,“你买到一支好用的笔,一定要多买几支备着,因为下次来的时候大概率就没了,要么断货要么换包装,换了包装的跟原来的手感就不一样了。这个规律我验证过无数次了。“ 葵茶茶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之前买到过一支很好用的笔,用完之后再来买,同样的位置放着的已经是新包装了,笔杆粗了一圈,握着难受,他再也没买到过原来那款。 “所以你每次买到好的都买三支?“ “看情况,特别好的买三支,一般的买两支,不好用的不买。“知景鸢伸出手指头数了一下,“三、二、零,很科学的分级体系。“ 葵茶茶笑了一下,继续挑别的。草稿纸在靠里面的架子上,他走过去拿了一本,a4的,空白内页,没有什么特别的。 知景鸢跟过来了,不是故意跟的,就是他买完笔之后自然地走过来继续看别的。他站在笔记本的架子前面,翻了翻几本,没拿,又走到书包的区域看了一眼,也没拿。 “你不买别的?“ “今天就买笔。“知景鸢说,“我来之前列了一个清单,上面就写了买笔两个字,没有别的。“ “那你列什么清单。“ “仪式感。“知景鸢理直气壮地说,“出门之前写一张纸条买笔,然后揣兜里,到了店里掏出来看一眼,很有条理的感觉。“ “这不浪费时间吗?“ “兄弟,这叫生活方式,不叫浪费时间。“ 葵茶茶没跟他争,拿着东西去结账了。知景鸢跟在后面,也把三支笔放到了柜台上。老板扫完码,两个人先后付了钱。 出了店门,外面的阳光比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大概是云散了一点。知景鸢站在门口,把手里的塑料袋转了两圈,说:“兄弟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回去写作业。“ “这么自律?“知景鸢看了他一眼,“才第四天啊,假期的第四天就开始写作业了?“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之前也在写。“ “那你前面几天都写了什么?“ “数学卷子做了一张,物理做了一张,英语做了几篇阅读和完形,化学默了两遍元素周期表。“ 知景鸢听完之后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憋出一句:“兄弟,你知道你是放假吗?“ “知道。“ “那你怎么跟上班似的?“ “不写放着也是要写的。“ 知景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不理解,但我尊重。“ 葵茶茶看了他一眼:“你假期作业写了多少?“ “嘿嘿。“知景鸢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心虚的味道,“写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英语做完了。“ “就英语?“ “英语对我来说不算作业,就是日常。“知景鸢推了一下眼镜,“其他的……还没动。“ “那你不急?“ “急什么,还有三天呢。三天写几张卷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葵茶茶没有评价。他前世见过太多这种人——包括前世的自己——嘴上说“还有时间“,然后一直拖到最后一晚开始疯狂赶工。知景鸢大概率也不例外,虽然他嘴上说“手到擒来“,但真到最后一天晚上,速度和质量的平衡肯定做不到。 但他没说。十五岁的知景鸢不需要听一个“同龄人“告诉他拖延症的后果。 两个人沿着路边往回走的时候,知景鸢忽然说:“对了兄弟,昨天那个路由器我挪了,真的好了。“ “嗯?“ “真的,信号从一格变成三格了,打游戏没卡过。“知景鸢说这话的时候很兴奋,像是一个实验成功了的小学生,“我爸回来还问我谁让挪的,我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他看了一眼说你什么时候懂这个了,我说我一直都懂只是没说。“ 葵茶茶笑了一下:“他信了?“ “半信半疑吧,但他也没多问,可能觉得只要不花钱就行。“ “那确实。“ “所以兄弟你是真的懂这些东西?“知景鸢问,“你之前说稍微懂一点,但我感觉你不像是稍微懂一点。“ 葵茶茶想了一下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我前世干这行的“肯定不行,说“看书学的“也不太像——十五岁因为看书就能判断路由器信号衰减和墙壁数量之间的关系,不太合理。 “接触得多。“他说,“之前看过一些相关的东西,知道一点原理。“ “什么东西?“ “电子方面的,电路、无线信号之类的,自己瞎看的。“ 知景鸢点点头,没再追问了。这个人有一个好处,就是你不想细说的事情他不会刨根问底,点到为止就换话题。这在十五岁的男生里其实不多见,大部分人要么不在意所以不问,要么好奇心重了会一直问下去。 “你昨天挪路由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一个事。“葵茶茶主动说了一句。 “什么?“ “路由器原来的位置旁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比如电视机、微波炉之类的。“ 知景鸢想了一下:“电视柜上面有个机顶盒,就在路由器旁边。“ “那也可能是干扰源。机顶盒里面的电源模块会产生电磁干扰,跟路由器的2.4g频段有重叠,信号质量会受影响。你挪了一米之后离机顶盒远了,信号变好可能不只是因为墙少了,还因为干扰少了。“ 知景鸢听完之后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兄弟。“ “嗯?“ “你确定你是初中的?“ 葵茶茶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确定。“ 知景鸢盯了他两秒,然后自己先笑了:“行吧,你开心就好。“ 他没追问,继续往前走了。葵茶茶跟上去,两个人走了一段,知景鸢又开口了,但这次不是聊路由器了。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学校那个月考特别烦?“ “还没考呢。“ “就是因为还没考才烦啊,悬在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还不如直接考完拉倒。“ “节后第一周应该就考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烦。“知景鸢叹了口气,“我最烦这种等着考试的感觉,考完了我反而轻松,不管考得好考得差,至少不用再想了。“ “那你怎么不趁假期复习一下?“ “兄弟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不评价?“ “我没说。“ “你眼神说了。“ 葵茶茶没忍住笑了一下。知景鸢这个人确实有一个本事,就是你心里想的东西他不一定能猜到具体内容,但他能感觉到你在想什么态度。比如刚才葵茶茶心里确实想的是“你自己不复习就别抱怨“,这个态度被知景鸢用“眼神说了“这种含糊但精准的方式点出来了,不伤人但也逃不掉。 “我英语不复习。“知景鸢说,“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大不了最后两天赶一下。“ “你其他科目能赶完?“ “能啊,我其他科目又不差,就是没有英语那么好。数学上次一百零几,物理九十多,化学八十多,都还行。政治历史那些背的就不提了,考前看看应该没问题。“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不是在炫耀,就是在报数据,跟报自己身高体重一样。 葵茶茶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成绩在级部里应该是中上水平,英语拉了很多分。如果把英语的一百一十几换成别人的八九十,总分就掉一大截。 “你英语怎么学的?“葵茶茶问,“就说阅读理解,你怎么做到基本不扣分的?“ 知景鸢想了想,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方法,就是看多了。你做阅读理解的时候是怎么读的?“ “先看题目再看文章。“ “对,大部分人都这样,我也这样。但我不一样的地方是,我看题目的时候会先猜这篇文章大概在讲什么。“知景鸢说,“比如题目里有environmentpollution这种词,我就猜它讲的是环保,然后看文章的时候不是逐字逐句读,是带着那个框架去扫,找跟环保相关的信息,其他的跳过。“ “那万一猜错了呢?“ “猜错了就再调整嘛,又不是高考,时间够用。“知景鸢推了一下眼镜,“但大部分情况下不会猜太离谱,因为出题人也不会故意绕你,文章和题目之间是有逻辑线的,你顺着线走就行。“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事,就是不要看到不认识的词就停。很多人做阅读理解最大的问题不是看不懂,是看到生词就卡住了,非要把那个词弄懂了才肯往下读,结果时间全浪费在猜词上了。其实大部分生词你不认识也不影响做题,上下文已经够你判断了。“ 葵茶茶听着,觉得这套方法其实很朴素,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就是“多看“和“不要卡住“这两件事。但能做到的人不多,因为大部分人——包括前世的他——在面对不认识的词时都会有那种本能的停顿,好像不搞清楚就不踏实。 “你看英语小说的时候也是这样?“ “对,看小说的时候更是这样。“知景鸢说,“有些词我查了,有些词我就让它过去了,查多了反而累,看小说又不是背单词,享受过程就行了。但是你会发现,那些你没查的词,在另一本书里又出现了,再出现一次你就大概知道意思了,出现三次你基本就记住了。“ “所以你词汇量是这么积累的?“ “算是吧,也不全是,老师上课讲的那些我也记。“知景鸢笑了一下,“但说实话,看小说记住的词比背单词表记住的牢多了,因为你是在一个场景里记住它的,有画面感,不是干巴巴的一个词和一条中文释义。“ 两个人走到一个岔路口了,知景鸢往左,葵茶茶往右。 “行了兄弟,我回去了。“知景鸢挥了挥手里的塑料袋,“对了,你那个路由器的问题以后有不懂的还能问你吗?“ “可以。“ “靠谱。“知景鸢竖了一下大拇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假期剩几天了,有空再约球啊。“ 葵茶茶点了一下头,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了左边那条路。 回到家,他把新买的笔拿出来试了一下。 手感跟之前那支一样,出墨均匀,没有断墨,笔杆粗细也合适。他把三支笔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两秒,忽然想起知景鸢说的“三、二、零分级体系“,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把笔收进笔筒里,打开英语练习册。 今天要做的是阅读理解,四篇。他做了两篇就停了,不是做不下去,是做到第三篇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知景鸢说的那些关于阅读理解的方法。 他试了一下知景鸢说的那个“先猜框架再扫读“的方式。第三篇阅读的题目里有“tradition““generation“这些词,他猜是讲传统文化传承的,然后带着这个框架去扫文章。确实比逐字读快了不少,而且因为脑子里有框架,找信息的效率高了很多,不用来回翻。 做完之后对了一下答案,四篇全对。 这不能完全归功于知景鸢的方法,因为他的英语底子本来就在,但这个方法确实让他的做题过程更顺畅了,少了几次“卡住“的体验。 他想了想,打开微信,给知景鸢发了一条: **【葵茶茶】:你那个先猜框架再扫读的方法试了一下,确实好用】 过了大概一分钟,知景鸢回了: **【知景鸢】:是吧!!我就说好用的!】 **【知景鸢】:兄弟你底子本来就好,加上方法就是如虎添翼】 **【知景鸢】:你英语多少分来着】 **【葵茶茶】:一百零几】 **【知景鸢】:那提升空间很大啊兄弟,你用我这个方法做几套题,阅读理解少扣几分轻轻松松的,加上你完形填空应该也不差,英语一百一十多不是问题】 **【葵茶茶】:一百一十多在你嘴里好像很容易】 **【知景鸢】:对我来说确实容易啊哈哈哈哈哈】 **【知景鸢】: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对别人来说可能没那么容易,但你不一样,你逻辑好,英语这种东西到后面拼的就是逻辑不是词汇量】 葵茶茶看着最后一条消息,觉得知景鸢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夸人的方式很自然,不是那种硬捧的“你好厉害“,而是从某个具体的角度切入,告诉你“你在某个方面有优势,所以你能做到“。这种夸法听起来不像恭维,更像分析,而因为分析是有依据的,所以你容易信。 **【葵茶茶】:行,我试试】 **【知景鸢】:试就对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阅读理解这块我还是很有心得的】 **【知景鸢】:行了不聊了,我要去看小说了,今天刚看到精彩的地方】 **【葵茶茶】:什么小说】 **【知景鸢】:thekiterunner,追风筝的人,你应该听过吧】 **【葵茶茶】:听过】 **【知景鸢】:确实好看,就是有些词太难了,我查了好多,不过不影响,不影响】 葵茶茶放下手机。 《追风筝的人》,英文原版。他前世看过这本的中文版,电影也看过。一个关于背叛与救赎的故事,写得很好,但不知道英文原版读起来是什么感觉。以知景鸢的英语水平,读这本书大概需要查不少词,但正如知景鸢自己说的,“查了就查了,不影响“。 这种心态其实才是最值钱的。不是方法,不是技巧,就是那种“我遇到不会的东西就去解决它,解决完了继续往前走“的心态。大部分人在面对英文原版小说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可以边查边读“,而是“我词汇量不够读不了“,然后放弃。 知景鸢没有这个门槛。或者说,他有,但他跨过去了,跨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开始读。 葵茶茶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假期第四天。买了一支笔,碰到了一个刚认识的人,聊了一段关于路由器、英语学习方法、和拖延症的话题。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但如果非要说今天有什么收获的话,大概是那个“先猜框架再扫读“的方法,以及知景鸢说的一句话—— “遇到不认识的词不要停。“ 这句话是关于英语阅读理解的,但葵茶茶觉得放在别的地方也适用。 比如现在的生活。他不需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搞清楚才往下走,不需要理解重生的全部意义才开始过每一天。遇到不懂的就跳过,遇到能做的就做,走着走着,那些跳过的东西也许会在某个时刻自己补上。 他翻开第四篇阅读理解,看了题目,猜了一下框架,开始扫读。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像在翻书页。 第35章 二哥 十月六日,国庆假期的余额已经不足以支撑任何宏大的幻想。 窗外的蝉鸣声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初秋特有的一种干燥的寂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得发白的线条,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滚,像极了葵茶茶此刻慵懒又带着点微妙紧迫感的心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静。 葵茶茶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微信群“初三不想失业互助小组”里,知景鸢连发了三条语音。 点开第一条,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正在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知景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兄弟们,我不活了,政治还有两章没看!我明明记得我只剩下一课了!” 第二条稍微短一点,语气从绝望转为了自我催眠:“没事没事,没事啊,晚上能看完,只要我不睡觉……或者少睡两个小时,肯定能看完。” 第三条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最后以一声清脆的纸张撕裂声结束,估计是哪个倒霉的书页被他扯破了。 葵茶茶听完了,嘴角扯了一下,没回话。这种假期最后一天的作业恐慌症,是初三学生的标配。对于前世已经经历过一次、甚至活到了三十多岁的工科男灵魂来说,这种焦虑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观察对象。他理解这种恐慌,但很难再感同身受那种心惊肉跳。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两声轻微的脆响。 桌上摊着的是数学错题本。上午的时间他过得还算务实,把之前月考错的一道几何证明题重新过了一遍。那是一道关于圆的切线证明,前世他做这种题就像喝水一样自然,但这辈子重新坐回初三的教室,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在那一瞬间迟疑了大概五秒钟。 那五秒钟的迟疑让他比知景鸢的哀嚎更让他警觉。 遗忘。 这种遗忘不是知识点完全消失,而是一种路径上的模糊。就像你记得回家的路,但路边原本有一棵树,你走到那儿才发现树被砍了,你得绕一下。 他把错题本合上,心里那种淡淡的违和感还没散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私聊。 发消息的人是神里华霖。 内容简洁得甚至有点过分,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省事的劲儿:“来我家,有事说。” 葵茶茶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神里华霖是个沉默实干的人,属于那种如果不喊你,你能一天都听不到他说几句话的类型。能让他主动发消息说“有事”,多半跟创客那个蓝牙装置有关。今天是六号,距离校内选拔没几天了,难道是外壳出了什么大问题? “收到,二十分钟到。”葵茶茶回了一条。 他换了件t恤,抓起钥匙出门。 神里华霖家离得不远,骑自行车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那是一个挺老的小区,但绿化做得很好,进去就能闻到一股修剪过的草木味。 葵茶茶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熟练地按了门铃。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人应。 正准备打电话的时候,他发现防盗门其实是虚掩着的,没关严,露出一道指头宽的缝隙。楼道里那种特有的凉气顺着缝隙往外冒。 推开门,还没换鞋,客厅里传来的声音就让葵茶茶愣了一下。 不是神里华霖那种低沉、平稳的声音,而是一个极其洪亮、甚至可以说是穿透力极强的嗓门,伴随着激烈的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左边左边左边!有人有人!哎呀我靠,他绕后了!” “快跑快跑!别管那个包了!” 这声音太大了,大得让葵茶茶觉得这不像是在室内打游戏,倒像是在操场上喊口号。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空旷。神里华霖坐在电脑前,背影像一座小山——他一米九的个头缩在那张并不算大的电竞椅里,显得椅子有点局促。 而在神里华霖的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男生。 那个男生比神里华霖矮了大概半个头,但体格很壮实,穿着一件宽松的篮球背心,露出来的胳膊肉嘟嘟的,但看着挺结实。他正弯着腰,整个人几乎是趴在神里华霖的肩膀上方,脸都要贴到显示器上去了。 “华霖华霖,那个楼梯口,有人架枪!”那男生还在喊,手还在空中比划着,像是想帮神里华霖操作似的,“完了完了,残血了残血了!打药啊兄弟!” 葵茶茶站在后面,看着这场面,有点哭笑不得。这哪里是“有事说”,分明是被抓壮丁当观众了。 神里华霖似乎完全没受旁边这尊“大喇叭”的影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屏幕上的画面闪烁切换。 直到这一局结束,神里华霖才松开鼠标,转过身来。 他看到葵茶茶,也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葵茶茶应了一声,“什么事这么急?” 这时候,旁边那个胖胖的男生才反应过来屋里多了个人。他直起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看起来就很喜庆的脸,圆润,皮肤有点黑,眼睛不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着就很憨厚。 “哎?这是那个葵茶茶吧?”他声音还是很大,但这会儿多了股自来熟的亲热劲儿。 神里华霖指了指他,语气平淡地介绍:“这是我同学,憨二。咱们都叫他二哥。” 然后又指了指葵茶茶:“二哥,这就是葵茶茶,我跟你提过的,搞硬件那个。” “哎你好你好!兄弟!” 叫憨二的男生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那种笑是完全没有防备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邻居。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了一只手。 葵茶茶也伸出手去。 两手一握,葵茶茶就感觉手掌传来一股实打实的力道。憨二这握手不是敷衍的碰一碰,而是结结实实地握住,还上下晃了两下,力度大得让葵茶茶感觉手骨都被捏紧了。 “听华霖说过你,技术大佬啊。”憨二笑着说,手劲儿这才松了点,“久仰久仰。” “哪里,华霖才是大佬。”葵茶茶礼貌地回了一句,揉了揉有点发麻的手。 寒暄过后,葵茶茶想起了正事:“华霖,你说有事,是不是外壳粘接出了问题?” 神里华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书桌前,拿起手机。 “不是外壳。”神里华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班级群的聊天记录,“二哥刚才在群里看到一条消息,说这次月考范围变了,物理最后那章热学也要考。” “啊?”葵茶茶一愣,赶紧凑过去看。 初三的考试范围变动虽然不常见,但也绝不是没有过。如果突然加了热学,那这几天的复习计划就得全乱套。 “我看了眼,那是去年的通知。”神里华霖指了指屏幕上的时间戳。 站在一旁的憨二这时候凑了过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然后猛地一拍脑门,发出一声响亮的“哎呀”。 “坏了,我看错了。”憨二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完全没有那种因为犯了错而手足无措的尴尬。 他嘿嘿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我看那消息也没个年份,寻思着怎么这么吓人呢,直接就转给华霖了。那不好意思啊兄弟,让你白跑一趟。” 他说“白跑一趟”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眼睛眨巴眨巴的,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葵茶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原本因为“可能要加考热学”而产生的那一点点紧张感瞬间烟消云散。这二哥,确实有点意思。 “没事,反正我也正好想出来走走。”葵茶茶笑了笑,“而且我也顺便想问问外壳打磨的事。” “嗨,那不巧了么。”憨二大手一挥,“既然来了,别急着走啊,看华霖再打一把?” 神里华霖没理他,坐回椅子上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杂物。 葵茶茶环顾了一圈神里华霖的房间。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神里华霖家。作为一个一米九几的大个子,神里华霖的房间给人的第一印象竟然是——干净。 太干净了。 书架上的书按高低排列,桌上的数据线都用扎带捆得整整齐齐,床头甚至连件没洗的衣服都没有。这种近乎强迫症般的整洁,和神里华霖那个粗犷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葵茶茶原以为这应该是个充满金属零件、甚至有点乱糟糟的工科男洞穴,结果这里简直像是个样板间。 “你这屋子……”葵茶茶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还行吧。”神里华霖头也没回,“乱的东西都在柜子里。” 憨二在旁边插嘴道:“那是,华霖那是讲究人。我不行,我那屋跟猪窝似的。哎对了兄弟,你玩不玩那个三角洲?刚才我看华霖打得挺激烈的。” “偶尔玩,不太擅长。”葵茶茶实话实说。 “没事没事,下次带你,我打突击手贼溜。”憨二说着,看了一眼时间,“坏了,我得撤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玄关穿鞋。 葵茶茶跟神里华霖站在后面看着他。 憨二穿好一只鞋,正准备穿第二只的时候,嘴里忽然哼出了调子。 “故事的小黄花……” 是周杰伦的《晴天》。 葵茶茶没想到他会突然哼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神里华霖。神里华霖依旧面无表情,显然是习惯了。 憨二哼得很投入,声音不大,但调子很准,那种慵懒又带着点忧伤的感觉被他哼得有模有样。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刚哼到这儿,他突然停了。 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是谁按了暂停键一样。他直起腰,已经穿好了鞋,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刚才的文艺范儿切换回了那个憨厚的笑脸。 “走了啊兄弟们!”他冲屋里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下次约啊!” 随着防盗门“咣”的一声关上,那个洪亮的声音终于被隔绝在了楼道里。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葵茶茶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仿佛还有那句“故事的小黄花”在回荡。 “他……一直都这样?”葵茶茶忍不住问。 神里华霖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简单地说了四个字:“他就这样。” 葵茶茶点了点头:“挺好。” 这声“挺好”不是客套。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或者说在他那个三十多岁的灵魂里,见过太多谨小慎微、说话滴水不漏的人。像憨二这样,犯错就大大方方承认,哼歌想停就停,完全不在乎别人眼光的人,反而有一种难得的松弛感。 这种松弛感,是初三这种高压环境下最稀缺的东西。 从神里华霖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回家的路上,葵茶茶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站在路边的树荫下啃饭团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dinky在创客小组群里发了照片。 “各位大佬,外壳板子粘接完成了!虽然用了我半管胶水,但是死牢死牢的!” 照片里,那个有点粗糙的外壳静静地躺在桌子上,边缘有些溢出的胶水痕迹,但整体结构确实挺稳固。 葵茶茶仔细看了看照片,打字回复:“胶水痕迹等干了之后用砂纸打磨一下,别把接口磨坏了。另外电源线那个孔,位置开得有点偏,不过不影响使用。” dinky秒回:“收到!我这就去弄!那个……老大,是不是快考试了?” 葵茶茶看了一眼日历:“嗯,后天。” 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知景鸢在另一个群里发来惨叫:“别提醒我!我政治才看了一半!!!” 葵茶茶收起手机,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跨上自行车。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晚上吃过饭,葵茶茶坐在书桌前复习。 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面前摊开的英语试卷。初三的英语阅读理解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把每一道题的解析都看了一遍。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作为一个重生者,他并没有那种“我要考第一”的鸡血,也没有“我是学渣我怕谁”的躺平。他就像是以前在公司里做项目复盘一样,冷静地审视着这些题目。 这种心态让他很稳,但也少了一些少年人的那种因为一道题做不对而产生的抓狂。 房间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忽然,脑子里没来由地又冒出了一句旋律。 “故事的小黄花……” 葵茶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试图把那句旋律甩出去。但这旋律就像是有粘性一样,一旦响起来就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那是憨二下午穿鞋时哼的那两句。 那随意的、毫无征兆的开始,和那个突兀的、没有任何交代的结束。 “真的是……”葵茶茶低声嘟囔了一句,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 虽然嘴上说着“被洗脑了”,但他并不觉得烦。相反,在这个有些沉闷的考前夜晚,这句突然闯入脑海的歌词,似乎给这紧绷的空气里,添了一丝莫名其妙又挺真实的生气。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或许该把那几道物理题再看看,毕竟…… 葵茶茶想起了上午那个五秒钟的迟疑。 “还是不能太托大啊。”他自言自语道。 他在错题本上重重地画了个圈,把那个关于圆的切线知识点又重新标记了一次。 笔尖落下,墨水洇开。 脑海里,那句“故事的小黄花”终于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明天要背的单词。 第36章 假期的最后一个傍晚 十月七日的清晨,阳光似乎比前几天都要来得晚一些。 葵茶茶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弥漫着一种半明半暗的朦胧感。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睁眼弹起,而是在被窝里赖了大概两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发呆。 那是商品房楼板沉降留下的细纹,以前他总担心那块墙皮会不会哪天掉下来砸到脸上,但看了七年,它依然顽强地挂在那里。 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系统自动推送的一条新闻摘要,他才意识到——今天是七号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正在播放的音乐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那种名为“假期”的松弛因子在一瞬间迅速抽离。明天就是月考,而在月考之后,就是那个名为“初三”的巨大轮盘,开始不可逆转地加速转动。 被子外面有点凉,葵茶茶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坐起来。 那种“假期被突然切断”的不适感并不强烈,更像是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来说,这种情绪他太熟悉了,就像以前周日的晚上,想到周一早上的例会,那种生理性的抗拒是刻在骨子里的。 只是现在,这个“周一”变成了“月考”。 洗漱完,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妈妈在准备早餐。葵茶茶没有过去打扰,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桌前。 桌上还摊着昨晚复习的英语试卷,红笔批注的痕迹在白纸上显得有些刺眼。他把试卷整理好,压在一摞书的最底下,然后抽出了政治和历史练习册。 作业其实昨天就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这点收尾工作。 他摊开政治卷子,拿起笔。 初三的政治题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感,问的都是如何理解法治社会、如何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葵茶茶飞快地浏览着题目,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课本上的知识点。 如果是十五岁的他,大概会一边写一边抱怨这些答案太长、太难背,甚至会在心里嘀咕背这些有什么用。但现在的他,写字的手很稳,心态也出奇的平和。 对他来说,这不再是一场需要死记硬背的苦差事,更像是一种对自己记忆力的体检。他就像一个熟练的文书,把那些早已印刻在脑海深处的标准答案重新搬运到纸上。 “为什么要坚持改革开放?” 葵茶茶笔尖不停,行云流水地写下:“改革开放是强国之路,是我们党、我们国家发展进步的活力源泉……” 写到最后一个字,手腕有点酸。他甩了甩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半。 两张卷子,用时四十分钟。效率比预想的要高一点。 他把笔帽盖上,那种鱼刺般的不适感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空虚。他突然发现,不用去想kpi,不用去想甲方的刁难,只需要坐在书桌前写几张卷子,这种生活竟然让他觉得……有点轻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嘲地笑了一下。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初三的压力从来不是来自于事情本身,而是来自于那个排名的数字。 下午的时光显得格外漫长。 葵茶茶没有安排学习。该看的看了,该做的做了,再逼着自己坐在桌前,效率只会无限趋近于零。他换了一身运动服,决定下楼走走。 小区里的风已经很明显地带上了秋天的凉意。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像是被阳光烤焦了一样。 几个小孩在花坛边追着跑,手里拿着那种会发光的塑料剑,嘴里喊着“变身”、“攻击”。葵茶茶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那个领头的男孩跑得满头大汗,鞋子都踩脱了帮。 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也这么傻过。那是真正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 现在的他,站在那里,背着手,像个误入画面的老头。 “还是坐着舒服。”他嘟囔了一句,找了个长椅坐下。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群里很安静,没有了昨天知景鸢那种哀嚎,大家似乎都在默契地进行着最后的闭关修炼。连平时最活跃的憨二也没了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妈抓去恶补了。 这种安静挺好。没有工作群里的@所有人,没有紧急bug的修复通知,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在长椅上坐了大概半小时,直到屁股底下的石头椅子变得冰凉,才起身回家。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校服。 校服是昨天晚上洗的,挂在阳台上,已经干透了。葵茶茶把它收下来,那是那种最普通的蓝白配色运动服,布料洗得有点发白,透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杂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他把校服平铺在床上,开始检查口袋。 这是个习惯了。以前上学的时候,总会有倒霉蛋把写着秘密的小纸条或者没吃完的糖纸忘在校服口袋里,结果被老妈洗衣服洗出来,那场面简直就是社会性死亡。 左边的口袋,空的。右边的口袋,摸到了一团纸。 葵茶茶把它掏出来,展开。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火柴人,旁边写着“加油”两个字,字迹有点眼熟,像是小也的笔迹。 大概是上周哪节课无聊时候画的? 他想了想,没扔,把它夹进了桌上的日记本里。然后又把校服抖了抖,确认没有别的“违禁品”,才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饭吃得很简单,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饭桌上,妈妈吃得很快,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明天考试?”妈妈突然问了一句,没抬头,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嗯。”葵茶茶应了一声,“月考。” “准备得怎么样?”这句话是例牌,每个家长在考试前都会问,就像“吃了吗”一样自然。 葵茶茶停下了筷子,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两天的复习进度。虽然重生了,但他不是那种能拍着胸脯说“稳拿第一”的主角,毕竟知识点的遗忘是客观存在的,而且现在的题目灵活性比他当年高了不少。 “还行。”他说。 这两个字是成年人最标准的回答。不报喜,也不报忧,留有余地。 妈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可能想问“有没有把握进步”或者“能不能考进前两百”,但看着葵茶茶那张平静得有点过分的脸,她又觉得没必要问了。 “那早点睡。”妈妈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别玩手机了。” “知道了。” 葵茶茶回到房间,关上门。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八十,但他还是找来充电器,把它插上了。考试这种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会在早上睡过头,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点开闹钟。 平时是六点半起床。他想了想,把时间往前拨了十分钟,改成了六点二十。 虽然理论上早到教室也没什么大事,但那种在铃声响最后一秒冲进教室的慌张感,是他现在最不想体验的。早到十分钟,可以从容地喝口水,擦擦桌子,甚至发个呆,把那个“考试状态”慢慢调整出来。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光晕在墙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圆圈。 葵茶茶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刷手机,也没有再去翻课本。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感受着那种名为“考前综合征”的东西慢慢爬上身体。 胃里开始有一种微微发紧的感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住了胃壁。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前世,他在面对重要项目验收的时候,面对甲方刁钻提问的时候,那种焦虑感也是从胃开始的。那时候的紧张,是因为怕搞砸了项目扣奖金,怕在领导面前抬不起头,怕那个季度的绩效拿不到a。 那是一种成年人世界的、带着利益算计的焦虑。 而现在,这种胃里的紧缩感,来源却单纯得多。 是怕明天早上的语文背诵会不会突然卡壳,是怕物理那道电学题会不会算错小数点,是怕班主任王哥在发卷子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也是怕看到那个排名数字时心里那种失落。 明明已经是活过一轮的人了,明明知道这一次的考试并不决定生死,但这种身体上的反应却依然诚实得可怕。 这具十五岁的身体,依然记得那种被红叉支配的恐惧。 葵茶茶无奈地揉了揉胃部,那里的肌肉似乎真的绷紧了。 “真没出息啊。”他低声笑话了自己一句。 但这感觉也不坏。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真实地在这个名为青春的战场上,没有真的变成一个局外人。 他站起身,关掉台灯。 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 他摸黑爬上床,钻进被窝。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好闻的干燥味道。 闭上眼,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慢慢沉淀。政治题的答案、数学的辅助线、憨二那句没头没尾的“故事的小黄花”、还有校服口袋里那张写着“加油”的便利贴…… 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一刻沉入了睡眠的深渊。 明天就是战场了。 虽然只是一场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月考。 但那又怎么样呢? 葵茶茶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 晚安,我的十六岁。 第37章 第一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葵茶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校服口袋左边鼓起来一块,是文具袋;右边扁扁的,塞了一包纸巾。两手空空,连平时习惯背的那个水壶都没拿。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上学不带书包,这个行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大概只出现在期末考试那几天。但今天确实是考试第一天,国庆假期刚结束,十月八号,秋风已经把小区里的银杏叶吹黄了一半。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后背,说了句“考完早点回来“,就缩回去了。 葵茶茶应了一声,拉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电梯到了,他进去,按下一楼。金属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里面的影子——校服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头发没怎么打理,脸上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不是不紧张,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对“考试“这个概念本身产生了某种钝感。三十多岁的时候回头看,初三的月考连人生里一个值得被标记的节点都算不上。但此刻坐在这部电梯里,身体里十五岁的那部分还是会有细微的反应——不是心跳加速那种,更像是胃里有一点点收紧,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重生回来带着大人的感知力,根本注意不到。 出了单元门,风吹过来,十月的风确实跟九月不一样。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尾巴上的燥,十月的就已经干脆了,刮在脸上有一点凉,把校服外套的下摆吹得晃了一下。 路上碰到几个同校的学生,都认识脸,叫不出名字。其中一个穿着秋季校服外套,手里拎个透明文具袋,里面黑笔蓝笔各一支,橡皮一块,别无其他。另一个更彻底,什么都沒带,笔直接揣在校服兜里,走在路上两只手插兜,像个出来遛弯的。 葵茶茶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了。 到了校门口,传来许多人讨论的声音。 “你政治背了吗?” “背了个大概。” “哪大概,选择题能行吗?” “不知道,看命吧。” 前面两个男生在对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周围的人听见。葵茶茶听了一耳朵,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进了校门之后,人群开始分流。平时大家回各自的教室,今天不一样,要看考场。葵茶茶先回了一趟自己班的教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不少人。 教室前面的黑板上贴了一张a3纸,打印的考场座位表。 他走过去,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视线从上往下扫了三行,找到了——考场号10,座位号30。 他退出人群,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别人找座位。有的人找到之后会跟旁边的人说一句“我在xx考场“,然后两个人比对一下在不在同一个考场,如果不在就会露出一种微妙的遗憾表情——那种“连挨着考试的机会都没有“的小失落。也有的人找到之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表情很平淡,像是“反正都一样“。 小也到的比他晚几分钟。她进来之后也先去看座位表,找到了自己的考场,然后回座位拿文具袋。路过葵茶茶旁边的时候说了句“你几考场“。 “十。” “我第八。“小也说,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评论。 葵茶茶点了下头。 这就是他们俩之间典型的交流方式——信息交换完毕,没有寒暄,没有“加油“之类的客套。葵茶茶觉得这种相处模式挺舒服的,不用费劲去接那些没意义的话。 他又在教室里待了几分钟,看了一眼时间,离第一科开考还有差不多二十分钟,可以上去了。他拎起文具袋出了教室,往楼梯口走。 三楼比二楼安静。 不是因为人少,是因为三楼的教室平时不属于他们用的楼层,走上来之后有一种微妙的“到了别人的地盘“的感觉。走廊上有人小声说话,但音量明显比在自己班级走廊上低了一截。 考场号10是一间靠西的教室,葵茶茶在门口看了一眼门上的贴纸,确认没错,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桌椅已经被重新排过了,五列六行,每张桌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座位号和考生姓名。他找到第三十号座位,靠中间偏后的位置。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把文具袋放下来,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两支黑笔,一支蓝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一根三角板。都是昨晚从家里那个大文具盒里挑出来的,没多带也没少带。 坐下来之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间教室他不熟悉,墙上贴的班级标语是别的班的内容,后黑板出的是他没看过的板报。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大概是假期没怎么浇水的缘故。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有一个男生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放下文具袋之后就开始翻口袋,翻了半天掏出一块糖,剥开塞嘴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坐正。右边的座位空着,再右边靠墙的位置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扎着低马尾,正在用橡皮擦桌子上的铅笔印——不知道是上一场考试留下来的还是之前就有的。 考场里有一种特有的安静。 这种安静跟自习课的安静不一样。自习课的安静是松散的,底下会有翻书的声音、小声讨论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整体是“安静的底色上偶尔有动静“。考场的安静是硬的,像一块板子压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被压缩到最小幅度。即使有人翻文具袋,动作也是轻的,拉链拉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监考老师进来了,两个,一男一女,都不是他们班的老师。男老师手里拿着一沓试卷和一张考场名单,女老师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答题卡和草稿纸。 “大家把文具放在桌面上,跟考试无关的东西放到考场外面或者讲台旁边。“男老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传得很清楚。 葵茶茶看了一眼自己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包纸巾——纸巾算不算“跟考试无关的东西“?他想了零点几秒,决定不纠结这个,掏出来放在桌角。 第一科,语文。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纸页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风吹过一片树林。葵茶茶拿到卷子之后没有急着看题,而是先扫了一遍整体结构。跟平时模拟考的格式差不多,选择题、填空、文言文、现代文阅读、作文。 他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目,然后翻回来,从第一题开始做。 选择题没什么感觉,顺着往下写。到了默写部分,葵茶茶的笔停了一下。默写题一共六空,考的是本学期学过的几首古诗和文言文里的句子。他看着题目,脑子里过了一遍,五个空很顺利地浮现出来了,剩下最后一个空卡了几秒钟。 是那句“……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前面的半句。 他记得整段话的意思,但具体的字需要想一下。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没有落下去。考场里很安静,只有周围人写字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卷子。 “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 他想起来了,但题目要的不是这一句。是更前面的一句。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整段《醉翁亭记》从头捋了一遍,像是在一条河里逆流而上找一块特定的石头。 “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 找到了。 他落笔写上去,写完之后没有回头检查,直接往下走。 文言文翻译那道题,他写的时候速度刻意放慢了。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娟姐教过一个翻译格式——要用“因为……所以……““虽然……但是……“这种关联词把句子的逻辑关系显性地写出来。娟姐的原话是“你们翻译文言文不要一个字一个字蹦,要把句子的骨架搭起来,阅卷老师看的是你理没理解句子的关系”。 葵茶茶前世当学生的时候没有这个习惯。那时候他翻译文言文就是顺着字面意思写,能翻对就行,不管格式。但现在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写了——不是因为怕扣分,是因为他已经决定用这具身体重新走一遍流程,那就按这个时代这个学校的要求来。 所以他写翻译的时候,每一句都在脑子里先过一遍逻辑关系,然后用关联词串起来。写着写着觉得别扭,有几个地方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非要拆成“因为a,所以b“的结构,像是给一个本来流畅的动作加上了解说字幕。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写完了。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格式上没有问题。至于翻译得准不准,那是能力的事,不是态度的事。 现代文阅读部分,葵茶茶做得不算快。有一道题问的是“作者在第三段运用了什么手法,有什么作用“,他看了一遍第三段,觉得作者大概就是正常地在写景物,没什么特别的“手法“。但答题卡上不能写“没啥手法“,于是他在脑子里调出了阅读理解的万能模板——“运用了xx手法,通过描写……,渲染了……氛围,表达了……情感”。 他一边写一边觉得这种答题方式挺荒诞的。明明是一段很正常的文字,非要用这套话术去拆解它。但他也清楚,这就是考试,不是文学评论。考试有考试的规则,你在这个游戏里就得按这个游戏的玩法来。 写到最后发现作文还剩差不多五十分钟,时间够用。 作文题目是一个半命题,“_____的力量“之类的。葵茶茶看了一眼,脑子里过了一圈可以填的词,最后选了一个不算出彩但也不会跑题的方向。他没有试图在作文上搞什么花样——前世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在考试这种场合,“不犯错“比“出彩“重要得多。你写一篇中规中矩的作文,得分不会高但一定不会低;你写一篇想惊艳阅卷老师的作文,一旦翻车就是灾难。 所以他选了一个稳妥的切入角度,开头点题,中间举两个例子——一个课内学过的素材,一个稍微延伸一点的,结尾扣回来。词汇没有刻意用高级的,句子也没有刻意写长,就是正常的表达。 写完的时候还剩十几分钟。他没有急着交卷,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检查有没有漏填的空、有没有写错答题区域。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等着收卷。 考场里大部分人还在写。偶尔有人翻卷子的声音,很轻。前面那个吃糖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糖吃完了,正趴在桌上检查选择题有没有涂错。 交卷的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说“停笔“,教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伸懒腰,有人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默写那个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 “完,我写的是’而不知人之乐’。” “那你少了半句。” “……” 葵茶茶收拾文具的时候听到了这段对话,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出了考场门,走廊上立刻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考场里的那种硬质安静像一面玻璃,铃声一响就碎了,碎片还没落地就被走廊上的声音淹没了。所有人都在说话,面对面地说,声音大一点小一点都有,但全是靠嘴说的。 “选择题第三题你选的什么?” “b。” “我也b。” “第四题呢?” “我选的c。” “啊?我选的a。” 葵茶茶走在走廊上,右边有两个女生在讨论阅读理解的答案,左边有三个男生在争论一道选择题,前面还有一个人在问他旁边的同学“作文你写的什么“。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全是关于刚才那张卷子的碎片信息。 这种场景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考完试,大家的讨论方式更多是发消息——在群里问“第三题选啥“,或者在私聊里跟朋友对答案。发消息有一个好处:你可以选择不看。别人发了“我选b“,你扫一眼觉得跟自己不一样,可以假装没看到,或者过一会儿再回,给自己一个缓冲。 但面对面不行。 别人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说“我选b“的时候,你没法假装没听到。你只能回应——“哦,我选的c“或者“我也是b”。不管哪种,信息已经交换了,结果已经产生了。如果你选的跟别人不一样,那一瞬间的心里波动是藏不住的。 葵茶茶觉得这个现象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因为对答案本身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禁止带手机“这个规则,意外地让考后的社交变得赤裸了。没有屏幕做缓冲,所有的信息交换都是直接的、即时的、无法回避的。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路过的时候听了几耳朵。 回到自己班的教室,休息时间大概有二十分钟。葵茶茶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之后坐在自己位置上,把文具袋里的笔重新理了一遍。黑笔的墨还够,不需要换。铅笔的笔尖有点钝了,拿卷笔刀转了两下。 小也在旁边翻一本小册子,葵茶茶瞥了一眼,好像是英语单词的口袋书。她翻页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定,一页一页地过。 “不休息一下?“葵茶茶随口说了一句。 “看两页。“小也没抬头。 葵茶茶没再说什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困,是想让脑子清一清。刚考完语文,脑子里还残留着文言文的句式和阅读理解的话术模板,需要一点时间让这些东西沉淀下去,给下一科腾出空间。 第二科,英语。 进了考场之后,葵茶茶在座位上坐下来,做了一件他上一世从来不会在英语考试里做的事——先把整张卷子的阅读理解题目扫了一遍,不读文章,只读题干和选项,在脑子里猜每道题大概问的是什么方向。 这是知景鸢教他的。 假期打羽毛球的时候,有一次休息间隙,不知怎么聊到了英语考试。知景鸢说他的阅读理解基本不扣分,方法就是“先猜框架再扫读“——先看题目,根据题干里的关键词猜这篇文章大概在讲什么,然后带着猜出来的框架去读文章,读的时候直接找对应的信息点,不用从头到尾精读。 葵茶茶当时听完觉得这个方法有点玄,但仔细一想,其实是有逻辑的。阅读理解的题目本身就是对文章信息的抽样,你先看题目,等于先拿到了“这张卷子想从文章里抽取哪些信息“的清单,然后再去文章里找,比漫无目的地读一遍再做题要高效。 他决定试试。 发卷之后,他没按顺序从第一题开始做,而是直接翻到阅读理解部分,从第一篇的题目开始看。题干扫了一遍,大概猜出来这篇讲的是某个文化现象,然后回头看文章,果然是。带着框架去读,速度确实快了不少——有些段落根本不需要逐字读,扫一眼开头和结尾就知道这段在说什么,中间的细节只有题目问到了才需要回去找。 四篇阅读理解做下来,比平时快了大概五六分钟。 完形填空稍微慢了一点。有一篇的语境不太明朗,有两个空反复看了两遍都没法确定。葵茶茶最后凭直觉选了——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完形填空在拿不准的时候,第一直觉的准确率往往比反复纠结之后选的高。不知道这有没有科学依据,但他选择相信。 做完所有题目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大概十五分钟。 他回到前面检查了一遍听力部分的答案——听力已经放完了,他凭记忆对照了一下选项,没有发现明显的涂错。又把完形填空那两个拿不准的空再看了一遍,还是拿不准,没改。 最后看作文。 英语作文的题目比较常规,是一个写建议信的格式。葵茶茶看了一眼要求,在心里组织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始写。他刻意控制了词汇的难度——没有用那些在满分作文范本里常见的高级词汇,就是用最基础的词把意思表达清楚。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英语作文里堆砌高级词汇是一件风险很高的事情:用对了加分,用错了反而减分,而且“用错“的概率远比“用对“大。 他宁可写一句平淡但语法正确的句子,也不想写一句看起来高级但有瑕疵的句子。 写完之后通读了一遍,没有发现语法错误,字迹也还算工整——他前世的字不算好看,但重生回来之后刻意练过,至少能做到清晰可辨。英语作文的卷面分他不敢奢望拿到满分,但至少不会因为字丑被扣太多。 交卷之后,走廊上的讨论比语文考完的时候更热闹。 英语的答案比语文的更“对账“——选择题多,abcd一目了然,讨论起来效率极高。你不需要像讨论语文阅读理解那样描述“我写的是xxx“,只需要说一个字母就行。 “cbcad……” “等等,第三题我选的b不是c。” “啊?你看看原题,问的是nottrue还是true。” “……我操,我看错了。” 葵茶茶下楼的时候听到了这段对话,嘴角又动了一下。看错题目问的是“true“还是“nottrue“,这种错误他前世犯过不止一次,属于那种知道要小心但就是容易中招的陷阱。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大概是有一部分人考完两科之后选择回家吃,或者去学校周边的小店。葵茶茶没有那个条件——学校不允许随意进出,回家吃来回太赶,食堂是唯一的选择。 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走了一圈,找座位的时候看到了神里华霖。 神里华霖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和一碟小菜,吃得很专注,没有看手机——当然也没有手机可看。他一个人坐,对面和旁边的位置都是空的。 葵茶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考得怎么样?“葵茶茶问了一句,属于标准的考后寒暄。 “还行。“神里华霖说,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然后两个人就没再说话了。 葵茶茶吃的是米饭加两个菜,一个土豆丝一个肉末豆腐。食堂的菜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就是一种稳定的“能吃“的水平。他一口饭一口菜地吃着,没有刻意加快速度也没有磨蹭。考场坐了一上午,嘴巴一直在做跟吃饭无关的事情——默写、在心里组织语言、咬笔杆——现在终于回到了它本来该做的事情上。 神里华霖吃面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吸一口面,嚼两下,咽下去,再夹一筷子。他吃面的时候几乎不出声音,这在食堂里其实挺少见的。大部分人吃面都会发出不同程度的吸溜声,但神里华霖好像有一种天生的控制力,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两个人就这么各吃各的,中间没有任何对话。 如果是在前世,葵茶茶可能会觉得这种沉默有点尴尬——两个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吃饭,一句话不说,好像不太正常。但现在他觉得完全没问题。考试的中午,脑子已经被上午的两科塞满了,说话是一件需要额外消耗能量的事情。不想说就不说,这很合理。 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一桌的男生在讨论上午的英语。 “阅读理解第二篇那个词义猜测题,你们选的什么?” “我选的c,那个词应该是’有价值的’意思。” “我选的b,我觉得是’稀少的’。” “不可能吧,前后文都在说这个东西很重要……” 葵茶茶听了两耳朵,发现自己选的也是c,就没再往下听了。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一起把餐盘送到了回收处。从食堂出来往教学楼走的时候,神里华霖忽然说了一句:“下午政治和历史。” “嗯。” “政治我不太行。” 葵茶茶看了他一眼。神里华霖说“不太行“的语气跟说“还行“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没有波澜的陈述。但葵茶茶能感觉到,这句话不是一个随口的评价,而是一个提前的预告——意思是“下午政治可能考不好,先打个预防针“。 “政治大家都不太行。“葵茶茶说。 神里华霖没再接话,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分开了。神里华霖去三楼考场,葵茶茶回二楼的教室休息。 下午的考试连着两科,政治和历史,中间只有十分钟的间隔。 政治考场里的气氛跟上午不太一样。语文和英语是大家都有一定基础的科目,做题的时候多多少少有点底气。政治不一样——政治的选择题有一种特有的迷惑性,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像对的,你必须非常精确地记住课本上的表述才能排除干扰项。 葵茶茶做到选择题后半部分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有几道题,他读完题干之后能在四个选项里排除一个最离谱的,剩下三个怎么看都像正确答案。他试着用排除法再缩小范围,但越排除越模糊,到最后变成了在两个选项之间二选一,而这种二选一往往没有任何依据,纯粹是感觉。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我不会“——他确实背过这些知识点,概念是知道的。但考试考的不是“你知不知道这个概念“,而是“你能不能在四个高度相似的表述里精准地挑出那个跟课本原文一模一样的“。这就要求你的记忆不能是“大概意思对了“,必须是“字字准确“。 葵茶茶在两道题上纠结了比较久,最后还是凭感觉选了。选完之后心里有一种不太踏实的感觉,像是在沙子上盖了一层布,知道底下不稳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大题部分倒是好一些。政治的大题有套路,只要方向对了,把相关知识点写上去,踩到点就有分。葵茶茶按着平时老师教的“分点作答、标清序号“的格式写,虽然不能保证每条都踩准,但至少在形式上不会有问题。 收卷之后没有太多讨论的欲望。政治的选择题答案不像英语那样有明确的对错,你选了a别人选了b,谁也没法当场说谁对谁错——除非你能把课本原文背出来,但没有人能在考完之后立刻做到这一点。 十分钟的间隔里,葵茶茶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很凉,拍在脸上的瞬间把脑子里的政治知识点冲掉了一大半,这倒是好事——下一科是历史,不需要政治的东西了。 历史的卷子发下来,他先看了一眼材料题。三道大题,每道题下面有两三个小问,给的材料有文言文的也有白话文的,篇幅都不短。 选择题做得还算顺利。历史的选择题跟政治的不太一样——历史的更偏向于“理解材料的意思然后判断“,不太依赖课本原文的精准记忆。葵茶茶做的时候速度不慢,一道题平均四十秒左右,遇到拿不准的也不会卡太久,选一个最接近的就往下走。 材料题是真正的体力活。 第一道大题给了两段文言文材料,要求分析某个历史事件的背景和影响。葵茶菜读材料的时候速度不慢,但写答案的时候发现,要把脑子里的想法转化成符合答题规范的语言,需要消耗相当多的字数和时间。他一条一条地写,每条控制在两到三行,尽量精炼但又要保证有足够的关键词。 写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手腕开始发酸。 这是一种纯粹的物理疲劳——不是脑子转不动了,是手写不动了。从早上第一科语文开始,到现在已经是第四科了,中间除了中午吃饭的那一会儿,手一直在写字。默写、翻译、阅读理解答案、英语作文、政治大题、历史材料题——累积下来的书写量已经让右手手腕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他甩了甩手,继续写。 第三道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问,要求“结合上述材料,谈谈你的认识“。葵茶茶看着这个题目,脑子里过了一圈,然后开始写。写到最后两行的时候,字已经明显没有前面那么工整了,笔画之间开始出现轻微的抖动,不是紧张,就是手酸。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来,甩了两下手腕。 交卷铃响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楼道里瞬间炸开了。 跟上午不一样,下午考完最后一科的释放感是加倍的。一整天的考试结束了,不管考得好不好,“考完了“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解脱。楼道里吵吵闹闹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声浪从三楼一路滚到一楼。 “历史那个材料题第二问你们写的什么?” “我写的经济方面的原因。” “不是政治方面吗?我看材料里提到了制度变化……” “我也写的政治,经济那个点我没想到。” “完了完了,我漏了一个点。” 葵茶茶混在人流里往楼下走,听着周围的对话,没有参与。他右手手腕还有一点酸,揣在兜里微微握着拳,让肌肉放松一下。 走到二楼的拐角处,迎面碰到了知景鸢。 知景鸢的表情很有意思。他平时是一张见谁都笑的脸,笑点低,说话自带包袱,但此刻他的脸是垮的,嘴角往下撇,眼睛半睁不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对这个世界不抱希望了“的气息。 他看到葵茶茶的时候,嘴先动了一下,然后才发出声音。 “兄弟,政治凉了。” 四个字,每个字都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情绪。 葵茶茶看了他一眼。 “选择题还是大题?” “选择题。“知景鸢说,“有三四道我是真不确定,最后全凭感觉选的。感觉这东西靠不住啊兄弟。” “回去再说。“葵茶茶说。 他不是不想聊,是觉得在楼道里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没有手机,没有卷子,没有标准答案,纯靠脑子里的记忆去复盘选择题,除了让自己更焦虑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回家拿出手机,群里自然会有各种版本的答案和解析,到时候再对也不迟。 知景鸢点了下头,“行。” 然后两个人就各走各的了。知景鸢往楼梯口走,葵茶茶回自己班的教室拿东西。路过的时候,葵茶茶余光看到知景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肩膀稍微塌了一点,但步伐倒还是正常的——大概还没有到真正崩溃的程度,只是那种“考完之后发现自己可能没考好“的轻微失落。 回到教室,葵茶茶拿了自己放在桌洞里的水壶——早上没带,中午也没回来拿,一整天没喝水,现在嗓子确实有点干。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凉的,是早上灌的。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在收拾东西。小也的位置已经空了,桌上干干净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葵茶茶把水壶塞进书包里——书包今天没背来,一直放在教室里,里面空空的,只有水壶和一包纸巾。他把书包拎起来,看了一眼桌面,确认没有落东西,出了教室。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十月的白天变短了,五点半多的太阳已经沉到了楼房的后面,只剩下西边的天空还有一层橘红色的余晖。风吹过来,比早上更凉了一点,校服外套的拉链他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路上的人明显比早上少了。早上进校门的时候是一波大的人流,下午出来的时候是零散的,三三两两地走,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早上远了很多。 葵茶茶回到家,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微信的消息提示像开闸一样涌了进来。 首先是班级群。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他往下翻了翻,全是在讨论答案的——“语文选择题第三题”“英语完形填空第x个”“政治选择题第五题到底选什么”。消息的密度很高,几乎每隔几秒就有一条新的弹出来,有的人在发自己的答案,有的人在反驳别人的答案,有的人在发问,有的人在感慨。 然后是几个私聊。小逄给他发了三条消息,全是问答案的——“语文默写最后那个你写的什么”“英语阅读第二篇选的什么”“历史材料题第二问你写了几个点”。小逄的问法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上来就是题号,像是在对着答案清单打勾。 创客小组的群里也有消息。小胡发了一句“考完了,明天数学和物理“,后面跟了一个叹号的表情。dinky回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连发四个“完了“,没有说到底是哪科完了,大概是一种整体的、无差别的心态崩溃。李天欣没有说话,神里华霖也没有。 还有几条消息来自其他不太常聊天的同学,也是问答案的。考完试的第一天晚上,微信的功能被压缩到了一个极端——它就是一个答案对账工具。 葵茶茶站在小区门口,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往上翻。 他没有急着回复任何人。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他在看群里的讨论,想先对一下自己的答案跟主流答案差多少。语文的选择题他扫了一遍,自己选的跟群里多数人选的基本一致,有一两道有分歧的,但他觉得自己选的那个更有道理。英语的完形填空那两个拿不准的空,群里的答案跟他选的一样——看来直觉这次靠住了。 政治的选择题他特意多看了几眼。果然,那几道他拿不准的题,群里也是分裂的——有人选a有人选b,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这说明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题本身就出得模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单元门走。 电梯里的镜面还是早上那个镜面,但里面的人的状态不太一样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是一种“还没开始“的紧绷感,现在是一种“已经结束“的松弛感。两种状态之间隔了八个小时、四张卷子、几千个手写的字。 电梯到了他住的那一层,门开了,他走出来,掏钥匙开门。 家里没人,他妈还没回来,大概是在外面买菜。餐桌上放着一个盘子,上面盖了一层保鲜膜,里面是早上剩下的几个包子。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妈的字:“微波炉热一下再吃”。 葵茶茶看了一眼便利贴,没有去热包子。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桌前,把手机拿出来,开始一条一条地回消息。 小逄的三个问题,他逐个回了,答案简短,没有解释。小逄秒回了一个“行吧“,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数学你行不行“,葵茶茶回了个“不知道“。 创客群里,dinky还在发“完了“,小胡回了一句“别嚎了,明天还有三科“。葵茶茶没有在群里说话,退出来继续翻其他消息。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十月的夜来得快,五点多还是黄昏,六点出头就彻底暗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打在餐桌上,和手机屏幕的白光混在一起。 葵茶茶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很乱。不是某一道题的答案乱,而是四张卷子的内容搅在一起,像被扔进洗衣机里转了一圈——文言文的句子、英语阅读的框架、政治的选择题选项、历史材料题的关键词,全混在一块儿,没有先后顺序,随机地往外蹦。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这些东西沉淀下去。 明天还有两科,数学和物理。这两科是他相对有底气一点的——不是因为他学得多好,而是因为这两科的答案比较确定。数学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物理也是,不像政治和历史那样存在“你觉得你对了但其实标准答案不是这么写的“的灰色地带。 但他也没有太多把握。毕竟他已经不是真正的十四岁了,脑子里的知识经过了十几年的损耗,遗忘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有些东西他以为记得,但在考场上真正需要调用的时候,会发现记忆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大轮廓还在,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这种不安才是真实的。 不是“考不好怎么办“的焦虑——那种焦虑是属于真正十四岁学生的。他的不安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存在主义式的:你发现自己正在遗忘,而你拿它没有任何办法。你可以重新学一遍,但重新学的速度跟不上遗忘的速度。你在跟时间赛跑,而你知道这场比赛你赢不了,你只能尽量跑得慢一点输得晚一点。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他妈应该快回来了。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把保鲜膜揭开,把包子放进微波炉,按了两个分钟。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里面的包子在旋转的托盘上慢慢鼓起来。橘黄色的灯光照着厨房的瓷砖,一切都很安静,很日常。 跟考试那八个小时里的紧张和专注比起来,这个画面平淡得几乎没有任何内容。但葵茶茶站在微波炉前面,看着里面转动的包子,忽然觉得——这才是今天的主体。 考试只是今天的一部分。从早上的风吹到晚上的微波炉,从校门口消失的手机屏幕到走廊上面对面的讨论,从考场里翻卷子的声音到食堂里神里华霖无声地吃面,从知景鸢那张垮掉的脸到微信群里刷屏的答案——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才是“十月八号“这一天。 考试只是其中的几块拼图。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葵茶菜拿出包子,咬了一口,有点凉了但还能吃。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窗外路灯的光落在手背上,暖暖的。 门锁响了,他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