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小队解散后,我成了领主大人》 第1章 毯之勇者成名录 在开始这篇故事之前,需要有一个前提概要。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降生在一个农奴家庭。他的父母,如同祖辈一样,在领主的土地上战战兢兢地劳作,换取微薄的生存空间。后来,本杰明曾如此形容他出生时的境遇: “那不是生活,只是领主恩赐的生存。” 家庭的食物主要来自他们耕种的份地——那并非自家的田产,而是从领主手中租借而来。然而,对于拥有两个哥哥和三个姐姐的布莱克伍德家而言,这点出产仅能勉强果腹,让饥饿离得稍远一些。 他们必须将收成的三分之一上缴给领主,这还仅仅是开始。各种名目的税赋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这个家庭直不起腰。最经典的人头税暂且不提,直到年幼的本杰明背着小麦,跟随母亲前往镇上的磨坊时,他才惊愕地发现,就连使用磨坊和公共面包炉这等维持生计的基本所需,也都要纳税。 而向教会缴纳的“十一税”,在本杰明看来更是毫无道理,他的心灵无法理解这笔奉献的意义何在。 他们的生活仿佛陷入了一个“交税地狱”,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税务的阴影。 那么,一个从未接受过正式教育的农奴之子,为何能懂得如此之多,甚至能清晰描述这种压迫感?原因在于,本杰明的躯壳里居住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他曾怀揣着用超越时代的知识带领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梦想。 然而,现实的重担几乎将他的宏图大志彻底压垮。他绝望地发现,在无止境的劳作与剥夺下,人的精神会被磨蚀殆尽,除了渴望片刻的休息之外,竟难以升起任何其他念头。 但如果本杰明就此沉沦,那么,接下来那段波澜壮阔的传奇也就无从谈起了。 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他的父母按照“劳役地租”的规定,必须自带工具和口粮,去为领主无偿耕种三天的那个星期。为了稍稍缓解家中的经济压力,年仅十四岁的本杰明,带着些蔫头耷脑的蔬菜和自己编织的、堪称艺术品的箩筐,来到了镇上的集市。他从六岁起就能熟练完成这项工作,甚至比家里的大人都做得更出色。 他刚把摊位在地上摆弄整齐,那摆放的整齐程度,足以让最挑剔的管家都挑不出毛病。 突然,集市上的人群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骚动起来,有位真正的大人物驾临了。 他们在人群自发形成的通道中现身,铠甲锃亮如镜,服饰精致如画。为首的是一位美丽得让人屏息的少女,她宣布,队伍需要在旅途中雇佣一名杂役。 当她,那位名为塞西莉亚的少女用清泉般的声音对他说出“每年两枚金盾”的报酬时……他被眼前的少女完全迷住。 就这样小本杰明的人生完全被毁了。 我们需要理解这笔钱的分量:布莱克伍德一家全年拼死累活,所有收成折合成钱,也就在一到两枚金盾之间浮动,而这其中的大半,则会以各种实物和劳役的形式,被领主和教会无情地拿走。 消息被本杰明用最快的速度带回家,获得了全家一致、甚至带着点狂喜的赞同。他穿上那件补丁最少、浆洗得最硬挺的好衣服,怀揣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憧憬,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在本杰明眼中,塞西莉亚小姐浅粉色的长发仿佛是朝霞与云朵共同纺就的丝绸,其美貌堪比不慎坠入凡尘的天使。而她将两枚亮闪闪、沉甸甸的金盾放在他手心时的姿态,更是高贵优雅得让他想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毫无疑问,少年一颗纯粹的心,彻底被这位光芒万丈的少女俘获了。 然而,他这卑微的仰慕,从开始就注定了是镜花水月。队伍中的三位男性同伴,无论是身披闪亮骑士甲、威武不凡的骑士,还是腰间佩剑、风度翩翩的贵族青年,无一例外都对塞西莉亚怀有倾慕之心。与他们相比,本杰明只是个负责铺床叠被、打理起居的小杂役。他每日做得最多、最熟练的事,便是在各位尊贵的骑士老爷需要歇息时,眼疾手快、手脚麻利地铺好那张干净、平整、绝无一丝褶皱的毯子。 塞西莉亚虽未明言,但其言行举止、生活习惯,无不透露出她身份的非同小可。这支由七位正式成员以及他这位杂役组成的队伍,其宏愿正是效仿人类王国的缔造者——传说中周游大陆、铲奸除恶的“七骑士”。 顺便一提,在那本家喻户晓的名著《光辉七骑士传说》中亦有记载:那七位伟大的骑士在游历大陆时,身边跟随着一位年轻的、负责后勤的杂役。本杰明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被选中的原因吧。 本杰明在被雇佣之初,只当这是贵族子弟们一场心血来潮的冒险游戏,从未想过这会是一场何等波澜壮阔的旅途。 塞西莉亚和她的同伴们,是认真的。他们真的如同古老的传说一般,踏遍了大陆的角落。他们为受困的旅人驱散狼群,向被瘟疫笼罩的村庄送去药材,挺身对抗欺压良善的地痞恶霸。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他们道德高尚,且常常行善不图回报。 本杰明紧紧跟随着他们的脚步,用尽全力不让自己被这壮丽的征程所抛弃。 他见识到了平民一生都无法想象的瑰丽景象:隐居在深邃森林中、举止优雅如画的精灵;栖身于连绵群山下、性格豪爽如火的矮人…… 在漫长的旅途中,本杰明在队伍中的地位,也悄然从“那个新来的小杂役”,晋升为“我们亲切能干的本杰明”。他可以略带自豪地认为,在这支队伍里,没有一个人会讨厌他。因为他早已通过日复一日的细心观察,摸清了每一位成员的喜好与忌讳:加尔文的铠甲必须用软布擦拭三遍才满意。艾拉的书严禁任何人触碰。芬恩睡前一定要喝一杯温热的、加了特定香料的麦酒……他的存在,如同润滑剂,让这支勇者小队的运转变得无比顺畅。 他们的义举在民间口耳相传,积累了极高的声望。人们开始将他们誉为当代的勇者小队,是正义与希望的化身。就连身为杂役的本杰明,也在这传唱中获得了属于自己的一笔——只不过,这传唱的內容,似乎有点跑偏,带着浓浓的、属于市井的幽默与亲切。 吟游诗人们在酒馆里弹着琴,用夸张而诙谐的调子唱道: 听我唱哟,光辉的塞西莉亚! 她的剑光一闪,邪恶之徒屁滚尿流忙回家! 赞美我讲哟,英勇的七骑士! 他们的盾牌一举,妖魔邪祟撞得眼冒金星头开花! 还有那不可或缺的本杰明哟—— 他的毯子铺得又快又平,平整得能让豌豆上的公主都挑不出刺儿! 他用三颗自家种的、水灵灵的大萝卜, 就换来了精灵族秘藏的、甜掉牙的百花蜜糖! 他是我们小人物的榜样,是平凡中的不平凡! 嘿!快把麦酒满上,为铺毯子的英雄——干杯吧!” 每当这时,酒馆里总会爆发出最热烈、最欢乐的掌声和笑声。本杰明·布莱克伍德,“铺毯子的英雄”,这个名号随着歌声,响彻了大街小巷。 第2章 不是我喜欢的小队,直接解散 那么到这里为止前提概要结束了,也许勇者小队的故事很精彩,但我们要讲述并不是这个…… 时光荏苒,本杰明踏上旅途已是第六个年头。冬日的余威尚在负隅顽抗,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却如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大陆——统治凛风王国数十载的老国王,驾崩了。 彼时,塞西莉亚与她的勇者小队,正因铲除了一头为祸一方的猛兽,而受邀在一座边境贵族的奢华庄园中休憩。胜利的欢愉尚未散去,这则从王都加急传来的讯息,如同冰水般浇熄了所有的庆祝氛围。 傍晚,庄园华丽的书房内,壁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塞西莉亚将六位同伴,以及始终安静待在角落、准备随时提供服务的本杰明,全部召集于此。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那窈窕的身影在此时显得格外肃穆。 “各位,”她转过身,声音依旧清亮,却多了一份平日里不曾有过的沉重与威严,“有一件事,我隐瞒了大家很久。”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庞——坚毅的加尔文、睿智的罗伦、洒脱的芬恩、温柔的莉维亚、娇俏的艾拉以及冷峻的希尔,最后,在那位总是低眉顺目的杂役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我的真名,并非塞西莉亚。我是赛丽娅·温莎,凛风王国的第二王女。”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个身份被亲口证实,房间里依旧响起了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赛丽娅(现在我们应该如此称呼她了)继续述说,语调沉痛:“父王骤然离世,未曾留下明确的继承诏书。我的长兄与三弟,如今在王都剑拔弩张,各自拉拢派系,争夺王座。他们罔顾边境公国的蠢蠢欲动,无视贵族们对王权的藐视,再这样下去,凛风王国必将四分五裂,陷入内战的泥潭。” 她攥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者的光芒:“我绝不能坐视这样的一幕发生。如今与北方兽人、西方森林精灵的摩擦日益加剧,王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声音,需要一位能够整合所有力量、带领人民度过危机的国王。我决定返回王都,尝试调停。若调停失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我将亲自角逐王位!” 她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旋即,她看向同伴们的目光充满了信任与恳切:“我在民间的声望,确实胜过我的兄弟们,也有不少贵族表示愿意支持我。但我知道,我最坚实的后盾,从来不是那些追逐利益的墙头草,而是你们——与我同甘共苦,一路并肩走来的朋友们。” 不等众人回应,赛丽娅走到了书桌前,上面早已铺开了一张王国的疆域地图。她拿起一枚枚代表封地的纹章,郑重地放在了地图的几个区域上。 她将王领内自己所能掌控的土地,分封给了这六位本就出身不凡的伙伴。这既是酬谢,也是依托,她需要他们成为自己王座之下的基石。 最后,赛丽娅拿起剩下的一枚纹章,走到了因为震惊而有些不知所措的本杰明面前。她的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带着戏谑的微笑,如同旅途中无数次让他去准备晚餐时那样。 “至于你,本杰明……”她柔声说,在本杰明想要跪下之前扶住了他,“你从来都不只是我们的杂役。你是我们最亲切的伙伴,是让我们这支队伍始终保持舒适的关键先生。没有你,我们的传奇旅途至少要黯淡三分。” 她将那块象征着寒霜镇的纹章,轻轻放在本杰明微微颤抖的手中。 “从此刻起,你便是布莱克伍德男爵。你的领地位于王国西境边缘,”她纤指轻点地图上那个狭小且看似贫瘠的角落,“这里虽然偏远……但它将完全属于你。我希望你能在那里,亲手开创属于你自己的传奇。” 正式的册封流程在一种肃穆又略带恍惚的氛围中完成。赛丽娅,不,现在是赛丽娅王女殿下,在亲卫的簇拥下,必须立刻启程返回波诡云谲的王都。临行前,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众人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女离去后,书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小队中的其余六人向本杰明表示了祝贺与关心,表示如果领地出了问题可以求助他们 这里就暂且不介绍他们,毕竟后面的故事中还有他们的身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真挚而热情的关注,本杰明清楚地知道,这并不仅仅是出于过往的情谊,更是因为他身份的转变——从可以随意使唤的杂役,变成了与他们至少名义上平起平坐的贵族盟友。 他郑重其事地向每一位昔日同僚道谢,将他们的承诺谨慎地铭记于心。 而后,本杰明·布莱克伍德,新任的寒霜镇男爵,带着王女殿下留给他的一名护卫骑士,以及一位面容精干的青年行政官,踏上了前往领地的漫长路途。 马车颠簸着向西而行,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富庶的平原变为荒凉的丘陵。寒风开始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车窗。 本杰明摩挲着怀中那枚已被体温焐热却依旧坚硬的男爵纹章,目光穿透模糊的窗玻璃,投向远方地平线上那若隐若现、被灰白死寂之色覆盖的连绵山影。 那里,就是寒霜镇。 他的起点,他的机遇,也是他的未来。 勇者小队的光辉传奇暂时翻过了篇章,而属于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的故事,这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前路是冰雪覆盖的贫瘠之地,还是一个等待他亲手描绘的崭新世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在领主税赋下挣扎求存的农奴之子,那个在勇者身后铺毯子的渺小杂役,终于混出头了。 第3章 寒霜镇的异乡人 马车轮轴发出的呻吟声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停下。本杰明掀开厚重的车帘,凛冽而清新的寒风瞬间涌入,驱散了车厢内沉闷的气息。他踏下马车,靴子踩在覆盖着一层薄雪和冻土的地面上,发出嘎吱的轻响。 寒霜镇,到了。 他抬眼望去,镇子的景象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似乎稍好一些。 本杰明是个习惯于做最坏打算的人,这能让他避免不必要的失望。 镇上的房屋低矮而杂乱,大多是用歪歪扭扭的树枝糊上厚厚的泥巴垒成墙壁,屋顶铺着早已发黑、结着冰凌的厚厚茅草。几乎没有窗户,只有少数几个墙上留着狭小的洞口,用不知名的兽皮或草帘遮挡着。 稀稀落落的镇民们听到马车动静,只是从那些低矮的门口或角落里投来麻木、呆滞而又带着警惕的目光。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浑浊,对于这位突然降临的、乘坐着马车的“贵族老爷”,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这本就是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平民最正常的样貌与反应。本杰明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他出生的地方,比比皆是。 “男爵大人,这边请。”前来交接的是一位本地老者,自称是前任领主留下的管事,态度恭敬却难掩敷衍。他引领着本杰明三人走向镇子中心附近一栋还算显眼的建筑。 这就是他的男爵府了。 这是一座相比周围泥屋确实要结实许多的石砌房屋,虽然石材粗糙,缝隙间填塞着泥土和草茎,但至少能挡风。 它有一个像样的、装着木板的门,墙壁上开了几个小小的窗口,还有一个石头垒砌的烟囱。本杰明打量着这栋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将成为他家的建筑,内心竟然泛起一丝满足感——至少,它不会轻易被风吹倒,也不会漏雨。 在这个地方,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护卫骑士沃特,那个三十多岁、面容精悍、身形如铁塔般的男子,已经利落地跳下马,开始沉默地检查房屋四周,眼神锐利如鹰。 行政官苏莱文,则站在本杰明身侧,这位年纪与本杰明相仿、面容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活力的年轻人,微微蹙着眉,打量着这片荒凉的领地,但很快,那点不快就被一种评估性的目光所取代。 来的路上,本杰明已经与这两位未来的左膀右臂有了初步的了解。他知道,沃特曾是王女卫队中的一名精锐,性格沉默寡言,忠于职守,对于被派到这苦寒之地护卫一位新晋男爵,心中或许有些落差,但对其本人并无恶感,纯粹是军人对命令的服从。 苏莱文则出身于一个曾经营过小商行的家庭,读过些书,学过算数,因为家道中落才寻求仕途,他对于前途有着自己的盘算,对寒霜镇的贫瘠明显不满,但同样,他对本杰明这个前杂役出身的男爵,并没有表现出轻视。 这已经比本杰明预想中要好太多了。他猜想,这恐怕也是赛丽娅王女精心考量的结果。她给了他两个或许会对环境不满,但至少不会对他本人怀有先天偏见的下属。 “沃特,苏莱文,”本杰明转过身,对两人说道,“这栋房子,以后就是我们三人的居所了。来时路上我就提过,接下来这些年,恐怕要多多仰仗二位,我们住在一起,也方便议事。” 沃特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是,大人。”便率先扛起最重的行李,走进了石屋。苏莱文则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如您所愿,男爵大人。至少这里足够清净。” 石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空旷和阴冷。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壁上挂着霜花。简单的家具寥寥无几,积满了灰尘。三人花了些时间,才勉强将最大的一个房间清理出来作为本杰明的卧室兼书房,另外两个小间则分别给沃特和苏莱文安身。 安置好行李,驱散了一些寒意后,本杰明将两人叫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把歪斜的椅子,壁炉里刚刚升起的火苗还不足以温暖整个空间,但至少带来了一丝生机。 “苏莱文,沃特,请坐。”本杰明示意道,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苏莱文依言坐下,而沃特却大步走到房门旁,背脊挺直地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 “大人,你们议事,我负责警戒,注意有无他人偷听。”沃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番话让正准备展开讨论的苏莱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摇着头,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沃特:“我亲爱的骑士,外面天寒地冻,连狗都不愿意出门,你觉得会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跑来偷听我们这位新任男爵的内部会议?” 本杰明也笑了笑,摆摆手:“沃特的谨慎是好事。不过苏莱文说的也有道理,至少在目前,我们还不至于如此风声鹤唳。过来坐吧,这里没有外人。” 沃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过来,但没有坐下,而是选择站在桌旁,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警惕姿态。本杰明不再勉强,他想着大概是对方的职业习惯。 “好了,言归正传。”本杰明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苏莱文,我首先需要知道寒霜镇这些年来的收支与税收情况,越详细越好。包括人口、主要的产出、往年上缴的税额,以及我们库房里现在还剩下多少家底。”他深知,没有数据,一切规划都是空中楼阁。 苏莱文显然早有准备,他点了点头,表情也严肃起来:“大人,我明白。不过初来乍到,这里的税务官……如果那位懒洋洋的老先生还能被称为税务官的话,我需要一两天时间跟他沟通一下,才能把准确的账目理清楚。据我初步观察,这里的税收恐怕主要来源于附近山林里那点可怜的出产,比如皮毛、木材,以及镇上居民编织的一些粗陋草席、箩筐之类,数量和价值都极其有限。” 本杰明表示理解:“尽快弄清楚。在此基础上,咱们得好好看看这片土地。思考一下,寒霜镇,这片山脉和森林里,可能隐藏的财富究竟在哪里?是某种未被发现的矿藏?是某种特有的、可以在别处卖出价钱的物产?” 他顿了顿:“苏莱文,沃特,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重复这里的贫穷,也不是为了在这里过紧巴巴的苦日子。王女殿下将这片土地交给我,是信任,也是机会。我们必须让它变个样子。而这,需要我们一起努力。 本杰明又与苏莱文讨论了一些初步的想法,比如是否需要组织人手更系统地进山狩猎和采集,镇民们是否能拥有除了编织之外的其他手艺,附近是否有水源可以尝试利用等等。苏莱文则从商业角度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需要先搞清楚运输成本,找到稳定的买家渠道等。 讨论暂告一段落,本杰明站起身,准备出去亲自看看这个小镇。苏莱文却叫住了他:“大人,请留步。还有一件事,我认为非常重要。” “哦?什么事?” “一场面向所有镇民的正式登场。”苏莱文认真地说,“您需要在一个公开的场合,让所有领民认识您,知晓您这位新领主的到来。这有助于确立权威,稳定人心……虽然这里的人心看起来也没什么可动荡的。”他略带讽刺地补充了一句。 本杰明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神秘的笑容,他拍了拍苏莱文的肩膀:“放心,这件事我心中有数,自有打算。不必搞那些华而不实的仪式。” 说完,他裹紧了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旅行斗篷,推开房门,步入了寒霜镇凛冽的寒风与一片灰败的景象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沃特和苏莱文两人。苏莱文看着本杰明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转过头,对依旧像尊雕像般站立的沃特说道:“很有个性的一位男爵,不是吗?我原本以为,他会更……嗯,更不知所措一些,或者急于摆出贵族的架子。” 沃特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门口方向。 苏莱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松了不少:“不过,这不是很好吗?说实话,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要为一个只懂得抱怨环境、或者一心只想着如何从这些穷苦镇民身上榨取最后一枚铜板来满足自己享乐的主人服务。现在看来,这位大人,至少是有想法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本杰明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嘴角微扬: “就是……接下来,我们恐怕要有的忙了,沃特先生。” 第4章 男爵下乡 寒风吹拂着本杰明略显单薄的外套,他觉得相当的冷。这位新任男爵走在寒霜镇泥泞冻硬的主街上,目光沉静地扫过两旁低矮破败的屋舍。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躲在门缝后面偷偷看他,眼神里满是好奇。 他们的衣服可比自己身上的薄多了。 他来到镇子边缘,那里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尚未完全封冻,但岸边结着厚厚的冰凌。几个妇人正蹲在冰面上,用木槌费力地敲开冰层,取水倒入旁边的木桶。 看到这条活水小溪,本杰明心中稍稍一缓。有流动的水源,总比依赖那些容易滋生污秽的死水塘要好,至少饮用下去,没那么容易引发疾病。在他的内心深处,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渴望着颁布一条“必须饮用煮沸水”的规矩,但他立刻压下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连他自己当年试图说服身为农奴的父母烧开水喝都费尽唇舌,毕竟,将水烧开所耗费的柴火,对穷苦人家而言也是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的开销。 当他回到男爵府时,天色已经渐暗。沃特沉默地守在门口,见他归来,才随他一同进屋。苏莱文则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已经在翻阅几卷陈旧发黄的文书。看来是前任留下的所谓账目。 “大人,您回来了。”苏莱文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我正和这些……烂账搏斗。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记录,库房里除了发霉的燕麦和一堆质量低劣存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皮毛,空空如也。所谓的税收,往年也只是象征性地收些实物,勉强够维持前任派驻在这里的那个代理人和他两个手下的生计。” 本杰明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在壁炉边烤了烤手,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辛苦了。我这边也有些收获。” 他将自己下午巡视的见闻简要地说了一遍,“镇上木材似乎相当匮乏,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柴垛,看来取暖是个大问题。我奇怪的是,山林明明离镇子不远,为什么他们还会如此缺柴?” 这时一直在旁听的沃特突然开口,语气肯定的说道:“因为林中的野兽。大人,这个季节,饿急了的狼群和冬眠被惊扰的熊都很危险。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也不敢轻易独自深入。砍伐需要人手和时间,容易成为目标” 本杰明立刻回想起跟随赛丽娅王女旅途中所见的种种强大乃至恐怖的生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个世界的荒野,远比他前世记忆中的要危险得多。 说起库房中的皮毛,本杰明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沉吟片刻,安排道:“苏莱文,明天你继续整理这些账目和物资,重点是搞清楚我们到底还有多少可动用的资源,哪怕是那几袋发霉的燕麦,也要精确到斤两。沃特,明天麻烦你跟我去镇民家一趟。” 沃特直接问道:“去哪几家?”他那平静的语气下,似乎隐藏着一丝“这很麻烦”的真实想法。 本杰明的回答言简意赅:“每一家。” 沃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有提出异议。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本杰明和沃特带着从库房里取出的两捆劣质皮毛出发了。这些皮毛不仅毛发稀疏、皮质粗硬,还散发着一股难以消散的霉味和腥臊气,也难怪会被前任弃如敝履,堆积在库房角落。然而,就是这样的东西,对于寒霜镇上的领民而言,或许已是难得的保暖之物。 带着这些散发着异味礼物,一户户地敲开那些低矮的屋门,这种行为让本杰明莫名想起了前世记忆中那些走村串户的基层工作人员。只不过,人家带去的是政策和希望,而他此刻能拿出手的,只有这些发臭的皮毛。 自然,这些皮毛的数量远远不够分发给镇上所有人家。 本杰明早有打算,他明确指示,只分给那些家中有幼儿和少年的人家。当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父母,看到这位新来的男爵老爷竟然带来了赏赐——尽管是些劣质皮毛,并且指明是给孩子们御寒用时,他们那的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和困惑的表情。有的妇人甚至拉着懵懂的孩子想要跪下磕头,被本杰明摆手制止了。 每进入一户人家,本杰明都会随意地询问几句,然后将户主的姓名、家庭人口、大致年龄、有无特殊手艺等信息,记录在他随身携带的一个本子上。寒霜镇原有的户籍登记册还是十年前的产物,不仅过时,而且极不可靠。 沃特全程保持着护卫的姿态,有些烦躁地跟随。他显然觉得这种挨家挨户走访的方式效率低下且麻烦,但恪于身份,并未多言。 路上,本杰明对沃特低声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患寡而患不均……我把东西只给了有孩子的人家,你说,那些没分到的人,会不会因此去怨恨、甚至抢夺那些孩子家的皮毛?” 沃特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远处几个聚在一起、眼神不善地望着他们方向的镇民,声音平稳无波:“理论上会。但在这里,抢夺男爵赏赐之物,是重罪。除非他们确定您不会追究,或者……活不下去了。” “为了几张发臭的皮子。”本杰明扯了扯嘴角,露出笑意。 拜访所有镇民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哪怕本杰明尽量提高效率,预计也需要花上几天时间。要不是目前无人可用,他也不会亲自去干这种最基础的核查工作。上任领主在卸任前,将能带走的值钱物品和稍微得力些的人手全都打包带走了,留给他的,就是一个空壳。 就在这重复而沉闷的走访中,本杰明和沃特来到了镇子最边缘处的一户人家。 这间屋子与镇上的其他民居相比,显得“精致”了不少。典型的寒霜镇房屋,大多是用木料搭个粗糙的框架,然后在框架之间填充“涂灰篱笆墙”——即用细长树枝编织成篱笆,再两面涂抹上由黏土、泥土、偶尔掺入动物粪便和切碎稻草混合而成的泥浆。 而这间屋子,墙体明显不同。它采用的是夯土墙结构,墙体厚实,表面相对平整,虽然同样简陋,却给人一种更为坚固、规整的感觉。本杰明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墙面,一种致密、坚硬的触感传来,带着泥土的凉意,却有一种……与记忆中劣质水泥相近的质感。 这很有趣。 他上前,用力敲响了那扇相比其他人家也更厚实一些的木门。 “我是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你们的新领主。”他朗声宣告自己的到来,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传开。 第5章 那边的女孩看过来 本杰明敲响那扇相对厚实的木门后,屋内传来一阵明显的仓促脚步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打翻落地的轻响。过了一会儿,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 一张被粗布头巾包裹住头发的小脸从门后探了出来。少女的眉眼间带着紧张与警惕,当她看到本杰明身后沃特那张面无表情、甚至透着一丝不耐的面孔时,明显瑟缩了一下,连忙将门彻底打开,侧身让到一边。 “欢……欢迎男爵大人!欢迎!”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本杰明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越过少女,再次落在那面与众不同的夯土墙上。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少女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阻止了她邀请的动作。 “不必紧张,”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带着一丝探究,“我只是想知道,建造这面墙的泥土,你用了什么特别的材料吗?” 少女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墙面,低下头嗫嚅道:“啊,这……这就是普通的泥土啊,大人,没什么特殊的。” 本杰明闻言,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然你说是,那就是吧。”说完,他这才迈步走进了屋子。 一踏入屋内,本杰明便感到一种与其他镇民家截然不同的氛围。尽管空间同样狭小,陈设简陋,但这里异常整齐、干净。地面被打扫得不见浮尘,仅有的几件简陋家具摆放得井然有序,空气中没有大多数贫苦家庭那种难以避免的霉味、汗味与各种气味混杂的浑浊感,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气。相比之下,他那座空荡阴冷的男爵府,倒更像是个无人打理的废弃据点。 “你叫什么名字?”本杰明环视一周后,目光落回到紧张地绞着衣角的少女身上。 “切丝维娅,大人。”她小声回答。 “很好,切丝维娅。”本杰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许,“你的屋子,干净、整洁,没有异味,这让我很满意。”他示意了一下沃特。骑士沉默地将手中剩下的那几张劣质皮毛放在门口的地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放下的是什么烫手山芋。 “最近天冷,这些皮毛你先收着,应应急。”本杰明说道。 切丝维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叠皮毛上,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在这个严寒之地,任何能增添一点温暖的东西都是宝贵的。但她嘴上却下意识地推拒:“这……这不好吧,大人……” “没什么不好的。”本杰明语气温和。他没有在意少女的局促,开始如同参观般在小小的屋内踱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尽管切丝维娅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情愿的神色。 他的视线很快被几个细节吸引。屋角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桶,里面似乎盛放着一些腐烂的树叶、杂草和少许厨余,正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类似于堆肥的酸腐气味。这味道让紧随其后的沃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低声咒骂了一句,下意识地抬手掩了掩鼻。 “这是什么?”本杰明却饶有兴致地走近两步,指着木桶问道。 “额……就是,就是放垃圾的桶呀,大人。”切丝维娅的回答依旧带着掩饰,眼神游移。 本杰明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灶台旁边的一个小木架,上面赫然摆放着几颗在这个季节、在这个贫瘠小镇显得极不协调的新鲜蔬菜。那翠绿的色泽,与窗外灰白死寂的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些菜,是哪里来的?”本杰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切丝维娅。 “买,买来的……”少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 “不,绝对不是。”本杰明斩钉截铁地否定,他走近一步,“我是农奴的孩子,我了解农田里的事物。这绝不是寒霜镇现在这个季节能买到的,甚至邻近的富裕领地也未必有。告诉我,它们从哪里来?” 沃特适时地向前微微倾身,他那久经沙场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在切丝维娅的心头。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眼看就要崩溃。 然而,就在这一刻,本杰明脸上的严肃神情却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甚至带着欣赏的笑容。他抬手示意沃特退后,然后对切丝维娅柔声说道: “不要害怕,切丝维娅。我并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恰恰相反,我很欣赏你。”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整洁的屋舍、奇特的墙壁、散发着异味的木桶和那些新鲜的蔬菜,“你是个聪明而特别的姑娘,懂得很多别人不懂的东西,并且能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抛出了一个让切丝维娅愕然抬头的提议:“如果你愿意,男爵府上会为你提供一个职位。那里现在正缺一个像你这样懂得如何让环境变得舒适整洁的人。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我的邀请。” 他看着少女眼中交织的震惊、犹豫,补充道:“不必立刻回答我。我会再来的。” 说完,本杰明不再停留,带着沃特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秘密的小屋。 回到阴冷但总算能遮风挡雨的男爵府,正在油灯下与陈旧账册搏斗的苏莱文抬起头,注意到本杰明眉宇间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愉悦,不禁好奇地问道:“大人,看来您今天出门有所收获?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 本杰明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在渐旺的壁炉边坐下,伸出手感受着火焰的温暖:“也许吧。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总之,心情不错。” 是夜,男爵府最大的房间里,本杰明就着摇曳的烛光,坐在粗糙的木桌前,铺开了粗糙的莎草纸。他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劣质的墨水,开始写信。 首先是写给远方的父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详细描述了寒霜镇的情况——这里的贫瘠、寒冷,以及潜藏的希望。他写到了没什么耐心的护卫沃特,精明而务实的行政官苏莱文,还有……遇到的那个与众不同的切丝维娅。他诉说着这里的土地等待着开垦,生活虽然艰苦,但至少拥有了自由与未来的可能性。他恳切地请求父母,尽快动身前来这里。 “这里有数不尽的地,正等待着父亲您那样经验丰富的双手来耕种。”他写道,试图用最朴实的语言描绘一幅未来的图景。在信的末尾,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想让父母安心的骄傲:“你们的儿子,现在也算是个人物了,能给你们一个安稳的家了。” 这封家书将被封存在另一封信中。那是寄给远在王都的赛丽娅王女的例行报告。他们早有约定,需要定期保持联络,既是汇报情况,也可能在必要时寻求遥远的声援。本杰明在给王女的信中,则更侧重于领地的初步评估、面临的困难以及一些可能需要咨询的政策问题,语气恭敬且谨慎。 他可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女因为任何原因对自己产生恶感。 写完两封信,吹干墨迹,本杰明轻轻叹了口气。在这个交通与信息都极度不便的世界,寄信本身也是一件麻烦事。需要等待偶尔往来的商队,或者支付不菲的费用委托专门的邮差,而且路途遥远,风险难测,不知何时才能抵达,更不知何时才能收到回音。 他将信件仔细封好,望着窗外漆黑一片、唯有寒风呼啸的夜空,心中对家人的思念,以及对未来期盼,交织相融。 第6章 一出好戏 接下来的两天,本杰明在沃特的陪同下,继续着那枯燥却必要的走访。他将剩下的皮毛分发完毕,同时也在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上,记录下更多关于寒霜镇的信息碎片。 期间本杰明去了一趟切丝维娅家。少女依旧有些紧张,但比起第一次的慌乱已镇定不少。她没有立刻接受男爵府的职位,但收下了本杰明留下的一小块用干净亚麻布包裹好的橄榄油肥皂。 这肥皂曾是勇者小队中几位女性成员的日常用品,本杰明因觉好用,便习惯性地随身留了几块。在这片大地,这种带着清香的肥皂,是贵族和富商才能享用的奢侈品,小小一块往往价值一银盾,相当于二十分之一枚金盾。对于切丝维娅这样的平民少女而言,这几乎是难以想象的馈赠。 说起来,本杰明仍记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用这肥皂彻底清洗掉多年积垢后,那种浑身清爽、仿佛褪去了一层沉重外壳的奇异感受,甚至让他产生回到前世的错觉……。 总之,本杰明对自己挑选的这份礼物颇具信心。他相信,没有哪个在困苦中仍努力保持整洁的女孩,能抗拒这种带来洁净与清香的诱惑。至于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切丝维娅要如何解决烧热大量洗澡水的柴火问题……嗯,这就不在男爵大人当前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第三天下午,当本杰明和沃特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返回男爵府时,苏莱文终于从那堆陈旧文书里抬起了头。他眼窝深陷,却闪烁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 “大人,我想我大概弄清楚了我们的家底。”他指着桌上几张墨迹未干、写满密密麻麻数字和条目的新纸说道,声音透着一股成就感。 本杰明精神一振,立刻在桌边坐下,沃特也沉默地站到一旁,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领地命脉的数字。 “说。”本杰明言简意赅。 “情况……不容乐观,但并非全无希望。”苏莱文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先说库房里现成的:那些发霉的黑麦,剔除完全无法食用的部分,大约还剩7夸特(注:中世纪英国容量单位,约等于290升)。那些劣质皮毛,除去您已分发的,剩余的粗略估计还能制成十几双粗糙的靴垫或护膝,价值极低,让我们将其忽略。至于税收……”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前任领主实行的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收取的实物仅够维持他派驻在此的代理人和几个手下最基本的消耗,留给我们的,可以说是一个铜盾的现金都没有。” 本杰明默默听着。 “不过,”苏莱文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特有的精光,“我在核对一些零散的、几乎被虫蛀空的交易记录后,发现了一个潜在的收入来源。大人,寒霜镇虽然贫瘠,但西面那片被称为灰语森林的山麓,出产几种品质相当不错的木料,主要是坚纹栎木和耐寒的雪松。往年也有零星商人会冒险前来收购,但价格被压得极低,而且因为野兽威胁和运输困难,镇民的采集量一直不大,形不成规模。” 他抽出一张草草绘制的地图,指向上面标记的一个点:“有迹可循的交易记录显示,上任领主只与邻近的,嗯……黑岩领男爵有过几次交易,但价格方面,显然被对方利用地利和渠道优势狠狠压价了。” 苏莱文越说越兴奋,身体前倾:“大人,凭借我过去跟随父亲行商的经验,这几种木料,尤其是经过初步加工的木料,在王都和几个大城市是制作家具的上好材料,相当受追捧。倘若我们只开采原木出售,收益将大部分消耗在昂贵的运输成本上。但若能进行加工,哪怕是简单的粗加工,制成板材或者半成品,利润将极为可观!还有,优质的木炭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 但他随即又冷静下来,脸上露出务实者的凝重:“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困难重重。否则,上任领主也不会将这里视为烫手山芋,急于卸任,回到王都的舒适圈子里去了。我们需要人手、工具、安全的运输路线,以及稳定的销售渠道,这一切,几乎都是从零开始。” “分析得很透彻,苏莱文。你的能力远超我的预期。”本杰明真诚地夸赞道,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确实,我们需要从零开始。不过,在讨论具体计划之前……”他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估计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不知两位是否有兴致,陪我观赏一出……即将上演的剧目?” “剧目?”苏莱文和沃特同时露出疑惑的神色。 就在这时—— 男爵府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喧哗声,夹杂着成年男子激烈的争吵、女人的尖声劝解,还有孩子受到惊吓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沃特瞬间如同被拉紧的弓弦,猛地站起身,右手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住房门。本杰明与苏莱文对视一眼,苏莱文从男爵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清晰地看到了某种……期待? 三人推开男爵府那扇不算厚重的大门,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围拢了二十多名镇民,他们大多面带麻木,却又带着一种看热闹的隐秘兴奋。人群中央,两个男人正互相揪扯着对方的衣襟,脸红脖子粗地争吵着,旁边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吓得哇哇大哭的瘦小孩子,无助地哭泣。地上,散落着几张本杰明和沃特都非常熟悉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皮毛——正是前几天分发下去的那些。 “怎么回事?”本杰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地聚焦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新任男爵身上。 那个眼神凶狠、身材粗壮的男人,看到本杰明出来,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对方的手,但脸上依旧满是愤懑不平。他指着那哭泣的妇人和她怀里脸色青紫的孩子,大声嚷道:“大人!您来得正好!您来评评理!凭什么他们哈里森家就能有皮子保暖,我家崽子也冻得直打哆嗦,却没有?哈里森这家伙得了好处还想独吞!这公平吗?” 被指责的哈里森,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汉子,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都凸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辩解:“是……是男爵大人赏给我家的……我,我没想独吞……是巴里他非要抢……” 沃特向前踏出一步,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那个闹事的男人巴里。巴里接触到这目光,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眼神有些闪烁。苏莱文则好整以暇地站在本杰明侧后方,双手抱胸,一副静待好戏上演的模样。 本杰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先是缓步走到那哭泣的妇人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因为惊吓和寒冷而脸色不佳的孩子,然后弯下腰,亲手将散落在地上的皮毛一张张捡起来,轻轻抖了抖沾上的泥土和雪屑,郑重地递还给手足无措的哈里森。 “我说过,这是给你孩子御寒的,拿好它。” 第7章 你会爱上当冠军的感觉 本杰明转向那个闹事的男人巴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所有算计:“你,叫巴里,对吧?” “是……是的,男爵大人。”巴里在沃特冰冷的注视和本杰明的审视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巴里,”本杰明缓缓说道,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围观镇民的耳中,“我记得你。你家有两个儿子已经成年,身体强健。我分发皮毛时,明确说过,优先给予那些家中确有幼儿、难以独自抵御严寒的家庭。这不是偏心,这是基于现状,尽可能让最弱小的生命能活下去的考量。你家的困难,在我看来,更在于缺少足够的食物过冬,而不是缺这几张并不能填饱肚子的皮毛。” 巴里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悻悻地低下了头。 本杰明的目光缓慢掠过每一个围观的、面黄肌瘦的镇民,他提高了声音,让话语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地回荡: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的日子都很艰难,寒冷,饥饿,看不到明天。我来自你们中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连饭都吃不饱是什么滋味!”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发自内心的共鸣,让一些镇民麻木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有力,“我,本杰明·布莱克伍德,来到这里,成为你们的领主,不是为了看着你们在贫穷和寒冷中互相争夺那一点点可怜的东西,重复这种望不到头的苦日子!不是为了欣赏你们为了几张皮子、几根柴火就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 他伸手指着巴里,又指向紧紧抱着皮毛、如同守护珍宝般的哈里森:“今天,为了这几张皮子,你们可以在这里争吵不休!明天,为了几根能烧热灶台的柴火,是不是就要拔出刀子,拼个你死我活?!” 镇民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寒风刮过屋顶茅草的呜咽声。本杰明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们的心上。 “这样的日子,该结束了!”本杰明斩钉截铁地宣布,“从明天开始!男爵府将组织人手,分批进入灰语森林边缘,砍伐木材,收集柴火过冬!所有参与劳作的人,将根据你们的付出和表现,拿到面包和额外的木头作为报酬!具体的安排,明天早晨,太阳升起之时,我会在这里,向所有人公布!”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语。进入森林?那可是会死人的,野兽的威胁如同阴影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巴里似乎抓住了机会,连忙抬起头,带着一丝质疑和恐惧问道:“大人……您的仁慈我们感激,可是……可是凛冬的野兽是如此凶猛,我们这些人,拿什么保护自己?进去不是送死吗?” “问得好!”本杰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猛地转过身,在沃特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他那只带着铁手套、按在剑柄上的右手,高高举了起来! “因为有我的冠军骑士——沃特阁下!”本杰明的声音如同宣告神谕,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心,他开始大声诉说一连串沃特自己都没听说过的“功绩”,“沃特骑士!曾独自斩杀过肆虐边境的恐狼群!他的剑下,倒下过比房子还高的山地巨熊!他的勇气,连王女殿下都曾亲自嘉奖!他将亲自带领护卫队,守护砍伐队的安全!有他在,森林里的野兽,不过是土鸡瓦狗!” 沃特:“???” 骑士阁下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酷脸,瞬间僵硬,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见鬼!男爵编故事的能力比他铺毯子的手艺强多了!”他总算深切体会到,这位由杂役晋升的男爵,其独特之处究竟在哪里了。 然而,看着周围不知何时聚集的上百名镇民眼中骤然亮起的、混合着希望、敬畏的光芒,感受着他们投射过来的、如同看待守护神一般的视线,沃特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拆台。他硬着头皮,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从牙缝里挤出一段简短有力的话:“我……以骑士的荣誉担保,会尽力保障大家的安全。但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一场风波,就这样在本杰明出乎意料的宣言和沃特被迫的英勇亮相中,暂时平息了。镇民们带着震惊、期待、怀疑以及各种复杂的情绪渐渐散去。哈里森一家抱着失而复得的皮毛,千恩万谢地离开,而巴里则早在沃特闪耀登场时,就悄无声息地溜回了人群。 回到男爵府,关上房门,沃特立刻转向本杰明,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怨气几乎凝成实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屋顶冲垮。“大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极大的不满,“您刚才……” “我知道,我知道,我亲爱的沃特。”本杰明立刻换上一副安抚的笑容,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沃特按在椅子上,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动作熟练地解下了他腰间的佩剑,“让您受委屈了。为了表示我的歉意和感激,今晚,就由我亲自为您保养擦拭这把忠诚的伙伴,为它注入明日的荣光,为您即将开始的征途助威。” 沃特彻底愣住了。一位男爵,亲自为护卫骑士保养武器?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在他的认知和听闻的故事里,只有那些侍奉伟大君主的传奇骑士,才有可能得到主人如此亲厚和尊重的对待。胸腔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混杂着受宠若惊、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所取代,那点脾气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些许无奈的嘟囔。 成功安抚完自家首席(也是目前唯一)战力后,苏莱文才慢悠悠地开口,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笑容:“大人,那位巴里……是您提前安排好的吧?” 本杰明一边拿起专用的油布和磨石,开始仔细擦拭沃特那把制式长剑,一边坦然点头:“嗯,他是镇上最好的猎户,身手不错,也有胆气,就是脾气躁了点,家里确实缺粮。往后,可以让他作为沃特你在护卫队和狩猎队里的副手。” “难怪会偏偏在您说剧目要开场的时候,就在门口闹起来,还聚拢了这么多人。”苏莱文恍然大悟,轻轻摇晃着脑袋。 “怎么?”本杰明抬起头,笑着看向他,“不喜欢这种……不太符合贵族身份的小把戏?” “不!”苏莱文立刻摇头,“恰恰相反,这太棒了! “大人,您是真没把那些迂腐的贵族身份和架子当一回事。务实,高效,而且……效果惊人。我开始觉得,跟随您来到这片贫瘠之地,或许没那么糟了。” 烛光下,本杰明低头继续擦拭着长剑,锋利的剑刃映照出他沉静而坚定的眼神。 他要让让手中的剑,变得更亮,更锋利,更强大——足以斩断一切阻碍前进的荆棘与獠牙。 第8章 不谋而合 第二天清晨,霜寒尚未完全褪去,男爵府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聚集起一片人影。镇民们揣着手,跺着脚,在寒风中呼出白蒙蒙的雾气,目光复杂地望向台阶之上。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站在男爵府门前那几级粗糙的石阶上,身形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沃特全副武装,如同铁塔般立在他身侧,那身闪亮的铠甲和腰间的长剑,无形中维持着一种压抑的秩序。苏莱文则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 本杰明没有多余的废话,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虑、或隐含期待的脸,直接宣布了“冬季伐木令”的具体章程:所有愿意加入伐木队的青壮,需自备斧头等工具和少量干粮,在指定时间集合进山。沃特骑士将亲自率领巴里等几名经验丰富的猎手组成护卫队,保障作业区域的安全,抵御野兽侵扰。 报酬清晰明了,甚至可以说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每日完成规定的基本采伐量,即可获得3磅黑麦。超额部分,将根据木材的种类、粗细和数量,折算成额外的面粉或柴火作为奖励。同时,所有参与伐木队的人家,今年内使用镇上的公共磨坊,免去所有费用!此外,镇民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可以留意并采集林中有价值的草药、菌类或其他特产,男爵府将以公平的价格进行收购。 章程一出,人群顿时像炸开的锅,议论声“嗡”地响起。3磅黑麦,还能免磨坊税,这对于许多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家庭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恐惧依然存在,但生存的欲望更加强烈。 在巴里第一个跳出来,粗着脖子吼了一声“怕个鸟!有骑士老爷和男爵大人领着,还能让畜生欺负了?”的带动下,以及哈里森等几家确实已经揭不开锅、眼神绝望的农户咬牙响应下,第一支约三十人、装备参差不齐、士气也算不上高昂的伐木队,总算是勉强组织了起来。 沃特的脸色依旧如同覆盖着寒霜,但当他下意识地摸到腰间那把被本杰明亲自擦拭得寒光闪闪、几乎能照出人影的佩剑时,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别扭。 他尽职尽责地走上前,开始用简练的语言划分小队,讲解最基本的防御阵型、哨位安排以及遭遇不同危险时的预警信号和应对措施。他那份属于骑士的沉稳,多少驱散了一些镇民心头的阴霾。 接下来的日子,寒霜镇这个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每天清晨,天光未亮,伐木队就在本杰明的注视和沃特冷峻的号令下,怀着忐忑与希望,踏入被迷雾笼罩的灰语森林边缘。 傍晚时分,他们拖着疲惫却带着收获的身躯返回,将采伐的原木推入那条蜿蜒的小溪,熟练地编成简易的木筏。这些木筏会在第二天清晨,由苏莱文指派的人接收,拖曳到预先规划好的堆放点。 本杰明和苏莱文也并未闲着。苏莱文开始着手规划木材的初步加工场地,清理出一片靠近溪流的空地,并利用他那点并不算广阔、但总算存在过的商业人脉,尝试着向远方熟悉的商人发出信函,描述这里优质的木料资源。 本杰明则再次拜访了切丝维娅。这一次,他提着的篮子里不是肥皂,而是几块刚刚烤好、还带着温热的黑麦面包。 当他把面包从盖着的干净亚麻布下取出时,焦香混合着谷物特有的醇厚气息瞬间弥漫在狭小的屋内,勾人食欲。 “尝尝看,”本杰明语气轻松,如同分享零食的朋友,“我在里面加了一点糖、黄油,还有些切碎的果干,味道应该比普通的黑麦面包好些。不过说实话,我个人还是更喜欢新鲜水果的滋味。”他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眼神扫过屋内,“要是在这种季节,谁能拿出点新鲜果子,那我一定会非常高兴。” 切丝维娅看着那几块散发着诱人香气、与她平日啃食的干硬黑麦饼截然不同的面包,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她艰难地收下了这份礼物,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示意本杰明在屋里唯一像样的椅子上稍坐片刻。“您……您等等。” 她提起一个空篮子,快步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她回来了,篮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她轻轻掀开布,里面赫然是小堆新鲜采摘、甚至还带着些许晨露的山楂、醋栗,以及几个虽然个头不大,但色泽红润的苹果。 “这些……您会喜欢吗?”切丝维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本杰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拿起一个苹果,在手中摩挲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当然!这简直是冬日里的珍宝!” 他把玩着水果,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而自然:“对了,切丝维娅,我记得男爵府后面不远处,好像有一小块耕地,一直没人使用。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它交给你来打理。收获的作物,你可以自己留一部分,另一部分交给男爵府抵扣一些赋税或者换取你需要的东西。这总比你自己一个去森林里要安全得多,也稳定得多。” 他在“森林”这两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切丝维娅看着篮子里那几块仿佛在发光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本杰明那张写满“真诚为你着想”的脸庞,内心挣扎了许久。她如何不明白,这位男爵大人早已看穿了她的一些秘密,并且正用这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方式,将她和他,以及男爵府,越来越紧地捆绑在一起。她就像一只逐渐落入蛛网的小虫,而织网的蜘蛛,正笑得一脸和善。 最终,生存的压力和对稳定生活的微弱渴望,还是让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可以试试,大人。” 可怜的切丝维娅,她大概还没意识到,接受一位前杂役、现男爵的好意,往往意味着往后得用更多的惊喜来偿还。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男爵的友谊,价值连城”——字面意义上的。 第9章 熊肉宴 傍晚时分,本杰明正与苏莱文在男爵府内核算因发放给伐木队而消耗的黑麦,并讨论对于表现特别出色者的额外奖赏。 苏莱文精打细算地说:“大人,说实在的,若是在其他富庶些的领地,区区每日3磅黑麦,可打发不了那些伐木工。按市价,他们的日结工钱至少值1.5个铜盾,而这笔钱足够买6磅以上的平价黑麦。但在我们这里,我们实际上只付出了相当于市面一半的代价,就获得了他们的劳力。” 本杰明打岔道:“但,就算我现在提议,将3磅黑麦减少到2磅,也依旧在他们的心理预期之内,甚至他们依旧会感激涕零。不过……我不会这么做。” 本杰明记忆深处浮现出童年时,自己和家人在田地里挥汗如雨,而领主的手下总有各种名目克扣他们应得报酬的场景。那种绝望和无奈,他至今记忆犹新。 苏莱文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提醒道:“仁慈,是一名优秀领主的必备品质,但慷慨不是。” 两人正就“仁慈”与“成本”的平衡继续交流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远超平日的巨大嘈杂声,其中还夹杂着兴奋的呼喊。 他们立刻起身出门。只见沃特正带着伐木队的人返回,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他们这次带回的不仅仅是木材,还有一件更引人注目的东西——一辆用粗木临时拼凑成的板车,上面赫然躺着一只体型巨大、足有两人高的棕熊尸体。 那熊尸身上有着几处伤痕,但最致命的,是它头颅上一个被利刃彻底贯穿的可怕创口。沃特的盔甲上沾染着已经发暗的血迹,他原本似乎想好了说辞,但还没开口,本杰明已经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语气带着毫不作伪的关切: “有无哪里受伤?” “……并无。”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热切的问候后,沃特原本那些在肚子里打了半天腹稿、准备稍微添油加醋吹嘘一番的话语,瞬间忘了个精光,最终只干巴巴地憋出了这两个字。 在确认伐木队除了几人受了些轻伤、并无减员后,本杰明立刻在越聚越多的镇民面前,再次称赞了沃特的武艺,将其誉为“寒霜镇的守护神”,“有他在,森林里的威胁不足为惧!” “不,大人。”沃特这次却突然开口,打断了本杰明的宣传,他指了指旁边虽然有些后怕、但挺着胸膛的巴里和其他几名猎户,“这份功劳,也有巴里他们的份。若不是他们反应迅速,吸引了这畜生的注意力,我要拿下它也没那么简单。” “好啊!我谦逊的骑士!”本杰明从善如流,立刻将褒奖的范围扩大,“所有今日参与抵御巨熊的护卫和伐木队员,都是寒霜镇的勇士!”他随即宣布,“将这熊肉分割、烹煮,今晚犒劳所有护卫队和伐木队的成员。把你们的家人也都叫来,我们一起享用这难得的猎物!” 说罢,本杰明直接叫来了镇上那家唯一、也几乎没什么生意的小酒馆的老板兼厨师,指挥着人手将熊尸卸下。厨师看着本杰明挽起袖子准备亲自上手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大人!您的身份尊贵,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来干,还是让我叫其他人……” “如果有合适的人手就叫来帮忙,”本杰明不以为意地打断他,手中已经拿起了一把锋利的剥皮小刀,“至于身份?在我看来,能把食物处理好,喂饱跟着我干活的人,比什么身份都重要。” 很快,本杰明那精湛利落、宛如艺术般的解剖技艺,就将厨师和周围所有帮忙的人都震惊得目瞪口呆。 在勇者小队那六年的旅途中,他不知多少次为队伍里的各位处理过各种奇奇怪怪、体型庞大的魔兽和野兽,相比之下,处理一只普通的棕熊,实在是不值一提。 熊肉被分装进数个从各家凑来的大锅里,伐木队的家人们也带来了自家储存的根茎蔬菜和干菜,一同投入锅中乱炖。本杰明让巴里负责维持现场的秩序和分配,自己则与苏莱文、沃特回到了男爵府,享用属于他们的一份熊肉大餐。 餐桌上,沃特终于有机会详细讲述了白天的遭遇。原来伐木队在砍伐一棵枯树时,不慎惊扰了在附近树洞里冬眠的棕熊。“幸好,他们还记得我前几天教的,没有四散奔逃。否则,今天难免会出现伤亡。” “如果不是你,恐怕今天的意外,会让我刚刚在领民中建立起的那点微末声望,直接跌至冰点。”本杰明心有余悸,同时也感到庆幸。 苏莱文很懂气氛地拿出那瓶从王都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的葡萄酒,给三人的杯子斟上。 本杰明笑着举起杯,三人边吃边聊,气氛逐渐轻松起来。他聊起第二王女赛丽娅在他们临行前,除了那辆寒酸的马车,还塞了不少华而不实、在寒霜镇根本用不上的贵族用品,就像这瓶酒。 沃特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感慨道:“确实是很久没喝到这么好的酒了。” 苏莱文则嚼着坚韧的熊肉,皱着眉头:“就是这肉……实在有些硬了,不太好嚼。” 本杰明立刻接口,一本正经地声明:“不仅硬,骚味也有点重。但这和本男爵的厨艺绝对没有关系,纯粹是食材本身的问题!” 一句话,让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似乎也在这笑声中消散了不少。 最后,苏莱文看着堆在角落那张完整的熊皮,问道:“大人,这张熊皮您打算怎么处理?做成披肩?还是地毯?” 本杰明思考了一会,看着沃特虽然故作不在意,但眼角余光不时扫过熊皮的样子,心中有了主意。 “清理鞣制好,保留完整的熊头,就挂在我们这男爵府的正墙上吧。让它提醒我们,也提醒所有来到这里的人,寒霜镇并非只有严寒和贫瘠,还有勇气和力量。” 据说,从那以后,沃特骑士每天清晨醒来和傍晚归来,都会在那张狰狞的熊头皮毯前驻足片刻,欣赏好一会。 而那张熊皮,也确实成了贫瘠的男爵府里,最引人注目的装饰。 第10章 种菜与烧炭 熊肉盛宴的烟火气与短暂欢腾散去后,寒霜镇重归凛冬的怀抱,但某些东西已然悄然改变。 溪边堆积的原木日渐增多,如同缓慢生长的希望之林。苏莱文规划的木材加工场地上,终于响起了零星的斧凿声——几名略通木工活的镇民,在本杰明的授意和下,开始尝试将原木加工成粗糙的板材,虽然效率低下,但至少迈出了从资源到产品转化的第一步。 苏莱文整日忙碌,他不仅要在规划出的加工空地上指导镇民如何对原木进行简单的去皮、切割,制成更易运输和销售的板材,还要绞尽脑汁地与远方回信的商人进行艰难的讨价还价。信使往来缓慢,价格起伏不定,但总算有几个小商人表示出兴趣,愿意在开春后道路好走些时,亲自来看看货。 与此同时,切丝维娅在忐忑与一丝被信任的鼓舞中,跟随本杰明来到了他口中那“一小块”待开垦的耕地前。 然后,她愣住了。 望着眼前这片面积足足有上百亩的广阔土地,切丝维娅深吸了一口寒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男爵大人……这,这就是您口中的一小块吗?”这规模,若是让她一个人来耕种,恐怕穷尽一生也难以完成。 本杰明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咳咳……这毕竟是上任领主留下的自营地,规模自然……嗯,比较可观。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先管理这里,从一小部分开始,不必急于求成。” 尽管内心被这“慷慨”砸得有些晕眩,但切丝维娅确实展现出了她的不凡。她没有盲目地耕种整片土地,而是精心挑选了一小块靠近水源、背风向阳的区域。她指挥着本杰明派给她的两名临时帮手,用砍来的树枝和能找到的各种材料,搭起了简陋却像模像样的防风棚。 她将一些不知名的、带着奇异气味的粉末均匀地撒入翻整过的土壤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埋入土里。 本杰明好奇地询问她种下了什么。 “是卷心菜和扁豆的种子,大人。”切丝维娅回答。 本杰明提醒道:“在这个时代,冬天的田里可长不出东西来,这是常识。” 切丝维娅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后似乎有些自暴自弃地抬起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您……您就当做是我对这些种子,施展了一点小小的……魔法吧。” 本杰明闻言,非但没有追问,反而露出了一个了然而愉悦的笑容:“很有趣的说法。那么,我会期待你的魔法成果,我的“农业部长”。” “农……农业部长?”切丝维娅惊讶地重复着这个见鬼的词汇,抬眼看向本杰明,却只看到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男爵府内,本杰明与苏莱文的讨论则更加现实和紧迫。他们面对的是如何为寒霜镇724户人家创造更多生存空间的问题。 “大人,仅靠伐木和初步的木材加工,能吸纳的劳力有限,难以满足所有家庭的需求。”苏莱文指着初步统计的人口清单,眉头紧锁,“而且,在这漫长的凛冬,平民,尤其是往日的农夫,本就缺乏除了修补工具和编织草席之外的工作。更关键的是,如果我们现在大肆招纳镇民,库房里那点黑麦储备,根本支撑不起作为工钱的消耗。” 他叹了口气,补充道:“木材销售那边,最快也要等到开春化冻,商队能够通行,才能有第一笔像样的收入进来。远水,救不了近火。” 本杰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暮色笼罩的、寂静而贫瘠的小镇。忽然,他转过身:“看来,我们不能光指望木头了。苏莱文,我们还有多少可以立刻动用的现金?我是说,所有。” 苏莱文苦笑着摊手:“大人,您忘了?我们接手时,库房就是一个铜盾都没有。而第二王女殿下在您出发前留给我们的资助,总共也只有20枚金盾。” 20枚金盾。这个数字对于曾经是杂役的本杰明而言,无疑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他在勇者小队服务六年,算上各位贵族成员偶尔的打赏,总收入也不过接近这个数目,其中大半还早已寄回家里补贴生计。但对于如今需要养活一片领地、进行基础建设的男爵本杰明而言,20枚金盾实在太少了,少到甚至无法支付发动大批镇民进行建设所需的、哪怕是最基本的工钱。 本杰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敲击着,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苏莱文,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寒霜镇的潜在商机时,你提到过什么吗?你说,优质木炭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 苏莱文一愣,随即点头:“是的,大人。木炭属于贵族们都喜欢的新鲜玩意,价格稳定,需求量大,而且相比原木和板材,运输起来要容易得多,损耗也小,利润空间相对可观。可是……”他话锋一转“烧制木炭需要专门的炭窑、熟练的炭工,以及不短的时间周期,我们目前……” “时间不是我们现在最需要考虑的问题。”本杰明打断他,语气坚定,“真正重要的是,我需要让那些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无所事事的镇民,有一份能够换取口粮的活计。我们没有现成的炭工,但我们有几乎取之不尽的木头,有闲置的劳力,还有……”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理论知识。” 他所谓的“理论知识”,其实极其薄弱,仅仅源于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以及在勇者小队旅途中,偶然路过某个以林业为主的村庄时,远远瞥见过当地人如何利用山坡地形和简易材料搭建那种如同坟包般的炭窑。具体的火候控制、密封技巧、取材标准,他一窍不通。 但这并不能阻挡他的决心。“就当是给我们自己找点事做,也为领地开拓一条新路。”本杰明一挥手,做出了决定,“明天,你和我,再带上几个手脚麻利、看起来肯学肯干的镇民,我们去森林边缘找合适的地方。我们自己动手,试着建造炭窑。” 第二天,本杰明便带着苏莱文,以及几名精心挑选出的、手脚麻利的镇民,其中还包括一位自称“见过别人烧炭”的老汉,再次来到了灰语森林边缘。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砍伐,而是寻找合适的粘土地点和建造炭窑的场所。本杰明凭借那点模糊的记忆和粗略的推断,指挥着众人挖掘粘性土壤、搬运大小合适的石块,开始按照他脑海中那个简陋的印象,搭建一个巨大的、如同倒扣的碗般的土窑。 过程绝非一帆风顺,甚至可以说是挫折连连。第一次点火,因为窑体密封不严,四处漏风,投入的木材在烈焰中直接化为了灰烬,连一点炭的影子都没留下。第二次,他们改进了密封,却又因为内部通风和温度控制完全不得法,烧出来的“炭”要么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要么根本就没烧透,还是原来的木柴。 然而,本杰明骨子里那股从农奴生涯的苦难和六年杂役旅途的磨砺中淬炼出的韧性,在此刻显露无遗。他毫不气馁,围着失败的炭窑残骸仔细检查,蹲在地上和那位老镇民反复比划、讨论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调整和改进后,在他们第三次尝试点火,炭窑顶部的排烟口持续数日冒出那标志性的、带着淡蓝色边缘的袅袅青烟,并且在小心翼翼地闷烧了足够长的时间,冷却完毕后,当他们怀着紧张和期待的心情,再次打开被泥土封死的窑门时——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令人沮丧的灰烬或半生不熟的木柴,而是一窑乌黑发亮、结构紧密、敲击时能发出清脆悦耳声响的木炭。 “成功了!男爵大人!我们成功了!”那位老镇民激动得热泪盈眶,抓起一把尚带余温的木炭,黑灰沾满了皱纹深刻的脸庞也毫不在意,“这炭……成色真好,我就知道,大人您指点的这法子,准能行。” 而此时,距离他们第一次失败,已经悄然过去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办法,这种依靠经验和反复试验的土法烧炭,本身就是一个极其耗费时间的过程。 也就在这木炭成功的喜悦弥漫开来之际,另一边,切丝维娅精心照料的那一小片被防风棚保护的试验田里,竟然真的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违背了寒冬常理的、娇嫩欲滴的绿色嫩芽。 第11章 神祇的权能 第一窑成功的木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本杰明没有片刻耽搁,立刻着手将这项新产业规范化。他任命那位在烧炭过程中展现出经验和韧性的老镇民为炭窑队负责人,招募更多劳力,建立了轮班制度,在森林边缘相对安全的区域,陆续建起了数个结构相似的炭窑,希望能尽快形成稳定的产能。他还特意指定了负责看守炭窑的人员,确保这些宝贵的生产设施不会遭到意外破坏。 将木炭生产正式纳入“工作换食物”的体系后,虽然库房中本就紧张的黑麦储备消耗速度进一步加快,但带来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镇民们看到除了伐木之外,又多了一条能够换取口粮的途径,而且这项工作似乎对体力的要求并非极致,劳动积极性被显著提升,往日里弥漫在镇上的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感,被一种忙于生计的微弱活力所取代。 苏莱文则开始紧锣密鼓地规划木炭的销售路径。他铺开地图,仔细研究通往邻近几个缺少森林资源的贵族领地以及王都的道路,计算着运输成本与潜在利润之间的平衡点。木炭,这种重量相对较轻、价值却更高的商品,显然比笨重的原木更适合作为寒霜镇打开外部市场的敲门砖。 然而,随着森林边缘的活动的日益频繁,沃特感受到的压力也与日俱增。他找到本杰明,神色凝重地指出:“大人,仅靠巴里他们几个,护卫队的力量已经捉襟见肘。频繁的砍伐和烧炭活动,惊扰的野兽越来越多,活动范围也越来越靠近我们的作业区。我们必须尽快招募更多的青壮,组成一支像样的民兵团,建立更有效的巡逻和预警机制,划分明确的警戒区域。” 他顿了顿:“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比武力更重要。” 本杰明深表赞同。在肯定沃特建议的同时,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火枪。那种威力巨大、操作相对简单的武器,如果能装备给民兵,无疑能极大提升战斗力,完全能抹平训练和体能的差距。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下。行不通。 早在多年前,还在勇者小队时,不甘于只做杂役的本杰明就曾异想天开地尝试复制这种异世界的武器。他凭借记忆画出了粗略的图纸,甚至委托队伍里关系较好的伙伴,利用他们的身份和渠道,搜集来了类似枪管、击发装置所需要的各种材料。 然而,一切最终都卡在了最关键的环节——火药。 这片大地似乎从根本上就排斥这种混合物。硫磺、木炭、硝石……他尝试了各种能找到的类似材料,按照记忆中的最佳比例反复混合,但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无法产生应有的剧烈燃烧和爆炸效果,最多只是一些微弱的、如同受潮鞭炮般的噗嗤声。 与火药性质最相近的,是一种名为“尘晶”的天然水晶。这种晶体在受到剧烈冲击时,确实能产生惊人的爆炸,威力甚至远超黑火药。但诡异的是,一旦将尘晶的体积缩小,其爆炸威力就会呈指数级下降;若是将其研磨成粉末,那点可怜的爆炸效应便会彻底消失,甚至连稳定的燃烧都无法维持。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现象,让本杰明感到深深的无力感,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电力亦是如此——他亲眼见过狂暴的雷霆,甚至见过能驾驭雷电的强大存在,但当他尝试制造最简单的磁生电装置时,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应。磁场仿佛不存在,电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无法被凡人轻易引导和利用。 因为这些屡战屡败的尝试,他没少被队伍里的同伴们取笑,说他总是沉迷于一些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他想反驳,却拿不出任何像样的成果,只有赛丽娅会在他沮丧时,温柔地安慰他,鼓励他不要放弃思考。 不对,倒也不是一点成功的苗头都没有……本杰明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几乎被遗忘的非爆炸实验…… 就在他深入思考时,切丝维娅前来汇报她的进展了。 当苏莱文和沃特跟随本杰明来到那片被防风棚精心保护的试验田,看到在严寒中逆季生长、虽然缓慢却生机勃勃的卷心菜和扁豆嫩芽时,两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思议……”苏莱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违背季节规律的绿意。沃特虽然沉默,但那紧锁的眉头和锐利眼神中的讶异,同样说明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本杰明微笑着向两人介绍了切丝维娅:“这位是切丝维娅,我们寒霜镇的……嗯,田野魔法师。从今天起,她将成为我们的同事,负责领地的农业耕种与改良。” 沃特或许只是觉得惊奇,但苏莱文的眼中却瞬间闪过一丝凝重。他仔细审视着那些在寒冬中依然充满活力的植株,沉声道:“大人,寒冬中强行催生的作物,绝不可能有如此健康的色泽和生命力。这绝非普通的技艺……这简直是神迹。”他的目光转向切丝维娅,带着探究和不易察觉的警惕,“切丝维娅小姐,我想,您可能需要向我们解释一下。” 切丝维娅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本杰明,又看了看苏莱文和沃特,知道到了必须坦诚一些事情的时候了。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请找一处没有旁人的地方。” 本杰明点头,带三人回到男爵府。 在本杰明那间兼做书房和卧室的房间里,切丝维娅站在三人面前,缓缓解下了始终包裹着脑袋的头巾。 刹那间,如雪般纯净、闪耀着淡淡光泽的白色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映衬着她略显苍白却异常清秀的脸庞。 第12章 神眷者与念想之刃 在本杰明那间兼做书房和卧室的房间里,切丝维娅站在三人面前,缓缓解下了始终包裹着脑袋的头巾。 刹那间,如雪般纯净、闪耀着淡淡光泽的白色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映衬着她略显苍白却异常清秀的脸庞。 看到这标志性的发色,房间内的三人瞬间明白了。 “苍白教会的神眷者!”沃特失声低呼,放在剑柄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苏莱文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但更多的是一种“麻烦了”的锐利眼神。 神眷者…… 本杰明确实猜测过切丝维娅可能拥有特殊能力,否则无法解释那些异常,但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与“苍白教会”有关——那可是在凛风王国乃至周边人类国度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正统教会。 神眷者,是这个世界上人类赖以与其他智慧种族抗衡的超凡力量体系之一。通过信仰神明,获得神明的眷顾,被赐予名为“念想之刃”(简称“念刃”)的超凡能力,从而能够做到凡人所不能及之事。在勇者小队中,包括赛丽娅王女在内的所有正式成员,都是不同神祇的神眷者,对于他们掌握的各种神奇力量,本杰明再熟悉不过。 而这头纯白无瑕的长发,正是苍白女神眷顾者最显著的外在特征。 切丝维娅迎着三人震惊的目光,急忙解释道:“请不要把我和现在的苍白教会联系在一起。我的念刃和这白发是遗传自我的父母,我本人并不信仰苍白女神,但从出生起就拥有了这份力量。而且,我的父母早在生下我之前,就已经因为理念不合,与苍白教会彻底断绝了关系!” 本杰明凝视着她,问出了关键问题:“你一直隐藏这个特征,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你的身份。为什么现在选择告诉我们?” 切丝维娅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有忐忑,却多了一份决然:“我不想一辈子躲藏,像个影子一样生活。我需要改变现状的能力,需要一块能够安心施展所长、不必担惊受怕的土地。而你……就是我的选择。” 本杰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过身,第一次以领主的身份,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苏莱文和沃特命令道:“关于切丝维娅的身份和能力,列为霜寒镇最高机密。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分。” “是,大人!”苏莱文和沃特齐声应道,他们都清楚这件事的敏感性。 切丝维娅稍稍松了口气,开始详细解释自己的能力:“我的“念刃”与植物密切相关,我能够感知并有限度地影响植物的生长周期、形态特征,甚至……嗯,可以理解为能够加速它们血脉中某些特性的显现或融合。”她使用了一些苏莱文和沃特闻所未闻的词汇,听得两人有些茫然。 但本杰明却大致听懂了,这似乎涉及到遗传和选育的领域。切丝维娅继续解释道,改变植物的性状需要大量的样本和漫长的试验周期,她需要一个足够大且不受干扰的研究空间。 “没有问题,”本杰明当即拍板,“我会尽快为你划出专门的区域,并调配更多的人手听从你的安排。” 切丝维娅最后补充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我目前增强了这些实验品的耐寒性,但这是有代价的。与原本的作物相比,它们可能会出现一些缺陷。比如你们刚才看到的卷心菜,成熟后的个头,最多只能达到正常品种的一半大小。” 利弊权衡,这本就是世间常理。本杰明表示理解。 本杰明留切丝维娅一起吃晚饭,自己系上粗布围裙,钻进厨房忙活起来,用的是镇上猎户刚送来的新鲜狍子肉,配上地窖里储存的萝卜,打算炖一锅热乎乎的炖菜肉汤。 切丝维娅有些拘谨地坐在餐桌前,看着同样自然落座、毫无侍从伺候迹象的沃特和苏莱文,忍不住小声问道:“男爵大人……一直都是这样亲自动手吗?府上没有负责饮食的仆人?” 苏莱文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轻咳一声:“这个……实际上,男爵大人坚持如此。为自己和下厨这件事,若是传到王都那些贵族耳中,恐怕……”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那会成为整个贵族圈的笑柄。他也曾劝过本杰明招募几个仆人打理日常起居,却总被对方以“这男爵府屁大点地方,用不着别人”、“我喜欢清净,自己动手更自在”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切丝维娅眨了眨眼,又问:“那……马夫呢?照料马匹的马夫总该有吧?” 看着沃特和苏莱文再次陷入沉默,甚至避开了她的目光,切丝维娅明白了答案。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冒了出来:这三人的衣服……是谁洗的?总不可能是…… 她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个过于惊悚的念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三人各怀心事时,本杰明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炖菜走了出来:“刚才在讨论什么?我好像听见男爵两个字了。” “没有没有!”三人异口同声,动作一致地摇头。 本杰明不疑有他,顺手将碗勺分给三人,爽快道:“别客气,自己动手。今天这狍子肉炖萝卜,味道绝对比上次那又硬又骚的熊肉强多了!” 吃饭间,气氛渐渐活络。本杰明想起一事,问切丝维娅:“你既然要隐藏身份,为什么不直接把头发染个颜色?总比整天包着头巾方便,也不那么显眼。” 切丝维娅咽下口中的食物,无奈道:“试过。但这地方能找到的植物染料,没几天颜色就褪得差不多了,而且效果很假。更重要的是,一旦我动用念刃的力量,头发就会自发地恢复成白色,怎么染都没用。”她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是苍白女神小小的恶趣味或者某种规则吧。” 在本杰明随和的带动下,几人边吃边聊。他似乎很习惯在饭桌上讨论事情,不知是过去在勇者小队养成的习惯,还是他觉得这样更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第13章 见字如面 几天后,一名叫做雷蒙德的商人,冒着凛冽的寒风和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艰难地抵达了寒霜镇。 他裹着厚厚的皮裘,骑着的马匹喷着白雾,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与对这片陌生之地的审视。他是被名为苏莱文的同乡写信力劝而来的,信中那位同乡将寒霜镇描绘成一个“遍地商机、亟待开发”的宝地。然而,当雷蒙德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看着那些低矮破败的泥屋、面黄肌瘦的镇民以及四周荒凉的山野时,他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这鬼地方……真的能有信里说的那么好?” 他是来为自己的“灰隼商会”——一个刚刚成立不久、亟需开拓稳定货源的贸易组织,考察这里的木材和木炭货源的。本杰明亲自接待了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带他参观了溪边堆积的优质原木,初步加工的板材,以及最新烧制出的、乌黑发亮的木炭样品。 途中,雷蒙德从行囊中取出两封保存完好的信,递给本杰明:“男爵大人,这是临行前,有人托我务必亲手交给您的。”本杰明瞥见信封上熟悉的徽记,心中了然,郑重地收下。 雷蒙德商人仔细检查了木材的纹理、密度,又敲击、观察了木炭的成色和燃烧实验,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男爵大人,说实话,来之前我并没抱太大希望。但您的这些木料,尤其是坚纹栎木,质地确实上乘,这木炭的色泽也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会带一些样品回去给商会里的各位鉴定。如果一切顺利,待到春季冰雪消融,道路好走一些,我们的第一批马车队就会前来采购。不过……”他顿了顿,苦笑着补充道,“通往您这儿的路,可真是不好走啊,这一趟差点没把我的骨头颠散架。” 商人离开后,本杰明立刻找来苏莱文,神色严肃地讨论起修路事宜。“雷蒙德的话点醒了我,苏莱文。想要真正发展寒霜镇,一条能够顺畅通行、连接外界的道路,绝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至关重要的命脉!” 苏莱文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即泼了盆冷水:“大人,我明白您的想法。我们可以依照传统,要求领民提供一定天数的徭役用于修路,这能解决一部分基础劳力。但这还远远不够。开山碎石需要专业的工匠和工具,铺设路基需要大量的石材和砂土,这些物资的采购、运输,以及工匠的雇佣,都是巨额的开销。如果您下定决心,我可以尽快核算出初步所需的金盾数额、人力投入以及大致的时间周期。” 通过与雷蒙德的交流,本杰明和苏莱文也更清晰地了解到外界市场的需求。除了木炭和木材,某些特定的药材、优质的皮毛也有着稳定的市场。这促使本杰明开始考虑发展养殖业的可能性。他找到切丝维娅,询问她是否有可能利用她的能力,解决牲畜饲料短缺的问题。 切丝维娅认真思考后回答:“理论上,我可以尝试选育或改良一些耐寒、生长快、适合作为饲料的牧草或作物。但是,大人,这需要时间,非常多的时间来进行筛选、培育和验证。植物的生长和性状稳定,不是一蹴而就的。” 时间,发展什么都需要时间。本杰明感到一种紧迫感。寒霜镇虽是王领,但地处西境边缘,地理位置的劣势显而易见。若想发展,与外界保持畅通的商贸联系是必须尽快解决的瓶颈。 夜晚,男爵府内灯火摇曳。本杰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雷蒙德商人白天送来的两封信。 他首先拆开了那封带着淡淡花香、火漆上印百合花徽的信笺的信笺。赛丽娅王女那熟悉而优雅的笔迹映入眼帘: “致我亲爱的朋友与布莱克伍德男爵: 见字如面。 王都的天气一如既往地阴郁,但比天气更令人压抑的,是日益加剧的权力博弈。父王离去留下的权力真空,让某些人的野心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越发不加掩饰。我的兄长与弟弟之间的角力已近乎公开化,各种试探、拉拢在阴影中交织。我虽尽力周旋,但暂时无法为你提供更多实质性的帮助,深感愧疚。另,需提醒你,西境公爵已明确表态支持我的兄长,他虽不至于公然为难一位王室直接册封的男爵,但你地处西境边缘,仍需谨慎行事,避免授人以柄。 你那边一切可好?寒霜镇是否依旧寒冷刺骨?真难以想象,你如今要独自面对那片荒芜。每每想起我们一同旅行的日子,那些在星空下露营、在篝火旁畅谈的时光,便觉得恍如昨日。明明分别不久,却已开始怀念大家齐聚一堂的日子,怀念……(墨迹在这里稍有晕染)。希望你正在那片土地上,一步步实现你的理想。望你一切安好,若有闲暇,盼复信。 ——你永远的朋友,塞西莉亚 读完信,本杰明轻轻放下信纸,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赛丽娅那带着浅粉色长发的绝美面容,以及过往旅途中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拿起了第二封信。这封信的纸张粗糙许多,文字显得有些拥挤,却充满了生活气息。是父母的回信。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帮他们代笔的人手法不怎么样。 “本杰明我儿:见信好。你寄回来的钱和消息都收到了,你现在可是男爵老爷了,镇上的领主大人现在见到我们,都和气了不少,哈哈。我和你母亲,还有你哥哥姐姐们,都等着开春呢,到时候我们就跟着商队去你那儿!听说你那里地多,等着,去了给你种上一大片金灿灿的麦田,保证比领主家的还好!” 这一看就是父亲的话。 母亲的则絮叨着思念和即将见面的欣喜,叮嘱他天冷加衣,问他缺什么,说他们会尽力从家里带过去。 后面还有兄弟姐妹们补充的话,将信纸空白处填得满满当当。其中大哥让·布莱克伍德的话格外醒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骄傲: “本杰明!我现在可是镇上最好的铁匠学徒了,师傅都说我天生就是打铁的料。我已经帮着打造过六位骑士老爷的佩剑了!等我到了你那儿,给你打一把最好的男爵佩剑,保证比王都的都不差!” 本杰明看着信,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内心终于感到了安定。自从他往家里寄钱后,家里的经济压力小了很多,兄弟姐妹们不必全都绑在土地上,大哥才能安心地去学打铁。 他心中一动,或许可以让父母试着联系一下镇上的其他工匠,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寒霜镇发展?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清楚,任何一位领主都不会轻易放走自己领地内的匠人。 第14章 麻烦不断 苏莱文的效率一如既往。仅仅一天后,他便将一份关于修建道路的初步估算呈到了本杰明面前。 “大人,”苏莱文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审慎,“若要修建一条真正能通行大型货运马车、并稳定连接外界主要商道的标准道路,即便我们最大限度地使用徭役来节省人力成本,购买开山碎石所需的专业工具、聘请指导施工的工匠,以及采购必要的材料,初步估算,至少需要25枚金盾。”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只是最乐观的估算,不包括施工过程中的意外损耗、恶劣天气导致的延误以及道路建成后的定期维护费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丝试探:“但是,大人,如果我们严格按照王国律法,只征发徭役,而不支付那些参与修路的镇民任何报酬……那么,仅仅依靠他们自带的工具和体力,我们或许只需要花费不到10枚金盾,就能在镇内压出一条像样碎石路。” 本杰明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不支付报酬,完全依赖强制劳役,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贵族会做的选择,也是最快、最“经济”的方式。但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父母和兄弟姐妹们在领主无偿劳役下疲惫麻木的脸庞。 他或许有一天不得不采取更严苛的手段,但那天不是现在。 “路要修,”本杰明终于开口,“但不必一开始就追求一步到位,全面铺开。苏莱文,我们分段进行。集中我们现有的一切力量,优先修通两条内部道路:第一条,从镇子中心到灰语森林边缘我们的主要作业区。第二条,从作业区到溪流旁的木材堆放场。要求不高,至少能让板车平稳、高效地往返,先把我们自己的运输效率提上来。只修这两段,需要多少?” 苏莱文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立刻回道:“如果只修这两段,我们可以充分利用从河道中挖取的碎石,主要依靠镇民劳力进行夯实。成本将主要集中在工具损耗的补充,以及可能需要聘请几位专业的匠人上。粗略估计……5枚金盾以内应该可以启动。” “好!那就先这么办。”本杰明拍板,随即又下达了另一项指令,“另外,我需要你尽快动身,去邻近的银溪领一趟。我们的食物储备必须补充,尤其是黑麦。同时,尽量招募,或者哪怕是短期雇佣几位真正懂行的石匠、木匠回来,指导我们的道路建设和未来的领地规划。经费……我给你15枚金盾的额度,务必精打细算。” “明白,我明日一早就带人出发。”苏莱文领命,随即再次旧事重提,语气恳切,“大人,请恕我再次进言。男爵府的运作必须规范起来。即便不考虑贵族的体面,从实用角度出发,马夫、负责日常杂役的仆人,这些都是必需的。这能让我们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事务上。” 本杰明摆了摆手,没有直接回应,但态度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决。苏莱文知道这事稳妥了,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准备出行事宜。 寒霜镇名为镇,但其居民分布却颇为松散,户与户之间往往相隔甚远,远非本杰明记忆中那种房屋鳞次栉比的城镇景象。这种分散的居住模式不仅不利于管理,更极大地增加了往来和协作的困难。一条合理的内部道路网络和更科学的聚居区规划,是未来发展的基础。 安排完修路和采购事宜,本杰明信步来到了切丝维娅管理的“试验田”。那片被简易防风棚庇护的土地上,绿意比前几天又浓密了几分。虽然卷心菜依旧显得娇小,扁豆的藤蔓也远谈不上茂盛,但它们健康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抗严寒的胜利宣言。切丝维娅正蹲在田埂边,仔细记录着数据,旁边是她挑选的几位看起来还算机灵的镇民在帮忙。 “情况如何,我的农业部长?”本杰明笑着走近。 切丝维娅见到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如您所见,大人。“寒霜卷心菜”和“寒霜扁豆”长势稳定,适应性比预想的要好。”但她随即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但我必须再次提醒您,为了换取耐寒性,它们在产量和最终品质上的牺牲是显著的。目前来看,它们更多是解决冬季有无蔬菜的问题,而非提供优质的农产品。” 她补充道:“顺带一提,寒霜卷心菜和寒霜扁豆是我给它们取的临时名称,方便与普通品种区分。” 接着,切丝维娅又向本杰明阐述了土地轮作和肥力保持的重要性:“大人,土地不是取之不尽的。如果一年到头只盯着一种作物拼命种植,再肥沃的土地也会很快变得贫瘠。我们需要规划轮作,比如在种植了几茬消耗地力的作物后,种上像扁豆这类能滋养土地的作物,收获后只取豆子,将植株埋回土里滋养土地。只索取不回报,最终只会得到一片死地。” 本杰明深表赞同,这些关于可持续农业的理念,与他所知不谋而合。他表达了自己的期望:“我希望能在冬去春来之时,你能拿出至少一两种能让整个寒霜镇都放心播种的、适应性更强的作物种子,哪怕初期产量不高,我们也必须尽快扭转食物完全无法自给自足的局面。” 他看着田里的绿色,坚定地说:“能解决有无,在这个凛冬就是最大的优劣。”然后,他提出了新的研究方向,“另外,除了粮食和蔬菜,我希望你开始着手研究牧草。不需要多完美,只要能在这片土地上相对容易地生长起来,能作为未来牲畜的饲料就行。养殖业,是我们下一个必须要攻克的目标。” 切丝维娅闻言,略带调侃地笑了笑:“男爵大人,我们这地里的摊子还没完全铺明白呢,您就急着要进军畜牧业了?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点儿?” “是啊,”本杰明叹了口气,“一步都不能停。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跑一样。”他揉了揉眉心,带着点半真半假的抱怨,“而且现在运输能力太缺了,全靠人扛马拉,效率低下。我的农业部长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嗯,比较特别的方案?” 切丝维娅被他逗笑了,摆摆手:“大人,您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会摆弄泥土的普通农女,哪里懂那些。不过,如果只是缺运输工具,多造些会自己动的的四轮板车不行吗?我看您连炭窑都能带着人鼓捣出来,以男爵大人的见识,弄出个更好的会自己动的板车图纸,应该不难吧?”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本杰明苦笑一声,:“十窍通了九窍,剩下一窍不通啊。”他指的是自己前世对车辆制造的知识几乎为零。 切丝维娅见他神情有些萎靡,便收敛了玩笑,真诚地劝慰道:“大人,您也别太心急了。方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有您在,大家的日子总归是一天比一天好的。您可能没注意,但现在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说走了个只知道收税的坏领主,来了位真心为大家着想的好男爵。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个冬天,大家过得比往年容易多了,心里也踏实多了。” 本杰明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中的焦躁似乎被抚平了一些,他长长舒了口气:“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感觉舒服多了,那该死的悲观情绪好像也消失不见了。好了,不打扰你了,祝你的研究早日出成果,我可是等着你的魔法创造更多奇迹呢。”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你房子墙上那种“泥浆”还是太粗糙了。等我们日子好过点,我给你把屋子好好翻修一下。” 切丝维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低头继续侍弄她的那些宝贝植物。 ------------------------------------- 傍晚时分,本杰明刚回到男爵府,早已等在门口的沃特便迎了上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大人,”沃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巡逻队在森林更深处,靠近未开发区域的地方,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踪迹。” “怎么回事?” “不是普通的野兽脚印,”沃特眉头紧锁,“那痕迹很诡异,像是……用细长的刀刃在地上划过,留下的切口非常整齐。而且,我们布置在外围的几个警戒陷阱被触发了,但陷阱本身被破坏得很彻底,现场没留下任何血迹、毛发,或者有价值的线索。” 本杰明的心沉了下去:“能估计出是什么东西吗?” 沃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困惑和警惕:“抱歉,大人。我只能判断,那绝非人类所为,但也绝不是我们熟知的任何动物。感觉……非常不对劲。” 不是人类,也不是普通动物。本杰明和沃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答案——异兽或者说魔兽,神奇生物什么的,形容它们的名称多到数不完。 “立刻将这则消息,用最醒目的方式写在宣告板上,悬挂在男爵府门前。”本杰明迅速下令,“警告所有需要进入森林的人,必须加倍小心,最好结伴而行,听从护卫队的指挥。同时宣告,若有任何人见过类似踪迹,或对此有所了解,立刻来男爵府汇报,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黑麦五磅!” 第15章 毯子与弓 本杰明的告示板立起来没多久,果然就有镇民带着忐忑与一丝希冀,敲响了男爵府的门。来者是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痕迹的老樵夫。 “大人,”他佝偻着腰,声音沙哑,“那脚印……咱们这儿的老人都知道,不是新鲜事。” 通过老樵夫断断续续的叙述,本杰明才了解到,这种诡异的脚印在寒霜镇的传说中已萦绕多年。镇民们将其归咎于“藏匿在群山阴影下的怪物”。据说它们只在最寒冷的时节活跃,袭击那些冒险深入山林寻找猎物或珍贵木材的樵夫和猎人,而且手段残忍,几乎无人能生还。近十年来,唯一侥幸逃回来的人,在弥留之际形容那怪物是“无比恐怖与亵渎的存在”,仿佛“将巨大的虫子与饿狼硬生生揉捏在一起”,其描述光是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本杰明脸色严肃,追问道:“上任领主难道对此不闻不问?没有组织过清剿吗?” 老樵夫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派过……派过一队民兵进去。结果,一个人都没回来。从那以后,领主老爷就说,只要下雪时不进深山就没事,反正……反正每年死的人也不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长久忽视的无奈和认命。 本杰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如此严重的威胁,前任竟然选择视而不见,而自己到来这么久,也无人主动向他提及!他强压着火气,让老樵夫先回去,独自在书房里踱步,思考着对策。 ------------------------------------- 几天后,苏莱文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的归来带来了久违的振奋:整整六马车的黑麦、豆类以及一些珍贵的盐块,极大地缓解了本杰明的薪资压力。同行的还有一位被他用高于市价两成的薪水“忽悠”来的石匠——名叫马尔夫,是个沉默寡言但手艺扎实的中年人。更令人惊喜的是,苏莱文凭借其出色的口才和商业嗅觉,竟然与银溪领的一支商队达成了初步协议,对方愿意在开春后,以相对合理的价格,稳定收购寒霜镇出产的木炭和特定规格的板材。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有了这笔预期的收入,本杰明心中稍定,立刻启动了道路修建计划。在石匠马尔夫的指导下,征发徭役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镇民们虽然对徭役心存抗拒,但在实实在在的食物报酬和男爵大人亲自挽起袖子、在工地协调指挥的感召下,还是扛起了工具,投入到建设家园的劳动中。叮叮当当的敲石声和号子声,第一次在寒霜镇的上空回荡。 与此同时,切丝维娅的“寒霜系列”作物也迎来了第一次小规模的收获。当那些虽然个头只有普通品种一半大、但青翠欲滴如同翡翠的卷心菜,和一捧捧饱满结实的扁豆,被作为额外奖励分发到参与劳作的镇民手中时,引起的轰动甚至超过了之前的熊肉盛宴。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道路修建进行到一半,溪流边堆放的木炭和板材也初具规模时,意外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一个阴沉的下午,巴里带着两名护卫队成员,连滚带爬、浑身浴血地冲回了镇子,直奔男爵府。 “男爵大人!沃特大人!”巴里脸色惨白如纸,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撕裂伤,鲜血几乎浸透了简陋的皮甲,他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是……是那些东西!我们在巡逻时……遭到了袭击!” 沃特一个箭步上前,迅速检查伤势,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冷静点!说清楚,怎么回事?” “它们速度太快了!像黑色的影子一样!”旁边一名猎户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比划着,“爪子……爪子像镰刀一样,能轻易撕开树干!我们根本没看清具体样子,只看到……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和……和发着绿光的眼睛!” “我们拼死才逃出来……”巴里忍着剧痛,声音带着哭腔,“汉斯……汉斯为了掩护我们,被……被它们拖进树林深处了!” 汉斯是护卫队里一名才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 沃特猛地站起身,手已按在剑柄上,眼中燃烧着怒火:“大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刻行动!” 本杰明的心沉到了谷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袭击发生在哪个方位?距离我们最近的炭窑或者伐木点有多远?” “在东边,黑水涧附近!”巴里急忙道,“离我们新建的第三号炭窑,不到两里地!” 不能再等了。异兽的威胁已经不再是传闻,它直接威胁到了领地的生产安全和领民的生命。 “沃特,立刻集合所有能战斗的人!带上最好的武器和足够的火把!苏莱文,你负责镇子内部的警戒,安抚民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进入森林!”本杰明语速飞快,命令清晰。 他看向巴里:“你还能带路吗?” 巴里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能!大人!” 沃特却突然拦在本杰明面前,语气坚决:“大人!您不能亲自去!在确认排除危险之前,让主人前往险地,绝非骑士所为!” 本杰明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只有那些无能且怯懦的贵族,才会心安理得地躲在护卫身后!沃特,你难道忘了在王国成立之初,那些被传颂至今的史诗中,真正的骑士与他的主君,向来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你需要做的,不是阻拦我,而是紧随在我身边,履行你的职责!”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沃特一时语塞。本杰明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内室。 当本杰明再次出现在男爵府大门前时,他的形象已然大变。褪去了平日那身便于行动的常服,换上了一套看似陈旧却保养得极好的优质皮甲,紧束的腰带勾勒出精干的线条。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硬木大弓斜挎在背后,箭壶中插满了羽箭。腰间则佩着一柄样式简洁却绝非劣品的长剑。 他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周身隐隐散发出锐利气息,与平日里那个亲自动手烧炭、种田的随和男爵判若两人。 正在对匆忙集合起来的护卫队进行最后训话的沃特,回头看到本杰明的这副装扮,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指着本杰明,嘴唇哆嗦了几下,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这难道是《毯子与弓》里唱的?!” 一首几乎是刻在脑子里、广为流传的歌谣片段立刻浮现而出: 当阴影降临,邪恶蔓延, 铺毯子的英雄褪去了围裙的伪装! 他身披星光编织的皮甲(虽然是旧的), 背负着能射落恶龙(夸张了)的长弓! 腰间的宝剑曾为晚餐切过面包(真的), 此刻却指向了黑暗,闪烁着寒光! 哦!快看呐,我们的英雄—— 他铺起毯子又快又平,消灭邪恶也绝不含糊!” 第16章 猎杀 本杰明那与传说中形象契合的装扮,以及他此刻展现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锐气,仿佛给惶惶不安的护卫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连沃特都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惊愕与劝阻的念头,他知道,此刻的男爵心意已决,而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履行守护的职责。 “全体人员!”沃特转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检查武器火把,保持警戒队形!巴里,你负责指引方向!” 队伍迅速集结完毕,除了沃特和本杰明,还有八名加入护卫队的民兵,他们拿着长矛、猎弓和伐木斧。 一行人迅速离开镇子,踏入阴沉的灰语森林。越往深处,光线愈发昏暗,参天古木如同巨大的鬼影,遮蔽了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息。巴里忍着伤痛和恐惧,凭借猎人的本能,指引着方向。沿途,他们看到了被暴力撕碎的灌木、树干上深深的划痕,以及地上那诡异的、如同利刃刻印般的脚印,一切都印证着巴里他们的遭遇。 “保持警惕”沃特突然低吼一声,猛地举起手臂。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方不远处的林地间,一片狼藉的景象映入眼帘。折断的树枝凌乱地散落着,深绿色的苔藓和枯叶上,溅满了已经发黑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一块被撕扯烂的皮甲碎片挂在不远处的树根上,那里正是汉斯最后被拖走的地方。 沃特打了个手势,两名手持猎弓的队员立刻抢占侧翼位置,警惕地瞄准四周幽暗的林地。本杰明也悄然取下背后的长弓,搭上一支箭,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他此刻的姿态,完全不像个生手,那是在长达六年的冒险旅途中,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 “分散搜索,但不要超出视线范围!”沃特低声命令,“注意脚下和头顶!” 队员们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心脏怦怦直跳。森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他们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 “嗖!”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一丛茂密的灌木后窜出,直扑队伍侧翼一名手持长矛的民兵。 那东西速度极快,众人只来得及看到一抹暗沉的颜色和那双在昏暗中闪烁着瘆人绿光的眼睛! “左边!”沃特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腰间长剑“锵啷”一声已然出鞘,冰冷的寒光瞬间划破昏暗。 但有人比他的剑更快! “嗤——!” 一支利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道黑影的胸腹部位。“咚”的一声,将其牢牢钉在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嘶鸣。 沃特踏步上前,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银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怪物的头颅便与身躯分离,绿色的粘稠血液喷溅而出。 “大人,真是弓术惊人!”沃特收剑回鞘,看向本杰明的目光中充满了真心实意的敬佩。这一箭的速度、准头和力道,绝非寻常士兵所能企及。 这时,那怪物的真容才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它有着近似狼类的大致轮廓,但四肢异常瘦长,关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末端生长着如同镰刀般弯曲、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漆黑钩爪。它的头部则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甲虫与狼的恐怖混合体,覆盖着几丁质的暗沉外壳,口器狰狞开合,露出细密的尖牙,一对硕大的复眼虽然失去了光泽,但仍残留着令人不适的绿色荧光。 这是一种从未被任何图鉴记载过的异种怪物。 “继续前进,跟着血迹!”本杰明的声音冷静而沉着,他示意巴里继续带路。他目光坚定,誓要将这群伤人的怪物彻底铲除。 队伍沿着断断续续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向森林更深处追踪。期间,又遭遇了几只类似的“狼虫”怪物,它们从树梢、岩石后发动突袭。 但此刻,沃特的实力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作为一位毫无水分、经历过真正战火洗礼的骑士,他的剑术简洁、高效而致命。剑光闪烁之处,必有怪物殒命。本杰明甚至没有再出手的机会,沃特如同磐石般守护在队伍前方,将一切威胁斩于剑下。接连的胜利,让民兵们心中的恐惧逐渐被勇气取代,队伍的气势不断高涨。 最终,所有的痕迹都指向一个隐藏在巨大藤蔓和扭曲树根后的山洞。洞口幽深黑暗,不断向外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和一股冰冷的恶意。这里,无疑就是怪物的巢穴。 “大人,请允许我带人进入探查。”沃特挡在洞口,语气坚决,“您和队伍在外面接应即可。里面情况不明,太过危险。” 考虑到沃特展现出的强大实力,本杰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小心行事,如有不对,立刻撤回。” 沃特深吸一口气,挑选两位民兵举着火把,身影没入了洞穴的黑暗中。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洞穴深处便传来了沃特一声压抑的怒吼,紧接着是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和某种沉重物体撞击岩壁的闷响! 本杰明脸色一变,紧接着,一声民兵凄厉的惨叫从洞内传出。 不能再等了,本杰明一把夺过身边一名民兵手中的火把,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声音斩钉截铁:“有胆子的,跟我进去支援,其他人守住洞口,结阵防御!”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率先冲入了黑暗的洞穴。几名胆大的民兵紧随其后。 洞穴内部远比想象中宽阔,但腥臭扑鼻。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只见沃特正与一头体型庞大了数倍的怪物激烈搏杀,那怪物有着巨熊般壮硕的身躯,力量惊人,但它的背上却覆盖着厚重的几丁质甲壳,肩部和肋侧生长着数对如同巨型昆虫节肢般的尖锐附肢,疯狂地挥舞刺击! 这是头“熊虫”混合的巨怪。一名民兵倒在不远处,生死不知,沃特的盔甲上也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划痕,显然在刚才的突袭中吃了亏。 眼看那怪物人立而起,巨大的熊掌裹挟着恶风拍向沃特,而沃特正勉强格开一次虫足的刺击,已来不及回防。 “嘿!”本杰明眼疾手快一声暴喝,用尽全力将手中一支长矛如同标枪般投掷而出。 长矛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精准地命中了怪物抬起的前肢腋下相对脆弱的连接处,虽然未能造成致命伤,但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和疼痛,让怪物的动作为之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机会。 沃特眼中精光爆射,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气势勃发,手中长剑化作一道连绵的银色光幕,如同旋风般席卷而上!“咔嚓!咔嚓!”接连几声脆响,那怪物身上所有挥舞的虫足附肢,竟被他一剑接连斩断! “吼——!”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嚎,庞大的身躯因失衡而踉跄后退。 “把它引出山洞!”本杰明大声指挥。 沃特会意,且战且退,将发狂的怪物一步步引向洞口。当那庞大的身躯终于暴露在洞外稍亮的光线下时,守在洞口的民兵们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在本杰明的怒吼声中,还是鼓起勇气,结成了紧密的长矛阵。 “刺!” 数支长矛同时刺出,有的被甲壳弹开,但更多的深深扎入了怪物相对柔软的腹部和关节处。怪物疯狂挣扎,但失去了虫足辅助,行动大打折扣。沃特看准时机,一跃而起,长剑带着全身的力量,如同流星般直刺而下,精准地从那怪物大张的口器中贯入,后脑穿出。 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沃特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身上沾满了怪物和自己的鲜血。他看向本杰明,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羞愧:“大人……我……我愧对您的信任!不仅让您亲涉险境,还……还要您出手相救……” 本杰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人能提前预料到巢穴里藏着这样的怪物。如果要说过错,轻易批准你独自进入探查的我,同样被愤怒和急躁冲昏了头脑。我们都有责任。而现在,先救治伤员,清理战场。” 第17章 不应存在的生命 回到镇子,当那几只混虫怪物的头颅被扔在男爵府前的空地上时,引起的恐慌和骚动可想而知。镇民们何曾见过如此亵渎常理、仿佛从噩梦中爬出的恐怖造物,惊呼声、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甚至不敢直视。 但同时,本杰明亲自带队、深入险境、击杀盘踞多年怪物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如同野火般传遍了小镇的每个角落。 镇民们围在远处,既恐惧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怪物残骸,然后再看向那位平静地指挥着人员处理尸体、身上皮甲还沾染着血污与战斗痕迹的年轻男爵,目光中的情绪复杂难明——有对怪物的本能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逐渐升腾的安心与尊敬。 这位男爵,真的和以前的领主不一样。他不仅会铺毯子、会种地、会烧炭修路……他,真的会为了保护他们这些平民,亲自拿起武器,直面最恐怖的威胁。 过去连领主都放任不管、只能靠躲避度日的怪物,就这么被他清剿了。 武力,当真就是这片混乱大地上,最直接、最重要的生存与秩序的基石。本杰明再一次深深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胜利的代价也摆在眼前。跟随沃特进洞的民兵一死一重伤,尤其是那名重伤者,腹部一道恐怖的撕裂伤几乎能看到内脏,左腿更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如同死人般灰白。在这缺医少药的寒霜镇,能否活下来完全要看运气。 就在本杰明心情沉重,准备用自己那点有限的急救知识尝试处理时,切丝维娅闻讯匆匆赶来,她甚至没顾得上拍掉围裙上的泥土。她看了一眼伤者的情况,那几乎被撕裂的伤口和裸露的断骨让她的脸色也白了白,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大人,让我来看看吧。或许……我能救他。” 本杰明有些意外,带着一丝希望问道:“是用你的念刃?还是某种魔法?” 切丝维娅摇了摇头,眼神专注而冷静,她一边迅速打开自己带来的一个粗布包裹,里面露出各种让人眼花缭乱却摆放整齐的小刀、钩针、骨锯和浸泡在药草汁液里的缝线,一边回答道: “都不是。是医学。” 接下来的景象,让包括本杰明在内的所有围观者都感到震撼甚至有些不适。切丝维娅的手法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精准与稳定。她用特制的小刀熟练地清理创口,剔除无法保留的碎肉和异物,用精巧的骨锯处理断裂的骨茬,然后用那带着药味的缝线,如同缝合最精细的布料般,一层层地将撕裂的肌肉和皮肤重新整合在一起。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托着器械和持针的双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整个过程,没有使用任何超凡力量,纯粹是在这个世界看来不可思议的外科技术。 完成初步缝合后,切丝维娅又仔细地写了医嘱,交给伤者惶恐的家人,详细说明了如何更换敷料、何时服用她调配的草药汤剂、需要注意哪些体征变化,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本杰明适时地站出来,高声宣布:“伤者的后续的所有治疗费用,均由男爵府承担!此外,所有参与此次清剿行动的护卫队员,每人免除半年赋税,并奖励3枚银盾。为掩护同伴而牺牲的勇士家属,将获得1枚金盾的抚恤,将来男爵府的福利和工作也会优先考虑其家眷。”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免除赋税!银盾!甚至还有金盾!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厚赏。感激和激动的情绪迅速弥漫开来,冲淡了死亡带来的悲伤。 人群稍散后,本杰明走到正在收拾工具的切丝维娅身边,由衷地赞叹:“想不到,我的农业部长连医术也如此高明,真是深藏不露。” 听到这话,切丝维娅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如果不是人生发生了太多意外……我现在,或许应该是个医生,在某个镇医院任职吧。”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懊恼,“太久没有亲手操作,生疏了,刚才犯了很多不该有的低级失误……只希望那人能挺过去。” 本杰明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职业性的自责,心中一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看来我不得不认真考虑,是否要再赋予你一个卫生部长的职位了。能者多劳嘛。” 切丝维娅立刻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抗拒,连连摆手:“大人,还请放过我吧!管理农田和研究种子已经够我忙的了,我只想当一个无忧无虑、种种田搞搞研究的农民。”那表情,仿佛本杰明是要把她推入火坑。 ------------------------------------- 怪物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运回了镇子,安置在男爵府后院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并用粗布和草席暂时遮盖。那庞大的熊虫混合体尤其引人注目,即使已经死亡,其扭曲怪异的形态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本杰明和切丝维娅站在怪物尸体前,面色凝重。 “这些怪物盘踞在黑水涧,根据巴里的说法,那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本杰明沉吟道,“它们靠什么生存?又是如何变成这副……亵渎常理的模样的?”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切丝维娅戴上自制的厚皮手套,拿起一把解剖刀,开始初步检查,“它们的消化系统非常……原始,甚至可以说是简陋,胃囊里几乎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未能完全消化的地衣和苔藓残渣。以这样的身体结构,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剧烈的活动和强大的力量。”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深深的困惑,“除非,它们有我们未知的能量来源。或者,它们的身体构造本身,就能从周围环境,比如空气、土壤甚至光线中,汲取某种我们无法感知的能量。否则,按照常理,这种生物根本不应该存在。” 她语气变得严肃:“我认为有必要组织一次对黑水涧,尤其是那个洞穴的彻底勘察。怪物选择那里作为巢穴,一定有缘由。那里很可能藏着它们变异、繁衍或者生存的秘密。” 本杰明点了点头,切丝维娅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未知意味着潜在的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意想不到的机遇。“等沃特和护卫队休整完毕,我们就组织一次更稳妥、更全面的勘探。这次,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寒霜镇如同上紧了发条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内部道路的修建在石匠马尔夫的指导下稳步推进,虽然只是铺设了碎石的简陋道路,但已经极大改善了从木材加工场到森林伐木区、以及到溪流堆放场之间的运输效率,板车行驶其上,不再像过去那样颠簸艰难。 溪边的木材加工场规模进一步扩大,招募了更多镇民学习简单的木工技巧,叮叮当当的斧凿声和锯木声从清晨响到傍晚,成为小镇新的背景音。森林边缘的炭窑区,青烟日夜袅袅升起,优质的木炭被烧制出来,整齐地码放成堆,如同黑色的堡垒,静静地等待着春季商队的到来。 第18章 加尔文的铠甲 石崖领,如同其名,峭壁林立,地势险要,是通往王都西北门户的战略要地。也正因如此,在这王选之争愈演愈烈的时节,这片土地成为了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的漩涡中心。赛丽娅王女将加尔文派至此地,正是看中了他那坚如磐石的意志和无畏的勇武,希望他能像定海神针般,将秩序与平静带回这片纷乱的土地。 加尔文,王国铁岩伯爵的次子,自身也是一位声名在外的年轻骑士。他加入赛丽娅的勇者小队,最初便是源于对那位光芒万丈的第二王女近乎虔诚的倾慕。接到任命时,他心中充满了使命感与自信,坚信自己能像在冒险旅途中斩妖除魔一样,扫清石崖领的一切阻碍,为王女殿下巩固这片重要的疆域。 然而,现实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石崖领的领民,如同这里粗粝的岩石,对外来者有着天然的警惕。他们敬畏加尔文伯爵之子的身份和他带来的精锐士兵,但眼神深处却藏着疏离与不信任。这里的势力盘根错节,许多本地贵族早已习惯了在旧有秩序下的自治与灰色利益,对一位空降的、明确代表第二王女利益的年轻领主,抵触情绪强烈。 加尔文的应对方式直接而强硬——如同他的剑术。他将所有不服从命令、阳奉阴违,乃至只是流露出对第一王子或第三王子同情倾向的人,都视作敌人,是阻碍王女殿下伟业的绊脚石。 “不支持赛丽娅大人的,皆是叛逆!”这成了他处理领地事务的简单信条。 在短短三个月内,石崖领烽火频起。加尔文凭借从家族带来的私兵和追随他的忠诚骑士,以雷霆手段发动了数十次规模不等的“清剿”与“惩戒”。每一次战斗,他都身先士卒,那身闪亮的骑士甲胄如同旗帜,引领着麾下撕裂敌人的阵线。他赢下了一场又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用剑与火让敌对者胆寒,用鲜血浇灌着第二王女在此地的权威。 胜利的捷报不断传回王都,为赛丽娅的声望增添了武勋的注脚。但加尔文自己,却能在每一次凯旋后,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这种疲惫并非完全来自身体的厮杀,更多的是来自内心。他走在领地的街道上,能看到领民们匆忙避让的身影和低垂的头颅,却听不到真诚的欢呼;他能镇压公开的反抗,却无法阻止暗地里如野草般滋生的不满与流言。 他不理解。他为这片领地带来了更光明的未来和更严格的秩序,为何换不来拥戴?为何那些他为之而战的平民,会用那种冷漠甚至隐含怨恨的目光看他? 铠甲上的尘埃与记忆中的光亮 今天,他要再次出征,讨伐一位公然宣称支持第一王子的邻境男爵。这将是又一场彰显武力和决心的战斗。 清晨,在阴冷的石堡大厅内,仆从们小心翼翼地为他穿戴那身精工锻造的骑士铠甲。当最后一块甲胄组件扣合,加尔文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铠甲依旧闪耀,保养得看似用心,但穿着的感觉却有些滞涩,关节处的转动不如以往顺滑,金属贴合身体的感觉也带着一丝冰冷的僵硬。负责保养铠甲的侍从,技术显然不到位。他想。这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这细微的不适,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他的思绪飘回了数年前,那段跟随在赛丽娅殿下身边,与伙伴们周游大陆的时光。 那时,无论旅途多么劳顿,战斗多么激烈,每当宿营歇息时,他脱下这身沾满尘土与血污的铠甲,总会有一个人默默地接过去。 是本杰明。那个总是安静待在队伍角落,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的杂役少年。 加尔文清晰地记得,本杰明会用最柔软的麂皮布,蘸着特制的护甲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拭他的铠甲。那双手似乎有着魔力,不仅能将甲片上的每一处污渍、每一道浅痕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更能细致地检查每一个铆钉、每一处链甲的连接,确保它们处于最佳状态。当铠甲被送回来时,总是光洁如新,散发着淡淡的油脂清香,穿在身上,贴合、舒适、灵活,仿佛是他身体的第二层皮肤。 …这保养的手艺,真是粗糙。关节滞涩,贴合也不够顺畅,穿着实在难受。这些仆从,终究比不上…… 比不上他。 加尔文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过去,飘回了跟随在赛丽娅大人身边,与伙伴们一起流浪、战斗的日子。那时候,无论经历多么艰苦的战斗,身上这身老伙计,总是被照料得无微不至。 …… “不知本杰明现在过得怎么样……”加尔文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那个总是能将一切琐碎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少年,如今也在某个贫瘠的领地上奋斗吧?赛丽娅殿下似乎给了他一块领地,叫什么名字来着?寒霜镇?一个听起来就和他的人一样,不起眼的地方。 想到这里,加尔文心中微微一动。对了,自己安插在本杰明身边的那个眼线,最近应该有消息传来了。倒不是不信任本杰明,只是……身为贵族,必要的谨慎和掌控信息的手段是不可或缺的。他希望听到的,是那个前杂役在领地上手忙脚乱、难堪大用的消息,这或许能让他此刻的烦闷得到一丝微妙的平衡。 回忆的暖意与现实的冰冷在心中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加尔文甩开这些杂念,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起身,厚重的披风在身后扬起,大步走向城堡大厅那扇敞开的、透进冰冷晨光的大门。 门外,是他的军队,是等待他带领去获取又一次胜利的利刃。 而在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这次征战回来,一定要严惩那个连铠甲都保养不好的无能仆役。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完美与服从,尤其是在这纷乱的石崖领,任何细微的瑕疵,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弱点。为了赛丽娅殿下,他必须如此。 第19章 沃特的信 傍晚的雪花如同扯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洒落。沃特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踏进男爵府,将沾满雪粒的厚重皮毛外套挂在了门边的木钉上。壁炉里,本杰明改进后的炭窑烧出的木炭正稳定地散发着热量,驱散了他骨子里的寒意。 大厅里,苏莱文正就着油灯的光亮伏案处理着文件。见到沃特回来,他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沃特大人,训练辛苦了。大人正在切丝维娅部长那边,讨论……嗯,农业问题。您若有事,恐怕得等上一会儿。” 沃特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脱下冰冷的铁手套,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那些新招来的民兵,笨得像没开化的地精,一场雪就能让他们乱成一团。”他抱怨道,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对于那位“农业部长”,他虽然认可其在种植上的奇能,但心底里总觉得一个年轻女子,尤其可能还牵扯到苍白教会,与男爵过于频繁的单独接触,似乎……有些不妥。当然,这种想法他绝不会宣之于口。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简陋房间,刚想合衣躺下休息片刻,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是苏莱文,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甚至有些恼火的微笑。 “沃特大人,打扰了。”苏莱文闪身进屋,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沃特坐起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苏莱文没有绕圈子,他收敛了部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沃特大人,您是否已经向您真正的主人,汇报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呢?” 沃特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瞬间从床沿弹起,全身肌肉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虽然那里此刻并没有佩剑。他的眼神变得如同发现猎物的鹰隼,死死盯住苏莱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苏莱文……你,在说什么?” 苏莱文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他摊了摊手,姿态放松,语气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放轻松,骑士先生。我和您一样,都是带着……嗯,某种特殊使命来到这片冰天雪地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沃特的质问,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沃特大人,抛开任务不谈,您觉得,现在的寒霜镇怎么样?” 沃特紧绷着身体,沉默地审视着苏莱文。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混乱,但……有活力。人们在干活,眼睛里有了光,不像以前,只是等死。” “生机勃勃,不是吗?”苏莱文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许,不知是在赞许沃特的观察,还是在赞许这片土地的变化,“而这生机,正是我们那位不可思议的男爵——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带来的。”他踱了一步,靠近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飘落的雪花,“我开始觉得,有些报告,在落笔之前,最好先经过自己的思考。思考一下,哪一方更值得尊重,哪一方真正需要帮助,而哪一方,又更需要我们……或者说,更需要“我”。”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沃特身上,那眼神复杂,带着同为弃子的某种共鸣:“我们都是被抛到这里的人,沃特。无论初衷如何,我们都回不到过去的生活了。既然如此,为何不把握住当下?”他指了指脚下,“或许,这里才是我们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说完这番话,苏莱文没有再停留,他轻轻拉开房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沃特一人站在原地,内心翻江倒海。 苏莱文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直刻意压抑的锁。他在房间里呆立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沉下来。最终,他走到那张粗糙的木桌前,坐了下来,取出了羽毛笔和信纸。 他开始写信,向他“真正的主人”汇报寒霜镇的情况。他写了道路的修建,写了木炭的成功烧制,写了木材加工场的扩大,写了领民们被调动起来的积极性……他的笔迹刚硬而工整,如同他本人。 然而,当笔尖即将触及那些更深层的东西——那位男爵与众不同的行事风格、他亲自带队剿灭怪物的勇武、名为切丝维娅的女性、苏莱文今日意味深长的试探,以及他自己内心那份忠诚时,他的笔停顿了。 墨水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凝视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挣扎的缩影。许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写好的部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壁炉,看着火焰迅速将其吞噬。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只写下了浮于表象的内容,便迅速将信封好。 也许,他注定无法成为一名符合古老训条、绝对忠诚不贰的标准骑士。他的内心已经有了判断和选择,这违背了他接到的某些指令。他的品德和行径,或许确实无法达到那些史诗中歌颂的骑士标准。 但,看着窗外男爵府后院隐约可见的、码放整齐的木炭堆,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为了修建道路而敲击石块的声响,沃特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 数日后,讨伐战毫无悬念地结束了。如同之前数十次一样,加尔文的军队以碾压之势摧毁了那位男爵可怜的抵抗。当加尔文骑着马,踏过仍在冒烟的废墟,看着跪伏一地、瑟瑟发抖的俘虏和领民时,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冰冷疲惫。 回到石崖堡,他甚至没来得及卸甲,一封密信就被心腹送了上来。信上的火漆印记,表明它来自那个安插在寒霜镇的眼线。 加尔文挥退旁人,独自在书房中拆开了信。他预期会读到关于那个前杂役如何焦头烂额、如何被贫瘠领地和愚昧领民折磨的窘迫报告。或许,还能读到一些关于本杰明因无能而闹出的笑话——这能让他此刻沉闷的心情稍微轻松一些。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紧锁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越皱越紧。 信中的内容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眼线报告,寒霜镇男爵抵达寒霜镇后,并未如常人那般先摆贵族架子,而是亲自走访了几乎所有镇民。他动用库存分发劣质皮毛给有幼儿的家庭,组织伐木队以食物作为报酬,甚至……成功烧制出了品质不错的木炭。 最近,这位男爵更是亲自带队,深入森林,剿灭了一群困扰当地多年的野兽。 信件的措辞客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详细描述了寒霜镇正在发生的改变:道路开始修建,劳力被组织起来,领民眼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加尔文放下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橡木桌面。书房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映照在他那身依旧光洁、却让他感觉无比不适的铠甲上,反射出冰冷而扭曲的光斑。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是惊讶?是不解?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的挫败感? 那个曾经需要仰视他、为他擦拭铠甲的杂役,竟然在那样一个贫瘠之地,似乎……做得还不错?他凭什么?靠什么?靠他那套讨好人的本事吗?还是靠赛丽娅殿下私下给予的、不为人知的帮助? 加尔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石崖领荒凉而肃杀的景色。这里比寒霜镇重要得多,也复杂得多。他拥有比本杰明高得多的起点,更强大的武力,更显赫的身份,为何治理起来却感到如此步履维艰,甚至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猛地转身,声音冷硬地对外面的侍从命令道:“把负责保养铠甲的仆役带过来!立刻!” 声音在空旷的石堡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 他需要维护某种秩序,需要确认某种界限。那个杂役或许在他那一亩三分地搞出了一些名堂,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之间云泥之别的身份和处境。他是高贵的骑士,是铁岩伯爵之子,是赛丽娅王女倚重的石崖领勋爵!他的道路,是征服与秩序,是剑与火,而不是那些……尘泥里的琐碎经营。 严惩那个失职的仆役,成了他此刻宣泄莫名烦躁、重新确认自身权威和“正确”方式的一种象征性举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脑海中那个在篝火旁认真擦拭铠甲的身影,以及信中描述的、那个在霜寒镇似乎干得风生水起的“寒霜镇男爵”,彻底驱散。 第20章 混凝土 虽然现在才提及有些迟了,但本杰明的灵魂,乃是一名曾在某二本院校苦读设计专业,毕业后却因行业寒冬未能立刻进入设计院,反被导师“劝诱”去工地现场实实在在打了两年灰的前·土木狗。那段与钢筋水泥、搅拌机和无尽尘土为伴的日子,磨掉了他不少书生气,却也让他对材料、施工和现场管理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 直到他终于受不了工地的艰辛与混乱,咬牙辞职进入设计院后,等待他的却是漫长的、底薪仅够糊口的实习期,以及永无止境的加班地狱……老实讲,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如今,这片名为寒霜镇的贫瘠土地,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他实践脑海中那些被甲方反复蹂躏、却鲜有机会完整落地的知识的第一个画布。 灰语森林边缘,那条初具雏形的道路,便是他的第一个作品。他没有像这个时代的典型贵族一样,仅仅满足于征发徭役、铺设碎石了事。在石匠马尔夫和行政官苏莱文略带困惑的注视下,本杰明拿着炭笔,在粗糙的莎草纸上画出了清晰的路线规划图,以及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标有不同层次的道路结构剖面图。 “光是铺一层碎石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稳固的路基来承载重量和抵御融雪冰冻。”本杰明指着图纸,“看,底部,我们要用较大块的毛石交错垒砌、夯实,这层是关键,既能承重又能排水。中间,用混合了黏土、沙子和较小砾石的填充物反复压实,增加密实度。最上面,才是我们看到的、用于行走和行车的碎石层面。而且,道路两边必须挖出简易的排水沟,引导雨水和融雪流走,绝不能让它浸泡、软化路基。” 他不仅是设计师,更是现场总指挥。将征召来的镇民按照特长和体力,精细地分成采石组、运输组、夯实组、铺设组。他摒弃了这个时代单纯依靠人力抡锤夯打的低效方式,指导木匠和镇民制作了简易的“吊夯”工具——将巨大的方形石锤用牢固的绳索吊在三角木架下,由四到六人一齐拉动绳索,利用石锤的重力反复砸向地面,发出的沉闷“咚、咚”声回荡在森林边缘,效率远超人力,地基的密实度肉眼可见地提升。 对于道路的走向和纵向坡度,他甚至利用找到的透明水晶石磨薄后嵌在灌满水的木槽里,制成了粗糙但堪用的“水平仪”,亲自带着人测量,确保道路既平缓利于车马通行,又拥有足够的坡度保证排水顺畅。 苏莱文看着这条逐渐延伸、明显比传统乡间土路宽阔、平整、坚固得多的道路,眼中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叹服:“大人,这种筑路的方法和理念……我游历各地也从未见过,但效果确实惊人。这……这又是您在冒险旅途中学来的某种……失传技艺?” 本杰明只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却越过了道路,投向了更远处那片在寒风中显得摇摇欲坠、散乱破败的民居。道路,仅仅是基础设施的第一步。他心中已然勾勒出一个更宏大的蓝图——重建寒霜镇,从根本上改变领民的生存环境。 “苏莱文,下一步,我们不仅要修路,还要建新房,建很多新房。”本杰明的语气异常认真,“现在的泥糊篱笆墙和茅草顶,既无法有效抵御严寒,也极易失火,更谈不上任何舒适和安全。” 他再次拿起炭笔,在新的莎草纸上快速勾勒。那是一种结构更合理、更稳固的房屋草图,重点在于墙体材料。“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更优越的材料,它要比泥土坚固得多,比开采和雕琢石头更容易塑形、成本更低,而且必须具备更好的保温隔热性能。”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对苏莱文而言完全陌生的词汇,“我们可以尝试制作混凝土。” “混……凝土?”苏莱文费力地重复着这个古怪而拗口的词,满脸茫然。 “简单来说,”本杰明尽量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就是把石头放进窑里高温煅烧,得到石灰。然后混合特定的黏土……或者,如果我们运气好,能在附近找到天然的火山灰材料,那效果会更好。将这些主料,加上普通的砂子和细小碎石,按一定比例用水混合搅拌后,它会像稠粥一样,但放置一段时间后,会慢慢凝固,最终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他深知完全复制现代波特兰水泥的复杂工艺在当前条件下不现实,但利用现有材料,制造出类似古罗马水泥的初级水硬性混凝土,可能性很大。而连绵不绝的灰语山脉,完全能找到所需的原料。 ------------------------------------- 说干就干。本杰明立刻组织人手,在森林边缘选定地点,依着山坡建起了一座比炭窑更大、结构也更复杂的竖窑。寻找石灰石的过程不算困难,灰语山脉的支脉中就有裸露的矿层。开采、破碎、筛选,将块状石灰石与作为燃料的木柴交替填入窑中。 烧制石灰的方法甚至不用本杰明去教,这片大地的石匠本身就会这手艺,只是没有大规模的运用。 试验开始了。在男爵府后院清理出的空地上,本杰明亲自充当实验员。他用木桶和铲子,按照脑海中模糊的、需要反复调整的配比,将熟石灰、烧炭剩下的粉末渣子、干净的河沙以及不同粒径的碎石混合,再加入适量的水,用木棍奋力搅拌。 最初的几次尝试并未达成预期的结果。不是混合物根本无法凝结,始终是一滩烂泥。就是干燥后强度极低,一碰就碎。或者干脆就是凝固后产生大量裂纹。 直到本杰明又一次敲开一个木制模具时,里面呈现出的灰青色硬化体,发出了沉闷而坚实的响声。他用石头敲击,只有白点,没有碎裂。他让一名强壮的民兵用斧背猛砸,那灰青色板块虽然边缘崩落,但整体依然保持着结构,没有散架! “成功了……虽然离标准还差得远,但这强度,足够用于非承重墙体和平整地面了!”本杰明难掩兴奋,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混凝土的成果,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尤其是其凝固后的硬度和耐水性,远非泥土和普通石灰砂浆可比。 苏莱文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块“人造石”,又用手摸了摸崩落处的断面,眼中瞬间迸发出堪比发现金矿的光芒:“大人!这这东西如果能量产,其价值恐怕比木炭还要大!想想看,无需开采巨型石料,就能制造出如此坚硬的建材!无论是修建更坚固的房屋、仓库,甚至是……防御工事!这完全可以作为我们寒霜镇又一桩独门生意!绝对能卖出大价钱!” 本杰明看着苏莱文那副似乎看到一座金山的模样,不由失笑。但他自己内心也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仅是解决了建材问题,更是将所学知识成功本土化的一次重大突破。 受到成功的鼓舞,本杰明兴致勃勃地把自己关在男爵府的书房里,点起油灯,用炭笔在莎草纸上尽情挥洒。他画出了一大堆房屋的平面图、立面图,甚至开始考虑如何在新建的男爵府和未来的民居中,结合火炕、壁炉设计简单的热风循环来提升冬季室内温度,以及如何规划更合理的排水系统。他的思维已经完全进入了“项目总工”模式,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寒霜镇旧貌换新颜的景象,一砖一瓦,仿佛都在他的图纸上拔地而起。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见,用自己和领民们的双手,亲手建造起来的新生男爵府,以及那个脱胎换骨的寒霜镇了。这感觉,远比在电脑前无休止地改图、应付甲方要充实得多。 第21章 冬去春来的前夕 初战告捷的兴奋过后,是更为严谨的扩大化试验。本杰明深知,实验条件下的成功与大规模生产应用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他并没有被初步的成功冲昏头脑。 他在男爵府后划出了一块更大的区域,建立了简单的实验场。他系统地调整着土法水泥的配比:活性掺合料与石灰的比例、骨料的级配与粒径、水与干料的比例……他像着魔一样,记录着每一批混合物的初凝时间、终凝时间,以及不同龄期(3天、7天、28天)的强度表现。他甚至尝试用不同温度的养护条件,观察对强度发展的影响。 这个过程枯燥而繁琐,充满了失败。有些批次凝固过快,来不及施工,有些则迟迟不硬,一按一个坑。有些在干燥后表面起粉,强度低下。但每一次失败,都让配比向着更优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终于,在消耗了大量材料和时间后,他确定了两到三种相对稳定、且适用于不同用途的基准配比。一种早期强度较高,适用于需要尽快脱模或承受早期荷载的部位。另一种后期强度发展更好,更耐久,适用于主体墙体或地面。 与此同时,苏莱文负责的原材料供应链也开始成型。石灰石的开采点被固定下来,建立了更有效率的运输路线。砂石料的采集和筛选也形成了规范。 是时候进行真正的实践了。 本杰明选择的第一个实战项目,并非男爵府,而是计划新建的公共仓库。他打算用这个项目来练兵,培训出一批初步掌握新材料的工匠,同时向所有镇民展示混凝土的优越性。 地基按照道路的标准进行了夯实处理。然后,木匠们按照本杰明提供的图纸,支起了坚固的模板。搅拌区就设在工地旁边,本杰明亲自设计了简易的“搅拌台”,一个略微倾斜的石板平台,四周有矮埂,工人可以用铁铲在上面进行人工拌合。 生产的场景是热火朝天而又井然有序的: 破碎组:负责将烧好的生石灰块和较大的矿渣块破碎成粉末或细粒。 计量组:按照本杰明规定的配比,用特制的木斗计量石灰粉、灰粉、砂和碎石。 搅拌组:壮劳力们在搅拌台上将干料初步混合均匀,然后堆成环形,中间倒入清水,再用铁铲奋力进行拌合,直到形成颜色均匀、稠度合适的混凝土拌合物。 运输与浇筑组:用木桶或手推车将拌合好的混凝土迅速运至模板处,倒入其中,再由负责振捣的工人确保其密实,排除气泡。 抹面组:在混凝土初凝前,用木板或铁抹子进行表面收光。 整个流程如同一支生涩但充满干劲的交响乐,本杰明就是那个总指挥,不断在各个环节间巡视,纠正错误的操作,强调关键要点:“拌合要均匀!浇筑要连续!振捣要充分!” 当模板在几天后拆除,展现出那灰青色、整体无缝、表面平整光滑的墙体时,所有参与建设的镇民都发出了惊叹。这面墙浑然一体,坚固异常,用手敲击发出沉闷厚实的声音,与过去那种用泥巴和树枝糊成的的墙壁形成了天壤之别。 公共仓库的顺利建成,成为了混凝土性能最有力的广告。镇民们亲眼见证了“石头汤”变成真正石头的奇迹,对于新材料的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 苏莱文更是精明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开始在有外来商人打听消息时,看似无意地透露这种“寒霜镇特有的、堪比岩石的新型建材”的风声,巧妙地为其蒙上一层神秘而高价值的面纱,为未来的商业化之路铺设基石。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内心的小算盘上噼啪作响:是将配方严格保密,独家垄断经营利润最大,还是专注于出售标准化的预制构件更能打开市场? 而本杰明,则终于可以安心地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他的“新城规划”中。他铺开更大的莎草纸,炭笔在其上纵横驰骋。 民居规划:他设计了集中供暖的联排住宅雏形,共享墙体以减少热损失,每户都规划了结合炊事余热的热炕和简单的壁炉烟道系统。 排水系统:他规划了初步的明沟排水网络,指向镇外低洼地,并开始构思未来如何利用烧制的陶管建立更隐蔽有效的下水系统。 男爵府重建:这更是他的重点工程,几乎倾注了他对舒适生活的所有想象。他画出了详细的平面图、立面图和关键节点的结构大样图。新的男爵府将采用石木与混凝土混合结构,主要承重柱和地基使用开采的条石,非承重墙体则大量使用混凝土填充,兼顾坚固与保温。他甚至还异想天开地设计了利用后院山坡地势高差和埋设陶管的“重力自来水”系统雏形,以及更复杂的、在室内地面下铺设烟道的“火墙地龙”采暖系统,力求在下一个寒冬到来时,能享受到真正的温暖。 如果不是这个年代大规模炼制合格建筑钢材的难度与成本高到令人绝望,他是真想直接迈入钢筋混凝土的现代建筑时代。不过别说炼铁了,他连一块像样的铁矿苗都没在领地里找到过。 然而,宏伟的蓝图背后,是严峻的现实。男爵府目前最大的问题,并非技术,而是濒临断裂的资金链。大规模启动建设工程,持续雇佣大量领民干活并支付食物或微薄的货币报酬,使得男爵府的仓库如同一个只进不出的漏斗。苏莱文已经多次委婉地提醒,库房里仅存的金盾和可快速变现的物资,如果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恐怕支撑不到下一个收获季。 所幸,凛冬的最后一丝寒意正在逐渐退去,冰雪开始消融,道路变得泥泞却也预示着通行的可能。那支早已预定、由雷蒙德联系的商队,理论上即将踏着泥泞前来。而本杰明也打定了主意,必须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和周边那些“邻居”们见见面,不仅仅是出售产品,更要商讨一下往后的共同发展,或者说,为寒霜镇脆弱的经济,寻找一条可持续的输血之道。 第22章 区域开发公社的初步想法 遵照本杰明的指示,苏莱文以极其得体的措辞,向邻近几位领主送去了寒霜镇男爵即将进行友好访问的信函。信中主要表达了新邻上任的问候,并委婉提及探讨边境贸易的可能性,姿态放得很低。 这些会面至关重要。周边这些地头蛇们控制着区域内的市场、路权乃至部分水源,他们的态度将直接影响寒霜镇能否打开局面。而其中,与寒霜镇接壤、以武力和矿产闻名的黑岩领,成为了本杰明首个,也是最重要的拜访目标。 黑岩领男爵,盖斯,是一位声名在外的武斗派领主。他的领地贫瘠,耕地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丰富的矿脉。因此,黑岩领的主要收入来源便是开采和出售矿石,同时盖斯男爵也凭借其强大的私人武装,经常受雇于其他领主,镇压叛乱或清剿匪患,以此换取丰厚报酬。 本杰明精心准备了礼物。主要是整整一马车品质上乘的木炭。他带着沃特和四名精干的护卫,乘坐一辆略显寒酸的马车,踏上了前往黑岩领的道路。 两地直线距离并不算遥远,但崎岖难行的泥泞小路、需要绕行的溪流和山坡,严重拖延了他们的进度。原本大半天的路程,他们颠簸簸簸、几经周折,竟然耗费了将近一整天的时间,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望见黑岩领核心。那座矗立在荒凉石山上的、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军事堡垒的黑岩堡。 城堡戒备森严,随处可见手持长矛、腰挎刀剑的士兵在巡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任何靠近的可疑目标。本杰明一行人在城堡大门外接受了颇为严格甚至可以说带着点刁难意味的搜查,连那车木炭都被翻查了一遍。 “哼,下马威。”沃特跟在本杰明身后,压低声音,语气不满。他久经行伍,对这种刻意展示武力和制造心理压力的手段再熟悉不过。 本杰明只是微微点头,面色平静。他理解这种试探,尤其是在他“新晋男爵”的份背景下。 城堡大厅内,石壁上的火把跳跃着,映照出主位上那个男人的身影。黑岩男爵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高大壮硕,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熊。他留着一头利落的短碎发,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即便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关于他的事迹在黑岩领乃至西境都广为流传:平民出身,十七岁时在西境某位伯爵举办的比武大会上力压众多贵族子弟夺得冠军,从而受封骑士,此后十年凭借赫赫军功最终获封男爵,荣归故里,是一位典型的、从底层杀出来的实力派贵族。 “寒霜镇男爵……”盖斯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他站起身,主动向本杰明伸出了手。 两手相握,本杰明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和指关节那厚实坚硬、如同砂纸般的老茧。 盖斯突然道:“你握过一段时间的剑。” 本杰明坦然回答:“是过去的事了,在跟随塞西莉亚小姐……也就是第二王女殿下旅途中的一些经历。” 盖斯点了点头,示意本杰明落座:“七骑士的故事无人不晓。吟游诗人将你们的事迹编成了诗集,我的夫人很喜欢。”他提到夫人时,刚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我还没机会拜读,”本杰明顺势问道,“里面的内容,有提到我这个杂役的故事吗?” 盖斯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他们为你单独编写了一本。” 一番看似轻松的闲谈,略微缓和了初次见面的僵硬气氛。但本杰明知道,真正的交锋即将开始。 他很快将话题引向正事,以从寒霜镇来此的道路艰难为切入点,顺势谈及黑岩领发展的不易。“盖斯男爵,黑岩领以矿产立身,但长期依赖出口铁矿石,恐怕并非长久之道。” 不等盖斯反驳,本杰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诚恳:“不瞒您说,我曾留意过黑岩领出口的铁器。实话实说,质量……挺一般的,难以与那些历史悠久、技术精湛的产铁领地竞争。原因想必您也清楚——您的领地内缺乏森林,锻造所需的木材和木炭几乎完全依赖进口。” “成本因此居高不下。进口木材和木炭消耗了大量金盾,而糟糕的道路状况,又使得商队需要加价才愿意前来。最终生产出的铁器,除了满足领地自身需求,在价格和质量上,都缺乏外部竞争力。”本杰明顿了顿,迎着盖斯逐渐变得深沉的目光,“您一定想问我是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因为这些问题,寒霜镇同样正在经历,或者说,刚刚找到了一些解决的头绪。” “我此行前来,并非为了惹您不快,而是希望能与您共同寻找解决之道。” 盖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击着座椅扶手:“寒霜镇什么样子,我清楚。你说解决?怎么解决?” 本杰明示意了一下门外:“我带来了一车高质量的木炭,作为给您的见面礼。这是我们寒霜镇最新烧制的产品,热值高,燃烧稳定,是炼铁绝佳的燃料,也将是我们未来主打的商品。我相信,这是一场双赢交易的开始。” “但是,”他话锋一转,“阻碍我们双方,乃至阻碍整个区域发展的最大难题,就是没有一条能够顺利通行的道路!我们需要一条能够让车队安全、高效往返的道路!” 听到这里,盖斯男爵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耐烦。他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等等,寒霜镇男爵。你说了很多,关于道路,关于木炭,关于铁器……但我必须承认,听到这,我的脑子就有些跟不上了。这些数字和规划,一向是由我的夫人负责的。如果你不介意,接下来的谈话,能否由她来与你继续?” 虽然对这个转折略感意外,但本杰明从善如流地表示同意。 片刻后,一位看起来十分娇小、年纪似乎很轻的女性走了进来。她穿着朴素的深色长裙,举止文雅,与这粗犷的城堡大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当她开口时,那种清晰的逻辑和沉稳的气度,让本杰明立刻收起了任何以貌取人的想法。她的谈吐教养,甚至比本杰明还要显得规范。 “我是艾莉娜,”她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看向本杰明,“男爵大人,请您继续阐述您的想法。” 本杰明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之前对盖斯说过的话,用更精炼、更具条理的方式向艾莉娜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修通道路对黑岩领打破资源瓶颈、降低生产成本、提升铁器竞争力的巨大好处。他描绘了一幅蓝图:畅通的道路将吸引更多商队,黑岩领将不再仅仅是偏远的矿石输出地,而可能成为区域性的铁器加工和贸易中心。 “……夫人,您看,在黑岩领本身就不缺乏石料和人力的情况下,修建道路,几乎是一本万利的投资。”本杰明总结道。 盖斯和他的夫人艾莉娜,毕竟都是平民出身,对于治理和商业的细节远不如传统贵族那么熟悉,被本杰明描绘的充满吸引力的未来轰得有些发愣,眼中都露出了心动之色。 然而,艾莉娜很快抓住了关键,她冷静地问道:“布莱克伍德男爵,您描绘的前景非常动人。但请原谅我的直接,这么做,对寒霜镇的具体好处是什么呢?您投入木炭、技术指导,难道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个“伙伴”吗?” 本杰明知道到了抛出核心构想的时候了。他坐直身体,语气变得更加正式:“艾莉娜问到了关键。我提议的,不仅仅是我们两家之间简单的以物易物或者道路连通。我构想成立一个“区域开发公社”’。” “区域开发公社?”艾莉娜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盖斯男爵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是的,”本杰明解释道,“这是一个由周边有意向的领主共同参与的组织。每个参与者按照商定的比例,投入资金、人力或者各自的特产物资,比如我们寒霜镇可以提供木炭和筑路技术指导,黑岩领可以提供石料和部分护卫力量。我们将这些资源集中起来,用于修建和维护连接各领地的主干道路网络。” 他继续描绘:“道路建成后,可以设立关卡,向使用这些道路的商队收取合理的过路费。这些收入,在扣除必要的维护成本后,将按照最初各方投入的比例进行分红。这样一来,修建道路不再是纯粹的投入,而是变成了一项能够持续产生收益的产业。黑岩领不仅能获得稳定的廉价燃料来源,降低铁器成本,还能从道路本身获利,更能借助便利的交通将产品卖得更远。而对于我们寒霜镇,木炭有了稳定的大客户,也能分享道路带来的商业红利。这是一个将我们所有人利益捆绑在一起,共同发展的方案。” 艾莉娜听得极为专注,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而盖斯男爵虽然对具体操作仍有些云里雾里,但他能看到自己夫人脸上那认同和兴奋的神情。 在本杰明告辞之后,盖斯迫不及待地问他的妻子:“艾莉娜,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满嘴新词,像个舞台上的演员。” 艾莉娜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他的话语或许有些……超前,但他所说的逻辑是通的,而且数据和对我们困境的分析都很准确。这个方法,如果真能实现,对黑岩领的未来有巨大的帮助。”她非常笃定。 盖斯对妻子的判断极为信服,闻言松了口气:“那么说,这位寒霜镇男爵人还不错?” 艾莉娜笑了笑,眼神中的智慧比丈夫多得多:“他当然有他自己的算盘,而且不小。不过,你不是常说要领地有利可图,无论什么可以做吗?既然这件事明显对我们有好处,那就不妨答应他。我看这位男爵,虽然说话绕了些圈子,但在治理和发展领地的思路上,可比你我要清晰和长远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提出的那个公社的想法,很有意思,或许真能解决我们这片区域各自为政、难以发展的老问题。” 第23章 四处游说 本杰明的马车驶离黑岩堡后,盖斯挠了挠他那头硬茬般的短发,转向妻子:“艾莉娜,这份主意,你怎么看?我听着脑袋都大了,但感觉……好像有点道理?” 艾莉娜拿起本杰明留下的、写有“区域开发公社”初步构想的草案,指尖轻轻拂过墨迹未干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盖斯,他虽然用了很多新词,但核心很简单——联合起来,把路修好,然后大家一起赚钱。这比我们过去单打独斗,守着优质的铁矿却因为成本和运输卖不出好价钱,要强得多。” “可这公社……听着有点玄乎。”盖斯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对于将权力和资源让渡出去的概念本能地警惕,“要把我们的钱和人都交出去一起管?总觉得不踏实。” “不是交出去,是集中力量办大事。”艾莉娜耐心地解释,如同过去无数次为他分析局势一样,“就像你打仗时,不会让士兵们各自为战,而是把最强壮、最勇敢的人集中起来,组成冲锋陷阵的先锋队,对不对?修路也是一个道理。我们黑岩领出产最坚硬的石头和最强悍的护卫,寒霜镇提供我们急需的木炭和修路的技术,其他领地或许出钱或者更多人力。路一旦修好了,往来的商队自然会增多,我们不仅可以收取过路费,卖出更多的铁器也会变得容易,价格也能更有竞争力。这是双赢,甚至对所有参与方都有利。” 她指着草案上关于利益分配的条款:“而且你看,他明确提议按照各家投入的比例来分配未来的收益,这很公平。我们黑岩领别的不多,就是石头和能打仗的人多,这正是我们在这个“公社”里最大的优势和筹码。” 盖斯对条款上的内容依旧一知半解,但他选择信任妻子的眼光,也更能够理解“优势”、“筹码”和“打仗”这类词汇。他清楚寒霜镇那样的贫瘠之地,根本凑不齐像样的武装力量。 艾莉娜看到丈夫神情松动,微微一笑,进一步解释道:“我之所以这么快就倾向于同意,还有一个原因。本杰明男爵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们的。这说明,在他的计划里,比起其他领地,他更需要黑岩领这个伙伴。反过来说,我们也正需要这样一份能打破僵局的发展规划。而我们在这个联盟中不可替代的重要性,就在于——”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们能够提供维持这个“公社”稳定、威慑宵小所必需的武力。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这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战略捆绑。” 盖斯终于明白了,露出笑容:“懂了,就像打仗要有压阵的精锐,好,这事交给你。” 艾莉娜点头:“明天我就亲自起草回信,原则上同意加入他的区域开发公社,并邀请他尽快派遣懂得勘测和施工的人过来,详细规划路线,拟定我们各家需要投入的具体物资和人力清单。” ------------------------------------- 离开黑岩堡的马车上,本杰明揉着因长时间颠簸而发酸的腰,向沃特打听起那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艾莉娜夫人。“沃特,你来之前听说过这位黑岩领男爵夫人吗?她的谈吐和见识,可完全不像是普通村姑出身。” 沃特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些许困惑:“大人,我也从未听闻。盖斯男爵成名后,关于他过往的传闻很多,但对其夫人的来历却鲜有提及,似乎颇为神秘。” 本杰明心中好奇更甚。在途经黑岩领一个小村落稍作休息时,他干脆找了一位正在修补篱笆的本地农夫,递过去一枚铜盾,随意地打听起男爵夫人的事情。 那农夫看到马车上的男爵徽记,又得了好处,立刻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倒了出来:“大人您问夫人啊……她是男爵老爷从别处带回来的,没人清楚具体是哪儿的人。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敬畏,“领地里有人私下说,夫人可能是位“女巫”呢!不然怎么会那么聪明,懂得那么多我们不懂的事情……” “女巫?”本杰明失笑,这个说法充满了典型的中世纪愚民色彩。在这个时代,一个漂亮、有学识、有主见,却又并非贵族出身的女性,往往容易被冠上这种带着恐惧和排斥的称号。远的不说,寒霜镇的切丝维娅,在部分镇民口中,不也成了能让冬天地里长出菜的“种田女巫”吗?而且后者的说法,从结果上看,反而更具合理性。 回到马车里,本杰明不禁有些羡慕盖斯男爵麾下那支显而易见的私人武力。虽然理智上清楚,这是对方几乎牺牲了其他所有方面的发展,将资源极度倾斜才积累起来的军事力量,但那种安全感与威慑力,实在令人向往。他暗自腹诽:‘如果我现在手里有一千全副武装的骑兵,哪还用费尽口舌搞什么开发公社?直接当这里的土大王,发行债券搞基建不就完了?’ 然而现实是,寒霜镇的护卫队目前仅有四十人,这几乎已经是当前领地承载力所能维持的极限。在彻底解决粮食自给自足问题之前,镇上的青壮劳力不可能大量脱离生产去充当职业士兵。 “武力问题,真是个难题啊……”本杰明叹了口气心想,看来接下来一段时间,得先借着黑岩领这块虎皮,狐假虎威一下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本杰明马不停蹄,先后拜访了银溪领、石桥镇以及灰沼镇的领主。 银溪领与寒霜镇一样,同属王领,且在扑朔迷离的王位继承战中尚未明确表态支持任何一方。因此,当本杰明提出这个旨在促进区域贸易、而非涉及政治站队的“开发公社”计划时,得到的回应比预想中要轻松。银溪领主对改善交通、方便自家农产品外运颇感兴趣,在经过一番详谈和确认黑岩领也已原则上同意后,便爽快地答应加入。 而位于西境公爵势力范围内的石桥镇和灰沼镇,则让本杰明费了不少唇舌。他来回奔波,反复陈述利弊,详细解释公社的运作模式和收益前景,甚至不得不抬出已经同意加入的黑岩领和银溪领作为榜样,以证明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与可靠性。最终,在确认这确实是一个以经济发展为核心、不直接触碰敏感政治神经的方案后,这两家才带着些许谨慎和观望的态度,点头同意加入。 这样一来,初步的联盟便形成了:包括寒霜镇在内的五家领地,同意共同出钱、出力、出人,修建连接彼此的主干道路网络。其中,寒霜镇主要提供技术指导和部分木炭,黑岩领负责提供石料和部分道路护卫,其他各家则根据自身情况投入资金或人力。 道路的具体规划几乎完全由本杰明一手主导。其他领主并非没有自己的想法,但当他们看到本杰明拿出的那份详尽到标高、坡度、路基结构、排水设计的规划草图时,便纷纷哑火了——他们别说拿出更好的方案,就连能稍微比肩的构想都提不出来。 至此,困扰本杰明许久的跨领地道路修建权限和成本问题,总算得到了初步的、阶段性的缓解。 如果想靠寒霜镇一己之力修通对外道路,光是需要支付给沿途其他领主的“过路费”或“土地补偿金”,就是一个足以让他负债累累的天文数字。而现在,通过这个“区域开发公社”,他将修路的阻力,转化为了共同发展的动力。 第24章 冰雪消融 这一次,沃特带领着一支装备焕然一新的护卫小队,再次进入了黑水涧的山洞。队员们穿着寒霜镇能凑出的最好的皮甲,手持磨得雪亮的长矛和斧头,拿着燃烧稳定的油脂火把,脸上带着肃穆与一丝经历过实战后的沉稳信心。 然而,细致的搜查结果却令人有些失望。山洞深处除了残留的怪物骸骨、一些被啃噬过的动物残骸以及浓重的腥臊气味外,并无太多异常。它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强大生物占据已久的普通熊洞,岩壁是天然形成的,没有隐藏的通道,也没有散发奇异能量的矿物。 就在沃特准备下令撤离时,一名眼尖的队员在角落的碎骨堆里,发现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玻璃瓶。 在这片大地,玻璃制造工艺复杂,透明度高的玻璃器皿价值不菲,绝非会出现在偏远山林野兽巢穴中的物品。沃特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瓶子不大,做工精致,瓶口用某种蜡质物紧密封存,里面装着大约小半瓶莹绿色的粘稠液体,在火把光线下,那绿色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沃特谨慎地用厚布包裹着瓶子,将其带回了寒霜镇,直接呈交给了本杰明。 “玻璃瓶?在这种地方?”本杰明接过瓶子,对着光线仔细观察。那莹绿色的液体粘稠而神秘,完全看不出成分。“这跟自然产物扯不上一点关联。”他立刻找到了切丝维娅,将瓶子递给她,“切丝维娅,你看看这个。从混虫怪巢穴里找到的,我觉得这可能和它们的变异有关。” 切丝维娅接过瓶子,对着窗户光看了看,眉头微蹙,抱怨道:“大人,我首先是您的农业部长,其次是个蹩脚医生,现在您又要我当化学家了?我可没有能分析未知液体的设备和知识。”话虽如此,她还是谨慎地将瓶子收好,“我只能尝试用一些植物试剂看看它的反应,或者观察它对小型生物、植物的影响。您别抱太大期望。” 本杰明点头:“尽力就好,我相信你的……直觉和能力。” 切丝维娅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实验室(其实就是男爵府腾出的一个杂物间,被她改造成了工作间),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对了,大人,准备更多的耕地吧。明年,我希望看到寒霜镇,变成一个被金色麦田包围的小镇。” 本杰明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片贫瘠荒芜的土地被无边金色麦浪取代的景象,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好,我等着那一天。” 切丝维娅似乎也轻轻笑了一声,这才快步离开。 ------------------------------------- 接下来的日子里,本杰明将大量精力投入到了人才培养上。他知道,无论是修路、建房还是未来的农业发展,都不能只靠他一个人。他在男爵府腾出一间空房,用烧黑的木炭在打磨光滑的深色木板上写字、画图,充当起临时教师。 他教授的內容从最基础的施工安全、混凝土的配比与搅拌要点,到简单的杠杆、滑轮原理,再到如何看懂他绘制的简易图纸。台下坐着的,是些被挑选出来、手脚灵巧也有些悟性的镇民,他们大多正值壮年,最小的也快三十岁了,许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教导他们,绝非易事。本杰明需要将复杂的原理拆解成最直白的生活比喻,需要手把手地纠正他们握笔的姿势,需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关键步骤。有时,看着下面那些因常年劳作而显得沧桑、此刻却努力瞪大眼睛试图理解那些“天书”般线条和数字的面孔,本杰明心中没有不耐烦,只有深深的感慨。 这真的不能怪他们愚笨。不是他们不愿意学习,而是他们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学习”这个机会。知识,对于他们而言,是比粮食还要奢侈的东西。 在一次讲解基础的承重原理时,本杰明用碳笔在木板上画着力的分解图,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专注而略带迷茫的脸庞,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坚定地萌发:用不了多久,他心想,我一定要在这里建起一间真正的学校,找来最好的老师,让领地里那些现在只知道在泥巴地里打滚的小鬼们,也尝尝被作业困扰、因为调皮而被罚留堂的滋味。 那将不再是惩罚,而是一种幸福的烦恼,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起点。 ------------------------------------- 当道路上的积雪终于消融,虽然路面依旧泥泞不堪,但已经能够通行车队时,一支风尘仆仆的小型车队,正艰难地行驶在通往寒霜镇的路上。 其中一辆堆满了简陋家当的板车上,挤坐着一大家子人。为首的一位面容饱经风霜、但眼神却充满期盼和一丝紧张的中年男子,正不厌其烦地对着身边的孩子们叮嘱: “都给我听好了!等会儿见到本杰明,都给我放机灵点!他现在是男爵老爷了,是真正的贵族!我们是一家人没错,但绝不能失了礼数,让他在别的贵族面前丢了面子!听到没有?” “知道了,爸!这话您从出发说到现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回话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邋遢、不修边幅的年轻男人,他摆弄着手里的一套用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工具,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但眼中却闪烁着与父亲同样的激动光芒。他是让·布莱克伍德,本杰明的大哥,那位自称已经能为骑士老爷打造宝剑的铁匠学徒。 老布莱克伍德瞪了他一眼,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却已经望向了道路前方。在那里,一片低矮破败、但隐约可见新修道路和忙碌人烟的聚居地轮廓,已然在望。 寒霜镇,就在眼前。他们的儿子、兄弟,那个曾经需要他们将口粮省下来才能养活的农奴之子,如今已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第25章 家人 板车在泥泞中吱呀作响,缓缓驶入寒霜镇的地界。老布莱克伍德一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片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土地。 与他们预想中死气沉沉的边陲小镇不同,眼前的寒霜镇虽然依旧贫瘠,却透着一股异常的活力。远处,灰语森林边缘,一条明显是新修的、路基坚实的道路向前延伸,隐约可见人影和车辆往来。溪流旁,大片空地堆放着整齐的木材和乌黑的木炭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栋已经立起灰青色墙体的古怪建筑,与周围低矮的泥屋形成鲜明对比。 “爸爸……”小女儿玛丽耶拽了拽父亲的衣角,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惊奇,“这里,好像和哥哥信里说的……不太一样?”在她的想象中,一位男爵的领地,即便贫苦,也该是更加威严、秩序森严,带着贵族特有的疏离感,而非眼前这般……热火朝天的工地景象。 老布莱克伍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镇子中心那座最显眼的石砌房屋——男爵府。越是靠近,他粗糙的手掌越是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惶恐。他的儿子,就在那里。 板车最终在男爵府门前停下。老布莱克伍德带着家人下了车,却像被钉在原地一般,站在那扇并不算华丽的木门前,迟迟没有伸手敲门。一种莫名的怯意攫住了他。他在害怕什么?是怕没想好见到已是贵族老爷的儿子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还是怕漫长的分离和截然不同的境遇,已经让彼此模糊了记忆中亲人的模样?他身后的妻子和儿女们也都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 就在一家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打破这沉默时,一个清脆而带着些许疑惑的女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们聚在男爵府门口做什么?是什么人?” 老布莱克伍德猛地转身,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头上包着常见的头巾,身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像是刚从田里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篮子。她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润,眼神清澈而直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老布莱克伍德一时语塞,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大儿子让上前一步,有些局促地介绍道:“这位……小姐,我们是……是从老家来的,是、是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的家人。” “本杰明的家人?”切丝维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恍然和热情的笑容,“啊!我想起来了,他提起过你们会来。快请进,快请进!别在门口站着了。”她快步上前,语气自然得仿佛招呼邻居串门,“男爵大人正在里面和商队的人谈生意呢,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脱身。你们先进来坐坐,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推开男爵府的门,将还有些懵懂的布莱克伍德一家引了进去。大厅里比外面看起来要温暖整洁许多,壁炉里炭火正旺。切丝维娅利落地给他们搬来椅子,又转身去厨房端来了几杯颜色醇厚的蜂蜜酒和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红润可爱的苹果,显然是她的私人储备。 “来,喝点蜂蜜酒暖暖身子,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这苹果挺甜的,尝尝看。”她热情地招呼着,举止大方得体,丝毫没有因为他们的身份或风尘仆仆的模样而流露出任何轻视。 老布莱克伍德何时在一位看起来如此……体面的女士面前享受过这般亲切的待遇,他受宠若惊地接过木杯,指尖感受到蜂蜜酒传来的温热,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女士,请问您是……?” 切丝维娅将一个苹果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小玛丽耶,闻言直起身,爽朗地回答道: “我?我是切丝维娅,本杰明男爵任命的农业部长,算是他的合作伙伴吧。”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补充道,“当然,我觉得我们也是朋友。起码,我和他都这么觉得。” 老布莱克伍德捧着温热的蜂蜜酒,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木杯纹路。农业部长?合作伙伴?朋友?这几个词在他听来比巨龙的语言还要陌生。他偷偷打量着切丝维娅——沾着泥点的围裙,随意包着的头巾,分明就是个田间劳作的姑娘。可她那从容的气度,谈起本杰明时熟稔的语气,又带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所以..."老布莱克伍德终于憋出一句,"您也种地?” “何止种地。”切丝维娅眼睛一亮,像是被问到了最得意的事。她掀开篮子上盖的粗布,露出几株绿得发亮的幼苗,"瞧,这是能在雪化前就收获的卷心菜。等开春了,我还要试种新的麦种——” 她突然收住话头,因为走廊那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切丝维娅朝布莱克伍德一家眨眨眼:“看来生意谈完了。” 门帘被掀开的瞬间,老布莱克伍德如同被弹簧驱动般猛地站起身。当那个穿着剪裁合体但袖口处明显沾着墨迹、面容依稀有着幼时轮廓却已彻底褪去青涩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时,他喉咙发紧,胸腔里翻涌的千言万语都卡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本杰明在门槛处顿住了脚步。他的目光急速掠过父亲花白的鬓角与更加深刻的皱纹,母亲围裙上那熟悉又刺眼的补丁,大哥手上新增的烫伤疤痕,四姐那因长途跋涉而疲惫的神色,最后落在那个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裙摆沾满泥点、自己从未谋面的小妹身上。商会代表还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关于关税和运输的细则,但他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好久不见。本杰明在心里默默说道。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甚至没有预想中那种感人肺腑的重逢热泪。是六年的冒险磨平了情绪,还是此刻肩上的责任让他无法轻易表露脆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份平静是否显得有些过于冷淡。 大哥让·布莱克伍德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想走上前说点什么,打破这凝固的空气。本杰明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神里除了久别重逢的激动,还清晰地混杂着对“男爵老爷”的敬畏与一丝难以消除的隔阂。也许,时间和身份的变迁,真的在他们之间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不。本杰明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障壁或许存在,但只要有一方肯主动伸出手,它便薄如蝉翼。 他没有犹豫,快步上前,在家人惊讶的目光中,主动张开手臂,紧紧拥抱了一下身体有些僵硬的大哥。“路上辛苦了。”他拍了拍让的后背,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真挚。 然后他转向切丝维娅,语速稍快但清晰地说道:“切丝维娅,麻烦你先帮我照看一下大家,我这边还需要几分钟把商会的事情彻底敲定。”他指了指身后一脸焦急等待的商会代表。 切丝维娅了然地点点头,语气轻松:“放心去吧,我今天田里的事刚好忙完。” 本杰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准备离开前,又停下脚步,走到最小的妹妹玛丽耶面前,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她带着婴儿肥、有些冰凉的脸颊,脸上露出微笑:“玛丽耶,对吧?我可是听妈妈信里提过你好多次了。我一直想着,见面后一定要这么做呢。” 做完这个小动作,他才对家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向等候的商会代表。 当本杰明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后,切丝维娅转过身,看着依旧有些拘谨的布莱克伍德一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认真:“几位,等他忙完了,你们在他面前,可千万别再摆出刚才那副紧张得像是见到了陌生贵族老爷的样子了。他不喜欢那样,真的。而且……” “我也不想他为这些没必要的事情感到困扰。” 她看着老布莱克伍德和他妻子眼中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他依然是你们的儿子,是让和几位姐姐的弟弟,和过去没什么本质的变化。这话是他亲口说过的。” “他还指望着,你们来了之后,能帮他一起种好田,打好铁,把这男爵府上上下下、领地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帮他撑起来呢。” 第26章 安排上 本杰明离开后,大厅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壁炉中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布莱克伍德一家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短暂的重逢中完全回过神来。老布莱克伍德手里还捧着那杯温热的蜂蜜酒,目光却怔怔地望着儿子消失的门口。 切丝维娅看着这一家子依旧难掩的局促,心中了然。她笑着对老布莱克伍德的妻子——安娜说道:“夫人,别光站着,坐呀。男爵府没那么多规矩,本杰明他最讨厌繁文缛节了。” 安娜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挨着椅子边缘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破旧的围裙角。“谢、谢谢您,部长小姐……”她声音细弱,带着长期处于底层形成的习惯性卑微。 “叫我切丝维娅就好。”切丝维娅摆摆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姿态放松,“什么部长不部长的,不过是本杰明……嗯,男爵大人他硬塞给我的名头,好让我名正言顺地管着田里那摊事。”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家人的紧张,目光扫过站在一旁、身形壮硕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让·布莱克伍德,注意到了他手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烫伤和疤痕,那是铁匠学徒的印记。 “让先生,对吧?”切丝维娅主动搭话,“我听本杰明提过,你是个很出色的铁匠学徒。” 让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闷声回答:“算不上出色,只是……混口饭吃。”离开了原来的师傅和熟悉的工具,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他内心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甚至怀疑自己那点手艺在这里是否还能派上用场。 切丝维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笑道:“别担心,寒霜镇现在最缺的就是手艺人了。男爵府边上已经规划出了一块地方,准备建个像样的铁匠铺。本杰明可是说了,往后领地里用的农具、工具,还有护卫队需要的武器修补,都得指望你呢。他信里跟你吹嘘的那些,可不是客气话。” 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投入了一束光。“真、真的?他……他真的这么说?” “当然是真的。”切丝维娅肯定地点头,“他连铁匠铺的通风和布局都画了草图,就等着你来给意见呢。他说你才是专业的。” 这话让让的胸膛不自觉地挺起了几分,那份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彷徨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需要、被重视的振奋。 又聊了一会后,本杰明处理完了商会的事务,快步走了回来。他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他看到家人都坐着,气氛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都安排好了。”他舒了口气,走到家人中间,目光首先落在父母身上,“父亲,母亲,路上一切都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老布莱克伍德看着儿子清澈而关切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半分贵族老爷的架子,只有纯粹的的担忧。他喉咙动了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是有些干涩:“没、没什么麻烦……就是路不好走,慢了点。”他顿了顿,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问出了从进门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本杰明……你、你在这里,过得……真的好吗?这地方看着……挺艰难的。” 本杰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沉稳和自信:“父亲,艰难是暂时的。您也看到了,这里正在改变。我们有木头,有木炭,现在又找到了修路和造房子的方法。”他看向切丝维娅,“而且,我们还有切丝维娅,她能让土地长出奇迹。” 切丝维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嘟囔道:“少给我戴高帽,麦种还没谱呢。” 本杰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看向大哥让,语气变得务实:“大哥,路上辛苦了。你先休息两天,在镇子里外转转,熟悉一下环境。然后,铁匠铺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工具、材料,或者需要找人手帮忙打下手,直接告诉我或者苏莱文就行。”他略带感慨地补充道,“说来你可能不信,在你来之前,寒霜镇连一位正经的铁匠都没有,工具坏了都只能凑合着用,或者拿到邻镇去修,既耽误事又费钱。” “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让这次回答得干脆利落,中气十足,脸上焕发着找到用武之地的光彩。 本杰明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安静待在母亲身边、小口小口珍惜地啃着那个红苹果的小妹玛丽耶身上。他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玛丽耶,喜欢这里吗?喜欢这个新家吗?” 玛丽耶抬起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成了男爵、但会捏她脸、对她笑、眼神温柔的哥哥,又看了看手里甜甜的苹果,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地说:“喜欢……苹果甜。” 本杰明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苹果甜,那可得谢谢切丝维娅姐姐了,是她种出来的,和我可没什么关系。” 接着,本杰明看向父母,带着些许疑惑问道:“父亲,母亲,二姐,三哥,还有五姐,他们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 老布莱克伍德叹了口气,解释道:“你三哥……他有自己的想法,前年就去镇上的教会当修士去了,说是要侍奉神明。你二姐和五姐,都早就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子,拖家带口的,不方便远行,也……都有自己的生活了。” 本杰明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记忆中那些一起在田埂上奔跑、抢食的兄弟姐妹,如今都已散落各方,拥有了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等到傍晚时分,沃特结束了民兵训练,苏莱文也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回到男爵府。本杰明将家人召集起来,郑重地向他们介绍了这两位左膀右臂:“父亲,母亲,大哥,四姐,小妹,这位是沃特,我们寒霜镇的军事部长,也是我的冠军骑士,护卫队的统领,武艺高强,尽职尽责。这位是苏莱文,行政部长兼财务部长,领地里的大小事务、钱粮收支,都多亏了他精打细算,井井有条。” 沃特和苏莱文也礼貌地向布莱克伍德一家致意,态度不卑不亢,带着对男爵家人的尊重。 就这样,布莱克伍德一家在男爵府安顿了下来。原本有些空旷冷清的石屋,顿时变得热闹而充满烟火气。本杰明的四姐,莎拉,是个细心且识些字的姑娘,她主动提出跟着苏莱文学习,给他打打下手,处理些文书工作。 小妹玛丽耶则对切丝维娅那些神奇的植物充满了好奇,切丝维娅也乐意带着这个安静的小姑娘,让她跟着自己学习基础的知识。老布莱克伍德虽然在种田上是把好手,但切丝维娅的新式农业理念让他大开眼界,在重新下地前,得先跟着这位年轻的“部长”好好学学新的门道。 他们之中,唯一能立刻上岗发挥作用的,就是大哥让了。因为在此之前,寒霜镇确实连一个称职的铁匠都没有。让不仅要尽快修复和打造领民们急需的各类铁器,还要肩负起培养学徒的重任。 几天后,本杰明给让带来了第一批铁矿石和专用的木炭,同时带来的,还有镇上几个对打铁感兴趣、身体结实的青年人。“大哥,这些小伙子就交给你了,怎么教,你说了算。”本杰明拍着让的肩膀,“眼下最紧要的,是希望能尽快打造出一些结实耐用的金属犁头和其他农具,春耕不等人。” 让看着那些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年轻面孔,又看了看堆在一旁的原料,习惯性地想摆出点架子,略带傲娇地哼了一声:“我当铁匠学徒,可是想着以后能打造出寒光闪闪的利剑和威武的兵器的!” 本杰明闻言,哈哈大笑,用力搂了搂大哥的肩膀,说道:“我的好大哥,在打造神兵利器之前,先干点接地气的练练手呗!而且,谁说犁就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剑了。铁剑斩人,铁犁斩地呀。” 第27章 五位领主 银溪领,作为这片区域相对富庶、交通也较为便利的领地,被选为了首次区域开发公社正式会谈的地点。会谈设在城镇中心一栋属于银溪领主的、最为气派三层楼屋内。 二楼宽敞的会客厅内,气氛已然凝重。黑岩领男爵盖斯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厚重的橡木椅上,他那身标志性的肌肉将礼服撑得紧绷绷的,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竟倚放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无鞘巨剑,冰冷的金属光泽和那无言的凶悍之气,让端茶送水的仆人们战战兢兢,几乎是小跑着完成服务,不敢多停留一刻。 另外三位领主早已到场。石桥镇的男爵,一位肚腩高高隆起、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正不耐烦地用指尖敲打着桌面,抱怨道:“这寒霜镇的男爵,架子未免也太大了!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他一个?” 坐在他旁边的是灰沼镇的男爵,一位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精明的老人,他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劝慰道:“稍安勿躁,石桥镇男爵。年轻人,难免有些耽搁,路途也不近,再等等吧。” 而作为东道主的银溪领领主,埃尔温·霍索恩,则显得平静许多。他是五人中唯一没有贵族头衔,由国王直接任命管理银溪领,其本职是霍索恩商会的会长。虽然地位上与其他男爵平级,但在传统贵族眼中,他的根基和“纯粹性”终究差了一筹,实权与影响力也逊于灰沼镇和石桥镇这样的老牌贵族领地。他只是默默地品着杯中来自南方的果酒,目光偶尔扫过门口。 就在石桥镇男爵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带着苏莱文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向在座诸位微微欠身:“十分抱歉,让诸位久等了。路上遇到一点小意外,处理耽搁了些时间。” 他神态自若地走到空着的位置坐下,苏莱文则安静地立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石桥镇男爵冷哼一声,刚想再刺几句,灰沼镇老男爵却抬了抬手,示意会谈可以开始了。盖斯男爵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本杰明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巨剑的剑柄,并未开口。 区域开发公社的商讨会议,就在这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正式拉开序幕。 会议刚进入实质阶段,石桥镇男爵便率先发难,他肥胖的手指指向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关于这个“公社”的投入,我们几家都需要拿出真金白银,或者人力物力。而你们寒霜镇,只提供所谓的技术和指导?这未免太取巧了吧!谁都知道技术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价值几何,全凭你一张嘴说!这和其他领地的付出完全不对等!” 灰沼镇老男爵也慢悠悠地附和,语气带着质疑:“是啊,年轻人。修路架桥,靠的是实打实的材料和人工。你这技术,听起来玄乎,能否真的起到作用,还未可知。将如此重要的基础,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技术上,是否有些欠妥?” 面对质疑,本杰明尚未开口,东道主埃尔温·霍索恩却放下了茶杯,声音平和:“石桥镇男爵,灰沼镇男爵,请稍安勿躁。诸位或许有所不知,布莱克伍德男爵所提供的筑路技术与规划方案,绝非虚无缥缈之物。根据我的估算,若采用他的方法,仅道路的耐久度和维护成本降低一项,长远来看就能为我们各家节省下数以百计的金盾。更何况,一套优良的道路网络带来的贸易增益,更是难以估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本杰明身上,“而且,请不要忘记,这个能为我们大家带来巨大利益的区域开发公社构想,其发起人正是布莱克伍德男爵。若无他的提议和初步规划,我们今天甚至不会坐在这里。” 埃尔温的发言并非偶然。在会议开始前,他与本杰明已经私下沟通过。他们清楚,在五方势力中,银溪领和寒霜镇的实权相对最弱,在谈判中很容易成为被挤压的对象。因此两人达成了默契:由熟悉商业规则、善于斡旋的埃尔温主要负责应对石桥镇和灰沼镇的刁难,而本杰明则集中精力应对最关键、也最难预测的黑岩领男爵盖斯。 果然,在石桥镇男爵被埃尔温说得一时语塞时,盖斯沉闷的声音响起了,他直接看向本杰明,问题直指核心:“寒霜镇男爵,就算技术有价值。但道路修通后,过路费怎么分?护卫由谁出?要是遇到不开眼的家伙劫道,或者别的领地眼红来找麻烦,又该谁去处理?总不能让我黑岩领的人白白出力,最后大家按一样的比例分钱吧?” 这个问题极为尖锐,直接关系到核心利益分配和安全保障。然而,本杰明对此却早有准备。因为他与盖斯夫妇同样进行过深入的预先沟通。他深知,在公社之内,黑岩领凭借其强大的私人武力和地理位置,注定要在安全保障和主要兵力投入上承担重任。 艾莉娜也私下告诫盖斯,要保持压迫感,推动公社成立是首要目标,必要时可以表现得强硬,也可以在关键时刻卖给本杰明人情,巩固双方的合作关系。 本杰明从容回应:“盖斯男爵所虑极是。关于利益分配,我的初步构想正是基于各家的实际投入和承担的责任来划定比例。黑岩领不仅需要提供主要的护卫力量,保障道路安全,其领地的石料也是筑路的关键物资,并且在应对可能的外部威胁时,黑岩领的武力更是不可或缺的保障。因此,在过路费的收益分配上,黑岩领理应占据一个显著高于平均水平的份额,这是对贵领地付出和实力的尊重,也是保障公社武力基础的必须。” 他看了一眼盖斯,继续道,“具体的比例,我们可以稍后详细核算,但原则是清晰且公平的:投入越多,承担风险越大,收益也理应更高。” 这番话既认可了黑岩领的地位,又给出了实际的利益承诺,让盖斯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哼了一声,算是暂时认可了这个方向。 本杰明随即又将目光转向石桥镇和灰沼镇的领主,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至于石桥镇男爵和灰沼镇男爵关于我寒霜镇投入的疑虑,我想埃尔温领主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技术和管理,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投入,其价值将在道路的质量、寿命和运营效率上得到体现。而且……”他话锋微微一转, “这个公社的成功,依赖于我们五家的精诚合作。任何一家退出,或者心存芥蒂,都会让这个旨在共赢的计划大打折扣,最终受损的,将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的利益。我相信,两位深思熟虑之后,会明白一个稳固的、包含寒霜镇在内的联盟,比一个内部倾轧、相互猜忌的松散合作,对大家更为有利。” 他的话语软中带硬,既点明了技术的重要性,又暗示了联手的必要性,以及寒霜镇作为发起者和技术核心不可轻易替代的地位。石桥镇和灰沼镇的领主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权衡。他们意识到,想要将这个寒酸的邻居踢出局独占好处,恐怕并不现实,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见初步的试探和交锋告一段落,气氛虽然不算融洽,但总算回到了正题。本杰明对身后的苏莱文示意了一下。苏莱文立刻上前,将几份誊写清晰、条款详尽的文件分发给各位领主。 “诸位大人,”苏莱文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这是我与布莱克伍德男爵初步拟定的《区域开发公社章程》草案,以及首期道路修建的规划方案与预算评估。请允许我为大家简要说明……” 他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着重阐述了“百利而无一害”的核心优势:通过公社的形式,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共同发展的动力,无需再耗费巨资和精力去获取其他领地的过路权,反而能得到彼此的支持与协助。他描绘了一幅诱人的前景:如果计划顺利,一条连接五地、规格远超当下普通商道、甚至王都周边都未必拥有的优质贸易走廊将被建成。届时,便捷安全的交通将吸引来自四面八方的商队,所带来的税收、贸易差额和区域繁荣,其利益将远超初期投入。 这场会议,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成功的基调。得到了实权派黑岩领和关键枢纽银溪领支持的本杰明,手握着切实可行的技术方案和共赢的蓝图,他所需要做的,只是耐心安抚另外两位男爵稍显不安的情绪,并将这份详尽而诱人的计划,从头到尾,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当利益变得如此具体而触手可及时,最初的疑虑和刁难,便自然而然地开始冰消瓦解。 第28章 本总工和小本 苏莱文的讲解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不仅详细解释了公社的运作模式和首期目标。修建连接五地、以银溪领为枢纽的主干道网络,还展示了由本杰明亲自绘制、标注详尽的道路规划草图。图上清晰标明了路线走向、预设的关卡位置、不同路段的地质预估以及所需的大致物料和人力分配。 当苏莱文提到,根据初步估算,道路建成后,仅按照保守的商队流量计算,每年收取的过路费分摊到各家,都足以在数年内收回初期投入,并在此后带来持续增长的净收益时,石桥镇男爵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灰沼镇老男爵半阖的眼睛也睁开了些许。 “当然,”苏莱文话锋一转,“这一切的前提是道路的质量必须过硬,能够经受住常年车马碾压和风雨侵蚀。这正是布莱克伍德男爵所提供的技术核心价值所在——确保我们投入的每一枚金盾、每一份人力,都能转化为真正持久耐用的资产,而非几年后就需要反复修补的无底洞。” 埃尔温·霍索恩适时地补充道,他拿起那份预算评估:“根据这份详单,若各自为政,我们要修通同等标准的道路,所需花费恐怕要比通过公社协作高出四到六成,且质量难以保证。合作,不仅仅是共享收益,更是分摊风险,降低成本。” 接下来的讨论进入了更为具体的细节磋商阶段。各方就投入比例进行了激烈的争论。 本杰明适时地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诸位,我理解大家的顾虑。寒霜镇确实无法在资金和物料上与各位相比。这样如何?除了承担全部的技术指导、工程监督和部分关键工具的制造外,寒霜镇愿意在首期投入中,额外提供相当于总预算一成的优质木炭,以优惠价格供应给公社,主要用于黑岩领的冶炼和道路建设中的必要环节。这部分木炭的价值,可以折算为我们的实物投入。同时,在道路建成后的前三年,寒霜镇自愿在过路费分红中,让出半成,由其他四家根据投入比例分配。以此体现我们合作的诚意,并弥补我们初期实物投入的不足。” 这个提议让石桥镇和灰沼镇男爵的脸色好看了许多。木炭是实实在在的物资,价值不菲。而前三年让出半成分红,虽然看似不多,但放在总额里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相当于变相增加了他们早期的收益。 盖斯男爵对此没有异议,这符合艾莉娜“适当卖人情”的嘱咐,而且黑岩领是木炭优惠价格最直接的受益者。埃尔温领主也点头表示认可,这有助于平衡各方利益,推动合作。 经过又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各方初步达成了协议: 以资金、石料、木材、人力、专用物资等进行综合折算,确定各家在首期工程中的贡献比例。黑岩领凭借石料和护卫投入占比最高,其次是银溪领,石桥镇和灰沼镇次之,寒霜镇以技术、监督和木炭投入占比最低,但被明确承认其不可或缺性。 成立一个五人议事会,重大决策需至少四方同意方可执行。日常管理和账目由银溪领的埃尔温领主主要负责,并接受各方监督。技术标准和工程进度由寒霜镇的本杰明男爵负责。 道路通行费用收入,在扣除维护成本和必要储备后,按投入比例进行年度分红。寒霜镇前三年让出半成分红,由其余四家按比例享有。 优先修建连接银溪领-黑岩领-寒霜镇,以及银溪领-石桥镇-灰沼镇的两条主干道。立即开始详细的路线勘测和物料筹备。 当所有的条款都被反复推敲,最终记录在羊皮纸上,并由五位领主依次用印签署后,窗外已是夕阳西下。虽然过程中不乏争执与算计,但最终,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合作关系总算得以确立。 石桥镇男爵抹了抹额头的汗,虽然疲惫,却带着一丝兴奋:“但愿这条路上,以后能堆满商队的金币。” 灰沼镇老男爵颤巍巍地收起自己的印章,喃喃道:“希望能在我闭眼之前,看到这条路带来的好处吧。” 盖斯男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对本杰明说道:“具体勘测和开工的时候,提前通知我,我好安排人手清场和护卫。” 埃尔温·霍索恩微笑着对众人说:“那么,合作愉快。我会尽快组建一个临时的账房,开始核算具体的物资调度和资金流转。” ------------------------------------- 初春的阳光洒在寒霜镇外围新规划的道路工地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工地上人头攒动,号子声、夯土声、石料碰撞声交织成一曲建设的交响乐。本杰明头上戴着一顶用坚韧藤条和硬皮自制的、模样有些古怪但显然考虑了缓冲和防护的安全帽,正站在一处刚刚夯实好的路基旁,对着几名负责铺设碎石的镇民比划着,强调着平整度和密实度的要求。 切丝维娅提着篮子从田埂那边走来,远远看到本杰明那副全神贯注、指手画脚的架势,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她走近了些,扬声打趣道:“哟,本总工,亲自督战呢?” “总工”这个陌生的词汇让本杰明愣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在工地上被前辈或领导调侃时习惯性的、带着点谦逊和不好意思的笑容,连连摆手:“哎呦使不得使不得,切工您可别拿我开涮,叫我小本就好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切丝维娅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随即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断裂,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本杰明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切丝维娅,又回味了一下自己刚才那脱口而出、充满了前世职场既视感的回答,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几秒钟后,他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又带着点自嘲地改口:“失误,纯属失误!刚才不算!你以后别叫什么本总工了,直接叫我本总!对,就叫本总,这才符合我的身份。”他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挽回一点面子。 切丝维娅好不容易止住笑,揶揄道:“是是是,本总。您这反应……可真是训练有素啊。” 两人说笑着,找了一处堆放着备用石料、相对干净平整的地方坐下休息。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驱散了工地的喧嚣带来的些许疲惫。 “说起来,”切丝维娅望着眼前初具雏形的道路,问道,“您这个大项目,估计什么时候能见到点真正的成效?总不能一直这么全村老少齐上阵吧?” 本杰明估算了一下进度,回答道:“第一阶段,连通我们镇到黑岩领边界的这段,如果天气帮忙,材料跟得上,大概再有一个月左右就能初步通车,至少板车能比较顺畅地走了。至于整个公社规划的主干道全线贯通,那恐怕得到夏末甚至秋初了。不过只要第一阶段通了,我们和黑岩领的贸易就能先做起来,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切丝维娅点了点头,对这个进度表示理解。她转而问道:“大人,您的小妹,玛丽耶,最近怎么样?在男爵府还习惯吗?” “她挺好的,就是有点怕生,不过有母亲和四姐莎拉照顾着。”本杰明笑了笑,随即关心起玛丽耶的学习,“她跟着你学习,没给你添麻烦吧?那丫头对科研感兴趣吗?” 切丝维娅摇了摇头:“麻烦倒没有。我跟她说了,现在她的头等大事是先认字,不识字,看什么药典农书都是白搭。不过她手脚挺麻利的,帮我整理晒干的草药,分拣种子,都很细心,是个沉得下心的孩子。” “那就好。”本杰明放下心来。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切丝维娅的侧脸:“哎,我说,以后就咱们俩私下聊天的时候,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或者像刚才开玩笑叫本总也成。这大人来大人去的,我是真听不习惯,浑身发痒。感觉还不如我以前在酒馆里听人喊老爵爷来得顺耳呢。” 切丝维娅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她神色一正,说道:“好了,不说这个。我找你是有正事。你之前从那个山洞里带回来的那瓶绿色液体,我大概弄清楚它的一点用处了。” 本杰明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起来:“哦?有什么发现?” “具体情况,光靠嘴说可能说不清楚,而且有点……惊人。”切丝维娅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还是请你跟我走一趟,亲眼看看比较好。” 第29章 不可触的威胁 本杰明闻言,立刻站起身,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被专注所取代。“走。”他言简意赅,同时对不远处正在协调物料运输的苏莱文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自己要离开一会儿。 两人离开喧闹的工地,穿过逐渐有了生气的镇子,来到了位于男爵府后方一片相对僻静区域的新建房屋前。这是本杰明亲自为切丝维娅设计并督造完成的实验室,一座坚固的新式房屋,不仅保暖性能出色,更重要的是面积宽敞,甚至罕见地拥有两层空间。切丝维娅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研究器材、标本、笔记以及个人物品都搬了过来,这里既是她工作的地方,也俨然成了她的新家。 推开厚实的木门,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泥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化学试剂气味。一楼摆放着各种架子、工作台、种植槽和奇特的蒸馏器具,二楼则被切丝维娅规划为更私密的实验区和资料存放处。 切丝维娅没有多言,直接领着本杰明走到一楼最里面一个用厚重布帘隔开的区域。她点燃了墙壁上固定的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角落里的几个特制笼子和种植盆。 “我能做的初步测试很有限,无非是看看它的酸碱性,有没有腐蚀性或者明显的毒性。”切丝维娅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一开始,结果很普通,就像某种惰性的粘稠汁液。直到……我尝试将它用在动植物身上。” 她指向一个用坚固铁丝网牢牢罩住的种植盆。盆里的东西让本杰明瞳孔骤然收缩——那依稀还能看出是卷心菜的轮廓,但体型膨胀了数倍,叶片肥厚得近乎畸形,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带着诡异荧光感的深绿色,叶脉粗大如同蠕动的青筋,整个植株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臃肿感,完全不能被称之为正常的卷心菜。 紧接着,切丝维娅又指向旁边一个更加坚固、几乎密不透风的金属笼子。笼子底部,一团难以名状的、微微搏动着的粉红色肉块蜷缩在那里。它没有明显的五官和肢体,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血管和疑似尝试形成器官的隆起,只能从大致形态和残留的毛发勉强推断其前身可能是一只老鼠。它似乎还活着,但那种“活着”的状态,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如你所见。极低浓度的稀释液,滴灌在寒霜卷心菜的根部,它在两天内长到了原本需要一个月才能达到的大小,并且变成了这副模样。而给一只健康的老鼠皮下注射了更微量的一丁点……”她顿了顿,指向那个肉球,“它就……变成了这个。生长被疯狂加速,同时伴随着完全不可控的、扭曲的突变。” 切丝维娅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总而言之,这东西对生物体的影响极其剧烈且危险,尤其是动物。这变异的卷心菜,我打算碾碎后混合普通饲料,喂给养殖的几只鸡鸭观察后续反应。但无论如何,给人食用是绝对不可能的,想都不要想。”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畸形的造物,实验室里只剩下那肉块微弱搏动时摩擦笼底的细微声响,令人脊背发凉。 过了一会儿,切丝维娅打破了沉默,她看向本杰明,眼神凝重:“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液体是人造的。或者说,你之前干掉的那些‘混虫怪’,很可能就是这种技术的产物。我不知道制造这些东西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是实验失败品泄露,还是有意投放在山林里……但本杰明,你要小心了。”她加重了语气,“这片山脉里,一定隐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危险,而且这危险,源自于某种……充满恶意的智慧。” 本杰明死死盯着笼子里那团仍在蠕动的肉球,以及那株臃肿怪异的卷心菜,一言不发。他的脸色在油灯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晦暗不明。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如同被那绿色液体催生一般: 力量……我需要力量。不是现在护卫队这种维持治安、对付野兽的小打小闹……而是一支真正属于寒霜镇,只听命于我,能够应对威胁,碾碎敌人的武装力量。 本杰明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那团搏动的肉块上,实验室里弥漫的诡异气息几乎凝成固体。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切丝维娅: “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切丝维娅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需要我继续研究吗?或许能找到抑制这种突变的方法,或者……逆向分析出它的成分。” “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尝试。”本杰明没有犹豫,“但你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身安全和领地的农业项目。这东西……”他瞥了一眼那瓶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而危险绿光的液体,“优先级往后放。我们需要的是粮食和稳定,而不是不可控的力量。” “我明白轻重。”切丝维娅应道。 本杰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瓶液体,仿佛要将它的危险烙印在脑海里,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实验室。室外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没有返回工地,而是径直走向男爵府旁新建的、还散发着松木清香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刻在他听来,不再是简单的生产噪音,而是锻造利刃、铸就坚盾的序曲。 铺子里,让·布莱克伍德正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肌肉虬结的手臂稳稳定地握着铁钳,将一块烧红的铁料放在铁砧上,他的学徒则奋力抡动大锤,伴随着富有节奏的敲击,火星四溅。看到本杰明进来,让停下了动作,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 “本杰明?你怎么来了?道路那边不忙了?”让问道,他注意到弟弟的脸色不同寻常的严肃。 “大哥,”本杰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工作台旁,手指拂过几件刚刚打制好的、闪着寒光的伐木斧和锄头,“这些工具的质量很好,领民们都在夸赞。” 让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但随即又有些不满地嘟囔:“好是好,可我还是想打点真正的家伙……比如长剑,或者骑兵矛……” “很快就会有机会了。”本杰明打断他,目光锐利,“我需要你立刻开始准备。” 让愣了一下:“准备什么?” “扩大规模。招募更多学徒,不仅仅是打农具和工具的。”本杰明语气斩钉截铁,“我要你开始尝试锻造标准的制式武器。长剑、长矛、枪头、箭簇,还有……铠甲的关键部件。” 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武、武器?还有铠甲?本杰明,你这是要……” “组建一支真正的军队,霜寒镇的军队。不是几十个人的护卫队,而是成建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武装力量。我们需要自保,大哥。这片土地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打造兵刃是他梦寐以求的,但此刻他感受到的更多是一丝不安。“可是……材料,燃料,还有技术……打造制式武器和铠甲,和打农具完全是两回事!尤其是铠甲,那需要……” “材料我会想办法,黑岩领有的是铁矿,我们可以用木炭和他们交换,甚至直接购买粗炼的铁锭。燃料我们有的是优质木炭。技术方面……”本杰明拍了拍让的肩膀,“我相信你,大哥。你可以慢慢摸索,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甚至可以尝试从其他地方……“请”一些有经验的老师傅回来。钱和资源的问题,我来解决。” 他看着让眼中燃烧起的、混合着兴奋与挑战火焰,沉声道:“这是领地未来安全的基石,大哥。这件事,我只能交给你。” 让重重地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铁钳,粗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交给我!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打出最好的刀剑!” 离开铁匠铺,本杰明又找到了正在训练场督促民兵操练的沃特。他将沃特叫到一边,开门见山: “沃特,护卫队的训练要加码,标准要提高。从明天开始,不仅仅是简单的队列和劈砍,我要你开始训练他们小队协同、战术阵型、野外生存和侦察反侦察。” 沃特眼中精光一闪,他早已觉得目前的护卫队过于松散。“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们面临的潜在威胁,可能远超野兽和流寇。”本杰明没有透露实验室的具体发现,但语气中的凝重让沃特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我需要一支在关键时刻能拉得出去、能打硬仗的队伍。规模也要逐步扩大,优先招募那些有家人、忠诚可靠的青壮。” “是,大人!”沃特挺直脊梁,“我会制定新的训练大纲。只是……装备方面,目前还很欠缺。” “装备的问题,我已经着手准备了。未来会逐步改善。”本杰明目光扫过训练场上那些虽然努力但依旧显得稚嫩的身影,“记住,沃特,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打架的莽夫,而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忠诚与勇气,缺一不可。” “以骑士的荣誉起誓,我必将他们训练成您所需要的坚盾与利刃!”沃特肃然应命。 夜幕降临,男爵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本杰明铺开一张巨大的莎草纸,炭笔在其上缓缓移动。他不再仅仅绘制房屋和道路的蓝图,而是开始勾勒一个简易堡垒的防御结构,规划兵营的位置,计算维持一支数百人常备武装所需的粮食、装备和资金…… 第30章 少女的巧思 接下来的日子里,本杰明一有空便往切丝维娅的实验室跑。与这位同样拥有超越时代眼界的伙伴交流,成了他梳理思路、缓解焦虑的重要途径。他们讨论农业规划、新材料应用、甚至是一些基础的卫生理念,但在最关键的武力提升问题上,切丝维娅也显得有些无能为力。 “我真的尽力想了,”切丝维娅摊开手,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指了指桌上几张涂画着奇怪装置的草稿,“但在火药和电气这两个方向被禁止的情况下,我能提出的方案,要么是改进现有的弓弩结构,要么是尝试制造大型投石机或者床弩……但这些想法,你肯定早就考虑过,而且它们要么提升有限,要么制造和维护成本太高,不适合我们目前的情况。” 她叹了口气,坦诚道:“我的思维终究是有限的,无法彻底超脱这个时代的框架。我能带来农业和医学上的一些突破,但在纯粹的军事方面上,我给你的帮助恐怕很有限。” 本杰明理解地点点头,他并没有指望切丝维娅能立刻变出魔法马克沁机枪的设计图。“我明白,这不能怪你。是这片大地的基础规则限制了我们。” “不过,”切丝维娅话锋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虽然我无法提供超时代的武器,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时代顶层的武装力量是如何构成的。或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本杰明立刻坐直了身体,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了解的信息。 “就拿我比较熟悉的苍白教会来说吧,”切丝维娅开始叙述,“它在这片大陆上,是连国王都不得不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你知道根本原因是什么吗?” “信仰?财富?影响力?”本杰明猜测。 “这些都是表象。”切丝维娅摇摇头,“最核心的原因,是数量。” “数量?” “没错,神眷者的数量。”切丝维娅解释道,“相较于其他神明,苍白女神似乎格外“慷慨”,或者说……更热衷于回应祈祷和降下神迹。因此,苍白教会所拥有的、掌握念想之刃的神眷者,其数量远超其他任何教会或世俗势力。他们甚至组建了一支完全由神眷者组成的神眷骑士团,这才是他们最核心、最可怕的力量。 本杰明若有所思:“所以,高端武力的数量和质量,决定了势力的层级……” “正是如此。”切丝维娅看着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所以,倘若你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做一个尝试——在霜寒镇,引入一种合适的、相对温和的信仰。如果能得到神明的回应,哪怕只是微弱的回应,都有可能催生出属于你自己的念刃使用者。哪怕一开始只能培养出一两个,也足以形成可观的威慑力,并且为未来组建更强大的力量打下基础。”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当然,这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信仰之事,玄之又玄,并非建立一座教堂、召集领民祈祷就能成功的。否则,这片大地上的神眷者也不会如此稀少了。而且,引入外来信仰本身,也可能会带来一系列复杂的政治和宗教问题。” 本杰明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切丝维娅的提议,他确实听进去了。 他早已不是那个笃信“人定胜天”的无神论者。在这个世界,神迹是实打实存在的,赛丽娅王女、切丝维娅,甚至可能包括那位黑岩领的艾莉娜夫人,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体现了超凡力量的存在。否认神明,在这个世界无异于掩耳盗铃。 但是,主动引入信仰…… 他的内心本能地升起一股排斥感。那远不是在镇子角落划块地、建起一座华丽教堂那么简单的事情。这意味着要将领民的思想导向某个未知的存在,意味着未来领地的决策可能会受到教义的影响,意味着要分出宝贵的资源和精力去维护一套可能产生掣肘的宗教体系。更深处,还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对将自身命运寄托于虚无缥缈之物的抗拒。 “这是一个方向,但……风险与机遇并存。”本杰明最终缓缓开口,没有立刻做出决定,“我需要时间仔细权衡。眼下,我们还是先专注于我们能掌控的事情——炼更多的铁,造更好的武器,训练更精锐的士兵。” 他站起身,目光透过实验室的窗户,望向远处正在兴建的铁匠铺和传来操练号子的训练场。 “信仰或许能带来奇迹,但脚踏实地积累起来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 ------------------------------------- 接下来的日子里,本杰明将主要精力投入到领地的实质性武力建设中。无论未来是否涉足信仰领域,一支听命于己、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武装力量,都是最根本的保障。 铁匠铺的规模在让的操持下迅速扩大。本杰明通过苏莱文与黑岩领达成了新的贸易协议,用优质木炭和部分未来道路的收益分红,换取稳定的铁料供应。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不再仅仅是农具和工具,逐渐加入了制式长矛的枪头、单手剑的粗胚,甚至开始尝试打造简易的锁子甲。让虽然累得几乎脱形,但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对他来说,锻造武器远比打造农具更能体现一个铁匠的价值。 训练场上,沃特完全摒弃了过去的松散模式。他将护卫队重新整编,制定了严格的作息和操典。训练内容从单一的劈砍,扩展到小队掩护、盾牌阵型、长途奔袭和野外伪装。沃特甚至亲自带队,进入灰语森林进行实战演练,对抗野兽的同时,也磨练队员们在复杂环境下的生存和战斗能力。虽然过程艰苦,时有受伤,但护卫队成员的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蜕变,眼神中逐渐有了属于战士的锐利和纪律性。 然而,资源的问题如同附骨之蛆,始终困扰着本杰明。武装和训练一支队伍的花销远超预期。苏莱文几乎每天都会拿着账本来找他,上面触目惊心的赤字让本杰明眉头紧锁。 “大人,我们库房里仅存的金盾已经见底了。支付完这个月的额外训练补贴和铁匠铺的炭火钱,就只剩下些铜盾了。黑岩领那边的下一批铁料款,我们恐怕得用双倍的木炭去抵偿才行。而且,按照护卫队和工程队目前的粮食消耗速度,我们的存粮很难安稳支撑到夏收,更别说按照您的设想,进一步扩大护卫队的规模了。”苏莱文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领地财政的脆弱。 本杰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强迫自己冷静:“通往黑岩领的道路,第一阶段进展如何?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快速见到回头钱的希望。” “第一阶段已经接近尾声,预计再有一周就能勉强通行板车。但是,大人,即便道路通了,初期的贸易利润,恐怕也远远填不上我们现在挖下的坑。”苏莱文实话实说。 本杰明沉默片刻:“看来,不能只指望一条路了。苏莱文,我们还有哪些资源可以快速变现?” 苏莱文翻动着账本:“除了木炭和未来的木材,就是……切丝维娅部长那些反季蔬菜和即将收获的寒霜系列作物了。但这些数量有限,而且主要用于改善领民生活和作为奖励,大规模出售恐怕会影响民心。另外,就是我们刚刚开始小规模生产的……混凝土构件。埃尔温领主那边派人来问过几次,似乎很有兴趣。” “混凝土……”本杰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这确实是个好东西,坚固耐用,但目前我们产能有限,而且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轻易扩散。告诉埃尔温领主,我们可以优先为他提供一批高质量的预制板,用于他修建新的仓库或者加固自家宅邸的院墙,但价格……要定得高一些,突出其稀有、坚固远超石材和施工便捷的特性。把它包装成一种高端建材。” “我明白了,物以稀为贵。”苏莱文点头记下。 “还有,”本杰明望向窗外连绵的灰语山脉,“靠山吃山。灰语森林里,除了木材,肯定还藏着别的宝贝。珍贵的药材,稀有的野兽皮毛,甚至……我们尚未发现的矿脉?组织一支精干的小队,由经验最丰富的猎手巴里带队,再配上沃特手下几个机灵、脚力好的队员,带上足够的补给和武器,进行更深入、更有针对性的勘探。告诉他们,重点寻找那些价值高、相对便于运输的资源。尤其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吐出一个苏莱文有些陌生的词:“煤炭。” “煤炭?”苏莱文有些疑惑,“大人,您说的是那种……黑乎乎的,烧起来烟很大,还有股怪味的“穷人之石”?那东西确实有零散产出,但因为燃烧效果远不如木炭,而且烟尘呛人,一直被当做木材的下位替代品,只有最穷苦的人家才会偶尔捡来用,价值不高啊。” “那是他们不懂它的真正价值。”本杰明眼中闪烁着知识带来的光芒,“你按我说的去做。寻找露天的、或者浅层的煤层。通常在有黑色或黑灰色岩层,土壤发黑,植被可能相对稀疏的地方。找到后,立刻回报,并封锁消息。”他详细地向苏莱文描述了煤炭的一些野外识别特征和可能的分布规律。 “我要靠煤炭来炼制焦炭。”本杰明最终道出了目的,“那是一种比普通木炭更耐烧、温度更高、更适合用来冶炼高质量钢铁的燃料!这能极大提升大哥那边锻造武器的效率和品质!” 这个计划原本被他排在解决粮食自足之后,但切丝维娅在农业上的突破性进展,让他看到了提前启动的可能。 “我明白了,大人!我立刻去安排!”苏莱文虽然对“焦炭”一无所知,但他无条件相信本杰明的判断,尤其是当这种判断涉及到领地的核心利益时。 切丝维娅培育的新麦种已经在精心规划的土地上播下,只要后续管理跟得上,不出现大的天灾人祸,霜寒镇的粮食问题极有可能在今年内得到根本性的缓解。 那么,下一步的关键,就是如何快速增加寒霜镇的人口,为未来的扩张储备人力……本杰明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霜寒镇的那个小点上画着圈。 深夜,本杰明独自坐在书房里,跳动的烛光映照着他沉思的脸庞。他看着墙上那张逐渐丰富起来的领地地图。地图上,代表已控制和开发的区域的绿色旁边,是大片代表未知与危险的灰色,尤其是那连绵起伏、深邃莫测的灰语山脉深处。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桌角,那里放着几份苏莱文搜集来的、关于周边几个主流教会的粗略资料。切丝维娅关于信仰的提议,像是一条充满诱惑却又遍布荆棘的捷径,在他脑海中盘旋。或许……真的有必要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触这个神秘的领域了。 哪怕只是为了获取信息,理解这个世界的另一套运行规则,为未来可能的选择做准备。 第31章 见字如面2 远在王都,权力的漩涡中心,赛丽娅·温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己相对僻静的府邸。挥退侍女,她卸下了在人前必须维持的、属于第二王女的雍容与坚定,眉宇间只剩下深深的倦怠与忧虑。 白天的宫廷会议无异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的长兄,以铁腕和传统派贵族支持为基础的大王子,与深受父王宠爱、行事却愈发骄横的三弟,几乎已经撕破了脸皮。双方唇枪舌剑,互相攻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面的冲突。 父王去世得太过突然,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指定继承人,这给王国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也给了所有有心人可乘之机。按赛丽娅对自己父亲的了解,这位晚年有些昏聩的国王,极有可能将王位传给他最溺爱的三子。也正因如此,在过去,她虽然拥有“勇者”的名望,却从未真正起过争夺王位的心思,只想尽自己所能,守护这个国家的安宁。 然而,如今两位兄弟的所作所为,让她无法坐视王国陷入内战的火海。她确实有机会,凭借过往积累的民间声望和一部分开明贵族的支持,尝试去角逐那至高之位。 但,这机会何等渺茫。她离开王都这个政治核心太久了,久到那些习惯于在权力桌上博弈的大贵族们,大多已将她视为一个拥有不错名声、却缺乏根基的“外来者”。愿意向她提供实质性政治支持的显赫家族屈指可数。她最大的优势,或许真的只剩下民间那些传唱她冒险故事的吟游诗人和受过她恩惠的平民了。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堆积的信件上。除了各地的政务报告,还有来自昔日伙伴们的信件。她拿起几封快速浏览,心情愈发沉重。 来自加尔文的信充满了焦灼与战报,他正用铁血手段镇压领地内外的反对声音,虽然战果累累,但从文字中能看出对方的迷茫。 罗伦在富庶但势力错综复杂的金穗谷举步维艰,当地贵族对他这位空降的“勇者领主”阳奉阴违,税收和政令推行受阻,急需她在王都施加影响力进行疏通。 艾拉所在的“铁铸领”(一个以矿业和锻造闻名,但环境恶劣、民风彪悍的领地)更是麻烦不断,当地的矿业行会几乎架空了她的权力,最近还爆发了矿工骚乱,她在信中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求助的急切。 只有芬恩和莉维亚那边情况稍好。芬恩所在的“绿荫河”民风淳朴,物产也还过得去。而莉维亚凭借其神官的身份和温和的性格,在“圣泉领”很快赢得了领民的信赖,局面正在稳步打开。 最后,她的指尖停留在一封来自西方边境的信件上。本杰明·布莱克伍德。那个总是能带来意外和……欢笑的家伙。他所在的霜寒镇,是所有人封地中最贫瘠、最偏远、理论上也最艰难的一个。但与其他人的求助或诉苦不同,这封信的厚度适中,火漆封缄完好。 带着一丝好奇和莫名的期待,赛丽娅拆开了信件。熟悉的、略带随性却不失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那语气仿佛他就在眼前,带着他那混杂着谦逊与狡黠的笑容: 致我们敬爱的、深陷贵族泥潭的塞西莉亚队长——希望您还没忘记这个称呼: 见字如面。 希望王都的勾心斗角没有磨灭您当年一剑能把恐狼劈成两半的英姿,当然,我知道您大部分时候优雅得不需要亲自干这个,主要是我们动手。 霜寒镇一切安好,请您务必把心放回肚子里,虽然它可能已经被寒风冻得有点硬了。托您的福,我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寒霜镇男爵——主要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亲自教一群比我父亲年纪还大的学生怎么和泥巴、监督一位前铁匠学徒试图把烧火棍打造成传说中的神兵利器、以及和一位在种菜方面很有研究的田野魔法师讨论如何让麦子长得比野草还狂野。 我们这儿正在热火朝天地修路,目标是能让我那辆破马车不再散架。顺便和邻居们搞了个“区域开发公社”,听起来很高大上对吧?其实就是大家凑份子一起修路,然后指望以后能从路过的商队口袋里掏点钱回来。希望这计划能成功,不然您下次来信可能就得附上几枚金盾救济一下您忠诚的前杂役了。 总之,我这里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还要担心森林里会不会再冒出点什么奇怪的东西,但总体而言,充满了希望的忙碌。您不必为我们这边担心,专心对付王都那些老狐狸吧。 您永远忠诚的——虽然现在主要忠诚于我的炉火。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看着这封通篇插科打诨、却又将困难和进展都一带而过的信,赛丽娅紧绷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白天积攒的疲惫和压抑,似乎随着这封信的阅读而消散了不少。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铺开新的信纸,开始回信。起初只是想简单问候,告知近况,但写着写着,笔尖便停不下来了。王都的压抑、兄弟的倾轧、贵族的虚伪、对伙伴处境的担忧、还有内心深处那份无人可诉的孤独与压力……仿佛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宣泄口,透过笔尖,流淌在纸上。她写下了对罗伦和艾拉的忧虑,写下了宫廷会议的荒诞,甚至写下了自己对父王模糊的怀念和对未来的迷茫…… 当她终于停下笔,才发现信纸的正反两面都已写得密密麻麻。她微微一怔,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写得……好像有点太多了。”她低声自语,带着点懊恼。他那边应该也很忙吧?这么多琐碎的抱怨和负面的倾诉…… 但随即,她又释然了,轻轻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第32章 寒霜镇的异乡人2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银溪领通往寒霜镇的小径上。一位身姿矫健的女性骑着一匹看起来颇为神骏的栗色母马,不紧不慢地前行着。她名叫伊芙琳,穿着一身便于长途旅行的深色皮质猎装,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挺拔的气质,腰间佩着一柄细剑,眼神锐利而充满探究欲。 当她接近寒霜镇的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放缓了速度。一片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呈现在她面前。并非杂乱无章的劳作,而是有条不紊的协同作业。许多人正在铺设一条道路,那道路的雏形已然显现,其工整程度远超她过往所见的任何乡村土路。 引起她特别注意的,是道路的结构。她能清晰地看到分层:底部是夯实的大块碎石作为基底,中间是混合了黏土和沙砾的填充层,正在被一种奇怪的、由多人拉动的吊架式重物反复夯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最上层才开始铺设相对细碎的石头。道路两侧还挖有规整的排水沟。这种系统性的筑路方法,她前所未闻。 出于职业习惯,伊芙琳驻马旁观了许久,目光灼灼,试图解析每一个细节。她的专注很快引起了现场一位负责监督的工头的注意。那是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汉子,他皱着眉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挥动着粗糙的手掌,语气不算客气地喊道:“喂!那位小姐,这里正在施工,危险!别在这儿待着,更别想偷学我们的手艺!快走快走!” 伊芙琳并未因这驱赶而恼怒,她微微挑眉,语气平和地问道:“先生,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这条路,是通往哪里的?” 工头见她态度不错,语气稍缓,带着几分自豪:“通往黑岩领,等修好了,咱们的板车去那边就方便多了!” “黑岩领?”伊芙琳有些惊讶,这两个领地居然会合作修路?“是谁主持修建的?竟有如此巧思。” 工头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地说道:“那当然是我们寒霜镇的男爵,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大人!这都是他亲自画的图,亲自教我们干的!”语气中充满了对领主的崇敬。 “布莱克伍德……”伊芙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多谢相告。”她不再停留,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着寒霜镇内部行去。 进入镇子的过程并非毫无阻碍。在镇口,她被两名虽然穿着简陋皮甲但眼神警惕的护卫队员拦下,进行了简单的盘问和登记,询问她的姓名、来处和目的。这种井然有序的入口管理,再次让她对这片贫瘠之地有了新的认识。 进入镇子后,伊芙琳牵着马,放缓脚步,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来。她的第一印象是“忙碌”。几乎看不到无所事事的闲人,男男女女要么在工地上劳作,要么在溪边处理木材,要么在田埂间忙碌。但与许多贫困地区人民脸上那种被生活压垮的麻木不同,这里的人虽然辛苦,但并不痛苦。 最让她感到惊异的,是镇中心区域那些明显是新建的房屋。它们并非传统的泥糊篱笆墙茅草顶,而是一种新式房屋,墙体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青色,看起来异常坚固整体。房屋的排列也并非杂乱无章,似乎考虑了采光和通风,屋顶的坡度利于排水,房前屋后甚至有规划出的简易排水沟。这些房屋与镇子边缘那些低矮破旧的旧泥屋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是两个时代的产物。 她还注意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铁匠铺,里面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远远就能感受到一股热浪和金属的气息。另一边,一片被精心呵护的土地上,立着几个奇怪的棚架,里面绿意盎然,与周围尚未完全返青的土地形成反差。 这里……真的只是一个边陲男爵领吗?伊芙琳心中的好奇愈发浓重。 她按照指引,来到了男爵府——一座相比那些新建民居反而显得有些朴素的石砌房屋。向门卫表明来意,希望能拜见布莱克伍德男爵。门卫进去通报后很快回来,礼貌但坚定地告诉她:“抱歉,女士。男爵大人今日的日程已经排满,如果您没有提前预约,可能需要等待,或者改日再来。” 伊芙琳没有离开,她选择在男爵府外允许等待的区域耐心待着。这一等,就是近两个小时。期间,她看到各色人等进出男爵府,有汇报工作的工头,有运送物资的镇民,甚至还有一位看起来像是学者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些植物样本匆匆走过。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的目的,整个男爵府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 终于,在接近傍晚时分,一位看起来温婉沉静、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对伊芙琳微笑道:“这位女士,男爵大人现在有一段短暂的空闲,请您随我来。” 伊芙琳道谢后跟随莎拉进入男爵府。大厅比她想象的要简朴,但整洁有序。她被引入一间兼做书房的小房间。房间内,两位年轻男子正围在一张铺满图纸和账本的桌子前激烈地讨论着。 坐在主位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紧盯着手中的文件。他应该就是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旁边那位稍年长一些、同样顶着深重黑眼圈、一副精疲力尽却又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的,想必是他的重要助手。 莎拉轻声通报:“大人,这位是伊芙琳女士,她坚持要见您。” 本杰明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伊芙琳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依旧停留在账本上,语速飞快地对苏莱文说:“……所以,黑岩领那边的铁料,下个月必须用木炭结清一半,不能再拖了。告诉埃尔温领主,预制板材可以给他,但要用金盾支付,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他现在急着建新仓库,会同意的……” 苏莱文一边记录一边皱眉:“大人,粮食方面我们依然紧张,确定不将金盾改为等价的粮食吗……” “紧张也得卖!我们需要现金,苏莱文!现金!”本杰明揉了揉太阳穴,这才仿佛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个人,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伊芙琳,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节:“这位……伊芙琳女士?抱歉,事务繁忙。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长话短说最好,我的时间不多。” 他的直接和略显粗鲁的态度,与伊芙琳想象中的模样有些不同。 伊芙琳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她站起身,在本杰明和苏莱文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带着军人般干脆利落的姿态,右膝触地,左手按在胸前,微微低头,清晰而恭敬地说道: “寒霜镇男爵,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大人。我,伊芙琳,遵从希尔大人的命令,前来此地,向您报到,并提供一切可能的援助。” “希尔”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定身咒语。 刹那间,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本杰明正准备伸向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苏莱文手中的羽毛笔也停在了账本上,一滴墨汁悄然晕开。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之前那份因疲惫和焦躁而产生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审视、锐利如刀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了单膝跪地的伊芙琳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劳作声,以及房间里陡然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第33章 援助与眼线 希尔,这个名字在勇者小队中代表着神秘与深不可测。她是队伍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女性成员,真实身份成谜,背景模糊,如今更是身处王国政治最为错综复杂的北境,担任着一位需要时刻权衡各方势力的女领主。那样一位身处漩涡中心、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居然还有余暇惦记着他这个远在穷乡僻壤的前任杂役,甚至特意派人前来? 本杰明心中疑窦丛生,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她的话问道:“希尔……她最近怎么样?” “希尔大人一切安好,劳您挂念。”伊芙琳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她目前正在北境处理一些……颇为棘手的麻烦,牵扯到边境摩擦与内部倾轧,暂时无法亲自前来探望,因此特派我先行一步,听候您的差遣。” 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本杰明心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半分。“抬起头来,伊芙琳女士。”他命令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伊芙琳依言抬头,坦然迎上本杰明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目光。她的面容算不上惊艳,但五官清晰,线条分明,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常年在外奔波的风霜痕迹,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同经过打磨的燧石,没有丝毫闪躲或谄媚。 “你说,你是希尔派来援助我的?”本杰明微微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她怎么会知道我这边需要援助?又为什么会派你来?你,究竟是谁?” 他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箭矢,接连射出,直接而尖锐。这绝非对待一位带来旧友问候的使者应有的态度,更像是在审讯一个身份不明、意图可疑的闯入者。 伊芙琳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她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神情,依旧不卑不亢地回答:“男爵大人明鉴。希尔大人虽然远在北境,但她一直通过自己的渠道,关注着昔日各位伙伴的动向,尤其是您。您初临这片贫瘠的边境领地,毫无根基,面临的困难可想而知。至于我……” 她顿了顿,清晰地陈述道:“我并非贵族,而是希尔大人麾下,灰鹰佣兵团的斥候队长。除了辨别地形和筑城技术并非我的专长外,在侦察、追踪、小规模战斗、野外生存,乃至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方面,均有涉猎。” “灰鹰佣兵团?斥候队长?”苏莱文在一旁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库中努力搜寻相关信息,但显然对这个名字和这个身份并不熟悉,这让他眼中的疑虑更深。 本杰明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反而更加冷峻:“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能证明你身份,以及你所说的话的东西吗?比如,希尔的亲笔信物?或者,描述一些只有我和她知道的事情?”他紧紧盯着伊芙琳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伊芙琳摇了摇头,神情坦然:“希尔大人行事向来谨慎。她认为,信件或信物在长途跋涉中可能遗失或被不怀好意者截获,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她只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她说:‘告诉那个总爱在宿营时望着星空发呆的家伙,北境的星星和六年前我们在翡翠森林里看到的一样亮,但风更冷,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如果他需要,我这里还有些积了灰、用不上的旧地图,可以借他抄录,免得他下次再带队走错路,害大家差点闯进巨蜂的领地。’” 听到这段话,本杰明紧绷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追忆和确认的神色。翡翠森林的星空,抱怨寒冷的夜风,还有那些被希尔戏称为“占地方”的旧地图……这确实是只有他们七位正式成员和作为杂役、负责保管行李的他才知道的、一次宿营时的闲聊细节。希尔当时还半开玩笑地说,等她将来继承了领地,一定要把库房里所有没用的旧地图都打包塞给他这个“移动行李架”。 记忆的碎片严丝合缝,这几乎不可能是外人能编造出来的。 “……起来吧,伊芙琳女士。”本杰明的语气缓和了不少,虽然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至少确认了对方与希尔确实存在关联。 伊芙琳利落地站起身,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么,”本杰明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依旧带着审视,“希尔派你来,是认为你在哪些方面能帮到我?” 伊芙琳的回答清晰而务实:“男爵大人,在我看来,霜寒镇地处边陲,易攻难守。在防御规划和地形利用方面,或许我能凭借经验,提供一些与本地人不同的视角。我擅长精确测绘、潜伏渗透、痕迹追踪与反追踪,也曾参与过小型边境据点的紧急建设和防御布置,对常见建筑材料的强度和结构弱点有一定了解。此外,我自认身手尚可,如果您需要,也可以协助训练您的士兵,提升他们在复杂环境下的野外生存、侦察与反侦察能力。同时,在情报分析和处理一些……非常规事务方面,我也得到了希尔大人的认可。”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能力范围,听起来确实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专业人才所具备的素养——如果这一切不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了解了。”本杰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对一旁的莎拉示意,“先带伊芙琳女士去客房休息,一路劳顿,辛苦了。具体的事务,我们之后再详谈。” “是,大人。”莎拉温和地对伊芙琳做了个请的手势。 伊芙琳向本杰明和苏莱文微微颔首,便跟着莎拉离开了书房。 房门刚一关上,本杰明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他看向苏莱文,直接问道:“你怎么看这个不速之客?” “眼线。”苏莱文没有丝毫迟疑,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答案,眼神锐利,“即便她真的是那位希尔女士派来的,其首要任务,也必然是观察、评估,并向她的主人汇报这里的一切。所谓的援助,更像是一个便于介入和监视的合理借口。” 本杰明缓缓点头,认同了这个判断。这完全符合他认识中希尔那深谋远虑、习惯掌控一切的行事风格。 “那么,您认为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位客人,”苏莱文又问道:“倘若依照鄙人的想法,可以有限度地利用她的能力,但必须严格限制她接触核心事务。关键区域禁止她靠近,所有给她的信息都需要经过筛选。” 然而,本杰明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处置?为什么要处置?一位自称能力不俗、还不用我们支付薪水的免费劳动力,为什么要浪费?” 苏莱文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她声称是来援助的,那我们就不必客气。”本杰明拿起笔,在桌上一份冗长的清单上划了几个圈,“把那些不重要、却又繁琐耗时的麻烦事,比如核对邻近几个村落的陈旧户籍档案、清点仓库里那些堆积多年、种类繁杂的杂物、协调镇内因为宅基地划分产生的小纠纷……对,还有督促公共卫生条例的执行情况,看看谁家又在乱倒垃圾。这些,不都需要人手吗?” “把这些都交给她。告诉她,这是熟悉领地事务的必要过程,也是她证明自己能力和价值的实习期。我倒要看看,这位希尔派来的精英斥候队长,面对这些鸡毛蒜皮、却能磨掉人所有耐心的琐碎工作,能坚持多久,又能从中观察出什么来。” 第34章 实习期 伊芙琳被莎拉引至一间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的客房。她放下简单的行囊,环顾四周,石砌的墙壁,木制的家具,一切都透着边陲之地特有的质朴,甚至可说是贫乏。然而,回想起进入镇子后所见的一切。那前所未见的筑路技术、规划有序的新建民居、忙碌却充满希望的领民,以及那位年轻男爵眼中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锐利。 这片土地,这位男爵,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贫瘠只是外壳,内里正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活力与……野心。 刻之后,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站着的是行政官苏莱文,他脸上挂着那种在官僚体系中打磨出来的、公式化且无可挑剔的微笑,手中捧着一叠厚得令人望而生畏的文件。 “伊芙琳女士,休息得可好?”苏莱文语气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男爵大人体恤您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本想让你多休息几日,缓缓精神。但奈何领地初建,百废待兴,方方面面都缺人手,实在是……唉。”他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显得无奈又真诚,“大人认为,让您尽快熟悉环境,融入我们,才是对您才能最好的尊重和使用方式。这里有一些亟待处理的基础性工作,希望能借助您的经验与效率。” 他将那叠沉甸甸的文件递了过来。伊芙琳面色平静地接过,入手便是一沉。她低头快速翻阅,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响。里面的内容堪称“丰富多彩”: 数十页字迹模糊、年代久远的村落户籍登记册,需要重新誊写核对,找出其中的矛盾与遗漏。 一份冗长的仓库积压物资清单,从生锈的农具到发霉的皮革,种类繁多,需要分类、评估并提出处理建议。 几份由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颤巍巍提交上来的、关于宅基地边界模糊、公共水源使用权争议的邻里纠纷报告,言辞琐碎,各执一词,需要初步梳理情况,厘清脉络。 还有一份新颁布的《寒霜镇公共卫生暂行条例》,需要有人负责巡查镇内执行情况,记录违规行为并进行劝导。 这些工作,无一不是繁琐、耗时、磨人耐心,且几乎完全接触不到任何关于领地发展、军事、财政等核心事务的边缘性工作。其用意,不言自明。 伊芙琳的面色平静无波,她抬起头,看向苏莱文:“苏莱文大人,这就是男爵大人需要我提供的援助?” 苏莱文笑容不变,语气甚至更加真诚恳切,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伊芙琳女士,请您理解。治理领地,尤其是寒霜镇这样的起点,往往就在于处理好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琐事。户籍是征税和徭役的根基,仓库物资关系到能否物尽其用,邻里和睦是领地稳定的基础,公共卫生则关乎所有人的健康。男爵大人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认为,通过这些工作,您能最快速地了解寒霜镇的过去、现在以及……领民的真正需求。这被视为您能否真正融入并发挥更大作用的实习期。 他将“实习期”三个字咬得稍重了一些。 伊芙琳沉默了片刻,将文件抱在胸前,微微颔首:“我明白了。请转告男爵大人,我会尽力完成。” “那就有劳您了。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苏莱文礼貌地告辞,转身离开时,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转化为一丝真实的玩味。他倒要看看,这位自称是斥候队长的女士,有多少耐心和精力可以消耗在这些无穷无尽的基层事务锻炼上。 接下来的几天,伊芙琳的身影频繁出现在男爵府的文书室、堆满杂物的旧仓库以及镇子里那些因为鸡毛蒜皮小事争吵的居民之间。她处理事务的效率极高,字迹工整清晰,对物资的分类评估精准而务实,调解纠纷时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她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所有被指派的任务,脸上看不出丝毫抱怨或委屈。 这种反常的顺从和高效,反而让苏莱文更加警惕。 “她太完美了,”苏莱文在向本杰明汇报时说道,“面对明显是刁难和边缘化的工作,没有一丝情绪,只有绝对的执行。这要么说明她心机深沉,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要么……她另有目的,这些琐事恰好能让她名正言顺地接触底层,了解领地的真实运转情况。” 苏莱文表示,自己还能不了解眼线这份工作的门道吗?无论她干得好还是坏,表现得顺从还是反抗,在这种情境下,其行为本身就可以被解读出不同的意图。现在根本无法判断她的真实目的。 ------------------------------------- 与此同时,通往黑岩领的道路第一阶段终于正式贯通。虽然只是简陋的碎石路面,但已经能够通行载重板车。第一批满载优质木炭的车队,在本杰明派出的护卫下,缓缓驶向黑岩领。而黑岩领承诺的第一批铁料,也将在数日后运抵。 这条道路的意义远不止于物资交换。它像一条初生的血管,开始为寒霜镇输送赖以生存的“养分”。苏莱文迅速与黑岩领、银溪领落实了初步的过路费征收方案,虽然数额不大,但却是寒霜镇第一笔稳定的、非实物形态的财政收入,象征着经济循环的开始。 让·布莱克伍德的铁匠铺里,第一批用黑岩领铁料和寒霜镇木炭打造的制式长矛枪头和单手剑粗胚已经出炉。虽然工艺还显粗糙,但已经具备了武器的雏形。让和他的学徒们日夜不停地锤炼着,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也浇铸着寒霜镇武力的基石。 巴里带领的勘探小队也传回了消息,他们在灰语山脉一条人迹罕至的支脉中,发现了一条裸露的、品质似乎不错的煤矿脉。消息被严格封锁,只有本杰明、苏莱文和沃特等核心几人知晓。本杰明立刻下令,派遣绝对可靠的人手,在勘探队发现的地点建立临时营地,进行小规模、隐蔽的开采,并尝试按照他提供的简陋图纸,建造土法炼焦窑。焦炭,是提升钢铁质量和武器品质的关键一步。 而在广袤的田地上,希望也在泥土中萌发。切丝维娅精心培育的新麦种,已经由经验丰富的老布莱克伍德亲自带领着镇民,按照切丝维娅指导的方法,播种了下去。金色的阳光洒在刚刚翻整过的、充满生机的土地上,也洒在领民们饱含期盼的脸上。 第35章 切丝维娅的宴会 日子在忙碌与希望中悄然流逝。某个傍晚,在本杰明一家围坐在男爵府那张略显粗糙的长桌旁用餐时,母亲安娜看着灯光下儿女们虽然疲惫却不再麻木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她放下木勺,轻声提议:“本杰明,你看,我们一家总算在这里安顿下来了,让的铁匠铺有了起色,莎拉也能帮上忙,玛丽耶也在学习……是不是……该找个时间,一家人好好聚一聚,庆祝一下?” 四姐莎拉立刻温柔地附和:“母亲说得是。我们来了这些日子,还没真正放松地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呢。” 小妹玛丽耶更是眼睛一亮,拽着本杰明的袖子,小声央求:“哥哥,宴会!我想吃甜甜的点心!”她记忆中关于宴会的概念,全部来自于童话故事和母亲偶尔的描述,充满了美食与欢乐的想象。 “宴会”这个词,对于传统贵族而言如同家常便饭,是他们维系社交、展示权势的常规活动。但对于半路出家、且一直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本杰明来说,实在是陌生又遥远。他愣了一下,看着家人眼中真切的期待,尤其是玛丽耶那亮晶晶的眼神,有些触动。于是便点了点头:“好,那就办一个。不过……”他想了想,“就我们自家人,简单一点。” 苏莱文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以“浪费资源”为由反对,反而表示了支持。“大人,如果不是我们初来时一穷二白,按照惯例,您上任之初就该举办一场宴会,邀请周边领主和境内有头脸的人物,既是宣告就任,也是建立人脉。这次虽然是家宴,但也是个好的开始。”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眼下我们根基尚浅,财政也不宽裕,确实不宜大张旗鼓。自家人的聚会,温馨最好。” 本杰明深以为然,传下话去,这次宴会仅限于布莱克伍德家族的成员以及苏莱文、沃特、切丝维娅这几位核心幕僚,务必低调。 命令是传下去了,但宴会的具体筹备工作该由谁来负责?本杰明自己是个实用主义者,对装饰、菜单、流程一窍不通,让他规划还不如让他去挖矿。 沃特?让他布置宴会场地,他大概只会把长矛插在四周当装饰,再安排护卫队围着餐桌巡逻。而苏莱文,这位行政官兼财务大臣已经忙得脚不沾地,眼下的黑眼圈快比眼睛还大了,本杰明是万万舍不得再把这种“琐事”压到他身上的。 于是,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在众人心照不宣中,落在了他们的农业部长——切丝维娅小姐头上。 当小妹玛丽耶蹦蹦跳跳地跑到实验室,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正埋头记录作物数据的切丝维娅时,切丝维娅的第一反应是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茫然地问:“……什么宴会?玛丽耶,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在确认这确实是男爵大人亲自下达的、严肃的家庭任务后,切丝维娅难得地发火了。她把手里的记录板往工作台上一拍,沾着泥点的手叉着腰,气鼓鼓地直接冲到本杰明的书房:“本总!我田里的寒霜二号麦种正在关键观察期!实验室那瓶绿色液体的稳定性测试还没做完!堆肥的发酵温度需要定时记录!您现在让我去搞什么宴会布置?!我是您的农业部长,不是您的宫廷总管!” 本杰明看着眼前像只被惹恼了的猫咪一样的切丝维娅,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件,好声好气地劝慰:“消消气,消消气,我的部长大人。我知道你忙,但这不也是没办法嘛……你看,苏莱文都快累晕过去了,沃特你让他打架还行,搞这个……我怕他把餐桌当演武场。家里女眷就我母亲、四姐和小妹,她们人生地不熟的,也需要人带着。你就当……就当换个脑子,放松一下?” 他使出了杀手锏:“这样,这次宴会,一切由你做主!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想准备什么吃的就准备什么吃的,只要别超出我们设定的预算,怎么样?全权交给你负责。”他摆出一副无比信任的姿态。 果然,听到这话,切丝维娅的怒气值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不少。她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意动。她又不是那种只想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和试验田里的科学狂人,她也是一个正值青春、对美好事物充满幻想和期待的妙龄少女。能亲手操办一场宴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布置,这诱惑……不小。 “真的……全由我做主?预算之内?”她确认道。 “当然!我以男爵的名义保证!”本杰明拍着胸脯。 “那……好吧。”切丝维娅勉为其难似的答应了下来,但眼底那抹跃跃欲试的光芒已经出卖了她。 一旦接手,切丝维娅的行动力是惊人的。她先是雷厉风行地冲到行政办公室,不顾苏莱文那哀怨的、仿佛在控诉的眼神,强行将正在整理账目的莎拉“借”走了。接着,她又拉上本杰明的母亲安娜——这位勤劳的妇人对操持家务很有经验,并且对宴会充满期待。最后,她带上兴奋得小脸通红的玛丽耶,一行人直接征用了本杰明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旧马车,准备出发前往相对繁华的银溪领采购必需品。 本杰明得知她们要出门采购,吓了一跳,连忙派上刚刚结束晨训的沃特:“快,骑上马跟上去!贵族女眷出行,没有护卫跟着像什么话,务必保证她们的安全!” 于是,当切丝维娅的采购小队晃晃悠悠出发时,队伍后面多了一位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皮甲、腰佩长剑、脸色比锅底还黑的骑士。让他这位冠军骑士、护卫统领来当逛街的保镖,简直是大材小用到令他窒息。 当然,因为他一天当中大部分时间都习惯性地摆着张生人勿近的臭脸,所以切丝维娅和莎拉对此并不是很在意就是了。玛丽耶甚至觉得沃特叔叔这样很“威风”。 马车上,闲着也是闲着,切丝维娅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写字本和炭笔,开始了她的移动课堂。 “来,玛丽耶,莎拉,我们来做几道题,活动活动脑子。”她兴致勃勃地说道,“第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有50枚铜盾,买装饰用的彩带花了8枚,买面粉和糖花了15枚,买水果花了12枚,那么我们还剩下多少铜盾可以买肉类?” 这方面,跟在苏莱文身边耳濡目染的莎拉表现不错,心算片刻便得出了答案:“还剩下15枚铜盾。” “很好!”切丝维娅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加大了难度,“那么,如果牛肉的价格是每磅1铜盾2铜子,我们这15枚铜盾,最多能买多少磅肉?” 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了玛丽耶的能力范围,她掰着手指头,小脸皱成了一团。莎拉也蹙着眉,计算起来有些吃力。 切丝维娅故意板起脸,对玛丽耶“恐吓”道:“答不上来?那宴会上的蜂蜜小蛋糕和果酱馅饼,可就没你的份儿喽!” 玛丽耶一听,急了,拿着题目像拿着烫手山芋,在马车里求助。她先看向姐姐莎拉,莎拉还在努力心算。她又求助地看向母亲安娜,安娜笑着摇头,表示这个她可不会。 情急之下,玛丽耶甚至扒着车窗,仰起小脸,向着骑马跟在车旁、脸色依旧臭臭的沃特喊道:“沃特叔叔!沃特叔叔!你知道15枚铜盾,每磅肉1铜盾2铜子,能买多少肉吗?” 沃特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重复:“铜盾?肉价?”他行军打仗、训练护卫在行,但这种需要精细计算的采购问题,完全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他皱着眉头,憋了半天,脸都微微涨红了,才粗声粗气地憋出一句:“……买、买够吃不就行了!算那么清楚做什么!” 他的表现,甚至还不如正在努力掰手指的玛丽耶。 切丝维娅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莎拉和安娜也忍俊不禁。马车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36章 令人怀念的松软甜蜜 银溪镇的集市比寒霜镇热闹何止数倍,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切丝维娅一手拿着自己提前精心拟好的采购清单,另一只手牵着兴奋得东张西望的玛丽耶,莎拉和安娜夫人跟在两侧,目光也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间流连。 沃特则如同一个沉默而显眼的影子,跟在几步之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同时认命地充当着人形行李架。但凡采购到稍重些的物品,比如成袋的面粉、大块的熏肉,都会自然而然地递到他的手上。 切丝维娅精打细算,充分发挥了她对作物和物价的敏感度。她挑选的都是当季最新鲜、价格也最实惠的蔬菜和水果,甚至用自己实验室里培育出的几种带有独特香气的干燥草药,从一个染料商人那里换来了几包色彩鲜艳的植物染料,打算回去后自己动手制作装饰品。 然而,愉快的采购途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玛丽耶毕竟是个孩子,被集市上五颜六色的东西吸引,一时跑得快了些,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路人的腿上。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皮甲,腰间佩着弯刀,神色冷硬。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眼神警惕的人。 “对不起……”玛丽耶吓得小脸一白,连忙道歉。 安娜夫人和莎拉赶紧上前将玛丽耶护在身后,连声道歉。那男子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带着同伴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但这一幕却落入了沃特的眼中。他的眉头瞬间锁紧。那些人的装备并不统一,皮甲样式混杂,武器也各不相同,绝不像是银溪领的制式士兵,反而更像是一支雇佣兵小队。 而且,他敏锐地注意到,在集市的不同角落,似乎还有几个装束气质类似的人。数量不少的一支佣兵队出现在相对和平的银溪领?这有些反常。沃特本能地想要跟上去打听一下,但看到切丝维娅她们已经走远,担心她们的安全,只好先将这份疑虑压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些人的特征。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太影响采购的心情。切丝维娅给眼巴巴的玛丽耶买了一小包蜂蜜硬糖,让小丫头立刻眉开眼笑。 她看到莎拉在一件素雅的亚麻长裙前多停留了几眼,便悄悄买了下来送给她,让莎拉惊喜又羞涩。甚至,在路过一个卖小饰物的摊位时,她还给一直板着脸的沃特挑了一个小巧的、用兽骨雕刻的鹰形哨子。 “挂在马鞍上或者需要发信号时也许能用上。”她随口说道。沃特愣了一下,生硬地接过,塞进了怀里。 采购归来,切丝维娅立刻投入了宴会布置的战斗。她和莎拉一起,将男爵府那个平时只用于议事的、有些冷清的大厅彻底打扫了一遍。她们用买来的染料将一些素色的粗布染成鲜艳的条纹和格子,然后巧手编制成充满野趣的花环,点缀在石砌的墙壁和窗沿上。 又从附近采集来清理干净的松枝和带着露水的野花,捆扎成一个充满自然气息的中心装饰,摆在长桌中央。餐具则混合了男爵府里仅有的几件略显陈旧的银器,以及大量寒霜镇新窑烧制出来的、表面光滑、带着原始质感的陶器,别有一番风味。 厨房成了切丝维娅的另一个实验室。她系上围裙,亲自掌勺。将买来的熏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与从森林边缘采集来的新鲜野菜和自家产的扁豆一起,投入大陶罐中,加入香料,慢慢炖煮成一锅香气浓郁、令人食欲大开的浓汤。 面粉则混合了她自己培育的、略带甜味的块茎泥,烤成了外皮酥脆、内里松软香甜的面包。还用野果和自种的草药泡制了一壶颜色清亮、味道独特的果茶。 而最让她投入的,是制作甜品。一种类似蛋糕的点心。因为没有现成的小苏打,她采用了更耗时、需要体力的发酵方法。没有牛奶,她便用浓稠的蜂蜜和打发的蛋清混合,代替奶油涂抹在蛋糕胚上,还在里面细细地撒上了切碎的果干和坚果粒。整个厨房都弥漫着甜蜜的香气。 当忙活了一整天、带着一身疲惫和尘土的本杰明推开男爵府大门时,他直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朴素甚至有些空旷的大厅,此刻被色彩柔和的花环和翠绿的松枝装点得焕然一新。长桌上铺着干净的亚麻布,中央的花束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烛台跳动着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和一种类似生日派对般的、纯粹而温馨的热闹氛围。 “哥哥!”玛丽耶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扑过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在靠近主位的一个座位上,小脸上满是得意,“快坐好!宴会要开始啦!” 本杰明这才发现,苏莱文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正坐在他对面,眼神放空,显然还在思考白天某个商业方案的细节。而让他忍俊不禁的是,坐在稍远位置的沃特,那头坚硬的短发上,不知何时被玛丽耶恶作剧般地戴上了一顶用小花和草叶编成的、略显歪斜的花环。 沃特的表情僵硬无比,耳根微微发红,显然觉得无比羞耻,但在玛丽耶期盼的目光和本杰明带着笑意的注视下,又不好直接摘下来。 “很好,沃特,这很适合你。”本杰明忍着笑说道。 等到所有人都到齐后,厨房的门帘被掀开。切丝维娅和莎拉一起,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巨大的、三层高的蛋糕走了出来,稳稳地放在长桌中央。那蛋糕看起来虽然不如前世糕点店里的精致,但金黄的色泽、覆盖着的晶莹“奶油”以及点缀其上的果干坚果,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苏莱文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他拿起切丝维娅之前递给他的购物清单和账目,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切丝维娅部长,你……你只用了5枚银盾,就置办好了这一切?”这效率和控制成本的能力,让他这位专业人士都感到惊讶。 切丝维娅解下围裙,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和一丝小骄傲,笑道:“精打细算嘛。虽然肉菜可能少了点,但我的面包和这个蛋糕管够哦!大家放开吃。” 在本杰明的示意下,宴会正式开始。他拿起一把干净的长刀,在众人的注视下,小心地将那个巨大的蛋糕从中间切开,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第一块最大、装饰最丰富的蛋糕,被恭敬地分给了父母。第二块则递给了今晚最大的功臣切丝维娅。 本杰明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凑近切丝维娅,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说实话,我还挺怀念这种……松软甜蜜的口感。谢谢你,切丝维娅。” 切丝维娅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也用同样低的音量回答:“那你就好好享受吧,本总,今天可没有公务烦你了。” 第37章 不断延伸的道路 宴会的气氛在蛋糕被分享后达到了高潮。那松软、带着蜂蜜与蛋黄香气的甜蜜口感,对于习惯了坚硬黑麦面包和简单炖菜的众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新奇而奢侈的体验。 玛丽耶吃得最为投入,小脸上沾满了晶莹的“奶油”和碎屑,像只幸福的小花猫。 苏莱文暂时抛开了脑海中那些繁琐的数字、谈判方案和财政赤字,端着陶杯,细细品味着果茶那独特的、混合着野果酸涩与草药清香的滋味,偶尔与身旁的莎拉低声交谈几句,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放松与平和。 沃特虽然依旧坐得如同松树般笔直,动作一丝不苟,但头上那顶被玛丽耶强行戴上的、略显滑稽的花环,似乎也在烛光下软化了他过于硬朗的面部线条。他沉默着,却格外认真地享用着眼前的食物,尤其是那碗料足味美、热气腾腾的炖汤。 本杰明看着眼前这喧闹、温暖、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从那个在领主税吏面前瑟瑟发抖、食不果腹的农奴之子,到跟随勇者小队周游大陆、见识瑰丽与危险的卑微杂役,再到如今成为这片贫瘠土地的主人,为上千人的生计和未来负责的男爵……他的人生轨迹曲折得如同灰语山脉的支脉。而眼前这家人团聚、挚友在侧、温馨和睦的时刻,是他过去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景象。 愿寒霜镇越来越好。愿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能拥有此刻这般简单而真实的快乐。他在心中默默祈愿。 欢声笑语,夹杂着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在并不宽敞的大厅里回荡。这一刻,似乎模糊了贵族与平民的界限,消弭了领主与下属的隔阂,只剩下彼此扶持、共同奋斗的伙伴与家人。 宴会进行到一半,或许是因为壁炉烧得太旺,也或许是因为人多气氛热烈,本杰明觉得有些闷热,便悄悄起身,来到了男爵府连接后院的小门处,推开一条缝,让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吹拂在脸上,驱散了些许酒意和燥热。 他刚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身后便响起了切丝维娅略带调侃的声音:“男爵大人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独享清静?是里面的喧闹让您头疼了,还是觉得我这宴会布置得入不了您的眼?” 本杰明回过头,看到切丝维娅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用干净软布包裹着的东西。她走到他身边,将那个小包裹递给他:“喏,给你的。礼物。” 本杰明有些意外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制作精良的羽毛笔。笔杆用的是某种质地细密、带着天然纹路的浅色木材,笔尖则修剪得异常整齐锐利,一看就知是花了心思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切丝维娅语气随意,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用的是一种比较耐用的鸟羽和处理过的木材,比镇上能买到的那些应该要好用些,写起来更顺滑,不容易漏墨。” 本杰明用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笔杆,“谢谢,我很喜欢。”他小心地将笔收好,然后靠在门框上,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突然问道:“切丝维娅,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吗?关于你自己,或者关于寒霜镇。” 切丝维娅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不是你这位男爵大人和“本总”该去思考谋划的吗?怎么问起我来了?我就是个种田的,顶多算个兼职医生。” “我也会有视野盲区,无法面面俱到。”本杰明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有时,在深夜独自面对地图和账本时,我会忽然间开始恐惧……恐惧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走错了路,恐惧我为他们指明的这个方向,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最终会不会反而害了他们。” 也许是这宁静的夜晚,也许是方才家宴的氛围卸下了他的心防,让他不自觉地将一些深藏心底的念头,透露给了这位同样特别的伙伴。 切丝维娅沉默了一小会儿,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另一边门框上,望着同一片星空。“随波逐流么……”她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我可能还不如你呢。从过去起,我很多时候……更像是在随波逐流,被命运推着走,很少真正自己去选择方向,直到来到这里。” “随波逐流?”本杰明摇了摇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侧脸,“别这么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切丝维娅。能在寒霜镇与你相遇,对我而言,绝不仅仅是一种幸运。”他的语气诚挚,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切丝维娅似乎被他的话触动,微微侧头,对上他的目光,夜色掩盖了她的脸颊。 本杰明似乎想驱散有些沉重的气氛,转而提起了轻松的话题:“说起来,我好像还没跟你详细聊过以前在赛丽娅……在第二王女的勇者小队里的那些有趣经历。吟游诗人唱的那些,添油加醋太多,当不得真。” “哦?”切丝维娅来了兴趣,“比如呢?” “比如啊,”本杰明笑了笑,“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精灵村落,加尔文——就是那个特别讲究盔甲亮不亮的骑士。他想在精灵面前保持风度,结果不小心踩进了沼泽,差点被泥浆吞没,还是我把他像拔萝卜一样拽出来的,他那身宝贝盔甲糊满了泥巴,清理了三天……” 他正说着,大厅里传来了安娜夫人呼唤的声音:“本杰明!切丝维娅!你们躲到哪里去了?快回来,玛丽耶说要给大家唱首歌呢!今夜还没结束!” 两人相视一笑。 “走吧,”本杰明直起身,“本总的烦恼时间结束,该回去享受难得的闲暇了。” “嗯,”切丝维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轻声补充了一句,“只要一直的向前,道路就会不断的延伸,那尽头一定是最完美的结局。” 第38章 暗流涌现 两人回到依旧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大厅,仿佛只是短暂离席。玛丽耶正站在一张结实的木椅上,面向众人,用她那尚带稚气的嗓音,认真地唱着一首乡间流传的小调。虽然偶尔会跑调,节奏也把握得不是那么准确,但那纯真的表情和努力的样子,赢得了大家善意的微笑和鼓励的目光。 本杰明和切丝维娅重新落座,融入这片温暖之中。苏莱文似乎彻底放松了下来,甚至难得地跟着玛丽耶的调子轻轻打着拍子。沃特头上的花环依旧倔强地戴着,他面前的空盘子显示着他确实享用了这顿盛宴。 夜色渐深,家宴在玛丽耶的歌声、众人的谈笑和满足的饱嗝中缓缓落下帷幕。莎拉和安娜夫人开始利落地收拾餐具,老布莱克伍德和让也起身帮忙。 沃特则第一时间摘下了头上的花环,小心地放在一旁,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本杰明帮着将最后几张椅子归位,看着家人和伙伴们脸上轻松的神情,心中那份因责任而产生的沉重感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他走到沃特身边,低声道:“今天辛苦了。” 沃特摇了摇头,依旧是言简意赅:“分内事。”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宴会……很好。”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本杰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之时,沃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肃,将本杰明稍稍引到一旁角落,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汇报道:“大人,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今日在银溪镇集市上,护送切丝维娅女士采购时,我观察到数名形迹可疑之人。他们装备混杂,不似银溪领的制式士兵,更似雇佣兵,粗略估计,分散在集市中的人数约有二十余人。” 本杰明脸上的轻松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雇佣兵?在相对和平的银溪领境内,聚集如此数量?能看出是哪方面的势力吗?或者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标志?” “未能接近细查,他们彼此间有眼神交流,行动警惕,分散却不离散,不像寻常路过或零散接活的佣兵。需要我暗中派人去银溪领进一步打探他们的底细和目的吗?” 本杰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银溪领现在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贸然打探可能引起误会。加强我们自身领地的巡逻和警戒,尤其是夜间和靠近银溪领的方向。另外,让巴里的狩猎队近期多留意山林里的陌生踪迹。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提醒着本杰明,外界的风险与动荡从未真正远离。短暂的温馨与放松过后,现实的压力和责任再次涌来。 “看来,本总的休息时间提前结束了。” ------------------------------------- 夜色如墨,将银溪镇温柔地包裹。镇中心的领主庄园内依然亮着几盏灯,如同黑暗中坚守的灯塔。书房里,埃尔温·霍索恩揉了揉疲惫的眉心,面前摊开的不是商队账本,而是山狗佣兵团那份隐含威胁的“协防”提议。 “只服从王室命令……”他低声重复着自己白天给出的答复,嘴角牵起一丝苦涩。这话掷地有声,却掩盖不了内心的虚浮。如今的王室自身难保,三位继承人剑拔弩张,谁还会在意一个边陲小镇的死活?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睡中的小镇。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他半生心血——从一个小小的商会驿站,发展到如今商队往来的枢纽。他熟悉每条街道上传来的不同口音,记得每个商铺老板的名字。可现在,一群嗜血的野狗嗅着王权更迭的腥气,盯上了这片他苦心经营的乐土。 “父亲。” 轻柔的呼唤让他回头。女儿莉娜端着安神茶站在门口,脸上写满担忧。 “您又在为那些人烦心?” 埃尔温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一丝慰藉。“莉娜,”他叹息,“我是不是太固执了?或许接受他们的提议才是明智之举……” “然后眼睁睁看着银溪领变成那些匪徒的巢穴?”莉娜语气坚定。 就在父女交谈时,镇子边缘,一场密谋正在发酵。 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将扭曲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上。莫格斯坐在一个生锈的铁砧上,粗粝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弯刀的刀柄。这把名为“饥渴”的利刃跟随他征战多年,刀身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血腥的故事。 “头儿,探子回报,镇上的守卫不足五十人,而且……”一个脸上带疤的佣兵咧嘴笑道,“一半都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 莫格斯没有回应,目光投向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那人全身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闪烁的眼睛。 “使者大人,”莫格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恭敬,“您也听到了。银溪领就像熟透的果子,轻轻一碰就会掉落。” 斗篷下传来低沉的笑声:“莫格斯团长,你太心急了。银溪领确实不堪一击,但我们要的不是一片焦土。”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伸出,在空气中缓缓握拳,“要完整地接管这里的商路,我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理由?”莫格斯皱眉,“佣兵做事什么时候需要理由了?” “现在需要了。”使者的声音冷了下来,“公爵大人正在与西境其他领主周旋。公然攻击一个王室直轄领地,会让他陷入被动。我们要等一个契机——比如,一起可怕的外来者袭击事件,让霍索恩领主不幸遇难。届时,公爵大人就能以保护邻邦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接管银溪领。” 莫格斯眼中闪过凶光:“我明白了。那就让霍索恩的死,成为我们献给公爵的投名状。” “耐心点,团长。” “时机很快就会成熟。在那之前,让你的手下继续施压。我要让霍索恩在恐惧中度过每一个夜晚。” 第39章 寒霜镇的锋刃 沃特忠实地执行了本杰明的命令,立刻提升了寒霜镇的警戒级别。护卫队的巡逻范围扩大,频率增加,尤其是在靠近银溪领方向的森林边缘和主要通道附近,都设置了或明或暗的岗哨。然而,仅仅两天后,一个不太意外的坏消息便传了回来。 一支巡逻小队在灰语森林靠近银溪领方向的边缘地带,发现了清晰的、不属于寒霜镇的马蹄印,数量不少,而且马蹄铁的样式与他们常用的不同。顺着痕迹追踪,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被匆忙处理过的临时营地遗迹。 熄灭的篝火灰烬尚有余温,地面有大量人员活动留下的杂乱脚印和丢弃的少量食物残渣。这一切都表明,不久之前,有一支身份不明、规模至少在二十人以上的队伍,曾在此地短暂驻扎,并且刻意避开了大路和村镇。 消息传到男爵府,本杰明立刻召集了苏莱文、沃特、切丝维娅以及刚刚被允许接触部分核心事务的伊芙琳,举行了一次紧急的核心会议。 “……情况就是这样。”沃特指着铺在桌上的简易地图,标注出发现痕迹的位置,“对方很谨慎,撤离时清理了大部分痕迹,无法判断其具体人数和装备,但肯定不是善类。目前不确定他们是已经离开,还是仅仅转移了地点,甚至……其目标就是我们寒霜镇。” 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沃特首先表态,语气坚决:“大人,我们必须立刻扩军!现有的护卫队五十人,分散到巡逻、警戒、训练和日常护卫任务中,力量已经捉襟见肘。一旦有突发情况,我们连有效的防御阵线都拉不起来。我请求至少将护卫队规模扩充至一百人,并配齐基本武器和皮甲。” 苏莱文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他并非不重视安全,而是从更现实的角度出发:“沃特大人的担忧我理解,但扩军并非易事。这不仅仅是每月多支出几十上百枚银盾的军费问题。更重要的是,寒霜镇目前登记在册的、适合参军年龄的青壮年男子,总数也不过三百余人,其中大部分是各家各户的主要劳动力。如果强行征召一百人脱产参军,春耕怎么办?道路修建和各项工程谁来干?领地刚刚起步的生产活动会陷入停滞!这会动摇我们的根基!” 他转向本杰明,提出了更全面的建议:“大人,当务之急,我认为有三。第一,立即向公社内的其他领主,尤其是向银溪领的埃尔温大人和黑岩领的盖斯男爵发出预警,告知他们境内可能有不明的武装力量活动,提请他们加强戒备,并询问他们是否知情。这既是履行盟友义务,也可能从他们那里获得更多信息。 第二,我们必须尽快启动增添人口的计划,无论是吸引流民,还是通过其他方式,没有足够的人口基数,一切都是空谈。第三,在现有兵力下,优化防御部署,利用地形,建立更有效的预警系统。” 本杰明沉默地听着,两人说的都有道理。 沃特是从纯粹的军事安全角度出发,而苏莱文则考虑了领地生存与发展的根本。这个时代的义务兵役制确实可以临时征召大量农夫,但他们缺乏训练,纪律涣散,装备低劣,打顺风仗或许还行,一旦遭遇硬仗,很容易溃散。 他和沃特想要的,是一支即便在和平时期也能保持基础训练、令行禁止、在战时能迅速转化为可靠战斗力的核心武装。这支力量可以半农半兵,但其军事属性必须得到保障。 “你说的对,人口是基础。增添人口的计划由你负责细化,尽快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本杰明先对苏莱文说道,然后看向沃特,“扩军是必须的,但不能以牺牲领地的根基为代价。在新增人口到位之前,护卫队的训练必须进一步加强,向准常备军的标准靠拢。装备优先保障现有护卫队的升级。”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末位的伊芙琳,将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男爵大人,各位,这是我结合几日来对寒霜镇周边地形的勘察,以及处理那些……基层事务时了解到的一些情况,撰写的一份“关于寒霜镇边境防御体系薄弱点的分析与初步改进建议”。” 本杰明拿起报告快速浏览。报告条理清晰,准确指出了目前巡逻路线的盲区、几处易于渗透的林地缺口,以及镇子外围缺乏早期预警哨站的问题。她甚至还提出了几个利用现有材料、低成本构建简易障碍物和预警装置的具体方案。 本杰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这份报告的专业性和针对性,远超他的预期。他合上报告,看向伊芙琳:“分析得很到位,建议也具有可行性。伊芙琳女士,既然是你发现的这些问题,那么改善它们的工作就交给你来负责。由你主导,在沃特骑士的协助下,于镇子外围关键位置,规划和建造第一批前沿哨站和防御设施。需要什么人手和物资,直接向苏莱文申请。” “是,大人。”伊芙琳平静地领命,脸上看不出喜怒。 ------------------------------------- 会议结束后,本杰明带着一丝期待,来到了位于镇外山谷中、戒备森严的“焦炭工坊”。这里远离主干道,被茂密的树林遮蔽。几座简陋却结构奇特的土窑正在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后的特殊气味。 工坊的负责人见到本杰明,立刻兴奋地汇报:“大人,成功了!我们按照您说的方法,已经可以稳定地生产出这种焦炭了!您看!”他拿起一块乌黑发亮、布满孔隙、质地坚硬的焦炭。 本杰明接过,掂了掂分量,又敲了敲,听着那清脆的声音,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随后走进了毗邻的、规模更大的铁匠工坊。里面热浪滚滚,让·布莱克伍德正赤膊上阵,指挥着学徒们将新出炉的焦炭投入经过改造的炼炉中。 “大哥,情况怎么样?”本杰明大声问道,压过叮当的打铁声。 让抹了把汗,脸上带着专注和兴奋:“本杰明,你带来的这个焦炭,火力确实猛!温度比普通木炭高出一大截!我已经按照你给的思路,在尝试调整铁料的配比和锻造手法了。虽然还不太稳定,但已经有几炉出来的铁水,品质明显比之前的好!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给你炼出能打造真正精良武器的好钢来!” 看着大哥眼中燃烧的斗志和工坊里蓬勃的生机,本杰明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外部威胁固然存在,但寒霜镇自身的力量,也在一点点地积蓄和成长。他拍了拍让的肩膀:“辛苦了,大哥。寒霜镇的锋刃,就靠你来锤炼了!” 第40章 战争的阴影 银溪领,霍索恩庄园内。 埃尔温·霍索恩捏着手中来自寒霜镇的信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信上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在寒霜镇边境发现不明武装人员活动痕迹的情况,并提醒他加强戒备。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的措辞谨慎而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让埃尔温感到一阵寒意。 “竟然……连寒霜镇那边都出现了踪迹?”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支流窜的、胆大包天的佣兵团,看中了银溪领的富庶,想要进行一番敲诈勒索。按照他过去的处事方式,或许会破财消灾,或者更常见的是,支付一笔可观的费用,雇佣邻近以武力著称的黑岩领出面威慑或清剿。 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对方的触角竟然延伸到了相对贫瘠偏僻的寒霜镇附近,这显然不是一次小规模的、目标单一的勒索行动所能解释的。这更像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渗透?或者说,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先兆?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埃尔温心头。他这位凭借商业头脑和国王赏识才获得领地的“新贵族”,在真正的武力威胁和错综复杂的政治漩涡面前,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一名管事慌乱的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声音颤抖:“领主大人!不好了!我们派往王都方向的那支商队……在距离领地不到十里的商道遭遇了土匪袭击!货物……货物全部被抢走了!护卫队死伤了七个人!” “什么?!”埃尔温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扶住了桌子才勉强撑住身体。商队被劫,人员伤亡,这已经不再是潜在的威胁,而是赤裸裸的、血腥的挑衅和攻击。 -------------------------------------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岩堡内。 盖斯男爵看完了手中那封盖着西境伯爵华丽纹章火漆的信件,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连桌上的酒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他怒吼道,声音在石堡大厅内回荡,“鹰巢城伯爵?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命令我?让我对王领内发生的事情袖手旁观?他以为他是谁?!” 一旁的艾莉娜夫人默默拾起被震落到地上的信件,仔细阅读起来。她的脸色随着阅读逐渐变得凝重,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像盖斯那样暴怒,反而异常冷静。 “盖斯,冷静点。”艾莉娜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像冰水般浇熄了丈夫的部分怒火,“鹰巢城伯爵是西境大公最忠实的追随者,他的意志,很大程度上就是西境大公的意志。这封信,看似来自伯爵,实则代表了西境大公的态度。” 她走到盖斯身边,将信纸摊开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措辞:“你看这里“不要干涉王领内的任何事情”。这是什么意思?王领是国王的直属领地,他一个境公爵,有何权力干涉王领事务?这可是明晃晃的越权,往重了说,是谋逆的重罪。” 艾莉娜抬起头,看向盖斯:“西境大公不是鲁莽之人。他敢这么做,要么是已经下定决心,准备放手一搏。要么就是……他有所依仗,认为即使越界,也无人能奈何得了他。” 她顿了顿,说的更直白,“别忘了,西境大公是公开支持大王子阿尔凯亚的。这或许不仅仅是西境大公的意思,很可能也得到了大王子的默许,甚至是指使。阿尔凯亚王子,恐怕是想要凭借其支持者手中的武力,一步步蚕食、控制,乃至收复那些尚未明确表态支持他的王领区域。而我们这里,恐怕只是他们庞大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 她的分析如同抽丝剥茧,将隐藏在信件背后的信息揭露无遗。 “战争……”艾莉娜轻轻吐出了这个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不定真的要从这个国家的内部开始了。” 然而,听到“战争”二字,盖斯脸上的怒容反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野性和兴奋的光芒。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战争?”他重复了一遍,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声响,“对别人来说或许是灾难,但对我,对黑岩领而言……这他妈的是一次机遇……天大的机遇!” ------------------------------------- 本杰明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银溪领和黑岩领的紧急信件。 埃尔温·霍索恩的信件详细描述了商队被袭击的经过,语气中带着惊怒与求助,并隐晦而急切地表示,能否在开发公社的框架下,尽快商讨共同应对这股威胁的可能性。 以及下手的人极可能是名为“山狗”的佣兵团。 而盖斯·黑岩的信则简单粗暴得多,直接了当地写道:“西境的杂种们坐不住了,战争要开始了。王领的归王领,西境的归西境。自己看好家门。” 本杰明将两封信摊在粗糙的木桌上,召集了苏莱文、沃特和切丝维娅。他指着那两封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嘲讽说道:“看看,我们的盖斯阁下,还真是个忠厚人啊,这么着急忙慌地就来告诉我们,战争这头野兽,已经被他们从笼子里放出来了。” 苏莱文迅速浏览完信件,冷静地分析道:“大人,盖斯男爵的信是一种表态。他在明确告诉我们,他不会插手王领内部的麻烦,这是遵循西境方面的指令。但他同时也暗示,他不会对我们出手,甚至可能乐见我们与西境的势力发生冲突,他好从中牟利。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观望。” 沃特则更加直接,他手按剑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西境的家伙终究和我们不是一路人。现在最关键的是银溪领的安危。埃尔温领主是我们的盟友。如果银溪领被这股匪徒摧毁或控制,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唇亡齿寒,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本杰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桌面的地图上,银溪领与寒霜镇的位置被清晰地标注出来。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沃特说得对。”本杰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下定决心的力量,“不稳定因素必须被清除。我不在乎对方是叫山狗还是土狼,是佣兵还是土匪。当他们将刀锋指向我们的盟友,威胁到我们共同建立的秩序和未来的商路时,他们在我的眼中,就只有一种身份——敌人。” 他抬起头,下达了命令:“苏莱文,立刻以开发公社的名义,回复埃尔温领主,寒霜镇同意就共同防御进行紧急磋商。沃特,护卫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检查所有武器装备,派出侦察小队,向银溪领方向进行武装侦察,摸清山狗的大致活动范围和兵力配置。” 第41章 第二王女一团乱麻 王都,金碧辉煌的议事大殿内,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赛丽娅·温莎,这位以仁慈和勇武闻名于民间的第二王女,此刻却面若寒霜,她挺直脊背,目光如炬,扫过她那位端坐于主位之侧、神色倨傲的长兄阿尔凯亚,以及另一侧嘴角噙着若有若无讥笑的三弟康拉德。 “就在昨夜!”赛丽娅的声音清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打破了虚伪的平静,“支持我的三位边境男爵同时遭遇不明匪徒袭击,仓库被焚,税吏失踪!北境通往王都的商路有两支商队被洗劫一空,而他们恰好都属于与我有贸易往来的商会!求援和控诉的信件如同雪片般飞抵我的案头!如此巧合?如此卑劣的手段!你们难道连最后一丝身为王族的体面都不要了吗?!”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一些中立派贵族低下了头,或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三王子康拉德,那个被已故父王偏爱的、面容俊美却眼神轻浮的年轻人,闻言嗤笑一声,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绣着繁复花纹的袖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亲爱的二姐,你在那些泥腿子和乡巴佬中间待得太久了,是不是连宫廷最基本的礼仪和证据都忘了?无凭无据,就在这庄严的殿堂之上咆哮指控你的兄弟?真是……有失身份。”他将“有失身份”几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嘲讽。 “我原本还对你们抱有一丝可笑的、源于血缘的期待!期待你们至少能维持表面的体面,以王国大局为重!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大错特错!”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们的行径,你们的谋划,比下水道里淤积多年的污泥更加腥臭难闻!为了那冰冷的王座,你们不惜引狼入室,不惜让王国边境燃起烽火,不惜让无辜的子民流血!” “够了!”康拉德猛地打断她,“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在这里咆哮、指责?证据呢?就凭这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满是哭诉的信件?王室的礼节被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的嘲笑如同毒刺,试图激怒赛丽娅,让她更加失态。 赛丽娅没有理会康拉德的挑衅,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一直沉默的大王子阿尔凯亚。这位以冷静和铁腕著称的长兄,才是真正危险的对手。 阿尔凯亚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无视了赛丽娅的怒斥,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调提醒道:“赛丽娅,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与其在这里无端指责,不如先管好你自己麾下那些……焦头烂额的拥护者吧。他们的损失,可是实实在在的。”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礼服袖口,目光扫过赛丽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这场无聊的……过家家,”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强调着这个词,“我已经玩够了。” 说罢,阿尔凯亚不再多看赛丽娅一眼,拂袖转身,在一众心腹贵族的簇拥下,大步离开了议事殿。康拉德也轻佻地笑了笑,紧随其后。留下赛丽娅独自站在大殿中央,承受着各方投来的、混杂着同情、怜悯、审视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府邸,赛丽娅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精神上的消耗远比肉体更甚。然而,等待她的,是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来自各地支持者的信件。求援的、抱怨的、陈述困境的、询问对策的……每一封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很清楚,昨夜针对她派系势力那一连串默契的打击,绝非偶然。这必然是她与南境大公秘密接触的消息走漏了风声。南境大公手握重兵,态度一直暧昧不明,他的倾向足以打破目前王都的脆弱平衡。阿尔凯亚和康拉德显然是狗急跳墙,想要在她获得南境明确支持之前,尽可能地削弱、甚至瓦解她的势力基础。 “不能乱……必须保持冷静。”赛丽娅对自己说。她铺开一张巨大的王国地图,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分析着己方势力的处境。 加尔文的石崖领,凭借加尔文本人铁血的手段,内部已经被清理得相对稳固,是目前她手下最可靠的武力支柱之一。可以让他分兵支援正在遭受压力的艾拉和罗伦。 莉维亚的圣泉领情况特殊,那里是苍白教会的传统势力范围,教会的力量根深蒂固。阿尔凯亚和康拉德再疯狂,目前也不敢公然对教会核心区域动手,那会引来整个教会体系的反弹。但反过来,她也很难驱使教会的力量主动为自己征战。 芬恩的绿荫河地处险要,易守难攻,凭借地利和芬恩的游侠才能,短期内应该无虞。 希尔所在的北境……赛丽娅的目光在北方停留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那个女人根本不需要她操心。希尔早已凭借其莫测的手腕,将北境那些桀骜不驯的贵族势力整合得七七八八,成了自己这一派系中举足轻重的一极。她不去算计别人就不错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地图西南角那个不起眼的、名为霜寒镇的小点上。本杰明……她拿起他不久前寄来的回信,信中他用一贯幽默的语气描述了领地的琐事,但在信末,他却认真地提出,希望能以她第二王女的名义,授权他“清理”领地附近可能出现的不安定因素。这看似随意的请求,实则表明他也遇到了麻烦,需要一面大旗来增加自己行动的合法性。 “希望你能撑过去,本杰明。”赛丽娅轻声自语,指尖拂过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那片贫瘠的边境之地,如今也卷入了这场风暴之中。 她提起笔,开始逐一回复那些求助的信件。给加尔文的命令需要强硬而明确。给艾拉和罗伦的回信需要既有安抚,也要指示他们如何配合加尔文的支援。给其他遭受压力的领主,则需要给予精神上的支持和战略上的建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烛火摇曳,映照着赛丽娅坚毅而疲惫的侧脸。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她不能倒下,为了那些信任她、追随她的人,也为了她心中那个更加公正、繁荣的王国的梦想。镇压叛乱,稳定局势,是她现在唯一能走,也必须走下去的路。 第42章 路要一步一步走 深夜,男爵府书房 “感觉我要燃尽了……” 本杰明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般,向后一仰,重重地倒在坚硬的椅背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粗糙的木纹。书桌上,凌乱地铺满了各种草图,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结构看似复杂却又透着原始简陋的机械装置——锅炉、气缸、活塞、齿轮…… 切丝维娅被他强行拉来“集思广益”,此刻正坐在他对面,无奈地看着桌上那一堆“杰作”。她拿起一张画着类似蒸汽机原理的草图,端详了片刻,摇了摇头。 “工业体系的皇冠,蒸汽机……”本杰明有气无力地指着那些图纸,“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时代的壁垒了。就算我知道基本原理,甚至记得一些粗浅的结构,以我们现在这点家底和技术水平……连个像样的密封垫圈都搞不出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切丝维娅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幻想,语气带着一丝调侃:“这可能就是本总的好高骛远吧。”她拿起炭笔,在旁边的一张空白纸上随意画了个圈,“不过说句实话,就算你真的侥幸捣鼓出了能用的锅炉和气缸,后面的问题呢?加工精度怎么保证?镗床、铣床、车床这些母机你想怎么解决?难道让你大哥在铁匠铺里,用他那把打铁锤给你一锤一锤“敲”出来吗?” “别为难人家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本杰明更加蔫了。 “唉,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他叹了口气,坐直身体,“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屎要……” “这才对嘛。”切丝维娅堵住了对方的嘴,将自己面前的一张图纸推了过去,“喏,这是我刚才想的,对溪边那个老水车的一点改进方案,增加几个齿轮组,或许能稍微提升一下给磨坊传动的效率……” 本杰明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我说部长大人,你这画工……未免也太抽象了吧?这个齿轮看起来像被踩扁的南瓜,这根轴歪得都快打结了。原理是没问题,但这图画的……哈哈哈!” 切丝维娅脸一红,没好气地想把图纸抢回来:“嫌丑就别看!有本事你自己画!” “别别别,开个玩笑!”本杰明护住图纸,脸上带着笑意,“虽然丑了点,但想法是好的。” 两人互相嘲笑打趣了几句,气氛轻松了不少。随后,他们收敛笑容,再次投入到工作中。这次,他们拿出的是之前讨论过的一种重型床弩的改进设计方案。当本杰明看到切丝维娅清晰勾勒出的扭力弹簧组、击发机构和瞄准具的草图时,不禁有些惊讶。 “你居然真的把这个画出来了?我还以为上次我们只是随口说说……”本杰明赞叹道。这床弩虽然也是古老的技术,但结构复杂,对材料和工艺要求不低,能如此清晰地呈现出来,说明切丝维娅是花了心思研究的。 切丝维娅微微扬起下巴,灯光映照着她白皙的脖颈:“值得你惊讶的事情还多着呢,男爵大人。所以,让我们还是一步一步来吧,先从能实现的开始。” “是啊,一步一步来。”本杰明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顿。也许是夜深放松的缘故,切丝维娅取下了白天几乎从不离头的长头巾,那一头如月光织就、如瀑布般垂落的雪白长发毫无遮掩地展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而惊艳的光泽,与她常日里田间劳作的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竟让他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切丝维娅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耳根微微泛红:“看什么看……” 谁料本杰明下一句却是:“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牧草改良的进度怎么样了?” 切丝维娅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好气又好笑:“哈……我就知道!你就只会惦记这个!放心吧,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新的牧草种子已经筛选培育出来了,耐寒性和生长速度都比野生的强不少,正准备找地方播种呢。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拖长了语调,“我们寒霜镇,没那么多适合放牧的闲置耕地呀,男爵大人。” 本杰明闻言,却只是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会有的。早晚会有的。” 切丝维娅眨了眨眼,难得俏皮地接了一句:“意思是……中午不会有?” 本杰明被她这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书房内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终于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 ------------------------------------- 正午,寒霜镇外训练场 烈日当空,训练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本杰明在沃特的陪同下,视察着护卫队的演练。 场中正在训练的,并非所有的护卫队员,而是从中精心筛选出的约一百人。他们是领地内最忠诚、身体最强壮、训练最刻苦的佼佼者,如今已被正式编为寒霜镇的常备军。他们完全脱产,享受着最好的伙食和津贴,由沃特进行专业化、极高强度的军事训练,并优先配发了让的铁匠铺所能打造出的最精良的武器和锁子甲。这支百人队,将是未来保障领地安全的定海神针,也是武力扩张的核心种子。 沃特站在本杰明身侧,看着场中队列整齐、动作迅猛、眼神凶狠的士兵们,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作为一名骑士,能亲手参与打造一支精锐部队,这种成就感远超个人的勇武。 他几乎是倾囊相授,将自己过去在加尔文麾下、在无数次实战中磨炼出的所有战技、阵型与指挥经验,毫无保留地灌输给这些士兵。他想要的,是磨砺出一支不逊色于他曾经服役过的任何一支精锐骑士扈从队伍的力量。 不。沃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身边正专注观察训练、对自己投以全然信任目光的本杰明。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要为眼前这位与众不同的男爵,打造出这个国家最好的军队!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位男爵的未来,绝不可能被这座边陲小镇所束缚,更大的舞台,更辉煌的征程,还在后方。而在这条路上,必定会有他沃特,和他的剑,留下的深刻印记! 苏莱文那个家伙,总是有意无意地向他灌输这类理念……沃特不得不承认,尽管那位行政官满脑子都是算计,但他所描绘的那个未来图景,确实足以让自己这样的武人热血沸腾。 “大人,”沃特收敛心神,向本杰明汇报,“伊芙琳女士作为我的副手,在防御设施的规划和构筑方面,确实表现出极高的才能,她提出的许多建议和设计方案,比我预想的更加专业和高效。” 本杰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注视着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话虽如此,沃特。她或许才华横溢,但你才是我的冠军骑士,是我最初也是最信任的朋友。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未来,带领这支军队冲锋陷阵、守护这片土地的,我也希望,是你。” 沃特没有回应,只是将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在左胸的护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切尽在不言中。 训练场上的士兵们注意到了男爵的到来,动作更加卖力,喊杀声直冲云霄。 “继续训练!”沃特洪亮的声音响起,“让男爵大人看看,谁才是寒霜镇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 “吼!”百人齐声应和,气势惊人。 第43章 自罚三杯 “人口是最宝贵的资源。” 这句箴言在无数历史记载和传奇故事中反复出现,本杰明对此深信不疑。在寒霜镇这片待开发的土地上,没有人,一切宏图伟业都是空中楼阁。如何吸引移民、增加人口,一直是他战略规划中最核心的议题之一,而能与他深入探讨此事的,唯有他那位精于算计又极具行动力的行政官——苏莱文。 书房内,苏莱文将一份墨迹未干、写满密密麻麻条款的文书恭敬地呈给本杰明。“大人,这是我根据我们之前的讨论,草拟的“关于增加寒霜镇人口的初步构想与实施”。” 本杰明接过,仔细翻阅。文书的核心思想明确:利用寒霜镇目前拥有大量未开垦土地的优势,打出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开垦自有土地、三年免税、并由男爵府提供初始农具和优选种子”,以此吸引王国内部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流民,以及拥有一定自由身份、却缺乏土地的自由民。 “大人,”苏莱文在一旁补充说明,“如今王国内部,尤其是在一些偏远地区和王权控制力较弱的区域,局势并不安稳,许多村落的行政体系早已停摆,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如果我们能精准地将消息传递到这些地方,对于那些渴望获得土地、安稳生活的自由民和失去家园的流民而言,寒霜镇的条件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若能成功吸引他们前来,将是我们领地一次巨大的人口补充。” 本杰明一边听,一边思考着后续问题:“吸引过来只是第一步。如何安置是关键。我们必须建立一套系统的流程:所有新移民必须进行详细登记,纳入我们的户籍管理体系,同时根据他们的能力和意愿,要么分配定额的土地,要么安排进工坊、建筑队或护卫队。要让他们尽快融入,成为领地运转的有机组成部分,而不是游离在外的负担。” 他顿了顿,强调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点:“还有,必须安抚好寒霜镇原有的居民。数量庞大的新移民涌入,势必会引起老镇民的不安与恐慌,他们会担心自己的工作岗位被抢占,原本就紧张的资源被分薄,甚至原有的邻里关系和社会结构受到冲击。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准备,给予原住民一些明确的优待和承诺,尤其是在精神层面,要让他们感受到尊重和优先权,确保领地的内部稳定。” 苏莱文对本杰明的深谋远虑表示钦佩,这些细节也正是他所担忧的。“大人考虑周全,我会在细则中加入对原住民的安抚条款,例如在公共事务、社区管理上给予他们更多发言权,或者宣称他们享有某种创始居民的荣誉身份等。” 接着,苏莱文又拿出了另外几份文件:“除了吸引外来人口,内部培养也同样重要。我已经颁布了新的法令,在铁匠铺、木工坊、建筑队等所有需要技术的行当,推行强制性的学徒制度。要求每位老师傅必须在一定期限内培养出合格学徒,将您和切丝维娅女士带来的新技术、新标准传承下去,为我们未来的发展储备足够的技术工匠。” 汇报完这些既定事务后,苏莱文稍稍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略微谨慎:“另外,大人,有一件事……是我未经您明确授权,自行决定并已经实施的。” 本杰明抬起头,看向他:“哦?什么事?” “我……派人暗中在邻近的几个领地,尤其是那些局势不稳、流民可能较多的区域,散播了一些消息。”苏莱文斟酌着用词,“消息称,我们寒霜镇的男爵,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大人,乃是奉了第二王女赛丽娅·温莎殿下的密令,在此维护王领的安稳,清除那些趁乱而起的反贼与匪徒,为流离失所的平民提供庇护之所。” 本杰明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掠过一丝不悦:“苏莱文……”他理解苏莱文的用意,借用王女的大义名分,可以极大地增强他们招募流民、甚至未来进行某些军事行动的合法性和吸引力。但这等于是在未经赛丽娅允许的情况下,将她拖入了西境的局势中,可能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莱文立刻躬身,语气诚恳而带着请罪的意味:“大人,我明白此举僭越,也深知可能带来的风险。我自愿接受任何惩罚。只是……属下是担心,担心大人您过于顾忌与王女殿下的情谊,不愿借用她的名号行事,从而错失发展良机。一旦我们打出这面旗帜,在很多不明真相的人看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带上了王室特许的名义,行事会方便很多……只要,第二王女殿下本人不出来澄清。” 他看着本杰明,话语中透露出他这么做的深层考量,他是在为自己的主君,争取一个更有利的“势”。 本杰明看着苏莱文,沉默了片刻。他明白这位行政官的良苦用心,他确实不太愿意主动给赛丽娅添麻烦,那份知遇之恩和共同冒险的情谊,他始终铭记。但他也并非迂腐之人,深知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有时候必须懂得变通和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他脸上的不悦渐渐化为一抹无奈的苦笑,最终开口道:“苏莱文,你擅自行动,该罚。” 苏莱文头垂得更低:“是,属下领罚。” 本杰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宣布:“我罚你……在今晚的晚餐时,当着大家的面,自罚三杯的切丝维娅酿制的草药酒!另外,你这个星期的酬劳,全部拿出来给玛丽耶买糖果。你,可愿意?” 苏莱文马上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忙应道:“属下……领罪,感谢大人宽宏。” 苏莱文“领罚”后,书房内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本杰明知道,这位行政官已经理解了自己的默许,未来想必会更加注意分寸。 “好了,说回正事。”本杰明将话题拉回人口计划,“你的构想很好,但执行起来需要细节。关于如何将消息传递到目标区域,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苏莱文显然早有腹案,立刻回答道:“大人,我们可以利用几条线。首先是我们区域开发公社内部,银溪领商队往来频繁,消息灵通,可以通过埃尔温领主的商业网络,将风声放出去。其次,可以委托一些信誉尚可的小型商队或行脚商人,让他们在途经贫困地区时,无意中透露寒霜镇的优厚条件。最后……” 他顿了顿,“或许可以有限度地借助伊芙琳女士的渠道。她来自希尔女士麾下,而希尔女士在北境势力庞大,情报网络或许能覆盖到一些我们难以触及的流民源头。” 本杰明沉吟着点了点头:“伊芙琳那边可以试探性地问问,但不要强求,我们还不清楚她的具体权限和立场。前两条路线可以立刻开始运作。记住,初期规模要控制,我们需要时间来消化和安置,避免短期内涌入太多人导致秩序崩溃。” “明白,大人。我会把握好节奏。”苏莱文郑重应下。 第44章 埃尔温·霍索恩的愚蠢行径 银溪领,霍索恩庄园 接连不断的坏消息如同冰雹般砸向埃尔温·霍索恩。作天东边的村落被抢走了所有牲畜,今天西边的商队在距离领地不到五里的地方被洗劫一空,护卫伤亡惨重。匪徒们如同幽灵般在银溪领的腹地神出鬼没,行动迅捷,手段狠辣,一击即退,绝不纠缠。 领地的经济损失以惊人的速度累积,几乎相当于过去好几年的总和。更让埃尔温焦灼的是,领民们开始私下议论纷纷,质疑他这位领主保护领地、维持秩序的能力,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声望正在急速下滑。 “父亲!您不能去!”他的女儿莉娜·霍索恩,一位继承了父亲精明头脑的年轻女子,紧紧拽住埃尔温的衣袖,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急切,“这太明显了!他们就是在故意激怒您,引诱您离开庄园!这些袭击地点分散,时间连贯,根本不像寻常的土匪流寇,背后一定有阴谋!” “够了,莉娜!”埃尔温猛地甩开女儿的手,因为愤怒和连日来的焦虑,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平日里的从容早已被焦躁取代,“我已经受够了这种躲在城堡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领地被一点点蚕食的窝囊气!声望?再这样下去,我还有什么声望可言?!他们会说埃尔温·霍索恩是个连自己领地都守不住的懦夫!” 他指着窗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就在刚才!莫顿村传来消息,一伙超过五十人的匪徒正在那里劫掠,距离这里不到半天的路程!这是他们最大胆的一次,几乎是在我的眼皮底下动手!如果我连这都不敢回应,以后还有谁会服从我的命令?还有哪个商人敢走银溪领的商路?!” “可是父亲,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他们就是在等您亲自出动!”莉娜几乎是在哀求,“我们可以向黑岩领求援,或者等寒霜镇那边的回应……”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的领地彻底变成一片废墟吗?!”埃尔温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黑岩领只想我流更多的血,寒霜镇远水难救近火!现在,我必须亲自去,让那些该死的渣滓知道,银溪领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我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我的耻辱,重振领地的威严!” 他不再理会女儿的劝阻,转身对着早已等候在厅外的四位骑士和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步兵吼道:“集合!所有能战斗的人,立刻随我出发!让那些杂种见识一下银溪领的怒火!” 马蹄轰鸣,铠甲铿锵。埃尔温身穿一件精致的镶钉皮甲,腰间佩着装饰华丽的礼仪长剑,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他所能快速集结起来的最强力量,怒气冲冲地驶出了庄园堡垒,朝着传来噩耗的莫顿村方向疾驰而去。莉娜站在城堡的高台上,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通往莫顿村的路途起初异常顺利,甚至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沿途的景象更是加剧了埃尔温的怒火。被焚毁的农舍,凌乱丢弃的杂物,无不显示着匪徒刚刚经过的猖獗。复仇的念头和挽回声誉的急切,让他失去了往日的谨慎,不断催促队伍加速前进。 当他们进入一片道路变得狭窄、两侧是茂密林地和小型丘陵的地带时,一名经验较老的骑士勒住马缰,警惕地环顾四周:“领主大人,此地地势险要,恐有埋伏,我们是否先派斥候……” “埋伏?”埃尔温红着眼睛打断他,“那些只敢偷袭村庄的鼠辈,哪有胆子正面伏击我的军队!继续前进,他们肯定就在前面不远!”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轻蔑——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空中,猛地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雾。 刹那间,杀声四起。 道路两侧的密林中,如同鬼魅般涌出了密密麻麻的身影,他们穿着杂色的皮甲,手持各式武器,眼神凶悍,正是山狗佣兵团的成员。更可怕的是,两侧丘陵的缓坡后,站起了数十名弓箭手,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完全覆盖了埃尔温的队伍。 “中计了!结阵!防御!”骑士们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但太晚了。 第一波密集的箭雨已经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缺乏重甲保护的护卫和步兵顿时惨叫着倒下一片,阵型瞬间大乱。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 “为了银溪领!随我冲锋!”一名骑士试图带领侍从发起反冲锋,打开缺口。 然而,从侧翼的树林中,一支如同毒蛇般潜伏已久的骑兵小队猛地杀出,他们人数不多,但冲击力极强,为首的正是佣兵团长莫格斯。他挥舞着那柄标志性的沉重弯刀,如同死神般切入银溪领混乱的队伍,刀光闪过,试图组织抵抗的骑士和侍从纷纷落马。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埃尔温的军队被压缩在狭窄的道路上,进退不得,两侧受敌,头顶还有箭雨不断落下。他带来的四位骑士虽然勇武,但在这种精心设计的埋伏和绝对的人数劣势下,很快便战死或重伤被俘。护卫和步兵更是死伤惨重。 埃尔温本人挥舞着长剑,试图指挥,但他的武艺就像他对局势的判断一样稀松。一名佣兵用战斧猛地劈碎了他坐骑的前腿,战马哀嚎着倒地,将他也重重摔在地上。他还想挣扎着爬起,几柄冰冷的长矛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和胸口,沉重的力道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泥土和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口鼻。 “捆起来!带走!”莫格斯粗犷的声音响起,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埃尔温被反绑双手,蒙住眼睛,粗暴地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不知走了多久。当他脸上的黑布被扯下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隐蔽的山谷营地中。篝火跳跃,映照着佣兵们狰狞而疲惫的面孔,他们正在清点从银溪领士兵身上剥下的装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汗臭味。 他被押到最大的一处篝火前。莫格斯正坐在一个木桩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弯刀上的血迹。看到埃尔温,他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哟,尊贵的领主大人,欢迎来到山狗的巢穴。怎么样,我这招待,还满意吗?” 埃尔温强忍着屈辱和恐惧,怒视着莫格斯:“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什么?赎金吗?开个价!” “赎金?”莫格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佣兵们也发出一片哄笑,“领主大人,您未免也太小看我们,太小看您自己的价值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营地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旅行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的步伐沉稳,与周围粗鲁的佣兵格格不入。 莫格斯看到来人,收敛了笑容,站起身,态度竟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第45章 是噩耗还是机遇?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埃尔温·霍索恩苍白而愤怒的脸。那位从阴影中走出的灰衣人,缓缓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傲慢的面孔。 “重新认识一下,埃尔温·霍索恩领主。”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我并非无名小卒。我是狼口堡子爵的次子,凯登,奉鹰巢城伯爵之命,前来处理银溪领的事务。” 他踱步到埃尔温面前,微微俯身,如同打量一件商品:“你的愚蠢和冲动,为我们节省了不少时间。现在,摆在你们霍索恩家族面前的,有两条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你,公开宣誓效忠阿尔凯亚王子殿下,并以银溪领领主的名义,将治理权暂时移交给我——狼口堡子爵的次子。作为回报,我可以保证你和你那个漂亮女儿莉娜的生命安全,以及你们家族部分财产的保留。你们可以体面地……退休。”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骤然变得冰冷:“第二条路,拒绝。那么,银溪领将由我以平定叛乱、恢复秩序的名义正式接管。至于你和你的女儿……很不幸,乱军之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霍索恩这个姓氏,将从贵族名册中彻底抹去。” “鹰巢城伯爵……狼口堡……”埃尔温因愤怒和恐惧而浑身颤抖,“你们……你们怎么敢?!这是公然违背王国律法的侵略!王室绝不会坐视不管!” “王国律法?王室?”凯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埃尔温领主,你还在做着旧日的美梦吗?看看你周围吧!王都的那位老国王已经躺在坟墓里,他的儿子们正忙着互相撕咬!王权早已衰微,律法的威严只存在于弱者的幻想中。如今,是力量决定一切的时代!西境大公和阿尔凯亚殿下拥有足够的力量,而我们,就是这力量的延伸!你指望那些自身难保的王室成员来救你?别天真了!” ------------------------------------- 银溪领,霍索恩庄园 莉娜·霍索恩在庄园堡垒中彻夜未眠。当黎明来临,等到的不是父亲凯旋的消息,而是溃败的残兵带回的噩耗。 领主中伏被俘,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就在莉娜心急如焚,几乎要绝望之际,庄园外来了一位自称是狼口堡子爵使者的男人。他带着虚伪的同情,表示狼口堡子爵对邻邦银溪领的遭遇深感痛心,出于“贵族间的道义与邻邦互助的精神”,愿意“慷慨”地出兵帮助银溪领“剿灭匪徒”,“救回”埃尔温领主。 莉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不是天真的少女,父亲的教导和自身的聪慧让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根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码,所谓的“匪徒”很可能就是狼口堡,或者说西境势力操纵的山狗佣兵团,而如今,他们更是要打着援助的旗号,兵不血刃地接管银溪领。 一旦让他们名正言顺地进来,银溪领就再也不是霍索恩家的了。 绝不能坐以待毙。 莉娜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和愤怒,表面上对狼口堡的好意表示了感谢,并以需要时间考虑细节为由,暂时稳住了使者。随后,她立刻叫来了最忠诚可靠的管家,下达了紧急命令: “立刻派出我们最快的马,最信得过的骑手!分头行动,向区域开发公社的其他四位领主送出求救信。黑岩领、寒霜镇、石桥镇、灰沼镇,一个都不能漏!”她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颤抖,“在信中写明,我,莉娜·霍索恩,以银溪领继承人的身份,恳请他们履行互助的承诺!只要他们能帮助银溪领度过此次难关,救回我的父亲,银溪领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无论是商业上的特许权、未来的利润分成,还是政治上的承诺与支持! 周边区域地广人稀,最近的其他领主更别凑不出像样的兵力来支援。快!时间不多了!” 她不知道那些仅有过一面之缘、更多是基于利益而联合的邻居们是否会伸出援手,但她别无选择。 ------------------------------------- 寒霜镇,男爵府 本杰明捏着那封由银溪领信使拼死送来的、字迹潦草却言辞恳切的求救信,眉头紧锁。他先是嗤笑一声,将信纸拍在桌上: “埃尔温这个蠢货!他那精明的脑子难道只在和我讨价还价、计算每一个铜子儿的时候才管用吗?如此明显的诱敌深入之计,他竟然一头就栽了进去!真是……蠢的让我大开眼界啊。” 但他的笑容很快收敛,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环顾被紧急召集而来的苏莱文、沃特和切丝维娅,沉声道:“嘲笑归嘲笑,但问题很严重。如果银溪领真的被狼口堡,或者说被西境势力如此轻易地架空、吞并,那么下一个唇亡齿寒的,很可能就是我们。西境的触角将直接伸到我们家门口,所谓的区域开发公社也将名存实亡。” 他个人情感上倾向于援助埃尔温,这不仅关乎道义,更关乎寒霜镇的战略安全。然而,他需要听取核心团队的意见。 苏莱文首先开口,他的眼神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大人,您的担忧完全正确。但援助,尤其是军事援助,成本高昂,风险巨大。我们是否可以考虑……进行一场豪赌?”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与其费力去救一个已经证明自己有些……鲁莽的盟友,我们何不借此机会,设法取代狼口堡的那个小子,成为银溪领实际上的掌控者?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保护或者共同治理。这样一来,银溪领富庶的商业和人口将为我们所用,寒霜镇目前面临的所有资源困境、市场瓶颈,几乎都能迎刃而解!我们将完成一次惊人的跨越,直接从边陲男爵,跃升为拥有足够分量话语权的边境势力!” 沃特则从纯军事角度出发,眉头紧锁:“大人,苏莱文大人的计划听起来很诱人,但军事上风险极高。我们的常备军虽然训练刻苦,但成军时间太短,缺乏实战经验,武器装备的更新也尚未完成。埃尔温领主带出去的人马并不弱,却在一个照面下几乎全军覆没,这证明了对手不仅狡猾,战斗力也不容小觑。贸然介入一场我们并不熟悉地形、且敌人可能以逸待劳的战斗,即便获胜,恐怕也会损失惨重,动摇我们自身的根基。” 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激烈起来。 苏莱文坚持他的观点:“沃特大人,风险固然存在,但机遇同样巨大!银溪领就像一块肥肉,我们不吃,西境的人就会毫不客气地吞下。到时候我们面临的威胁更大! 只要我们谋划得当,动作迅速,完全可以打一个时间差,在西境势力完全消化银溪领之前,摘取胜利果实!这将是我们唯一一次能以较小代价实现身份跃迁的机会!” 沃特毫不退让:“苏莱文,士兵不是赌桌上的筹码!每一个士兵的生命都至关重要!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情况下,将我们辛辛苦苦积攒的武力投入一场前途未卜的冒险,这是对领地的不负责任! 我认为,即便要援助,也应以有限介入、协助防御为主,或者通过外交手段向狼口堡施压,而非直接谋求取代!” 本杰明听着两人的争论,内心也在权衡。苏莱文的计划如果成功,收益确实无与伦比,寒霜镇将彻底摆脱目前的窘境,真正拥有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立足的资本,甚至“上桌吃饭”的资格。 但正如沃特所言,失败的风险他难以承受——不仅会损失宝贵的军队,还会彻底得罪西境势力,失去银溪领这个盟友,更会让“区域开发公社”其他成员离心离德,他苦心经营的名声和信誉也将毁于一旦。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本杰明也难以决断之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切丝维娅开口了,她的声音平和,试图浇灭一些过于激进的火花: “你们两个,一个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另一个则顾虑重重寸步难行,是不是都太极端了?” 她看向苏莱文,“取代狼口堡?想法很美妙,但我们现在有这个实力和胃口吗?就算侥幸成功了,如何应对西境随之而来的报复?我们守得住吗?” 她又看向沃特,“但沃特,如果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银溪领落入西境之手,难道就不是一种更大的风险吗?到时候我们孤悬边陲,面对整合了银溪领资源的西境敌人,处境只会更艰难。” 她将目光转向本杰明:“或许,我们可以寻求一个折中的方案?比如,不以占领或控制银溪领为目标,而是以开发公社共同防御的名义,进行有限度的军事干预,帮助莉娜·霍索恩小姐稳定局势,将西境的势力驱逐出去。 这样,我们既履行了盟约,维护了自身安全,又不会过度刺激西境,也能在事后从银溪领获得合理的回报,同时赢得一个坚定盟友的感激。风险可控,收益也可期。”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具体如何操作,介入到什么程度,还需要仔细谋划。但至少,这应该是一个比直接冒险吞并或者完全袖手旁观更现实的选择。” 切丝维娅的话像是一道清流,让激烈争论的苏莱文和沃特都暂时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种中间路线的可能性。本杰明也陷入了沉思,权衡着每一种选择的利弊得失。 第46章 奇袭小队 切丝维娅的想法,初听之下确实带着几分和事佬的意味,试图在苏莱文的激进与沃特的保守之间找到一条中间道路。但仔细琢磨,她话语中的关键点却切中了要害。 不能以寒霜镇的名义正面、彻底地触怒西境势力,至少现在不能。而要达成这一点,维持银溪领作为一个独立缓冲区的存在,扶持霍索恩家族继续站在台前,就显得至关重要。这并非怯懦,而是基于现实力量对比的清醒认知。 就在本杰明权衡利弊,倾向于采纳切丝维娅的折中方案,思考如何以公社名义进行有限干预时,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从书房角落响起: “男爵大人,如果决定采取行动,情报是首要的。” 众人望去,是伊芙琳。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本杰明:“我愿意前往银溪领,摸清山狗佣兵团的确切据点位置。”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银溪领的区域,分析道:“银溪领周边多为平原和缓丘,大规模人马难以长时间隐蔽。山狗佣兵团人数不少,加上可能存在的狼口堡渗透人员,他们需要稳定的补给,尤其是粮食和饮水。因此,他们的据点绝不会远离有人烟的城镇或村庄,很可能就隐藏在某个被他们控制或威胁的庄园、废弃矿场,或者靠近水源的密林边缘,但绝不会深入到难以获取补给的荒野深处。给我几天时间,我能找到他们。” 本杰明眼睛一亮。伊芙琳的分析切中要害,如果她能精准定位敌人的巢穴,那么整个行动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将大大降低。他点了点头,思路变得清晰起来:“如果能锁定他们的据点,我们或许可以组织一次精准的奇袭!不动则已,一动则力求全歼!速战速决,避免陷入在银溪领长期驻军、消耗巨大的泥潭。若能一举成功,不仅能解银溪领之围,也能最大程度地震慑潜在的敌人,堪称大功一件。” 苏莱文听到这里,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他虽然利益至上,但也深知信息的重要性。如果伊芙琳真能提供如此关键的情报,使得军事行动的成功率和效率大幅提升,那么他也不会固执地坚持那风险极高的“吞并”计划。毕竟,稳妥地获取一个稳固的盟友和实际利益,同样是符合他功利算计的结果。 “如果伊芙琳女士能提供确切的据点位置,确保奇袭的突然性和有效性,”苏莱文缓缓开口,算是做出了让步,“那么,我同意按照切丝维娅女士提出的方向行动。以区域开发公社互助的名义,进行一场快速、精准的闪电打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漠,补充道:“至于埃尔温领主本人……只能祝他好运了。如果他不幸罹难,那么我们将转而全力支持莉娜·霍索恩小姐继承领主之位。当然,届时我们需要银溪领付出的谢礼和承诺,绝不会低。毕竟,我们是在他们最危难的时候,投入了宝贵的武力,承担了巨大的风险。”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本杰明身上:“无论如何,一旦我们出手,无论胜败,寒霜镇的名字都将正式进入周边势力,乃至西境和王都某些大人物的视野。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我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默默无闻地躲在角落里发展了。” 本杰明深吸一口气,决心已定。他走到伊芙琳面前,神色郑重:“伊芙琳女士,这次行动的关键,就系于你一身。潜入敌后,危机四伏,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无论成败,你为寒霜镇所做的一切,我必铭记于心。” 他伸出手,并非贵族式的虚礼,而是一种带着信任与托付的、平等的握手。 伊芙琳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伸出自己那只布满细小伤痕却稳定有力的手,与他紧紧一握。 “我会带回你需要的情报。”她简洁地承诺。 ------------------------------------- 决议既下,行动立刻展开。 伊芙琳没有耽搁,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物,将细剑藏在行囊中,骑上自己那匹神骏的栗色母马,如同融入暮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寒霜镇,向着银溪领的方向疾驰而去。她的任务是在不惊动狼口堡使者和山狗佣兵团的情况下,潜入银溪领腹地,利用她斥候队长的专业技巧,找出敌人的巢穴。 与此同时,寒霜镇这台机器也开始低调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本杰明和沃特来到了军营。沃特从他一手训练出的百人常备军中,开始了最严格的筛选。他需要的不是数量,而是绝对的质量、忠诚和默契。最终,他挑选出了五名最精锐的士兵。他们不仅仅是身体强壮、武艺娴熟,更重要的是头脑冷静,服从命令,并且在之前的协同训练中表现出了良好的配合意识。 加上本杰明和沃特本人,这支奇袭小队共计七人。 接下来是装备。除去本杰明和沃特自带优质护甲外,其余五人平时只有硬质皮衣充当护甲。 沃特打开了领地内看管最严密的军械库。里面存放着让·布莱克伍德铁匠铺倾尽全力打造出的最好装备。五套由铁环紧密编织的锁子甲被取了出来,虽然比不上全身板甲,但在保证灵活性的前提下,提供了优秀的防护。武器方面,每人配备一柄优质长矛,一把挂在马鞍旁的单手斧,以及一面足够坚固、边缘包铁的橡木圆盾。 最大的难题是马匹。寒霜镇并非产马地,马匹资源极其宝贵。本杰明和沃特各自拥有一匹还算不错的战马。为了凑齐这次行动所需的坐骑,沃特几乎搜刮了整个领地——从男爵府仅有的几匹驮马中挑选出最强壮的两匹,又从护卫队日常巡逻用的马匹中选出状态最好的三匹。即便如此,也才勉强凑齐了七匹马。这些马匹素质参差不齐,有几匹明显更适合拉车而非冲锋,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七人小队没有进行任何大运动量的训练,而是进行了最密集的适应性磨合。七个人,七匹马,反复练习着简单的冲锋楔形阵、马上格挡与劈砍、以及快速上下马和骑射。重点是培养一种在高速移动中也能保持基本阵型和相互支援的默契。 本杰明也换上了一套与他身份相符的优质皮甲,将许久未用的长剑磨得锋利。他深知,这次行动风险极大,他必须亲自参与,不仅是为了鼓舞士气,更是因为只有他最清楚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需要在现场做出最及时的决断。 临行前的夜晚,本杰明再次检查了所有的装备和马匹。月光下,七名骑兵静静地伫立,他们承载着寒霜镇的第一次主动出击,也承载着改变周边格局的希望。 “记住我们的目标:找到敌人,雷霆一击,然后迅速撤离。”本杰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银溪领的未来,寒霜镇的安危,就在此一举。诸位,拜托了!” 没有豪言壮语,七人沉默地抚摸着各自的坐骑,检查着鞍具和武器,眼神中只有坚定的战意。他们如同一支即将离弦的利箭,只待伊芙琳传回目标的准确位置,便会撕裂夜空,直刺敌人心脏。 第47章 斩首行动 银溪领,霍索恩庄园 莉娜·霍索恩感觉自己仿佛在刀尖上跳舞。她强撑着镇定,与那位狼口堡使者虚与委蛇,以“需要清点库藏以筹备酬劳”、“安抚领内惶惶的人心”等各种借口,艰难地拖延着时间。每一次会面,对方那看似礼貌实则步步紧逼的态度,都让她后背渗出冷汗。 而更让她心沉谷底的是来自区域开发公社的回应。灰沼镇男爵和石桥镇男爵,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回信,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婉拒了出兵请求,字里行间透着明哲保身的意味。而实力最强的黑岩领,则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音讯。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的心。难道银溪领真的要就此易主,霍索恩家族的血脉要断送在她的眼前? 就在她几乎要被压力压垮,独自在书房内对着地图垂泪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莉娜吓得差点惊叫出声,但当她看清来者是一位身着利落猎装、眼神冷静锐利的陌生女子时,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声音。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警惕地问道,手悄悄摸向桌下隐藏的一把小匕首。 “莉娜·霍索恩小姐,不必惊慌。”伊芙琳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我来自寒霜镇,奉男爵之命前来。” “寒霜镇?!”莉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寒霜镇男爵他……” “男爵大人决定出手相助。”伊芙琳言简意赅,打断了她的追问,“我先行一步,是为了获取必要的情报。时间紧迫,请告诉我,近期所有遭受袭击的商队路线、被洗劫村落的位置,还有领主大人遇袭的具体地点。” 莉娜精神大振,立刻指向铺在桌上的地图,快速而清晰地标注出一个个地点,并描述了父亲出击的方向和遭遇埋伏的大致区域。 伊芙琳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在地图上扫过,大脑飞速运转,将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袭击地点看似分散,但都围绕着几个关键的交通节点和水源,埃尔温遇袭的地点,则是一个典型的、利于设伏的地形。 伊芙琳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个范围,“他们需要补给,需要信息,据点不会离城镇太远,但又需要一定的隐蔽性……应该就在这一带。”她指向一片位于银溪镇东北方向、靠近一条小溪、拥有茂密树林和废弃伐木场的区域。 “小姐,”伊芙琳抬起头,看向莉娜,“请你继续与狼口堡的使者周旋,但态度可以逐渐软化,营造出你即将屈服、正在为移交权力做准备的假象。这会让他们放松警惕。男爵大人的士兵,会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莉娜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我明白了,我会尽力拖住他们!” “另外,我需要一名绝对可靠、熟悉本地地形、并且脚程快的护卫协助我。”伊芙琳提出要求。 莉娜毫不犹豫,立刻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护卫队长,一位名叫凯尔的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凯尔,一切听从这位女士的命令,如同听从我的命令一样!” “是,小姐!”凯尔沉声应道。 伊芙琳没有浪费时间,带着凯尔迅速离开了庄园,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不见。 ------------------------------------- 凭借过人的追踪与潜行技巧,伊芙琳在凯尔的引导下,沿着她推断出的方向进行搜索。她仔细观察着地面细微的痕迹。 被踩踏过的草丛、堆积起来的马粪、被丢弃的干粮残渣。她会在岔路口,用特定的方式折断树枝、摆放石块,留下了只有寒霜镇核心人员才能看懂的独特记号,为后续的本杰明部队指引方向。 经过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搜寻,他们终于在一片靠近溪流、被茂密树林环绕的废弃伐木场外围,发现了目标。 伊芙琳示意凯尔隐蔽,自己则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棵高大的杉树,借助枝叶的掩护,用一块磨光的小水晶片做成的简陋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 废弃的伐木场里,人影绰绰。粗略估算,大约有五十人左右。他们穿着杂色的皮甲,武器随意地放在身边,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赌博,还有的围着篝火烧烤食物,显得颇为松懈。营地中央,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帐篷,看起来是首领的居所。营地周围设置了几个简单的岗哨,但哨兵的精神并不集中,显然不认为会有什么威胁。 伊芙琳仔细观察了营地周围的地势。营地背靠树林,一侧是溪流,只有正面和另一侧较为开阔,利于骑兵冲锋。但敌人数量不少,强攻绝非上策。 她小心地滑下树,对焦急等待的凯尔低声道:“找到了。人数约五十,戒备相对松懈。你立刻骑马,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寒霜镇,告知布莱克伍德男爵,目标在银溪镇东北方向。敌人约五十,我会在约定时间解决外围岗哨。让他们看到营地燃起大火,便是全力突击的信号。” “明白。”凯尔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奔向藏匿马匹的地方,翻身上马,朝着寒霜镇的方向绝尘而去。 ------------------------------------- 寒霜镇外。 本杰明和他精心挑选的六人小队早已准备就绪,如同绷紧的弓弦,只待目标信息。当满身尘土、汗流浃背的凯尔骑着快马冲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凯尔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却口齿清晰地将伊芙琳探查到的情况和计划复述了一遍:“……目标约五十人!伊芙琳大人会解决岗哨,以营地大火为号,请男爵大人届时发起突袭!” “五十人……七对五十……”沃特眉头紧锁,这依然是一场兵力悬殊的战斗。 但在本杰明眼中,伊芙琳不仅找到了敌人,还制定了里应外合的突袭计划,这已经将风险降到了最低。 “真是……能干!”本杰明由衷地赞叹了一句,随即翻身上马,目光扫过眼前六张坚毅的面孔,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目标已锁定,内应已就位!他们人数虽多,但不过是一般乌合之众!有人会为我们打开缺口!我们的任务,便是在火起之时,如同雷霆般冲入敌营,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攻击,打垮他们!击杀头目,扬我寒霜镇军威!”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指向银溪领的方向: “出发!” 七匹战马发出嘶鸣,马蹄敲击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这支小小的、却凝聚了寒霜镇最精锐力量的骑兵小队,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消失在通往银溪领的暮色之中。 第48章 火起,即冲锋 银溪领,某伐木场外围密林。 午夜过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本杰明率领的七人骑兵小队,在莉娜的护卫队长凯尔引导下,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借助树林与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预定集结区域。他们严格遵循着伊芙琳留下的、只有他们能辨识的隐秘标记。 几处特定角度折断的灌木,几块看似随意实则指向明确的石子。避开了可能存在的巡逻路线和暗哨。在距离伐木场营地尚有一里多地的一片茂密榉木林中,本杰明抬起握拳的右手,整个小队瞬间勒住马缰,停止了前进。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篝火气味,混合着一种大战前的死寂。只能听到战马因长途奔袭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战士们压抑着的、带着兴奋与紧张的心跳。 “沃特,带上杰弗里,前出至视野极限,最后一次确认情况。”本杰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重点观察营地篝火数量与分布,哨兵位置与状态,以及……确认伊芙琳是否已就位。” “明白。”沃特简短回应,与那名被称为杰弗里的士兵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同伴,如同两道模糊的黑影,匍匐着向前潜去,迅速消失在灌木丛中。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本杰明和其他人一样,静静抚摸着坐骑的脖颈,安抚着它们,目光紧紧锁定沃特消失的方向。 约莫一刻钟后,两道黑影去而复返。沃特的声音带着一丝确认后的冷峻:“大人,营地篝火三处,大部分敌人都在沉睡,哨兵……如伊芙琳女士所言,已经不见了。外围没有发现任何活动的岗哨。她应该已经得手,就在附近某处等待信号。” 杰弗里补充道:“我们在东北角那个废弃的瞭望塔下发现了这个。”他递过来一小块被割断的、属于佣兵皮甲的带扣,切口整齐利落。“是伊芙琳女士的风格。” 好消息。伊芙琳已经成功完成了她最危险的部分。本杰明心中一定,最后的顾虑被打消。 “干得好。”本杰明赞许道,随即与沃特借着微弱的星光,在地上快速划出营地及周边地形的简易示意图。 “战场就在这里。”本杰明的手指点在示意图上,“主攻方向,选择从营地正面偏左,靠近溪流的这片空旷地带。这里利于马匹将速度提到最高,而且靠近水源,可能是他们心理上最松懈的方位。” 沃特盯着地图,沉吟片刻,突然转向本杰明,语气带着罕见的恳切:“大人,我有一个请求。冲锋由我带领。请您占据侧翼那个略高的土坡。”他指向示意图上一个可以俯瞰大半个营地的位置,“您的箭术是我们中最好的。冲锋发起后,营地必然陷入混乱,但难免会有头目试图组织抵抗,或者弓手进行反击。请您在土坡上,用弓箭精准击杀这些目标,这比您亲自冲锋能造成更大的混乱,更能保障整个行动的成功和兄弟们的安全。这……是最优的战术选择。”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凯尔留在您身边护卫。” 本杰明看着沃特,他如何不明白这位忠诚骑士的用意——不希望领主亲身涉险。他本可以拒绝,但沃特的提议确实符合战术逻辑。他的弓术在勇者小队时期就经过千锤百炼,远超普通士兵,在混乱中远程解决关键目标,确实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可以。”本杰明这次没有否决,他接受了这份带着关切的最优解,“我接受这个安排。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第一波冲锋结束后,无论战果如何,我会立刻下山,加入第二波冲锋扫荡残敌。这不是商议,是命令。” “是!”沃特见本杰明同意,精神一振。 决断已下,本杰明将其他五名队员和凯尔召集到身边,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刚才划的地图上清晰地标注出每个人的位置和行动路线。 “我们的核心战术是组成楔形阵突击,让他们中心开花。”本杰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每一个字。 “我再复述一遍阵型布置。” “沃特。”他首先看向自己的骑士,“你为刀尖,冲锋时位于最前方,用你的骑枪,给我狠狠撕开敌人的阵列,目标直指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我相信你的勇武能贯穿敌阵。” “你,”他指向杰弗里,“还有你,”指向另一名魁梧沉稳的士兵,““和沃特一起,三人组成冲锋矛头,紧随沃特,巩固并扩大他创造的缺口。” “其余三人,”他看向另外三名士兵,“呈楔形阵紧随矛头之后,护住两翼,用你们的矛和斧砍杀那些试图从侧面靠近的敌人,确保冲锋阵型的完整和通道的畅通” “而我,”本杰明指向那个土坡,“占据左侧制高点,用弓箭优先狙杀任何试图组织抵抗的指挥官、旗手,以及持弓的敌人,我会为你们清除最大的威胁。” “凯尔,你留在我身边护卫。”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在黑暗中略显模糊的面孔,下达最终指令: “全体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最大混乱,击溃其抵抗意志,不是与敌人缠斗。冲锋路线贯穿营地,从另一侧树林边缘脱离!然后立刻重整队形,视情况决定是否发起第二次冲锋!”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伊芙琳点火为号!火起,即冲锋!” 七人默默点头,无声地攥紧了手中的武器,检查着马鞍的牢固程度。他们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狼群,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压抑着狂暴的力量,只待那一道点燃战火的信号。 本杰明拍了拍自己那匹纯黑的战马,翻身上鞍,取下了背负的长弓,箭袋挂在最顺手的位置,前往自己应去的岗位。 第49章 冲锋的骑兵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紧绷的神经。本杰明伏在土坡的草丛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箭羽,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下方那片沉睡的营地。空气中弥漫的篝火余烬气味里,似乎也掺杂了守卫们因困倦而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守卫最为松懈的时刻, 轰! 营地中央偏后的位置,猛地窜起一道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材和帆布。几乎是同时,堆放杂物和马料的地方也爆发出熊熊烈焰,火借风势,迅速连成一片,将半个营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敌袭——!”惊呼、叫骂、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瞬间炸开,死寂被彻底撕碎。 就是现在。 几乎在火光亮起的同一秒,沃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为了寒霜镇!冲锋!”他猛地一夹马腹,身下的战马如同一道闪电,率先从密林的阴影中激射而出。身后五骑紧随其后。 “噗嗤!” 沉重的撞击声令人牙酸。一个试图举起长矛的佣兵如同被投石机击中,整个人被骑枪撞得离地飞起,胸口凹陷,鲜血狂喷。沃特手腕一抖,骑枪去势不减,又将旁边另一个拿着火把发呆的佣兵挑飞出去,像破布口袋一样摔进燃烧的帐篷里。一个血淋淋的缺口被瞬间撕开! 沃特毫不停滞,松开嵌入目标的骑枪,反手拔出腰间雪亮的长剑,剑光如匹练般挥洒,目标直指营地中央那顶最为显眼的大帐。杰弗里与另一名魁梧士兵如同他的两翼,将任何试图合拢缺口的敌人狠狠挑开。 整个骑兵小队保持着完美的楔形突击阵型,像一柄烧红的锻锤,狠狠砸进了混乱的营地核心。马蹄无情地践踏着翻滚的躯体,长矛划破皮甲带出血肉,手斧呼啸着劈开脆弱的头颅。许多佣兵甚至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武器,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就在火光下成了待宰的羔羊,惊恐的尖叫和绝望的嘶吼交织成一片。抵抗是零散而徒劳的,在绝对的速度与冲击力面前,他们像麦秆般被成片扫倒。 土坡之上,本杰明心如止水。他弓如满月,目光锐利如刀。 一支利箭离弦,发出死亡的尖啸,精准地没入一个正挥舞弯刀、声嘶力竭试图收拢人手的小头目咽喉,将他后续的吼叫永远堵了回去。又是一箭,一名刚刚举起弩机、试图瞄准冲锋骑兵的佣兵,应声而倒,弩箭无力地射向了天空。 任何试图组织队伍的苗头都被本杰明瞬间掐灭。 混乱中,一道灵巧的身影在火光阴影间穿梭。伊芙琳在混乱开始后便冲向拴马区,短刀寒光连闪,缰绳应声而断。受惊的马匹嘶鸣着挣脱束缚,在本就混乱不堪的营地内疯狂冲撞、践踏,成了搅乱局面的最佳帮手,有效地阻止了任何可能成建制的反击。 “稳住!不要乱!向我靠拢!”一个粗犷的咆哮声试图压过混乱。只见山狗佣兵团团长莫格斯光着膀子、提着弯刀从最大的营帐中冲出,一把抓过旁边惊慌失措的副官,厉声下令。然而,他话音未落, 一支角度刁钻的利箭如同毒蛇般从侧翼土坡袭来,精准地钉入了副官的脖子!莫格斯骇然变色,反应极快地一个翻滚,狼狈地躲到了一辆倾倒的马车后面,再不敢轻易露头。 骑兵小队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第一次贯穿,营地被他们犁出了一条血肉通道。本杰明敏锐地注意到,尽管敌人混乱,但人数基数仍在,一旦有强力的头目稳住阵脚,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刻掏出挂在颈间的木哨,用力吹响——尖利短促的哨音划破夜空,提醒沃特把握好撤退的时机。 沃特闻声,毫不恋战,长剑一挥:“撤!”六骑如同来时一般迅猛,凭借着速度优势,从营地另一侧较为稀疏的抵抗中强行突破,转眼便没入外围的黑暗,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与冲天的火光。 在树林边缘预定的安全点,小队迅速重整。人员无一损失,只有两匹战马受了些轻伤。本杰明快速扫视营地。火势更旺,混乱并未因他们的撤离而平息,反而因为这支恐怖骑兵的突然消失,让幸存的佣兵陷入了更大的猜疑和恐惧之中,无人敢组织追击。 “上马!”本杰明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再来一次!沿着营地边缘掠袭,用弓箭和投斧,大声呐喊!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有伏兵!” 骑兵小队再次呼啸而出,但这次战术截然不同。他们不再深入,而是如同幽灵般沿着燃烧的营地外围奔驰游走。本杰明的长弓继续冷静地“点名”任何看起来像是指挥者或持有远程武器的人,其他士兵则将随身的手斧奋力掷向混乱的人群,同时齐声发出呐喊: “为了银溪领!” “杀光匪徒!” “寒霜镇大军在此,降者不杀!” 这种虚实结合的战术,成了压垮山狗佣兵团的最后一根稻草。幸存的佣兵本就惊魂未定,眼见这支神出鬼没的骑兵去而复返,箭矢飞斧不断从黑暗中袭来,又听到“大军”的字眼,残存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 “跑啊!” “他们人太多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如同堤坝决口,佣兵们再也无法维持任何纪律,纷纷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着逃入周围漆黑的树林,只求远离这片死亡之地,保住性命。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给我回来!” 莫格斯见到此景,目眦欲裂,勃然大怒。自己辛苦攒下的家底,竟是一帮一击则溃的乌合之众!无尽的愤怒和绝望淹没了他,他举起那把陪伴自己征战多年的弯刀,状若疯虎,不顾一切地冲向正在营地外围掠袭的本杰明小队。 沃特见状,立刻策马迎击。战斗毫无悬念,一个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佣兵头子,一个是经历过完整骑士试炼、武艺高强的正规骑士。马蹄交错,剑光闪烁,不到五个回合,沃特一剑格开莫格斯全力劈来的弯刀,反手一挥,剑刃带着凄冷的光芒掠过对方的脖颈。 一颗满眼不甘与惊愕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体在原地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第50章 毯子勇者巧擒子爵次子 本杰明见敌方已彻底崩溃,首领伏诛,残敌四散,便下令停止追击。“停止追击!清扫营地,寻找埃尔温领主!” 小队再次进入营地,这次是缓慢而警惕的清扫。他们大声呼喝着:“放下武器,跪地不杀!”同时谨慎地检查着倒地的敌人,对少数还有反抗意图的顽抗者进行补刀。本杰明和凯尔的声音在火光中格外清晰: “埃尔温·霍索恩领主!” “霍索恩大人在哪里?” “霍索恩家的人,回答我们!” 最终,沃特在营地边缘一个被单独看守、已经半塌的木棚里,找到了目标。他用剑劈开简陋的门锁,里面一个被粗糙绳索紧紧捆缚着的人影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沾满污垢,脸上带着惊恐和虚弱,但借着沃特举起的火把光芒,可以辨认出那正是他们此行营救的对象——埃尔温·霍索恩。 看起来,除了饥饿、惊吓和束缚带来的不适,他并未受到严重的肉体虐待。 本杰明快步上前,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割断捆得死紧的绳索。“埃尔温大人,没事了,您安全了。”他扶着手脚因长时间束缚而麻木、几乎无法站立的埃尔温,走到木棚外一块还算完好的木墩上坐下,又顺手从一个倒地佣兵的身边捡起半瓶没喝完的麦酒,递了过去,“喝两口,提提神。” 埃尔温颤抖着手接过酒瓶,几乎是贪婪地灌了好几口,劣质麦酒辛辣的味道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一口气喝掉小半瓶后,他长长吁了口气,混乱而恐惧的眼神逐渐聚焦,看向本杰明,声音沙哑而虚弱:“谢…谢谢你,布莱克伍德大人。你们……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是您的女儿,莉娜小姐,”本杰明温和地回答,“她冒着风险向我们求援。” “莉娜……”埃尔温喃喃念着女儿的名字,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她长大了……”沉默片刻,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抓住本杰明的胳膊,语气变得急促而愤怒:“布莱克伍德大人,这一切的背后主使是鹰巢城伯爵!他和狼口堡子爵串通好了,派他的二儿子,那个叫凯登的混蛋,带着这些佣兵来,就是想弄死我,然后名正言顺地取代霍索恩家!” 本杰明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鹰巢城伯爵,他听说过这个名号,王国西境实力最雄厚的大贵族之一。 埃尔温瞧见本杰明的表情,苦笑着补充道:“对方如此肆无忌惮地藐视王室权威,背后一定有更大的依仗。恐怕……现在的王室已经镇不住那些狼子野心之辈了,这世道,要乱了。”他顿了顿,突然急切地问道:“对了,那个凯登,你们没有让他跑掉吧?” 本杰明刚想表示自己不清楚,是否在混乱中让其逃脱,就听见杰弗里粗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大人!快看我在这个草料堆里发现了什么?一只把脑袋藏起来就以为我们看不见的蠢鸵鸟!” 只见杰弗里像拖死狗一样,从一个半塌的草料堆里拖出一个不断挣扎、满身草屑的男人。那男人衣着料子不错,但现在沾满了污秽,他一边挣扎一边尖声大叫:“放开我!你们这些贱民!我是狼口堡子爵的儿子!你们敢动我,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们!” “我想,我们找到他了。” 整理战后的收获是一项繁琐却令人愉悦的工作。骑兵小队开始忙碌起来,将营地里有价值的东西搜集、归类、打包。自然没人嫌这事麻烦,对于这些并非富裕出身的士兵而言,收获自然是多多益善。 佣兵团留下的十多匹驮马和战马、那些还算完好的武器、能用的皮甲、以及他们过去劫掠积累的一些财物。主要是些银盾、银器和看起来值钱的收藏品。其归属权毫无争议地属于此次出兵救援的寒霜镇。埃尔温领主多少还要些颜面,况且自身难保,自然没脸去争抢这些战利品。 作为对英勇作战的褒奖,本杰明当场宣布,跟随他参与此次突袭的六名骑兵全部升职,正式成为寒霜镇常备军中的士官。 更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战利品的优先分配权——这是士兵们最期待,也是在这片纷扰大地上,底层军人极少数能靠拼命换来一笔横财的机会。 本杰明不至于将这些用命换来的收获全部充公。于公,这是维系军队士气和忠诚的必要手段。于私,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士兵值得这份犒劳。他亲眼看着那六名脸上带着兴奋和疲惫的士兵,兴高采烈地从死去或被俘虏的佣兵身上扒下品相尚可的皮甲,捡起看起来锋利的武器。如果有人看中了某件,就会跑来向本杰明请示是否能归个人所有。 “大人,这把弯刀钢口不错,我能留下吗?” “这皮甲虽然有个口子,补补还能用……” 本杰明点头批准。这些战利品将属于他们个人,无论是拿去变卖换钱还是自己收藏,他都不会阻止。 顺带一提,大部分人都选择将东西卖掉换钱,尤其是性格直率的杰弗里,现场就拎着一把从某个小头目那里缴获的、装饰稍好的长剑,凑到本杰明面前,憨笑着问:“大人,您看这把剑值多少钱?您这边能不能收购?我可以要便宜点!” 本杰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推销弄得有些绷不住:“杰弗里,我可不知道武器的行情,你想卖钱,回去找镇上的铁匠铺或者商人估价去。” 一旁的沃特看不过眼,笑骂着上前一脚轻踹在杰弗里的屁股上:“滚蛋!刚升了官就敢跟领主做买卖了?赶紧去收拾东西!”杰弗里挠着头,嘿嘿笑着跑开了。 这时,本场战斗的另一位大功臣,伊芙琳,也悄然来到了本杰明面前。她依旧是那副沉默冷静的样子,只是眼底微微带着一丝完成危险任务后的放松。她的潜入、纵火、制造混乱,是此次突袭成功的关键。本杰明看着这位身手不凡的斥候队长,心中充满欣赏。 “伊芙琳,”本杰明郑重地说,“你的才能和贡献有目共睹。从今天起,你的实习期结束了,身份和职位等回寒霜镇我再做答复。” 伊芙琳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不过,虽然现在说有些迟了,但本杰明并没有给沃特和苏莱文这样的“支援”,发放过符合他们身份和能力的、实际意义上的高额工资。尤其是沃特,一位有着正式骑士头衔的武人,按照传统,效忠的回报理应包含一块采邑。但寒霜镇初建,百废待兴,就那么点地盘和人口,如果再分封出去,本杰明自己就真要成光杆司令了。 所以某种意义上,沃特他们目前确实是在给本杰明“打白工”……当然,基本的薪资和供给本杰明还是会尽力保障的,绝不会亏待这些最初的追随者。 最终清点,本场讨伐战的收获为:各类武器皮甲若干,金银钱币及贵重物品一小箱,驮马战马共十三匹,俘虏轻伤及投降佣兵十一人,以及最重要的“战利品”——狼口堡子爵的次子凯登一名。 “不错不错,收获满满。”本杰明看着初步清点的结果,愉悦地点头。可以预见,吟游诗人关于“杂役勇者”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的诗歌,又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火光冲天夜未央,马蹄踏碎山狗梦。黑箭嗖嗖点名忙,毯子勇者……呃,这次不铺毯,威名扬四方,嘿!我的金库……好像又能涨一涨。” 本杰明一边哼着即兴想出的小曲儿,一边踏上返程的路。 第51章 与利益的结盟 当本杰明率领着他的骑兵小队,护送着虽然疲惫但精神明显松弛下来的埃尔温·霍索恩出现在霍索恩庄园外围时,这个死气沉沉的庄园仿佛在一瞬间活过来了。 早已望眼欲穿的莉娜·霍索恩第一个冲了出来。她甚至顾不上什么贵族千金的仪态,提着裙摆,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归宿的小鹿,径直扑到了刚刚下马的埃尔温怀里。 “父亲!父亲!您真的回来了……太好了……呜……” 话语被哽咽和喜悦的泪水打断,她紧紧抱着父亲,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幻梦。埃尔温同样眼眶湿润,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沙哑地重复着:“没事了,莉娜,我回来了,没事了……” 唉,真是一对感人至深的父女重逢。本杰明像模像样的摸了摸眼睛,试图弄出点眼泪来。 良久,莉娜才从父亲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本杰明。她提起裙摆,郑重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最正式的贵族屈膝礼: “布莱克伍德大人,银溪领霍索恩家族,永世铭记您的恩情。感谢您不畏艰险,将我父亲从匪徒手中拯救出来。您的英勇与信义,必将传遍四方。” 她那双向来温和的碧色眼眸中,此刻充满了真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本杰明能感觉到,这份感谢远超乎礼仪,是发自肺腑的。 在庄园大厅里,稍事梳洗并换了干净衣袍的埃尔温,迅速恢复了作为领主的决断力。他首先做的,就是以最直接、最豪爽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感激。 一箱箱沉甸甸的钱币被抬了上来,当着本杰明和沃特的面打开,里面是耀眼的金色。 “布莱克伍德大人,”埃尔温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是一千枚金盾,以及一些不成敬意的珠宝,其价值应当超过一千五百金盾。请务必收下,这远不足以酬谢您的救命之恩于万一,但至少能弥补您此次出征的耗费。” 本杰明连忙收回有些看呆了的目光,这个数量有些超出他的预期。 埃尔温的手笔,无疑在宣告:一位领主的性命,价值连城。他不仅是在酬谢,更是在展示银溪领的财力,以及他个人对这份恩情的看重。 但这仅仅是开始。埃尔温紧接着拿出了准备好的、用精美羊皮纸书写的条款草案。 “金钱只是聊表心意,真正的感谢,应体现在长久的互助之中。”埃尔温示意侍从将草案递给本杰明,“请看,我希望银溪领与寒霜镇之间,能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 本杰明接过草案,迅速浏览,越是细看,心中越是明了埃尔温的深意。这些条款,几乎是为寒霜镇的商业崛起铺就了一条金光大道: 永久免税通行权:授予寒霜镇商队在银溪领内永久免缴所有通行税、市场税、摊位税等商业税赋的权利。这意味着寒霜镇的商品在银溪领的成本将极具竞争力,可以轻易挤占市场。 优先采购权:银溪领官方采购木材、武器、铠甲、矿石等战略及大宗物资时,在质量、价格同等条件下,会优先从寒霜镇购买。这为寒霜镇刚刚起步的军工和木材产业提供了一个稳定且高规格的出口市场。 技术与人流便利:允许寒霜镇的工匠自由进入银溪领交流、工作,简化双方民众往来的手续。 信息共享:建立情报共享机制,尤其是在涉及共同威胁方面。 这些条款的倾斜程度,连本杰明都感到有些意外。这几乎是在单方面向寒霜镇输送利益,尤其是在商业上。埃尔温,这位以商业才能闻名的领主,似乎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捆绑两地的未来。 攻守同盟与政治站队 草案的最后一部分,揭示了埃尔温真正的目的。 “布莱克伍德大人,”埃尔温的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女儿莉娜和几位绝对心腹,“我希望,在所有这些商业合作的基础上,银溪领与寒霜镇能够签署一份公开的、永久性的攻守同盟条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自己繁荣但军事力量相对薄弱的领地,声音低沉而充满忧虑: “这次的经历,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过去我太专注于经营商会,开拓商路,积累财富,认为只要有钱,就能买到安全和忠诚。但我错了。在真正的野心和武力面前,银溪领不过是一只待宰肥羊。”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本杰明: “王国如今的局势,想必您比我更清楚。国王驾崩,两位王子与王女之间的明争暗斗已日趋激烈。那些手握重兵的大贵族们都在观望,甚至暗中下注。和平的假象维持不了多久了。银溪领需要盟友,一个足够分量的军事盟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寒霜镇或许渺小,但您,寒霜镇男爵,您不一样。您在民间的声望,您与第二王女殿下众所周知的密切关系……在世人的眼中,您就是第二王女在西境的重要支点,甚至可以说是她的意志。” 本杰明沉默着。他明白埃尔温的意思。寒霜镇本身,还不足以让鹰巢城这样的庞然大物忌惮。但加上“第二王女拥护者”这层光环,意义就完全不同了。攻击银溪领,可能被视为对第二王女派系的挑衅,这其中的政治风险,鹰巢城伯爵不得不仔细权衡。埃尔温需要的,正是这份“投鼠忌器”的效果。 埃尔温走到本杰明面前,姿态放得很低:“我知道,这份盟约可能会将您更早地推向前台。但请相信,银溪领倾尽所有,也会是您最坚定的后盾。而且,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屹立不倒。” 大厅里陷入了沉寂。莉娜紧张地看着本杰明,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几位银溪领的官员也屏息凝神,等待着本杰明的决定。 本杰明脑海中飞速权衡。埃尔温的提议,极具诱惑力。巨额的资金注入、优厚的商业条款,能极大加速寒霜镇的发展。而公开同盟,虽然会带来风险,但也能提升寒霜镇的政治地位,吸引更多人才和资源投靠。 更重要的是,正如埃尔温所说,在王国局势日益微妙的当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构建自己的势力网络,是必然的选择。银溪领,是一个极有价值的盟友。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本杰明的性格,从来不是畏缩不前的。 他抬起头,迎上埃尔温期盼的目光,脸上露出了清晰的笑容。他站起身,拿起那份草案,声音铿锵有力: “霍索恩大人,您的话简直说到我心里去了。独木难支,众木成林。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唯有携手并肩,才能屹立不倒。我,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以寒霜镇领主的名义,同意与银溪领结成永久性攻守同盟。”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羽毛笔,在盟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52章 本工内行而专注 满载着战利品、盟约以及一位身份特殊的俘虏,本杰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返回了寒霜镇。然而,他脚还没踏进男爵府,苏莱文就抱着一摞纸卷迎了上来,那张总是带着精明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抱怨。 “哎呀,我的男爵大人!”苏莱文的语气带着夸张的痛心,“您在银溪领签下那些协议之前,真应该先派只快马回来跟我们商讨一下的!霍索恩家让出的那些利益?我仔细核算过了,连他们能承受底线的一半都不到!我们完全可以争取到更多,比如要求他们在银溪领划拨一块专属的仓储地,甚至直接将接壤寒霜镇的土地让渡给我们……” 本杰明自知理亏,那些为了快速达成盟约而签下的条款,确实会给苏莱文带来海量的额外工作——甄别商人、管理免税凭证、协调优先采购清单、对接情报……每一件都是繁琐至极的活儿。他只好苦笑摸鼻耸肩三件套齐上,对苏莱文的连珠炮报以沉默,坚决不接话茬,不给自己找更多麻烦。 “这些麻烦事,就交给能者多劳的您了,苏莱文。”本杰明最终拍了拍这位能干的行政官的肩膀,语气充满信任,“我相信您一定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为寒霜镇争取到每一分应得的利益。” 说完,他不等苏莱文再次开口,便迅速溜走,将行政官的抱怨抛在身后。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心心念念的新式男爵府,终于可以开工了! 随着领地人口增加,核心成员增多,原先那座虽然坚固但空间局促、石壁阴冷的男爵府,已经越来越不堪重负。埃尔温这笔钱真可谓是既填饱了寒霜镇也填饱了他本杰明。 不过,在他兴致勃勃地准备召集施工队之前,沃特找了过来。 “大人,那个……狼口堡子爵的次子,我们该如何处置?”沃特问道,眉头微蹙。 这个烫手山芋被埃尔温干脆利落地丢给了本杰明,还附赠了一句“无论阁下是想索要赎金,还是另有他用,只需在行动前告知我一声便可”的“慷慨”表态。 本杰明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先关在镇子西边那个加固过的牢房里,派人看着,别让他饿死冻死就行。已经派人给他老爹送信了,等赎金到了,我们谈妥了条件,自然会放他离开。” 处理完这桩琐事,本杰明终于可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他的基建大业中。他召集了镇上规模已然扩大不少的施工队,队伍里多了一些因为寒霜镇名声鹊起而前来投奔的新面孔。在本杰明亲自选定的、位于原男爵府右侧的一片开阔空地上,他划出了新建府邸的区域。 “都过来!”本杰明挽起袖子,手中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瞬间仿佛找回了前世在工地上挥斥方遒的感觉。他充分发挥了那段作为土木狗积累的经验和理论,指挥若定。 “首先,放线!”他声音洪亮,指挥着两名拿着长绳和木桩的工人,“以这里为基准点,按照我昨天给你们的图纸尺寸,把建筑的外轮廓线、内墙线全部用石灰粉弹出来!线一定要拉直,桩要打稳!”他亲自蹲下身,检查绳线是否笔直,用眼角的余光校准着角度,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指挥一场精密的战役。 “打地基是关键!深度必须达到达标,这是我反复强调的!宽度要足够承重。还有,搅拌三合土(石灰、黏土、砂子)的时候,水灰比要控制好!不能太稀,没强度,也不能太干,无法夯实!”他甚至亲自上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判断其黏性,又指导工人如何用重木夯具进行分层夯实,确保地基的密实度与均匀性。 “预制构件可以节省时间。”他指着旁边一块平整出来的场地,“门窗过梁、楼梯踏步,这些都可以提前用木材或石材加工好,编号存放,等主体结构起来直接安装!别等到用的时候再临时凿,既慢又容易出问题!” 他的指挥井井有条,从地基处理到材料准备,从力学的简单原理到施工的流水作业,虽然用的都是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和工具,但其内核的思维模式,却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工匠的经验范畴。新来的部分工人们起初有些茫然,但在本杰明清晰的指令和偶尔亲自示范下,很快就理解了其中的高效与精准,干起活来格外有劲。 每当这种时候,农业部长切丝维娅女士,总会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她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本杰明在工地上穿梭,时而蹲下检查地基,时而大声指挥搅拌砂浆, 那专注而内行的样子,看着真是内行而专注。 “啧啧,我们的男爵大人还真是多才多艺。”切丝维娅忍不住打趣道,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这指挥若定的样子,可比在议政厅里批文件帅气多了。什么时候也发挥一下您的才华,给我的农业研究所也新建一个像样的住处?我挤在那个杂物间,连种点花花草草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本杰明正忙着检查一根刚立起来的定位木桩是否垂直,头也不回地笑道:“别急别急,切丝维娅,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等我这府邸的主体起来,下一个大型工程就轮到你的农业研究所!我连图纸的腹稿都打好了,保证通风、采光、功能区划分,都让你满意!” “哦?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切丝维娅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真实的期待。 不得不说,本杰明这头头是道、理论与实践结合紧密的指挥,在这片习惯于依靠老师傅经验和感觉行事的大地上,显得格外新颖且……赏心悦目。那是一种秩序和效率之美。在他的指挥下,施工进度飞快,没花多少时间,坚实平整的地基就已经打好,开始进行地面部分的垒砌了。 在此期间,本杰明的家人,尤其是他那好奇心旺盛的小妹玛丽耶,成了工地旁的常客。她常常拉着母亲或是姐姐,远远地站着,看着自己那位越来越了不起的哥哥,像变魔术一样,指挥着众多工人,将一片空地逐渐变成一座宏伟建筑的雏形,眼中充满了崇拜与惊奇。 第53章 见字如面3 梦的触角总是先于意识,悄然探入记忆最柔软的褶皱。 赛丽娅,或者说,在梦中,她更像是多年前那个还未被王冠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的塞西莉亚。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熟悉的林间空地。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野花混合的清新气息。这是他们勇者小队旅途中最常见的中歇场景。 篝火噼啪作响,上面架着一口小锅,里面炖着不知名的蘑菇和肉干,香气袅袅。其他同伴们分散在四周: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交谈。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疲惫却放松的氛围里。 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他并没有参与骑士们的讨论,也没有像修士那样沉浸于祷告。他正蹲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照看着那锅汤,时不时用木勺搅动一下,然后拿出随身的小袋子,撒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据说能让食物变得更美味的香料。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本杰明抬起头,对着她这边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贵族式的虚伪奉承,没有臣子般的敬畏疏离,只有纯粹的、如同这林间阳光般的暖意。 “塞西莉亚小姐,”他轻声说,用的是她冒险时的化名,“汤快好了,我加了些在附近找到的野百里香,味道应该会不错。您昨天说有点着凉,我特意多煮了一会儿,驱驱寒。” 梦里,他说了这样的话。又或者,这只是无数个类似场景在她记忆里融合、美化后的产物。但那份感觉是如此真实。一种被默默关心、被细致照顾的感觉。在那个时刻,她不是第二王女,只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重任,享受片刻宁静与温暖的旅人。 她记得,有一次她脚踝扭伤,也是这个少年,用他自称从家乡游方医生那里学来的手法,笨拙却有效地帮她缓解了肿痛,还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当那认真的神态,让她至今想起,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些瞬间,是她沉重旅途中稀有的、闪着微光的碎片。 然而,美梦从來吝啬它的停留。 赛丽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华贵丝绸帷幔的顶罩,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林间草木香,而是熏香和羊皮纸混合的、属于宫殿的独特气味。 精神上的疲惫与空洞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昨日的消息依旧像铅块一样压在心头:大王子阿尔凯亚,已经离开了王都,坐上了前往北境的马车。名义上是巡视边防,但谁都清楚,他是去争取北境大公的支持。倘若他继得到西境大公的明确倾向后,又成功将北境拉拢过去……那么,本就势弱的她,胜算将变得何其渺茫。 一想到那个傲慢而野心勃勃的大哥可能登顶,赛丽娅就感到一阵窒息。更让她感到无力的是,为了抗衡这股压力,她甚至不得不与自己同样厌恶的三弟康拉德达成暂时的同盟协议。那个阴险、贪婪,如同毒蛇般的弟弟,每一次与他虚与委蛇,都让她感到由衷的恶心,却又不得不为之。王室的亲情,在权力面前,薄脆得像一张陈年的羊皮纸,一捅就破。 她撑起身子,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侍女们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她梳洗更衣,然后将一叠厚厚的信件和文书轻轻放在靠窗的书桌上。那是来自王国各地、属于她这一派系或需要她处理的政务。 赛丽娅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开始翻阅。 艾拉所在的铁铸领,一场由本地失意贵族掀起的叛乱正在蔓延,虽然规模不大,但时机敏感。好在忠诚的加尔文勋爵已经率领他的骑士团前往支援,预计三日内就能抵达。希望艾拉能坚持住。 罗伦的领地金穗谷,虽然因为地理位置偏远,暂时未被大王子的势力直接渗透,但报告里提到的麻烦不断。边境摩擦、小股流寇、以及疑似康拉德暗中支持的地方势力挑衅也足以让人心烦意乱。 还有其他一些领地传来的消息,不是这里歉收请求减免赋税,就是那里贵族间爆发冲突需要仲裁,或是边境哨所发现了不明身份的军队调动痕迹……每一封信,似乎都带着坏消息的气息,像一根根稻草,不断叠加在她本已沉重的肩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封看起来最朴素的信件上。来自寒霜镇。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将它留到了最后,仿佛是要在品尝完所有苦涩后,用它来清口。 她拿起小巧的银质裁信刀,小心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上面是熟悉而略显潦草的字迹,那是本杰明特有的笔触。看着这些字,她仿佛能想象出他伏在书桌上,就着油灯写信的样子。 ------------------------------------- “致尊敬的赛丽娅殿下: 见字如面。 希望这封信抵达时,王都的天气已经转暖。 向您汇报近期发生的一些事情。与我们接壤的银溪领,其领主埃尔温·霍索恩大人,遭遇了一场卑劣的绑架。幕后黑手是狼口堡子爵,而其背后,似乎能看到鹰巢城伯爵的影子。他们雇佣了一支名为“山狗”的佣兵团,对埃尔温大人发动了袭击。 幸得霍索恩小姐及时求援,我带领一小队骑兵连夜奔袭,突袭了佣兵团盘踞的伐木场。过程还算顺利。细节就不赘述让您烦心……,总之,我们成功救出了埃尔温大人,并击溃了佣兵团,俘虏了狼口堡子爵的次子。 此事之后,埃尔温主动提出并与寒霜镇签署了公开的攻守同盟协议。同时,在商业上也给予了我们极大的优惠,包括免税通行和优先采购权。我想,在外界看来,银溪领如今是彻底站在您这一边了。希望能借此,稍微缓解您在王都方面的压力。 说了这么多正事,最后唠叨几句题外话。殿下在王都,诸事繁杂,还请务必保重身体。西境虽偏远,但也有一些特色物产,比如一种用雪松木熏制的火腿,风味独特,或者一些据说能安神的草药。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委托可靠的商队给您捎带一些过去。 愿您一切顺遂。 您忠诚的朋友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 “写的太正经了……” 虽然嘴上这样抱怨,但赛丽娅紧蹙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然舒展,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弥漫在心间的淡淡哀愁与沉重压力,竟被这封远方的来信冲淡了许多。 是因为他成功解决了一次危机吗?是因为银溪领的倒向增强了己方实力吗?是的,这无疑是重要的。但更让她欣喜的,似乎是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种……活力与可靠。在众多求援、抱怨、诉苦的信件中,这封来自边陲的信,却带着一股披荆斩棘、开拓进取的气息。 他没有向她诉苦,没有向她索取,而是告诉她:我这里解决了一个麻烦,还拉到了一个盟友,希望能帮到您。 而那最后几句看似随意的关心,如同梦境中那锅加了香料的热汤,温暖而实在。他记得关心她的身体,甚至想着给她带特产。这种被记挂的感觉,在冰冷的权利旋涡,显得如此珍贵。 没有任何犹豫,赛丽娅拿起羽毛笔,蘸饱了墨水,开始撰写回信。这一次,她写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都要细致。 她先是赞扬了他此次行动的果决与英勇,肯定了银溪领同盟的重要意义。然后,她详细地提醒他需要警惕西境可能因此事而采取的报复行动,鹰巢城伯爵绝非善与之辈,狼口堡子爵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建议他加强边境警戒,并可以利用俘虏的子爵次子进行周旋。 写着写着,她笔锋一转,不再是单纯的上下级口吻。她提到了王都的沉闷,提到了兄长北行带来的压力,提到了与三弟结盟的无奈……这些她几乎不会对旁人吐露的心绪,却自然而然地流淌到了笔端。她甚至关心地问他,住所是否舒适,西境的天气是否难以适应,让他自己也务必保重。 她写得很长,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又继续写下去。这一次,她完全没有担心对方会不会嫌弃自己写得太多、太琐碎。她只是单纯地,想将自己的心情,那份因为他的消息而带来的欣喜,以及身处漩涡中心的疲惫与坚持——告诉他。 不仅如此,在随后给艾拉、加尔文、罗伦等其他同伴的回信中,她也不自觉地,多次提到了本杰明在寒霜镇的功绩。 仿佛,将这份来自本杰明的好消息分享出去,就能让笼罩在他们这个团体上空的阴云也变得稀薄一些,就能让所有人都感受到那份她刚刚体验到的振奋与希望。 当她终于放下笔,将所有回信交给侍从时,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宫殿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第54章 可是傲娇已经退环境了 在勇者小队成员中,艾拉是一位特殊的存在。她出身于一个历史悠久的古老贵族家庭,家族世代信奉着执掌白日的“熔炉之神”。与大多数信仰者不同,艾拉并非通过祷告与汗水感受神恩,而是天生的神眷者。 她能通过高度集中的精神意志,引动熔炉之神的力量,使特定范围内的金属急剧升温,甚至达到熔化的临界点。这并非传统的锻造技艺,更像是一种信仰力量极具攻击性的体现。 正因为这独特的念想之刃与家族背景,她被赛丽娅委派至以矿业和锻造闻名的铁铸领担任领主。在赛丽娅的战略布局中,本希望艾拉能利用自身能力与信仰优势,稳定并掌控这个重要的军工产地。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横亘着巨大的鸿沟。 艾拉对锻造本身,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毫无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在她根深蒂固的贵族观念里,与肮脏的矿石、尘埃满身的矿工、叮当作响的铁匠铺为伍,是极其有失身份的事情。她的“念想之刃”是神恩,是力量,是高贵的象征,而不是用来监督矿坑产出、或是欣赏铁匠敲打马蹄铁的!她认为,管理领地就该像她家族管理庄园一样,发号施令,自然有下面的人去执行。 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在她刚上任时就表露无遗。当当地矿业行会推举出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矿工代表,怀着敬畏与期待前来拜见新领主,并委婉提出一些关于改善矿工待遇和工作条件的请求时,艾拉正为自己被派到这个充满“铁锈味”的地方而心烦意乱。她甚至没耐心听完对方的陈述,就皱着眉头,用她那特有的、带着不耐烦的清脆嗓音说道: “够了!你们这些满身尘埃的家伙,难道指望我用神赐的力量去给你们挖矿吗?做好你们分内的事,别拿这些琐事来烦我!领地的事务,我自有安排!”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矿业行会,这个在铁铸领盘根错节、掌握了实际生产和大量人力物力的组织,从此将艾拉彻底孤立。尽管后来艾拉被赛丽娅的信件点醒,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裂痕已然造成,难以弥补。行会表面维持着恭敬,背后却阳奉阴违,使得艾拉上任以来,政令难出城堡,连一套最基本的、能有效掌控当地的行政体系都没能建立起来。 近期的贵族叛乱,更是雪上加霜。几位本就对空降领主不满、且与行会关系密切的本地贵族,趁机煽动部分矿工和私兵,公然竖起反旗。而艾拉却发现自己在领内几乎调不动多少可靠的士兵——她连军饷和补给都无法顺畅地筹集到位。城堡里的守卫数量,自保尚且勉强,更别提出兵平叛了。 无奈之下,这位骄傲的大小姐只得放下身段,向邻近的石崖领领主,同时也是昔日同伴的加尔文求援。 加尔文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艾拉这边还在手忙脚乱地试图筹备一场符合规格的迎接宴会,那边就有侍从飞奔来报:石崖领的骑士团,已经抵达城下! 艾拉急匆匆地赶到城堡门口,只见加尔文一身锃亮的板甲纤尘不染,面容冷峻。他身后,是两百名同样全身披甲、肃然无声的骑士,那股森然的杀气与钢铁洪流般的气势,让艾拉城堡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卫兵瞬间显得如同拿着木棍的孩童。 “呃…加尔文,你来得真快……”艾拉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展现领主的热情,“我已经准备了……” “敌人在哪?”加尔文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完全没有下马寒暄的意思,“兵力多少?占据哪些据点?情报地图。” 艾拉准备好的所有欢迎词和宴会安排,瞬间被堵回了喉咙里,噎得她差点翻白眼。好吧,果然还是那个油盐不进、除了赛丽娅谁也不给面子的石头男人。她内心吐槽,但形势比人强,只得憋着气,让手下赶紧把情报和地图呈上。 看着加尔文和他那支令人艳羡的骑士团,艾拉心里酸溜溜的。两百人的全甲骑士啊!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精良的装备,那沉默中蕴含的可怕力量……这要是她的兵,别说平定铁铸领这点叛乱,就是把隔壁那几个总在边境搞小动作的男爵领一起打下来都绰绰有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加尔文的平叛过程,高效得近乎冷酷。叛军那点乌合之众在真正的精锐骑士面前不堪一击。仅仅两天时间,几个叛乱的据点被连根拔起,为首贵族被当场格杀或擒获,残余势力望风而降。 直到这时,尘埃落定,加尔文才终于接受了艾拉那场迟来的、并且气氛始终有些微妙的宴会邀请。 宴会厅里,烛光摇曳。艾拉试图找些话题,聊聊过去的冒险,或者感谢对方的及时援助。但加尔文的话依旧不多,回答简洁而直接,气氛一度十分尴尬。就在艾拉琢磨着是不是该直接问“你什么时候走”的时候,侍从送来了赛丽娅的回信。 两封信,分别给艾拉和加尔文。 艾拉小心翼翼地拆开属于自己的那封。赛丽娅的文字一如既往的得体而充满关怀,不仅对她的困境表示了理解,还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比如如何逐步修复与行会的关系,如何建立基层税收和动员体系等等。艾拉看得连连点头,觉得受益匪浅,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然而,信的末尾,赛丽娅似乎不经意地提到了本杰明近期的动向,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赞赏: “……听闻本杰明在西境边陲亦展现出卓越的才能,不仅成功化解了银溪领的危机,更与霍索恩家族缔结了牢固的同盟。他能在寒霜镇那般艰苦之地开拓出如此局面,实属不易,令我甚感欣慰……” 看到这里,艾拉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本杰明……那个在勇者小队里,总是被自己使唤着“去把我的袍子洗干净点!”、“快去生火,冷死了”、“喂,杂役,我的水囊空了”的家伙?那个只会干笑,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 他……居然干得比自己要好? 艾拉虽然脾气坏、高傲、不善管理,但她有一个难得的优点:对事实很诚实。 她清楚地记得,当赛丽娅将寒霜镇——那个王国地图边缘、又小又穷、据说冬天能冻掉人耳朵的鬼地方封给本杰明时,自己的第一个念头压根不是为他高兴,而是“本杰明是不是哪里惹赛丽娅生气了?”她甚至下意识地想拉着本杰明去找赛丽娅道歉,求她换个封地。 可现在呢?那个最烂、最小、最穷的领地,居然在他的治理下,不仅能自保,还能对外伸出援手,甚至结成了有价值的同盟。反观自己,坐拥铁铸领这样的资源重地,却搞得叛乱四起,要靠向邻居求援才能保住城堡…… 酸!艾拉感觉自己像是生吞了一整颗柠檬,从喉咙到胃里都在冒酸水。那是一种混合着不甘和难以置信的酸涩。 她偷偷抬眼,想看看加尔文对赛丽娅的信有什么反应。毕竟这家伙以前在队里,除了赛丽娅,对谁都爱搭不理,对本杰明也不过是当成个还算顺眼的杂役。 这一看,可把艾拉吓了一跳。 只见加尔文拿着信纸,脸色阴晴不定,那表情……既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抽搐,复杂得难以形容。简直比刚摘下来的生橄榄直接放嘴里嚼还要扭曲! 艾拉瞬间缩了缩脖子,决定不去触这个霉头。总之别问,喝酒就完事了!她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果酒,试图用甜味压住心里的酸涩和对面传来的、更诡异的酸味。 …… 加尔文走了,如同他来时一样迅速而干脆,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空荡荡的城堡里,艾拉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赛丽娅的建议虽好,但执行起来需要时间和人手,而她最缺的就是能有效执行命令的人。失败的耻辱、领地的烂摊子、以及本杰明成功的刺激,像三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左想右想,前思后量,骄傲与现实的困境激烈搏斗。最终,对领地的责任感和那股不愿服输的劲头,还是战胜了珍贵的的面子。 她怀着巨大的、几乎让她脸颊发烫的羞耻感,坐到了书桌前,摊开了信纸,拿起了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羽毛笔。 要向那个曾经的杂役……取经了。 她咬着笔头,绞尽脑汁,试图让自己的请求听起来尽可能的“委婉”,尽可能的“不经意”。 ------------------------------------- “致……本杰明: 见信如面。 听闻你在西境一切安好,并且……嗯,做出了一些成绩,不错。看来赛丽娅殿下将寒霜镇交给你,并非没有道理。 我这边,铁铸领……一切都还算正常。(划掉)好吧,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一些不知所谓的家伙搞出了点动静,不过已经被加尔文……和我联手解决了。只是战后的事务颇为繁琐,领地治理……确实比想象中要复杂一些。 想到你能将寒霜镇那样一个……嗯……充满挑战的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想必是有些独到的方法。如果你不介意,或许可以……嗯……分享一下你的经验?比如,你是如何让那些平民听从指挥的?如何确保税收能顺利收缴?当然,我只是随口一问,并非急需,你若是事务繁忙,不必立刻回复。 ……希望西境的严寒没有冻坏你的脑子。 你曾经的队友, 艾拉 于铁铸领 写完后,艾拉反复读了三遍,既觉得羞耻,又担心自己写得太过隐晦,那个以前看起来有点迟钝的家伙会不会根本看不出来自己是在向他求助指导? “他要是敢嘲笑我……等我解决了领地的问题,一定要他好看!”艾拉红着脸,恶狠狠地想着,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信封好,盖上了代表铁铸领的火漆印。 这封充满了别扭、羞耻和一点点微弱期待的求援信,就这样踏上了前往寒霜镇的旅程。 第55章 写信乃骑士之嗜好 希尔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铺有北境精细羊皮地图的红木桌面。窗外是北境明珠城特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繁华,而窗内,她的书房则保持着一种近乎绝对的静谧与秩序。 与勇者小队时期那个总是带着从容微笑、游刃有余地协调各方关系的二把手形象相比,如今的她更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深沉。 她刚刚读完赛丽娅王女的来信。信中关于大王子阿尔凯亚高调北巡的消息,让她纤细的眉毛微挑。这确实是个麻烦。北境大公的态度向来暧昧,若真被阿尔凯亚争取过去,自己好不容易在明珠城及周边区域建立的平衡恐怕会被瞬间打破,那些表面上臣服、暗地里蠢蠢欲动的本地贵族,定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 她好不容易才获得的贵族身份与领地,怎么能甘心止步于此呢。 信件的后半部分,赛丽娅提到了本杰明,语气中不乏赞赏,称其在寒霜镇干得不错,解决了银溪领的危机,展现了治理才能。对此,希尔只是唇角微勾,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并未太过在意。王女的评价,往往带着鼓励和整体布局的考量。 然而,你说巧不巧?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安插在寒霜镇的“眼睛”,她忠心耿耿的斥候队长,伊芙琳的密信也送到了。 比起王女略带滤镜的评价,希尔更相信伊芙琳冷静、客观,甚至有些刻板的报告。她拆开伊芙琳那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密信,仔细阅读起来。 信中,伊芙琳详细描述了她所观察到的本杰明与寒霜镇: 从最初的百废待兴,到如今初具规模的市集。从那些看似乱来却有效的政策。 到他对农业、手工业出人意料的重视。 再到近期讨伐山狗佣兵团、与银溪领结盟的全过程。 伊芙琳特别提到了本杰明在战斗中表现出的战术思维,以及在治理中展现出的、一些迥异于传统贵族领主的管理思路。 银溪领与寒霜镇的结盟,在希尔看来,不过是边陲角落为了自保而进行的小打小闹,无足轻重。真正让她目光凝住的,是伊芙琳笔下描述的,本杰明在寒霜镇推行的那一套东西——那些关于组织、生产、动员的精妙之处,那些未曾设想过的方向。 “将土地按劳动力分配,而非单纯按血缘继承?” “建立公共仓库,平抑物价,应对灾荒?” “鼓励工匠成立小型作坊,并由男爵府提供初期贷款和订单?” “甚至……亲自设计房屋结构,指挥施工,注重采光、通风和排水?” “很有趣……”希尔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那些未曾设想过的政策……确实能从中吸取一些经验。”她派伊芙琳去,本意是监控、评估,必要时提供一些暗中支持,确保这颗潜在的棋子不会过早被吃掉。现在看来,这颗棋子本身,似乎正在演化出一些超出预期的、值得研究的价值。 她拿起羽毛笔,准备给本杰明写一封信。内容无非是例行公事的问候,对银溪领事件的祝贺,以及一些不痛不痒的、关于北境局势的分享——当然,是经过筛选的信息。既维持联系,又保持距离,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落笔时,她突然想起不久前收到的、来自南方某个家伙的隐晦通信。她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带着几分玩味和洞悉。 “这么说来,芬恩那边……似乎也打算派人过去“支援”一下我们这位忙碌的男爵大人了。” 希尔能想象到那个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眼神却深不见底的游侠在打什么算盘。 “这下,他可要更热闹了。”她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趣味,封好了给本杰明的信。 ------------------------------------- 与此同时,寒霜镇正沉浸在资金注入后的蓬勃朝气与……某种程度的混乱中。 本杰明站在他那刚刚打好地基、初具雏形的新男爵府工地上,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金盾的魔力是无穷的,之前许多因为资金短缺而停留在图纸上的规划,如今都有了实现的可能。他正指挥着工人用石灰线划定墙体位置,反复强调着垂直度的重要性,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然而,这充满希望的景象,很快就被一个焦急的声音打断。 “本杰明!我亲爱的弟弟!领主大人!”只见他的大哥,让·布莱克伍德,顶着一头被火星燎得有些卷曲的头发,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产能不足的焦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铁匠铺太小了!现在领地的农具订单、民兵的武器维护,还有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标准化箭头的试制……地方根本周转不开!人手也不够,就我和四个学徒,就算不吃不睡也打不完啊!” 让抓着本杰明的胳膊,唾沫横飞地诉苦:“你知道现在等着修理的犁头有多少吗?堆得比墙还高!还有沃特大人那边催缴的枪头……再这样下去,别说满足需求,现有的订单都要违约了!” 本杰明一听,眉头也皱了起来。军事和农业是领地的根基,铁匠铺的产能确实是瓶颈,这个问题拖不得。他当机立断,大手一挥:“大哥别急!这种事情绝不能拖延!走,我们现在就去看看,立刻给你扩建!” 他立刻召集了一部分正在修建男爵府的工人,带着工具和材料,浩浩荡荡地开赴镇子边缘那座冒着黑烟、叮当作响的小小铁匠铺。本杰明围着铺子转了两圈,心中已然有了规划。 “这里!把这面墙拆了,向后扩展十米!不,十五米!” “这边要开更大的窗户,通风和采光必须好!” “里面要分区!熔炼区、锻造区、淬火区、仓储区……对,还要有个专门打磨和检查成品的地方!” “炉子也得改,我画个新的通风结构,加热更快!” 他兴致勃勃,仿佛不是在扩建铁匠铺,而是在规划一座现代化的工业厂房。工人们在他的指挥下,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拆墙的拆墙,挖地基的挖地基。 就在本杰明沉浸在他的工业升级蓝图里时,一道幽幽的、带着明显怨念的目光,从旁边射了过来。 本杰明下意识地一回头,正好对上了切丝维娅那双浅灰的、此刻写满了“你看着办”的眼睛。她抱着手臂,靠在一棵树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控诉。 本杰明瞬间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想起来了……就在不久前,他还信誓旦旦地向切丝维娅保证,男爵府地基打完,下一个大型工程就是她的农业研究所。他还详细描述了研究所会有多么明亮、通风,会有专门的种子库、实验田、数据分析室…… “呃……我亲爱的农业部长”本杰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解释,“你看,这个铁匠铺它……它关系到领地的武装和农业生产效率,是迫在眉睫的……” 切丝维娅依旧不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的幽怨又加深了一层,仿佛在说:“哦?迫在眉睫?那我的研究所呢?那些关乎所有人吃饭问题的种子培育、土壤改良、新农具测试,就不迫在眉睫了?” 让·布莱克伍德看着这诡异的气氛,缩了缩脖子,赶紧溜回还在叮当作响的旧铺子里,假装忙碌起来,生怕战火波及到自己。 本杰明被切丝维娅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个言而无信的负心汉。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切丝维娅面前,用最诚恳的语气说:“哎呀哎呀……你看这事闹的,瞧我这记性。” “对此我深感遗憾,只能沉痛的表示下次一定!” 切丝维娅被本杰明不知所谓的话给气笑了:“哦?是吗?我们的男爵大人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我这小小的农业部,真是令人感动。”她顿了顿,补充道,“希望下次我来找您的时候,不会看到您又在亲自指挥修建……比如,新的酒馆之类的。” “咱们什么关系,忘不掉的!”本杰明立刻指天画地,“农业生产是第一优先级!” 切丝维娅这才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放过了他,转身离去前,还留下一个“我盯着你呢”的眼神。 第56章 少了一封信,但我不说是谁 寒霜镇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清冽而蓬勃的气息。本杰明刚结束和沃特的晨练,正准备去视察铁匠铺的扩建进度,四姐莎拉却抱着厚厚一叠信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惊讶。 “大人,今天到的信……特别多。而且,好像都来自不同的地方,信使说几乎是同时抵达的。” “咦?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他有些惊讶地拿起那叠信。通常来说,除了赛丽娅王女定期的信件和苏莱文从行政厅送来的报告,他很少一次性收到这么多私人信件。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些信件的火漆印五花八门,却都来自一些熟悉的名字,几乎囊括了昔日勇者小队的核心成员。 六封信。昔日的勇者小队成员,除了修女莉维亚外,竟然不约而同地都给他来信了?这阵仗,让本杰明心里莫名有点发毛,感觉像是期末考试后,所有科目的老师同时找他“谈心”。 他按捺住好奇心,决定按照某种潜意识的优先级来阅读。首先被挑出来的,自然是那封用料极其讲究、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王室信件。 赛丽娅王女: “致我忠诚的朋友,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见字如面 银溪领的事我已从信使与传闻中知晓。你以刀剑与智慧化解了危局,并与霍索恩家族立下盟约——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比我期待的更好。你让我们的旗帜在西境飘扬,也让王国看见了我们的力量与誓言。我为你感到骄傲,本杰明。 看到这里,本杰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被位高权重,尤其是自己还颇有好感的女性如此直白地夸奖,确实让人身心愉悦。他仿佛能透过这精美的信纸,看到赛丽娅写下这些文字时,那略带疲惫却依旧让人窒息的美貌。 然而,信件的后半部分,笔触渐渐染上了一层阴霾: 但请原谅,我的笔在此不得不染上阴影。王都的走廊里正弥漫着不安的氛围。我的兄长阿尔凯亚已向北境出发,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图。北境大公将如何回应,或许将改变未来王国的模样。我与康拉德结盟,实属无奈,每次与他交谈都让我疲惫不堪。有时我站在长廊尽头,望着窗外的暮色,竟不知路在何方。那些与你、与加尔文、与希尔一同策马奔驰、举杯畅言的日子,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 …… 文字间流露出的迷茫与压力,让本杰明刚刚扬起的嘴角缓缓落下。 信的结尾,笔锋又转回了温和: 我不该用这些阴云笼罩你的心。你在边疆已承担了足够的重担。寒霜镇偏远艰苦,若你缺少物资或需要任何支持,请务必写信告诉我。另外,我听说西北边境一带用雪松木熏制的火腿风味独特,如果商队方便,可否为我捎带一些?我想尝尝北地的滋味。 西境寒冷,诸事艰难,愿你不要过度劳累,珍重自己。若有我能相助之处,我永远在这里。盼望你一切安好——这是我此刻最真切的愿望。 ——你永远的朋友,赛丽娅 “这种被顶尖白富美惦记着的感觉……真不错。”本杰明小心地将信纸折好,心里美滋滋地嘀咕了一句。虽然王女那边的局势听起来很不妙,但自己人微言轻,除了努力发展领地给她多点支持外,似乎也帮不上别的忙,暂时就不瞎操心了。 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本杰明拿起了第二封信。火漆上是石崖领加尔文那棱角分明、如同盾牌般的家族纹章。拆开信,里面的字迹如同其主人一般,刚劲、简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布莱克伍德: 你在银溪领的行动我已听闻。你制止了一场阴谋,守住了防线,这值得肯定。但不要因此松懈。胜利容易使人遗忘危险,而寒霜镇位于西境边缘,异族与匪徒从未远离。你的剑若不够锋利,你的墙若不够坚固,一切荣光都将化为尘土。 成为殿下可信的剑与盾,需要钢铁般的意志与从不间断的锤炼。望你牢记职责,保持警惕。 ——加尔文。 信的内容很短,短到本杰明猜不到寄信来的意义。 而让他真正感到奇怪的是——“他是怎么知道银溪领之事的?我没专门给他写过信报备啊?”本杰明摩挲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是说……王女在给所有人的信里都提了一遍?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忽然觉得桌上剩下的几封信,内容似乎可以预见了。 ------------------------------------- 第三封信来自北境明珠城的希尔。火漆是一只展翅的灰色猎鹰,透着神秘与灵动的气息。信纸是北境特产的、带着细微植物纤维的纸张,触感独特。 亲爱的本杰明: 真是令人惊喜的消息!能在纷乱的时局中听到来自寒霜镇的好消息,总是一件愉悦的事。恭喜你在银溪领的行动大获成功,看来将伊芙琳派往你处是个正确的决定。她还在信中特意称赞了你的指挥与魄力。 看到这里,本杰明眉梢一挑。伊芙琳还会在信里夸人?这倒是没想到。 “关于伊芙琳,你无需有任何顾虑。她是我最得力的部下之一,能力出众,忠诚可靠。你现在尽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和需求去使用她,无论是棘手的侦察、危险的潜入,还是……其他任何任务。她绝不会违抗你的命令。希望她能真正帮到你,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客气的赠品。” 本杰明读到这里,感觉希尔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暗示,让他不由得想起伊芙琳那高挑沉默的身影,以及她偶尔流露出的、对寒霜镇事务的细微关注。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北境近来也不太平,阿尔凯亚王子殿下的到来,让许多原本就心思浮动的贵族又活跃了起来。明珠城虽看似稳固,但暗流涌动。附上一些关于西境邻近区域势力动向的简要分析,或许对你判断周边形势有所助益。毕竟,多了解一些邻居的动向,总不是坏事。” 接下来,希尔用简洁而精准的文字,描述了西境几个主要异族部落近期的活动范围变化,几股较大流匪的疑似巢穴方位,甚至提到了狼口堡在遭遇此次挫折后,内部可能出现的权力更迭与报复倾向。 “这……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本杰明心中一阵激动。寒霜镇位置偏僻,情报来源极其有限,很多时候就像个瞎子聋子。希尔提供的这些信息,虽然可能并非最核心的机密,但对他而言,其实际价值甚至超过了王女那封充满关怀但略显空泛的信件! 这让他深刻认识到,在王国高层有个消息灵通、并且愿意分享的“自己人”是多么重要。 “下次回信,一定要重点提一下情报支持的事!”本杰明暗自决定,同时感慨希尔做事果然周到,这份人情送得让人无法拒绝,又恰到好处。 第57章 无败的紫靫草 第四封信的署名是芬恩,来自绿荫河领地。火漆图案是缠绕的藤蔓与一支羽箭。看到这个标志,本杰明心中便涌起一股敬意。芬恩是他骑射的启蒙老师,当年在勇者小队时,他想学箭术,芬恩便毫无保留地教导,还曾惊叹于他的学习速度,笑称他是百年难遇的箭术奇才。这份师徒之谊,他一直铭记。 展开信纸,芬恩的字迹优雅而流畅,如同林间溪流。 “致我技艺卓越的学生,本杰明: 见字如面。 欣闻你在寒霜镇屡建功业,治理有方,身为你的伙伴,我亦感与有荣焉。你能在银溪领事件中展现出如此果决的军事魄力与长远的外交眼光,足见你已非昔日队伍中的小杂役,成长速度令人惊叹。” 开场白的夸赞让本杰明有些不好意思,但芬恩的语气总是那么真诚,让人生不出反感。 相较于你在西境的蓬勃发展,我所在的绿荫河,局面进展则要稍显复杂和艰难。此地异族部落林立,匪帮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占据了最肥沃的河岸谷地与森林资源,彼此间时而争斗,时而联合,对外来者极度排斥。我上任以来,虽竭力斡旋,但收效甚微,目前只能依靠组建精锐游击队,在广袤的丛林与河谷间与他们周旋,疲于奔命。 读到这儿,本杰明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压力。绿荫河的情况,看起来比寒霜镇好不了多少。如果说寒霜镇苦于贫,那么绿荫河就是苦于乱,那里是真正的势力混杂之地。 说来惭愧,在领地治理与发展上,我一直未能找到有效的突破口。听闻你在寒霜镇推行了许多新颖而有效的政策,若你对此等复杂局面有何见解或谋略,还请不吝赐教,我必洗耳恭听。任何建议,都可能为我打开新的思路。 芬恩的态度谦逊得几乎不像个领主,更像是一个虚心求教的朋友。这让本杰明有些为难。他对于绿荫河的具体情况、各方势力的诉求、地理环境等都缺乏了解,仅凭芬恩的简短描述,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有价值的判断。那些在寒霜镇看似成功的政策,在那种混乱环境下很可能水土不服。 “这事儿……得从长计议啊。”本杰明揉了揉眉心,“可不能随便出主意,万一坑了老师就罪过了。” 信的最后,芬恩写道: 此外,为增进我们两地之间的联系与友谊,我特意派遣了我最信任的护卫之一,名为迪奥那的年轻人,前往寒霜镇。他将作为我的代表,常驻你处,一方面可以担任你的贴身护卫,他的身手足以应对大多数危险;另一方面,也可作为我们两地沟通的桥梁,确保信息畅通。希望他的到来不会给你增添麻烦,还请随意差遣。 又来了一个“眼线”。本杰明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伊芙琳是希尔的耳朵,这个迪奥那是芬恩的眼睛。他对此并无太多厌恶,只要这些人能力足够,不干扰他的决策,多几个能干的人手又何乐而不为呢?他甚至有点好奇,芬恩派来的这位迪奥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 第五封信来自金穗谷的罗伦。火漆是象征富饶与贸易的麦穗冠与天平。信纸是最高档的商用羊皮纸,光滑而坚韧。 嘿!我亲爱的朋友,伟大的寒霜镇男爵,传奇的杂役领主本杰明! 首先,请允许我以最热烈的语气,祝贺你在银溪领取得的辉煌胜利!这真是太棒了!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赛丽娅殿下在来信中对你的赞赏之情简直溢于言表,我们都为你感到骄傲! (看吧,果然王女都通知到了……本杰明腹诽) 罗伦的文字充满热情,带着圆滑与感染力。 好了,客套话说完,让我们来谈谈正事,或者说——生意!我的朋友,我知道寒霜镇正在飞速发展,这意味着巨大的需求和机遇。我麾下拥有四支经验丰富的商队,常年往来于王国各地,甚至与南方诸国也有贸易线路。我想,我们之间有很大的合作空间。 谈到商业,罗伦的语气变得充满诱惑: “据我所知,寒霜镇目前最急需的,应该是优质的粮食种子、精炼的铁锭、治疗伤病的药材、坚固的皮革,以及各种生活必需品如盐、糖、布料等。当然,如果你需要一些……嗯,特别的物资,我也有门路。” “而寒霜镇能提供的,同样价值不菲。优质的木材……灰语森林的硬木在王都很受欢迎、毛皮、熏肉与鱼类、简单的木器与陶器,或许还有一些……独特设计的新奇工具?我相信以你的头脑,肯定弄出了些有趣的东西。 罗伦详细地列出了供需清单,显示了他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对寒霜镇情况的了解。 补充一句,我注意到你可能在军事防御上有所需求。如果你需要尘晶——就是那种受到剧烈撞击会发出巨响和强光的小玩意儿,虽然它的威力远不如巨龙的火焰,但我想你会有用的上的地方的,毕竟你在过去聊天的时候,嘴里总是爆炸,艺术之类的。 我也可以为你搞到一些。当然,这东西价格不菲,你懂的吧? 尘晶!本杰明眼睛一亮。这玩意在这个存在神祇的世界虽然不算顶级战略物资,但对于缺乏力量的寒霜镇而言,无论是用于爆破采矿、制造陷阱还是作为战术奇兵,都有不小的价值。罗伦果然路子野! 如果你对以上任何一项感兴趣,就请尽快给我回信。我的商队随时可以整装待发,将你需要的物资送到你手上,同时将寒霜镇的特产运往富庶的南方。让我们携手,共同创造财富吧,我亲爱的朋友! 信的末尾,是罗伦花哨的签名和一个代表利润的金币简笔画。 本杰明放下信,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罗伦的提议无疑是及时雨。寒霜镇确实急需外部资源的输入,同时也需要将本地产品变现。与罗伦这样有实力的商人合作,是快速发展的捷径。他立刻拿出纸笔,开始草拟回信的要点:确认需要采购的物资清单,列出寒霜镇可供交易的物产,并邀请罗伦的商队在天气转暖后尽快前来。 写完回信草稿,他长舒一口气,看着桌上仅剩的、来自艾拉的那封信,不由得失笑。 “好家伙……王女、骑士、情报头子、丛林游侠、商业大亨……我这交际圈,意外的……层次丰富啊。”他摇了摇头,感觉自己这个小小的领主,似乎在不经意间,被这些人端上了餐桌。 而他本杰明究竟是食客还是一盘菜……就看往后的表现了。 剩下的艾拉的信,他决定吃完早餐后再慢慢品味。毕竟,以那位大小姐的性格,这封信的内容,恐怕会比前面五封加起来都要……“精彩”。 第58章 阅兵仪式 清晨的阳光透过男爵府餐厅的窗户,洒在铺着粗麻桌布的餐桌上。男爵大人的早餐是由农业部长切丝维娅女士亲自下厨制作的松饼——这算是她表达对研究所工期延误“不满”的一种独特方式,当然,也可能只是她单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厨艺。松饼金黄松软,上面还奢侈地淋了一层琥珀色的糖浆,这可是稀罕物。 “哥哥!这个好好吃!”玛丽耶吃得满嘴都是糖浆,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本杰明看着家人满足的笑容,虽然觉得大清早吃这么甜腻有点怪,但心里舒坦。“喜欢就多吃点。”他揉了揉玛丽耶的头发,但没有将自己盘子里那份推给她的意思,他自己还要吃呢! 吃饱喝足,处理完一些日常事务后,本杰明终于有暇拿起桌上那封他特意留到最后的、来自艾拉的信。他带着一种“看看这位大小姐又能整出什么新花样”的好奇心,拆开了火漆。 信的内容,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把他给整不会了。 艾拉的信写得……极其别扭。通篇没有一句直接的求助,而是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拐弯抹角的语气,描述着铁铸领的现状。 本杰明反复把这封信读了两遍,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封信简直是把艾拉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她明明已经把领地治理得烂穿地心,民众声望低到谷底,在信里却硬要装出一副“我只是想稍微优化一下”的姿态。 “啧啧,能把领地管成这样,还能如此委婉地求助,您也是位人才了。”本杰明忍不住对着信纸吐槽道,“这水平,确实高,高到都快众叛亲离了。” 调侃归调侃,本杰明还是认真了起来。毕竟,人家姑且算是放下高傲的身段,向自己这个她曾经呼来喝去的杂役求助了。 这份羞耻感和决心,他得领情。而且,艾拉那边已经触底了,任何正向的改变都只会是提升,容错率反而很高。 他铺开信纸,开始给艾拉回信。他没有像艾拉那样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切中要害,但语气保持了基本的尊重: “致我们依旧美丽动人优雅高贵的艾拉女士: 见字如面 铁铸领资源禀赋优越,若能理顺内部关系,潜力巨大。针对您提到的几点,我结合霜寒镇的一些粗浅经验,提供几点建议,仅供参考。 承认与道歉是必要的姿态。建议您找一个正式场合,比如某次矿场巡视后,主动会见行会代表。可以不必直接道歉,但必须表示“此前对矿业事务了解不深,今后愿与行会诸位共同商议,促进矿业发展”。 您不必真心实意,姿态也不必放的太低,但这份表态是缓和关系的前提。 设立“矿业发展基金”……也许您不理解,但我相信您手下的能人异士一定能理解。从领主税收中拿出一小部分,匹配行会自身投入的资金,共同用于改善矿洞安全设施、引进新式采矿工具等。让行会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让他们意识到与领主合作比对抗更划算。 以及……授予有限自治权,在确保最终决定权在您手中的前提下,可以将矿工工作安排、内部纠纷调解等部分权力下放给行会。给予他们尊重和空间……当然是确保决定权在您手中的情况下,这个我得多提一嘴。 而挽回民众声望,则需要从看得见的部分入手 改善最基本的生活条件:首先拨款修缮矿工聚居区的公共水井、清理垃圾、建立最基本的公共医疗点(哪怕只有一个懂得包扎和草药的医生)。这些事情花费不大,但能最直接地让底层民众感受到领主关怀。 在矿业生产之外,您可以组织闲散劳力修建连接矿场与城镇的道路、加固堤坝等基础设施。付给他们报酬,可以是食物或铜盾,这比单纯施舍更能赢得尊重,也能改善领地环境。 而如果要建立行政体系,您恐怕需要放下过去“贵族优先”的想法。 招募事务官而非贵族。暂时不要指望那些本地贵族。可以尝试从行会子弟、识字的平民、甚至是你带来的亲信中,招募一批年轻、有干劲的人,担任基层事务官。给他们明确的职责和合理的薪俸,让他们去负责税收统计、物资调配、法令传达等具体工作。 将重要的、不涉及机密的法律、税赋标准、领主法令,用通俗的语言写在木板上,公示在城镇广场和各个矿场入口。减少信息不对称带来的误解。 以上只是一些初步想法。建议你先从一两件最容易见效、最能赢得民心的事情做起,逐步建立信任和权威。若有任何进展或遇到新问题,随时可以来信讨论。 祝你一切顺利。 你忠实的朋友,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写完这封长信,本杰明吹干墨迹,感觉像是完成了一项高难度任务。既要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又要照顾到艾拉那脆弱的自尊心,这比规划一条新街还费神。 ------------------------------------- 处理完艾拉的求助信,本杰明将注意力转向了接下来的重要行程。 由埃尔温领主提议的第二次“区域开发公社”领主会谈,也可以简称为“五领会谈”。 虽然在上次银溪领绑架事件中,除了寒霜镇,另外三位邻近领主都选择了冷眼旁观,但老练的埃尔温并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不快就放弃能为整个区域带来巨大利益的公社计划。在他看来,利益远比一时的情绪重要。 不过,埃尔温也私下派人给本杰明递了话,明确了这次会谈的核心目标:“布莱克伍德大人,此次会谈,关键在于展现我们银溪领与寒霜镇之间牢固的互助同盟关系。我们需要让另外三位,尤其是那个贪婪的黑岩领男爵清楚地看到,在这个公社里,我们两家同样是主导力量,绝不容许他伙同灰沼镇、石桥镇形成西境三领独大的局面。您的“力量”,是这次谈判的重要筹码。” 本杰明心领神会。所谓“力量”,自然指的是军事威慑。 他走出男爵府,来到镇中心的广场上。那里,百名寒霜镇常备军已经列队完毕。 阳光照在这些士兵的身上,反射出皮革与金属混合的光泽。他们身穿统一制式的皮革镶钉甲,虽然不如全身板甲威武,但整齐划一,透着一股精干之气。手中的长矛挺立如林,钢制的枪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更重要的是,他们站立的姿态,眼神中的专注,以及整个队列所散发出的那种沉默的纪律性,都与寻常征召兵或佣兵截然不同。 这就是本杰明和沃特倾注心血打造的寒霜镇家底。或许他们的装备仍有欠缺,或许他们的人数尚且不多,但他们的纪律与意志,是沃特拿着皮鞭和荣誉感一点点锤炼出来的。沃特曾拍着胸脯保证:“大人,假以时日,他们的战斗力,绝不会输给任何一支王国正规军!” 本杰明满意地审视着他的军队。他知道,这次出行,不仅要靠嘴皮子谈判,更要靠这些士兵的“形象”来为寒霜镇争取话语权。某种意义上,他们就是寒霜镇的广告牌,展示着这个新兴领地的组织能力与潜在实力。 “士兵们!”本杰明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此次前往银溪领,不仅是为了会谈,更是为了向我们的盟友,合作伙伴,展示寒霜镇的力量与风貌!记住你们的纪律,保持你们的尊严!你们代表的,是寒霜镇的现在与未来!” “为了寒霜镇!”百人齐声回应,声音不算特别洪亮,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出行的所有费用,包括士兵的额外津贴,都由财大气粗的埃尔温领主一力承担。他甚至支付了一笔不菲的“礼金”,算是“聘请”寒霜镇的军队前来“助威”。银溪领的富庶,确实超出了本杰明这个农奴之子的想象。 “所以,我们的军事力量,也必须超出他们的想象才行啊。”本杰明翻身上马,看着眼前这支初具规模的队伍,心中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出发!” 队伍缓缓开动,向着银溪领前进。本杰明知道,这次五领会谈,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至关重要的战争。而他手中的剑,就是他身后这一百名纪律严明的士兵,以及他与埃尔温之间那份刚刚缔结的同盟协议。 第59章 埃尔温:忍住,还不能笑 霍索恩庄园的会客厅内,气氛微妙而凝重。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几位领主之间的那层无形隔阂。 银溪领领主埃尔温·霍索恩端坐主位。坐在他下首的,是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黑岩领男爵盖斯,他沉默地摩挲着酒杯,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想法。接着是灰沼镇的老男爵,以及石桥镇男爵,一位体型富态、此刻正有些坐立不安的胖男爵。 “埃尔温大人,上月银溪领受袭,我等未能及时援手,实在是……领地内突发要务,分身乏术啊。”灰沼镇男爵率先开口,语气诚恳得仿佛真的一般。 “是啊是啊,”石桥镇男爵连忙附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当时正赶上春汛,领内河道急需疏浚,实在抽不出人手。” 连黑岩领的盖斯男爵也低沉地开口:“黑岩领地处偏远,消息闭塞,待得知时,听闻布莱克伍德男爵已处理妥当,便未再叨扰。” 埃尔温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无非是当时不愿为了可能失势的霍索恩家族去得罪鹰巢城伯爵。他举起酒杯,语气温和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诸位言重了,些许小事,已然过去。重要的是未来,是我们五领携手共进的公社计划,这才是关乎我等领地长远发展的大事。” 他轻描淡写地将那一页翻过,但厅内的气氛并未真正轻松。石桥镇的胖男爵似乎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将话题引向了尚未到场的人:“说起来,寒霜镇的布莱克伍德男爵,这次又是最后一个到?上次会谈他便迟了,这次……” 他的抱怨似乎有理有据,毕竟守时是贵族礼仪的基本。然而,他话音未落,埃尔温便微笑着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体谅与亲密:“哦,关于布莱克伍德男爵,还请诸位见谅。他并非有意怠慢,而是我特意请求他,率领寒霜镇的士兵,协助我处理一些领内的……小麻烦。毕竟,我们已是攻守同盟,些许军事上的协作,实属平常。因此耽搁了些时间,还望诸位理解。” “军事协作?”胖男爵的小眼睛眨了眨,有些茫然。其他两位领主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唯有黑岩领的盖斯男爵,摩挲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快步走进厅内,躬身禀报:“领主大人,各位大人,寒霜镇男爵到了,正在庄园外。” “快请。”埃尔温说道,同时率先站起身,走向面向庄园大门方向的窗户。其他几位领主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当他们的目光投向窗外时,整个会客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见庄园外那条平整的大道上,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和他的骑士沃特,以及几名看上去像是士官的人骑着战马,立于队伍最前方。而他们的身后…… 是近百名士兵! 他们并非松松垮垮、装备杂乱的征召兵,而是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统一的步伐,沉默前行。阳光照在他们统一的皮革镶钉甲上,反射出并非耀眼却足够森然的光芒。他们手中的长矛挺直如林,钢制枪头汇聚成一片冰冷的金属丛林。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只有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纪律的气势,扑面而来。 这支队伍人数不算多,但其展现出的精悍与秩序,与几位领主印象中那些临时拼凑、士气低落的征召兵简直是云泥之别。他们更像是一支……缩编了的、但绝对不容小觑的王国军。 埃尔温·霍索恩的眼中也闪过一瞬间的震惊,虽然他早知道本杰明麾下有一支可战之兵,但亲眼所见,其展现出的纪律性和装备水平,仍然远超他的预期。这哪里像一个边境小镇的武装,这分明是一支精锐! 但震惊过后,狂喜如同岩浆般在他心底喷涌。好!太好了!寒霜镇的武力越强,他与本杰明那份永久攻守同盟的价值就越高!在接下来的公社谈判中,他们两家的话语权将无人能及!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拍了拍石桥镇男爵的肩膀,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无需担忧。寒霜镇男爵麾下的勇士,是应我之邀,前来帮助银溪领处理一点小小的、内部的麻烦。你看,他们这不是很守规矩吗?” 他特意强调了“内部麻烦”和“守规矩”,既是安抚,也是暗示这支力量,是站在银溪领这边的。 与此同时,本杰明和沃特已经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侍从,大步向着台阶上的诸位领主走来。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本杰明微微颔首致意,语气寻常,“路上处理了些许琐事,耽搁了时间。” 这一刻,所有领主看向他的目光,都与过去截然不同了。那目光里,少了之前的几分审视与隐约的轻视,多了浓浓的忌惮、审视。 在这个时代,在这片大地上,一个边境男爵通常的核心武力,不过是7-10名骑士(每人带着几个侍从和轻步兵),加上长期雇佣的20来名城堡守卫。像石桥镇男爵,理论上能拉出两百多人的征召兵,但那是什么质量,不过是经过几天训练,就连装备都得自带的农民而已!不仅严重影响生产,其战斗力也堪忧。 但本杰明带来的这些士兵呢?装备统一且精良,纪律严明。这根本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这分明是一支……常备军!一支需要持续投入大量金钱和粮食,进行长期训练才能维持的常备军! 石桥镇男爵和灰沼镇男爵,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黑岩领的盖斯男爵。盖斯的黑岩领以产铁和拥有相强横的军事力量著称,是他们当中实力最强的。但此刻,盖斯那张如同岩石雕刻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他凝视着下方军队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他放在栏杆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本杰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埃尔温领主的安排,效果显著。他微微一笑,侧身对沃特低声吩咐了几句。沃特点头,转身走向军队,下达了原地驻守的命令。那近百士兵立刻在庄园外划定区域驻扎下来,无声,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诸位,”埃尔温热情地揽住本杰明的肩膀,仿佛亲密无间的朋友,“外面风大,我们里面谈?关于公社接下来的发展,我可是有很多想法,急需与诸位,尤其是布莱克伍德大人好好商议呢!” 第60章 黑岩领义赠百金情 霍索恩庄园的会议大厅内。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端起酒杯,轻轻啜饮了一口银溪领特产的黄金蜂蜜酒,甜润的口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环视一圈,率先打破了沉默: “诸位,既然人都到齐了,不如我们先谈谈最实际的进展?我记得上次会谈定下的首要任务,是连通我们五领之间的道路。不知各位那边进度如何?我们寒霜镇负责连接银溪领与黑岩领的路段,已经初步开通了,虽然只是夯实了路基,铺了碎石,但至少马车能够四季通行了。”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寻常的工作汇报。这个话题非常安全,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合作本身。 石桥镇的胖男爵似乎松了口气,连忙接话:“我们石桥镇连接灰沼镇和银溪领的路段也差不多了,就是有几座桥需要加固……” 灰沼镇的老男爵也捻着胡须补充了几句自己领地的进度。 就连一直沉默的黑岩领男爵盖斯,也低沉地“嗯”了一声,表示黑岩领连接寒霜镇和银溪领的道路也已完工大半。 话题一旦打开,会议室内的坚冰仿佛也随之融化了一丝。埃尔温·霍索恩适时地接过话头: “看来初步合作的效果远超预期。各家单独修路,费时费力,但在公社框架下,分段负责,统一标准,这效率,诸位有目共睹。”他轻轻敲了敲桌面,“道路通了,就像人体的血脉活了。接下来,我们要让血液流动起来,产生价值。” 他抛出了酝酿已久的计划: “我提议,在我们五领内部,建立一个“共同市场”。降低我们之间的关税壁垒,让资源以更低的成本流动起来。比如,寒霜镇的优质木材,可以更便宜、更快地运到黑岩领,作为矿洞支柱和冶炼燃料。而黑岩领的铁锭、铜矿,也能优先、优惠地供应给寒霜镇的铁匠铺和银溪领的工匠行会。这只是初步设想,具体细则可以再议。” 这个提议切中了所有领主的利益痛点。资源互补,成本降低,利润空间自然增大。连盖斯男爵都微微颔首,表示可以探讨。 紧接着,埃尔温抛出了第二个重磅提议:“光是内部流通还不够,我们要把生意做到外面去。我建议,由我们五家共同出资,组建一支联合商队!以“联合公社”的名义,前往更富庶的南方,甚至王都进行贸易!” 他详细阐述了联合商队的好处:“规模更大,能雇佣更强的护卫,安全性更高;货物种类更丰富,从寒霜镇的皮毛木材到黑岩的矿石铁器,再到灰沼镇的鱼类花草,谈判筹码更足。而且,我们可以根据外界需求灵活调配货物,利润按出资和供货比例分配。这远比我们任何一家单打独斗要强得多。” “同意!” “附议!” 这一次,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包括本杰明在内的所有领主都表示了赞同。这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没有人会拒绝将蛋糕做大的机会。会议室内的气氛第一次真正热烈起来。 埃尔温趁热打铁,提出了更具前瞻性的构想:“既然内部市场和对外商队都有了,我们还可以尝试建立跨领地的产业链。例如,寒霜镇的木材运到黑岩领,加工成更精细的木器或工具半成品,再送到银溪领进行最后的打磨、包装,利用联合公社的商业网络销售出去。这比原材料直接出售,利润要丰厚得多!” 这个构想让几位领主眼中都闪烁起光芒,仿佛看到了金币滚滚而来的景象。 就在众人沉浸在商业蓝图中时,本杰明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一个看似不那么起眼,却至关重要的补充提案: “诸位,商业流通离不开信息的畅通。我提议,我们五领之间,建立一套初步的信息与情报共享网络。不需要涉及核心机密,主要是共享一些公开的、或与大家利益相关的消息,比如大型商队的动向、主要商路的安全状况、周边区域的物价波动,甚至是……某些可能影响我们共同安全的潜在威胁的风声。这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做出决策,规避风险。” 这个提案让西境三位领主陷入了思考。共享信息,意味着一定程度上的透明,也意味着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一些情况。石桥镇和灰沼镇的男爵显得有些犹豫,将目光投向了盖斯。 盖斯男爵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本杰明,又看了看埃尔温,最后沉声开口,一锤定音: “可以。信息灵通,总比做聋子瞎子强。我黑岩领同意。” 他的想法很直接:没必要瞻前顾后,有好处就去争取。既然已经绑在了公社这条船上,多一些耳目,对大家都有利。见他同意,另外两位西境领主也连忙点头表示附议。 至此,五领会谈的核心议题基本达成一致。道路连通、准共同市场、联合商队、产业链雏形、情报网络……一个区域合作组织的框架已然清晰。 会谈结束后,各位领主开始自由活动。石桥镇和灰沼镇的男爵几乎是立刻凑到了埃尔温身边,脸上带着略显尴尬的笑容,显然是想为上次未能援手一事进行一番解释和弥补性的沟通。 而本杰明则被盖斯男爵拦了下来。 “寒霜镇男爵,借一步说话。”盖斯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几分会议上的冷硬。 两人走到会议大厅外的露台上,远处还能看到寒霜镇士兵驻扎的整齐营帐。 盖斯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然后重新落在本杰明身上,开口第一句话竟是:“你的兵,不错。” 他的称赞并非客套,而是带着一种内行人的审视和真心实意。“我过去,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流过血,也带过兵。后来有了领地,一点点攒家底,拉起了现在这支队伍,自认还算能打。”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本杰明,“但你……速度比我当时更快,路子也更准。” 在这点上,盖斯毫不掩饰他的复杂情绪:“说实话,看到你的兵,我既不爽,但又不得不佩服。你这人,不声不响,弄出来的东西却总能吓人一跳。” 本杰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盖斯男爵单独约我,就是想聊这些吗?” “当然不是。”盖斯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如同孤狼般的笑容,坦率得惊人,“我只是想告诉你,直到现在,亲眼看到你的实力,我才真正把你视为……可以平起平坐的盟友。或者说,一个值得警惕的对手。”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野性的直白:“我不会与你交恶。至少现在不会。说实话,看到你这样潜力无限的邻居,我第一个念头甚至是想立刻和你开战,试试你的斤两,把你扼杀在崛起之前。”他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但随即又收敛起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但我不能。因为那样做,我妻子会生气的。” 本杰明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理由,忍不住调侃道:“……看不出来,你这么听老婆的话?” 盖斯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因为她的脑袋比我更聪明。她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说过很多次,现在和你合作,比和你对抗,对我更有利。”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另外,她也分析出了一些情况,让我提醒你,鹰巢城伯爵近期大概率不会亲自出手找你和寒霜镇的麻烦,他们内部有些问题需要优先解决,无暇他顾。”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盖斯接下来的话又让本杰明提起了心: “但这不代表狼口堡那个老家伙会对你视若无睹。他的二儿子还在你手里,领地颜面尽失。据我所知,他不是个能咽下这口气的人。你最好小心他的报复,可能是经济上的,也可能是……更直接的方式。” 盖斯拍了拍本杰明的肩膀,力道不小:“这条消息,放在外面,至少值一百枚金盾。算我赠送你的,就当是……为我们盟友关系的开端,表示一点诚意。” 说完,这位浑身散发危险气息的男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本杰明独自在露台上,消化着这信息量巨大且风格独特的盟友宣言。 第61章 饱暖思公务 当最后一位领主的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后,埃尔温·霍索恩脸上那的热情笑容才缓缓收敛,转而露出一种混合着满意与感慨的神情。他转向身旁的本杰明,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布莱克伍德大人,这次真是多亏了您!您带来的那些小伙子,往庄园外面一站,嘿,您没看见那几位刚才的眼神,简直都直了!”他模仿着石桥镇男爵那目瞪口呆的样子,惟妙惟肖,“他们心里那点小算盘,在实力面前,根本拿不上台面。这下好了,我们之前构想的合作框架,他们无法拒绝,也不敢拒绝了。” 本杰明表现的谦逊:“能帮上忙就好。既然会谈已经结束,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辞了,领地内还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 “哎,何必如此匆忙。”埃尔温连忙挽留,语气真诚,“晚宴已经准备好了,是小女莉娜亲自督促操办的,说是要感谢您的恩情。而且,您和您的部下们远道而来,鞍马劳顿,休息一晚,明日再精神饱满地启程,岂不更好?所有的费用,自然由我银溪领承担,您就安心住下吧。” 话已至此,本杰明也不好再推辞,何况士兵们确实需要休整。“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 当晚,霍索恩庄园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本杰明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正统贵族家庭的奢华与细致。鎏金的餐具在烛光下闪耀,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如同艺术品般被端上桌,侍从和女仆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动作优雅而精准,确保每一位客人的酒杯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满溢。 莉娜·霍索恩作为贵族千金,举止得体,仪态万千,她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如同流淌的阳光,偶尔与本杰明视线交汇时,会报以温柔而感激的微笑。她身边的其他女眷和女仆们也无不容貌秀丽,身姿曼妙,如同一道道移动的风景线。 醇美的蜂蜜酒一杯接一杯,耳边是悠扬的乐声和宾客的欢声笑语,鼻尖萦绕着美食与美酒的香气,身边是佳人巧笑倩兮……这一切都如同最甜美的梦境,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酒精让身体发热,头脑也变得晕晕乎乎,沉重的眼皮几乎要合上,只想永远沉浸在这片温柔富贵乡里。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被暖意和醉意彻底淹没的瞬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冰冷刺骨的寒风,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温暖的炉火,骤然吹拂在他的后颈上。 这股寒意是如此真实而凛冽,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暖意,也让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猛地一个激灵。 嘴中美妙的蜂蜜酒,身下柔软舒适的高背椅,周围环绕的曼妙身影……这一切的奢华与享受,都像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它们不属于他,至少现在不属于。它们是埃尔温·霍索恩的,是银溪领的。而属于他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的,是那个嗷嗷待哺、百废待兴的破镇子。 领地内那些堆积如山的待处理文件、亟待完善的防御工事、与罗伦即将展开的贸易细节、对狼口堡可能报复的担忧、艾拉那边不知进展如何的求助、还有切丝维娅那幽怨的关于研究所工期的眼神……无数纷乱而具体的事务,如同潮水般瞬间冲垮了酒精构筑的堤坝,侵占了他大脑的全部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了。 酒还能喝下去,但脑子里却是各种繁杂琐事。他找了个借口,声称酒力不胜,身体有些不适,需要提前离席休息。埃尔温和莉娜虽然有些意外,但见他神色确实不似作伪,便体贴地让女仆引领他前往早已准备好的客房。 一进入客房,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本杰明走到窗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夜气,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醉意。然后,他坐到书桌前,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拿出那本厚厚的记事本和一支炭笔。 在跳跃的烛光下,他奋笔疾书,记录的第一条: 【饮酒后反而思虑更甚,迫切想处理公务,我可能骨子里有点……贱。】 ------------------------------------- 第二天清晨,本杰明婉拒了埃尔温共进早餐的邀请,率领着休整完毕、精神焕发的士兵们踏上了归途。埃尔温亲自到庄园门口送行。 望着队伍远去扬起的尘土,埃尔温对身边的女儿莉娜感叹道:“莉娜,你昨晚注意到布莱克伍德男爵了吗?” 莉娜轻声回答:“是的,父亲。他很早就离席回到了客房,但我注意到他房间的烛火亮了很久,似乎并未安寝。” 埃尔温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他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在商会打拼的自己,充满了紧迫感、危机感和对未来的野心。眼睛里只有目标和需要解决的问题,容不得丝毫懈怠和享乐。这种特质……现在的我,似乎已经有些遗忘了。” …… 当寒霜镇那熟悉的、带着木石气息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本杰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返回寒霜镇的路程似乎比去时快了许多。当本杰明带着队伍踏进镇子时,首先迎上来的就是行政官苏莱文。他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脸上带着期待和习惯性焦虑的神情。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会谈结果如何?没被那几个老狐狸坑吧?具体的条款和后续安排……”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 本杰明揉了揉依旧有些宿醉发胀的太阳穴,但还是耐着性子,一边往男爵府走,一边详细地向苏莱文讲述了五领会谈达成的各项协议——共同市场、联合商队、产业链雏形以及情报网络。 “具体细则和落实,就交给你了,苏莱文。”本杰明拍了拍这位能干的行政官的肩膀,“尽快拿出方案,尤其是关于我们寒霜镇能提供什么,又急需什么的清单,要和罗伦那边的商队对接上。” “明白,大人您就放心吧。”苏莱文听到如此多的合作项目,眼睛都在发光,立刻抱着本杰明口述的要点,风风火火地跑去起草文件了。 刚打发走苏莱文,本杰明一抬头,就看见切丝维娅正端着一个托盘,站在临时餐厅门口。 “哟,我们的男爵大人应酬回来了?”切丝维娅挑了挑眉,鼻翼微动,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嫌弃,“身上这酒气……隔着老远就闻到了。您过去这两天,尽搁那儿喝酒了?” 本杰明此刻确实胃里有些不舒服,宿醉带来的口干舌燥尤为明显。他没理会她的调侃,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提了,有什么热的汤或者水吗?给我来点,嗓子冒烟。” 切丝维娅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将托盘上的陶杯递了过去:“喏,刚泡的果茶,里面放了点我自己晒的苹果干和山楂片,解腻醒酒。” 本杰明接过温热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微酸带甜的果茶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一股暖意流入胃中,确实舒服了不少。他长长吁了口气,忍不住回味起昨晚的体验,带着点炫耀又像是自嘲地对切丝维娅说: “你还真别说,切丝维娅,银溪领那儿的蜂蜜酒啊……是真不错!那口感,那香气……啧啧。” 切丝维娅看着他那一脸回味又强打精神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再好喝,现在不也还是得回来喝我的酸果茶?赶紧醒醒吧,领主大人,田里的苗可不会因为您喝了蜜酒就长得更快。” “是啊……回来了。”他哼唧唧两声,将杯中剩余的果茶一饮而尽。 第62章 少女的试探 宿醉的混沌感像黏腻的蛛网,依旧缠绕着本杰明的思绪。他跟着切丝维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寒霜镇外围新开辟的田埂上,清晨的冷风似乎也没能完全吹散脑海里残留的蜂蜜酒甜腻和昨夜虚幻的奢华感。 “酒这东西……真不是个好东西。”他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太阳穴,高声抱怨,“误事,扰人清静。” 切丝维娅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看来银溪领的蜂蜜酒后劲十足,让我们的本总至今仍在回味啊。不过,比起回味美酒,不如看看眼前更实在的东西。” 她侧身让开视线,手臂一挥。刹那间,本杰明觉得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绿意撞入了自己的眼帘,将他脑中那些残存的眩晕和不适猛地驱散了大半。 原本荒芜、布满石砾的坡地,已经被规整成一片片整齐的田垄。而在这片新垦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的、青翠欲滴的麦苗正顽强地生长着,它们紧密地簇拥在一起,仿佛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绿色绒毯。晨露在细长的叶片上滚动,折射着初升的阳光,闪烁着无数细碎的金芒。 本杰明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失语。他知道切丝维娅在农业上很有能力,也一直在推行垦荒和新作物试种……但这一幕无论看多少次,都会为此而感动。 他有些激动,又有些不知所措,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感慨:“真多啊……我脑子有点乱,昨天的酒还在干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切丝维娅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她双手抱胸,用一种带着自豪的平静语气说道:“按照目前的长势和这片耕地的面积估算,等到夏初收获的时候,这批麦子,至少能产出足够两千人食用一季的粮食。” “两千人?!” 寒霜镇目前所有人口,加上流动的工匠,也不到这个数目。这意味着,只要这次收获顺利,至少在下一个收获季到来之前,寒霜镇将首次实现粮食上的基本自给自足,这无疑是领地发展的一个里程碑! “当然,”切丝维娅补充道,语气变得如同最精明的管家,“收获后,我们会筛选出最饱满、最健康的麦穗,留下一批作为种子,进行下一步的改良。目标是让它们更耐寒,产量更高,更适合我寒霜镇的土地。”她说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麦苗,选中了一株看起来格外壮实的麦穗,轻轻将其拔了出来,托在掌心。 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本杰明清晰地看到,以切丝维娅托着麦穗的手为中心,无数极其细微、近乎半透明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凭空浮现,蜿蜒着连接到她手中的麦穗上。那些丝线并非实体,更像是由纯粹的能量或意念构成,它们不知延伸向何方,仿佛链接着脚下的大地,又仿佛沟通着某种冥冥中的生命本源。 紧接着,更令人惊叹的变化出现了。切丝维娅掌心那株尚且青涩的麦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青色迅速褪去,被一种饱满的金黄色所取代,麦粒仿佛被无形的手催动着,变得鼓胀、坚实,最终呈现出完全成熟的姿态。 这是本杰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目睹切丝维娅使用她的“念想之刃”。这与艾拉那狂暴炽热、能融化金属的力量截然不同,也与他自己所知的任何一种战斗向的念想之刃大相径庭。这是一种温和的、充满生机与创造性的力量,是直接作用于生命本身的神奇伟力。 “你的力量……”本杰明喃喃道,眼中充满了惊奇。 切丝维娅看着手中那株仿佛被时光加速催熟的麦穗,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探究和不确定:“嗯,似乎……变得更强了一些。以前只能大致感知作物的状态,加速发芽,或者稍微改善品质。但现在,好像能更精细地影响少数个体作物的生长进程了,就像这样。”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金黄的麦穗,“虽然范围很小,消耗也很大,但……是个不错的方向。” “真是……神奇的力量。”本杰明由衷地赞叹,心底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丝羡慕。这种直接创造生命奇迹的能力,对于一位领主而言,价值无可估量。 “嘿!本杰明!农业部长女士!”一个洪亮而充满中气的声音从田垄另一头传来。只见本杰明的父亲,老布莱克伍德。如今寒霜镇威风凛凛的耕田大队长,正站在一架崭新的水车旁,用力地朝他们挥手。 两人走了过去。老布莱克伍德古铜色的脸上满是笑容,他用力拍了拍水车的木质骨架,发出咚咚的声响:“看看这个!部长女士改良后的新水车,真是太好用了。比以前那种老家伙省力多了,汲水的速度也快!这下子,坡上那些新开的田也不怕浇不上水了!” 本杰明看着那架结构明显更精巧、叶片更大的水车,在水流的带动下平稳运转,将清澈的溪水源源不断地提灌到高处的沟渠中,心中对切丝维娅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他转头对切丝维娅真诚地说:“说真的,在创造和改进这些东西上,你比我强多了。” 切丝维娅这次没有立刻反驳,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那副“快再多夸点”的得意劲儿几乎要满溢出来,嘴上却还是保持着谦逊:“一般一般,男爵大人过奖了。也就是在原有基础上做了点小小的优化。而且,改良本地牧草,提升牲畜越冬存活率的项目,目前进度也就才进行到一半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那语气,分明是在说“快问我牧草改良的细节!” 三人在水车旁又聊了一会儿田里的情况和老布莱克伍德管理的耕田大队的趣事,气氛轻松而融洽。最后,老布莱克伍德扛起他的锄头,精神抖擞地继续去巡视他的“疆场”了。 本杰明和切丝维娅则并肩走向男爵府后方的农业研究所。 研究所里堆满了各种植物标本、土壤样本、奇形怪状的陶盆和正在记录生长数据的羊皮纸。切丝维娅在一堆晾晒中的标本前停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一堆干燥的叶片中抬起头,看向本杰明,碧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 “对了,本杰明,你听说过“灵园女神”吗?” “灵园女神?”本杰明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摇了摇头,“没有印象。掌管什么的?” “我前几天在安排轮作休耕的时候,听一个新来的农民提了一嘴。”切丝维娅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说那是一位古老的神祇,掌管着安息、寂静,以及土壤的轮回。据说在很久以前,有些地方在休耕前会向祂祈祷,希望土地能好好睡一觉,来年能更有力气。” “安息、寂静、土壤的轮回……”本杰明重复着这几个词,觉得有些冷僻,“听起来像是个已经被遗忘的小神祇,或者某个地方性的信仰。现在主流的神殿里,似乎没有这位女神的位置。”他对此并未太过在意,毕竟在这片广袤的大陆上,各种大大小小的神祇传说多如牛毛。 “也许吧。”切丝维娅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些植物标本上,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如果我说,这位女神的教堂就在寒霜镇附近,你会怎么想?” 第63章 只能有一个声音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切丝维娅关于“灵园女神”神殿的问题,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双充满求知欲的浅灰色眼眸和地上那些植物标本之间游移。 他当然知道切丝维娅提起这个的用意。这并非一时兴起的闲聊。 引入信仰。 这是他们早在规划寒霜镇未来发展时,就曾慎重讨论过的一个重要议题。在这片广袤而真实的大地上,神祇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说,祂们真实存在,并通过某种凡人难以理解的机制,回应信徒的祈祷,降下被称为“念想之刃”的超凡力量。一片拥有官方认可信仰的领地,不仅能安抚民心,提供精神寄托,更意味着有可能培养出属于自身的“神眷者”——如同切丝维娅、艾拉那样,拥有超乎常人力量的存在,这无疑是领地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切丝维娅此刻将“灵园女神”这个选项轻描淡写地抛出来,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将选择权交到他手上的姿态。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路子我给你指了,风险利弊你自己权衡,如果你觉得不妥,那这就永远只是个田间老农口中的无聊传闻。 …… 短暂的沉默后,本杰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问道:“神殿的位置,具体在哪里?” 切丝维娅摊了摊手,一脸“我就知道你会问”的表情:“我不知道。我只是听人说起过。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可以把那个老农叫来问问。” “等等,”本杰明抬手制止,眉头紧锁,开始在堆满植物标本和土壤样本的房间里踱步,像个陷入困境的谋士,“让我分析分析,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切丝维娅,伸出一根手指,点明核心:“引入信仰,最关键的一点在于这份信仰,必须能被我们所掌控。在寒霜镇,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的声音!领主的命令必须高于一切,包括神谕!”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某种可怕的未来:“要是搞出一个“君权神授”,神权凌驾于政权之上,那帮神棍动不动就以上帝的名义指手画脚……那我岂不是得含泪把神殿给砸了?” 他做了个挥锤砸东西的手势,但随即语气又弱了下来,带着点不确定,“不过……到时候还得考虑会不会引来神罚……虽然除了那位据说脾气不太好、经常显灵的苍白女神历史上多次降下神罚之外,其他神祇好像都挺……安分?历史记载里,祂们直接降下神罚的记录屈指可数。” 他摸着下巴,继续深入分析:“所以,最重要的,其实是这份信仰的教义如何。如果它的教义温和、无害,专注于种田、安息、土壤轮回这类人畜无害的领域,并且……”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教义的解释权,或者至少是影响力,能够掌握在我们手里,可以进行一些符合领地发展需求的微调……那么引入它,问题倒也不大。能拥有我们自己可以掌控的神眷者,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一番头脑风暴后,本杰明终于做出了决定:“好!那就去勘察一下!亲眼看看这个灵园女神的底细。” ------------------------------------- 很快,那位提及灵园女神的农民被带到了男爵府。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脸上带着底层农民特有的、面对领主时的拘谨和惶恐。 本杰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不用紧张。我们听说你提到过灵园女神的神殿?能详细说说吗?你是怎么知道那里的?” 农民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讲述了他的经历。他们一家原本住在西境的一个小村庄,因为两位贵族老爷打仗,村子被波及,不得已背井离乡。听说寒霜镇招收流民开荒,就一路往这边来。结果在横穿灰语山脉外围时迷了路,干粮吃尽,眼看就要饿死在山里。 “就、就在我们快不行的时候,”农民回忆着,眼中还带着一丝后怕和感激,“看见了一座教堂,石头砌的,看起来很旧了,但很干净。里面的人救了我们,给了我们吃的喝的,还让我们住了两天。他们说自己是什么……灵园女神的教会。俺、俺没啥文化,也不懂这些,心里只想着赶紧到寒霜镇活命,就没入他们的教。问了路,等家里人缓过劲来,我们就离开了。临走时,他们还给了我们一些路上吃的干粮。” 本杰明仔细听着,捕捉每一个细节:“还记得那座神殿的具体位置吗?在灰语山脉的哪个方向?有什么显著的特征?” 农民努力回忆着,比划着:“记得,记得大概。从我们遇到神殿的地方,往北再走大概大半天,就能看到通往咱们镇子的大路了。那神殿就在一个山坳里,旁边有棵特别大的、像是枯死了但又没完全倒下的老树,很显眼。” 本杰明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些信息。他看到对方似乎还有话想说,便鼓励道:“还有什么?尽管说,不用怕。” 农民鼓起勇气,斗胆加了一句:“领主大人,俺、俺觉得……那教会里面的人,瞧着……不像是坏人。他们对俺们这些逃难的,很和气……” 本杰明笑了笑,安抚道:“你放心,我们不是去惹事的。只是去了解一下情况。如果确定要去,可能还需要你带个路,当然,不会让你白跑,会付给你报酬的。” 农民这才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后离开了。 偏厅里又只剩下本杰明和切丝维娅。 “你怎么看?”切丝维娅问道。 本杰明摸着下巴,表情像是品鉴一道成分不明的菜肴:“听起来……感觉还行。救助落难者,不强求入教,还赠送干粮……表面功夫做得挺到位,至少不是那种一脸不皈依就烧死你的激进派。”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无比警惕:“但是!我会保持一万分的警惕!切丝维娅,你知道的吧?在我家乡……呃,我是说,在各种流传的故事、小说、戏剧题材里,教会和信仰这玩意儿,十有八九都是作为反面形象出现的!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阴谋颠覆政权、搞邪神献祭那是常态!我们现在主动去接触,甚至考虑引入,这行为简直就是引狼入室,是倒行逆施啊!” 他痛心疾首地总结道,仿佛已经预见了寒霜镇被邪恶教会渗透控制的悲惨未来。 切丝维娅看着他这副戏精上身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一种极其敷衍的语气应和道: “啊,是是是,您说是就是。伟大的男爵大人高瞻远瞩,明察秋毫,一眼就看穿了潜在的危险。那么,这位预见了末日浩劫的男爵大人,我们到底还去不去勘察那个可能藏匿着灭世魔头的神殿呢?” 本杰明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去!当然要去!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嘛!准备一下,挑个天气好的日子,我们带上护卫,去会会这个听起来人畜无害的灵园女神!” 第64章 狼的手下那就是狗 狼口谷子爵派来的使者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仿佛生怕自己的宝贝儿子在这苦寒之地多受一天罪。 当这位名叫约克的骑士被引到霜寒镇中心时,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那位年轻的、声名鹊起的杂役男爵本杰明·布莱克伍德,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座刚刚完成主体结构、尚未封顶的三层石质建筑前,双手抱胸,似乎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而在这位男爵身边,如同两排门神般,站着脸色黑如锅底的骑士沃特,以及……足足两排、至少二十名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护卫。他们沉默地矗立着,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 约克骑士自诩武艺不凡,但此刻,他的手心也不禁微微渗汗。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仪容,迈着标准的骑士步伐上前,朗声道:“狼口谷子爵麾下骑士,约克,奉吾主之命,前来拜会寒霜镇男爵阁下!” 本杰明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的到来,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然笑容。他没有立刻回应约克的来意,反而抬手指向那栋未完工的建筑,语气轻松地问道:“约克骑士,你来得正好。你觉得,我这新建的男爵府,怎么样?” 约克一愣,下意识地抬眼仔细打量。平心而论,这座建筑规模不小,石料切割整齐,结构看起来也很稳固,对于一个边境男爵领而言,绝对算得上气派。但比起狼口谷那经营了数代、装饰华丽、占地广阔的城堡,自然还是逊色不少。 他刚想按照贵族间的惯例客套几句,却猛然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沃特那冰冷的视线、护卫们无声的凝视,都如同针尖般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自己带来的几名随从不安的躁动。想到还被关押在此的小主人凯登,到了嘴边的客套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有些发干地挤出一句:“非、非常宏伟……男爵大人,这府邸……气势不凡。” 本杰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丝玩味,继续追问:“哦?那么,依你看来,我这男爵府,与你们狼口谷的子爵府相比,谁更……美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陷阱,瞬间让约克的额头冒出了细汗。他内心疯狂呐喊,当然是子爵的城堡更美!那是数代人的积累!但现实的压力让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屈辱地低下了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是寒霜镇男爵的府邸……更、更胜一筹。” “哈哈哈哈哈!”本杰明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走上前,拍了拍约克僵硬的肩膀,“约克骑士,你倒是个实在人!我就喜欢和实在人打交道。好了,不为难你了,跟我进来吧,聊聊你的主人,托你带了什么话来见我。” 一行人进入临时充当会客室的旧男爵府侧厅。约克郑重地取出了狼口谷子爵的亲笔信,双手呈上。 本杰明接过信,在约克惊愕的目光中,毫不避讳地、大大方方地将信纸完全撑开,仿佛展示一件有趣的商品,对着早已等候在厅内的行政官苏莱文、农业部长切丝维娅,甚至被他拉来“见世面”的小妹玛丽耶说道: “来来来,大家都来看看,评鉴一下,狼口谷子爵大人给我们写了些什么。” 信上的字迹倒是工整,措辞也勉强维持着贵族式的体面。前半段是对银溪领事件表示“遗憾”和“歉意”,声称自己的儿子凯登是“受了小人蒙蔽”、“年轻冲动”,试图将绑架行为轻描淡写。但后半段,笔锋一转,语气就变得强硬起来,声称既然埃尔温领主“安然无恙”,那么此事就该“就此了结”,要求本杰明立刻释放他的儿子凯登。最后,还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表示会支付“一百金盾”作为凯登在此期间的照顾费用。 本杰明还没发表评论,站在他身后的沃特已经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 “狂妄!好大的脸面!区区一个子爵,竟敢如此与我家大人沟通!绑架王领领主,企图颠覆地区秩序,如此重罪,在他口中竟成了可以轻易揭过的小事?一百金盾?他是在打发乞丐吗?!” 约克骑士被沃特的气势所慑,但护卫主人的荣誉感让他硬着头皮回嘴:“沃特骑士!请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在侮辱一位尊贵的子爵!” “嗯?”本杰明只是淡淡地瞥了约克一眼,甚至没说什么重话,但那眼神中的冰冷,瞬间让约克把后面的话全憋了回去,脸色涨红。 本杰明不再理他,转而笑眯眯地看向自己人:“苏莱文,你怎么看?” 苏莱文慢条斯理地说:“大人,依属下看,狼口谷子爵似乎还没有认清当前的形势,或者说,他在故意低估我们的决心和实力。这笔买卖,他不想按我们的规矩来做。我想,如果赛丽娅殿下知道有贵族如此藐视她亲自册封的领主以及她所支持的同盟,一定会感到非常……困扰的。”他的话绵里藏针,直接抬出了王女的大旗。 “切丝维娅女士,你呢?”本杰明又看向农业部长。 切丝维娅正百无聊赖地研究着自己的指甲,闻言头也不抬,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般的随意口吻说:“我?我觉得今天的午饭,可以考虑吃多汁烤乳羊。嗯……吃剩下的骨头,倒是可以留给那位凯登少爷补补身子,瞧他细皮嫩肉的,在牢里估计缺钙。”她的话恶毒得让约克差点拔剑。 最后,本杰明摸了摸妹妹玛丽耶的头:“玛丽耶,你觉得呢?” 年仅九岁、还不太认字的玛丽耶,睁着天真的大眼睛,完全没看懂信的内容,她的注意力全在来使身上。她指着脸色铁青的约克,用清脆的童声说:“哥哥,这个叔叔的脸,好黑好黑啊,比沃特哥哥生气的时候还要黑。” 童言无忌,却瞬间点燃了导火索。 “你们……你们竟敢如此羞辱我和我的主人!”约克骑士彻底暴怒了,他猛地站直身体,手按上了剑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寒霜镇男爵!我要求你们立刻收回这些无礼的言论,并对狼口谷子爵保持应有的尊重!否则,我,约克,以骑士的荣誉起誓,将向你发起挑战!” 他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沃特身上:“按照传统,挑战领主之前,需先战胜他的骑士!沃特骑士!你可敢与我一战?!放心,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他对自己苦练多年的剑术颇有自信。 沃特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冷哼一声,向本杰明投去请示的目光。本杰明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去吧沃特,活动活动筋骨也好。注意分寸,别弄出人命,我们还得让约克骑士完好无损地回去给子爵大人报信呢。” 演练场上,结果毫无悬念。 盛怒之下的约克骑士剑法失了章法,而冷静如冰的沃特,甚至没有动用武器。仅仅用了十几个回合,在徒手搏斗中,沃特就用一套干净利落的擒拿和摔绊,将约克结结实实地放倒在地,顺便给他脸上添了几处淤青,让他看起来更加色彩丰富。 当鼻青脸肿、盔甲沾满尘土、狼狈不堪的约克骑士被再次带回侧厅时,之前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屈辱和身体的疼痛。 本杰明依旧坐在主位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平和地问道:“那么,约克骑士,现在我们是否可以继续……心平气和地,谈论一下关于凯登少爷的赎金,以及狼口谷子爵该如何为他的鲁莽行为,做出真正符合其身份和错误的……补偿了呢?” 第65章 九分傲一分娇 看着约克——或者说,现在更适合被称为“鼻青脸肿的约克骑士”带着屈辱和一身尘土,狼狈地驱马逃离霜寒镇,本杰明心情颇为舒畅地伸了个懒腰。刚想感慨一句“总算能清静会儿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就自身后悄然响起,如同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 “男爵大人,现在似乎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本杰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新上任的“情报部长”兼领主临时秘书——伊芙琳,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叠显然是刚送来的文件。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服饰,表情平静无波,只有眼神锐利的好像很把人刺穿。 “伊芙琳,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本杰明叹了口气,略带遗憾地说,“你错过了刚才最精彩的片段,那位狼口谷的骑士,表演了一场非常经典的从嚣张到谦卑的戏剧。” 伊芙琳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透着一丝纯粹的疑惑,显然对她而言,观察人类这种复杂的戏剧远不如一份清晰的情报摘要或一个待执行的任务来得有吸引力。 “好吧,好吧,”本杰明认命地接过她手中的文件,“工作,工作。” ------------------------------------- 与此同时,远在铁铸领的艾拉女士,正深陷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烦躁之中。 加尔文的骑士团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阵旋风般帮她碾平了叛乱的贵族据点。 然而,当骑士团的烟尘散去后,艾拉绝望地发现,领地内的状况几乎没有丝毫改善。矿业行会依旧用那种表面恭敬、实则阳奉阴违的态度对待她,她发布的政令离开城堡就如同石沉大海。城堡外是忙碌而陌生的世界,城堡内则是令人窒息的孤立和无能为力。她感觉自己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在这座阴冷潮湿的城堡里,一身才华无处施展。 “一群废物!蠢货!不识抬举的东西!”她烦躁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房间里踱步,昂贵的丝绸裙摆被她踢得窸窣作响。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种憋闷感逼疯时,年迈的管家敲响了房门,用他那特有的、不带波澜的语调通知: “小姐,寒霜镇男爵的回信到了。” “回信?”艾拉先是一愣,随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几乎是抢一般从管家手中拿过那封看起来朴实无华的信件,指尖触碰到粗糙的信纸时,竟有些微微颤抖。 她拿着信,像揣着个烫手山芋,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咬着嘴唇,冲回了自己那间堆满了各种昂贵摆设、却唯独缺少生气的卧室。她反锁了房门,背靠着冰冷的橡木门板,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我才不是害怕看到那个家伙小人得志的嚣张文字!”她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试图用愤怒掩盖那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和……羞耻感。 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艾拉终于鼓起勇气,用微微发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火漆。她展开信纸,目光迫不及待地扫向开头。 然而,信的开头就让她眉头猛地一跳,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本杰明几乎没有任何贵族间通信应有的寒暄客套,没有“见信佳”,没有“问候安好”,甚至连个像样的称呼都吝啬给予。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开门见山地,用他那略显潦草的字迹,直接切入了主题,开始一条条地告诉艾拉——你,艾拉,理应怎么怎么做。 “理应?!” 这个词语像根针一样扎进了艾拉高傲的心里。凭什么?!过去在勇者小队里,只有她艾拉可以用这种语气对那个小杂役说话!“本杰明,去把我的衣服洗干净!”“本杰明,快去生火!”“喂,杂役,我的水囊空了!”……现在,这家伙,这个曾经的、她可以随意使唤的家伙,居然敢用这种……这种居高临下的指导性口吻对她说话?!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她强忍着把信撕碎的冲动,继续往下看。而信中的内容,更是让她血压飙升。 道歉?!向那些满身煤灰、指甲缝里都是污垢、说话粗声粗气、浑身散发着汗臭和煤渣味的矿工?!表达“此前对矿业事务了解不深”?! 我!高贵的帕卡斯家族继承人,熔炉之神的宠儿,拥有念想之刃的神眷者!向那些低贱的、只配在矿洞里爬行的家伙示弱?! 这绝不可能!混蛋本杰明一定是在故意羞辱我!艾拉气得浑身发抖,脸颊涨得通红。什么叫“道歉的姿态是必要的”?姿态?她艾拉行事,何须向任何人摆出“姿态”?! 她要重申一遍,她没有任何错!一切都是那些矿工贪婪无度,是那些行会首领阴险狡诈,是那些叛乱贵族狼子野心!错的是这个世界,绝不是自己! 愤怒的火焰在她胸中燃烧,她几乎要将这封充满了“侮辱性”建议的信揉成一团,狠狠丢进壁炉里,看着它化为灰烬,就像把她此刻的屈辱一起烧掉。 但……就在她举起手的那一刻,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寒霜镇——那个曾经比她这里还要贫瘠荒凉的边陲小镇,如今却在眼前这封信的主人的治理下,听说变得井然有序,甚至还能出兵救援邻邦,结下同盟…… 因为……本杰明他治理领地的水平……好像、似乎、大概……就是比自己好上那么……一丢丢啊! 这个认知如同最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不愿承认的软肋。现实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垮了她愤怒的火焰。继续这样下去,铁铸领只会越来越糟,而她,将真的成为一个被困在城堡里的、失败的笑话。 如果没用,我就写信骂死他!对!骂得他狗血淋头!让他知道戏弄我的代价!艾拉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 但如果……如果有用呢? 那……那就有用呗。她还能说什么?难道还能去感谢他不成?哼! 最终,极其艰难的,理智,以微弱的优势战胜了骄傲。艾拉没有将信扔进火里,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要上刑场般的悲壮表情,将它重重地拍在了自己那张华丽的梳妆台上。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然后猛地挺直了腰板,对着门外,用她所能发出的、最“平静”也最“威严”的声音大声喊道: “管家!!!” 年迈的管家几乎立刻就出现在了门口,仿佛一直在门外待命。 艾拉看着管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用一种仿佛在宣布某项重大战略决策般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 “去,给我安排几件事!” “第一,以我的名义,向矿业行会的几位负责人……发出邀请,请他们……明日来城堡……商议矿业发展事宜。”“商议”这个词她说得异常艰难。 “第二,准备一笔……嗯,不算太多的资金,具体数目你看着办,用于……改善矿工聚居区的公共水井和……清理垃圾。” “第三,去给我找一个……当过医生的人来,在矿工聚居区设一个……临时医疗点。” 每说出一条,艾拉都感觉自己的尊严在被剥落一层,但一种奇异的、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的感觉,又隐隐在心底滋生。她不知道这些“屈尊降贵”的举动会不会有用,也不知道自己明天面对那些行会代表时会不会忍不住爆发。 第66章 灵园前兆 狼口谷子爵的第二次使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态度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显然,约克骑士鼻青脸肿地回去复命,以及对本杰明强硬态度的描述,起到了应有的效果。 这次带来的条款,措辞恭敬了许多,条件也合理得让行政官苏莱文拿着羊皮纸清单,一边看一边忍不住连连点头: 赎金:一个相当可观的、足以让寒霜镇财政小小充盈一笔的金盾数目,远超之前那打发乞丐的一百金盾。 协议:一份措辞严谨的、由狼口谷子爵单方面承诺的,与寒霜镇及银溪领“互不侵犯、互不干涉”的协议。 补偿:额外支付一笔款项,作为对之前“误会”以及凯登少爷在寒霜镇“暂住”期间所产生费用的补偿。 本杰明粗略扫了一眼,也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了。在目前王国局势下,这已经是能从一位子爵身上榨出的、相对最优厚的条件。再逼下去,恐怕真会狗急跳墙。 “就这样吧。”本杰明拍了板,“苏莱文,你去对接,清点金盾,签署协议。然后去牢里把那位凯登少爷请出来,让他跟使者回去吧。” 可怜的凯登少爷,自出生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在寒霜镇阴冷简陋的牢房里蹲了半个多月,吃的都是粗糙的黑面包和稀粥,别说洗澡,连脸都没法好好洗一次。当他被带出来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头发油腻打绺,衣衫褴褛,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馊气味。他看到自家使者,几乎要哭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本杰明看着远去的马车,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很清楚,这些看似牢靠的条款,其约束力完全建立在王国整体秩序稳定,以及狼口谷子爵暂时无力报复的前提下。一旦天下有变,或者对方自觉羽翼丰满,这些白纸黑字随时可能变成一堆废纸。不过,能换来眼前的实惠和短暂的和平,已经足够了。 经过苏莱文清点,狼口谷使者送来的赎金中包含金盾600枚,与价值大概在300金盾上下的收藏品。与对方口述的金额相差不多。 根据苏莱文的说法,凛风王国,一位子爵的年总收入大概在500~700金盾上下,而除去排场和各种必要支出,那么剩下的净收入不会超过200金盾。 哪怕狼口谷子爵的领地算的上富饶,这笔钱也够让他心痛了。 ------------------------------------- 处理完这桩外交事务,本杰明没有停歇。他将协议内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立刻开始准备下一项重要行动——寻找那神秘的灵园教会。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旅行装束,叫上了切丝维娅,以及两名精心挑选的护卫:一位是参与过讨伐山狗佣兵团、性格活泼、话很多的杰弗里。另一位同样是讨伐战的老兵,却沉默寡言得像块石头的彼得罗。当然,还有那位指路的老农。 五个人,三匹马。切丝维娅和研究植物时那股麻利劲儿完全不同,她压根不会骑马,只好有些别扭地坐在本杰明的马背后面,紧紧抓着本杰明的衣服。老农也同样坐在了杰弗里的马后。 一行人离开了寒霜镇。初春的野外,空气清新,阳光和煦,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放着,嫩绿的草芽铺满了山坡。切丝维娅久违地离开镇子,看到这些熟悉的植物,心情不由得愉快起来,职业病发作,指着路边的花花草草如数家珍:“看那边,那是龙胆草,消炎不错……哎,那丛是银叶菊,可惜还没到花期……” 但这种轻松愉快的心情,只持续到他们走出寒霜镇官方修缮和维护的主干道。 一旦踏上通往灰语山脉的崎岖小径,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路面坑洼不平,碎石遍布,马匹行走其上,颠簸得厉害。从未长时间骑过马的切丝维娅很快就被颠得花容失色,感觉大腿内侧又酸又麻,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还、还有多久才到啊……”她苦着脸,有气无力地问,之前赏花弄草的兴致早已被颠到了九霄云外。 前面带路的老农回头看了看,估摸了一下:“回部长大人,照这个速度,大概……还得走小半天。” “小半天?!”切丝维娅感觉眼前一黑。 旁边的杰弗里见状,立刻咧开嘴笑道:“部长大人,这时候就得靠我的笑话来转移注意力把!听着笑话,时间过得快,也就不觉得难受了!” 本杰明也觉得这颠簸实在磨人,便附和道:“好!杰弗里,快快讲一个!要是能把我和切丝维娅部长都逗笑了,本领主重重有赏!” 杰弗里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话说啊,有个铁匠,他打的马蹄铁总是特别受欢迎。别人问他秘诀是啥,你们猜他怎么说?”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得意地公布答案,“他说:‘因为我每次打铁的时候,心里都想着我老婆那张脸!’” 本杰明:“……” 切丝维娅:“……这跟马蹄铁受欢迎有什么关系?” 杰弗里嘿嘿一笑:“关系大了!因为他老婆的脸,长得就跟被马蹄踹过一样平整啊!” 本杰明嘴角抽搐了一下,实在没觉得好笑。切丝维娅更是翻了个白眼,因为这笑话实在太冷、太缺乏创意,她反而被这种“不好笑”给转移了注意力,暂时忘记了腿上的酸痛。 然而,就在这一片寂静的尴尬中,一直沉默寡言的彼得罗,肩膀突然开始微微抖动,然后竟然“噗嗤”一声,闷闷地笑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在他身上出现这种反应,着实把其他人都惊了一下。 杰弗里像是找到了知音,兴奋地说:“看吧!彼得罗懂了!彼得罗觉得好笑!” 本杰明无奈扶额:“这只能说明彼得罗的笑点毕竟独特独特。” 杰弗里眼见自己的笑话没能完成逗笑领主的任务,连忙又提议:“那、那我给各位唱一段吧!就唱在酒馆里听来的,关于咱们领主大人英明神武的诗歌!可带劲了!” 本杰明一听,头皮都麻了,赶紧阻止:“别!杰弗里!打住!那些诗歌我自己看看也就罢了,要是从你嘴里唱出来……我怕是会尴尬得用脚趾在这地上抠出一条通往银溪领的新路来。安静骑你的马吧!” 一行人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继续向着灰语山脉深处前进。然而,这种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一直沉默警戒的彼得罗突然猛地勒住了马缰,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停下。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树林的拐弯处,低声道: “大人,前面有人,正在朝我们这边过来。” 瞬间,所有人都收敛了笑容,杰弗里和本杰明的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腰间的武器。切丝维娅也紧张地抓住了本杰明的衣角。空旷的山道上,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第67章 灵园的黄金鱼 就在本杰明等人警惕地望向道路拐角时,从树林阴影里缓缓走出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匪徒或士兵,而是几个面带惶恐、衣衫褴褛的农民。他们赶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牛拉着的破旧板车上堆着些简陋的家当,坐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这几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全副武装的士兵和看起来就身份不凡的人,吓得脸色发白,牵牛的老汉更是差点跪下来,连连作揖赔罪:“大、大人……惊、惊扰各位大人了……我们、我们这就让开……” 本杰明见状,示意杰弗里和彼得罗放松,自己则翻身下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老人家,不用害怕,我们只是路过。你们这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询问这些流民并非单纯出于好奇,这片区域理论上属于寒霜镇的辐射范围,了解人口流动情况也是领主的职责。 见这位“大人”语气平和,老汉稍微镇定了一些,但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回大人话,我们是从西境那边逃难过来的……那边,唉,领主老爷们打来打去,今天你征粮,明天他拉夫,我们这些小村子实在活不下去了……想去投奔别的领地,可税金太高,根本交不起……听说北边有个寒霜镇,地方是苦寒了点,但税金不高,只要肯干活就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我们就想着去碰碰运气……” 本杰明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他并不意外。他抬手指明了方向:“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大概小半天路程,会看到一条比较宽、修整过的大路,那是寒霜镇的主路。顺着主路走,就能到镇子了。到了那里,会有人登记你们的身份和手艺,安排你们落脚和活计,不用抗拒,按规矩来就行。”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指点!”老汉一家千恩万谢,连忙赶着牛车,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们,继续朝着希望的方向蹒跚前行。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重新上马的切丝维娅在后面轻声说道:“这已经是最近遇到的第几批了?好像大部分新来的镇民,都是从西境逃难来的。不是因为税金太高活不下去,就是被领主间的小规模战斗波及,家园被毁……西境,现在已经这么乱了吗?” 本杰明望着西边的方向,目光有些深邃。寒霜镇名义上属于王领,但地理位置却尴尬地处于西境与北境交界的模糊地带。他淡淡地回答道:“也许只是最近才乱起来,也许……一直都这么乱,只是消息被封锁,或者我们以前没有关注到。这片大地,什么时候真正太平过呢?谁又说得清。” 一行人不再多言,继续跟着老农向灰语山脉深处行进。 ------------------------------------- 在老农的带领下,他们在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尽头,终于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教堂。 它比本杰明想象中还要小,还要隐蔽。整体由灰白色的石头砌成,样式古朴,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几乎与周围的山岩融为一体。正如老农所说,教堂旁边矗立着一棵极其巨大的老橡树,它的大部分枝干已经枯死,呈现出一种苍凉的灰白色,但仍有几根顽强的枝条挣扎着吐出些许绿意,给人一种虽死犹生、极其顽强的感触,在这片静谧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夺目。 教堂的外墙壁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 本杰明示意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在附近的树上,然后带着些许警惕和好奇,走向那扇虚掩着的、斑驳的木门。他轻轻推开门,内部的光线有些暗淡,因为没有窗户,仅靠门口透入的光线和几处墙壁上疑似放置过灯盏的凹槽,依稀能看清内部的轮廓。陈设极其简单,只有几排粗糙的长条木凳,和一个看起来像是祭坛的石台。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擦拭祭坛。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本杰明心中就微微一动,感受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他拥有着俊美的容貌,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雕塑。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他的长相,而是他身上那种沉静、安详,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神圣气息。他有一头微卷的长发,是罕见的淡黄色,这头长发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女气,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古典的优雅和神秘感。 看到本杰明一行人,他并没有流露出惊慌,只是放下手中的布,声音清澈悦耳:“愿安宁与您同在。有客人来了,真是难得。” “愿安宁与您同在。”本杰明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虽然很自然的自我介绍道,“我是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寒霜镇的领主。这位是切丝维娅,我的农业部长。这两位是我的护卫,杰弗里和彼得罗。还有这位老人家,他曾受过你们的恩惠。” 那位带路的老农连忙上前,激动地对年轻男子说:“阿布罗狄大人!是我啊!您还记得我吗?上次我和我一家子迷路快饿死了,是您救了我们!” 名为阿布罗狄的年轻男子看向老农,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愿女神庇佑你们。看到你们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他的目光扫过老农身上明显整洁不少的衣物和红润了些的脸色,点了点头。 本杰明示意大家就在前排的长凳上坐下,然后对阿布罗狄说道:“阿布罗狄……先生?我们这次冒昧来访,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您所信奉的灵园女神,以及贵教会的教义。” 阿布罗狄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他走到众人面前,并未站在高处,而是很自然地坐在了他们对面的凳子上,姿态放松而坦诚。“我只是女神座下一个普通的信徒,称我阿布罗狄就好。”他微微颔首,开始娓娓道来: “灵园女神,是一位古老而宁静的神祇。祂并非掌管生命的蓬勃与喧嚣,而是注视着生命的安息、沉寂,以及在此之后,万物归于大地的轮回。”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在女神的教义中,“休憩是为了更好的生长,沉寂蕴藏着新生的力量。我们相信,无论是土地、生灵,乃至灵魂,都需要适当的安息与宁静。”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半枯半荣的老橡树:“就如同那棵古树,看似部分已然枯死,但那沉寂的躯干,或许正为残存的生机提供着支撑,也为新的生命提供了栖息之所。这便是轮回的一部分。” 第68章 家花与野花 阿布罗狄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堂内缓缓流淌,如同山间清泉。 “此外,女神近来还降下了一条新的意旨,”他继续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虔诚的领悟,“那便是——拯救苦难者而不求回报,传播福音而不涉及政权。”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据教宗沙利万大人所言,女神对某些过度干涉世俗权柄、以信仰为名掀起无数纷争的神祇及其教会表达过不满。这条新的教义,或许正是源于此,旨在让我等信徒更加明晰自身的界限。” 然后……他就停了下来,用一种“我已经介绍完了”的平和目光看着本杰明。 本杰明眨了眨眼,等了片刻,确认对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后,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就……就这些了?”这教义简单得超乎他的想象,没有复杂的戒律,没有苛刻的要求,核心思想简直就是“躺平”与“无害化”,甚至还在主动规避权力斗争。 阿布罗狄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前女神所启示的,便是这些。若未来需要,女神自会降下更多指引。教宗沙利万也曾提及,女神有过神谕,若遇特殊情况,信徒可依据核心教义,自行增添符合其精神的细则。” 旁边的切丝维娅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本杰明,压低声音:“听到没?“拯救苦难不求回报”——省了救济费。“传播信仰不涉政”——不用担心神权压过你。还能自己添教义……这简直是为你这控制狂量身定做的吧?完美符合你的所有想法。” 本杰明轻咳一声,掩饰住内心的波动,换上一副更加“官方”一些的表情,委婉地向阿布罗狄试探:“阿布罗狄先生,您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打算在寒霜镇内,为灵园女神设立一座正式的神殿或教堂,为了方便领民理解和遵循,我们是否可以在不违背核心教义的前提下,自行增添几条……嗯,更具体化的行为准则或者倡导呢?” 阿布罗狄偏头思考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本杰明差点没站稳的回答:“可以。只要我觉得没问题,就可以。” “你?”本杰明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以为至少需要什么长老会或者更高阶的神职人员批准。 阿布罗狄再次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是的,我。鄙人不才,正是灵园女神教会目前的第十二任主教。理论上,在缺乏更高指引的情况下,增添或删减部分非核心教义,在我的权责范围之内。” 主教……这个看起来年轻俊美、独自在深山老林里擦祭坛的年轻人,名头听上去还挺响的。 不过,这也省去了太多麻烦。听到这里,本杰明也干脆不绕圈子了,直接图穷匕见,开门见山地说:“阿布罗狄主教,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我此次前来,就是希望邀请灵园教会,将信仰正式传入我的领地寒霜镇。我会为教会提供土地和必要的支持,希望教会能为我领地的民众提供精神慰藉,并在农业、医疗等方面提供一些……符合女神教义的协助。不知您意下如何?” 阿布罗狄并没有立刻答应,他保持着那份沉静,回答道:“您的意愿,我已知晓。但我需要亲自前往寒霜镇实地考察。如果那里的氛围、土地以及领民的生存状态,符合女神所倡导的“宁静”与“循环”之意,我自会在那里修建教堂,传播福音。若不符合……”他摇了摇头,“我不会在那里建立据点。” 这回答倒是让本杰明高看了一眼,至少这位主教不是那种为了传播信仰就不择手段的人。他转而好奇地问道:“冒昧问一句,贵教会……如今规模如何?我看这教堂似乎很是清静。”他环顾四周,除了阿布罗狄,再无他人。 阿布罗狄坦然回答:“自从上任主教,也就是我的老师离世后,常驻于此的,便只有我和另外一名成员。他此刻外出狩猎,为饭食做准备。” “只有两位?”本杰明有些惊讶,这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小,“那……你们的教宗在何处啊?” 阿布罗狄想了想,回答道:“教宗阁下……多年前外出云游后,便未曾归来。不过,依据女神并未降下相关神谕来判断,他老人家应该尚且在世。” 本杰明:“……” 听上去真是……太不靠谱了。这简直完美符合他内心对于山野小教的所有刻板印象——人员稀少,组织松散,领袖失踪,全靠一个看起来不太像主教的主教在维持。 不过,这种不靠谱此刻在他眼中反而成了优点——更容易掌控和合作。 本杰明将寒霜镇的具体位置告知阿布罗狄,便打算起身告辞。没想到阿布罗狄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语气真诚地说:“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辛苦了。不如用了午餐再走吧?我们虽无珍馐,但山野粗食,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话听着莫名耳熟,本杰明想起自己好像也常用类似的话留人。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面露期待的切丝维娅,她似乎对这里的植物很感兴趣。便点头答应了下来:“那就叨扰了。” 见他们答应,阿布罗狄脸上露出了更加明显的笑意,随即不由分说地拉着几人:“既然距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请务必欣赏一下我精心打理的花园。” 教堂后面,果然别有洞天。一片被精心开垦出来的土地上,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玫瑰花,色彩缤纷,红的似火,蓝的如妖,白的胜雪,在荒凉的山野间显得格外绚丽夺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哇塞!”切丝维娅一见,眼睛顿时亮了,凑上前仔细端详,“这也太哇塞了吧,这些品种……很罕见啊!尤其是这蓝色玫瑰,色泽太正了!做成标本一定能卖不少钱!” 阿布罗狄一听“做标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这位女士,这些玫瑰是用于观赏和净化心灵的,并非商品。将它们摘下制成干枯的标本,是对生命之美的一种亵渎,违背了女神倡导的欣赏当下宁静的意旨。” 切丝维娅不服气地反驳:“哼,会种点花了不起啊?花开堪折直须折!再说了,我能让它们以另一种形式永恒地保留其美丽和价值! 两人顿时围绕着“植物的价值在于观赏还是实用”、“标本算不算亵渎生命”等话题,展开了一场介于学术探讨和幼稚争吵之间的辩论。 本杰明没兴趣参与这种“园丁战争”,他见一时半会儿吵不完,便对一直沉默如山的彼得罗吩咐道:“彼得罗,你留在这里,看着点他们,别真吵起来动手……虽然我觉得阿布罗狄主教不像会动手的人,但切丝维娅急了肯定会扔泥巴。” 彼得罗默默点头,像尊门神一样站到了花园入口。 本杰明则带着跃跃欲试的杰弗里,走向教堂侧面。刚巧,一名穿着简朴皮甲、背着猎弓、手里提着两只肥硕山鸡和一只野兔的健壮男子走了过来,看来就是那位外出狩猎的教徒了。 “嘿,兄弟!需要帮忙吗?”杰弗里自来熟地打招呼,“处理猎物我可在行了!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教徒看了看本杰明,又看了看热情的杰弗里,点了点头,将猎物递了过来。 本杰明和杰弗里便撸起袖子,在教堂旁的小溪边,开始熟练地帮这位教徒处理起午餐食材来。杰弗里一边拔毛一边又开始讲他那让人尴尬的冷笑话,本杰明无奈地听着,山林间回荡着溪水声、杰弗里的絮叨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切丝维娅与阿布罗狄关于玫瑰价值的争论声。 第69章 寒霜镇的异乡人3 午餐是朴素而实在的山野风味。主食是烤得外皮微硬、内部还算柔软的黑面包,搭配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炖汤。汤是阿布罗狄主厨,里面除了方才本杰明他们帮忙处理的鸡肉和兔肉,还加了不少山菌和野菜。 然而,当本杰明端起木碗,闻到那升腾的热气时,却忍不住愣了一下。一股清淡却不容忽视的、混合着几种难以名状花香的奇异气息,萦绕在肉汤的醇厚味道之上。 “这是……”他疑惑地看向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正小口喝着汤,闻言解释道:“加了一些可食用的干花瓣和香草,比如迷迭香,还有一点我自制的玫瑰露。可以提味,也能安神。” 肉汤配花香……这组合着实新奇。本杰明尝了一口,味道竟然出乎意料地协调。花香并不突兀,反而中和了野味的些许腥气,让汤品层次更加丰富,咽下后口中还留有淡淡余香。切丝维娅也对这搭配颇感兴趣,一边喝一边琢磨着能不能把这种调味方法应用到领地厨房,或者看看哪些香草适合在寒霜镇种植。 这顿简单的午餐,因为奇特的香气和宾主间逐渐融洽的气氛,倒也吃得颇为愉快。 饭后,本杰明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询问阿布罗狄是否有需要寒霜镇帮忙的地方。阿布罗狄只是微笑着摇头:“此地虽简,却也自给自足。女神庇佑,暂无烦忧。待我前往贵镇考察时,再行叨扰不迟。” 见对方确实没什么急需,本杰明也不再多言,一行人辞别了这位气质独特、爱好种玫瑰的山野主教,踏上了归途。 ------------------------------------- 回到寒霜镇,眼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新男爵府的三层石质主体已经巍然矗立,只差最后的封顶和内部装饰。本杰明大手一挥,将原本集中在领主府工地上的一部分熟练工人抽调出来,分流到两个更紧迫的项目中:铁匠铺扩建的铸造厂房,以及切丝维娅心心念念、图纸都快要被她翻烂了的农业研究所。 与此同时,从银溪领雇佣来的工匠队伍也已经到位。这些工匠经验丰富,在经过本杰明和工头们关于“标准化”、“流水作业”等概念的短暂培训后,便迅速投入到了新的建设中。 本杰明的城镇改造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他在镇中心区域划出了明确的“居民区”,计划用坚固的石木结构房屋,逐步取代那些低矮、潮湿、不安全的旧泥土房。首批样板房已经拔地而起,整齐的布局、宽敞的窗户、结实的墙壁,让原本的镇民们看得眼睛发直,议论纷纷。 “老天,那窗户真大!冬天怕是会冷吧?” “你懂啥!听说里面会砌壁炉!比咱们这漏风的破屋子强多了!” “这得多少钱啊?咱们哪里买得起……” 很快,领主府贴出了告示,由苏莱文亲自向民众解释这套“住房新政”。这些新房子并非免费分配,而是需要“购买”。但对于寒霜镇的原住镇民,尤其是那些已经在为领主府工作,无论是参与建设、耕种公田、还是加入常备军或各行业的人,将享有极大的折扣。更重要的是,允许“贷款”购买。 所谓的“贷款”,并非高利贷,而是直接从其未来的工薪或收获分成中,按一个合理的、绝不会让其家庭陷入困顿的比例分期扣除。对于这些原本可能一辈子都住不上像样房子的平民而言,这简直是天降福音。他们只需付出持续的努力和工作,就能获得一处坚固、舒适、属于自己的家园,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而对于新近涌入的流民,政策同样具有吸引力。只要他们登记身份,愿意服从安排,立刻就能获得一份足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工作——可能是开垦新田,可能是去煤矿挖煤,也可能是加入建设大军,为他人也为自己未来的家园添砖加瓦。对于这些刚从战乱和饥饿中逃离出来的人而言,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填饱肚子的希望,就足以让他们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年轻男爵感恩戴德。 本杰明心里清楚,这套融合了上辈子某些经验的做法,在这片生产力水平不同的土地上能否行得通,还是个未知数。但核心逻辑是相通的:提供上升渠道和安身立命的希望,换取劳动力的投入和领地的稳定发展。只要控制好节奏,确保基本生存底线,总归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就在寒霜镇内部如火如荼地建设时,在镇子外围,那条连接银溪领、由寒霜镇负责修建并维护的平坦商道上,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正勒马驻足,眺望着远方初具规模的镇墙和袅袅炊烟。 他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名叫迪奥那。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隼,长途跋涉的疲惫也难掩其挺拔的身姿。他骑着一匹耐力颇佳的南方山地马,马鞍旁,用厚布仔细包裹、平整缚在马背上的,是两把长条状的物件,从其形状判断,很可能是两把兵器。 迪奥那奉其主人,绿荫河领主芬恩之命,从遥远的、气候温润、丛林密布的南境出发,穿越了大半个王国,历时数月,终于抵达了这片位于王国西北边陲的领地。他的使命,是作为芬恩的代表和眼睛,辅助这位曾受芬恩教导箭术的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在这片以混乱和艰苦闻名的边境站稳脚跟。 这一路上,他见识了许多。富饶丰腴、商业发达的领地,贵族们的生活奢华安逸;也经过了那些贵族纷争不断、匪患丛生的区域,村庄破败,民生凋敝。他清晰地感受到,越是靠近西境和北部边疆,秩序就越发薄弱,普通民众的生活也越发艰难。颠沛流离的难民,警戒森严的庄园,还有那些在荒野中窥伺的眼睛……这一切都让他对边境的残酷有了更深的认识。 在途经银溪领暂作休整时,他听到了不少关于寒霜镇及其年轻领主的传闻。酒馆里的商人和旅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位领主如何仅率数骑,夜袭佣兵团,火中救出盟友,并与富庶的银溪领结下牢固同盟的事迹。这些故事在边境地区颇受追捧,为本杰明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而更让迪奥那印象深刻的,是脚下这条道路。从进入寒霜镇实际控制范围开始,商道就变得异常平坦、坚实。虽然不如王国主干道宽阔,但其良好的维护状态和明显的修缮痕迹,与沿途许多坑洼不平、甚至被废弃的道路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似乎从侧面印证了那些传闻——这位寒霜镇男爵,并非那种只知盘剥、不顾民生的寻常贵族,他懂得建设,并且有能力将规划付诸实施。 “能够将人力物力投入到并非直接产生税收的道路修缮上……要么是极其短视,要么就是有更长远的打算。” 迪奥那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再次迈开步伐,向着前方那座在边疆荒野中倔强生长的小镇行去。马蹄踏在平整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迪奥那的心中,对即将见面的这位“第二效忠对象”,除了完成主人嘱托的责任感外,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真实的期待与好奇。 第70章 猎杀魔猪的骑士 寒霜镇新修的大门前,守卫的士兵穿着统一的镶钉皮甲,手持长矛,眼神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位进入者。当迪奥那牵着马匹,背负着明显是武器的长条包裹走近时,立刻引起了额外的关注。 “站住!陌生人!”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士兵上前,语气严肃,“请说明你的身份、来意,还有你马背上携带的是什么?”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那被布包裹的长条状物。 迪奥那对此早有准备,他停下脚步,解下兜帽,露出年轻的面庞,语气清晰而坦诚:“我名为迪奥那,来自绿荫河领,奉我的主人,芬恩之命,前来拜会寒霜镇的领主,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他侧身指了指马背上的包裹,“这是我的武器。作为护卫,它们是我职责的一部分。” 绿荫河领主芬恩?守卫小队长虽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也知道只要是和贵族扯上关系,就不是自己能力范畴内的事了。但职责所在,他并未轻易放行:“请在此稍等片刻,我们需要核实。” 迪奥那平静地点点头,站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眼前的寒霜镇。镇墙虽不高大,但修缮得颇为齐整,门口的道路也干净平整,与他沿途见过的许多混乱边境小镇截然不同。 没过多久,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镇内大步流星地走来。他穿着一身擦得锃亮的半身板甲,未戴头盔,露出线条刚硬的面容。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气场与威严。 来人走到近前,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迪奥那和他马背上的武器,沉声开口,声音洪亮:“芬恩大人的双枪将,迪奥那?” 迪奥那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在士兵中,确实有人这样称呼我。请问您是?” “沃特。”高大的男人言简意赅,随即补充道,并在某个词上刻意加重了语气,“男爵麾下军事部长,冠军骑士,沃特。”他挺直了胸膛,似乎在强调这个头衔的分量,目光直视迪奥那,仿佛在无声地进行着某种比较或宣示。 然而,迪奥那似乎并未领会到这刻意的强调,他只是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了一个带着真诚的笑容:“原来是沃特骑士!幸会!这么说,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他的反应更像是对找到组织的喜悦。 沃特似乎被这“不解风情”的反应噎了一下,轻哼一声,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话别说得太早。等见过男爵大人,确认之后再说。”他转身对守卫小队长吩咐,“仔细核查后续入镇者,尤其注意携带武器的流民。最近来的人杂,加倍防范。” “是!沃特大人!” 沃特这才对迪奥那示意:“跟我来。” 迪奥那牵着马,跟随沃特走进寒霜镇。镇内的景象立刻让他睁大了眼睛。与他想象中边境小镇的破败或冷清不同,这里到处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宽阔的街道两旁,新的石木结构房屋正在拔地而起,工人们喊着号子,有的在搅拌灰泥,有的在架设梁柱,还有的推着独轮车运送石料。更让他惊奇的是,这些工人的动作看起来颇有章法,工具也似乎比他常见的更加齐整和专业?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石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以及不绝于耳的敲打声、锯木声和吆喝声。 “沃特先生,”迪奥那忍不住好奇,指着那些忙碌的工地问道,“请问这些人……是在修建民居吗?但他们的做法,和我以前见过的似乎不太一样。” 沃特头也不回,大步向前:“做好你分内的事,别管那么多。男爵大人就在前面。” 听到即将见到此行的关键人物,迪奥那立刻收敛了好奇心,挺直了腰背,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和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而可靠。 他们很快来到了镇中心。这里最为繁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已经完成主体结构、显得颇为宏伟的三层石质建筑。然而,让迪奥那有些错愕的是,在这座明显是领主府邸的建筑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朴素但醒目的木牌,上面用清晰的字体写着: 【寒霜镇政务中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领主府、行政处、农业部、军务处等临时办公点。 就在迪奥那为这独特的门牌感到新奇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穿透了尚未安装完毕的大门,清晰地传了出来。 一个带着不满和烦躁的女声高声道:“本总!外面工地干活的噪音吵得人心烦意乱!这还让我们农业部怎么采集数据怎么安排工作?不说别的,连安静思考的环境都没有了!” 一个试图打圆场、但明显也有些焦头烂额的男声响起:“切丝维娅部长,请您冷静一些,区区一点施工噪音,怎么会干扰到您宝贵的实验数据呢?我们行政处这边不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从外面某个工地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或墙体倒塌的声音,震得地面都仿佛微微颤了一下。紧接着,政务中心里面传来“哗啦”一声,似乎是东西翻倒的声音。 下一秒,刚才还在打圆场的男声瞬间拔高,变得气急败坏:“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我的墨水!我刚整理好的下一季度的物资预算草案!!全黑了!!!” 然后,是一个更加疲惫、仿佛饱受摧残的年轻男声响起,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安抚:“好了好了,都冷静点……苏莱文,切丝维娅,初期建设嘛,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便,大家……都稍微宽容一下,理解一下。为了将来的美好生活,总得有人……做出点牺牲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无力。 就在这时,沃特推开了虚掩的大门,带着迪奥那走了进去。 大厅内部有些杂乱,堆放着不少文件和工具,显然还在完善中。只见一张大桌子后面,坐着一位黑眼圈明显、头发也有些凌乱的年轻人,他正用手揉着太阳穴,脸上写满了“我想静静”。旁边,一位穿着简朴但气质干练的灰眼女士正抱着手臂,一脸不忿;另一位文质彬彬但此刻胸前溅了几滴墨水的男士,则心疼地看着桌上几份被染黑的文件。 看到沃特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坐在主位的年轻人——本杰明努力振作了一下精神,挤出一个有些疲惫但还算得体的笑容,目光落在迪奥那身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啊……来了?欢迎来到寒霜镇,迪奥那……路上辛苦了。” 迪奥那看着眼前这混乱中的领主大人顶着黑眼圈欢迎自己的场景,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可能远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他立刻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礼: “绿荫河领主芬恩大人麾下护卫,迪奥那,奉主命前来,向您报到,布莱克伍德大人。愿为您效劳。” 第71章 已经离不开冠军了 一楼大厅内光线明亮,但氛围却有些乱糟糟的。一张充当临时办公桌的长条木桌上,堆满了各种摊开的纸质文件、地图、还有几块画着奇怪线条和数字的小石板。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一角那份显然只吃到一半的早餐。半碗已经凉透的燕麦粥,还有一小碟腌菜。 本杰明就坐在这堆杂物后面,他努力将脸上的疲惫收起,对迪奥那露出一个正式的欢迎笑容:“迪奥那,欢迎来到寒霜镇。很抱歉,因为新的政务中心……嗯,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还没完全完工,只能用这种不太正式的方式见面,失礼了。” 旁边的切丝维娅一边整理着几份关于新开垦田地作物轮作的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吐槽:“既然知道没完工,噪音大,采光也不均匀,干嘛非要急急忙忙搬进来?旧男爵府那边不是还能用吗?至少清静点。” 本杰明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反驳:“那里现在是寒霜镇发展历史纪念楼了,苏莱文说要有地方展示领地从无到有的历程,提升领民认同感……反正腾出来给他们折腾去了。” 迪奥那站得笔直,心情有些微妙的紧张。这场景和他预想中领主接见使者的庄严厅堂相去甚远,更像是指挥部里进行的……“boss一对一直聘面试”。 如果忽略掉旁边正快速将桌上那份凉透的早餐餐盘无声端走的、那位存在感极低的伊芙琳,以及另一边正试图用湿布拯救被墨水污染文件的苏莱文,还有碎碎念的农业部长的话。 “咳,”本杰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话题回归正轨,“迪奥那,既然芬恩领主派你前来,想必是信得过你的能力。能否简单介绍一下你过去的工作经验和特长?” 迪奥那定了定神,开始一板一眼地汇报,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军事简报:“是,大人。我在芬恩大人麾下主要职责包括:第一,贴身护卫,确保领主安全。第二,参与并指挥小股精锐部队执行侦查、袭扰、快速打击等任务,尤其是在绿荫河复杂的丛林与河谷地带。第三,在比武和实战中,擅长使用双枪进行中近距离的突破与格斗,有过多次一对一击败敌方头目的经验……” 他描述得朴实无华,但结合其双枪将的名号,能想象出这是一位精于个人武艺和小规模特种作战的好手。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于作物记录的切丝维娅突然冷不丁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在迪奥那和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有点发黑的沃特之间转了转,用仿佛发现新实验变量般的语气说道:“听起来……这不是和沃特部长的角色,有点重叠了吗?” “重叠?!”沃特的声音瞬间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狮子,他猛地转向切丝维娅,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压住火气,但语气依旧硬邦邦地对着本杰明,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大人!我担任过正规骑士团的副团长,参与过边境战役,指挥过百人以上的方阵进行攻防战!我的职责是训练和统帅寒霜镇的常备军,规划整体防务!与这种……这种侧重于个人勇武和小队突袭的职责,完全不是一个层面!不能相提并论!” 他特意强调了“百人以上”和“整体防务”,眼神锐利地扫过迪奥那,仿佛在捍卫自己不可动摇的领土。 本杰明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各有所长,各有所长嘛。沃特是我们寒霜镇军事体系的基石,迪奥那带来的则是宝贵的特种作战和高端护卫经验,可以互补,互补!” 他赶紧转移话题,问迪奥那:“那么,迪奥那,你对于在寒霜镇工作,未来的待遇和发展,有什么期待或者要求吗?” 迪奥那想了想,很实在地回答:“回大人,我没有特殊要求。芬恩大人派我前来时已交代,一切听从您的安排。正常的薪俸和供给即可。”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艰苦后的淡然,“毕竟,很少有地方的财务状况,会比我们绿荫河游击队更差了。” 这话透露出绿荫河那边局势的艰难,也让本杰明对他多了一份理解。 经过一番还算正经的讨论……尽管背景音是苏莱文心疼文件的抽气声和外面忽大忽小的施工噪音,本杰明做出了初步安排:“这样吧,迪奥那,你先在沃特部长手下担任一段时间的副手,熟悉一下寒霜镇的环境、军队构成以及我们面临的边境情况。毕竟你刚来,直接委以重任也不合适,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迪奥那立刻行礼:“是,大人,我服从指挥。”但他随即抬起头,眼神恳切地补充道,“不过,我希望最终能安排的职位,尽可能靠近大人身边。我此行的核心使命,毕竟是辅佐您,并护卫您的安全。这是芬恩大人最重要的嘱托。” 本杰明能感受到这份忠诚背后的重量,他点了点头:“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放心,会有合适的安排的。沃特,先带迪奥那下去安顿,熟悉一下环境吧。” “是,大人。”沃特应了一声,转身对迪奥那示意,脸色虽然还绷着,但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跟我来。” 两人离开后,大厅里暂时安静了片刻。 切丝维娅放下手中的记录板,若有所思地说:“沃特刚才那反应……怎么感觉像是生怕自己被优化掉一样?不就是来了个也能打的新人嘛。” 正在小心翼翼用吸水纸处理墨渍的苏莱文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语气慢悠悠地说:“这很正常,切丝维娅部长。这就是只有一身腱子肉、依靠单一武力价值的人才会有的职业焦虑。因为他们的才能相对单一,可替代性……理论上存在。不像我们这种需要复杂脑力劳动、具备不可替代专业知识的高水平知识分子。”他说着,还颇为自得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沾了墨点的衣襟。 一直如同影子般待在角落的伊芙琳,此刻却轻声开口,声音平淡却一针见血:“这只是行政官您基于自身立场的偏见。沃特大人的统领才能、对军队的凝聚力以及战场经验,同样是难以替代的专业知识。” 苏莱文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没有反驳。 本杰明没参与部下们偶尔的口角,他此刻正用手支着额头,痛苦地闭着眼睛。外面又传来一阵尖锐的锯木声和几声沉重的夯土号子,混合着工人隐约的吆喝,穿透尚未安装隔音木板的墙壁,顽强地钻进他的耳朵。 “吵……太吵了……”他喃喃自语,语气充满了悔恨,“是我失误了……规划的时候只考虑了功能和效率,完全没考虑到……这个时代的建筑隔音水平不是差……”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施工孔洞,那里正透下一束光,同时也将更多的噪音放了进来。 “而是根本就没有!” 第72章 另一种困境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灰语山脉的轮廓之后,寒霜镇中心那恼人的施工噪音,终于如同退潮般渐渐停歇下来。工地上,不少意犹未尽的工人还举着火把,想趁着夜色多干一会儿。毕竟领主大人说了,工钱是按工时和完成进度结算的,多干一点,家里的餐桌上或许就能多一块肉。 然而,本杰明的命令很快通过工头传达下来:“收工!赶紧都回去休息!明天天亮再干!领主大人说了,谁再敢偷偷摸摸点灯干活,扣工钱!” 工人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收拾工具,拖着疲惫但满足的身体,三三两两散入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镇子。 本杰明自己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那根被噪音折磨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回到已经搬进部分家具、但依然空旷的新男爵府三楼卧室,也是目前唯一勉强能住人的房间,草草吃了莎拉送来的简单晚餐,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感觉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几分。 路过小妹玛丽耶的房间时,他进去揉了揉正趴在床上看图画书的小家伙的脑袋,听着她叽叽喳喳讲述今天在“纪念楼”帮忙的丰功伟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容。 终于……能躺下了。 当他把自己扔进那张还算柔软的新床铺上,闭上酸涩的眼睛,感觉意识即将沉入那片渴望已久的黑暗与宁静时—— 一个清冷、平静、仿佛近在耳边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您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现在还不能休息哦。” “哇沃!”本杰明吓得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砰砰狂跳,那点可怜的困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声音来源——伊芙琳不知何时,如同真正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床尾的阴影里,手里还拿着她那从不离身的记事板和炭笔。 看着伊芙琳那双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无辜、甚至还眨了眨的眼睛,本杰明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他大概知道这是装出来的无辜,但想到这夜间突袭提醒的职责,确实是自己亲自交代给这位新任情报部长兼秘书的。为了确保不会因为忙碌而漏掉任何重要事项,尤其是在这建设的关键期。 “行……你赢了。”本杰明有气无力地抹了把脸,认命地掀开被子下床,“什么事?最好真的重要。” 伊芙琳语气不变:“您之前交代,若有空闲,可与新来的迪奥那进行一次非正式谈话,了解绿荫河具体情况,以便回复芬恩大人的信件。我认为现在是个合适的时机,施工噪音已停,您也完成了基本的休整。” 本杰明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叫他来吧。” “他已经在门外等候了。”伊芙琳说道。 本杰明:“……”他感觉自己的作息正在被这位可怕的部下精准拿捏。 很快,迪奥那被带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但腰背依旧挺直,眼神清醒,看不出丝毫睡意。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伊芙琳如同进来时一样,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坐吧,迪奥那,不用太拘谨。”本杰明坐在床沿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疲惫,“今天跟着沃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迪奥那在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闻言立刻回答:“回大人,一切都好。沃特部长非常专业,带我熟悉了军营、训练场和周边的哨卡布置。尤其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沃特部长详细介绍了您每日清晨的锻炼安排,包括跑步、基础体能和剑术练习。我认为这个安排简直太好了!既能强健体魄,磨炼意志,又不占用白天处理政务的时间,应该在全军,甚至有条件的话在领民中推广开来!” 本杰明一听“晨练”两个字,就觉得自己的肌肉开始隐隐酸痛。他赶紧抬手制止了迪奥那这危险的“推广”想法:“打住!打住!晨练的事……我们白天再讨论,白天!”他可不想大晚上讨论这个让自己心塞的话题。 他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我叫你来,主要是想听你聊聊绿荫河,聊聊芬恩老师那边的情况。” 看到迪奥那眼神微动,本杰明补充道:“放心,不是刺探情报。隔着这么远,等情报送到我这儿,黄花菜都凉了。是这么回事,芬恩老师在之前的信里,提到过绿荫河面临的困境,希望能找到破局之法,还向我询问有没有什么政策建议。我当时因为对那边的情况两眼一抹黑,不敢随便开口,怕给他帮倒忙。现在你来了,正好,你是亲身经历者,我想听听最真实的状况,看看能不能一起琢磨出点有用的东西。这算是……朋友间的商讨吧。” 听到是为了给芬恩大人和绿荫河寻找出路,迪奥那的神情立刻变得无比认真,之前的拘谨也消散了不少。“大人愿意为芬恩大人分忧,属下感激不尽。但凡我所知,必定言无不尽。”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本杰明主导的问答环节。他问得很细,从地理环境、主要敌对势力、内部领民结构、资源状况,到芬恩采取过的措施及其效果。 迪奥那的回答详尽而诚实,将他所知的绿荫河画卷,一点点在本杰明面前展开。 而越是听下去,本杰明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这是在挑战地狱模式吗? 据迪奥那描述,绿荫河那片土地本身其实相当富饶,气候温和,河流水系发达,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当地的领民也并非刁蛮难治之辈,他们渴望安宁,只要能有口饭吃,有地可种,通常都很服从管理。 但是,问题不出在内,而出在外——外敌实在太多了,而且一个比一个难缠。 南境广袤的森林、丘陵和河谷中,生活着大量非人种族,其中势力最庞大、也最棘手的有两支:一是南方精灵,他们古老、高傲、强大,视大片森林和富饶河谷为自古以来的神圣领土,对人类殖民者的敌意根深蒂固。二是半兽人部落,他们彪悍好战,时常成群结队地冲出山林,劫掠村庄,抢夺粮食和牲畜。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亚人部落、地精群、甚至偶尔出没的黑暗生物……简直就像是开了个异族博览会。 这些异族普遍认为人类王国,尤其是近几十年才加强控制的南境,侵占了他们的家园,因此冲突几乎从未间断。而绿荫河领地,恰好位于王国势力与异族间最大的纠纷地带,成了冲突的最前线。 “芬恩大人抵达绿荫河不久,”迪奥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沉重,“南方的精灵氏族就联合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突袭劫掠,数个靠近森林的村庄被焚毁,许多领民被掳走或杀害。周边其他贵族领主……要么以防卫自身领地为由按兵不动,要么推说兵力不足,总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援军。” “如果不是芬恩大人当机立断,放弃了一些难以坚守的边境据点,迅速收拢兵力,并以我们这些擅长丛林战和游击的老部下为核心,组建快速反应部队,利用绿荫河复杂的地形与敌人周旋,袭扰他们的补给线,解救被围困的村落……”迪奥那深吸一口气,“恐怕绿荫河早就插满精灵的旗帜和半兽人的图腾了。” 本杰明听得默然无语。他原本以为自己的霜寒镇地处边陲,气候严峻,面临潜在的贵族倾轧和匪患,已经算是困难开局了。但跟芬恩那边比简直是一个卧龙一个凤雏。 芬恩面临的不是一两个心怀叵测的邻居,而是成体系、有组织、战斗力强悍且拥有主场优势的异族军事力量。这已经不是治理领地的问题了,这根本就是一场低烈度的、看不到尽头的种族战争。在这种环境下,什么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推行新政……所有内政措施的前提,都是必须先扛住军事压力,保住基本盘不被一口吞掉。 “这真是……”本杰明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黑眼圈又深了一分,“地狱难度啊。” 第73章 毒牙初显 听完迪奥那对绿荫河地狱般处境的描述,本杰明沉默了许久。书房里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映照着他凝重的侧脸。给艾拉那种内部治理出主意,他还能结合前世经验和本地实际,想出些点子。但面对芬恩那边近乎战争前线的残酷现实,任何轻飘飘的政策建议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终停下,看向眼神中带着希冀的迪奥那,语气慎重地开口: “迪奥那,绿荫河的情况,比我想象的严峻十倍。常规的发展策略,在刀剑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毫无意义。芬恩老师现在最需要的,是生存,然后是力量。” 他走回桌边,铺开一张干净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一边说一边写下要点: “第一,产业全面转向战时与防御。”他看向迪奥那,“别再想什么精致的木器或多余的粮食出口了。所有工匠,优先生产武器、盔甲、箭矢、陷阱构件。所有粮食,在保证基本口粮的前提下,尽可能储备。鼓励领民在村庄周围修建简易工事、挖设陷阱。将一部分非关键位置的领民,尤其是青壮,组织起来进行基础的军事训练,哪怕只是教他们如何使用长矛和听从号令。要把整个绿荫河,变成一个带刺的堡垒,让每一次入侵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迪奥那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大人所言极是!我们之前也有类似想法,但执行起来总是掣肘……” “第二,”本杰明笔尖不停,“放下不必要的骄傲,向王都卖惨、表功!”他加重了语气,“芬恩老师对抗的不是某个叛逆贵族,而是威胁王国南境的异族势力。这是为整个王国守边,不能闷头流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他看着迪奥那,详细解释:“让绿荫河的信使,或者通过可靠渠道,定期、详细地将精灵和半兽人侵袭的情况、造成的损失、芬恩老师率军抵抗的战绩,写成正式报告,送往王都。不仅要送给王室和军部,也要想办法让一些中立或同情你们遭遇的贵族、甚至吟游诗人知道。” “内容要具体,要有细节,比如“某月某日,精灵焚毁某某村,掳走平民多少”,“芬恩大人率游击队于某地伏击,击毙精灵猎手多少,夺回物资多少”。重点强调这是为了王国整体的安宁,而非个人或派系的争斗。” “哭穷,喊冤,表忠心,求支援……哪怕暂时得不到实质性的军队援助,也能争取到一些物资调拨、道义支持,或者至少……让某些想背后捅刀子的人有所顾忌。” 迪奥那听得连连点头,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虽然有些手段听起来不那么“骑士”,但为了绿荫河的生存,他明白其中的必要性。 本杰明将写满要点的信纸仔细封好,交给迪奥那:“这封信,加上你自己的见闻和判断,尽快通过你们的方式送回绿荫河。我的建议仅供参考,具体如何决断,还要看他自己的判断。” “是!大人!”迪奥那郑重地接过信件,“我会尽快安排信鹰传送。” 看着迪奥那离开的背影,本杰明心中对芬恩的处境依旧充满忧虑。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然而,本杰明与迪奥那在这边陲小镇为南境的危局深夜忧思之时,一场规模更大、影响更深远、足以席卷整个王国的政治与军事风暴,已经在北境的冻土之上酝酿成熟,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爆发。 北境明珠城。 希尔的私人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壁炉的火焰跳动,却无法驱散她脸上罕见的、如同极地寒霜般的冰冷。她纤细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刚刚被特殊药水显影出来的、字迹潦草的密信副本。她麾下最出色的密码专家和潜入者,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截获并破译了这份在北境大公与大王子的心腹之间传递的消息。 内容,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那种。 大王子阿尔凯亚,展现出了远超预期的政治手腕和魄力。他向北境大公开出了令人难以拒绝的价码:未来登基后,北境将获得近乎完全的自治权,包括独立的征税和募兵权。北境的商队将在王国境内享受最优惠的通行待遇。甚至,暗示了王室与北境大公家族的联姻可能。 而北境大公,那位以谨慎和现实著称的男人,这次似乎真的心动了。密信中虽未明确记载大公的公开承诺,但最关键的一条信息,让希尔的心沉到了谷底: 北境大公麾下最精锐、常年驻守极北防线、轻易不动用的“白狼军团”,其前锋已经悄然离开原有驻地,开始向与王领接壤的边境区域移动。规模、意图不明,但动向确凿。 这不是口头支持,不是暧昧的表态,这是实打实的军事调动!是即将投下的、最沉重的砝码。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在极度隐秘中进行。王都那些还在为税赋和礼仪争吵的廷臣,甚至包括赛丽娅在王都的情报网,对此都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她的情报人员恰好捕捉到了这缕危险的信号,她和赛丽娅,恐怕要到兵临城下才会如梦初醒! “阿尔凯亚……你好快的动作!”希尔咬着牙,眼中寒光闪烁。她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扑到书桌前,以最简洁、最紧迫的密码,写下一封给赛丽娅的警报信。信鹰将载着这足以改变王国命运的消息,连夜飞向王都。 王都,第二王女的府邸。 当赛丽娅拆开希尔用最高级别密码写成的信件,迅速解读出内容时,她正端着一杯宁神的花茶。下一秒,精致的瓷杯从她骤然失力、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脆响,在地板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汁溅湿了她华贵的裙摆。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不是因为茶杯,而是因为信纸上那冰冷的文字。白狼军团的移动……这意味着北境大公已经实质性倒向了阿尔凯亚。王国最锋利的一把刀,可能即将调转刀锋,指向王都,指向她! 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过后,是必须立刻采取行动的决断。她不能让阿尔凯亚如此轻易地攫取优势。当日,赛丽娅以第二王女的身份,在王都的贵族议会上发表了措辞激烈的公开演说。 她痛斥阿尔凯亚“私结边镇,擅动大军,其心叵测”,指责他“以北境安宁为筹码,行分裂王国、挑起内战之实”。她的演说充满了悲愤与警告,意图在舆论上抢占先机,揭露阿尔凯亚的野心,唤起还在摇摆的贵族们的警惕。 然而,她低估了对手的疯狂,或者说是其支持者的肆无忌惮。 就在演说结束,她略显疲惫地走下议会台阶时,一支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的信子,从远处一座钟楼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直奔她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赛丽娅长期冒险生涯锻炼出的敏锐感知和惊人反应力救了她的命。她没有回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右手闪电般向后一探,竟在电光石火之间,于空中牢牢抓住了那支疾驰的箭矢!纤细却有力的手指猛地一折,“咔嚓”一声,精钢打造的箭杆被她硬生生折断!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冲向箭矢来源方向。袭击者很快被抓获,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试图逃离得太远,经过粗暴但迅速的审讯,此人宣称自己是“一位深受阿尔凯亚王子殿下理念感召的忠诚市民”,行动完全出于“个人对王国未来的忧虑和对第二王女偏颇政策的愤怒”,与王子殿下本人无关。 典型的身份。但“阿尔凯亚的支持者试图刺杀第二王女”这个消息,已经如同野火般,伴随着赛丽娅空手接箭的传奇一幕,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王都,并迅速向王国各地蔓延。王国的气氛,瞬间从暗流涌动,变成了公开的紧张与对立。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阿尔凯亚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如此之不留余地。 就在赛丽娅遇刺未遂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一道盖有阿尔凯亚王子本人印玺、措辞强硬、充满了“捍卫正统”、“铲除蛊惑王室的奸佞”等字眼的檄文,如同战鼓般擂响。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道檄文并非从王都发出,而是从北境与西境接壤的雄关——“铁门堡”发出!与此同时,阿尔凯亚本人的王旗,赫然出现在了铁门堡的城头! 这意味着,阿尔凯亚不仅得到了北境大公的默许甚至支持,他本人已经离开了北境大公的领地,进入了西境,并且控制了连接北境与西境的关键要塞。 西境……那里是王国军事力量最为雄厚、边界最为漫长、局势也最为复杂的区域。阿尔凯亚选择在那里亮出旗帜,其意图昭然若揭——他要以西境为基地,整合支持他的力量,剑指王都! 第74章 管理层开会 “孩子们。这并不有趣。” 当本杰明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向挤在临时政务中心大厅里的核心成员们通报刚刚收到的、混乱但指向一致的消息时,所有人都明白,轻松搞建设的日子,恐怕要暂告一段落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乌鸦,带着令人不安的嘎嘎声和血腥味,终于扑棱棱地飞到了相对偏远的寒霜镇。最初是商队伙计间小心翼翼的嘀咕,然后是路过旅人脸上掩不住的惶恐,最后是几十封几乎同时送达的、措辞各异的信件,彻底敲碎了边境小镇短暂的宁静。 本杰明的办公桌上,堆起了好几十封来自全国各地的信。讽刺的是,其中大部分署名都是他闻所未闻的某某男爵、某某骑士,甚至某某“地方名流”。内容却大同小异,无非是拐弯抹角地试探、或明或暗地提醒、乃至隐含威胁地告诫——关于战争,关于站队。毕竟,在这片地界上,只要消息稍微灵通点的,谁不知道寒霜镇的“杂役领主”是第二王女赛丽娅殿下亲手提拔的“自己人”? 值得重视的,是来自银溪领领主埃尔温·霍索恩的密信。这位老练的商人在信中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字里行间透露出深深的忧虑: “布莱克伍德大人亲鉴:局势急转直下,远超预料。王领内诸多墙头草已开始向大王子那边暗送秋波。军事非我所长,然商路即我命脉。近已有三处领地,以非常时期,需审查为由,拒绝我们联合商会商队入境,其背后指向,不言而喻。山雨欲来,风已满楼。银溪领与寒霜镇唇齿相依,于此乱局,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高见?”本杰明苦笑着放下信,目光扫过被他紧急召集起来的众人——行政官苏莱文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军事部长沃特双手抱胸,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农业部长切丝维娅抿着嘴唇,眼神担忧。情报部长伊芙琳则安静地站在阴影处,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连刚刚安顿下来的迪奥那,也因事态重大而被允许列席,站得笔直,神情严肃。 本杰明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已知的碎片信息拼凑起来:铁门堡易主,阿尔凯亚王子亮明旗帜并发布檄文,王国事实上已陷入内战,王领内部人心浮动,商路开始受阻…… “所以,”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诸位,有什么见解?” 话音未落,房间里如同炸开了锅,几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混成一团: “大人!”苏莱文第一个抢到话语权,语速飞快,“应立即派遣正式使者,携带礼物,拜访周边所有未明确表态的领主,尤其是黑岩领、灰沼镇、石桥镇这三位我们公社内部的成员!不求他们支持王女,至少要签署战时互不侵犯及有限通行协议,稳住我们的基本盘,确保商路和情报线在本地不至于完全断绝!这是我们生存的基础!” 他还没说完,沃特洪亮的声音就压了过来,带着军人的斩钉截铁:“协议是靠刀剑守护的!当务之急是立刻进入战备状态!扩充常备军,加大训练强度;在灰语山脉各主要隘口、通往银溪领和西境方向的要道,加修哨塔、烽火台,加固镇墙!粮食、武器、药品,必须立刻开始大规模储备!我们没有时间搞外交辞令,必须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有鱼死网破的能力!” “武器储备需要更多的铁和煤!矿工需要安全保障!” “粮食储备会影响明年的种子计划和领民口粮分配,必须重新计算!” “情报!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西境各方势力动向,尤其是邻近的狼口谷子爵的情报!” 切丝维娅、杰弗里(作为士官代表列席)、伊芙琳等人也纷纷加入,各抒己见,声音嘈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领域最紧迫、最核心。小小的政务大厅瞬间变成了喧闹的集市,每个人都在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别人。 “够了!!”本杰明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木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瞬间闭上了嘴,看向面色沉郁的领主。 本杰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其中的威严不容置疑:“吵什么?都给我冷静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粗糙但标注清晰的寒霜镇及周边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寒霜镇的位置上:“看清楚了!我们在这里!寒霜镇!背靠灰语山脉,面朝荒原和几个同样实力不强、心思各异的邻居!我们不是王都,不是铁门堡,不是西境前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战争的中心,至少在初期,是王都的争夺,是西境大势力的角力!谁会第一时间抽调宝贵的兵力,翻山越岭,来打我们这个要资源没多少资源、要战略位置也就那样的边陲小镇?成本呢?收益呢?”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我们要面对的,首先是战争的余波!是物资流通可能受阻带来的物价波动,是流民可能增多带来的治安压力,是邻近领主可能趁乱打劫的试探,是内部人心可能出现的浮动!而不是明天就兵临城下的千军万马!慌什么?!” 一番话如同冷水泼下,让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苏莱文微微低头,沃特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弛,但眼神依然警惕。 见众人情绪稳定下来,本杰明立刻开始下达清晰的指令,语速快而有力: “沃特,你的任务:第一,立刻加强现有巡逻队的力量和频率,尤其是通往西境和银溪领方向的路径。第二,对现有民兵和常备军进行紧急动员训练,重点演练防御和警戒预案。第三,开始规划并着手在几个最关键的山口和道路节点,修建简易但实用的警戒哨塔,不需要多坚固,但要能及时发现情况并发出警报。大规模扩建军队和筑城暂缓,但备战状态要提起来。” “是,大人!”沃特领。 “伊芙琳,”本杰明转向阴影中的情报部长,“让你的手下的那几个人立刻动起来。重点监控狼口谷子爵领的一切异常动向,包括军队调动、物资采购、与其他领地的联络。他们是离我们最近、且有旧怨的潜在威胁。同时,关注西境主要势力,尤其是那些可能倒向大王子的贵族的公开动向。我不要猜测,我要尽可能确切的消息。” 伊芙琳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苏莱文,”本杰明看向行政官,“稳住周边领地的想法是对的,但方式要调整。以保障区域稳定、避免战火波及无辜为由,发出外交照会。语气可以谦和一些,重点强调共同利益——战乱一起,商路断绝,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试探他们的口风,同时开始秘密清点和储备关键物资,尤其是铁、盐、药品和耐储存的粮食。价格管控机制也要准备好,防止奸商囤积居奇。” 苏莱文迅速记录要点,连连点头。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切丝维娅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直指一个被热血和紧迫感暂时掩盖的核心问题: “大人,沃特加强防御,伊芙琳监控敌人,苏莱文储备物资……这些都是在为打仗或抵御打仗做准备。”她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本杰明,“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局势真的恶化到战火波及我们,或者仅仅是长期的紧张对峙和封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等本杰明回答,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意味着,我们所有的发展计划——新居民区、农业研究所、铸造厂房、商业网络——全部都会陷入停滞,甚至倒退。逃难的流民纷涌而至,工匠没心思干活,商人不敢行商,领民惶惶不可终日,田地可能荒废……你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这一切,可能会在战争的阴影下迅速瓦解。” 她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带着质问,也带着提醒:“你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怎么不被吃掉,还有如何在可能到来的寒冬中,维持领地的生机,甚至找到逆境中依然能向前爬行的办法。否则,就算我们守住了镇墙,寒霜镇的未来,也可能在停滞中死去。” 切丝维娅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刚刚建立的、侧重于军事应对的思维定式。大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本杰明身上。 本杰明迎上切丝维娅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切丝维娅。战争,尤其是我们可能面临的这种被波及的战争,最大的伤害往往不是刀剑,而是它对正常生活的窒息。” 他重新坐回主位,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不仅要生存,还要在夹缝中寻找维持乃至微弱发展的可能……这无疑是一个更加艰巨的挑战。 第75章 备战模式 寒霜镇的反应速度,超出了许多观察者的预期,甚至也稍稍超出了本杰明自己的预估。这并非因为制度多么完美,而是源于过去一年多时间里,那位年轻领主用一桩桩实事——公平的税赋、看得见的建设、充满希望的新政,在领民心中建立起的、近乎盲目的信任与近乎本能的跟随。 当“战争”、“王子叛乱”、“王国动荡”这些遥远而可怕的字眼,伴随着领主府接连下达的一道道清晰指令传来时,寒霜镇的民众在短暂的恐慌与茫然之后,迅速将目光投向了镇中心那座仍在施工、却已挂上“政务中心”牌子的三层建筑。 “男爵大人说了……”这句话成了最好的安定剂。 得益于本杰明在寒霜镇强大而坚实的声望与信誉,这场紧急动员,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效率和执行力。 军事层面,雷厉风行。 沃特部长的命令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常备军的士兵们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和皮甲,眼神里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终于轮到我们了”激动。他们中的许多人,几个月前还是拿着农具的农民或流浪的逃难者,是寒霜镇给了他们安身立命之所和高额的军饷,保护这里,就是保护自己的生活。 民兵队伍的集结号在镇广场吹响时,放下锄头、离开工地的男人们迅速跑来,他们按照预先演练过的预案,领取长矛,在士官和老兵的带领下,迅速扩大了日常巡逻的范围。通往狼口谷和西境方向的每一条土路、每一个山口,都开始出现寒霜镇士兵警惕的身影,巡逻的频率从每日一次变成了日夜不息的两班倒。 最令人惊叹的是工人和建筑队的效率。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时,早已储备在仓库的木材、石料就被马车拉出。由经验丰富的工匠和体力充沛的劳工组成的“快速筑垒队”,带着工具和干粮,直奔预先勘察好的几处关键隘口和制高点。 他们没有建造城堡,而是在24小时内,如同变魔术般,用粗大的原木和夯土,立起了一座座结构简单却足够坚固的瞭望哨。哨塔顶部竖起了可以点燃湿柴制造浓烟的烽火盆,也备好了不同颜色和图案的旗帜。一套简洁的视觉信号系统被迅速普及到每一个哨兵——几股烟代表什么,什么颜色的旗子代表哪种程度的威胁。灰语山脉的边缘,第一次被如此严密地“点亮”了。 伊芙琳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资源倾斜。金钱、物资、乃至人员调动的优先权,都向这个新成立不久、略显神秘的情报部门敞开。这位沉默的部长展现出她高效的另一面。她麾下那些平时可能只是酒馆伙计、行脚商人、甚至流浪艺人的“灰雀”(她自己取名的代号)们,如同收到无声指令的蜂群,迅速激活,消失在通往四面八方的道路或山间小径。 重点监控目标明确:狼口谷子爵的城堡和主要道路;西境那几个实力较强、态度暧昧的贵族领地边界;以及所有可能传递来自王都、北境或西境前线关键消息的节点——商会驿站、渡口、较大的集市。 与此同时,一份招募令悄然贴出,对象是熟悉灰语山脉每一道褶皱的猎户、采药人和山民。报酬丰厚,任务明确:辅助正规侦察兵,盯死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却可能被敌人利用的隐秘小径和猎人小道。这些在山林里如鱼得水的人们,很快组成了辅助侦察队,他们不穿军装,却成了寒霜镇最外围、也最难以察觉的屏障。 苏莱文作为行政机器全速开动。他手下的书记员……好像没有,总之他临时抽调识字镇民组成的小队,拿着盖有领主印章的文书,开始挨家挨户、逐个仓库地进行彻底普查和登记。粮食、食盐、铁料、药品、皮革、火油……所有被列为“战略物资”的东西,数量、品质、存放地点,都被详细记录在案。 紧接着,新的法令被张贴在镇广场和各个居民区入口:“战时特别物资管制令”。明确禁止上述物资私自大规模流出寒霜镇,同时宣布,领主府有权以当前市场公平价格,对民间储备进行有计划的征购,以充实公共储备。没有强取豪夺,而是“公平征购”,这一举措极大地安抚了拥有余粮余货的镇民,也避免了恐慌性囤积和黑市滋生。 镇子边缘,几处坚固干燥、位置隐蔽的旧仓库被迅速清理出来,挂上了“公共战略储备库”的牌子,由沃特派出的士兵日夜轮班看守。一车车粮食、盐包、铁锭被有条不紊地运送进去。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神情严肃的士兵守卫着这些物资,普通的镇民心里反而奇异地安定下来——领主大人有准备,我们就有底。 整个寒霜镇,仿佛从一个埋头耕耘、憧憬未来的“建设模式”,瞬间无缝切换到了一个凝神戒备、蓄势待发的“防御模式”。街道上匆忙行走的人们,脸上少了些平日的闲适,多了份警惕。 工地并未完全停工,但节奏明显放缓,更多的劳力被抽调去参与防御工事的完善和物资转运。市场的喧闹声低了一些,但交易仍在继续,只是人们谈论的话题,从收成和物价,更多地变成了远方的战事和本地的防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而有序的气氛。没有歇斯底里的逃亡,没有趁火打劫的混乱,有的是一种基于对领主信任而产生的、集体的镇定与服从。铁匠工厂的炉火日夜不息,叮当声更加密集,他们在赶制更多的枪头和修理旧武器。妇女们聚集在公共面包房,加班烤制耐储存的行军干粮。连孩子们都被教导,如果看到奇怪的烟柱或听到特殊的钟声,该往哪里集合。 这片由流民、矿工、农夫和工匠构成的、曾经松散的新兴领地,在外部危机的压力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成一个整体。这一切的枢纽,便是镇中心那座灯火常常亮至深夜的政务中心,以及里面那位顶着眼圈、不断签发命令、同时还要思考更深远问题的年轻领主。 第76章 再入黑岩领 当最后一份关于烽火台测试成功的报告被送到本杰明桌上,确认寒霜镇这架简陋但有效的防御机器已经初步启动并开始运转后,他没有丝毫喘息,立刻开始了下一步行动。 他叫来了行政官苏莱文。这位能干的官员此刻眼袋深重,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为了物资普查、法令颁布和储备库建立已经熬了不止一个通宵。 “苏莱文,有个重要任务,非你不可。”本杰明将一份密封的羊皮卷轴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疑,“立刻去一趟银溪领,面见埃尔温领主。” 苏莱文强打精神,双手接过卷轴:“大人请吩咐。” “这里面是我为银溪领准备的战时发展建议。”本杰明点了点卷轴,“核心思想很简单:危机就是机遇,混乱产生利润。他要做的,不是缩回壳里祈祷战火别烧到自己,而是应该利用他银溪领的商业网络和雄厚资本,大发战争财。” 他看着苏莱文,详细交代:“第一,建议他利用商会渠道,大量收购和囤积粮食、布匹、药品、皮革等一切军队和民众都急需的物资,尤其是从那些惊慌失措、急于变现的小领主或商人手里低价吃进。战事一起,这些就是硬通货。” “第二,利用银溪领相对安全的位置和优秀的商业信誉,建立一条战争特供商路,向交战各方尤其是那些补给困难的边境贵族高价出售物资。记住,是各方,只要付得起钱,我们不管他旗帜是什么颜色。利润要足够高,高到能弥补风险。” “第三,向王国腹地甚至邻国转移部分资产和精英工匠,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但同时,要在银溪领内部进行一定程度的军事化投资,比如资助训练一支可靠的护卫商队的武装,加固关键仓库。告诉埃尔温,我现在需要他掏出的,不仅是智慧和渠道,还有实实在在的金盾。寒霜镇需要更多的粮食和铁料储备,我需要他作为盟友,提供资金支持,我们可以用未来的贸易份额或战利品分成作为抵押。” 本杰明最后盯着苏莱文,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任务,就是把这里面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埃尔温听。如果他犹豫,就告诉他,躺在金山上等死是最大的奢侈,而战争,往往是聪明人积累财富最快的时候。我不需要一个只会躺平的废物盟友。明白了吗?” 苏莱文眼中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看到巨大机遇时的精光。他用力点头,甚至露出一丝兴奋的笑容:“大人放心!属下必定说服埃尔温领主!我会带回来一大堆金盾,还有签好的合作协议!” “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苏莱文,本杰明片刻未停。他换上一身便于骑行的装束,只叫上了迪奥那一人。 “大人,我们这是?”迪奥那牵来两匹最好的战马,有些疑惑。他只被告知准备出行,却不知目的地。 “去黑岩领,见盖斯男爵。”本杰明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我给他去了信,他回信想见面谈。趁现在局势还没彻底撕破脸,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迪奥那闻言,眉头立刻皱起,一边上马跟上,一边压低声音急切道:“大人!黑岩领属于西境!如今大王子在北境举起旗帜,而西境大公态度又偏向对方,盖斯男爵毕竟是西境贵族!万一……万一他将您扣下,以向大王子或西境大公邀功,我们该如何是好?此举太过冒险!” 本杰明策马奔驰在已经修得颇为平整的、连接两领的道路上,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侧头看了迪奥那一眼,眼中并无太多惧色,冷静的分析: “你的担心有道理,但西境,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四大境中,西境的内部矛盾和历史积怨最为深重。你或许不知道,西境真正的古老统治者,是龙焰伯爵及其家族。而现在的西境大公,是近两代国王为了制衡龙焰家,才扶持起来的“新贵”。龙焰家族对这位靠讨好王室上位的西境大公,一直心怀不满,甚至可说是鄙夷与敌视。这两家在西境明争暗斗了数几十年,恩怨岂是阿尔凯亚一道檄文就能轻易化解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黑岩领的盖斯男爵,他的爵位和领地,正是来自龙焰伯爵的封赏,而非西境大公。从政治谱系上讲,他与西境大公本就不是一路人。在如今这个微妙时刻,他主动回应我的见面请求,本身就意味深长。他不是傻子,不会为了可能并不稳固的新主子,轻易得罪一个近在咫尺、已经展现出不俗实力和潜力的邻居,更别说扣押我可能引发的直接军事冲突和外交灾难。” 迪奥那听得若有所思,紧张的情绪稍缓,但仍保持着最高警戒。 得益于两地间已经完善的道路,不到半日,黑岩领那标志性的、由深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城堡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和上次相比,黑岩堡周遭的气氛明显更加冷冽肃杀。巡逻的士兵数量增加,装备也更加精良,眼神中带着生人勿近的警惕。 当本杰明和迪奥那抵达城堡大门时,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命令。一名队长模样的军官上前,仔细核查了本杰明的身份后,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声音洪亮却刻板:“布莱克伍德男爵,盖斯大人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城堡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石壁厚重,空气中弥漫着铁器、皮革和淡淡的炭火味。迪奥那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绑在马鞍旁、用布包裹的双枪太远,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遇到的士兵。 本杰明却显得放松许多,他甚至低声对迪奥那说:“放轻松些,迪奥那。他们没有要求我们解除武装,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至少目前,这不是一场鸿门宴,而更可能是一次谈判。” 迪奥那:“鸿门宴?” 本杰明解释:“就是杀头饭的意思。” 他们被引至城堡主厅。厅内燃烧着巨大的壁炉,驱散着石堡特有的阴寒。盖斯男爵没有坐在高高的主位上,而是拉了一把厚重的橡木椅,坐在壁炉旁。他的夫人艾莉娜女士,则站在他身侧。 见到本杰明进来,艾莉娜夫人率先露出一个得体而略显矜持的微笑,微微颔首致意。盖斯则抬起他那张粗犷的脸,看向本杰明,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友好、但也绝非敌意的、近乎狞笑的表情: “你来了。胆子不小,布莱克伍德,只带了一个兵就敢闯进我的黑岩堡。”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几乎在盖斯开口的瞬间,迪奥那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针对性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他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就想取下背在身后的双枪。然而,本杰明的手更快,仿佛早有预料般,轻轻但坚定地按在了迪奥那的手臂上,制止了他的动作。 本杰明脸上波澜不惊,迎着盖斯的目光:“盖斯男爵,客套话就免了。时间对你我而言,同样宝贵。有话,不妨直说。” 盖斯盯着本杰明看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砂石摩擦般的笑声:“哈!我就喜欢你这种不绕弯子的人。”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龙焰伯爵,希望见你一面。” 第77章 火蜥蜴的大手 龙焰伯爵。 正是来时路上,他向迪奥那分析西境内部矛盾时提到的关键人物——那位被王室扶持的西境大公压了一头、心怀不满的西境老牌巨头。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分析完他的立场,他的意向就通过盖斯递到了面前。 电光石火间,本杰明脸上已挂起一副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受宠若惊与疑惑不解的表情回应道:“龙焰伯爵大人想见我?这真是……让我这小小的男爵受宠若惊。不过,请恕我愚钝,无论我怎么想,除了吟游诗人那些为了卖钱而胡编乱造的故事书,伯爵大人还能从哪里认识我、知道我,以至于想要屈尊见我一面呢?” 盖斯闻言,不但没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更近似于狼看到有趣猎物般的笑容:“话中带刺,不错。我承认,是我在他面前提起你。否则,以伯爵大人的身份和繁忙,确实不会特意去留意一位只出现在吟游诗人歌词里、远在边境的“杂役男爵”。”他故意重复了那个略带贬义的称呼。 “请对大人保持应有的尊敬!”站在本杰明身后的迪奥那忍不住,踏前半步,声音清晰而有力,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虽然他更擅长双枪,但佩剑是标准礼仪)。盖斯那轻慢的态度,尤其是使用“杂役”这个带着明显贬低意味的词语,触及了他作为护卫的底线。 盖斯粗重的眉毛一挑,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迪奥那,嗤笑一声:“你的新护卫,比上次那个硬邦邦的骑士要冲动不少。怎么,布莱克伍德,现在喜欢用年轻人了?” 本杰明不动声色地横移半步,将迪奥那半挡在身后,这个动作既是保护,也是制止。他不再在细枝末节上纠缠,直接切入核心:“盖斯男爵,我们时间都不多。直说吧,你在伯爵面前说了我什么?以及,更重要的,伯爵大人想要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盖斯欣赏地看了本杰明一眼,似乎很喜欢他这种干脆:“我说过,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直说了——伯爵大人欣赏你的才能,认为你是个能在边角料地方折腾出点名堂的聪明人。他,希望将你收入帐下。” 招揽?本杰明心中一动,但面上毫无波动,反而略带诧异地反问:“承蒙伯爵厚爱。但伯爵大人应该知道,我与第二王女赛丽娅殿下之间的关系吧?殿下于我有知遇之恩。”他抬出了王女,既是表明立场,也是进一步试探对方对自己与王女联盟的态度。 “伯爵大人虽然没空去看什么新七骑士传,”盖斯摆了摆手,仿佛那是无关紧要的消遣读物,“但此事他确实知晓。”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显然是在转述那位大人物的原话:“他特意托我嘱咐你两点。” 壁炉的火光在盖斯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深邃: “第一,你鼓捣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个什么公社,那些让泥腿子干活更有劲头的法子,还有你练兵的套路。伯爵大人说,有超乎这个时代死气沉沉的迹象,他对此很欣赏。”盖斯复述这话时,语气里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认同。毕竟,他亲眼见过寒霜镇的兵,也受益于连接的道路。 “第二,”盖斯的手指曲起一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查尔斯——哦,就是咱们尊贵的西境大公,他的先头部队,很快就会尝试穿过灰语山脉,向王领方向移动。他想抢在北境那群狼崽子前面,到阿尔凯亚王子面前摇尾巴表忠心,争宠呢。”他啐了一口,毫不掩饰鄙夷,“真他妈丑陋。” 本杰明迅速消化着这些话。从盖斯的语气和用词,他清晰地听出了龙焰伯爵的立场:既不情愿倒向阿尔凯亚,那只会让政敌西境大公地位水涨船高,但也绝不愿意公开支持第二王女赛丽娅……那不符合西境传统贵族的利益,也可能过早卷入核心冲突。 伯爵的主要目的,或者说当前最急迫的目标,是给西境大公查尔斯找麻烦,拖后腿。 如果让西境大公的部队顺利通过灰语山脉,进入相对空虚的王领,那不仅会增强大公在阿尔凯亚眼中的分量,也会让龙焰伯爵在西境内的相对权势受损。这是伯爵绝不能容忍的。 “所以,”本杰明顺着这个思路,缓缓开口,“伯爵大人的意思是,不希望西境大公的部队,如此顺畅地通过灰语山脉,进入王领,对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盖斯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到猎物入套的满意,“灰语山脉那一片,你的寒霜镇,加上跟你穿一条裤子的银溪领,是绕不开的节点。只要你们愿意带头,表现得强硬一些,挡住或者至少给查尔斯的先头部队制造足够的麻烦……伯爵大人不会亏待朋友。”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如同在分享一个秘密:“武器、盔甲、粮食、甚至……一些关于查尔斯部队动向的情报,只要你们需要,伯爵大人可以提供支持。不需要你们公开打出什么旗号,只需要“你们为了自保”,抵御外敌入侵就行。” 本杰明马上意识到这个提议,对他而言,属于是雪中送炭。 即便没有龙焰伯爵的暗示,一旦西境大公的部队真的要从灰语山脉方向经过,无论他们是否主动攻击寒霜镇,作为地处要冲且明确属于王女派系的领地,寒霜镇和银溪领都必然成为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冲突几乎无法避免。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设防,还能借此换取一个庞大势力的暗中支持。 更何况,伯爵承诺的武器、物资、情报,正是此刻寒霜镇最急需的。这比从埃尔温那里“借”钱购买,更加直接,也更有保障。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本杰明已经倾向于接受这个“交易”。但他还有最后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需要确认。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充满压迫感的石厅,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更广阔的地图:“盖斯男爵,最后一个问题。在我们的区域开发公社里,除了你的黑岩领,还有灰沼镇、石桥镇两个西境领地。如果……我们和西境大公的部队发生摩擦,甚至冲突,他们……会扮演什么角色?” 这是关键。如果这两个邻居在背后捅刀子,或者放任西境大公的部队过境,甚至提供便利,那寒霜镇和银溪领将陷入三面受敌的绝境。 听到这个问题,盖斯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真心实意、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和霸气的笑容。那笑容扯动着他脸上岩石般的线条,显得有些狰狞,却又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关于这个,你大可放心。” “他们,不会造成任何麻烦。” 他顿了顿,迎着本杰明探究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因为——” “他们,属于我。”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盖斯男爵,这位龙焰伯爵的封臣,已经决意趁此乱局,吞并邻近的灰沼镇与石桥镇,将那片区域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成为龙焰伯爵势力范围内一块铁板般的前沿阵地。而他,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将是他在东侧盟友,共同抵御来自西境大公方向的压力。 本杰明心中凛然。盖斯的野心和行动力,远超他之前的估计。这不仅仅是一次合作,更是一次基于共同利益和现实威胁的势力划分与同盟缔结。寒霜镇-银溪领同盟在东,黑岩领在西,共同扼守灰语山脉通道,对抗西境大公的东进。 想通了这一切,本杰明心中再无顾虑,他迎着盖斯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盖斯男爵,请转告龙焰伯爵大人,他的欣赏和建议,我收到了。银溪领那边,我会尽力说服。至于灰语山脉的通道……既然是通往我们家园的门户,自然没有让外人随意进出的道理。至于具体的支持方式和细节……” 他没有直接说“我同意”,但话中的意思,已然明了。 “这些,我们可以慢慢谈。”盖斯接过话头,笑容变得更加实际,“现在,让我们先为……即将到来的客人,好好准备一下。艾莉娜,让人把地图拿来,再准备些吃的,我看布莱克伍德男爵跑了半天,也该饿了。” 第78章 三线并进 黑岩领的“便饭”确实如其领主所言——粗犷、扎实、管够。大块的烤鹿肉带着血丝,硬邦邦的黑面包需要用力才能掰开,辛辣的麦酒冲劲十足。 席间,盖斯男爵不再谈论正事,转而说起了打猎和边境轶事,甚至跟迪奥那讨论了几句双枪在林地作战中的优劣,气氛倒不算太僵硬。艾莉娜夫人话不多,但偶尔几句关于领民管理和物资调配的见解,总能切中要害,让本杰明暗自留心。 饭毕,本杰明没有久留。与盖斯敲定了初步的联络和物资交接方式,由艾莉娜夫人指定的亲信与苏莱文对接后,他便带着迪奥那告辞,踏上了返回寒霜镇的路。 回程路上,暮色渐沉。两匹马并肩而行,蹄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回响。 “大人,”迪奥那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与盖斯男爵,以及他背后的龙焰伯爵结盟……风险是否太大了?他们毕竟是西境的贵族,与王女殿下并非一路。我们协助他们阻击西境大公,是否算间接参与了西境的内斗,甚至……背叛了殿下的阵营?” 本杰明目视前方,没有立刻回答。直到绕过一处山坳,寒霜镇方向零星的火光在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他才缓缓说道: “迪奥那,你记住,在这片即将被战火彻底吞噬的大地上,首先要想的不是忠于哪个阵营,而是如何活下去,并且让追随你的人活下去。” 他侧过头,看向这位瞧着略显单纯的年轻护卫:“王女殿下有恩于我,寒霜镇因她而属于我,这份情义和法理上的忠诚,我不会背弃。但殿下如今身在王都,面对的是大王子、北境大公甚至包括西境大公的联合压力。她无法给我们一粒粮食,一柄剑。而西境大公的军队若真从灰语山脉过来,第一个要碾碎的就是我们。届时,我们是为殿下尽忠而死了,但对殿下的大业有何帮助?不过是地图上被抹去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黑点。” “盖斯和龙焰伯爵的提议,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以战养战,在夹缝中壮大自己的机会。我们阻击西境大公的先头部队,首先是为了自保。其次,客观上确实拖了西境大公的后腿,减轻了王都方向可能承受的一部分压力,这本身就是对殿下的支援。最后,我们能获得宝贵的实战经验、武器补给,甚至可能通过战利品和龙焰伯爵的“优惠”交易,增强自身实力。” “这不是背叛,迪奥那,”本杰明的声音坚定起来,“这是生存的谋略,也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在最前线为殿下分担压力。如果寒霜镇能在此战中站稳脚跟,甚至变得更强,那么未来,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们都能成为殿下手中更有分量的一颗棋子,而不是轻易被牺牲掉的卒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与虎谋皮,必须万分警惕。龙焰伯爵只想利用我们消耗政敌,未必真心支持王女。所以,合作要有底线,情报要反复核实,核心的军力和物资储备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银溪领那边,也必须拉进来,不能只有我们一家顶在前面。” 迪奥那沉默地听着,消化着本杰明话中的逻辑和沉重的现实。他来自绿荫河那种近乎绝望的战场,更能理解生存第一的残酷性:“我明白了,大人。是我思虑不周。我会用我的武艺,守护好您和寒霜镇。” “很好。”本杰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后,我们有得忙了。首先要说服埃尔温那个唯利是图的老东西,让他相信,出钱支持我们打仗,比等着被抢更划算。” 当他们回到寒霜镇时,已是深夜。政务中心的三楼依旧亮着灯。本杰明让迪奥那先去休息,自己则径直走了上去。 房间里,伊芙琳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递上了最新的情报汇总。苏莱文还没有回来,但银溪领方向暂无坏消息。沃特报告,所有哨塔已投入使用,第一批辅助侦察的山民已派出,暂无异常发现。 切丝维娅则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是她初步计算的,在维持当前建设和应对可能围困的情况下,领地粮食储备的消耗预测,以及她提出的几种紧急情况下可以快速扩种的耐寒、高产作物的名单。 本杰明一一看过,心中稍定。他将从黑岩领带回的、与盖斯达成的初步协议要点写下,封入密函,准备等苏莱文回来后再详细商议。同时,他开始起草给银溪领埃尔温的第二封信,这次不再仅仅是建议,而是带着明确的合作方案和来自龙焰伯爵(隐去名字,只提“西境某方势力”)可能支持的暗示,语气也更加紧迫和强硬。 写完信,窗外已是凌晨。本杰明毫无睡意。他走到窗边,望着沉寂下来的小镇。大部分灯火已熄灭,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街道上规律地移动,远处新建的哨塔上,隐约可见值守士兵的身影。 战争的黑云已然压境,但寒霜镇没有慌乱地四散奔逃,而是如同一个被惊醒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并且开始试图在獠牙的阴影下,寻找挪动和积蓄力量的空间。 与龙焰伯爵的秘密协议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困局的契机。接下来,就是要将银溪领牢牢绑上战车,将初步的防御计划细化成可执行的阻击方案,同时还要稳住内部,确保生产不彻底瘫痪。 “两线……”本杰明低声自语,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又亢奋的弧度,“不,可能是三线……外交、军事、内政……真是看得起我啊。” 他转身回到桌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再次摊开了灰语山脉及周边的地图,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成为战场的隘口、山谷和河流。炭笔在地图上划出标记,一场立足于最坏打算、却又试图抓住每一丝机会的边境攻防战,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雏形。 第79章 能干的苏莱文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寒霜镇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与寒意中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了宁静。行政官苏莱文带着几名风尘仆仆的护卫,疾驰进入镇门,直奔政务中心。 “大人,我回来了!”苏莱文第一时间冲向本杰明的办公室,将一叠纸质文件放在桌上。 本杰明刚刚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驱散熬夜的困倦。看到苏莱文的神情和带回的东西,精神顿时一振:“如何?” “幸不辱命!”苏莱文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汇报,“埃尔温领主起初……确实被吓到了。脸色白了又青,反复念叨银溪领是商业立身,商会伙计拿得起账本可拿不动刀剑,卷入兵事是取死之道。” 他模仿着埃尔温当时惶恐又纠结的语气,绘声绘色:“我就按照大人您的指示,一点点给他掰开了说。尤其是重点强调了,如果西境的部队真要东进王都,灰语山脉那几条能走马车的通道就是最近的捷径!战火一旦烧起来,可不会因为您银溪领门口挂着和气生财的牌子就绕道!到时候,别说仓库里的货物和地里的庄稼,就是他霍索恩家族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和脑袋,保不保得住都得两说!是现在出钱出物支持我们竖起盾牌,还是等着别人来抢个精光?” 苏莱文显然很擅长这种“晓以利害”的谈判,他边说边示意身后两名护卫。两人立刻将一个沉重的大号镶铁木盒抬到桌上。苏莱文亲手打开锁扣,掀起盒盖—— 刹那间,办公室内昏暗的光线仿佛都被点亮了。盒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黄澄澄、沉甸甸、边缘闪着诱人光泽的金盾!哪怕是在这紧张时刻,那纯粹的贵金属光芒依然拥有震慑人心的力量。 “整整五百金盾!”苏莱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疲惫也是兴奋,“这是埃尔温领主提供的“第一期区域安全特别合作资金”,专门用于采购军粮、优质铁料和战场急需的药品。他亲口承诺,只要我们能在灰语山脉东侧建立起有效的防线,确保战火不蔓延到他的核心庄园和主要商镇,后续还会有更多支持!” 他喘了口气,继续抛出更重要的成果:“不止如此!他还同意,利用银溪领遍布各地的商会渠道和信誉,以“保障本区域贸易路线安全与稳定”的名义,协助我们采购和转运一切需要的战略物资。价格可以给予最大优惠,部分紧俏物资甚至可以短期赊账!大人,这可是解决了我们最大的后勤难题啊!” 最后,苏莱文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红色丝带系好、盖着清晰火漆印的厚实羊皮纸,在桌上郑重展开:“这是我和埃尔温领主反复磋商后拟定的初步合作协约。您看,这里……银溪领正式承认并支持寒霜镇作为本区域安全事务的主导与协调方,并提供上述资金与物资援助。而我们,则承诺尽最大努力,将一切来自西境的军事威胁阻隔在灰语山脉以西,至少是主要山口之外,并优先保障通往银溪领的所有商路安全畅通。” 他指着后面几项附加的秘密条款:“最重要的是这条:埃尔温领主秘密授权,在必要时,可以动用一部分银溪领自家的商会护卫队和雇佣的可靠武装,以受寒霜镇雇佣执行护卫任务的形式,协助我们守卫几条关键的后方补给通道和物资集散点。虽然人数不会太多,但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本杰明逐字逐句地浏览着协议条款,越看心中越是安定。资金、物资渠道、甚至有限的后备兵力……银溪领这份“投名状”可谓诚意十足。有了这些,他脑海中那些还停留在图纸上的防线,才有了化为现实的血肉和筋骨。 “苏莱文,”本杰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带着赞许的笑容,“干得漂亮!我必须得夸夸你。这笔钱,这份协议,来得太是时候了!你为寒霜镇立了大功!” 苏莱文难得地没有假意谦虚,只是挺直了腰板:“能为大人分忧,是属下的职责。” “先别急着休息,”本杰明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还有件事,需要你这张嘴和脑子去办。”他将自己昨日前往黑岩领,与盖斯男爵会面,以及背后龙焰伯爵的意向和支持,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苏莱文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尤其是听到“优惠武器供应”和“情报共享”时。 “与黑岩领那边,具体物资交接、情报传递、以及一些不便明言的合作细节,需要有一个可靠、精明且善于周旋的人去对接。”本杰明看着苏莱文,“盖斯男爵的夫人,艾莉娜女士,将是那边的负责人。我思来想去,我们这边,只有你能胜任。” 苏莱文毫不意外,甚至有些跃跃欲试,他接过本杰明递来的、盖斯提供的简易联络信物和艾莉娜夫人的私人印鉴图样,信心十足地点头:“大人放心,与精明人打交道,是我的强项。我一定会为寒霜镇争取到最有利的条件,同时确保我们的底线不被触碰。” ------------------------------------- 中午,政务中心的会议室里,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所有核心成员再次齐聚。 本杰明没有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冷峻:“从黑岩领得到确切情报。西境大公查尔斯的先头部队,预计在不久后,便会尝试通过灰语山脉的通道,意图快速插入王领,为阿尔凯亚王子开路。而他们的必经之路之一,极有可能将我们寒霜镇,作为补给点或需要清除的障碍。” 这个消息如同冰水泼进油锅,让所有人脸色骤变。沃特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发白,切丝维娅抿紧了嘴唇,伊芙琳的眼神更加幽深,连迪奥那也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但是!”本杰明提高了音量,压下众人的不安,“对方也有自己的麻烦!西境并非铁板一块!我们面对的,并非西境大公的全部主力,而是一支急于冒进、可能后勤不稳的先头部队!而我们,并非毫无准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银溪领的资金和物资支持已经到位。黑岩领及……其背后的势力,也会提供一定的协助。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恐惧,而是让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在灰语山脉好好尝尝我们为他们准备的寒霜特产!” “沃特!”本杰明首先看向军事部长。 “在!”沃特如同出鞘利剑般应声。 “你负责总体防御。立刻带领所有民兵及抽调的建筑工匠,在寒霜镇通往灰语山脉的几个主要隘口后方,选择合适地形,抢修至少两道以上的野战防御工事!不需要城墙,但要充分利用山石、林木,构筑拒马、陷坑、简易胸墙和交叉火力点。我会让苏莱文协调,将所有库存和即将到货的铁料优先供应给你制作铁蒺藜和加固材料。”本杰明盯着沃特的眼睛,“这是一项重任,我给你的命令是:决不能让战火烧进寒霜镇内!所有战斗,必须发生在镇墙之外!” “遵命!大人!人在防线在!”沃特的声音如同钢铁撞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迪奥那!” “在,大人!”迪奥那挺胸上前。 “你拥有指挥小股精锐进行游击和快速反应的经验。现在,我任命你为“山地快速反应部队”临时指挥。从常备军中,挑选四十名最机敏、最坚韧、最熟悉山地地形的士兵,由你进行紧急特训!训练重点:山地隐蔽行进、快速接敌与脱离、小规模伏击战术、以及针对敌军辎重和小股部队的袭扰。你们将是插在敌人侧翼和背后的匕首,是我们在山林里的眼睛和利齿!” 迪奥那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他终于能在此地发挥自己的意义了!“是!属下必定不负所托!” “伊芙琳,你的情报部队,必须全力运转。我要知道敌军先头部队的准确兵力、装备、行进路线、预计抵达时间,以及……他们指挥官的风格和可能弱点。” 伊芙琳微微颔首,无声地表示明白。 “苏莱文,统筹所有物资调配、与银溪领和黑岩领的对接,保障前线供应,同时稳住镇内物价和人心,防止奸商和恐慌。” “是!”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每个人都明确了自己的任务,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与亢奋。 当其他人领命匆匆离去后,切丝维娅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本杰明面前,灰色的眼眸中带着罕见的严肃。 “本杰明,军事上的安排我插不上手。但我想提醒你另一件事。”她展开一张自己绘制的简图,上面标注着寒霜镇周边地形,“我们的耕田大多在镇子附近,地势平坦,水源充足,但这也意味着……极其显眼,且容易遭到破坏。无论是敌军骑兵的一次冲锋,还是小股部队的恶意纵火,都可能让我们辛辛苦苦种下的粮食毁于一旦。” 她指着图上几处灰语山脉支脉的隐蔽山谷和坡地:“我要求带领一队可靠的人手,在这些地方,秘密开辟几处备用种植点。现在正是夏季,一些速生的块茎作物和耐粗放的蔬菜还能抢种一季。规模不用大,但要足够隐蔽,作为万一镇外农田被毁时的应急口粮储备。这需要人手,也需要士兵提供外围警戒。” “你说得对,切丝维娅。粮草是我们的命脉,绝不能只放在明处。”他当即做出决定,“我会从义务民兵中,抽调一队头脑灵活、口风紧、且熟悉山地的人,由你全权指挥,执行这项“备用粮仓”计划。需要什么工具、种子,直接找苏莱文调拨。外围警戒,我会让沃特在布置防线时,顺便将那几个区域纳入巡逻范围。” 切丝维娅点了点头,收起地图,脸上露出一丝“早就该如此”的表情,转身快步离去,准备去筛选她需要的人了。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本杰明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迅速行动起来、各自奔忙的部下们的身影,望着远处沃特已经开始召集人马、分配任务的广场,望着更远处灰语山脉沉默而巍峨的轮廓。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撑下去。 第80章 大艺术家艾拉 铁铸领阴冷潮湿的城堡里,艾拉最近的日子,简直糟透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被领地事务搞得焦头烂额、声望跌至谷底,那么最近随着王国局势的急转直下,她感觉自己的头顶简直悬上了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大王子阿尔凯亚与西北两境大公勾连,悍然发布檄文,率军南下的消息,如同最刺骨的寒风,瞬间吹透了铁铸领每一个角落。 领民们,尤其是那些矿工和工匠,开始惶惶不可终日。酒馆里窃窃私语,矿洞里人心浮动。原因很简单——铁铸领名义上是第二王女赛丽娅殿下的封地,艾拉领主本人更是众所周知的王女旧部。一旦大王子的军队打过来,他们这些“附逆”之地的领民,会不会被清算?会不会被劫掠?家园还能不能保住? 这种恐慌,甚至冲淡了艾拉最近好不容易、极其别扭地按照本杰明那封“讨厌的信”里的建议,做出一些“姿态”后,刚刚回升那么一点点的声望。 是的,她确实尝试了。捏着鼻子,用“商议矿业发展”的名义见了行会代表,虽然过程尴尬得让她脚趾抠地,但至少对方不再是完全阳奉阴违了;拨了款去修公共水井,虽然她觉得那水井配不上她的身份。 还找了医生……结果找来的那个蠢货庸医,居然只会放血疗法!硬生生把四个只是普通风寒的矿工给“治”死了!消息传开,刚缓和的关系瞬间跌回冰点,愤怒的矿工家属差点冲击城堡。最后还是艾拉暴怒之下,亲自带人把那个庸医揪出来,当众吊死在绞架上,才勉强平息了众怒。 “废物!全都是废物!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找不到!”艾拉气得在城堡里摔了好几个花瓶。她觉得这根本不是她的错,都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 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矿业行会那几个老狐狸,最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微妙。谈话间,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甚至隐晦地暗示,铁铸领矿藏丰富,若是能及时向阿尔凯亚王子殿下表达忠诚,或许不仅能免于兵灾,还能获得更大的……嗯,“发展机遇”。 背叛赛丽娅?投靠那个傲慢自大的阿尔凯亚?! 这种念头光是冒出来,就让艾拉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屈辱。她当场就炸了,直接把那个说得最露骨的行会头目叫到面前,什么贵族礼仪都顾不上了,用她那高亢而愤怒的嗓音痛斥对方“无耻”、“卑劣”、“墙头草”,然后下令将这家伙拖出去,结结实实抽了三十鞭子!惨叫声在城堡院子里回荡,总算是暂时震慑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鞭子抽得很解气,但抽完之后呢?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和远处冒着黑烟的矿场,艾拉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抽鞭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赛丽娅那边情况不妙,自己这边一团乱麻,内忧外患。她空有一身熔金化铁的“念想之刃”,却不知该如何才能帮到远在王都苦苦支撑的朋友,才能保住自己这块糟心的领地。 就在她烦闷得几乎要把自己那头秀发揪下来时,管家捧着一封信,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小姐,寒霜镇男爵的信。” 艾拉一把抢过信,动作粗暴地拆开火漆。又是那个讨厌的家伙!她倒要看看,这次他会啰嗦什么大道理来教训自己! 然而,信的开头,却让她愣了一下。 本杰明依旧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但语气似乎……不太一样? “大概了解你目前的处境,无需惊慌。” 第一句话就让艾拉眉毛一挑。他怎么知道我现在很“惊慌”?虽然她绝不会承认自己“惊慌”,顶多是“非常不爽”和“极度烦躁”。 “铁铸领虽然靠近北境,但和加尔文的石崖领互为犄角,不会是敌人心中的第一目标。有加尔文在前面挡着,不需要担心大军压境。你当下的要务,是稳固内部。” 艾拉撇撇嘴,心里却稍微安定了一点。是啊,加尔文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就在旁边,他的骑士团可不是吃素的。真要打过来,自己这边压力确实会小很多……嗯,这讨厌鬼分析得还有点道理。 接着,信的内容让艾拉的眼睛渐渐睁大。 “临近战事,武器的需求骤增。铁铸领坐拥优质铁矿,这可是天赐良机。战争将至,精良的武器铠甲,价值何止翻倍?完全不愁销路?” 卖武器?艾拉脑子里嗡了一下。她倒是没想过这个。以前只觉得矿场又脏又吵,铁锭只是笨重的商品。但经本杰明这么一说……好像是啊!打仗了,大家都要买武器买盔甲!她的铁矿……岂不是要变成金矿?! “我已与银溪领埃尔温领主达成协议,其商会网络可确保销路畅通,价格从优。为确保物资流转,我提议,由铁铸领、银溪领及我寒霜镇三方,共同出资出力,修建一条连接三地的战时特供商道。此道成,则你铁铸领的铁矿可源源不断化为利刃坚甲,输往所需的地方,既助王女殿下的事业,亦富你铁铸领的仓库,安你领民之心。此乃一举多得,望你深思。” 修路?连通银溪领和寒霜镇?艾拉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这样一来,她的铁就不再是困在山里的石头,而是能变成钱、变成影响力的东西!还能帮到赛丽娅!本杰明这家伙……想得还挺周全?处处都在为自己、为铁铸领着想? 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感动,悄悄在她心底冒了个泡。也许……这家伙也没那么讨厌? 然而,信的真正重要的内容在最后。 “另外,有一不情之请,唯有你能助我。随信附上图纸若干,其上所绘金属部件,尺寸精度要求极高,形态复杂,唯一你的念想之刃能直接塑形成功,且内部结构需均匀致密,不得有一丝砂眼或瑕疵。我遍寻工匠,无人可及此要求。” 艾拉好奇地翻到信纸后面,果然附着一叠画得极其精细的图纸。上面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金属部件,有带凹槽的圆筒,有带齿的转轮,有螺旋状的杆子……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公差要求,有些地方还写着“表面光洁”、“内部无缺陷”等字样。看起来确实复杂精细,不像普通的农具或武器零件。 本杰明的字迹继续写道:“此乃……艺术品。其价值,无法以寻常金盾衡量。我知道你向来不喜将神赐之力用于寻常锻造,视为低贱。然而此次不同,这不是单纯打铁,而是创造,是唯有你的念想之刃方能完成的、独一无二的金属艺术。若成,不仅于我,于王女殿下之大业,亦将是一份难以估量的助力。此事艰难,我不敢强求,唯有恳请。” 艺术品! 价值连城! 唯有我能完成! 这几个词像是有魔力,瞬间击中了艾拉心中最柔软或者说最虚荣的地方。她不喜欢打铁,是因为觉得那是粗鄙的体力活,配不上她高贵的身份和能力。但如果是创造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是完成一项连本杰明都做不到、关乎大局的重要使命,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屈尊降贵”,而是“彰显价值”!是“舍我其谁”! 尤其最后那句“唯有恳请”,更是让她浑身舒坦。看吧!这个在信里一副指点江山模样的讨厌鬼,也有求到本小姐头上的时候!果然,杂役就是杂役,没有本小姐,你那些奇思妙想到头来还是不行! “哼!算你还有点眼光!”艾拉对着信纸扬起下巴,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之前的烦闷、无力、愤怒,仿佛都被这封信和这份独一无二的请求给冲淡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图纸收好。然后,她挺直腰板,走到门口,用她所能发出的、最威严的声音,对着守在外面的管家大声吩咐: “管家!立刻去给我办几件事!” “第一,把矿场里品质最好、最纯净的那些铁锭,全部给我搬到城堡后面的工坊去!我要用!” “第二,去告诉行会那几个老家伙,本小姐有重要事务要处理,领地的发展规划……嗯,就按我之前提过的思路继续推进!让他们别再来烦我!还有,有一条关于修路连接银溪领和寒霜镇的政策,让他们立刻开始勘测和规划!钱……先从府库里支!” “第三,”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使命感和小小炫耀的神情,“给我把工坊收拾干净,准备好一切用具。本小姐要亲自……创作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无关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管家看着自家小姐突然容光焕发、干劲十足的样子,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道:“是,小姐!我马上去办!” 艾拉转身回到房间,再次展开那些图纸,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精细的线条,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兴奋。 “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关乎战局……只有我能做……”她喃喃自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本杰明,你这家伙,总算说了句像样的人话。好吧,这次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念想之刃”!” 第81章 猎龙弩 就在艾拉在铁铸领对着本杰明的图纸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艺术身手时,寒霜镇这边,苏莱文与黑岩领艾莉娜夫人的秘密对接,也取得了第一份沉甸甸的收获。 交接地点选在灰语山脉一处僻静的山谷,由双方信得过的小队执行。当黑岩领的马车队掀开厚重的防水油布时,饶是苏莱文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援助物资比他预想的还要实在,甚至可以说……豪奢。 首先是十套保养良好、闪烁着幽暗冷光的半身板甲。虽然样式不算最新,但用料扎实,防护面积可观,足以将一名普通士兵的生存能力提升数个档次。紧接着是四十把制作精良的强弩,弩臂坚韧,弓弦紧绷,绝非寻常猎弓可比,旁边还堆放着数十捆包好的弩箭,箭头锋利,箭杆笔直。 然而,真正让所有寒霜镇在场人员屏住呼吸的,是最后从特制的大型平板马车上,小心翼翼卸下来的那两个庞然大物——重型床弩! 这两架床弩由深色的硬木和厚重的金属构件组合而成,结构复杂而精密,巨大的弓臂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抬起,沉重的底座上装有可以调整方向和角度的转盘。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如同两头沉睡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艾莉娜夫人亲自到场监督交接。她今天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猎装,少了些在城堡时的贵气,多了几分干练。她走到其中一架床弩旁,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属绞盘,对苏莱文说道: “这是伯爵大人特意嘱咐,送给寒霜镇男爵的礼物。”她的声音带着的分量,“希望寒霜镇,能好好利用它们。” 苏莱文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稳:“请转达我们对伯爵大人的深深谢意。这份礼物……太重了。” “重,才有价值。”艾莉娜夫人微微颔首,“这是凡人技艺所能触及的顶峰之一,是真正的战争机器,足以改变一场小规模战斗的走向。它当然有缺点——庞大、笨重、移动困难,操作至少需要三人协同,上弦缓慢。但当你看到它射出的巨箭,如同死神的投矛般贯穿盾牌、撕裂阵列,甚至能将穿着板甲的骑士连人带马钉在地上时,你就会觉得,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它对士气的打击,远比实际杀伤更可怕。” 她顿了顿,看着苏莱文:“伯爵大人希望,这份礼物,能用在最合适的地方,发挥最关键的效用。” 当这两架重型床弩和配套的物资被艰难地运回寒霜镇,安置在新建的、特意加固过的军械库中时,整个镇子都轰动了。尤其是沃特,这位见多识广的冠军骑士,在看到床弩的那一刻,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他如同抚摸情人般,仔细检查着每一个部件,从复合弓臂的韧性到绞盘的齿轮咬合,口中啧啧称奇。 “大人,”他激动地对闻讯赶来的本杰明说道,“这是真正的重器!是只有那些家底雄厚的大贵族才舍得打造和储备的宝贝!龙焰伯爵……果然名不虚传,这份投资,手笔太大了!有了它们,我们防御的底气,足了一倍不止!” 本杰明看着那两架散发着冰冷杀气的战争机器,心中也是震撼。他曾经也有过制造床弩或者直接购买的想法。但一来这份技术属于不传之谜,他最多只能复刻复刻“三弓床弩”的劣化板,与这比自己人还高的重型床弩差太多了。 二来就算他想买,那也没处卖。 龙焰伯爵这份礼物,既是实力的展示,也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期待——东西给你了,接下来,看你如何表演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狼口谷子爵那高大的城堡大厅里,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热烈气氛。 子爵大人一扫之前在寒霜镇受挫的阴霾,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亲自为远道而来的贵客斟酒。这位贵客,正是西境大公查尔斯麾下的心腹骑士,此次东进先头部队的指挥官——卡隆骑士。 卡隆年约五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一身精良的板甲即便在室内也未曾卸下,只摘下了头盔。他带来的五百名士兵,已经在城堡外扎营。这些士兵装备精良,纪律森严,显然是从西境大公的直属部队中挑选出来的精锐。随行的还有六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作为士官。 “卡隆大人,一路辛苦!您和勇士们的到来,真是让我们狼口谷蓬荜生辉啊!”狼口谷子爵举杯,声音洪亮,“这第一杯,敬大公殿下英明决策,敬阿尔凯亚王子殿下光复正统!” 卡隆骑士只是微微举杯示意,并未多饮。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大厅里狼口谷的几位家臣骑士,声音沉稳:“子爵大人客气了。我等奉大公之命,为王子殿下开路,清除叛逆,恢复王国秩序。途经贵地,还需子爵大人多多协助。”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狼口谷子爵连忙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放心,我已调集领地内六名骑士,并一百名精干侍从与民兵,随时听候大人差遣!此外,大军在鄙领境内的一切粮草辎重所需,全由我狼口谷一力承担!只求大人……能替我在大公和王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他最后的请求,压低了些声音。 卡隆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子爵大人的忠诚与贡献,大公和殿下自会知晓。” 他走到早已铺开在长桌上的大幅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向灰语山脉的几条通道:“根据情报和地图,穿过灰语山脉,东出之后,最富庶、最适合作为大军前进基地和补给枢纽的,便是银溪领。拿下它,我们就有了稳固的桥头堡和充足的物资。然后,以此为跳板,向南可威胁王领腹地,向东可攻略铁铸领——那里是王女派的重要矿产区,拿下它,不仅能获得大量铁器,更能严重打击叛逆的战争潜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清晰的路线:“在此建立防御,辐射周边,等待后续主力部队抵达。这是我和同僚们推演出的最优路线,风险最低,收益最大。”他顿了顿,语气略带轻蔑,“沿途这些领地,要么贫弱不堪,要么首鼠两端,根本无力阻挡我精锐之师。” 狼口谷子爵连忙附和:“大人高见!银溪领富得流油,却没什么像样的军队,那个埃尔温·霍索恩只是个钻钱眼里的商人,不足为虑!铁铸领虽然有点矿工,但领主是个脾气暴躁、不懂军事的黄毛丫头,石崖领的骑士团离得还有点距离,反应不过来!” 卡隆微微颔首,但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地图上一个并不起眼、却恰好卡在灰语山脉某条主要通道出口附近的位置——寒霜镇。 “唯一可能带来些许麻烦的,是这里。”卡隆骑士的指尖敲了敲“寒霜镇”的标记,“第二王女新提拔的那个“杂役男爵”的领地。位置刁钻,背靠山脉,地形对我们进攻方不算友好。” 狼口谷子爵立刻咬牙切齿地接话:“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扣押我儿,勒索赎金,羞辱我的使者!此子狂妄,必须严惩!我愿意亲自带人,为大军扫清这个障碍!” 卡隆却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子爵大人的愤怒我可以理解。但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快速建立前进基地,打通通往王都的道路,而不是在一个边陲小镇浪费时间打攻坚战。即便对方实力薄弱,据险而守也会拖延我们宝贵的时间。时间,现在对我们而言,比黄金更珍贵。” 他沉吟片刻,对身边一名副官吩咐道:“去,挑一个机灵点、口才好的侍从。让他换上体面的衣服,带上我的印鉴和文书,去一趟这个寒霜镇。” 副官领命:“大人,要他做什么?” 卡隆骑士嘴角露出一丝冷酷而傲慢的笑意:“去劝降,或者说……命令那个什么杂役男爵。” 他看着地图上寒霜镇的位置,仿佛在看着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 “告诉他,西境大公查尔斯大人麾下大军已至,奉阿尔凯亚王子殿下之命清剿叛逆。识相的,立刻打开道路,奉上粮草,宣誓效忠王子殿下,过往一切,大公和殿下可以不予追究,甚至保留他的爵位和领地。若敢负隅顽抗……”卡隆骑士的声音冷了下来,“待我大军碾过,届时鸡犬不留,寸草不生。给他一天时间考虑。记住,语气要客气点,但意思,必须让他明白。”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对那个边陲男爵天大的“恩赐”和“宽容”了。一个靠王女提拔才上位的暴发户,面对西境大公的精锐和王子的大义名分,除了跪地求饶,还能有什么选择?这比浪费时间和兵力去攻打要划算得多。 “是,大人!属下这就去安排!”副官立刻应道。 狼口谷子爵虽然有点遗憾不能立刻报仇,但也觉得卡隆的方法更高明。不战而屈人之兵,还能白得补给,何乐而不为?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可恶的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在使者面前吓得面如土色、乖乖打开大门的狼狈模样了。 第82章 必要的外交手段 卡隆骑士派出的那名侍从兼使者,穿着体面的外套,怀揣盖有印鉴的文书,怀着一种“代表西境大公和王子殿下”的优越感,趾高气昂地踏入了灰语山脉。他甚至幻想过“杂役男爵”在看到文书和印鉴时,会如何惶恐不安,如何卑躬屈膝地将他迎入领地。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甚至连寒霜镇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在一条看似寻常的山道上,被一队仿佛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穿着伪装服、动作敏捷的巡山队给按住了。这些人根本没给他表明身份的机会,利落地搜走了他身上的武器和零碎,用布条蒙住眼睛,然后像扛货物一样把他带走了。 等他重见光明时,已经身处一间四壁皆是粗糙原木、光线有些昏暗的房间里。面前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黑眼圈有点重、穿着朴素领主便服的男子。旁边还有一个背着用布包裹的长条状武器、眼神锐利的年轻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使者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西境大公麾下的体面,清了清嗓子,准备按照贵族间使者往来的礼仪,先报上名号和来意,再庄严地宣读文书—— “从西境而来的客人……”那年轻男子(本杰明)却在他开口前,用一种平淡无奇、仿佛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的语气直接打断了他,“一路辛苦。沃特,给这位先生拿个凳子,别让人说我们寒霜镇不懂待客之道。” 名叫沃特的魁梧骑士面无表情地搬来了一个东西——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凳子,而是一个粗糙得硌人的矮树墩,高度只到人小腿。沃特将其放在房间中央,示意使者坐下。 使者脸皮抽动了一下。坐这种“凳子”,意味着他必须仰视房间里的其他人。而本杰明和其他人则或站,或坐在更靠后、更舒适的木椅上,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强忍着屈辱,僵硬地坐在树墩上,感觉屁股硌得生疼。他想拿出怀中的文书时,才意识到身上的东西早就被搜走了。 “你是在找这个吧。”本杰明将一卷盖着鲜红印鉴的文书丢给他。 好不讲理的贵族! 使者翻开文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奉西境大公查尔斯大人麾下,先遣指挥官卡隆骑士之命,特来向寒霜镇男爵,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传达……” “直接说事。”本杰明再次打断,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你们的卡隆大人,想要什么?” 使者被噎得胸口一闷,准备好的华丽辞藻全堵在了喉咙里。他咬了咬牙,干脆略过开场白,直接念出核心内容: “卡隆大人要求如下:第一,寒霜镇须立即打开所有通往灰语山脉的道路及关卡,不得有任何形式的阻挠、盘查或延误。第二,为保障大军顺利东进,寒霜镇有义务提供大军所需之粮草、饮水及必要辎重。第三,男爵阁下须公开宣誓,效忠于阿尔凯亚王子殿下,并与叛逆伪王女赛丽娅划清界限。” 念完三条,后面还有一段“劝说”,语气也带上了威胁:“若男爵阁下识时务,顺应大势,照此办理,卡隆大人承诺,过往一切恩怨,包括阁下与狼口堡子爵之间的不愉快,均可既往不咎。您的爵位、领地,甚至可能在未来得到王子殿下的额外嘉奖。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刻意扫过墙上挂着的简陋地图,最后落回本杰明那看不出喜怒的脸上,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 “若阁下执迷不悟,胆敢抗拒王师,螳臂当车……那么,待我大军碾过,你这小小的寒霜镇,必将鸡犬不留,寸草不生!男爵大人,是顺应大势,保住身家性命与富贵,还是自取灭亡,连累满镇领民……请您,在一天之内,做出明智的选择。” 整个过程中,本杰明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甚至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神游天外,又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等使者终于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然后,本杰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转向一直站在旁边、拿着炭笔和小木板的行政官苏莱文,问道:“苏莱文,都记下来了吗?卡隆骑士的……嗯,购物清单?” 苏莱文一本正经地低头看着木板,用清晰、平稳、如同记账般的语调复述:“记下了,大人。对方主要诉求可归纳为:第一,要求我方无偿、无条件提供战略通道通行权。第二,要求我方无偿、无限额供应全部军需物资。第三,要求我方单方面放弃对合法君主赛丽娅殿下的忠诚誓言。作为交换,对方开出的价码是:一句无法验证、且基于对方主观意愿可能随时作废的既往不咎口头承诺,完毕。” 本杰明点了点头,仿佛终于弄明白了似的,看向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的使者:“哦,意思我听明白了。简单翻译一下就是:你们想从我家门口借道,还要吃我的粮,用我的东西,去打我的上司和朋友。完事了,心情好可能给我留点剩饭,心情不好可能直接连我家一起砸了。是这意思吧?” “你……!”使者气得脸都红了,这粗俗直白的解读,简直是对西境大公和王子殿下威严的亵渎! 不等他反驳,本杰明突然话锋一转,语速骤然加快,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来,眼神也变得锐利如刀,仿佛瞬间从心不在焉的状态切换成了审讯官: “卡隆骑士具体带了多少人?步兵多少?骑兵多少?装备如何?有几个正式骑士?随军工匠和辅兵有多少?你们携带的粮草辎重,按目前消耗,能支撑几天?后续补给计划是什么?” “你们西境大公的后续主力部队是谁统领?预计规模多大?什么时候能抵达灰语山脉西侧?除了你们现在选的这条路线,灰语山脉还有没有其他备选通道?你们侦察过没有?”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最核心的军事情报和对方的虚实弱点。使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客为主”打得措手不及,脸色由红转白,又惊又怒,猛地站起来,厉声呵斥:“放肆!此乃军事机密!岂是你等可以随意打探的?!你这是在挑衅卡隆大人,挑衅西境大公!” 本杰明立刻露出了极其遗憾的表情,甚至还摊了摊手,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失望:“你看,我就说吧,你们一点诚意都没有。” 他走到使者面前,微微俯身,语气恳切地说道:“既要我们合作,把全副身家都押上,又要我们无条件服从,却连最基本的信息。你们有多少人,能打多久,后续有没有保障都不肯透露。这让我们怎么相信你们?怎么敢跟你们合作?换了你是我们,面对这么一伙来历不明、实力不明、连自己明天有没有饭吃都说不清楚的合作伙伴,你敢把身家性命交出去吗?这生意,风险也太高了吧?” 使者被他这番强盗逻辑绕得头晕,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赤裸裸的、毫无贵族体面可言的“商业谈判”式诘问。 “看来信使大人需要时间消化一下。”本杰明直起身,恢复了平淡的语气,“迪奥那,送客。记住,安全地把客人送到我们领地边界。别让山里的野狼吓着贵客。” 迪奥那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不容拒绝。 使者憋着一肚子火和屈辱,灰头土脸地被“护送”出了房间,离开了那个让他倍感压抑的临时政务中心。 就在使者即将离开镇门时,本杰明站在政务中心三楼的窗口,用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顺着风飘到对方耳边的音量,对身边的苏莱文说道: “苏莱文,刚才的都整理好。记入今日纪要:王国历xxx年x月x日,西境大公查尔斯麾下先头部队指挥官卡隆骑士,正式向我方提出无理要求,包括但不限于强索通道、掠夺物资、逼迫叛主等,已被我方严正驳回。其随行使者之威胁性言论,已构成对我寒霜镇安全与主权的实质挑衅。存档,原件密封。副本……抄送银溪领埃尔温领主,黑岩领盖斯男爵处备案。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冽的笑意: “将来若有机会,定当呈报赛丽娅殿下御览,以证我等忠诚,及某些人的进犯。” 使者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脚步更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寒霜镇的范围。 看着使者消失在道路尽头,本杰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转身,看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房间角落阴影中的伊芙琳。 “能跟上吗?”他问得简短。 伊芙琳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从窗户悄然滑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镇外的山林方向。 尽我所能——这已是她最郑重的承诺。 第83章 西境骑士的布局 当那名被本杰明“热情招待”了一番的使者,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地回到狼口谷外的西境大公军营,向卡隆骑士复命时,营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使者战战兢兢地复述了寒霜镇之行的遭遇——从被巡山队像抓野兔一样擒获,到被按在树墩上“听训”,再到本杰明那番充满讥讽和商业谈判腔调的回应,以及最后那番故意让他听见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存档宣言。 帐内的几名骑士士官听完,顿时怒不可遏。有人拍案而起,大骂“边鄙狂徒,不知死活!”。有人则建议立刻发兵,踏平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镇,用火焰和鲜血洗刷这份耻辱。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卡隆骑士,却没有显露出多少怒容。他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铺着地图的桌面,眼中闪烁着沉思的光芒。 “都闭嘴。”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帐内的喧嚣。 他看向那惶恐的使者,问道:“那个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听完要求后,是立刻暴怒拒绝,还是如你所说,先是……心不在焉,然后才突然发问?” 使者仔细回想,肯定道:“是的,大人。他起初似乎根本不在意,眼神飘忽。是后来才突然问起我军详情,问题……非常刁钻。” 卡隆点了点头,嘴角反而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在演戏给我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寒霜镇的位置:“此人这么做,无非两种可能。第一,虚张声势。想表现得不卑不亢,甚至强硬,来显示他们有道义、有准备,试图让我觉得他们不好惹,或者有盟友支援,从而投鼠忌器,拖延时间,甚至幻想我们知难而退。” “第二,”卡隆的手指点了点寒霜镇背后的灰语山脉,“故意激怒我们。想让我们因怒兴师,轻率地一头扎进他们预设的、利于防守的战场。那个位置,加上他们提前得到消息的时间,布置一些陷阱、拒马,甚至利用地形埋伏些弓箭手,是完全有可能的。他想把我们引入对他有利的消耗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将:“你们觉得,一个能在边陲之地迅速站稳脚跟,甚至让周边领地愿意结盟的年轻人,会是哪种?” 帐内安静下来。骑士们都不是蠢货,经卡隆一点拨,也都回过味来。第一种可能性看似合理,但结合对方那近乎羞辱的待客方式和后续的“审讯”,似乎更倾向于第二种——主动挑衅,诱敌深入。 “大人英明!”一名骑士士官抱拳道,“那小子果然奸猾,差点着了他的道!” 卡隆摆了摆手:“谈不上英明,只是见得多了。这种人,往往有些小聪明,知道凭借地利和初生牛犊的狠劲,能给轻敌的对手造成麻烦。但是……”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小把戏,不堪一击。我一生经历大小阵仗二十七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靠的从来不是骑士的荣耀和单挑的勇气,而是谨慎、计算和为了胜利不择手段。西境大公将先锋重任交给我,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 他不再犹豫,迅速下达命令,语气斩钉截铁: “传令!主力部队,明日拂晓拔营,开赴灰语山脉主要通道入口,在对方预设防线视野可及之处,大张旗鼓地扎营!要多立旗帜,多派哨骑游弋,做出不惜代价、即将强行突破的假象!吸引并牵制住对方的主要防守力量和注意!” “同时,”他点了两名能力出众的骑士,“你,和你,各自挑选三十名最擅长山地攀爬、行动迅捷的侍从兵,组成两队。给你们两天时间,不惜代价,给我找到能绕过对方正面防线、迂回到寒霜镇侧后甚至后方的小路,不需要多宽,能走人就行。”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两名受命的骑士:“找到路后,不要犹豫,立刻发动突袭!目标是对方镇内的粮仓、工坊、指挥中心,或者直接攻击其防线的薄弱侧翼!制造混乱,烧毁物资,逼其正面守军回援,甚至引发其全线崩溃!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和恐慌,不是正面硬拼,一击即走,或者搅乱后立刻隐匿,等待主力进攻的信号!” “至于狼口谷的人,”卡隆看了一眼地图上狼口谷的位置,“让他们的人打头阵,去通道口附近探路、伐木、修建临时营地。如果有埋伏,先死的是他们。” 命令清晰而冷酷——正面佯攻施压,侧翼奇兵突袭,利用一切可利用的炮灰,目标明确,效率至上。什么骑士道义,什么正面决战,在他眼中都是拖累胜利的迂腐教条。让世人去骂吧,战功和爵位,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兵贵神速!”卡隆最后强调,“必须在对方完全准备好之前,打乱他们的节奏,执行吧!” ------------------------------------- 就在卡隆的营地里,命令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士兵们开始紧张准备之时,距离营地不远的一处密林树冠中,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紧紧盯着营地的动静。 正是伊芙琳。 她一路远远尾随着那名返回的使者,凭借着高超的潜行技巧和对山林的熟悉,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跟到了狼口谷领地边缘,并成功潜伏到了这处可以俯瞰部分营地的制高点。她已经观察了大半天,大致摸清了营地的基本布局、士兵的大致数量和装备情况,甚至辨认出了几名骑士军官的帐篷位置。 她原本计划再观察一晚,获取更详细的信息,比如对方具体的兵力构成、粮草堆放位置、以及可能的进攻准备迹象,然后绘制出精确的地形图和布防图。 然而,对方的行动速度超出了她的预期。当天下午,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营地内的气氛变得不同,调动更加频繁,尤其是看到骑士们开始集结的队伍,驱赶马车时,她心中立刻响起了警铃。 对方要行动了! 伊芙琳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每一分钟的延误,都可能让寒霜镇错失宝贵的预警时间。她当机立断,放弃了绘制完整详图的想法,以最快的速度,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经过防水处理的薄皮纸上,写下了目前观测到的情报。 字迹小而清晰,信息高度浓缩。写完后,她迅速将皮纸卷成细条,塞进一根小巧的铜管中密封。然后,她吹起口哨招来一只羽毛呈灰褐色的信鹰——这是她情报网络中最迅速的信使,经过特殊训练,能识别寒霜镇的方向。 她将铜管牢牢绑在猎鹰腿部的信筒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猎鹰的羽毛,低声道:“快,回家。” 信鹰似乎听懂了她无声的指令,看了看寒霜镇的方向,然后猛地展开双翅,如同离弦之箭般,“嗖”地一声冲入林间空隙,迅速爬升,很快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 第84章 沃特临危受命 信鹰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精准地降落在寒霜镇政务中心三楼特意留出的、不起眼的窗台上。早已等候在此的一名“灰雀”成员。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负责打扫这一层卫生的杂役迅速而隐蔽地取下鹰腿上的铜管,确认封记完好后,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却毫不引人注目地走向领主办公室。 当他将铜管呈给本杰明时,本杰明正在和沃特做简单的战斗推演。他接过铜管,拧开密封蜡,取出里面卷得紧紧的薄皮纸,迅速展开。 随着目光在那些细小却清晰的字迹上移动,本杰明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眉宇间锁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伊芙琳的情报向来简洁精准,但这次的内容,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压力: 【敌主力在六百往上,装备精良,含至少六名骑士。现驻狼口谷外xx方位。主力以向寒霜镇方向通前进,预计两日后抵达。】 (后面还有士兵的大致构成和马匹数量的大致统计) “六百人以上……装备精良……至少六名骑士……”本杰明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这和他预想的、可能由狼口谷主导的杂牌军完全不同。这是西境大公的直属部队,是从那个以彪悍善战、私兵强盛闻名的西境军团中分离出来的精锐先遣队!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关于西境军团的听闻:因为隔着巍峨的灰语山脉,王室的律法和影响力在那里最为薄弱,历代西境贵族都以“防备异族”、“开拓边疆”为名,蓄养了大量私兵,其军事传统和战斗力,在王国四境中公认是最强的,甚至隐隐压过王室直辖的常备军一头。 而现在,这样一支享有盛名的部队,正朝着他这片刚刚有点起色的领地,碾了过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本杰明很清楚自己这边的底牌:沃特训练有素的常备军百人出头,加上经过初步训练的民兵,能拉上正面战场的,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人。装备上,虽然最近得到了一些补充,但比起西境大公给精锐配备的武器铠甲,恐怕仍有差距。更要命的是,对方有至少六名经验丰富的骑士,而自己这边,只有沃特和迪奥那两人能勉强在武官上抗衡…… 更宏观的层面,形势同样不容乐观。王国的正规军,那些理论上应该维护秩序、镇压叛逆的军队,如今因为王位继承的争端,几位统帅各执一词,互相牵制,能不在王都附近自己打起来就谢天谢地了,根本别指望他们来支援自己这个边陲男爵。 最糟糕的情况是,如果王国军的大部分将领最终选择倒向阿尔凯亚……那自己现在的抵抗,简直就像是螳臂当车,最终结果很可能是在“众望所归”的大势面前,被碾得粉身碎骨。到时候,别说领地,恐怕连小命都难保,还不如早点带着赛丽娅……不,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狠狠掐灭。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也太过丧气。 就在他无意识间,思绪因为压力而有些飘忽,甚至滑向悲观的方向时,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大人,”沃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那份情报上,他显然也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份情报很关键,尤其是在敌方的数目与武装上” 沃特走到地图前,手指毫不犹豫地点向灰语山脉东侧的一个标记:“对方主力,目标必然是这里——石牙隘。距离我们最近,通道相对宽阔,能勉强通行马车和小股骑兵。其他几条通道要么过于险峻,大军难以展开,要么绕路太远,不符合先头部队速战速决直入王领的战略意图。” 他手指划过“石牙隘”两侧那如同犬牙般交错陡峭的山势简图:“此地险要,易守难攻,但也并非天堑。好消息是,按照预定计划,我已经在此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最外侧,以陷坑、绊索、简易拒马和少量弓箭手为主,目的是迟滞、骚扰、消耗敌军先锋,并迫使其暴露攻击队形。第二道在半山腰,利用天然岩石和混凝土构筑了胸墙和掩体,是主要阻击阵地。第三道,在隘口最狭窄的咽喉处,也是最后一道壁垒。” 沃特的语气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临战前的冷静:“激怒对方,诱使其主力在不利地形下强攻我方预设阵地,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现在看来,对方指挥官卡隆似乎也倾向于先进行正面施压。这正中我们下怀。” 他看向本杰明,目光坚定:“我请求立刻带领后备队和工匠,前往石牙隘,进一步加固第二、第三道防线,尤其是要将那两架床弩,秘密运抵第三道防线后方的预设射击阵地。同时,我会加强侧翼和后方山林的巡逻密度,并让迪奥那的山地快速反应部队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提放对方有跨山突袭的谋划。” 本杰明看着沃特,这位跟随自己时间最长、也最值得信赖的军事部长脸上,没有慌乱,只有清晰的判断和坚定的决心。这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深知自己在具体战术指挥上是个外行,强行干预只会添乱。 “沃特,”本杰明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无用的担忧暂时压下,选择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具体的防御作战,全权交给你指挥。我只有一个要求:谨慎再谨慎,务必小心。对方是西境大公麾下的军团,指挥官卡隆听起来也不是莽夫。我们的防线或许能挡住第一波,但他们多半会留有后手。。” “我明白,大人。”沃特重重点头,“迪奥那的部队是我们应对侧翼威胁的关键。我会与他们保持紧密联络。正面,我会让敌人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去吧。需要什么,直接找苏莱文调拨。”本杰明拍了拍沃特的肩膀,“寒霜镇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定不辱命!”沃特右手握拳重重捶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充满了力量感。 看着沃特离去的背影,本杰明心中的焦虑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有了明确的应对方向。他不再犹豫,迅速坐回桌前,铺开信纸,开始书写。 他要立刻将伊芙琳的情报和自己的判断,传达给关键的盟友。 给银溪领埃尔温的信最为急迫:“……西境军先头部队已与狼口谷合流,精锐约六百,不日将试图突破灰语山脉。战火将至,银溪领首当其冲。望阁下即刻动员所有商会护卫及可战之兵,加强边境警戒,尤其注意通往灰语山脉之道路。我部将竭力阻敌于山口,若事有不谐,需贵部作为第二道屏障。物资转运通道,务必确保安全畅通。切记,此非一家之事,唇亡齿寒!” 给黑岩领盖斯的信则相对含蓄,但信息明确:“……客人已至门前,携重礼意图拜访。我方已备好酒宴。局势瞬息万变,保持联络。” 甚至,他还给远在铁铸领的艾拉也去了一封简短的信,没有透露具体军情,只是提醒:“王国动荡加剧,西境不安。铁铸领位处要冲,铁矿更成瞩目之物。望加强戒备,与邻互通声息。前信所请“艺术品”之事,若有余力,盼能早日完成,或有大用。” 每一封信,他都盖上自己的男爵印鉴,交由不同的、最可靠的信使,以最快的方式送出。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本杰明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语山脉那如同巨兽脊背般沉默而黑暗的轮廓。石牙隘就在那个方向。 小镇里,因为动员和备战,气氛比往日肃穆了许多。但灯火依旧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巡逻士兵的火把在街道上有规律地移动。 “该做的都做了吗?”本杰明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保持冷静,不可懈怠,我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85章 冠军骑士的防线 当沃特站在石牙隘后方一处高地上,俯瞰着眼前那片在短短数日内、如同魔法般拔地而起的混凝土防御工事时,他心中那份对即将到来的、实力悬殊的守卫战的信心,如同这初具雏形的壁垒一般,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实。 这份信心,包含了对领主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的忠诚与信任。 这份信心,也来源于他对麾下士兵的信任。 这份信心,同样基于他对自己武艺与军事素养的绝对自信。 然而,如果让他剖析内心,真正占据最大比重、让他觉得此战大有可为甚至能创造奇迹的,并非上述任何一项,而是眼前这些——穿着粗布衣裳、满身泥浆灰点、此刻正喊着号子,将一桶桶搅拌好的“泥浆”(混凝土)倾倒入木制模具中的身影。 寒霜镇的工人列队。不,或许现在应该更准确地称之为——工兵部队。 沃特常常感慨,领主大人在这些非战斗人员身上倾注的心血和期望,似乎远超常人。 在本杰明的治理下,寒霜镇的劳动力分配呈现出一种高效的图景:除了被抽调的士兵、负责耕种的农夫,几乎所有有劳动能力的领民,无论男女,都在不同程度上接受过“工人培训”。从最基本的挖掘、夯土、搬运,到更复杂的木工、石料切割、甚至最近才开始普及的“混凝土”搅拌与浇筑,都有一套被大人称为标准化流程的东西。 “我会将领民的嘴塞的满满当当,塞到他们咽不下去为止。”本杰明曾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语气说过,“但作为交换,他们的手,一刻也不能闲着。” 他既是那位会亲自关心孤寡、设立食堂、发放合理报酬的“仁慈领主”,也是那个手握领地最高权力、能够调动一切人力物力去实现他心中蓝图的“封建统治者”。只要那教条森严、试图介入世俗的苍白教会不在这里扎根,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就是这片土地上意志与秩序的绝对核心。 而这一切,最终凝聚成了眼前这支规模庞大、组织有序、且掌握着新技术的工兵力量。他们,才是沃特敢于在石牙隘正面硬撼西境精锐的致胜法宝,或者说,是地基。 目光所及,石牙隘的防御体系,正按照领主大人亲自命名的三个阶段,以惊人的速度被“打印”出来: 第一层:前沿迟滞区。 位于隘口外一到两公里,这里原本是相对开阔的坡地。此刻,工人们正忙着最后的收尾。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片覆盖了主要通道前方的、密密麻麻的反骑兵菱形矮锥桩阵。它们并非简单的木桩,而是用快速凝固的混凝土直接浇筑成型,露出地面的部分呈尖锐的菱形,高不过小腿,却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任何试图快速通过的骑兵或密集步兵方阵,面对这片“石笋丛林”,都不得不大幅度减速,小心绕行或费力清除,从而彻底打乱冲锋节奏,成为两侧简易瞭望塔上弓箭手的活靶子。那两三座用混凝土快速浇筑底座、上部搭建木制平台和护板的瞭望塔,如同伸出的触角,牢牢扼守着视野。 第二层:核心阻击区。 真正扼守石牙隘咽喉的阵地。这里的工事更加复杂和坚固。一道低矮但厚实的前墙已经成型,混凝土墙面并非垂直,而是带有一定倾斜角度,上面预留了狭长的、外窄内宽的射击孔——既能有效防御箭矢直射,又能让后面的弩手安全地瞄准射击。 在这道墙后方约十米处,一道更高的、带有传统垛口(用石块和混凝土快速砌成)的后墙正在加高。两道墙之间的地面,被预先埋设了无数斜指前方的尖桩,上面覆盖着浮土和草皮伪装。一旦敌军突破前墙跳入这道“死亡走廊”,等待他们的将是来自前后左右、立体交叉的致命火力,以及脚下随时可能出现的尖桩。 第三层:最后防线与反击基地。 位于隘口最内侧,背靠较为平缓的斜坡。这里正在修建一道坚固的半月形混凝土壁垒,弧形的墙体将通往寒霜镇的最后道路牢牢护在身后。墙体明显更加厚重,内部甚至预留了被称为“藏兵洞”的空间,可以隐蔽预备队和储备弹药箭矢。 在壁垒的后方反斜面,工人们正在挖掘和浇筑反斜面掩体,这些半地下式的坚固工事,将成为预备队、伤员和最重要物资(比如那两架床弩的备用巨箭)的庇护所,最大程度削弱敌军远程抛射武器的威胁。 沃特的目光沿着这层层递进的防线移动,心中激荡的情绪难以言表。他是一位传统的骑士,自幼接受的是骑马冲锋、剑术对决、阵列攻防的教育。他见过木栅栏,见过夯土墙,见过石头城堡,但眼前这种用“泥浆”和砂石快速凝结而成的、可塑性极强、能在短时间内构筑出如此复杂立体防御体系的“混凝土工事”,彻底颠覆了他对防御二字的认知。 这种新技艺的真正威力,不在于它最终能有多么坚不可摧固,而在于它可怕的“建造速度”和“地形适应性”。它几乎无视了传统筑城对石料、对时间的苛刻要求。只要有足够的劳动力、砂石、水和那种神奇的水泥,就能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在任意选定的地形上,生长出量身定制的防御壁垒。 它从根本上,扼杀了骑兵冲锋的可能性。 作为一名通过完整骑士试炼、深知重甲骑兵冲锋威力的骑士,沃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面对这片矮桩阵、胸墙、壕沟和射击孔组成的死亡地带,任何试图发动集团冲锋的骑兵,都将是自杀行为。 他们无惧箭矢的荣耀,将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和尖桩面前撞得粉碎。而一旦失去骑兵的突击优势,西境军的步兵就必须老老实实地进行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残酷的、一寸一寸鲜血交换的攻坚战。 “男爵……”沃特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您带来的,不仅仅是种子和房屋……您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战争方式。”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眼神锐利如鹰。防线已然就绪,陷阱已经布下。现在,就等那位卡隆骑士,带着他骄傲的西境精锐,踏入这片由混凝土、智慧与决心共同构筑的坟场了。 沃特转身,对身旁的传令兵沉声道:“传令各防线指挥士官,按照预定方案,进入最终战备状态。检查所有陷阱机关,分配箭矢火油,让士兵们吃饱休息好。 “是!大人!” 第86章 初次交锋 卡隆骑士的大军在距离石牙隘口约莫三四里外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扎下了营盘。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如同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先仔细打量着前方那道如同大地裂开巨口般的险要隘口。两侧山岩陡峭如犬牙,中间通道狭窄蜿蜒,光线都比外面暗了几分,天然的伏击圣地。 “传令,就地扎营,设立警戒哨。”卡隆的声音冰冷而清晰,“让狼口谷的人,派一队精干的,先去前面探探路。” 命令传到狼口谷部队这边,那位被迫出列的骑士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叫格伦,是子爵手下还算能打的家臣之一,此刻心中把卡隆和子爵都骂了个遍。明摆着是拿他们当探路的炮灰,去试探可能存在的陷阱和伏兵!但军令如山,他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点了十名最机警的侍从,翻身上马,朝着那幽深的隘口缓缓前行。 格伦骑士的谨慎救了他一命。他没有像愣头青一样打马疾驰,而是让侍从散开在前方两侧,自己则控制着马速,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地面和两侧山崖。距离隘口入口还有百米左右时,一名眼尖的侍从突然低呼:“大人!地面不对劲!” 格伦立刻勒马,翻身下来仔细查看。拨开表层松软的落叶和藤蔓,下面赫然是密密麻麻、浇筑在地里的、尖锐的菱形混凝土矮桩。这些矮桩只露出地面不到一尺,但在阳光下闪着不祥的灰白色,彼此间隔很小,别说战马,就是人快步奔跑也极易绊倒或戳伤脚踝。若是刚才他直接冲过来,受惊的战马很可能会把他掀下去,而落地点……他看了一眼那矮桩的密度和尖锐程度,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有陷阱!撤!慢慢退回去报告!”格伦当机立断,挥手示意侍从们后撤。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咻咻咻——!” 数支箭矢毫无征兆地从隘口两侧的山林阴影中激射而出,目标并非格伦本人,而是他身旁那些只穿着皮甲的侍从。 “啊!”“呃啊!”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两名侍从被箭矢射中大腿或肩胛,惨叫着倒地。其余侍从惊慌失措,下意识地举起小圆盾或寻找掩体。 “敌袭!隐蔽!”格伦大吼,自己也急忙上马想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但第二波箭矢来得更快! 这一次,箭矢的目标明确——马匹。 “噗嗤!”一支箭深深扎入格伦战马的脖颈侧后方,另一支则射中了马臀。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人立而起,然后疯狂地扭动、跳跃。格伦猝不及防,被狠狠地从马背上甩了下来,沉重的身躯“砰”地一声砸在满是碎石和矮桩的地面上。 “呃!”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发黑,胸口烦闷欲呕。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地面那些矮桩虽然没有直接刺穿他的板甲,但尖锐的顶端顶在甲片上,让他根本无法顺畅起身,反而硌得生疼。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如果没有这身昂贵的铠甲,那些矮桩的尖角绝对能让他皮开肉绽,甚至刺穿身体。 他带来的十名侍从,此刻已有四人中箭倒地,痛苦呻吟,失去了行动能力。其余六人也是惊魂未定,勉强躲在一些岩石后,用惊恐的眼神望向隘口深处那未知的黑暗。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甚至连隘口都没真正进入,就几乎损失了一半人马,自己还摔得如此狼狈! 耻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格伦,但更多的是一种寒意。对方不是莽夫,他们精心布置了陷阱,并且耐心地等待着最佳射击时机。他们不是要全歼探路队,而是要警告,要制造伤亡和恐惧,同时尽可能不暴露更多火力点。 “撤!带上受伤的!快撤!”格伦压下怒火,嘶声喊道。在侍从的搀扶下,他艰难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那片致命的矮桩区,捡回了一条命,也带回了满身的泥土、耻辱和第一手情报。 ------------------------------------- “哦?有地面陷阱,矮桩阵。还有隐蔽的弓箭手,只射击马匹和轻甲目标,很克制。”听完格伦狼狈不堪的汇报,卡隆骑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隘口内部都没敢进去……废物。” 他的评价冷酷而直接。格伦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却不敢反驳。 “不过,也算有价值。”卡隆转向副官,“对方显然做了准备,而且指挥官不蠢。想用陷阱和冷箭拖延、消耗我们。传令:第一攻击队,盾兵在前,工兵在中,弓箭手押后,给我稳步推进。任务:清理外围陷阱,找出并压制对方弓弩手,侦查隘口内部情况。不要冒进,步步为营。” “是!” 很快,一支约六十人的混合小队脱离本阵,朝着石牙隘口缓缓压去。队伍前方是二十名手持高大木盾(有些还蒙着生牛皮)的士兵,盾牌连接,组成一道移动的墙壁。盾墙后方,是三十名手持铁镐、斧头和绳索的工兵,负责破坏和清除障碍。最后是十名弓箭手,箭已搭弦,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壁和前方任何可疑的动静。 他们推进得很慢,却很稳。盾兵用大盾护住全身和后方,工兵则小心翼翼地开始用工具破坏那些露出地面的混凝土矮桩。这并不容易,混凝土非常坚硬,需要反复凿击。进度缓慢,但这正是卡隆想要的——稳扎稳打,用绝对的纪律和防护,抵消对方的陷阱和冷箭优势,同时逼迫对方暴露更多防御力量。 第一道防线,前沿迟滞区,左侧山腰一座被巧妙伪装过的混凝土瞭望塔内。 瞭望塔的队长是彼得罗,这个沉默寡言和笑点奇妙的士兵。他透过射击孔,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缓慢推进的敌军盾阵。对方没有因为同伴的遭遇而慌乱冒进,反而组成了严密的乌龟阵,这让彼得罗心中微沉。 最糟糕的情况之一出现了。敌人很谨慎,而且有备而来。那些大盾有效地掩护了工兵,他的弓箭手从瞭望塔射击,很难对盾牌后的敌人造成有效杀伤,而零星射击只会暴露己方位置。 “队长,他们开始拆矮桩了,怎么办?”旁边一名年轻的弩手有些焦急。 彼得罗没有立刻回答。他观察着对方弓箭手的位置和视线方向。他知道,自己这座瞭望塔的位置虽然隐蔽,但刚才对格伦小队的射击,可能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怀疑。对方弓箭手一直在扫视这片区域。 “一号、二号射击位,听我命令,瞄准盾阵缝隙,或者等工兵弯腰作业时,射击其腿部或未受保护的上半身。三号位,戒备对方弓箭手。”彼得罗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要急,放近些再打,争取一击毙伤。我们的任务不是全歼他们,是制造伤亡,拖延时间,摸清他们的攻击模式。” 他亲自拿起自己的长弓,搭上一支破甲箭,瞄准了盾阵后方一名似乎正在指挥的工兵头目。对方正好从两面盾牌的缝隙中露出了半个肩膀。 就是现在! 彼得罗手指一松—— “咻!” 箭矢如同毒蛇般窜出射击孔! 几乎在同一时刻,下方敌军阵中,那名一直警惕扫视的弓箭手指挥官似乎捕捉到了箭矢飞出的微弱轨迹和射击孔那一闪而逝的反光! “左侧山腰!瞭望塔!放箭!”敌军弓箭手指挥官厉声喝道! “举盾!”盾兵们反应极快,瞬间将盾牌向上方倾斜。 “噗!”彼得罗的箭矢虽然精准,却只能深深扎入突然举起的厚重木盾中,未能伤到目标。 而紧接着—— “嗖嗖嗖嗖——!” 至少七八支箭矢,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敌军阵中腾空而起,划过弧线,精准地覆盖向彼得罗所在的瞭望塔区域。箭矢不是直射,而是抛射,专门对付躲藏在掩体后的目标! “隐蔽!”彼得罗低吼一声,瞬间缩回瞭望塔坚固的混凝土护板之后。 “笃笃笃笃——!”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箭矢如同冰雹般砸在瞭望塔的外墙、护板和顶盖上。虽然混凝土墙体足够坚固,箭矢无法穿透,但那种被压制、无法还击的憋闷感,瞬间弥漫在小小的瞭望塔内。一名躲闪稍慢的弓手,被一支从射击孔斜射进来的流矢擦伤了脸颊,鲜血直流。 彼得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外面箭矢撞击的声响和敌人工兵继续破坏矮桩的叮当声,脸色更加冷峻。 敌人不仅谨慎,而且反应极快,远程反制能力很强。第一轮试探性的交锋,对方就用严密的盾阵和精准的箭雨压制,宣告了他们绝非易与之辈。前沿迟滞区的拖延效果,恐怕比预想的要打折扣。 他深吸一口气,对传令兵低声道:“派人回第二防线报告:敌军第一波攻击队约六十人,盾兵、工兵、弓箭手混合,战术稳健,反制迅速。矮桩阵正被逐步破坏,我方瞭望塔遭箭雨压制,难以有效阻击。建议第二防线做好接敌准备,并请求床弩或投石机,对敌后续密集阵型进行预备打击。” “是!” 传令兵猫着腰,迅速从瞭望塔后方的隐蔽通道溜走。 彼得罗则再次小心地探出半个头,从射击孔望出去。敌军的盾阵又向前推进了十几米,更多的矮桩被清除。对方弓箭手依旧虎视眈眈地瞄着这个方向。 彼得罗默默取下另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想从他这过去,还得留下更多买路钱才行。 第87章 再次交锋 彼得罗的讯息穿过隐秘的通讯通道,抵达了石牙隘咽喉处的核心阻击区。 沃特站在那道倾斜的混凝土前墙后方,通过狭窄的观察孔,冷静地注视着前方。他已经看到了敌军稳步推进的盾阵,也听到了前沿传来的、逐渐稀疏下去的抵抗箭矢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工具凿击声。 “大人,第一防线急报!”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复述了彼得罗的观察:敌军混合编队,盾阵严密,步兵高效,弓箭手反制迅速,矮桩阵正被快速突破,瞭望塔遭到压制。 “知道了。”沃特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如果敌方指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就不配带领西境大公的先遣精锐了。“传令第一防线各瞭望塔:继续依险阻击,尽可能拖延,但以保存自身为要。一旦敌军接近至五十步内,立刻沿预设撤退路线,撤回第二防线!” “是!” 沃特的目光转向身后更高处的后墙,以及两墙之间那片看似平静、实则布满死亡尖桩的“死亡走廊”。他的士兵们已经就位。前墙后方,一排排弩手半蹲在射击孔后,劲弩上弦,冰冷的弩箭对准了前方的通道。后墙垛口后,弓箭手也已准备就绪。更关键的是,在两翼山坡上提前构筑的侧射掩体里,还隐蔽着另外两队弓箭手,他们的射击线,将交叉覆盖敌军突破前墙后可能涌入的死亡走廊。 “告诉迪奥那队长,”沃特对另一名传令兵说,“不要试图突袭敌方军队,隐藏好自己。” “是!” 一切准备就绪。沃特如同磐石般矗立在防线中央。混凝土墙壁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手心传来,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现在,就等敌人撞上来了。 隘口外,卡隆收到了第一攻击队的回报:外围矮桩陷阱已清理过半,发现并压制至少两处固定弓箭阵地,敌方抵抗轻微,正在向隘口内部稳步推进。 “抵抗轻微?”卡隆微微皱眉。这不太对劲。对方准备了那么多陷阱,不应该只有这点抵抗。要么是兵力严重不足,要么……就是在诱敌深入,准备在更有利的地形进行决战。 “传令第一攻击队,保持队形,继续前进,进入隘口内部侦查。第二攻击队,盾兵加倍,弓箭手加倍,跟在第一队后方一百步,随时准备支援。注意两侧山壁,小心伏兵。”卡隆做出了决定。无论对方有什么花样,在绝对的实力和严密的阵型面前,都要用血来支付代价。 很快,第一攻击队的盾阵,在清除了最后一片矮桩区后,终于越过了石牙隘那狭窄的入口,正式进入了幽深蜿蜒的隘道。光线骤然变暗,两侧高耸的岩壁投下巨大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格伦骑士(他被编在第一攻击队末尾负责监督)的心提了起来,他吃过亏,此刻更是加倍小心。前方的盾兵将大盾举得更高,几乎要挡住头顶,防备可能的落石或滚木。工兵们则更加警惕地探查着脚下和两侧。 他们前进了大约一百多米,隘道在这里稍微宽阔了一些,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堵墙。 一堵灰白色的、带有倾斜角度、上面开着一排排黑洞洞孔洞的矮墙,横亘在通道中央,仿佛大地的獠牙,死死咬住了去路。 “防御工事!”盾兵队长低吼,“止步!列阵!” 六十人的队伍迅速在狭长的通道里调整,盾兵在前结成紧密的盾墙,弓箭手在盾墙缝隙中寻找射击角度,拿着工具的步兵则被保护在中间,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堵奇怪的、不像石头也不像泥土砌成的墙。 “那是什么东西?石头?怎么颜色这么怪?”一名步兵嘀咕。 “管他是什么,撞开它!”盾兵队长下令,“准备破墙工具!弓箭手,瞄准那些孔洞,有人露头就射!” 就在步兵们拿着大锤和铲子,在盾牌掩护下缓缓靠近矮墙,试图寻找薄弱点时—— “嗡——!” 一声低沉而令人牙酸的弓弦震颤声,猛地从矮墙后方传来! 不是一支,是一片! “砰!砰!砰!砰!” 至少二十支强劲的弩矢,从前墙那些射击孔中暴射而出!如此近的距离,弩矢的穿透力恐怖至极。 “举盾!”盾兵队长声嘶力竭。 “笃笃笃笃——噗嗤!” 大部分弩矢狠狠撞在厚重的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有些甚至深深嵌入盾牌。但仍有几支,精准地穿过盾牌之间的微小缝隙,或者射中了盾牌边缘未能完全护住的身体部位! “啊——!”一名盾兵惨叫一声,手中的盾牌歪斜,一支弩矢穿透了他锁骨下方的皮甲,鲜血瞬间涌出。 “我的腿!”一名步兵大腿中箭,惨叫着倒地。 第一轮齐射,就造成了近十人的伤亡! “反击!射箭!”敌军弓箭手在惊骇中回过神来,朝着射击孔拼命放箭。但那些射击孔又窄又斜,箭矢很难射入,大多徒劳地撞在混凝土外墙上,或被倾斜的墙面弹开。 而矮墙后的弩手,在射击后立刻蹲下,通过墙体内侧预留的台阶快速移动到相邻的射击位,第二轮弩箭,从不同的孔洞中再次射出! “该死!这墙太邪门了!”盾兵队长又惊又怒。对方的弩箭犀利,射击孔设计刁钻,自己的弓箭几乎无法反制,而步兵在对方火力压制下,根本无法靠近破墙。 “后退!退到弓箭射程外重整!”他不得不下令。 第一攻击队拖着伤亡同伴,狼狈地向后退了数十步,撤出了弩箭最有效的直射范围,躲进一处隘道拐角的相对安全区。灰头土脸的格伦看着地上哀嚎的伤员和那堵如同怪物般沉默矗立的矮墙,心中寒意更盛。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防御工事! 消息传回后方,卡隆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堵住通道的壁垒?密集弩箭射击孔? “难怪有恃无恐……原来在这里等着。”卡隆眼中寒光闪烁。 突然,他抓住身边以为狼口谷出来的骑士,冲他吼道,他们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建个城墙,你们的领主就一点没发现吗! 被抓住的骑士有些慌乱:“上个月前,这里还什么也没有,他们的速度太快了!” 卡隆将对方松开,表示耽误了战局,你们的领主要担负责任。 “大人,强攻恐怕伤亡很大,那些弓箭手……”副官担忧道。 “一道墙而已。”卡隆冷哼一声,“传令:第二攻击队顶上去,与第一队汇合。所有盾兵,给我用最大的盾,结成最密的墙,一步一步往前推!让步兵携带攻城梯和重锤,跟在盾墙后。弓箭手和弩手,全力压制两侧山壁可能的侧射火力,以及墙后任何冒头的目标。不要怕伤亡,给我贴近那堵墙!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给我开个口子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狼口谷的人,该他们出力了。让他们组织队伍,携带柴草火油,从两侧山坡尽可能靠近,尝试用火箭和火攻,扰乱墙后守军!还有,催促我们的两支迂回小队,准备行动!正面吸引的兵力越多,他们成功的几率越大!” 卡隆的战术简单而冷酷: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厚重的盾阵,硬扛着对方的弩箭,强行贴上去,然后用攻城梯和重击破墙。同时施加侧翼压力和催促奇兵。他就不信,一道临时铸造的墙壁能挡住他数百精锐的进军! 很快,更加庞大的盾阵开始向前移动,如同一道洪流,缓缓压向那道沉默的混凝土前墙。箭矢和弩箭从墙后和两侧山坡不断射来,在盾牌上激起一片噼啪声响和零星惨叫,但盾阵整体依旧坚定地向前推进。重甲步兵的呼喝声、工兵搬运攻城梯的嘈杂声、军官的催促声,混合着伤者的哀嚎,在石牙隘狭窄的空间内回荡,死亡的阴影愈发浓重。 真正的血肉磨盘,即将开始转动。沃特握紧了剑柄,他知道,考验第二防线,考验防线,考验每一个寒霜镇士兵意志的时刻,到了。 “稳住!”他的声音穿透喧嚣,在防线上回荡,“听我命令!让盾牌再近些……弓箭手,预备火箭……弩手,换破甲箭……准备迎接冲击!” 第88章 骑士的矜持 石牙隘正面,壁垒前,钢铁与死亡的碰撞声、士兵的呐喊与惨叫,交织成一首残酷的交响曲。而在远离主战场的、灰语山脉茂密阴冷的侧翼山林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死寂与危机四伏。 迪奥那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半跪在一处长满苔藓的巨岩阴影下,他闭着眼睛,头微微侧向一边,仿佛在倾听大地的脉搏。周围,十五名山地快速反应队的队员屏息凝神,分散隐蔽在灌木、树后和岩缝中,他们的装备轻便,脸上涂抹着泥浆和炭灰,眼神锐利如林间野兽。 “我能感觉到……有人进入了这片山林。”迪奥那突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风吹过树叶。他没有睁眼,但紧握双枪枪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这种感觉很微妙,并非听到了什么确切的声响,而是一种长期在生死边缘徘徊、在南境密林中与最危险的“松鼠党”精灵猎手周旋所磨砺出的直觉。那是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凝滞,是鸟鸣方位的细微改变,是腐烂落叶下泥土被踩踏后释放出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大人,您在说什么?”身旁一名最机警的队员压低声音询问。 迪奥那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闪烁着猎食者般的寒光。“所有人,立刻检查我们设下的所有隐蔽标记和警戒陷阱!尤其是那三条可能绕过主战场的小径!快!” 命令简洁而急促。队员们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受惊的蚱蜢般悄无声息地散开,奔向预设的各个观察点。迪奥那则依旧停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内沉重地跳动。这片幽暗的山林,这潮湿的空气,这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一切都与记忆中那片吞噬了无数战友和村民的南境雨林重叠起来。 在那里,他和芬恩大人面对的最可怕的敌人,从来不是正面冲阵的半兽人大军,而是那些如同幽灵般出没、永远隐藏在阴影中的精灵“松鼠党”。他们仇恨人类殖民者,从不进行堂堂正正的战斗。他们只在密林深处射出致命的冷箭,在巡逻队离开后血洗毫无防备的村庄,用最残忍也最有效率的方式折磨着绿荫河的神经。 迪奥那曾不止一次带领小队深入丛林追击,却总是无功而返,面对的只有同伴被陷阱夺去的生命和被焚毁的村庄废墟。骑士的骄傲、正面决斗的荣誉感,在那片绝望的绿色地狱中被一点点磨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一种对“非对称战争”的深刻理解、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对任何可能绕过防线的威胁的敏感。 “他们绝不会只从正面进攻。”这是他在与沃特争论时,反复强调的观点。也许这只是他被南境经历折磨出的“幻想”,但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宁可相信这种“幻想”,也绝不能忽视哪怕一丝可能。 幸运的是,沃特最终被他说服了,允许他带领这支精锐脱离主防线,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潜伏在这片可能被忽视的山林中。 “大人!”一名队员回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左侧蛇径的标记被动过了!我做的苔藓伪装被踩乱,地上的腐烂层有大量新鲜的靴印,方向是朝着我们镇子的侧后方!人数……不少于二十,很可能接近三十!痕迹很新,他们刚过去没多久!” 迪奥那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果然如此”的念头取代。对方果然派出了迂回部队,而且行动如此之快。 “其他人呢?”迪奥那问。 “正在赶回集合点,但需要时间!” “没时间磨蹭了!”迪奥那斩钉截铁。敌人就在前方,每拖延一秒,他们就更靠近毫无防备的寒霜镇,更可能对正在血战的主防线造成致命背刺。沃特的话回响在耳边:“如果发现真的存在想绕后的敌人,哪怕是死也不能让他们到达寒霜镇面前。就如同我死也不会离开防线。” “集合现有所有人!跟我来!保持安静,最快速度!”迪奥那低吼一声,率先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方向正是蛇径延伸的密林深处。十五名队员毫不犹豫,紧随其后。他们放弃了召集未归队友的打算,此刻,速度就是一切。 他们在崎岖陡峭、几乎没有路径的山林中疾行,动作敏捷得如同山猫,尽量避开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落叶,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和迪奥那对痕迹的精准追踪,死死咬住敌人的尾巴。 大约一刻钟后,在一处相对平缓、林木稍疏的山脊下方,迪奥那猛地抬手握拳。所有人瞬间止步,伏低身体,融入周围环境。 透过枝叶的缝隙,他们看到了目标。 下方一条被野兽踩踏出来的、勉强可称为小径的坡道上,一队人马正在悄然行进。人数约三十,装备明显比狼口谷的杂牌军精良得多,皮甲整齐,武器趁手,大部分人身上还披着用树枝和破布条简单编制的伪装。他们呈松散的纵队,彼此间保持着数步的距离,显然受过一定的山地行军训练。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擦得锃亮、带有西境大公家族徽记半身板甲的骑士,他腰间挂着长剑,步履沉稳,眼神如同鹰隼般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整支队伍异常安静,除了不可避免的、踩踏落叶和泥土的沙沙声,以及武器与甲片偶尔的轻微磕碰,几乎没有交谈,纪律性可见一斑。 但迪奥那锐利的目光立刻发现了他们的弱点。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脚下湿滑崎岖的小径和前方的道路上,对于侧翼——尤其是他们此刻所在的、更加陡峭难行的山坡,关注明显不足。或许在他们看来,如此陡峭的地形,根本不可能埋伏部队,也不值得花费精力戒备。 “大人,他们没发现我们!此刻正是突袭的绝佳时机!从侧面居高临下冲下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身边一名擅长使用手斧的队员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迪奥那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名领头的骑士。他快速评估着地形:下方小径狭窄,敌人队伍拉得较长。从侧面陡坡发动突袭,确实能造成初期混乱和杀伤。但是…… “偷袭……可不是骑士之举。”迪奥那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过去高傲,却只能目睹同伴死于冷箭的自己听的。 在南境,他吃够了“非骑士”手段的苦头,也学会了在某些时候,暂时放下所谓的“骑士荣誉”。但此刻,面对这一队明显是精锐、且由骑士带领的迂回敌军,一个更大胆、或许也更有效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形。 他要的不仅仅是造成杀伤,他更要击溃这支队伍的士气和指挥核心,最好能生擒或击杀那名骑士,彻底瓦解这次迂回行动。 “听着,”迪奥那语速极快地向身边队员下达指令,“你们分散到前面那个弯道两侧的岩石和树后埋伏。等我信号——听到我喊话,吸引他们全部注意力后,你们就用弓箭和投矛,重点射击队伍中后段那些没有板甲保护的士兵!制造混乱,阻断他们前后联系!不要恋战,一轮攻击后立刻向右侧密林撤退,按照第三号备用路线重新集结,准备二次骚扰或阻击溃兵!明白吗?” “明白!”队员们虽然不解为何不直接突袭,但对迪奥那的命令毫无保留地信任。 “去吧!快!” 队员们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迅速而无声地分散开来,消失在预定埋伏位置。 迪奥那独自留在原地。他深吸一口气,山间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将他心中最后一丝杂念涤荡干净。南境雨林的噩梦、战友的鲜血、村民的哭嚎、还有身后寒霜镇的灯火……无数画面交织闪过。 他解下背负的两把长枪,阳光下,两把一长一短、枪刃修长锐利、枪杆由某种深色硬木制成的长枪,露出了它们冰冷的真容。这并非马战用的骑枪,而是经过芬恩亲自指导改良、更适合丛林与山地步战的长兵器。 然后,在下方敌军即将走过弯道、注意力最容易被前方吸引的刹那—— 迪奥那猛地从藏身的陡坡树丛后,一步踏出! 他没有隐藏身形,而是就那样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坡道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逆着从林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柱,身影被勾勒得格外挺拔。 “锵——!” 他双手一振,两把长枪的枪刃尾部轻轻相击,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金铁交鸣之声,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清晰地传到了下方每一个敌人的耳中。 三十名西境精锐几乎同时惊觉,齐刷刷地抬头,愕然望向声音来源。他们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手持罕见的双枪,独自一人,拦在了他们前方的坡道上。 领头的西境骑士瞳孔骤缩,手瞬间按上了剑柄,厉声喝道:“什么人?!” 迪奥那居高临下,目光如电,牢牢锁定了那名骑士。他运足中气,声音清越而充满穿透力,在山谷间回荡: “我乃,寒霜镇男爵,布莱克伍德大人麾下骑士——迪奥那!” 他双臂一展,双枪斜指地面,枪尖寒光流转,一股无形的气势伴随着他的话语澎湃而出: “此路不通!来犯者,报上名来!” 没有偷袭,没有诡计。只有最直接的宣告,最坦荡的拦截,以及……为埋伏的队友创造的、最完美的突袭时机。迪奥那要用最“骑士”的方式开场,然后,用从南境地狱中学到的最不“骑士”的手段,终结这场战斗。 第89章 破灭的双枪 迪奥那的登场方式太过突兀,太过“光明正大”,以至于那三十名西境精锐在短暂的惊愕之后,涌上心头的并非警惕,而是一种被轻视的愤怒。一个毛头小子,拿着一对奇怪的长枪,就敢独自拦路,还要求他们报上名来?简直不知死活! 领头的西境骑士怒极反笑,刷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遥指迪奥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记住取你性命之人的名字——哈罗德!给我上!活捉他!” 他并未亲自上前,而是挥手示意前排四名手持剑盾的步兵上前解决这个“狂妄的拦路者”。在他看来,四名老兵对付一个年轻人,绰绰有余。 四名步兵举盾持剑,成半圆形向坡上的迪奥那逼近。坡道狭窄崎岖,对他们阵型略有影响,但人数优势明显。 然而,迪奥那动了。 就在第一名步兵踏上岩石斜坡,挥剑欲劈的瞬间,迪奥那原本斜指地面的右手长枪,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弹起!不是直刺,而是一记迅捷无比、角度刁钻的下段扫击,枪刃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光,精准地扫向那步兵的前脚踝! “啊!”步兵猝不及防,脚踝剧痛,重心瞬间失衡,惨叫着向前扑倒。 几乎在同一时间,迪奥那左手长枪如影随形,借着右手枪扫击的力道,身体如同旋转的陀螺般半转,左手枪自下而上,一记凶狠的上挑,枪刃撩向第二名步兵因为同伴跌倒而略微暴露出的下颌与脖颈连接处! “噗嗤!”枪刃撕裂皮甲和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酸。第二名步兵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挑翻,鲜血从咽喉处狂喷而出。 电光火石间解决两人,迪奥那脚步不停,如同在陡坡上跳跃的山羚,猛地向后小跳半步,避开了第三名步兵惊怒交加劈来的长剑,同时右手长枪已经收回,借着身体后跃的势头,一记干净利落的直刺,穿透了第三名步兵匆忙举起的盾牌边缘缝隙,深深扎入其肋下! “呃!”第三名步兵双眼圆睁,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第四名步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回跑。迪奥那岂能让他逃走?左手长枪如毒龙出洞,从侧面猛地刺出,枪刃精准地贯穿了逃跑者的小腿,将其钉在了地上! 眨眼之间,四名经验丰富的步兵,两死两重伤,失去战斗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双枪在迪奥那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扫、挑、刺、撩,招式衔接流畅得可怕,充分利用了地形、速度和双兵器的长度优势。 哈罗德骑士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不要靠近他,弓箭手!放箭!” 剩余二十多名西境士兵也被这骇人的武艺震住了,但在哈罗德的怒吼和骑士的积威下,还是鼓起勇气,嚎叫着向坡上涌来。队伍后方的三名弓箭手也匆忙搭箭,试图瞄准那个在陡坡上灵动如鬼魅的身影。 然而,就在西境士兵的注意力被迪奥那这惊人的个人武艺完全吸引,阵型因为急于进攻而出现些许混乱和脱节的最关键时刻—— “放!” 埋伏在弯道两侧岩石和树后的十五名山地快速反应队员,听到了迪奥那之前约定的信号后,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咻咻咻——!” “嗖!嗖!” 至少十支弩箭和四五支投矛,从侧上方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目标并非前排正与迪奥那纠缠的士兵,也非穿着板甲难以一击致命的哈罗德骑士,而是队伍中段和后段那些只穿着皮甲、背对或侧对埋伏点的士兵。 这是阴险而致命的一击。 “后面有埋伏!” “啊!我的背!” 惨叫声瞬间在西境队伍中后段炸开,箭矢和投矛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威力惊人,轻易撕开了皮甲的防护。至少有四五名西境士兵当场被射倒,还有几人受伤,队伍的后半段瞬间陷入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他们根本不知道埋伏有多少人,来自哪里,本能地想要转身防御或寻找掩体,却与前面还在向前冲的同伴撞在一起,整个纵队瞬间乱成一团! 哈罗德骑士又惊又怒,他终于明白那个年轻骑士为何敢独自拦路了,这根本就是个诱饵! “不要乱!向我靠拢!盾兵举盾!弓箭手……”哈罗德试图稳住阵脚。 但迪奥那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埋伏发动、敌军陷入混乱的同一刹那,迪奥那眼中精光爆射,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敌军指挥受扰、阵型混乱、士气动摇的瞬间! “哈罗德!”迪奥那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竟然压过了现场的惨叫和喧哗。 他双脚在陡峭的坡地上猛地一蹬,碎石飞溅,整个人如同捕食的猎豹,竟迎着敌军混乱的前排,主动发起了冲锋!双枪在他身体两侧展开,如同恶龙的双翼。 一名试图拦截的西境步兵举盾格挡,迪奥那右手长枪一记精准的点刺,枪尖“叮”地一声击中盾牌边缘,巨大的力道竟然将盾牌撞得歪向一边,露出空档,左手枪几乎同步刺出,洞穿了对方的咽喉! 另一名士兵从侧面挥剑砍来,迪奥那身形诡异地一扭,以毫厘之差避开剑锋,右手枪顺势一记回旋扫击,枪杆狠狠抽在对方头盔侧面,将其打得晕头转向,左手枪补上一记直刺,了结性命。 他根本不给敌人合围的机会,依靠双枪的长度和自身的超绝技艺,在狭窄的坡道上左冲右突,每一次出手都必有所获,精准而高效,所过之处,西境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 “狂妄!”哈罗德见迪奥那竟然敢单人突阵直取自己,怒不可遏,也激起了凶性。他挥剑格开一支不知从哪射来的流矢,大步迎上迪奥那。“我来会会你!” 骑士对决,一触即发! 哈罗德身高体壮,板甲精良,长剑势大力沉,一记标准的骑士斩击劈向迪奥那头顶,带着呼啸的风声。 迪奥那却不硬接。他深知在陡坡上,身穿板甲的哈罗德下盘远不如自己灵活。他脚下步伐连错,如同滑溜的游鱼,侧身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剑,同时右手长枪闪电般刺向哈罗德因挥剑而暴露出的腋下甲胄连接处。 “叮!”哈罗德反应极快,回剑格挡,剑刃与枪尖碰撞出火星。但迪奥那这一刺本是虚招,左手枪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撩向哈罗德的膝盖后方——板甲防护的薄弱点之一! 哈罗德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后退,动作在陡坡和板甲的重负下略显笨拙。迪奥那得势不饶人,双枪如同狂风暴雨般攻去,刺、扫、挑、点,招式变幻莫测,专攻哈罗德板甲的缝隙、关节和视线死角。他根本不与对方比拼力量,而是将速度、技巧和地形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铛!铛!嗤啦!” 哈罗德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他的长剑在山林间难以发挥全力,而迪奥那的双枪却能耍的如臂使指,灵动狠辣。几个回合下来,哈罗德的护甲上已多了好几道浅浅的划痕和凹痕,虽然没有破甲,但震撼和耻辱感让他几乎发狂。 “该死!你这滑溜溜的泥鳅!”哈罗德怒吼,试图用蛮力撞向迪奥那。 而在迪奥那眼这却是机会。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佯装无法躲开。但就在相撞的刹那,迪奥那身体真如泥鳅一般从对方身边划过,同时右脚脚尖勾起地上一块松动的石块,猛地踢向哈罗德面门! 哈罗德下意识偏头躲闪,视线和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迪奥那身体与地面几乎平行,双枪借着这诡异的姿态和全身的力量,一左一右,如同剪刀般交剪向哈罗德没有板甲保护的大腿内侧! “噗嗤!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啊——!!!”哈罗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双腿一软,沉重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鲜血从大腿根部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他的长剑“哐当”脱手。 迪奥那落地,没有丝毫犹豫,右手长枪的枪尖已经抵在了跪地惨嚎的哈罗德骑士咽喉前,冰凉的触感让后者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带着恐惧的喘息。 “你们的长官以被我擒获!”迪奥那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主将被擒,遭遇埋伏,士气崩溃的西境士兵们,看到哈罗德骑士跪在血泊中、被长枪指喉的凄惨模样,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瓦解。 “当啷!”“哐当!” 武器被扔在地上的声音接连响起。幸存的大约十几名西境士兵面色惨白,颤抖着举起双手,或跪地,或靠树,放弃了抵抗。 迪奥那保持着持枪威胁哈罗德的姿势,目光扫过战场。埋伏的队员们已经开始出来打扫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收缴武器,看管俘虏。这一战,他们以零阵亡、数人轻伤的代价,全歼(毙伤俘)了这支三十人的精锐小队,还生擒了敌方一名骑士。战功不小!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因失血和疼痛而发抖的哈罗德,又望向石牙隘主战场方向,那里依旧传来隐约的轰鸣和喊杀声。 “打扫战场,迅速撤离此地!带上俘虏和重伤员,按三号路线返回预备集结点!快!”迪奥那收起长枪,对队员们下令。 战斗结束了,但危机并未解除,他们必须立刻转移,逼问俘虏是否存在其他谋划与援军。 第90章 迂回小队的末路 马蹄声在崎岖的山道上疾驰如雷。迪奥那伏在马背上,脸色紧绷,心中如同被烈火灼烧。他身后,几名山地快速反应部队的精锐同样策马狂奔。 就在刚刚的审讯中,腿部重伤、意志濒临崩溃的哈罗德骑士,在简单的威胁和生理痛苦的折磨下,终于吐露出一个让迪奥那头皮发麻的信息:“还、还有一队……和我们……同时出发……走另一条小径……目标……直接穿插到你们镇子……” 那是一条更隐蔽、也更险峻的路径,出口距离寒霜镇更近。在自己全神贯注对付哈罗德小队时,第二只迂回小队,很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山脉阻隔,此刻或许正在逼近毫无防备的寒霜镇。 一想到这个可能,迪奥那就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他拦截了一路,却漏掉了另一路,如果因为他的疏忽,让敌人偷袭了镇子,破坏了后方,导致正面防线崩溃……真是万死难赎! 他没有第一时间盲目追击。敌人可能已经走远,盲目追击可能反而会浪费时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出了最优先的选择:预警。 “快!点燃最近的烽火台!最高级别警报!”迪奥那对一名手下命令,同时指向视野内最近的一座山巅简易哨塔。 那名队员立刻打马冲上山坡。很快,一道浓黑笔直的狼烟从那哨塔顶端冲天而起,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这是代表“敌军已突破侧翼,正逼近本镇”的最高紧急信号。寒霜镇及其所有外围哨塔,都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迪奥那才带着剩余手下,沿着可能的方向,发疯般追向第二支迂回队伍。他们追踪着地面上可能的新鲜痕迹,心中祈祷着还能赶上,或者……镇子已经接到了预警,做好了准备。 当他们一路疾驰,冲到距离寒霜镇外围瞭望塔不远的一处山坡时,眼前的景象让迪奥那猛地勒住了马缰。 预想中的激烈战斗并未发生。 山坡下方的道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大多穿着西境风格的皮甲,死状各异。而在这些尸体中间,站着几个人。为首一人,穿着轻便的镶钉皮甲,手中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正将剑尖从一名穿着半身板甲、仰面倒地的骑士脖颈缓缓拔出,带起一溜刺目的血花。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人沾着几点血迹的侧脸上——正是本杰明。他身边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以及瞭望塔上下来的一些守军,众人正在快速检查尸体、收缴武器。 “大……大人?”迪奥那急忙下马,快步走到本杰明面前,声音因为紧张和后怕而有些干涩。他看到了那名被本杰明亲手击杀的骑士,盔甲上的纹章与哈罗德描述的一致,应该就是带队者。 本杰明转过身,看到迪奥那,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松了口气般笑了笑:“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漏网的,或者对方的援军呢。”他甩了甩剑上的血,将剑归鞘,动作从容。 迪奥那看着地上骑士死不瞑目的眼睛,又看了看本杰明身上那件沾了尘土和血迹、但明显是仓促穿上的皮甲,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他单膝跪地,低下头:“大人!属下失职!未能及时发现并拦截全部迂回敌军,致使大人亲身涉险!请大人责罚!” 如果不是他漏掉了这一路,男爵怎么会需要亲自披甲上阵,与敌搏杀,这简直是护卫的奇耻大辱! 本杰明走到迪奥那面前,伸手将他扶起:“迪奥那,抬起头来。” 他看着迪奥那自责的瞳孔,继续说道:“你的身上沾染着敌人的血,这证明你的奋战。更重要的是,你点燃了狼烟。” 他指了指远方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黑色烟柱:“如果不是你的预警信号及时升起,瞭望塔的守卫不会提高十倍警惕,我们也不会提前发现这支试图靠近的小队。等他们真的摸到镇子边缘,趁乱放火,那才是失职。” 本杰明拍了拍迪奥那的肩膀,语气甚至带着点调侃:“至于亲自出手……守卫领地,本来就是我这个领主的职责所在。总不能事事都指望你们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喝酒吧?那像什么话,芬恩老师知道后会摇头叹气的。” 他踢了踢脚下骑士的尸体,嗤笑一声:“而且,这帮家伙也真是够蠢的。看见这条被我们特意清理过、看起来平坦好走的小路,就以为捡到了宝,闷头直冲,连基本的侦察和警惕都忘了。真当我们不在自己家后院设防吗?瞭望塔上几轮箭,再加上一轮冲锋,就全解决了。这个人倒是有点血性,还想反抗,不过……” 本杰明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的剑术或许不如迪奥那、沃特精湛,但当年在勇者小队摸爬滚打、各处险境挣扎求存的经历,也绝非温室花朵。生死搏杀,他并不陌生。 “好了,迪奥那,”本杰明正色道,“你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侧翼迂回的威胁已经清除。现在,立刻带上你的人,返回你的岗位,或者去支援沃特那里。正面战场的压力一定很大。我这里无需你担忧。” 迪奥那看着本杰明温和与信任的眼神,心中的自责和羞愧没有消退丝毫,只是那敬佩的情绪此刻更胜一筹。他用力点头,右手捶胸:“是!大人!属下这就出发!”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手下,朝着石牙隘主战场的方向,再次绝尘而去。身后,本杰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对身边的护卫吩咐道:“把这里清理干净。首级和盔甲留下。尸体……找个地方埋了。然后,加强所有外围瞭望塔和巡逻队,我不希望再有“惊喜”了。” ------------------------------------- 第91章 宛如巨龙的吐息 石牙隘,正面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血腥味。第一道混凝土矮墙已经被彻底突破,巨大的豁口处堆满了破碎的混凝土块、断裂的武器和双方士兵的尸体。西境军的盾阵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最终还是用人力锤击,硬生生撕开了这道屏障。 然而,突破了第一道墙的西境士兵还来不及欢呼,就发现自己陷入了更加绝望的境地。 他们面前,是更高、更厚、带有传统垛口的第二道墙。而通往这道墙的,是一条长约三十米、宽仅容五六人并行的狭窄通道,地面布满了伪装过的尖桩,两侧是陡峭难攀的山壁。 更要命的是,第一道墙的豁口,此刻成了死亡漏斗。后续的西境士兵想要跟进,必须从那个相对狭窄的豁口涌入,而一旦进入,就暴露在第二道墙以及两侧山坡交叉火力的覆盖之下。 “不要停!冲过去!撞开第二道墙!他们没多少人了!”一名西境军官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呐喊,驱赶着士兵继续前进。 被战果和军官催促冲昏头脑的西境士兵,嚎叫着从豁口涌入,踏上了那条“死亡之路”。他们用盾牌护住头顶和正面,拼命向前冲,试图尽快贴近第二道墙,重复破墙的战术。 沃特站在第二道墙的垛口后,冷冷地注视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的脸上沾着烟灰和血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第一道墙的快速“沦陷”本就在计划之内,那堵墙浇筑时特意减少了厚度,目的就是诱使敌军投入重兵、耗费体力破墙,并将其主力引入这条预设的屠宰通道。 “弓箭手,自由散射,压制后续跟进之敌!弩手,瞄准通道内密集处,重点射击无盾目标!”沃特沉声下令。 顿时,箭矢和弩箭如同暴雨般从第二道墙和两侧山坡倾泻而下,落入拥挤在通道和豁口处的西境军中,激起一片片惨叫声。但西境军毕竟精锐,盾阵依然顽强地向前推进,虽然不断有人倒下,但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依然在缓慢但坚定地靠近第二道墙。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西境重甲步兵和工兵,已经冲到了第二道墙下,开始用重锤、斧头疯狂地攻击墙体。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就是现在。”沃特眼中寒光一闪,对着身后的传令兵用力挥下手。 “床弩——准备!!” 命令沿着墙壁迅速传递。在第二道墙后方特意加固、带有斜坡的两个隐蔽射击台上,覆盖的伪装油布被猛地掀开! 两架如同巨兽般的重型床弩,赫然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深色的硬木弓臂如同巨人的臂膀,粗如儿臂的弓弦被绞盘绷紧到极致,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大箭矢长度超过两米,箭头如同短矛,已经安放到位,箭镞直指下方拥挤在墙根处的西境士兵! 操作床弩的寒霜镇士兵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瞄准微调,将射击角度对准了人群最密集、正在奋力破墙的区域。 沃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道注定将载入寒霜镇战史的命令: “放——!” “嘣——!!!” “嘣——!!!” 两声沉闷到足以震撼大地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那是巨型弓弦释放时产生的恐怖音爆,甚至短暂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下一刹那,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景象: 两道模糊的、带着凄厉呼啸的黑影,如同两条从地狱窜出的恶龙,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狠狠地砸进了下方拥挤的西境军阵之中! 那不是“射”,更像是“砸”和“犁”! “轰!!!” 第一支巨箭直接命中了一名正在挥锤砸墙的西境重甲步兵的后背!精致的锁子甲在床弩的恐怖动能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箭矢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人体,带着一蓬血雨和破碎的内脏甲片,余势不减,又连续撞翻了后面三四名士兵,将他们像保龄球瓶一样撞飞、撕碎,最后深深扎进地面,尾羽还在剧烈震颤! 第二支巨箭则射入了人群更密集处,它没有直接命中某个人,而是如同热刀切黄油般,在人群中“犁”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挡在它飞行路径上的士兵,无论是否举盾,是否穿着重甲,都在瞬间被巨力撞得支离破碎、筋骨断裂!残肢断臂混合着鲜血和内脏四处飞溅,一条长达十米的猩红“沟壑”瞬间出现在敌军阵中! 静。 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无论是墙上的寒霜镇守军,还是墙下的西境进攻部队,都被这超越认知的恐怖杀伤力震撼得目瞪口呆。 “龙!是巨龙吐息!” “不!我不要死在这里!” 崩溃,只在一瞬间。 亲眼目睹同伴在眼前被冲击成碎肉,幸存的西境士兵心中那根名为勇气的弦,彻底崩断了。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他们推开同伴,哭喊着、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只想远离那堵恶魔之墙,远离那能发出死神叹息的恐怖巨弩。 刚刚还汹涌如潮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变成了自相践踏的大溃退。 沃特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拔出长剑,指向溃逃的敌军,声震四野: “弓弩延伸射击,掩护!打开侧门,派出小队,驱散墙下残敌,逐退溃军至豁口外即返,不得恋战!主力严守阵地!” 沃特的命令在寒霜镇守军中激起了沸腾的战意。一直被压抑在混凝土墙壁后的怒火与血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侧门轰然洞开,如同饥饿已久的狼群,发出嗜血的咆哮,挺着长矛利剑,冲出工事,扑向那些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的西境溃兵。 石牙隘,这道由混凝土、勇气和床弩共同铸就的防线,用最血腥、最震撼的方式,宣告了西境大公先遣部队第一次正面进攻的彻底失败! 第92章 慈悲女神的赐福 石牙隘外,西境大营。 卡隆骑士的脸,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站着几名盔甲破损、身上带伤、神色惊惶的低级军官,正是从前方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的头目。空气中弥漫着失败、恐惧和浓重的血腥味。 损失报告很快汇总上来:直接阵亡和重伤失去战斗力的,超过百人,其中近八成是狼口谷的士兵。对于卡隆自己的嫡系而言,伤亡尚在可接受范围内,但士气遭受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那些逃回来的士兵,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刀枪不入的怪墙”、“会喷火的巨弩”、“同伴被瞬间撕成碎片” 更让卡隆心头笼罩阴霾的是——他派出的两支迂回精锐小队,至今音讯全无,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信号,没有返回的斥候,什么都没有。这意味着什么?要么全军覆没,要么被困无法传递消息。无论哪种,都宣告着他寄予厚望的侧翼奇袭计划,彻底破产。 “废物!一群废物!”卡隆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一拳砸在临时拼凑的木桌上。他不在乎狼口谷人的死活,甚至对自己嫡系的伤亡也有心理准备,但他无法接受失败,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被一道前所未见的“泥墙”和两架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重型床弩所阻挡的失败! 他不理解。那个边陲男爵,哪来的时间、技术和资源,在短短时间内筑起如此坚固、设计刁钻的防线?哪来的渠道搞到连王国军都视为珍宝、威力甚至更胜一筹的重型床弩?这背后,难道有第二王女,甚至……其他势力的影子? 愤怒之后,是冰冷的计算。他知道自己拖不起。西境大公查尔斯那边压力巨大,龙焰伯爵的掣肘、王都可能的反应、阿尔凯亚王子的催促……时间,比士兵的生命更宝贵。他必须以最快速度打通前往银溪领的道路,否则整个东进战略都可能受挫。 “必须速战速决。”卡隆盯着地图上石牙隘的标记,眼神狠厉,“不惜代价。” 他做出了决断。既然无法取巧,那就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砸开这道门! “传令!”卡隆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集结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我的直属部队全部压上!狼口谷的人,也给我顶到前面去!告诉他们,后退者,斩!督战队就位!” “弓箭手箭矢全部换上火箭!重盾步兵和骑士士官,组成突击锋矢,携带所有能找到的破城锤、重斧!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在明天日落之前,给我砸碎那道墙,踏平寒霜镇!” “伤亡?我不在乎!”卡隆无比坚定,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拿下这里,附近的领地有的是可以征召的“援兵”补充!时间,我们唯一缺的就是时间!” ------------------------------------- 翌日,黎明未至,石牙隘前已被一种更加沉重的杀意所笼罩。 沃特站在第二道墙的垛口后,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下方。经过一夜的短暂休整和紧急修补,主要是用备用的木料和沙袋加固被破坏的床弩掩体,以及补充箭矢,防线依旧伫立,但守军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昨夜被床弩神威激起的亢奋消退后的凝重。 新的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西境军不再有试探,不再有保留。黑压压的士兵队形更加密集,冲击更加疯狂。箭矢夹杂着燃烧的火箭,试图点燃墙后的木制结构和储备物资。更有士兵扛着简陋的投石索,将浸满火油的石块点燃后抛射过来,在墙头、在通道内炸开一团团火焰。 “举盾!防火!”沃特的吼声在墙头回荡。 守军们顶着盾牌,冒着箭雨和落石,用沙土、湿毯扑灭火焰。虽然狼狈,但混凝土墙体本身并不易燃,主要损失是一些暴露的木制掩体和少量物资。 真正的威胁来自地面。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是全身披挂板甲、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西境骑士和重盾步兵。他们显然吸取了教训,盾牌更大更厚,阵型更加紧凑,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向混凝土墙。 他们不再试图寻找薄弱点,而是直接用带来的重锤、巨斧,对着墙体进行疯狂的劈砍和撞击!虽然混凝土坚硬,但在这种不计代价、持续不断的猛击下,墙面上也开始出现裂痕和碎屑崩飞。 更棘手的是,在重盾步兵的掩护下,简易的攻城梯被迅速架上了墙头,虽然墙高且带有垛口,但西境士兵如同不要命般向上攀爬。 “手斧!滚木!热油!给我砸下去!”沃特亲自冲到一段被架梯的墙段,抢过一锅刚刚烧沸的混合油,对准下方攀爬的士兵兜头浇下! “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起,一名西境士兵浑身冒火,惨叫着从梯子上摔落,连带砸倒了下面一片。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短兵相接阶段。墙头变成了绞肉机,寒霜镇的守军用手边一切武器——长矛、战斧、甚至石头和滚木。拼命地将试图登墙的敌人戳下去、砸下去、推下去。鲜血染红了灰色的混凝土墙面,尸体在墙根下堆积。 “床弩!瞄准人群最密集处!射击!”沃特知道必须再次用重器打破敌人的疯狂节奏。 重型床弩再次发出怒吼,巨箭呼啸着射向墙下聚集的方阵。 然而,这一次,异变陡生! 就在巨箭即将射入人群的刹那,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从盾阵后方跃出,正是卡隆骑士! 面对那足以撕裂盾牌的恐怖巨箭,卡隆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他双手握住一柄巨大的战斧,全身肌肉贲张,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充满灼热战意与某种神圣悲悯气息的气势,猛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念想之刃——慈悲女神的战祷! 这是源自战士们对战场上引导英灵、心怀慈悲却又见证无数死亡与勇武的“慈悲女神”的信仰与憧憬,所诞生的力量。能在短时间内,赋予持有者超越常理的爆发性力量与坚韧。 “哈——啊!!!” 卡隆战斧挥出,斧刃上仿佛缠绕着气流,不偏不倚,正正地劈在了迎面飞来的床弩巨箭的箭头侧面! “铛——!!!!!” 一声比之前床弩发射时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开!火星四溅,气流狂涌! 那支足以洞穿数层重甲的恐怖巨箭,竟然被卡隆这蕴含了念想之力的一斧,硬生生劈得粉碎。 无论是西境军还是寒霜镇守军,都被这近乎神迹般的一幕惊呆了。以人力,正面劈开床弩巨箭?!这简直是传说中英雄才能做到的事情。 “卡隆大人!万胜!!”西境军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低迷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如同打了鸡血般更加疯狂地涌上来! 而寒霜镇这边,则是一片骇然与恐惧。连最强的床弩都无法奈何对方指挥官?这还怎么打? “该死!”沃特目眦欲裂,他认出了那股力量的源头。慈悲女神的赐福……他曾无数次在战场上向那位女神祈祷,渴望获得这种建功立业、击破强敌的力量,却始终未能如愿。如今,却亲眼在敌人身上见到了它! 何等讽刺! 战斗更加白热化。在卡隆身先士卒、近乎无敌的勇武激励下,西境军的攻势达到了顶点。他们甚至抓住了床弩射击的间隙,用精准投掷的飞斧和火箭,集火攻击暴露的床弩掩体,成功将其中一架的弓臂和绞盘严重损毁,使其彻底瘫痪。 仅剩的一架床弩,操作手们再也不敢轻易发射,生怕这最后的威慑也被摧毁。 “沃特大人!士兵们顶不住了!士气快要崩溃了!必须重整!”迪奥那不知何时已经赶到墙头,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烟尘和疲惫。他看到了下方卡隆那非人的勇武,也感受到了己方士兵眼中越来越浓的绝望。 沃特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在阵前如同战神般的卡隆,仿佛要将他每一个动作都刻入脑海。 “我知道。”沃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迪奥那,做好你自己的事。带着你的人,守住左侧那段墙,那里压力最大。” 迪奥那欲言又止,但看到沃特那仿佛凝固成冰雕般的侧脸,他最终咬牙应道:“是!” 他转身冲向左侧,用双枪和怒吼激励着近乎崩溃的守军。 墙头上,惨烈的搏杀仍在继续。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寒霜镇的防线,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似乎随时可能被彻底淹没。 但沃特依旧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悠长,眼神锐利得可怕,全部的精神都锁定在卡隆身上。他观察着卡隆每一次爆发后的细微喘息,观察着他气势的起伏波动,观察着他冲锋的路线和习惯…… 快了……沃特心中无声地低语,握剑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我已经……将你看穿了。 慈悲女神的赐福固然强大,但绝非无限。越是强大的爆发,消耗越大,间隙也越明显。你的勇武,你的力量,你的节奏……我全都记下了。 沃特缓缓抽出了那把跟随自己多年的、剑刃留有缺口的骑士长剑。 他,沃特,寒霜镇的冠军骑士,要在这绝境之中,以凡人之躯,挑战神赐之力。 第93章 战场骑士的对决 “再发射一次!!”沃特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异常刺耳。他需要制造一个契机,一个让卡隆不得不再次动用那恐怖力量、从而暴露出虚弱间隙的契机。 巨大的箭矢拖着尖啸,射向下方西境军最密集的区域。 “故技重施!”卡隆果然再次动了。他眼中金光一闪,那股悲悯与勇武交织的气势再度爆发,他魁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战斧划破空气,精准地拦截向巨箭。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巨箭再次被击打的粉碎,但这一次,卡隆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呼吸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急促。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卡隆本人,都被那骇人的碰撞所吸引的刹那—— 沃特行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前跨出两步,竟直接从近三米高的混凝土墙垛口,一跃而下。沉重的盔甲带着他如巨石般砸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落地的瞬间,他借势前滚,卸去冲击,同时手中长剑寒光一闪,便带走了身边两名因震惊而愣住的西境士兵的性命。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瞬间在敌阵中清理出一小片空间。然后,他猛地挺直身躯,染血的长剑斜指地面,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剑锋,穿透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了不远处刚刚调匀呼吸的卡隆。 沃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肃穆,带着一种古老的仪式感,响彻整个石牙隘: “我,寒霜镇男爵麾下骑士,沃特!以骑士的名义,遵循古老传统,在此向你——西境的骑士,发起“决斗”!你可敢应战?!为女神献上这场战斗的荣光?!” “战场骑士对决”……这是一个流传于骑士阶层、尤其是在“慈悲女神”信徒中极为看重的古老传统。在双方军队交战之际,一方的骑士可以向另一方的骑士(通常是指挥官或知名勇士)发起一对一的公开挑战。 它象征着勇气、荣誉和对慈悲女神的献祭。对于普通信徒,拒绝或许只是名誉受损。但对于已经获得女神“念想之刃”赐福的神眷者而言,在战场上面临符合传统的正式挑战却选择逃避,极有可能被视为对女神信仰的亵渎与怯懦,导致神恩离弃,念刃消散。历史上,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卡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他死死盯着沃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如何不明白?对方精准地抓住了他两次格挡床弩后,身体和精神都处于相对“虚弱”状态的时机。 拒绝?他身为西境大公麾下悍将,慈悲女神的神眷者,众目睽睽之下怯战,不仅会让他威信扫地,更可能真的触动女神意志,剥夺他赖以成名的力量,这是阳谋!赤裸裸的、算计到骨子里的阳谋! “你很会挑选时机。”卡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嘲讽,“找准我力量波动的空隙,用这种古老把戏逼我就范……像你这样聪明又懂规矩的骑士,现在可真不多见了。” 沃特对卡隆的讥讽充耳不闻。他心如明镜,对方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他默默计算着:根据刚才的观察,卡隆每次全力爆发后,大约需要三十次深长呼吸的时间,才能恢复到可以再次稳定支持高强度战斗的水平。刚才格挡床弩是第二次爆发,现在……时间还剩下,二十八次呼吸。 不能再等了。 沃特没有一句废话,在卡隆话音刚落的瞬间,他脚下一蹬,地面碎石崩飞,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悍然发动了攻击。长剑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卡隆。 卡隆瞳孔一缩,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仓促间举斧格挡。 “铛!” 剑斧相交,火星迸溅。沃特立刻变招,长剑顺着斧刃滑削向卡隆握斧的手指,逼得卡隆不得不撤步回防。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沃特的剑法,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凶猛、精准、绵密,且近乎毫无破绽。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蕴含着细腻的变化。刺、撩、削、斩、点……基础剑式在他手中信手拈来,衔接得天衣无缝。他的步伐沉稳而迅捷,始终保持着对卡隆的压力,不让对方有丝毫喘息调整的机会。 迪奥那在墙头看得心惊肉跳,同时也目眩神迷。他擅长双枪的灵巧与诡变,但沃特此刻展现出的,是另一种极致的正统骑士剑术之美——将力量、速度、技巧与战斗本能完美融合,千锤百炼后的纯粹产物。迪奥那心中甚至升起一个念头:沃特大人的基本功……完美无瑕。他的武艺和剑术,至少在“技术”的层面,毫无破绽。有机会!他真的有机会! 沃特的内心同样振奋。他的剑如同他意志的延伸。卡隆的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试图反击的意图,仿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对手的斧法固然凶猛,经验也老辣,但在不使用那超凡念力的情况下,单凭技艺和体能,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战胜。 是的,机会!沃特心中低吼。 他将卡隆一步步逼向隘道一侧相对狭窄、不利于大斧挥舞的区域。他看得出来,卡隆的呼吸虽然刻意控制,但依旧比正常状态下略快。最多再过五招,等他被逼入那个角落,身形受制的瞬间,就是剑术中杀招最佳的出手时机。 胜利的天平,似乎在向沃特倾斜。 然而,就在沃特心中计算着最后几步,长剑如狂风暴雨般将卡隆逼得连连后退,几乎要踏入预设的死亡角落时—— 一直显得有些被动、甚至狼狈的卡隆,突然停了下来。他不再后退,反而用战斧架开沃特一记猛刺后,微微拉开了半步距离。他脸上那原本因“虚弱”和因为被动而生的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近乎嘲弄的平静。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沃特耳中: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动用女神赐予的力量,就只是一个力气大点的普通老兵,可以被你这样的剑术达人随意戏弄、步步紧逼,直到落入你的陷阱?” 沃特心中一凛,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 “但如果我说……” 他缓缓举起战斧,一股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从卡隆身上弥漫开来。 “你刚才所看到的一切——我的虚弱,我的被动,我的节奏——都只是……我希望让你看到的呢?” 第94章 骑士的残阳 卡隆身上气势,如同回光返照般再次炽烈燃烧。慈悲女神的战祷之力被他强行榨取、凝聚,尽数灌注于那柄巨大的战斧之上,斧刃嗡鸣,空气仿佛都在其威压下扭曲。 这一斧,不再是佯攻,不再是牵制,而是凝聚了卡隆全部力量、战意的一斧。目标直指因他刚才“假象”言论而心神微震、攻势稍缓的沃特。 快!快到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重!重到仿佛连山峦都能劈开! 在所有人的认知中,在沃特自己的预判里,他绝无可能完全避开这一击。他身上的精良板甲或许能抵挡寻常的刀劈斧砍,但绝对无法承受这被“神恩”加持过的恐怖斩击。结局似乎已经注定——连人带甲,被一分为二。 卡隆的怒吼与战斧破空的尖啸混合在一起。 “轰——!!!” 战斧以雷霆之势,狠狠砸落在地,坚硬的岩石地面被劈开一道沟壑,碎石尘土激扬而起,形成一片浓厚的烟尘,瞬间吞没了沃特刚才所在的位置。 迪奥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不敢想象烟尘散去后的景象。其他守军也面如死灰,仿佛看到了防线核心支柱的崩塌。 然而…… 烟尘缓缓沉降。 预想中沃特被劈成两半的惨状并未出现。 战斧那狰狞的锋刃,深深嵌入地面。死亡距离沃特的身体——或者说,距离他胸前那被划开一道巨大狰狞豁口的板甲——仅仅不到一个指节的距离。 沃特还站着! 他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侧,鲜血正从那被破开的甲胄豁口中汩汩涌出,染红了内衬和脚下的土地。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但,他没有死。 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在斧刃临体的最后一刹那,那种身体本能般、近乎诡异的轻灵与协调感涌现。沉重的板甲仿佛不再是负担,而是化为了身体延伸的一部分,如同另一层更加坚固、贴合的皮肤。就是这微妙到极致、平时绝无可能做出的、快了一线又精准了一线的侧身与后撤步,让他避开了被直接命中的厄运,只承受了斧刃擦过带来的切割伤。 感觉……现在的自己,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完整”? 战斗容不得他细想。剧痛刺激着神经,却也点燃了更旺盛的斗志与与铠甲共鸣般的掌控感。 卡隆则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不解之中。他这一击竟然被对方以毫厘之差躲过了? 沃特的伤口在流血,但他的攻势却变得更加凌厉、更加刁钻。 他不再追求大开大合的力量压制,而是将速度、精准和预判发挥到了极致。他的剑,总能在卡隆招式的间隙,毒蛇般刺向板甲最脆弱的连接处——腋下、肘内、膝盖后方。 而每当卡隆试图反击,战斧挥出的轨迹似乎总被对方提前看穿,沃特总能以最小幅度的移动,让斧刃仅仅擦过甲片,造成一些不痛不痒的刮痕或浅浅的凹陷,却无法造成实质重创。 就像……就像被一个完全看透了自己所有习惯和弱点的幽灵戏耍一样。 更让卡隆心惊胆战的是,他感觉到,体内那股来自慈悲女神的、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正在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是因为自己使用了不够“骑士”的欺诈战术?还是因为久战不下,女神不再眷顾?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最大的依仗正在消失。 恐慌,让他的动作开始变形,呼吸越发粗重混乱,反击变得急躁而缺乏章法。 沃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手的慌乱。他知道,机会来了。但用剑刺穿板甲,即使找到缝隙,也存在风险。 他瞬间改变了策略。 当卡隆又一次因为急躁而挥出一记力道用老的重劈时,沃特没有像之前那样闪避或格挡,而是猛地踏前一步,完全贴入了卡隆的内圈。 这个距离,卡隆沉重的长柄战斧无法有效挥舞。 “你!?”卡隆大惊,想要后退剑。 但沃特更快!他右手长剑猛地一转,竟反手握住了剑刃,将带着护手的剑柄和沉重的配重球当做战锤,用尽全身力气,借着前冲的势头,狠狠砸向卡隆头盔的侧面。 “咚——!!!” 一声闷响,如同敲击破锣。巨大的冲击力透过头盔,震得卡隆双眼发黑,耳中嗡鸣一片,瞬间失去了平衡和大部分感知。 沃特顺势一撞,将头晕目眩的卡隆扑倒在地。双方都穿着沉重的板甲,倒地后的压制方拥有绝对优势! 沃特死死压住卡隆,左手迅速从大腿侧的挂带上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破甲锥。 “知道我和你最大的差距在哪吗?”沃特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血腥味,在卡隆耳边响起。 卡隆意识模糊,只看到一道阴影和听到嗡嗡的声音。 沃特没有等待回答,他看准卡隆腋下甲胄因为倒地挣扎而露出的微小缝隙,将破甲锥尖锐的锥尖狠狠刺入!然后,用全身的重量和手臂的力量,猛地一拧,一撬! “呃啊——!!!”卡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破甲锥穿透了锁子甲内衬和血肉,恐怕伤及了重要的血管和神经。 沃特拔出染血的破甲锥,不顾卡隆的挣扎和逐渐微弱的哀嚎,再次寻找机会,对准另一处甲片连接薄弱处,又是狠狠一刺! “我的铠甲……”沃特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是我的领主,亲手为我调整的。” 这一次,卡隆似乎听清了,他涣散的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怨毒,但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沃特从卡隆逐渐失去力量的身体上站了起来,破甲锥造成的两处致命伤,足以要了这位西境骑士的命。他高举染血的长剑,准备向双方将士宣告这场残酷决斗的胜利,宣告寒霜镇防线的不可逾越—— “噗嗤!”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利刃入肉声,打断了沃特的动作,也冻结了战场短暂的寂静。 沃特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腹侧面的板甲上,插着一根还在颤动的弩箭!箭头已经没入甲片,冰冷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抬头,目光越过开始骚动的西境军阵,看到了后方一名脸色狰狞的西境军官。 卡隆的副官——正放下手中一架激发后的弓弩,他的眼中满是疯狂和补救的情绪。 不能让这个家伙活着回去! “射击!把卡隆大人抢回来!杀了那个骑士!”副官嘶声咆哮! “咻咻咻——!!!” 早已暗中准备好、瞄准了这个方向的数十名西境弩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了扳机。数十支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劈头盖脸地射向刚刚经历苦战、体力与注意力都处于最低谷的沃特。 距离太近,弩箭太密,沃特根本无处可避。 “噗!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甲胄、撕裂血肉的声音密集响起!沃特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铁锤击中,剧烈地颤抖着,踉跄后退。他的板甲上瞬间插满了弩箭,如同刺猬一般。 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试图站稳,却只是徒劳。 “沃特大人——!!!” 墙头上,所有寒霜镇守军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目眦欲裂!他们的军事长官,刚刚赢得决斗的英雄,竟然在胜利后被卑鄙的偷袭?! 无边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在每一个寒霜镇士兵心中爆发! “床弩——给我轰碎他们!!!”迪奥那的咆哮声撕心裂肺。 仅存的那架床弩,再次发出怒吼,巨箭带着守军的恨意,射向西境军最密集的聚集区。 而迪奥那本人,已经如同一头失去理智的疯虎,直接从墙头跃下。他甚至没有招呼,身后,无数双眼赤红的寒霜镇士兵,包括民兵、甚至一些轻伤的士兵,跟着他,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墙头、从侧门、从一切可以冲出的地方涌出。 “杀光他们——!!!” 接下来的战斗,迪奥那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自己冲在最前面,双枪挥舞得如同旋风,所过之处,尽是破碎的盾牌、断裂的武器和喷洒的鲜血。他听不到敌人的惨叫,听不到同伴的呐喊,眼中只有一片血红的杀戮世界。他记不清自己刺穿了多少喉咙,扫断了多少腿骨,挑飞了多少头盔。 他只知道,杀!杀光眼前所有穿着西境甲胄的人!用他们的血,清洗这屈辱的一战! 这场由卑鄙偷袭引发的、失控的复仇追击,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防守战都要残酷和血腥。它一直持续到西境残兵逃出石牙隘,消失在暮色之中,而寒霜镇的士兵们也终于力竭,站在满地的敌我尸体和几乎汇成溪流的血泊中,茫然四顾,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迪奥那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双枪拄地,身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鲜血。他缓缓回头,望向沃特倒下的地方。 第95章 向神明祈祷 政务中心的门被猛地撞开,杰弗里带着一身尘土和浓重的血腥气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惨白。 “大人!石牙隘……沃特大人他……”杰弗里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本杰明正在和苏莱文核对物资消耗,闻声抬头,当看到杰弗里脸上的表情和身后被小心翼翼抬进来的、覆盖着染血毛毯的担架时,他心中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说清楚!”本杰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赢了……击退了西境军,杀了他们的指挥官……但是,沃特大人……他在决斗获胜后,被对方卑鄙的弩箭偷袭……”杰弗里咬着牙,“我们把他抢回来了,但……伤得太重了……恐怕……” 后面的话,杰弗里说不下去了。 本杰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他推开椅子,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担架旁,掀开了毛毯的一角。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担架上躺着的,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冠军骑士? 那是一个被鲜血浸透躯体。胸腹处那巨大的伤口虽被简单包扎,仍不断有血渗出。更触目惊心的是身上插着的、虽然被剪短却仍未拔除的数支弩箭箭杆,如同刺猬的尖刺,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刻的惨烈与背叛。沃特的脸苍白如蜡,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生命的气息正在这具曾经充满力量的躯壳里飞速流逝。 这和本杰明印象中那个总是站得笔直、仿佛能承受一切风雨的沃特……截然不同。眼前的他,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我们……做了紧急处理,止住了最危险部位的血……但伤得太深,太多……内脏恐怕……”杰弗里低沉地汇报着。他的意思很明确:以这片大地现有的医疗水平,沃特已经是将死之人,只是在凭借顽强的生命力做最后的苟延残喘。 ……哪怕拉回现代,恐怕也救不回来了。这个残酷的认知,如同最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本杰明。他看过战争片,读过历史,他早就明白,战争不是游戏,是会死人的,是会死他亲近的、信赖的人的。这个道理他以为自己早就懂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时…… 这股无助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难以承受。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跟着他一起匆匆赶来的切丝维娅,声音干涩: “切丝维娅……你能……帮帮我吗?”他问得如此绝望。他知道切丝维娅的念想之力作用于植物,也知道哪怕现在凭空出现一个急诊室也无济于事。他知道答案是否定,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切丝维娅看着本杰明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眼睛,看着他紧握到发白的拳头,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是否能救沃特,而是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副表情……可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到啊,我的领主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带着凉意的水,稍微浇熄了本杰明一些失控的情绪。 切丝维娅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去做你该做的事。这里……交给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担架上气息奄奄的沃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冥冥中的存在祈祷: “我会帮你的。我……会的。” “如果……神明能够听到的话……”她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请……保佑他吧。” 这句话,让本杰明心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之火。 “拜托了。”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强迫自己将汹涌的情感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 他站起身,对杰弗里沉声道:“跟我来,详细汇报石牙隘现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 杰弗里连忙跟上。两人来到旁边的房间,杰弗里快速而清晰地汇报: “大人,虽然我们击毙了对方指挥官卡隆,并将他们击退,但敌军并未溃散或撤离。他们抢回了卡隆的尸体,现在依旧驻守在石牙隘外的营地里,既不进攻,也不撤退,似乎在重整或等待什么。” “接替沃特大人暂时指挥防线的是迪奥那大人。但是……”杰弗里犹豫了一下,“守军虽然打赢了,但士气……很低迷。沃特大人的事情对大家打击太大了。而且我们自身的伤亡也很大,箭矢、火油等物资消耗严重。如果敌军不顾一切再次发动猛攻,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和兵力……恐怕难以抵挡。” 本杰明静静地听着,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西境军虽然受挫,但并未失去战斗力,像一头受伤的狼,依旧虎视眈眈。而己方虽然守住了,却付出了惨重代价,尤其是指挥官的倒下,让防线变得异常脆弱。 “也就是说,这场攻防战,还未结束。”本杰明缓缓道。 他立刻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羽毛笔,以最快的速度开始书写。 收信人:银溪领,埃尔温·霍索恩领主。 “尊敬的埃尔温大人: 向您报捷!寒霜镇的战士们守住了石牙隘口,我们击退了西境大公先头部队的猛攻,并斩杀了他们的指挥官卡隆骑士。敌军已受挫,锐气大减。 他先报捷,稳住盟友的信心,也点明寒霜镇的价值。 不过,溃败的敌人并未完全撤离,残余部队仍在隘口外的营地驻扎,意图不明。我们虽然赢了,但伤亡不小,士兵们也急需休整。如果敌人此时全力反扑,局势恐怕会再次紧张。 在此紧要关头,寒霜镇与银溪领的命运紧密相连。为彻底消除威胁、稳固后方、确保商路安全,我谨以盟友的身份,恳请您履行盟约,立即给予支援。 请您秘密派遣一支可靠、行动迅速的精锐队伍,携带必要补给,从银溪领出发,沿灰语山脉中的隐蔽小路急行,务必在四日内抵达敌军营地侧翼或后方隐蔽处。 时机一到,请贵部发动突袭,焚烧他们的粮草,扰乱营地,制造混乱。届时石牙隘守军从正面出击,前后夹攻。敌军刚遭败绩、失去指挥官,军心涣散,突袭之下必然崩溃! 若能一举歼灭西境先锋,不仅解了寒霜镇之围,更是对西境大公东进战略的迎头痛击。 这份胜利的荣耀,我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绝不独占。银溪领的忠诚与勇武,必将随捷报传遍王国,被赛丽娅殿下所牢记,受众人敬仰。荣耀与战利品,理应由我们共同分享! 写完,他盖上自己的领主印鉴,将信交给最可靠的信使:“立刻出发!务必亲手交到埃尔温领主手中!” 信使领命疾驰而去。 沃特生死未卜,防线摇摇欲坠。 但他不能停下,不能后退。 “还没结束……”他低声自语,眼神中只有冰冷,“指挥官死了,但战争还在继续。银溪领……别让我失望。” 第96章 亲临战场 “大人!请您三思啊!”苏莱文几乎是堵在了政务中心的门口,平日里精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与恳切,他张开双臂,试图拦住已经换上一身轻便皮甲、正准备出门的本杰明。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流矢无情!您是我们寒霜镇的灵魂,是所有领民的希望!是我苏莱文的光。万一……万一您有个闪失,我们怎么办?这片刚刚有了起色的土地怎么办?”苏莱文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场仗,就算石牙隘真的守不住,我们退回镇子,依托城墙,还有转圜余地!再不济,我们还能退入灰语山脉,以大人的才智,我们总有办法东山再起!可如果您亲自去了前线,万一……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话语情真意切,充满了对本杰明个人安危的重视。在他看来,领主亲临最前线,与士兵们一同承受箭雨和刀锋,是风险远大于收益的鲁莽之举。 本杰明停下脚步,拍了拍这位此刻急得额头冒汗的行政官: “苏莱文,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我们没有退路了。” “我们站在悬崖边缘。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寒霜镇刚刚凝聚起来的民心,刚刚建立起的秩序,都系于此战。沃特倒下了,士兵们的士气需要看到他们的领主与他们站在一起,而不是躲在安全的镇子里等待结果。一旦防线崩溃,战火烧到镇子,你以为我们还能从容撤退,还能东山再起吗?失去了这份凝聚力和对领主的信任,我们什么都不是。” 说完,他不再给苏莱文劝阻的机会,大步流星地走出政务中心。外面,四十名经过紧急动员、装备相对齐全的民兵已经列队等候,几辆马车上装载着箭矢、药品和食物等补给物资。 本杰明翻身上马,最后对追出来的苏莱文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稳住镇子,安抚人心,保障后方的一切运转。如果我回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留下这句话,他在苏莱文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一夹马腹,率领着这支小小的队伍,朝着石牙隘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敲碎了寒霜镇黄昏的宁静。 苏莱文望着他们远去的烟尘,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怎么就听不懂呢……”他喃喃自语,“活着,才有一切可能啊……” ------------------------------------- 当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的身影出现在石牙隘第二道防线那布满战斗痕迹的墙头时,所引起的轰动,远超他本人的预期。 士兵们,无论是疲惫不堪的老兵,还是脸上稚气未脱的新兵,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难以置信、惊讶、乃至混杂着某种激动与不安的目光,望向他们的领主。 领主亲临前线。这可不是在后方鼓舞士气,而是真正来到了箭矢可能飞到的、随时可能爆发战斗的最前沿。这种情况,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通常只存在于那些最英勇的古代英雄传记,或者吟游诗人夸张的歌谣中。 迪奥那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并迅速适应的人。他跟随芬恩在南境作战时,芬恩也常常身先士卒,与士兵们同吃同住,甚至一同冲锋。他对此并不陌生。他立刻迎了上去,右手抚胸,沉声道:“大人!您来了!” 本杰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疲惫、或木然的面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弥漫在防线上的低沉气压。 “迪奥那,辛苦你了。情况如何?”本杰明直接问道。 迪奥那快速汇报了敌我现状:敌军龟缩营地,只派小股部队试探;己方伤亡虽清点完毕,但士气低落,物资紧缺,尤其是床弩的巨箭只剩下最后三支,不敢轻易使用。 “我知道了。”本杰明没有多说废话。他很有自知之明,在具体的排兵布阵、战术指挥上,他远不如沃特和迪奥那专业。他不会去胡乱干预迪奥那的防线布置。 但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信号。 而他带来的命令,也非常简单、直接: “第一,坚守。修复工事,分配好守夜和休息,确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岗位。第二,”他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批民兵和物资,“组织人手,利用我们带来的材料,在防线前方视线良好的地方,多设几个隐蔽的观察哨和狙击点。第三,从今天起,实行轮班昼夜警戒制度,只要发现敌军有任何试探性靠近,不管白天黑夜,立刻通知我。” 他的命令清晰易懂,重点突出了“警惕”和“骚扰”。 接下来的几天,西境军营只敢派出一些小股部队,通常是十人左右的盾兵小队,举着大盾,小心翼翼地靠近隘口,试图观察防线虚实,或者偷偷破坏一些外围陷阱。 而每当这些探头探脑的老鼠出现,寒霜镇的哨兵就会立刻发出信号。 这时,本杰明便会带着他的长弓,出现在预先选定的、视野最佳的射击位上。 他的箭术,经过芬恩的亲自指点,又在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早已非同一般。虽然达不到传说中英雄的境界,但在这个距离上,射杀那些在盾牌缝隙中偶尔暴露出的肢体,他甚至不需要试射。 “咻——!” 一支羽箭精准地穿过两面盾牌间微小的角度,钻入一名西境士兵没有防护的小腿。 “啊!”惨叫声响起,盾阵一阵慌乱。 “咻!咻!” 又是两箭,钉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的闷响,逼迫另一支小队完全停止了前进,缩在盾牌后面不敢动弹。 “领主大人好威猛!”墙头上的守军看到这一幕,总会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虽然战果不大,但看着那些前几天还嚣张进攻的敌人,如今像乌龟一样被自家领主用弓箭逼得不敢露头,一股带着点解气的振奋感,在防线上升腾。 几天下来,本杰明亲自射杀或射伤了不下七名敌军,更无数次地迟滞和骚扰了对方的侦察行动。战果虽然称不上辉煌,但对于急需提振士气的守军而言,领主亲临前线、挽弓退敌的形象,无疑是一剂振奋剂。 第97章 西境军焦头烂额 与寒霜镇防线这边逐渐回升的士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境军营中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焦躁。 卡隆的副官,此刻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被压力和烦躁撑破了。他原本只是个负责协调的副手,武艺和指挥才能都不如卡隆,如今却被推到了代理指挥官这个烫手山芋的位置上。 这场仗,硬生生被他们打成了一场烂仗,一场足以让他在西境贵族圈子里沦为几十年笑柄的烂仗!精锐的先遣部队,被一个边陲男爵用莫名其妙的泥墙和床弩挡住,主将卡隆还在阵前决斗中被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卡隆被抢回来时,身体都快凉透了,死得不能再死。现在,失去了这位拥有“慈悲女神”赐福、勇武足以硬撼床弩的指挥官,他们拿什么去对付寒霜镇那那架恐怖的战争机器? 拿步兵和骑士的命去填吗? 这个冷酷的想法不止一次在副官脑中闪过。用士兵的伤亡去消耗对方床弩的箭矢,用骑士的冲锋去强行突破……也许,真的能成。毕竟对方看起来兵力有限,物资也不可能无穷无尽。 但是,副官只要一想到自己把这个“用血肉磨盘硬碾”的计划说出口,他几乎可以预见当晚自己就会“意外”地死在自己的帐篷里——被愤怒的士兵或者同样惜命的军官干掉。没有人会愿意去执行这种纯粹送死的命令。 不能强攻。 但也不能撤退。 一想到西境大公查尔斯那张严厉冷酷的脸,副官就感到一阵窒息。大公对这次东进寄予厚望,卡隆是先头部队的利刃。现在利刃折了,不仅没能打开局面,还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退回去?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安慰和体谅,而很可能是军事法庭的审判,直接以“失职”、“挫败军心”的罪名被处决!同样没有第二种可能! 进,是士兵哗变、自己可能横死的绝路,退,是大公震怒、自己必死无疑的死路。 副官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扔进风箱的老鼠,两头受气,两头堵死,简直要疯了! 他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就是援军。 在意识到石牙隘是块能把牙崩掉的硬骨头后,他第一时间就以“西境大公令”急令的名义,向邻近的、理论上属于西境大公势力范围的灰沼镇和石桥镇发出了紧急征召令。要求他们立刻派出援军,或者至少出兵袭扰寒霜镇侧后,缓解正面压力。 在他的预想中,这两个领地虽然实力不强,但凑出两三百人应该没问题。只要他们从侧翼施加压力,哪怕只是佯攻,都能极大地分散寒霜镇的防守精力,自己这边再趁机猛攻,说不定就能打开局面。 但是!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连个回信都没有?!灰沼镇和石桥镇的人呢?!他们的援军呢?! 副官每天都要派人去来的方向瞭望,每天得到的回报都是“未见援军踪影”。他写给两镇领主的第二封、语气更加严厉急迫的信,也如同石沉大海。 焦躁、不安、恐惧。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站在即将决堤的坝上的人,眼睁睁看着水位越来越高,却找不到任何堵漏的材料,也看不到任何逃生的希望。 “该死的!那些墙头草!他们难道敢违抗大公的命令吗?!”副官在帐篷里暴躁地踱步,一拳砸在简陋的木桌上,“还是说……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却不敢深想下去。 ------------------------------------- 与此同时,灰沼镇,领主庄园。 庄园原本属于老男爵的大厅主位上,此刻坐着的,却是身材魁梧黑岩领男爵——盖斯。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外面战斗后的尘土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粗壮的手指间,正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纸,漫不经心地抖动着。 在他脚边不远处,灰沼镇那位年迈、此刻正瑟瑟发抖的老男爵,被两名盖斯带来的黑岩领士兵一左一右“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 “哎呀呀,”盖斯用一种夸张的、带着浓浓戏谑的语调,开始大声朗读手中的信,“致灰沼镇、石桥镇领主:西境大公查尔斯大人麾下先锋指挥官卡隆,奉大公令,急令尔等……啧啧,这开头,挺唬人啊。”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脚下发抖的老男爵,继续念道:“命尔等接令之日起,即刻集结所有可用之兵,火速驰援石牙隘前线,不得有误!若敢延误或抗命,视同叛逆,大公及阿尔凯亚王子殿下之大军不日即至,定将尔等领地碾为齑粉!……哦哟,碾为齑粉,好大的威风!” 盖斯念完,将信纸随手一扔,那纸片如同枯叶般飘落在老男爵脚边。他身体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盯着老男爵,声音陡然转冷: “老家伙,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还跟咱们尊贵的查尔斯阁下,搭上这么硬的关系了?这么好的上进门路,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嗯?” 老男爵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盖斯却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士兵把老男爵拉近一些,几乎凑到对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阴恻恻地问:“我看你连士兵都集结好了,粮草也装车了,一副马上就要出发去给大公效忠的样子……怎么,是觉得我们之前的公社盟约是张废纸,想背叛我们,去抱查尔斯那条更粗的大腿了,是吗?” 感受到盖斯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老男爵不知从哪里鼓起了一丝勇气,颤声反驳道:“盖斯男爵!你、你这是什么话!我、我这是服从西境大公的命令!是大公的征召!难道你黑岩领,就敢公然违抗大公的权威吗?你就不怕事后大公震怒,拿你问罪吗?!” “拿我问罪?”盖斯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老男爵。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蔑视与狂野的自信,“他查尔斯算什么东西?一个靠舔国王屁股才上位的暴发户,也配在我面前称大公?也配来问我的罪?!” 话音未落,盖斯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老男爵花白的头发,在对方的惊叫声中,狠狠地将其脑袋砸向旁边坚硬的橡木桌角! “砰!”一声闷响。 老男爵惨叫一声,额角顿时鲜血淋漓,眼冒金星,瘫软下去。 盖斯松开手,任由老男爵像破麻袋一样滑倒在地,他自己则俯下身,如同盯着一只垂死的猎物,: “老东西,听清楚了。从今天起,灰沼镇,换主人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淡: “别指望你的查尔斯公爵能来帮你出气了。你等不到那天了。” 灰沼镇老男爵蜷缩在地上,鲜血模糊了视线,剧烈的疼痛和更深的恐惧淹没了他。他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心中充满了不解与绝望。盖斯……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公然吞并邻邦,做出这种赤裸裸的、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难道不怕被所有贵族唾弃、被群起而攻之吗? 他的依仗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他如此有恃无恐?! 第98章 临近清醒的梦 本杰明是个多梦的人。 那些梦境像是记忆碎片熬成的杂烩汤,味道古怪。 有时他梦见自己坐在熟悉的教室里,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瞬间,飞快地把一本《x音漫客》塞进课本底下,看到某个搞笑片段时肩膀耸动,憋笑,然后被粉笔头精准命中额头(该说不说这粉笔头扔的确实准)——“███!这节课你站着听!” 有时他梦见自己是那个跟在“勇者小队”屁股后面,背着巨大行李包的杂役。他记得如何将塞西莉亚、加尔文、芬恩、罗伦的铠甲擦得能照出人影又将艾拉、希尔、莉维亚的衣服搓的那叫一个一尘不染。记得怎样用三颗水萝卜从精灵手里换来甜得发腻的蜜糖,更记得当他铺好一张平平整整、连豌豆公主都挑不出毛病的毯子时,勇者老爷小姐们偶尔投来的、带着一丝赞许的点头。 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个农奴。 天空永远是灰蒙的,土地坚硬冰冷,脊背因无止境的弯腰而疼痛欲裂。空气里弥漫着粪肥和绝望的味道。领主税务官的吆喝声比鞭子还响,磨坊使用税、面包炉税、过桥税……“税”这个字眼像附骨之蛆,吸干了每一滴汗水换来的希望。最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某种东西——那种属于前世小人物的、苦中作乐的幽默感。那曾是他对抗荒诞世界的武器,如今却在日复一日的生存重压下,被磨损得黯淡无光。现在,他只会沉默地挥舞锄头,连一个自嘲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大人!” 一声压低的呼唤将他从沉闷的梦境泥潭里拽了出来。几乎在意识清醒的同一瞬间,本杰明的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长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弓弦。他猛地坐起,眼神在昏暗的帐篷里迅速聚焦,声音带着警惕:“敌人在哪里?夜袭?” “不,大人,没有敌人。”迪奥那的身影站在帐篷口,昏黄的火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勾勒出他精悍的轮廓。这位南境来的双枪将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振奋。本杰明了解这种表情了,这是长期紧绷后看到转机曙光时的反应。 迪奥那侧过身子:“银溪领的传令者,趁着夜色摸到了我们这儿。他说认识您。” 一个身影从迪奥那背后闪出。借着手边油灯和篝火的光,本杰明看清了来人的脸——瘦削,精明,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凯尔队长?”本杰明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哈!这真是……第二次见面比第一次更让我欢喜!”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连日的疲惫和沃特生死未明带来的沉重,让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勉强。来的正是当初一起端掉山狗佣兵团老巢时,那位银溪领领主之女莉娜的护卫队长,凯尔。 凯尔单膝触地,行了个简礼,听到本杰明的话,脸上露出真诚:“男爵大人还是这么喜欢说笑。真正该感到欢喜,不,是感到无上荣幸和激动的,应该是我才对。”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许,话语连绵不绝,“大人,您在石牙隘的壮举已经传遍了!以区区百人常备,硬撼西境大公五百精锐先锋,阵斩敌军骑士,挫败其迂回诡计,最后更是……更是……” “……更是亲临战场,让不可一世的卡隆所部狼狈溃退!您这是在为王国守护边疆,为正义张目!埃尔温大人得知战况后,激动得差点摔了他最喜欢的白瓷茶杯!莉娜小姐更是……呃……” 凯尔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涨红,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本杰明不得不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了这位显然处于粉丝见面会状态的护卫队长。 “凯尔,凯尔队长,”本杰明的声音温但有效打断了对方的话,“感谢你的赞誉,也感谢埃尔温大人和莉娜小姐的关心。但现在,我更想听听你冒着风险穿越战线,带来的消息。夸赞的话,我们可以留到胜利后的庆功宴上,边喝麦酒边聊,我保证那时候我的脸皮会厚到能坦然接受所有赞美。现在,先说说正事,好吗?” 凯尔猛地醒悟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连忙低头:“万分抱歉,大人!是我失态了!实在是因为……能与您再次并肩作战,让我太激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表情重新变得专业而锐利,“男爵大人,埃尔温大人没有辜负您的同盟誓言!” 他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接到您关于西境军残部陷入僵局的情报后,埃尔温大人立刻行动。他以“清剿领地内流窜盗匪、保护商路”为名,在银溪领各地秘密召集了所有能调动的骑士、侍从,抽调了部分庄园守备军。共计一百九十八人,全部轻装简从,由最熟悉灰语山脉隐秘小径的走私者带路,昼夜兼程,横跨了那片被认为难以通行的山脉!” 凯尔继续道:“目前,这我们的队伍已经成功潜伏在西境军残部营地,侧后方约三里的一片密林山谷里。人马隐蔽得很好,沿途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埃尔温大人让我转告您:‘我的人马、刀剑和弓箭,现在全听寒霜镇男爵调遣。他让我告知您,银溪领的友谊,不只是账簿上的数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本杰明:“我们只等您的讯号。只要烽火燃起,我们就会从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动突袭,配合您从正面的挤压,彻底敲碎这颗卡在石牙隘的烂牙!” “好!!!” 本杰明猛地一拳捶在墙壁上。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重、焦虑,仿佛随着这一拳和这个天降的好消息,被轰开了一个口子。 “太好了!凯尔,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本杰明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脸上露出了一个称得上轻松、甚至带着点狠劲的笑容,“埃尔温大人这份礼物,我收下了,而且会用它给这场该死的、拖得太久的烂仗,画上一个漂亮的句号!” 他转向迪奥那和凯尔,快速下达指令:“迪奥那,立刻去通知所有人,紧急会议。凯尔队长,需要你详细说明你们潜伏部队的确切位置、装备、士气,以及你认为最佳的联合攻击时机和方式。” 他搓了搓手,感觉指尖重新充满了力量,连带着那几乎被磨灭的幽默感,也似乎回来了一点。 “想想看,”本杰明嘴角勾起弧度,“当他们自以为安全的侧翼突然冲出来的两百号人吓破胆时,表情一定比任何喜剧都好看。” 迪奥那也露出了笑容:“大人,我喜欢这个剧情。”他转身快步离去。 凯尔则挺直了胸膛,右手握拳轻叩左胸:“银溪领的利刃,随时待命,男爵大人!这一次,我们一定能把胜利的毯子铺得又快又平!”他引用了当年吟游诗人调侃本杰明的歌词。 本杰明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 第99章 黑木氏进军 寒霜镇守军聚集在石牙隘的第二道防线后方,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庞。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站在一个空木桶上,目光扫过面前这些追随他的士兵。他们中有的是沃特训练的第一批常备军,有的是战斗爆发后自愿接受征召的民兵,手上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是统一发放的长矛,盔甲大多是七拼八凑——但他们的眼神里都有一种东西,那是贵族老爷们的精锐部队所没有的。 “兄弟们。”本杰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就在今夜,我们要结束这场战斗。” 人群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本杰明张开双手,做了个略带自嘲的手势:“按照惯例,身为领主,我现在应该发表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说,用华丽的辞藻鼓舞士气,好让你们热血沸腾地为我冲锋陷阵。” “但问题在于——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的领主曾经只是个铺毯子的杂役。那些贵族老爷的规矩,我懂得实在不多。”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笑,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所以我不打算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本杰明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只想说:我们正在创造历史。不,更准确地说——我们在创造传奇。” 他跳下木桶,走到前排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拍了拍对方肩膀上的补丁:“瞧瞧我们这些人。一个杂役出身的领主,一群一年前还在种地的农夫、铁匠、猎户。在其他领地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眼里,我们算什么?不入流的货色,上不了台面的泥腿子。” 本杰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们觉得我们一碰就碎,觉得我们面对真正的军队时只会抱头鼠窜。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现在呢?当西境大公的五百精锐躺在石牙隘的山坡上,当他们不可一世的骑士被我们斩杀——那些人还敢这么说吗?” “不敢!”人群中有人喊道。 “我们面对的敌人是谁?”本杰明继续发问,“是西境大公查尔斯的军队!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数是我们的数倍!可就是这样一支军队——” 他猛地转身,指向远处西境军营地的方向:“却被我们这群上不了台面的杂牌军,打得节节败退!打得龟缩在营地里不敢露头!” 守军们的脸上开始浮现笑容,那是一种自豪笑容。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发白。 “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本杰明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一个边陲小镇,抵挡住了一个公爵领的先锋部队。但历史就是被人书写的——而执笔的人,现在正站在这里。” 他重新跳上木桶,张开双臂:“我不承诺你们荣华富贵,不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家。那些都是空话。但我可以承诺这个:如果你们有胆量跟上来,我会带你们见识从未有过的风景。” 本杰明的目光如炬:“我会带你们看到,所谓的贵族精锐在我们的刀锋前溃不成军;我会带你们看到,西境大公的旗帜在我们的阵地前倒下;我会带你们看到,今夜之后,整个王国都会记住一个名字——寒霜镇!记住一群曾经被人看不起的普通人,是如何改写战争规则的!” 不知不觉间,所有的守军都站了起来。没有人命令,没有人催促。他们只是握着武器,挺直脊梁,看着他们的领主。 篝火在他们眼中跳动,那不是火焰——那是某种更炽热的东西。 本杰明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指向夜空,“让我们去给这场战斗,画上一个句号。” ------------------------------------- 夜色如墨,石牙隘的山风呼啸。 本杰明站在防线的高处,看着迪奥那亲手点燃了特制的狼烟。即使在夜晚,这种加入了特殊矿粉的烟雾也能在月光下显露出隐约的轮廓——那是给银溪领援军的信号。 “虽然是夜晚,”凯尔站在他身边,声音坚定,“但请您放心,银溪领绝不会在这里掉链子。” 本杰明点点头,目光仍盯着远处西境军的营地。黑暗中,那片营火如同苟延残喘的野兽,喘息微弱。 迪奥那走到本杰明身边,检查着自己的双枪。这个南境来的战士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大人,等会儿打起来,请跟在我身边。” 本杰明转过头,挑了挑眉:“怎么,你觉得我已经弱到需要被贴身保护了?” “不。”迪奥那的目光没有看他的脸,而是落在他手上,“只是有些人紧张的时候,自己察觉不到。” 本杰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试图松开手指,却感到关节僵硬,仿佛那只手不再属于自己。 他苦笑:“看来我还是有些紧张。我以为自己已经熟悉生死之间的状况了。”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 自己不是惧怕死亡。 在勇者小队那些年里,他经历过太多比这更危险的时刻——被地龙追逐、在古墓中触发陷阱、面对发狂的野兽……那时的他也会害怕,但那是一种单纯的、对生命受到威胁的本能恐惧。 而现在不同。 现在他手掌紧握,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责任的重压。天塌下来时,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后面的杂役,而是最高的那一个。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士兵的生命,关系到寒霜镇的存亡,关系到所有信任他的人的命运。 这场战斗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也许他应该像其他小领主一样,在西境大公的兵锋前低头,加入叛军阵营。那样至少能保全领地,保全这些人的性命。 这次突袭真的会成功吗? 如果失败——他能承受得起后果吗? 就算成功逼退了西境军,接下来呢?查尔斯大公的报复只会更加凶猛。寒霜镇真的能在接下来的风暴中存活吗?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让他的手掌越握越紧。 然后,他看到了。 火光。 在西境军营地的侧后方,毫无征兆地,一点火光猛地窜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火焰迅速蔓延,在夜风中连成一片,将那片区域照得通红! 喊杀声隐约传来,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听到。那是银溪领的援军发动突袭的信号。 几乎同时,西境军主营地也陷入了混乱。警哨被吹响,但声音仓促而杂乱。营火被踢翻,人影在火光中乱窜——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总攻时机。 本杰明感到胸口一松,仿佛一直堵在那里的巨石被瞬间移开。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患得患失,在现实面前烟消云散。 没有时间犹豫了。士兵们正在等待他的命令,银溪领的友军正在浴血奋战。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右手终于松开了,自然地垂在身侧。 “呵。”本杰明在内心嘲笑自己的踌躇怯懦,……既然士兵愿意跟随,既然盟友已经出手,那么自己要做的, 他转身,面向身后整装待发的寒霜镇守军。一张张面孔在火把的光照下清晰可见。 ——就只有带领他们走向胜利而已。 本杰明拔出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寒光。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阵地: “寒霜镇的兄弟们!跟上我!” 喊杀声如雷鸣般响起。而在营地侧翼,银溪领的援军正如一柄尖刀,狠狠刺入敌人的肋部。 两股力量在夜色中交汇,注定要在今夜,为这场持续太久的战斗画上血腥的句号。 而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冲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眼中再也没有犹豫——只有前方燃烧的营地,和必须取得的胜利。 第100章 煮虾子加抗性 战场对本杰明而言,是一种全新的、混乱到令人茫然的体验。 在这里,思考是奢侈品。没有时间权衡战术,没有余裕评估局势,甚至没有空间感受恐惧或荣耀。一切都被压缩成最原始的本能——挥剑、刺矛、闪躲、呼吸。 本杰明发现自己有时能一口气连杀三人:一个被他用盾牌撞翻,长剑刺穿咽喉。第二个试图从侧面偷袭,被他反手用矛杆砸中脑袋。第三个刚举起斧头,就被他一脚踹中膝盖,然后补上一记致命的劈砍。 但下一秒,他可能连一个普通士兵笨拙的挥砍都躲不开,全靠迪奥那及时格开致命一击。 “大人,看在诸神的份上,不要远离我身边超过五步!”迪奥那刚用双枪绞杀了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骑士,转身就看见本杰明险些被两名步兵用长矛钉在地上。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怒气。 “我知道!我知道!”本杰明狼狈地滚开,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结结实实地砸在其中一个步兵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住血流如注的面门,本杰明趁机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锤矛,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对方头盔上。 “砰”的一声闷响,让人牙酸。 说来可笑,这锤矛他还是第一次用。手感沉重,但对付盔甲效果似乎不错。他正分神想着这个,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皮甲领子上撕开一道口子。 “短兵相接还敢乱放箭!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账!”本杰明恼火地吼了一嗓子,环顾四周想找出那个差点让他毁容的弓手。 目光所及,他看见了更紧急的情况——杰弗里被一名全身板甲的骑士逼到了燃烧的马车残骸旁。年轻士兵的长矛在那身“铁罐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却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骑士反手一剑劈下,杰弗里勉强用矛杆格挡,木杆应声断裂。 “背后!蠢货!” 本杰明不知哪来的力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双手抡起那柄刚刚到手的锤矛,用尽全身力气砸在骑士的后背甲上。 “铛——!” 金属变形的声音刺耳至极。背甲肉眼可见地凹陷进去一大块。骑士闷哼一声,向前踉跄了两步。 “还不快站起来!”本杰明冲杰弗里喊道。 “大人,我对您的感激如银溪河水般——”杰弗里挣扎着爬起来,话还没说完,那骑士已经恢复平衡,抬腿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呃啊!”杰弗里痛苦地蜷缩在地,像只煮熟的虾。 “傻逼!” 本杰明气得连家乡话都蹦出来了。他侧身躲开骑士力量十足的一记横斩,锤矛再次挥出。这次瞄准的是对方膝盖。 锤头击中目标,骑士单膝跪地。本杰明抓住机会,用锤头狠狠砸向对方的头盔侧面。 一下、两下、三下。 头盔变形了。骑士终于不再动弹。 能赢实属某位女神保佑。 本杰明喘着粗气,踢了踢地上的杰弗里:“没死就起来。再在战场上念什么狗屁感谢诗,我就让你去后勤洗三个月鞋子。” 乱。简直是一团乱麻。 这和防守战完全不同。在石牙隘的防线上,敌我分明,阵线清晰,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守在哪里,该往哪里射击。 但在这里,在夜间突袭的混战中,似乎到处都是敌人。火光在晃动的影子间跳跃,让人难以分辨敌友。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时候转个身就看不见刚才还在并肩作战的人。 本杰明一度以为自己冲得太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直到他看见三名寒霜镇士兵背靠背组成一个小型圆阵,正与五六个西境军缠斗,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寒霜镇的兄弟!向我靠拢!”他大吼一声,锤矛指向那个方向。 那三名士兵精神一振,奋力杀出重围向他汇合。紧接着,更多熟悉的面孔从混乱中浮现——迪奥那的双枪在火光中划出致命的银弧,凯尔率领的银溪领骑兵正从侧翼来回冲杀,将试图集结的西境军一次次冲散。 压力在减小。本杰明能感觉到。 西境军的抵抗正在瓦解,从有组织的反击,变成小股的负隅顽抗,再变成彻底的溃散。当一队银溪领的骑兵高举着卡隆副官,那个下令射杀沃特的混蛋——血淋淋的头颅在战场上奔驰呼喊时,残存的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投降不杀!” 喊声此起彼伏。武器落地的叮当声开始零星响起,然后越来越密集。 当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西境骑士被迪奥那和凯尔联手制服,战场终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的呻吟、以及胜利者粗重的喘息。 本杰明想站直身体,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如果不是迪奥那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他很可能就要当众表演一个胜利后瘫倒在地的尴尬戏码。 “大人?” “没事……只是有点……”本杰明摆摆手,话说到一半,低头看见自己大腿外侧插着一支箭矢。 他眨眨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我中箭了。” 看起来是流矢,箭头入肉不深,但血已经把裤腿浸湿了一大片。奇怪的是,他到现在才感觉到疼痛,一种迟来的、火辣辣的刺痛。 “谁带着止血药!”迪奥那立刻喊道。 “等等。”本杰明阻止了他,“我自己能处理的,这只是皮肉伤。” 他说的轻松,但迪奥那撕开他裤腿检查伤口时,他还是疼得龇牙咧嘴。箭被小心拔出,洒上止血药粉,用干净布条草草包扎。 虽然疲惫、虽然带伤,但他还不能休息。战场需要清扫,俘虏需要看管,战利品需要清点,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和银溪领的盟军交涉接下来的事宜。 幸运的是,负责指挥这支银溪领援军的,正是与他并肩作战过的凯尔。 “男爵大人!”凯尔快步走来,脸上混杂着疲惫和兴奋,“我们成功了!完全成功!俘虏超过一百人,缴获的武器盔甲堆成了小山!还有他们的补给马车——里面甚至有卡隆私藏的红酒!” 本杰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凯尔队长,这次多亏了你们。替我向埃尔温大人转达最深的谢意。银溪领的友谊,寒霜镇绝不会忘记。” “这是我们的荣幸!”凯尔用力点头,“接下来怎么办?俘虏如何处置?战利品如何分配?还有那些伤员……” 他们开始商讨细节。本杰明一边听着,一边目光扫过战场。他的士兵们正在忙碌。救助同伴,收缴武器,看管俘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亢奋,以及疲惫。 杰弗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本杰明之前丢出去的那把剑:“大人,您的剑。” 本杰明接过剑,看了看剑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又看了看杰弗里青紫的腹部:“还能走路吗?” “能,大人。”杰弗里咧嘴笑了,虽然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就是可能要洗一段时间鞋子了。” 本杰明哼了一声:“看你表现。去帮忙清点战利品吧。” “是!” 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前的寒风吹过战场,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但本杰明深吸一口气时,却觉得那空气里有一种别样的清新。 他们赢了。 不是惨胜,不是僵持,而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他们还活着。寒霜镇还屹立着。 本杰明看着东方天空逐渐亮起的那抹鱼肚白,感到腿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 因为这意味着—— 可以回家了。 第101章 毛毯男爵的个人册火热预售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灰语山脉的薄雾,照在石牙隘下方的战场上。 本杰明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巡视着战后景象。战斗结束了,活下来的人开始打扫这片狼藉。 “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二人,轻伤不计。”迪奥那跟在他身边汇报,声音低沉,“这是常备军的损失。” 本杰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停在几具并排摆放的寒霜镇士兵遗体前,看着他们的脸庞被粗糙的亚麻布盖住。每块布下都是一个家庭的不幸。 “他们的名字都记下了吗?” “每一个。”迪奥那回答,“您交代过,抚恤金必须足额发放,家人要妥善安置。” “那就好。”本杰明继续往前走,“俘虏呢?” “一百六十三人,大部分是轻伤。凯尔队长建议……”迪奥那顿了顿,“要么全部处决,要么全部释放。西境大公不会为这些战俘支付赎金,更可能以此为新的攻击借口。” 本杰明停下脚步,望向俘虏集中的区域。那些昨天还挥舞刀剑的西境士兵,此刻像受惊的羊群般挤在一起,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有些人还很年轻,看起来不比杰弗里大多少。 “让他们修路。”本杰明突然说。 “什么?”迪奥那没听清。 “让俘虏去修路。”本杰明转过身,眼神清明,“从寒霜镇到石牙隘的这条路,太窄太破了。就让他们修路,管饭,但不给工钱。” 迪奥那皱起眉头:“大人,这风险——” “我知道风险。”本杰明打断他,“但全杀了,我做不到。全放了,他们转头就可能拿起武器再打回来。让他们劳动,用汗水换生命。这既是惩罚,也是……一种教育。” 他看着迪奥那:“派足够的人看管,五人一组,脚上拴铁链。逃跑者,杀。反抗者,杀。但好好干活的,给足食物,受伤了也给治疗。我要让这些西境人记住——在寒霜镇,劳动可以换取生命,而不只是领主的一句话。” 迪奥那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是,大人。我会安排。” “还有战利品。”本杰明继续往前走,“武器盔甲全部入库。粮食钱财……分三份,一份留给守军,一份送去镇上,剩下一份……” 他看向远处正在与银溪领士兵交谈的凯尔:“送给银溪领的盟军。这是他们应得的。” “那红酒呢?”迪奥那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凯尔队长说那可是高档货。” 本杰明想了想:“我们留五桶。一桶今晚庆功时喝掉,两桶分给伤员——当然是伤愈后。剩下两桶……封存起来,等我们真正需要庆祝的时候再开。” “比如?” “比如西境大公亲自跪在寒霜镇门口求饶的时候。”本杰明一本正经地说,然后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留着吧,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们走到营地边缘,这里已经架起了几口大锅,炊事兵正在煮麦粥和咸肉汤。食物的香气终于压过了战场的气味。 杰弗里端着一碗热汤过来:“大人,您的。” 本杰明接过,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你肚子怎么样了?”他问。 “银溪领的军医说内脏没事,就是瘀血。”杰弗里拍了拍肚子,疼得龇牙咧嘴,“躺两天就好了。就是……可能真得洗鞋子了。” “那就好好洗。”本杰明说,“洗的时候好好想想,下次怎么不在战场上念诗。” 杰弗里脸红了:“是,大人。” 正说着,凯尔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男爵大人,战场初步清扫完毕。我的人会在外围警戒到中午,然后分批撤回银溪领。您这边需要留人协助吗?” “不用了,已经够麻烦你们了。替我再次感谢埃尔温大人。这次如果没有银溪领的援军,胜负还很难说。” “您谦虚了。”凯尔郑重地说,“寒霜镇以一己之力拖住西境军主力,重创对方气焰,银溪领不过是为您的战斗添上花簇。” 他们握了握手,凯尔小声说:我可是您的忠实仰慕者,大人。 “对了,”凯尔想起什么,“我们在卡隆的行囊里发现了一封密信……您可能会感兴趣。”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本杰明接过信,但没有立刻拆开:“里面说什么?” “大致内容是催促卡隆尽快攻破银溪领,然后……”凯尔压低声音,“与北境大公的部队汇合,共同夹击王领的“铁铸领”。” 本杰明瞳孔一缩。 铁铸领,那不是艾拉的领地吗。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八天前。”凯尔说,“也就是说,按照原计划,卡隆应该在六天前就攻破这里,然后立刻挥师北上。” 本杰明迅速在脑中计算。如果卡隆真的按时攻破寒霜镇,那么现在西境军的先头部队应该已经接近铁铸领了。但现实是——卡隆失败了。 “这消息必须立刻送到王都。”本杰明果断地说。 “我会让最快的骑手带着信件抄本出发。”凯尔说。 “很好。”本杰明点头:“我会通知铁铸领的领主,我与她有些许情谊。” 听到情谊两个字。凯尔露出了我懂的笑容:“新七骑士传中的艾拉小姐对吧,在她的个人册中,她与您的互动的段落我都快会背了。” 本杰明脸色一僵:“艾拉还出个人册了?” “是王都那最近出的,他们为每一位成员都出了个人册,我花了好大的代价才收集到。”凯尔看上去有些自豪的样子:“当然他们也为您出了一本番外册,目前市面上大受好评。” 第102章 柔软的慈爱 寒霜镇的居民们涌上街道,挤在路口,翘首以盼。 当本杰明率领着队伍出现在镇口时,巨大的欢呼声如同山洪暴发般席卷了整个小镇。有人敲起了铁锅,有人吹响了自制的号角,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跑来跑去。 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甚至还有一些明显是菜园里偷来的豌豆花。像雨点般抛向凯旋的士兵们。花瓣落在他们沾满尘土和血污的盔甲上,落在他们疲惫却洋溢着笑容的脸上。 “英雄们回来了!” “感谢诸神!” 欢呼声中,本杰明看见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家人。他的父母——两个曾经战战兢兢的农奴,如今挺直腰杆站在那里,眼中既有骄傲也有担忧。他的哥哥姐姐围在旁边,最小的妹妹甚至跳起来挥手。 “本杰明!”母亲安娜第一个冲上来,不顾他满身的血污和尘土,用力抱住了他。她的手臂在颤抖。“你没事……太好了……” 老布莱克伍德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好,孩子。” 妹妹叽叽喳喳地问着战场上的故事,哥哥检查着他腿上的伤,姐姐已经跑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服。这种平凡的、琐碎的温暖,比任何胜利的欢呼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但欢呼声中,也有别的声音。 当装载着阵亡者遗体的马车缓缓驶入镇子时,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认出了马车上的某个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一位老妇人踉跄着扑到一辆马车旁,颤抖的手抚摸着亚麻布下那张年轻的脸——那是她的儿子,三天前还笑着告诉她等打完仗就娶邻镇姑娘为妻。 喜悦与悲伤在寒霜镇的空气中交织,胜利从来都有代价。 本杰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对来到身边的苏莱文说:“照顾好阵亡者的家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为了保护所有人而战的英雄。寒霜镇永远不会忘记。” “是,大人。” 应付完家人的关心,确认了伤员都被妥善安置后,本杰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男爵府。他的腿伤在骑马回来的路上又裂开了,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还有最关心的事要确认。 沃特怎么样了? 那个跃下城墙发起决斗,身中数十箭却依然斩杀卡隆的骑士,那个跟随他一起建设寒霜镇的朋友还活着吗? 本杰明没有去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走向府邸二楼的办公区。他在自己的书房门口停下,轻轻推开门。 切丝维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她那头罕见的雪白长发照得几乎透明。她没有戴往常那块遮掩头发的头巾,白发如同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看得入神,甚至没注意到本杰明进来。直到本杰明轻声开口: “切丝维娅。” 她抬起头,那双淡灰色的眼眸从书本上移开,看向他。有那么一瞬间,本杰明觉得她的眼神比平时更加……深邃。 切丝维娅将一片用叶子做成的书签夹在书页间,合上书,站起身:“欢迎回来,本杰明。” “沃特怎么样了?”本杰明直截了当地问。 “他脱离了危险。”切丝维娅的声音很平静,“恢复得比预期快。马上就能醒来。” 本杰明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沃特的伤势他亲眼见过。数十支箭矢,有几支穿透了盔甲直入内脏。被抬回来时,任谁看了都会摇头说“准备后事”。本杰明甚至打算让苏莱文去挑选墓地,准备葬礼致辞。 可现在切丝维娅说,脱离了危险?很快就能醒来? “这不…希望这是真的。”本杰明下意识地说,“他的伤……” “我带你去看他。”切丝维娅没有多解释,只是拿起桌上的书,示意本杰明跟上。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府邸西侧一间被临时改造成病房的卧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房间里弥漫着草药和熏香的味道。 沃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亚麻薄被。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但呼吸平稳悠长,脸色虽然苍白,却并不是将死之人的样子。 那样子看起来不像重伤员,倒像是睡着了。 本杰明走近床边,仔细观察。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沃特的手臂、肩膀、大腿上原本应该有箭伤的位置——那些本杰明记得清清楚楚的位置,现在只剩下淡淡的粉色疤痕。而那些地方,几天前还插着箭矢。 “这……”本杰明指着那些几乎愈合的伤口,“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切丝维娅站在窗边,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个光晕。她捧着那本书的样子,让本杰明突然想起一个人——勇者小队里的修女莉维亚。每次祈祷结束后,莉维亚身上也会散发出这种……让人想要亲近、敬爱、拥抱的气质。 “怎么做到的呢?”切丝维娅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是女神的奇迹。或者是女神的垂怜。” 她的声音里有种本杰明从未听过的韵律。那不是平时那个冷静、理智、偶尔带点讽刺的切丝维娅。这是一种更古老、更温柔、更……神圣的声音。 本杰明感到心跳加速。 “见鬼,”本杰明盯着她,“你究竟做了什么?” 切丝维娅转过头,那双淡灰色的眼眸迎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本杰明看见了。 不是切丝维娅。 或者说,不只是切丝维娅。 在那双眼睛里,他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更加古老、更加智慧、更加……非人的存在。那目光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骨骼,一直看到灵魂深处。 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鸟鸣、远处的喧嚣、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在那一刻消失了。只剩下那双眼睛,和眼睛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宁静。 然后,切丝维娅眨了眨眼。 刚才那种感觉消失了。她又变回了那个本杰明熟悉的切丝维娅——虽然还是有些神秘,但至少是人类。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她平静地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沃特的意志非常坚强。他想活下去,为了你,为了寒霜镇。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本杰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他有一千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谁?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所有问题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 “谢谢。” “不客气。”切丝维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平时的样子,“现在,轮到你了。坐下,让我看看你的腿。” 本杰明迟疑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装的很好,但还是被看出来了。 他坐到了椅子上。 切丝维娅跪下来,小心地解开他腿上草草包扎的布条。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有些发炎红肿。 “骑马回来真是个糟糕的主意。”她评论道,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包,“可能会留下疤痕。” “男人的勋章。”本杰明试图开玩笑。 切丝维娅抬眼看了他一下:“愚蠢的勋章。” 她开始清洗伤口,动作轻柔而熟练。药膏敷上去时带来一阵清凉,疼痛奇迹般地减轻了。本杰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那缕雪白的头发垂下来,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切丝维娅。”他轻声说。 “嗯?”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做了什么……谢谢你救了沃特。” 切丝维娅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包扎:“他是很重要的人。对你,对霜寒镇。而且……”她抬起头,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如果没了他,那些谁来管教那些闲的发慌的士兵呢。” 本杰明笑了,那种沉重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更暖了。沃特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他还活着,而且正在康复。霜寒镇胜利了,而且守住了。虽然还有很多疑问,虽然未来还有更多挑战—— 但此刻,在这个充满草药香味的房间里,本杰明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既然切丝维娅还是那个切丝维娅,那么他可以收起那份好奇心,耐心等待她觉得可以告诉自己答案的时候。 也许真的有什么奇迹。 也许真的有女神垂怜。 无论如何,他都心存感激。 第103章 一锅乱炖 镇中心的广场上,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石灶上。这口锅出自本杰明的大哥——铸造厂厂长,让·布莱克伍德之手,是他用三天时间专门捶打出来的,足以装下一头整猪。 锅下柴火噼啪作响,锅中热水翻滚,早已加入了盐、香草和镇民们东拼西凑的各种调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难以准确形容的气味。既像炖汤,又像某种神秘的炼金实验。 这是寒霜镇特有的庆祝方式:大锅乱炖。每个镇民都可以往锅里放入自己准备的食材,无论是一把豆子、几片咸肉、刚挖的野菜,甚至是一枚鸡蛋。不管加入什么,当领主的本杰明,都会在众人面前喝下一整碗这锅“百家汤”,以示与领民同甘共苦。 “糟糕透顶!简直是糟蹋食材!” 切丝维娅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镇民们兴高采烈地将各种食材,有些甚至没经过处理就直接丢进翻滚的大锅,只觉得自己的烹饪知识遭到了严重侮辱。她的长发在火光中几乎要突破头巾竖起来:“这算什么?土豆不削皮,胡萝卜带着泥,那边那个老太竟然把整根香肠直接扔进去了!连刀都不切一下!” 本杰明站在她旁边,努力憋着笑:“放松点,切丝维娅。这不是为了美味,是为了……嗯,心意。你看大家多开心。” “心意?”切丝维娅转过头,淡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危险的光,“等会儿你从汤里捞出一条紫色内裤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心意了。” 本杰明的笑容僵住了:“不、不会吧?应该没人会往里面乱丢……那种东西吧?” 锅边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士兵们被安排在广场中心最靠近大锅的位置,这是他们应得的荣誉。本杰明见时机差不多了,对杰弗里和彼得罗点点头。两人立刻抬出一个木桶,正是从西境军那里缴获的卡隆骑士的私藏红酒。 “今晚,”本杰明提高声音,“让我们用敌人的美酒,庆祝我们的胜利!” 欢呼声响彻夜空。红酒被倒入一个个粗陶杯里,分发到每个士兵手中。深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酒香混合着炖锅的气味,竟意外地和谐。 本杰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深吸一口那馥郁的香气——橡木桶、浆果,还有一点点香料的味道。确实是好酒。他很久没品尝这种级别的东西了,上次还是在勇者小队时,某位感谢他们的贵族送的。 杯子刚凑到唇边,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夺走了酒杯。 “农业部长说过,您腿伤未愈,不能饮酒。” 伊芙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手里举着那杯红酒,高度刚好让本杰明踮起脚也够不到。这位临时秘书兼情报员今天穿了一身便装,看起来终于不像随时要潜入敌营的样子了。 本杰明叹了口气:“只是一小口。而且切丝维娅说的是不宜过量……” “一滴都不行。”伊芙琳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如果您需要提神,我可以为您泡草药茶。” “草药茶配庆祝晚宴?”本杰明摆着脸,“这也太扫兴了。” 伊芙琳不为所动,将那杯酒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杰弗里。年轻人如获至宝,一口灌下去半杯,然后被呛得直咳嗽。 “好了,说正事。”本杰明放弃挣扎,拉着伊芙琳走到稍安静的角落,“狼口堡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伊芙琳的表情严肃起来:“卡隆的部队出发后第三天,另一队使者抵达狼口堡。子爵对他们异常恭敬,我偷听到的谈话中,他们提到了“西境的传统”、“查尔斯不得人心”、“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本杰明眼睛一亮:“知道是谁的人吗?” “不确定,但很可能是西境内反对查尔斯大公的贵族联盟。”伊芙琳压低声音,“他们似乎在策划趁着王国内乱,将查尔斯拉下马。狼口堡子爵……很可能已经倒向他们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本杰明摸着下巴,“敌人的麻烦就是我们的福音。不过狼口堡离寒霜镇太近了,得小心他们玩什么花样。” “需要我继续监视吗?” “暂时不用。”本杰明摇头,“你这次潜伏太久了,先休息一段时间。情报工作交给其他人。对了,今晚好好放松,你也辛苦了。” 伊芙琳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遵命,大人。不过您的酒还是不能喝。” “……知道了知道了。” 这时,广场中央传来欢呼声——大锅乱炖终于完成了。 四个壮汉用粗木杠将巨锅从火上抬下来。锅中的景象……嗯,非常壮观。各种食材炖得烂熟,颜色混杂,浓稠的汤汁咕嘟着气泡。从视觉上说,这东西绝对称不上美味,但那股混合的香气却意外地勾起人的食欲。 “领主大人!第一碗!”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舀起满满一大木碗的炖菜,颤巍巍地递给本杰明。碗里的内容难以分辨。可能是土豆,可能是萝卜,也可能是某种不知名的根茎植物,全都炖成了统一的棕黄色糊状。 切丝维娅在旁边低声念叨:“紫色内裤……紫色内裤……” 本杰明深吸一口气,接过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大人?”杰弗里紧张地问,“不好喝吗?” 本杰明又喝了一口,仔细品味:“不……味道竟然……还不错?” 汤底虽然浑浊,但各种食材的鲜味都融了进去,加上足够的盐和香草,形成了一种浓郁的、复合的滋味。他甚至尝出了一丝类似酱油的咸鲜——不知道是哪位镇民贡献了自家秘制的发酵酱料。 “真的?”彼得罗半信半疑地也舀了一碗,喝下去后眼睛一亮,“嘿,真的可以!” 广场上立刻响起一片碗勺碰撞声。镇民们争先恐后地分食这锅百家汤,笑声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可惜迪奥那大人还在石牙隘守着。”杰弗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感慨,“吃不到这种美味了。” 本杰明笑了:“既然你这么想念他,下次轮班,第一个派你去石牙隘陪他。” 杰弗里差点被食物呛到:“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彼得罗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可以一起看星星,多浪漫。” 众人哄笑起来。 本杰明端着碗,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士兵们勾肩搭背地唱歌,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嬉戏,老人们围坐在火堆旁聊着往事,连苏莱文都在……哦他还在自愿加班呢。 火光映照在每一张笑脸上,驱散了战争的阴影,温暖了寒霜镇的夜晚。 切丝维娅不知何时也端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眉头皱起,然后又舒展开:“……哈。” “看吧,”本杰明笑着说,“有时候混乱也能产生美好。” “偶尔。”切丝维娅强调,“只是偶尔。下次如果再办这种活动,请至少让我提前处理食材。” “成交。” 第104章 终究还是疯了 埃尔温·霍索恩坐在他镶着金边的橡木书桌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面前摊开的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嘲笑他的小恶魔——又或者,是那些从他口袋里溜走的金盾。 “两百……两百五……诸神在上,光是那批粮食就花两百五十金盾!”他喃喃自语,手指颤抖地划过账本,“还有那五十套盔甲,四十匹驮马,医药补给……这还没算支付给那些“自愿”参战的骑士和侍从的额外津贴……”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但失败了:“凯尔那小子带走的可都是精锐!万一折在石牙隘,训练成本……霍索恩商会两年半的利润都要搭进去了!” 越想越气,埃尔温忍不住把羽毛笔往桌上一摔,墨汁溅到了他最喜欢的丝绸衬衫袖口上。他心疼地看着那块墨渍,心情更糟了。 “下次……”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下次那个布莱克伍德再来要钱要粮,我绝对……绝对不能再这么慷慨了!对,要矜持!要谈判!要让他明白银溪领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西境大公的军队还没打到银溪领门口,我霍索恩家族就要先破产了!” 他想象着自己下次面对本杰明时,如何摆出一副精明的面孔,如何巧妙地讨价还价,如何让那个年轻的男爵明白——投资是相互的,银溪领的每一枚金盾都必须见到回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凯尔几乎是冲进来的,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沾着战场上的尘土和草屑,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正午的太阳。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兴奋的银溪领骑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埃尔温的心沉了一下——这种表情,要么是赢了,要么是疯了。考虑到他们面对的是卡隆的五百精锐,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凯尔,”埃尔温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尽管手心已经开始出汗,“慢慢说。是不是……需要增援?需要更多补给?说吧,我能承受得住。” “增援?不!大人,我们赢了!”凯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大获全胜!我们全歼了西境军先锋部队!阵斩指挥官卡隆及其副官,俘虏超过一百六十人,缴获物资堆积如山!”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钟。 埃尔温眨了眨眼:“你……你说什么?” “我们赢了!”凯尔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西境大公查尔斯的五百精锐,被我们彻底击溃!石牙隘守住了!银溪领安全了!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大的炸弹:“我们在卡隆的行囊里发现了西境大公的亲笔信,里面提到了他们夹击铁铸领的整个计划,这情报已经快马送往王都了!” 埃尔温·霍索恩缓缓站起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然后—— “哇哈哈哈哈——!!!” 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狂笑从书房爆发出来。埃尔温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十倍的活力,开始在书房里转圈,一边转一边挥舞手臂。 “好!好!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小子能行!杂役出身的男爵?那叫不拘一格!农奴家庭?那叫了解民间疾苦!哈!查尔斯的心腹爱将?查尔斯的精锐先锋?在我银溪领和寒霜镇的联军面前,那就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冲到凯尔面前,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摇晃:“细节!我要听细节!怎么打的?怎么赢的?缴获了多少?有没有抓到什么大人物?快说!快说啊!” 凯尔被摇得头晕,赶紧汇报:“大人,具体的战报文书在这里。简单说就是寒霜镇正面对抗敌人,我们从侧翼突袭,前后夹击……” 但埃尔温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又开始在房间里转圈,嘴里不停发出各种毫无意义的拟声词:“砰!啪!咚!哗啦——!哎呀呀呀——!” 他跳到书桌上,模仿着挥舞长剑的动作:“为了银溪领!为了王女殿下!杀啊——!” “父亲!”书房门口传来无奈的女声。 莉娜·霍索恩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扶额。她刚刚处理完商会的日常事务,就听到父亲书房传来诡异的动静。现在看来,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莉娜!我的女儿!”埃尔温从桌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冲到女儿面前,眼睛亮得像是要喷出火来,“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布莱克伍德赢了!他赢了!我们赢了!那可是卡隆!查尔斯大公麾下最会打仗的卡隆!现在他躺在担架上咽气回去了!哈哈哈!”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莉娜冷静地评估了一下,按照父亲这个跳法,楼下天花板的灰可能已经开始掉了。 “父亲,请您冷静一点。”莉娜说。 “冷静?我怎么冷静?”埃尔温在原地蹦了一下,整个楼板都震了震,“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投资!没有之一!听着莉娜,我要让整个王国都知道——西境的叛军是怎么在银溪领支持的寒霜镇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的!我要让王都的每一个贵族都明白,霍索恩家族不仅会赚钱,还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保卫王国!” 他又蹦了一下。 莉娜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书房。她的视线落在窗边一个装饰用的青瓷花瓶上,那是去年从东境商队手里买来的,花了二十金盾。 她走过去,拿起花瓶。 埃尔温还在滔滔不绝:“想想看,当赛丽娅王女殿下听到这个消息……不,等等,我要先写信给金穗谷的罗伦,给绿荫河的芬恩,给铁铸领的艾拉……让他们都知道,他们那位勇者小队的杂役朋友,现在是我埃尔温·霍索恩最重要的盟友!哈——!” “父亲。”莉娜的声音平静无波。 “嗯?”埃尔温转过头。 “咚!” 青瓷花瓶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后脑勺上。花瓶质量不错,居然没碎,只是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埃尔温愣住了。他缓缓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已经鼓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包。 疼痛让狂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莉娜,”他委屈地看着女儿,“那是二十金盾的花瓶。” “比您跳塌楼板重修便宜。”莉娜面无表情地说,“现在能冷静听我说话了吗?” 埃尔温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他走到椅子边坐下,动作有点僵硬,毕竟后脑勺还在疼。 “说吧,我亲爱的女儿。”他说,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时的理智,“你有什么建议?” “第一,”莉娜竖起一根手指,“无论您想做什么,宣传、邀功、扩大影响力——都必须先征求布莱克伍德大人的意见。这场胜利首先是寒霜镇的胜利,我们不能越俎代庖。” 埃尔温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不能显得我们贪功。”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我们要巩固这份同盟。现在是雪中送炭之后,该锦上添花了。” “锦上添花?”埃尔温眼睛又亮起来,“你的意思是……” “举办一场宴会。”莉娜说,“一场盛大的、邀请周边所有重要人物的庆功宴。名义上是为寒霜镇的胜利庆祝,实际上是向所有人展示银溪领和寒霜镇同盟的坚固。让那些还在观望的领主看看,站在这边有什么好处。” 埃尔温激动得又要站起来,被莉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第三,”莉娜放下手,“父亲,您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宴会上,您得是个沉稳、睿智、有远见的商业领主,不是一个……嗯,上蹿下跳的松鼠。” “松鼠?”埃尔温抗议,“我哪有——” “您刚才在书桌上跳舞。” “……好吧。” 莉娜走到父亲身后,轻轻揉了揉他后脑勺的肿块:“我去安排宴会的事。您写一封正式邀请函,派人送去寒霜镇。语气要庄重、真诚,但别太夸张。”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还有,父亲。” “嗯?” 莉娜看着父亲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种她十多年未见的光芒——那种不知满足、野心勃勃、准备征服整个世界的光芒。 “我很高兴。”她轻声说,“看到您这么有活力。” 然后她离开了书房,留下埃尔温一个人坐在那里。 埃尔温摸了摸后脑勺的包,疼得龇牙咧嘴。然后他笑了,越笑越大声。 “投资……”他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好投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寒霜镇的方向,眼中闪烁着不再只有商人的精明了。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他对着空气说,“你可千万要继续赢下去啊。我霍索恩家族的未来,现在可是系在你身上了。” 第105章 在黎明时醒来 沃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第一个闯入脑海的念头不是疼痛,不是困惑,而是一个问题: 战争怎么样了? 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不清。熟悉的天花板逐渐在视野中凝聚。简洁到近乎寒酸的天花板,没有任何雕花或装饰。这单调的景象他却再熟悉不过:寒霜镇男爵府的客房。 “我没死。”这个认知缓慢地渗入他的意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身体僵硬得像生锈的铠甲,每一处关节都发出轻微的抗议,但……不疼。准确说,没有重伤该有的剧痛。 这不对。他清楚地记得卡隆的斧头劈开他的胸甲,记得数十支箭矢穿透皮肉,记得自己倒在血泊中时看到的最后景象——那是迪奥那在城墙上愤怒的脸。 沃特缓缓坐起身。亚麻绷带缠绕着他的胸膛,只有轻微的酸痛感,像是经历了一场过度训练后的肌肉疲劳,而非致命伤后的虚弱。 这太诡异了。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把剑。他的剑,剑鞘已经擦干净了,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沃特伸手拿过纸条展开,上面是略带潦草但力透纸背的字迹: 沃特: 如果你醒来看到这张纸条,首先放下所有担心。这场仗我们赢了,大获全胜。 卡隆死了,由你在对决中亲手杀死,他的副官脑袋被挂在枪尖上示众,西境先锋部队被全歼,俘虏一百六十多人。 现在你可以安心躺着休息了。说真的,看到你被送回来的惨状,我差点以为要准备葬礼致辞了。幸好切丝维娅……嗯,这事等你恢复后再说。 寒霜镇离不开我的冠军骑士。你知道吗?我真的为你做了一枚冠军勋章,就放在你枕头下面。我自己做的,虽然材料只是一枚金盾,手艺也不怎么样,但至少……嗯,至少不难看。我想你配得上这个。 好吧,我得说——我总有一天会让整个王国都承认“冠军骑士”这个头衔,不只是口头说说。但现在,先用这个凑合吧。 对了,你的剑我帮你从战场上捡回来了。上面的缺口多得能当锯子用,和卡隆那一战它确实到了极限。但我想你可能会想拿回来,也许可以挂在墙上,就像那张熊皮一样,当个纪念品。 好好休息,别急着下床。我知道你肯定不听,所以至少休息到读完这张纸条再起来。 ——本杰明 沃特放下纸条,伸手到枕头底下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他把它拿出来。 那是一枚勋章,确实是用一枚金盾改造的。边缘被打磨光滑,正面用精细的工具刻出了“冠军”两个字,周围环绕着一圈简洁的藤蔓花纹。工艺不算精湛,但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背面还刻着一个几个由布莱克伍德开头首字母组成的小字。 沃特看着这枚小小的勋章,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把勋章握在手心,感受着金属的微凉。 然后他拿起了自己的剑。剑鞘很普通,但他拔出剑身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剑刃上布满了缺口,有些地方的裂纹几乎要贯穿整个剑身。和卡隆的正面对抗,这柄普通的钢剑能撑到那时已经是个奇迹。 “老伙计,”他轻声说,“你真的该退休了。” 他把剑收回鞘中,小心地放到床边。然后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支撑身体没问题。他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盆边,借着盆中清水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下巴上冒出胡茬,但眼神清澈,完全没有重伤者那种浑浊。 这不对劲。但既然想不通,就不想了。 沃特换上床边准备好的干净衣服。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推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他迎面碰上了本杰明的四姐莎拉。这位总是忙忙碌碌的姑娘正抱着一叠洗好的床单,看到沃特走出来时,她吓得差点把床单全掉地上。 “沃特骑士!您怎么起来了!”她慌忙放下床单,想扶他又不敢碰,“快回去躺着!切丝维娅小姐说了您需要静养至少两周——” “我没事,莎拉小姐。”沃特礼貌地微笑,“真的。我感觉……出奇的好。男爵大人在哪里?” 莎拉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您确定?您当时被抬回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 “我确定。”沃特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我想见男爵。” 莎拉犹豫了一下,最终妥协:“好吧……但如果您感到任何不适,一定要立刻说。我带您去,正好我也要去那边送些东西。” 他们走出男爵府。阳光洒在寒霜镇的街道上,空气中有炊烟、泥土和隐约的药草味。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不论是镇民、士兵还是正在清扫街道的俘虏——看到沃特时都停下脚步。 “沃特骑士!您醒了!” “感谢女神!您感觉怎么样?” “您真该看看我们是怎么把西境那帮混蛋打跑的!” 问候和关切从四面八方涌来。沃特一一回应,脚步越来越稳。这种被需要、被关心的感觉,像温暖的酒流过四肢百骸。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再绕着寒霜镇走上二十圈。 他们走了一段距离,来到镇子东边一块空地上。这里新搭了一个巨大的棚子,用木架支撑,帆布覆盖,看起来简陋但实用。还没走近,浓烈的草药味就已经扑面而来——混合着薄荷、金盏花和其他沃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气味。 “临时医院。”莎拉解释道,“切丝维娅小姐要建的,说不能把伤员都堆在仓库里。领主大人同意了,还从银溪领订购了一批药材。” 他们走进去。里面的景象让沃特停下了脚步。 棚子很大,容纳了至少七八十张简陋的床铺。大部分床上都躺着人。有寒霜镇的士兵,也有受伤的俘虏,都被一视同仁地安置着。空气不算清新,但也没有沃特预期中战地医院那种可怕的腐臭。相反,那种浓烈的草药味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净化了空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棚子中央的区域。那里用帆布隔出了一个相对干净的空间,切丝维娅——那头雪白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非常醒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没有再带着头巾了。她手里拿着银光闪闪的小刀,动作精准地切割着什么。旁边的助手递上纱布,很快就被鲜血浸透。 场面有些血腥,但切丝维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在切割猪肉一样普通。 “那是大面积的创伤感染。”一个声音在沃特身边响起,是正在给伤员喂药的医护助理,“通常来说,这种人要么死于失血过多,要么死于伤口腐烂。但切丝维娅部长……她有办法。” 沃特环顾四周。确实,棚子里有好几个大面积创伤的伤员,有的缺了手臂,有的腹部有可怕的撕裂伤。但他们都还活着,呼吸平稳,有些甚至还能低声交谈。 这超出了沃特对战场医疗的认知。在他印象中,这种伤基本等于死刑判决。 “她是怎么做到的?”他忍不住问。 医疗队员摇摇头,压低声音:“我们也不知道。她用的药膏和清洗液都是自己调配的,配方谁也不告诉。还有那些缝合技术……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用那么细的线把皮肉缝得那么整齐。领主大人全力支持她,要什么给什么。” 正说着,本杰明从棚子另一头走了过来。他正在逐一慰问伤员,和每个人说几句话,拍拍肩膀,询问需求。当他转头看到沃特时,脸上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沃特!”本杰明大步走过来,差点撞翻旁边的一盆药水,“管他什么神在上,你真的醒了!而且还能站着,切丝维娅说你至少还要睡三天。” 他走到近前,仔细打量沃特,眼神里有惊叹,还有一丝沃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大人。”沃特微微躬身,“我看了您的纸条。谢谢您的勋章,也谢谢您拿回了我的剑。” “这没什么。”本杰明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说真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是说……真的感觉。” 沃特想了想:“很奇怪。我记得所有的伤,记得疼痛,但现在……只有疲惫。好像睡了一觉,做了个噩梦,然后醒了。” 本杰明看了他几秒,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切丝维娅说你的恢复会很快,但没想到这么快。不过既然你来了……”他看向棚子里那些伤员, “先去看看你的士兵吧。他们知道你醒了,肯定会很高兴。” 第106章 Just Be Friends 寒霜镇的清晨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寒意。本杰明站在男爵府二楼的窗前,任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脸上,这种温暖与冰冷的微妙平衡,总让人格外舒适。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质地精良,边缘有王室专属的烫金纹样,但上面的字迹却一反常态地潦草,甚至有些凌乱。 这是第二王女赛丽娅的回信。准确说,是对他之前西境大军兵临城下的回复——虽然那场仗已经打完一礼拜了,信才慢悠悠地送到。 “太慢了。”本杰明轻声自语,指尖拂过信纸上那些焦虑的笔画,“王都到寒霜镇,快马加鞭六天就能到,用信鹰的话速度更快,这封信却走了十一天……要么是信使出了问题,要么是王都的官僚系统已经瘫痪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他重新读了一遍信的内容。前半段还在说“如果实在守不住,就带核心人员撤退到王都,我会安排接应”,后半段就变成了“西境军一旦突破石牙隘长驱直入,王领将门户大开,无论如何必须守住,援军已经在调度中”。 文字间充斥着肉眼可见的慌乱和自我矛盾。有些句子甚至没写完就划掉重写,墨迹晕开的地方像是写信人犹豫的痕迹。 本杰明忍不住笑了。不是嘲讽,而是某种带着怀念。 “看来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啊。”他喃喃道。 从勇者小队时期他就知道:当赛丽娅压力过大、情绪低落时,她的逻辑表达就会出现这种“短路”。上一秒还在理智分析,下一秒就可能突然跳到完全无关的结论。修女莉维亚曾开玩笑说,这是“王室特有的焦虑性思维跳跃症”。 阳光移动,照亮了信纸的一角。本杰明走到书桌前,抽出新的信纸,蘸了蘸墨水。 回信该怎么写? 首先是好消息——石牙隘大捷必须详细汇报,这是她最需要的定心丸。然后是现状:寒霜镇损失、俘虏处理、防线加固情况,这些要公事公办,条理清晰。接着是推测:西境内部分裂的情报、以及接下来西境大公可能采取的行动…… 但还不够。 本杰明停下笔,思索片刻。在这种时候,单纯的鼓励会显得空洞,过多的安慰反而会让她觉得自己被当作脆弱者对待。赛丽娅要的是战友的信任,不是保姆的呵护。 他继续写: “……因此,寒霜镇不仅守住了,还获得了银溪领的永久同盟,以及足以支撑整个冬天的物资储备。殿下,您的信任没有错付,这片边境之地已经成为钉在西境叛军侧翼的一根刺,且正在变得更坚硬、更锋利。” 笔尖顿了顿,然后加上: “王都的压力我能想象。但请记住,您不是一个人在支撑这片天空。北境有希尔,南境有芬恩,金穗谷有罗伦,铁铸领有艾拉——还有寒霜镇,有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战斗,而所有这些努力最终都会汇聚到同一个方向:让这个王国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 最后…… 他写下最后一段: “另外,如果你下次写信时心情又不好,记得在信封上画个小笑脸。这样我就知道该先安慰你,再汇报战况了。朋友的建议,仅供参考。” 落款: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蜡封好,却没有立刻盖上印章。这封信要等到了银溪领,借用埃尔温的快速信使渠道送往王都——寒霜镇到王都的普通邮路太慢了,他需要这封信尽快到达赛丽娅手中。 刚把信收进怀里,敲门声响起。 “大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苏莱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难得的轻松,“大家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来了。” 本杰明推开门。今天他穿上了最正式的一套礼服,虽然料子不算顶级,但剪裁得体,是银溪领的裁缝赶制出来的。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袖口和衣领,确定一切整齐。 走下楼,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苏莱文一身墨绿色的正装,手里拿着行程清单,沃特穿着简洁的黑色骑士服,胸口别着那枚自制的“冠军勋章”,站姿笔直如松。伊芙琳则是一身暗紫色长裙,裙摆恰到好处地停在脚踝上方,既优雅又不影响行动——她坚持要这个设计。 迪奥那站在窗边,别扭地拉扯着领口。他身上的礼服是临时定制的,深色,配暗金色滚边。这个南境来的将士显然不习惯这种束缚:“我说,这领子是不是太紧了?我感觉喘不过气……” “别扯了,再扯线要崩开了。”伊芙琳淡淡地说。 本杰明的家人们也在。父母同样穿着银溪领定制的礼服,虽然很难说有什么特色,但脸上满是骄傲。哥哥姐姐站在一起,最小的妹妹兴奋地踮着脚,想看看窗外等候的马车。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楼梯。 切丝维娅走了下来。 …… 切丝维娅。关于她该穿什么颜色礼服的问题,前几天在男爵府引发了一场友好讨论。 切丝维娅本人的意见很普通“礼服?请选择耐脏的深色,比如墨蓝或炭灰,材质需结实,避免层叠的薄纱。白色?那只会让我的头发与之混为一体,像个移动的雪堆。” 本杰明则有不同看法:“她平时总穿得像要随时消失在阴影里。也许……银灰色?带一点点光泽的那种,像月光下的霜。既能衬出她头发的特别,又不会太张扬。” 苏莱文的建议很实际:“考虑到这是银溪领的正式宴会,应体现尊重与格调。深绿色如何?优雅沉稳,且绿色染料成本可控,日后改作他用也不显浪费。” 伊芙琳言简意赅:“她不适合暖色。暗紫色,神秘,有距离感。裙摆不应拖地。” 迪奥那的提议最大胆:“要我说,像血月一样的暗红色才够突出——等等,你们都看着我干嘛?行行行,当我没说……” 最终,在出发前往银溪领的前夜,一套无人知道是谁准备、由谁送来的礼服,被静静放在了切丝维娅的房门口。 旁边附着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字迹工整到无法辨认是谁的笔迹: 耐脏,利落,且足够暗,足以融于夜色或阴影。希望合意。 切丝维娅拿起礼服,手指抚过那些精细的银线暗纹,沉默片刻。 “……还算实用。” …… 绀青色的礼服如同凝固的深夜,厚重而低调的丝绸几乎不反光,剪裁利落得近乎锋利,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简的暗纹,在光线变换时才隐约可见。同色的长斗篷披在肩上,边缘笔直如刀裁。 而这一切深邃的暗色,唯一的作用就是衬托出那头散落肩上的雪白长发。那白发在深色丝绸的映衬下,凛冽如极地的星光,纯粹得不染尘埃。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哇……”本杰明的妹妹小声惊叹。 切丝维娅走到众人面前,表情平静如常,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成了目光焦点。她的视线落在本杰明身上,然后微微皱眉。 “领主,您的领子怎么又歪了。” 她走上前,伸手帮本杰明整理衣领。动作自然得就像平时吃饭时递出叉子。本杰明配合地抬起下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像是雪中绽放的什么。 “谢谢。”他笑着说,“这礼服很适合你。” “是还不错。”切丝维娅退后一步,检查了一下,“好了。” 本杰明环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他的家人,他的战友,他的下属,这些在几个月前还各自散落在大陆各处、彼此陌生的人,现在因为一场战争、一片领地、一个大概共同的信念,站在了一起。 “朋友们,”他提高声音,“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出发,大人!”杰弗里从门口探进头来——他今天负责驾车。 “那就出发。”本杰明走向大门,在跨过门槛前回头,眨了眨眼,“让我们的出现点燃全场。” 笑声响起。人们登上等候在府邸外的两辆马车。本杰明坐在第一辆车的窗边,看着寒霜镇的街道在晨光中苏醒。镇民们站在路边挥手,孩子们追逐着马车奔跑。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那封即将送往王都的信。 然后他望向马车前进的方向,银溪领的方向。那里有一场宴会,一次展示,一个巩固同盟的机会,以及……无数双等待评判的眼睛。 马车驶出镇门,踏上通往银溪领的大路。初秋的阳光洒在道路上,两侧的田野已经开始泛黄,远处灰语山脉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本杰明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他需要养精蓄锐,接下来的几天,恐怕不会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而在他的怀中,那封写给第二王女的信静静地躺着,等待着在银溪领找到最快的信使,跨越山河,送往那个正在风暴中心挣扎的年轻王女手中。 信的最后一段文字,在黑暗中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小小的段落: “……朋友的建议,仅供参考。” 第107章 不如跳舞 埃尔温·霍索恩最近忙得像个被抽打的陀螺。 一周。他只有一周时间把霍索恩庄园改造成足以举办王国西部最重量级宴会的场地。这不是普通的社交活动——这是他埃尔温·霍索恩向整个王领宣告“银溪领和寒霜镇同盟”存在的舞台。 “窗帘要换成深红色,对,王室用的那种红!地毯?全部换新的!厨房呢?给我去城里最好的餐馆挖人,薪水翻倍!乐队?不,不要本地的,去请绿荫河那边的吟游诗人,听说他们刚从那什么……南境巡演回来!” 每一天,埃尔温都在庄园里上蹿下跳,指挥着上百个仆人、工匠和厨师。他亲自检查菜单、审核宾客名单、安排座位次序——甚至连花园里哪朵花该摆在什么位置都要过问。 “父亲,”莉娜第五次拦住差点要亲自爬梯子挂彩旗的埃尔温,“这些细节交给管家就好。您需要保存精力应付宴会当天的交际。” “你不懂,莉娜。”埃尔温眼睛发亮,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这比我刚当上领主时那场宴会重要一百倍!那时候我只是告诉大家“我来了”,现在我要告诉所有人——“我在这儿,而且我很重要”!” 越说越激动,他开始在书房里踱步,双手比划着:“想想看!当那些还在观望的领主看到寒霜镇的胜利,看到我们银溪领的投入,看到这场宴会的规格……他们会明白该站在哪一边!投资!这都是投资!” 他差点就要当场跳一段胜利之舞,幸好理智及时拉住了他。 “不行不行……”埃尔温强迫自己坐下,深呼吸,“冷静,埃尔温,冷静。你是个精明的商会领主,不是马戏团的小丑。不能在重要场合失态。”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每当激动得难以自持时,他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对着墙壁念叨:“稳重……精明……深不可测……不要跳舞……绝对不要跳舞……” 宴会当天清晨,莉娜推开了书房的门。 埃尔温正对着镜子练习“沉稳的微笑”,脸上还带着褪不去的红晕,看起来有点像喝多了。 “父亲,客人们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莉娜无奈地说,“作为主人,您再不露面就不合适了。而且……”她压低声音,“那位铁铸领的领主到了。艾拉·帕卡斯。您知道她的身份——第二王女的心腹,新任七骑士之一,帕卡斯家族的继承人。她能来,完全是看在布莱克伍德大人的面子上。我们不能冷落她。” 埃尔温的眼睛立刻瞪圆了:“艾拉领主已经到了?诸神在上,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正在说吗?”莉娜叹了口气,“另外,我建议在宴会期间,安排一场小型的……成果展示。” “成果展示?” “把我们从西境军那里缴获的部分战利品,比如那些精致的骑士盔甲、来自西境的私藏红酒和印章,在侧厅适当展示。”莉娜解释道,“不用太张扬,就“随意”地摆放在那里,让客人们“偶然”看到。这比我们口头宣传一百遍都管用。” 埃尔温盯着女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拍手:“妙!太妙了!莉娜,你真是继承了我最优秀的头脑!”他激动得又想跳舞,但硬生生忍住了,“就这么办!快去安排!” 整理好礼服,深吸三口气,埃尔温·霍索恩终于走出了他的冷静室。 庄园外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马车排成了长龙,从庄园大门一直延伸到银溪领的主道上。穿着各色家徽服饰的侍卫们肃立两侧,衣着华丽的贵族们携家眷缓缓步入庄园。女士们的绸缎长裙在阳光下闪烁,男士们的佩剑鞘上镶嵌着宝石。交谈声、笑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合成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埃尔温粗略估算了一下。周边稍微有点名头的贵族,几乎都来了。甚至还有几位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宴会”上的、在王都都有影响力的人物。 “真是出了血本啊……”他喃喃道,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下一秒,他眼中闪过精光:“不过没关系……我会从你们身上,连本带利赚回来。” 他调整表情,换上那副练习了无数次的、温和而精明的微笑,步入了人群。 “霍索恩大人!恭喜恭喜!寒霜镇的大捷,也有银溪领的一份功劳啊!” “哪里哪里,都是前线将士用命……” “埃尔温,你这老家伙,这次可真是押对宝了!” “运气,都是运气。请进请进,美酒已经备好了……”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宾客之间,握手、寒暄、接受祝贺、巧妙地将话题引向银溪领的商业优势和王女的正义事业。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书房里激动得上蹿下跳的埃尔温,而是银溪领的精明领主,一个懂得在正确时间投资正确的盟友的智者。 寒暄了一圈,他的目光终于落向迎客厅的一角。 艾拉·帕卡斯坐在那里。 她并没有刻意选择显眼的位置,只是随意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灰色的简洁礼服,没有任何珠宝装饰。但奇怪的是,以她为中心,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场域——宾客们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目光频频投向那个方向,却很少有人敢上前搭话。 那是属于真正大人物的气场。七骑士的威名、帕卡斯家族的底蕴、铁铸领的实权,以及她与第二王女的亲密关系……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让她即使安静地坐着,也成了宴会的隐形中心。 埃尔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结,走了过去。 “帕卡斯领主。”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不谄媚,“欢迎来到银溪领。您的光临让霍索恩庄园蓬荜生辉。” 艾拉抬起头。她的眼神很特别锐利,直接,带着一种莫名的坦率。 “霍索恩领主。”她点点头,算是回礼,“宴会办得不错。很多人。” “都是仰慕王女殿下正义事业的友人。”埃尔温巧妙地回答,“当然,也是为寒霜镇的胜利而来。” 提到寒霜镇,艾拉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本杰明那家伙……还没到?” “应该就在路上了。”埃尔温笑着说,“从寒霜镇到银溪领的路不太好走,尤其是带着整个代表团。” “代表团?”艾拉挑眉,“他倒是摆起架子了。” 第108章 演员到齐 埃尔温在艾拉·帕卡斯身边只坚持了不到十分钟。 这位铁铸领的女领主说话方式就像她家族出品的武器——直接、精准、不留情面。当埃尔温试图夸赞铁铸领的冶金技术时,艾拉淡淡回了一句:“比银溪领的记账本还是差了点。”当他提到寒霜镇的胜利时,她又说:“本杰明那家伙运气一直不错,当然,这次准备也还算充分。” 每个话题都被她轻描淡写地挡回来,还附带一点若有似无的讽刺。埃尔温最后几乎是灰溜溜地找了个借口离开,心里纳闷:本杰明那个看上去脾气不错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跟这种说话带刺的人当朋友的? 他刚喘了口气,就看到入口处又来了新客人。黑岩领的盖斯男爵,带着他那位娇小美丽的夫人。 周围的气氛明显变了。窃窃私语声响起,许多宾客看向盖斯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毕竟,黑岩领名义上属于西境,西境大公可想着和他们打仗呢。 埃尔温却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盖斯男爵!欢迎欢迎!这位一定是尊夫人了,久闻不如一见,果然光彩照人。” 盖斯握住埃尔温的手时,身体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霍索恩领主,为咱们的区域开发公社……在招募新成员吧?” 埃尔温的笑容不变,但眼神瞬间变了。灰沼镇和石桥镇的事,他已经听说了。短短几天,这位西境男爵就以雷霆手段吞并了两个邻近领地,手法干净利落,借口冠冕堂皇。 实打实的危险人物。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而且背景复杂——据说背后站着与查尔斯大公敌对的龙焰伯爵。 但在现阶段,这样的人……正是最值得拉拢的盟友。 “公社的大门永远向志同道合的朋友敞开。”埃尔温同样压低声音回应,然后提高音量,“请进请进,今天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就在这时,庄园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管家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在埃尔温耳边急促低语:“大人,寒霜镇的车队到了。” 埃尔温眼睛一亮。他立刻走上迎客厅中央稍微高一点的台阶,拍了拍手。 “各位尊贵的来宾!”他的声音让交谈声渐渐平息,“请允许我宣布,今晚这场庆功宴真正的主角,石牙隘之战的英雄,王女殿下的守护者……” 他故意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期待值提到最高。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以及他的代表团——到了!” 话音落下,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庄园大门。 首先进来的是四名寒霜镇士兵。不是普通卫兵,而是精选的、参加过石牙隘血战的老兵。他们穿着擦得锃亮的半身甲,步伐整齐划一,在门内两侧肃立。 然后,主角登场了。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深色天鹅绒礼服,剪裁得体,既不过分华丽也不显寒酸。银色镶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领口绣着的寒霜镇纹章清晰可见。他步伐稳健,背脊挺直,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阳光正好从大门斜射进来,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光晕。那一刻,在不少宾客眼中,这位“农奴出身、杂役起家”的边陲男爵,竟真有几分传说中英雄的气度。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核心幕僚们: 苏莱文穿着墨绿色礼服,像个精明沉稳的绅士,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天知道在这种场合他带账本干什么。 沃特一身黑色骑士服,胸前那枚自制的冠军勋章在灯光下闪着金辉。他表情严肃,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右手始终虚按在腰侧,虽然那里并没有佩剑。 伊芙琳的暗紫色长裙简洁利落,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像在评估战场地形,每一步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迪奥那则有些不自在,但他努力挺直腰杆,双枪虽未携带,可那双习惯握枪的手始终微微蜷曲,仿佛随时能拔出武器。 然后是本杰明的家人——老布莱克伍德穿着崭新的衣服,虽然有些拘谨,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妻子紧握着女儿的手,让和莎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最小的玛丽耶眼睛瞪得圆圆的,被这华丽场面惊呆了。 最后—— 当那个身影出现时,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切丝维娅。 绀青色的礼服厚重而低调,几乎吞噬了所有光线,反而让那头雪白长发如极地寒冰般夺目。没有珠宝,没有装饰,只有领口袖口细微的银线暗纹。她的步伐无声无息,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既无好奇也无怯意,仿佛眼前这盛大的宴会景象,与寒霜镇那个简陋的临时医院并无本质区别。 宾客们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没有人指挥,只是本能地退向两侧,目送这支来自边陲小镇的队伍穿过大厅,走向主人埃尔温。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响起: “那就是布莱克伍德?比想象中年轻……” “听说他一个人干掉了卡隆?” “不,那是他旁边那个黑衣服的骑士,沃特……” “那个白头发的是谁?从没见过……” “寒霜镇这次真是出了大风头……” 本杰明在埃尔温面前停下,微微躬身:“霍索恩领主,感谢您的盛情邀请。寒霜镇代表团,荣幸赴宴。” 埃尔温上前一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男爵!终于等到你了!还有各位,欢迎,欢迎来到银溪领!” 他转身面向所有宾客,声音洪亮: “诸位!请允许我再次介绍——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寒霜镇男爵!正是他,以百人之力,在石牙隘正面挡住了西境大公查尔斯的精锐先锋!正是他,与银溪领联手,前后夹击,全歼敌军!正是他,为王国守住了西境门户,挫败了叛军东进的图谋!” 每说一句,掌声就热烈一分。当埃尔温说完,整个宴会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本杰明微微欠身致意,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看向所有宾客,脸上依然是那副从容的表情。 “霍索恩领主过誉了。”本杰明的声线既不激动也不显骄傲,“石牙隘的胜利,属于每一个在那里战斗的士兵,属于银溪领及时支援的盟友,也属于所有在后方支持我们的人。寒霜镇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守护家园,效忠王国。” 第109章 毯之勇者成名录2 然后本杰明感谢埃尔温举办这场隆重的宴会。 “应该的,应该的!”埃尔温笑得合不拢嘴,“为胜利者庆功,再隆重都不为过!来,我为你们介绍……”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分开人群,走到了本杰明面前。 是艾拉。 对比本杰明记忆中似乎没什么区别,一如既往的美丽以及下巴抬得比眼睛都高。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本杰明脸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艾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迎客厅,“听说你把查尔斯的先锋部队打残了?” 本杰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熟人间的随意:“消息传得挺快。怎么,艾拉,铁铸领也关心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战事?” “穷乡僻壤?”艾拉哼了一声,“穷乡僻壤可养不起能把西境打跑的兵。你信里可没说你这么能打。” “你也从来没问过啊。”本杰明耸耸肩,“而且,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侧身,示意身后的众人,“沃特,我的骑士。苏莱文,我的政务官。迪奥那,南境来的好朋友。伊芙琳……呃,我的临时秘书。切丝维娅,我们的农业部长和特别顾问。” 随着他的介绍,艾拉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在沃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对苏莱文点了点头,看向伊芙琳时眼神若有所思,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切丝维娅身上,时间最长。 两个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女性对视着。艾拉的眼神锐利而探究,切丝维娅的目光平静而疏离。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白发……”艾拉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切丝维娅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艾拉也没再追问,重新看向本杰明:“你倒是网罗了不少……特别的人才。” “还不是托你们的福。”本杰明笑道,“说起来,你怎么会来?铁铸领那边不忙?” “忙。”艾拉干脆地说,“但有些事,得亲眼看看。”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四周那些竖起耳朵的贵族们,“而且,赛丽娅殿下也很关心西境的战况。我算是……替她来看看。” 这句话音量并未刻意提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顿时,窃窃私语声又起。“替王女殿下看看”——艾拉·帕卡斯的到来,无形中给寒霜镇的胜利,乃至银溪领的这场宴会,镀上了一层更正统、更受王室关注的金边。 埃尔温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他赶紧趁热打铁:“各位!请允许我再次隆重欢迎我们的英雄,寒霜镇的布莱克伍德男爵及其尊贵的同伴们!宴会即将正式开始,美酒佳肴已备好,希望大家尽情享受这个庆祝胜利与友谊的夜晚!” 音乐适时地响起,仆人们端着酒水穿行于宾客之间。气氛重新变得热烈,但无数道目光依然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寒霜镇一行人身上。 本杰明端起一杯侍者递来的葡萄酒,低声对艾拉说:“一会儿再聊吧,我有些……关于艺术品的想法。” 艾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和他一起走向了主桌。 ------------------------------------- 冗长而华丽的上菜仪式开始了。埃尔温显然在这方面下了血本,每一道菜都力求展现银溪领的富庶和品味。 第一道:开胃菜 仆人们端上精美的银盘,上面摆着切好的时令水果、用新鲜蔬菜和香草拌成的沙拉、清澈的肉汤,以及用各种食材雕琢成的华丽造型——有胡萝卜雕成的微型城堡,有甜菜根刻成的玫瑰,甚至还有用奶酪和果冻拼成的银溪领地图。 “这是胜利花园。”侍者向本杰明介绍那道最精致的拼盘。 本杰明看着那精巧的雕工,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沃特说:“这手艺……切下来吃的时候都有点罪恶感。” 沃特认真地点头:“大人,需要我帮您先“攻破”那座胡萝卜城堡吗?” 旁边的迪奥那已经叉起一块奶酪山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后评价:“好看是好看,就是味道一般。” 饮料是加香料的蜂蜜酒。 蜂蜜酒里加入了肉桂、丁香和少量的胡椒,温热而馥郁。苏莱文抿了一口,眼睛一亮,立刻低声问旁边的侍者:“这酒的配方和成本是?银溪领本地酿造的吗?有没有考虑过扩大生产外销?” 然后是主菜,烤肉游行。 音乐转为雄壮的进行曲。厨房的门大开,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仆人扛着巨大的银盘鱼贯而出。盘子上是整只的烤天鹅,羽毛被精心重新插回,栩栩如生、烤野猪、烤鹿、烤牛犊…… 这支“烤肉队伍”在乐队的伴奏下绕场游行一周,接受宾客们的赞叹和掌声,最后才被送至主桌。 一位身穿白袍、手持特制长刀的专业“分切师”走到主桌前。他先是向本杰明躬身行礼,然后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娴熟技巧分割那只烤野猪。刀光闪烁,肉块整齐分离,最后,他将最精华的里脊部分——切成完美的厚片,淋上酱汁,恭敬地献给了本杰明。 “胜利者应享最好的部分。”分切师朗声道。 本杰明接过盘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尝了一口,然后点头称赞:“美味。感谢您的技艺。 ……最后,也是最引人瞩目的,是宴会高潮时由仆人隆重抬出的“糖雕盛景”。 这不是简单的甜点,而是用昂贵如黄金的蔗糖制成的、庞大而精巧的可食用雕塑。三座主要糖雕被安置在宴会厅中央的醒目位置: 第一座是银溪领的象征———一艘乘风破浪的商船。 第二座是寒霜镇的象征——灰山与森林。 第三座最为复杂,栩栩如生地再现了石牙隘的山地地形,甚至用染色的糖拉出了象征双方军队的细丝。 全场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许多小贵族和乡绅从未见过如此奢侈的“食物艺术”。糖雕不仅象征着甜美的结束,更是埃尔温·霍索恩在用最直观的方式宣告他的财力与同盟的稳固。 埃尔温此时起身,亲自将一柄特制的银锤递给本杰明。“男爵大人,请为我们敲开胜利之门!”——这是邀请贵宾亲手分切第一座糖雕的荣誉仪式。 本杰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上前,接过银锤,精准地敲在糖雕隘口的“城墙”上。糖块应声裂开,内部竟然是中空的,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更小的、用杏仁膏制成的女神像。 掌声雷动。埃尔温的设计再次赢得了满堂彩。 切丝维娅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精致的糖雕城堡,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着挑剔的神情。她用银叉轻轻戳了戳糖雕,低声评价:“糖温控制不佳,气泡过多,比例失调线条呆板……不如我做的。” 本杰明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那下次庆功宴的甜点就交给你了。” 切丝维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 而贯穿整个宴会全程的,是音乐和表演。 吟游诗人、乐师、杂耍艺人、甚至还有一个小丑。这些都是埃尔温花大价钱从南境巡演归来的剧团中请来的。他们的表演并非随意为之,而是经过了精心编排。 鲁特琴声响起,吟游诗人开始歌唱。他唱的不是常见的爱情诗或英雄史诗,而是新七骑士的传说。 也就是“勇者小队”的故事。 歌词讲述了七位来自王国各地的年轻人如何相遇,如何踏上铲除邪恶、帮助弱小的旅程,如何在旅途中结下深厚友谊。当然,诗歌经过了艺术加工,冒险变得更加传奇,战斗变得更加壮丽。 而当诗人唱到队伍中那位“亲切的杂役”时,许多宾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桌的本杰明。 听我唱哟,光辉的塞西莉亚! 她的剑光一闪,邪恶之徒屁滚尿流忙回家! 赞美我讲哟,英勇的七骑士! 他们的盾牌一举,妖魔邪祟撞得眼冒金星头开花! 还有那不可或缺的本杰明哟—— 他的毯子铺得又快又平,平整得能让豌豆上的公主都挑不出刺儿! 他用三颗自家种的、水灵灵的大萝卜, 就换来了精灵族秘藏的、甜掉牙的百花蜜糖! 他是我们小人物的榜样,是平凡中的不平凡! 嘿!快把麦酒满上,为铺毯子的英雄——干杯吧!” 本杰明安静地听着。这些歌词他太熟悉了,属于这片大陆脍炙人口的歌谣。当年在旅途中,不知道听过多少吟游诗人编出各种版本。但此刻坐在这里,以寒霜镇男爵的身份听着这些关于“杂役本杰明”的故事,感觉格外奇妙。 诗歌渐渐转向高潮,讲述了勇者小队如何挫败一场阴谋,如何拯救一个村庄,如何得到当地领主的感激和馈赠…… “看啊,”埃尔温适时地低声对本杰明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这不仅是过去的故事,也是现在的预言。男爵大人,请继续欣赏吧——这既是您的故事,也将是您未来的传奇。” 本杰明举起甜葡萄酒杯,向埃尔温致意:“有心了,霍索恩大人。” 他抿了一口酒,甜味在舌尖化开。歌声还在继续,宾客们沉浸在故事中,不时发出赞叹或轻笑。 而本杰明知道,这场宴会,这些表演,这些精心安排的一切,都不仅仅是庆祝胜利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信号,一场宣告,一次集结。 银溪领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在场的人:看,我们支持的人,不仅赢得了战争,还拥有传奇的过去和光明的未来。现在,是选择站在哪一边的时候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艾拉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表演,盖斯男爵在远处举杯向他示意,沃特在认真听,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前的勋章,切丝维娅在……正在研究甜葡萄酒的色泽。 第110章 我是传奇 当最后一道甜食被撤下,吟游诗人的歌声也渐渐止息。宴会厅里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贵族们收敛了刚才享用美食时的放松神情。 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埃尔温·霍索恩走到宴会厅中央的小型舞台上。面对满厅宾客,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真诚又不失精明的笑容。 “尊贵的诸位,感谢各位今晚的莅临。在这个王国面临考验的时刻,我们能够齐聚一堂,庆祝一场捍卫正义的胜利,本身就传递了一个重要的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就是,即使在动荡之中,依然有愿意站出来守护秩序、效忠王室的力量。而这样的力量,唯有团结一致,相互支持,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话说到这里,埃尔温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今晚毕竟是庆祝的场合,严肃的话题不宜太多。接下来,请大家尽情享受舞会与美酒吧!音乐!” 他抬手示意,乐队立刻奏起了舒缓优雅的舞曲。仆人们再次端着酒水穿梭于人群。许多宾客脸上露出会意的表情——埃尔温的话点到为止,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银溪领和寒霜镇结成的同盟,愿意吸纳更多志同道合者。 而更进一步的深谈,显然不会在公开场合进行。 埃尔温走下台,不动声色地来到本杰明身边,低声说:“布莱克伍德大人,请随我来一下。” 两人穿过人群,离开喧闹的宴会厅,走进庄园内一间安静的房间。厚重的橡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音乐与谈笑声。 书房内只有壁炉的火光在跳跃。埃尔温示意本杰明坐下,亲自倒了两杯琥珀色的烈酒。 “找我来,是有要紧事要说吧?”本杰明接过酒杯,直接问道。 埃尔温在他对面坐下,表情变得比在宴会厅时严肃得多:“接下来的话,只是我个人的一些……设想。最终的决定权,完全在您手中。但我希望您知道,无论您如何选择,银溪领都将是寒霜镇最坚定的盟友。” 本杰明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这点我从不怀疑。霍索恩大人,请尽管直说。” 埃尔温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某种炽热的光:“我希望将您的功绩和名声,传遍整个凛风王国。不是仅限王领西部,而是要让四大境——东境、西境、南境、北境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在王国危难之际,是谁在西部边境力挽狂澜。” 本杰明挑了挑眉:“您过誉了。石牙隘一战虽胜,但放在整个王国内战的局势中,恐怕算不上什么决定性的大功吧?” “是现在不算。”埃尔温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有力,“但我相信您的未来。我相信您未来的成就,将超越所有人的想象。而我现在想做的,不过是为这未来……推波助澜。” 他直视着本杰明的眼睛:“而且,我想您已经猜到我的真正目的了——扩大“区域开发公社”的影响力。不只是修路通商,而是建立一个真正的、跨领地的合作同盟。”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壁炉火焰在琥珀色液体中的倒影。 他果然来找我谈这个了。 在来银溪领前,本杰明就和苏莱文讨论过这种可能性。当时他的行政官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霍索恩领主的脑子转得绝对不慢。他一定会借这次宴会的机会,提出扩大区域开发公社的设想。毕竟,一个击退西境大公先锋的胜利,是再好不过的宣传。” 苏莱文当时眼中闪过一道危险的光彩:“如果在王国局势稳定时期,我会说这是个愚蠢且危险的想法。王室绝不会允许这种可能威胁中央权力的联盟存在,会在第一时间将其扼杀。其他领主也不至于蠢到为此冒险。” “但现在不同。”本杰明记得自己接话道。 “正是。”苏莱文点头,“现在王室自顾不暇,内战如火如荼。我们可以堂而皇之地宣称:联合是为了集中力量,抵抗叛军,保卫王国。王室那边就算心存疑虑,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阻止,因为他们真的需要这股力量。” 行政官最后看着本杰明,语气沉重:“但是大人,这个决定权,如今在您手上。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本杰明很清楚其中的风险。 名声越大,靶子越大。一旦他同意埃尔温的计划,那么“寒霜镇的布莱克伍德”将不再只是一个偏远地区的男爵,而会成为整个王国瞩目的焦点。西境大公会将他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北境叛军会将他列入重点对付名单,甚至连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势力,都会重新评估他的威胁等级。 而除此之外,还有更隐秘的风险…… 切丝维娅的身份问题。她不久前终于摘下了长期佩戴的头巾,不再遮掩那头雪白的头发。当本杰明问起原因时,她的回答简短而意味深长:“已经不需要了。” 那时她的手指捻过一缕白发, “或者说……藏不住了。有些代价,在支付时就已经注定要显现。现在,只是账目结清的时候到了。” 虽然她不想说的话自己不会逼迫,但这有些谜语人了…… 如果寒霜镇和本杰明成为王国焦点,那么她必然会引来某些势力的注意——比如那个对“异端”敏感、在王国各地都有眼线的苍白教会。 还有勇者小队那些老朋友。加尔文、希尔、罗伦……如果他们看到昔日的“杂役本杰明”不仅成了领主,还要组建跨领地同盟,会作何反应?是会为他高兴,还是会从原本的不以为意,转为警惕? 本杰明不知道。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埃尔温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本杰明闭上眼。在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一个穿的跟暴发户一样的黑皮胖子, 对方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如同直接叩击灵魂: 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 他睁开眼睛。 火焰在壁炉中跳跃,将书房映照得忽明忽暗。埃尔温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充满期待。 本杰明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 纠结个屁! 他放下杯子,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霍索恩大人。”本杰明开口,“在这片大地,孤军奋战是没有出路的。” 埃尔温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本杰明话锋一转,“区域开发公社的扩张,不能操之过急。我们必须谨慎选择第一批加入的成员。我建议先从今晚到场的、已经明确表态支持王室的领主开始。” 埃尔温连连点头:“当然,当然!逐步推进,稳扎稳打!” “其次,”本杰明继续说,“公社的章程需要修订。我们不能只是一个松散的修路联盟,但也不能立刻变成一个紧密的政治军事同盟,那会吓跑太多人,也过早暴露野心。我的建议是……先以物资调配、情报共享、联合贸易为核心。” “当然!这样既实际有用,又不会太过招摇!” “最后一点,”他看着埃尔温,“关于我的名声……可以宣传,但必须把握好分寸。重点放在守卫王国上,我暂时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埃尔温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热烈:“我明白您的顾虑。放心,一切都会按照您的意思来安排。” “布莱克伍德男爵,”埃尔温轻声说,“您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王国没有发生这场内战,您这样的人才,恐怕会一直被埋没在边陲小镇吧。” 本杰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也许吧。但命运这东西……谁知道呢。” 他推开书房的门,宴会厅的音乐和喧嚣再次涌来。舞会正酣,贵族们成双成对地在舞池中旋转,美酒还在流淌,一切都看似奢靡而平静。 但本杰明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他踏出书房,重新融入那片灯火辉煌之中。 无名小卒? 不。 他要成为活着的传奇。 第111章 双眼闪烁着火花 舒缓的舞曲流淌在空气中,许多贵族男女在舞池中成对旋转,裙摆划出优雅的弧线。而那些不跳舞的人则围成一个个小圈子,举着酒杯低声交谈——这种场合下,商业合作与政治同盟往往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悄然达成。 他刚踏入大厅,几位年轻贵族小姐就围了过来。她们是被家族带来“见世面”的,此刻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这位新晋的英雄领主,脸颊微红,显然来之前被长辈嘱咐过什么。 “布莱克伍德大人,能请您跳支舞吗?” “大人,我是风车领领主的女儿,我父亲常说……” 本杰明正要礼貌回应,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熟悉的、略带刻薄的调侃: “看上去,我打扰了你的好事啊。” 艾拉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灰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的表情明显写着不高兴,下巴微微抬起,那副“你怎么敢让我等”的姿态简直和勇者小队时期一模一样。 本杰明立刻转身,脸上堆起那套练了多年的、面对艾拉时的标准笑容——三分真诚,七分恰到好处的敷衍式恭维。 “哪能啊,艾拉大人!”他夸张地摊手,“我这不是一回来就在满场找您吗?毕竟整个宴会厅里,最耀眼的那颗星可不是我这种乡下男爵。” 熟悉的对话模式让艾拉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瞬。她轻哼一声,伸出手做出邀请状:“知道就好。作为赔罪,还不把第一支舞交给我?” “您确定吗?”本杰明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接过了那只手——艾拉的手掌有些许练剑时留下的薄茧,但此刻的动作却优雅得无可挑剔,“您以前可没少嫌弃我在舞蹈上的愚笨。” “就算现在也嫌弃。”艾拉脸色一黑,“你踩到我的裙摆了!” “非常抱歉——” 两人步入舞池。音乐恰好换到一支节奏舒缓的宫廷舞曲。本杰明的手轻轻搭在艾拉腰侧,另一只手与她相握,开始随着音乐移动步伐。 正如艾拉所说,本杰明的舞技依旧……有待提高。勇者小队时期,在那些不得不参加的贵族宴会上,赛丽娅从未将他排除在外。但舞蹈这玩意儿,不是光有热情就能跳好的。本杰明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宴会上踩到某位子爵千金的脚时,对方那扭曲的表情。 不过艾拉不同。她虽然嘴上嫌弃,动作却异常稳定,几乎是半引导着本杰明完成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进退。她的步伐精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本杰明跟不上,也不会显得太过迁就。 “看来你当领主后,还是没时间去学跳舞。”艾拉一边优雅地转身,一边低声说。 “忙啊。”本杰明笑道,“而且寒霜镇那地方,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看镇上的人打地基。跳舞?不如多耕一块地来的实在。” 一支舞曲结束,下一支开始时,他们没有离开舞池,只是将动作放得更慢,方便交谈。 “那么,”本杰明压低声音,“关于那些“艺术品”……进展如何了?” 艾拉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像是混合了恼怒和某种专业的挑剔:“它们最好真的是艺术品,而不是你在耍我玩。你要求的那些,表面光滑无缝、内部中空但壁厚均匀、能承受高温高压——你知道铁铸领最好的工匠看了图纸后说什么吗?” “说什么?” “说领主大人,您是要造神明的玩具吗?”艾拉翻了个白眼,“光是为了达到你要求的精度,我就报废了三套模具,浪费的钢材够打二十把长剑。” 本杰明忍住笑:“但你还是做出来了,对吗?” “做出来了。”艾拉没好气地说,“而且已经带来了,就在我的马车里。得亏你找的人是我,其他人可没这个本事。” 本杰明握紧她的手,表情变得真诚:“谢谢你,艾拉。我真心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高兴。” 艾拉的脸突然红了。她别过视线,嘴里发出一个奇怪的、像是被呛到的声音:“咕……少来这套。说正事。” 接下来的话题转向了铁铸领。本杰明问起自己之前给的那些建议。关于改善与矿业行会关系、调整税收结构、发展武器定制业务是否派上了用场。 艾拉的回答相当诚实:“虽然有些地方跟铁铸领的实际情况不太对得上,比如你低估了那些老矿工的顽固程度——但经过我“精心调整”后,大部分建议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反正税是收上来了,行会那边……至少现在愿意跟我坐下来谈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骄傲,然后又补充:“当然,如果你还能给些新建议,我也不介意听听。” 本杰明笑了:“当然。我们两个领地是小队里离得最近的,自然要互帮互助。事实上,我之后有一个计划,你可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他太懂怎么和艾拉聊天了。在能力上认可她,在困难时提供实质帮助,偶尔恰到好处地恭维,但绝不能太过。这一套下来,艾拉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连舞步都轻快了几分。 但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严峻的现实。 “北境的军队,”艾拉的声音低沉下来,“可能盯上铁铸领了。阿尔凯亚王子需要大量的武器装备。而整个王国,就数铁铸领的产能最大。” 她皱了皱眉:“我跟赛丽娅说了这件事,她说会让加尔文从石崖领派人来协防。但说实话……我真的不想欠那个死人脸人情!每次跟他说话,都感觉他是不是在暗地里瞧不起我……” 本杰明忍不住笑了:“放心,在这方面,加尔文最看不起的还是我。在他眼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靠小聪明和运气混进队伍的杂役。” 艾拉被他逗笑了:“哈,你可真会安慰人。” 又一支舞曲结束。艾拉似乎还想继续,但一声礼貌的轻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切丝维娅不知何时站在了舞池边缘。她依然穿着那身绀青色礼服,雪白长发在宴会厅的灯光下如同流动的月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艾拉松开本杰明的手,目光与切丝维娅对视。两个女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闪过——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审视。 “看来我占用你太多时间了。”艾拉对本杰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距离感的语调,“你的特别顾问好像在等你。”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在与本杰明擦肩而过时,突然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话: “小心这个白头发女人,一看就是苍白教会的人!” 说完,她微微颔首,像真正的贵族领主那样优雅地转身,融入了人群。 第112章 两人在会客间被打断 本杰明走到切丝维娅身边,脸上挂着刚才跳舞时那种轻松的笑容,仿佛艾拉那句低语从未钻进他的耳朵。 “切丝维娅,你也想跳舞吗?”他开玩笑地问,“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受欢迎,机会难得。” 切丝维娅摇了摇头:“伊芙琳让我来提醒你,不要和同一位女士跳太久的舞。在这种场合,超过三支曲子就会被视为某种……特别的暗示。”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跳舞……再等等吧。我不太喜欢人多的环境。”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宴会厅。本杰明注意到她走向的方向是通往花园的侧门。显然,在整个宴会期间,她更愿意待在外面清冷的空气中,而不是挤在这片香水、汗水和野心混合的厅堂里。 “好吧,”本杰明耸耸肩,“既然她不想,那就再等等。” 他突然也失去了跳舞的兴致。或许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活动,又或许……是别的原因。他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了自己的行政官。 苏莱文正和几位看起来像是商人出身的领主交谈,手里那本皮质册子已经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备注。 “诸位,抱歉打扰。”本杰明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加入谈话,“我是寒霜镇的布莱克伍德。刚才听到各位在讨论粮食储备和商路安全的问题?” 那几位领主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击败西境先锋的胜利,让本杰明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只是个边陲男爵,更是一个值得投资和靠拢的人才。 得到本杰明的眼神许可后,苏莱文立刻进入了状态。他用那种清晰、有条理、带着说服力的语调,开始介绍寒霜镇目前能提供的合作机会: “诸位大人,寒霜镇目前主要优势集中在几个方面。第一,我们有稳定的粮食产出,尤其在越冬作物方面有独到经验。第二,我们控制了石牙隘,这意味着从王领西部通往中部的商路,现在有了可靠的守护者。第三,我们正在筹备建立联合商会和扩大区域开发公社的影响力……” 苏莱文的话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合作”、“共赢”、“安全保障”、“商业利益”这些关键词巧妙地串联起来。他既不过分吹嘘寒霜镇的能力,也不贬低其他领地的价值,而是描绘了一个“联合起来,对抗动荡,共享繁荣”的图景。 几位领主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们也许能明白苏莱文,或者说本杰明想拉更多人下水的意图,但在当下这个局势里,这何尝不是一条值得考虑的出路? 这时,一位侍者走来,在本杰明耳边低语了几句。本杰明点点头,对众人歉意地说:“失陪一下,有朋友需要见见。” 他跟着侍者来到一间相对僻静的会客室。黑岩领的盖斯男爵已经等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盖斯男爵。”本杰明关上门。 盖斯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危险的笑容:“布莱克伍德大人。首先,请允许我再次祝贺镇的胜利,真是令人振奋。” “谢谢。”本杰明在对面坐下,“龙焰伯爵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伯爵对您非常满意。”盖斯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特殊火漆封口的信,“这是他的亲笔信。除了再次承诺的武器和情报支持外,他还额外赠送了四十套完整的骑兵甲——已经混在普通货物里,正运往寒霜镇。” 本杰明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太慷慨了。” “这是投资。”盖斯直言不讳,“而且有个好消息,查尔斯大公的报复,短期内不会到来。他自己后院起火了。龙焰伯爵联合了几位西境传统贵族,正在给他制造麻烦。至少这个秋天,西境军的主力抽不出身来对付您。” 本杰明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寒霜镇有更多时间恢复和备战。 “接下来这些话,仅代表我个人。”盖斯的表情严肃了一些,“石牙隘一战,您不仅打赢了,更打出了空间。” “空间?”本杰明挑眉。 “生存空间,发展空间,博弈空间。”盖斯一字一顿地说,“在您击败卡隆之前,西境东部我们这些小领主,面对查尔斯大公的压力,几乎没有选择余地。要么低头臣服,加入叛军,要么被碾碎,领地充公。” 他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第三个选项,站在寒霜镇这一边,成为一个抵抗西境暴政、捍卫王国正统的正义联盟的一部分。这个名头,足够让许多还在犹豫的人下定决心。” 本杰明看着他:“你是说……让他们加入区域开发公社?” “正是。”盖斯微笑,“不过在那之前,需要有人先展示加入的好处,以及……背叛的代价。” 本杰明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灰沼镇和石桥镇。短短几天,黑岩领就以“清剿流寇、维持秩序”为名,实际上吞并了那两个领地。名义上是“临时托管”,但所有人都知道,肉进了狼嘴,就别想再吐出来了。 “因为那是可耻的背叛。”盖斯啜饮着红酒,“他们响应了查尔斯的征召,想要派兵参与了围攻石牙隘。作为正义的一方,我们当然要让他们明白背叛的代价。” 本杰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盖斯男爵,这种话骗骗别人就行了,别连自己都信了。” 盖斯也笑了,那笑容坦率得有些可怕:“好吧,真实原因是它们挡路了,而且不够强。在这个时代,弱小本身就是罪过。我吃掉它们,既扩张了自己,也为未来的公社清除了不稳定因素。现在灰沼镇和石桥镇是我的了,而我会是公社最坚定的成员之一——您看,多完美。”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埃尔温的声音传来:“两位,方便吗?该进入下一个环节了。” 本杰明和盖斯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他们回到宴会厅时,音乐已经停止,所有宾客重新聚集在大厅中央。埃尔温站在一个小台子上,脸上挂着最完美的笑容。 “各位尊贵的客人!”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热情,“经过今晚的交流,我相信大家都看到了,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合作比孤立更有力量,团结比分散更能抵御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因此,我正式提出一个美妙的设想,联合起来,创造一个,不只是修路,不只是通商,而是一个真正的、跨领地的合作联盟!我们将共享情报,协调防御,统一贸易标准,在王国危难之际,成为支撑王室的坚实力量!” 掌声响起,但不少人的表情依然谨慎。 埃尔温适时地转向本杰明:“而这一切的灵感与信心,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我们今晚的英雄——寒霜镇的布莱克伍德男爵!请允许我邀请他,为我们描述这个联盟未来的图景!” 所有目光聚焦在本杰明身上。 他走上台子,站在埃尔温身边。灯光下,这位年轻的男爵背脊挺直,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有期待,有怀疑,有算计,也有真正的热情。 “霍索恩领主过誉了。”本杰明开口,声音沉稳,“联盟的核心很简单:在动荡的时代,抱团取暖。”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不需要立刻结成紧密的政治军事同盟。那太敏感,也容易招致不必要的警惕。我们只需要从最实际、最紧迫的事情做起:确保彼此之间的道路安全,让商队能够通行。共享西境叛军的动向情报,提前预警。在粮食或物资短缺时,优先供应盟友。在面对外部压力时,用一个声音说话。” 他的话语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反而更让人信服。 “请允许我将这个联盟命名为地方联合公社,”本杰明最后说,“不是要取代王国,也不是要挑战任何人的权威。恰恰相反——我们是要在王室需要的时候,成为一支能够立刻动员起来、能够有效运作的支持力量。为了王国,也为了我们自己的家园。”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热烈。 但无论是在台上演讲的本杰明也好,台下鼓掌的观众也好,内心究竟有几分真诚就不得而知了。 第113章 心思萌动 在本杰明诚恳的邀请下,艾拉第一个走上台,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了新公社的正式成员。她在签字时微微抬着下巴,脸上那种“本小姐屈尊加入是你们的荣幸”的表情,却又隐约透着一丝对万众瞩目的满意——艾拉向来不讨厌成为焦点,只要是以她认可的方式。 有了这位铁铸领领主、新任七骑士之一的带头,会场气氛瞬间热烈起来。不少贵族领主跃跃欲试,想要效仿。但埃尔温立刻站出来,笑容可掬却态度明确地表示:“公社的大门向所有认同我们理念的朋友敞开,但为确保联盟的凝聚力和效率,我们需要进行初步的筛选和磋商。请大家理解,这不是市场买菜,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他将那些急切的贵族引向侧厅,那里已经备好了茶点和初步意向书。筛选工作开始了。 舞会仍在继续。这场庆祝胜利的盛宴,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日落。美酒不断,音乐不停,人们在旋转的舞步中编织着新的关系网。 “布莱克伍德大人。”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本杰明转身,看见莉娜·霍索恩站在面前。她穿着一身华丽的礼服,金色的长发在宴会厅的火光下仿佛披着一层光晕。这位银溪领的千金,年龄与本杰明相仿,此刻脸颊微红,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能请您跳支舞吗?”她轻声问。 本杰明怎么可能拒绝这样的邀请?他伸出手,微笑着:“我的荣幸,女士。” 两人步入舞池。莉娜的舞步轻盈优雅,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小姐。但她握着本杰明的手有些微颤,显示着内心的紧张。 “父亲常说,您是他见过最有远见的年轻人。”莉娜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其实……我一直很仰慕您。不是作为贵族,而是作为一个能在困境中开辟道路的人。” 本杰明礼貌地微笑:“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是真的。”莉娜认真地说,“我代替父亲管理银溪领商会时,遇到过太多困难。那些老商人瞧不起年轻女子,处处设障。每次感到挫败时,我就会想起您,一个从农奴成为领主,在边陲小镇建立起自己基业的人。如果连那样的困境都能突破,我遇到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她的坦诚让本杰明有些意外:“您太谦虚了。银溪领商会在您的管理下蒸蒸日上,这是有目共睹的。” 莉娜的脸更红了,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所以……我希望能向您学习。不仅是治理领地,还有面对困难时的勇气和智慧。” 音乐转入舒缓的部分,两人的舞步也随之慢下来。话题转向了更实际的方面。 “关于新的公社,”莉娜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真的,我不太信任今晚那些急着加入的人。他们中许多人之前还在观望,现在看风头转了才凑过来。恐怕会成为联盟的负担,甚至……拖您和父亲的后腿。” 本杰明点点头,表情却依然轻松:“您的担心很有道理。但请放心,这些人影响不到大局。”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话语权,”本杰明平静地说,“会牢牢掌握在最初的核心成员手中——寒霜镇,银溪领,黑岩领,也许现在还要加上铁铸领,我们几家已经形成了实质性的同盟,后来者要加入,就必须接受我们制定的规则。如果他们不老实……”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莉娜从未在她父亲脸上见过的、只会出现在战士身上的表情:“那就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个联盟真正的主人。” 一支舞结束,莉娜行了个优雅的屈膝礼,红着脸离开了。本杰明目送她融入人群,然后目光扫过会场。许多人正涌向侧厅,那里展示着从西境军缴获的战利品:精美的盔甲、查尔斯大公的私人物品、还有几面被箭矢射穿的西境军旗。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本杰明悄悄溜出了宴会厅,来到了庄园的花园。 月光如水,洒在精心修剪的灌木和喷泉上。夜晚的凉风吹散了宴会厅里的燥热和酒气。他在花园深处的长椅上,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切丝维娅坐在那里,绀青色的礼服在月光下近乎纯黑,只有那头白发如同流动的银光。她静静地看着喷泉中跳跃的水花,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怎么一直待在这里?”本杰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这可不像你。舞会环节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自由交谈和甜点时间。陪我去里面挑点甜食怎么样?我听说有蜜渍浆果派——” “本杰明,吃太多甜食对牙齿不好。” 她的声音让本杰明一愣。 “喂喂,”他佯装生气,“怎么直接叫名字了?不是说好叫我“本总”的吗?” 在寒霜镇时,每次见到本杰明带头在工地上打灰,切丝维娅就会戏称他为本工或者小本。他当然不会乐意了,强制将本工扭转为本总。 切丝维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缓缓转过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让本杰明呼吸一窒。 平时那双淡灰色的近乎透明般的眼睛,此刻变成了……红色。不是鲜红,而是更深沉、更浓郁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沉淀了千年的红宝石。 “名字的重要性,”她轻声说,声音和平常有些不同,更低沉,更有磁性,“不是绰号能比拟的。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你说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本杰明皱起眉头,伸手想要撩开她额前的刘海,“眼睛怎么回事?是不是花园里有什么花粉——” 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抓住了。 切丝维娅的动作快得他根本没看清。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握住他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然后她站了起来,顺势将本杰明也拉了起来。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和平时的切丝维娅截然不同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种侵略性的、近乎挑衅的意味,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红光。 “陪其他人跳完舞后,再来找我,”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本杰明从未听过的、危险的甜腻,“不是很过分吗?” “等等,你在发什么——” 话没说完,切丝维娅已经拉着他开始跳舞。没有音乐,只有喷泉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宴会喧嚣。她的步伐强势而精准,完全掌控了主导权。本杰明试图挣脱,却发现她的力气大得吓人,不是技巧性的压制,而是纯粹的、压倒性的力量。 “喂!怎么说也该我跳男步吧!”本杰明被转得晕头转向,几乎是被拖着在花园里旋转,“停下!切丝维娅!你不对劲!” 但切丝维娅,或者说,这个不对劲的家伙,只是微笑着,暗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非人的光芒。她的舞步狂野而流畅,完全不像宫廷舞,反而像某种仪式性的舞蹈。 月光,喷泉,诡异红瞳的白发女子,被迫起舞的年轻男爵——这场景诡异得像是某种怪谈故事。 不知转了多久,切丝维娅终于停了下来。她松开手,本杰明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喘着气瞪着她。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质问,声音里带着警惕和担忧,“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切丝维娅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有种天真的诡异感。然后,她笑了, “本杰明,”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什么都没发生。我依然是我。” 她用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后退几步,转身走进了花园更深的阴影中。月光下,她的白发像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灌木丛后。 本杰明站在原地,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切丝维娅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无数疑问。刚才那个人……真的是切丝维娅吗?那红瞳,那力量,那诡异的舞蹈…… “你在这儿干嘛?”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本杰明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艾拉站在花园入口,双手抱胸,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我……”本杰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出来吹吹风。宴会厅里太闷了。” 艾拉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吹风?一个人?刚才我好像看见……”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算了。我找你是想说说那些艺术品的事。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好。”本杰明点点头,跟着艾拉往宴会厅走。但走出花园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花园宁静依旧,喷泉的水声清脆悦耳,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他手腕上的疼痛,和那双暗红色眼睛的记忆,都真实得不容忽视。 第114章 初号机的父与母 三辆铁铸领的货运马车停在那里,每辆都由四匹健壮的挽马拉动。艾拉示意守卫打开其中一辆的后门,里面整齐排列着木箱,填充着防震的干草和麻布。 “你自己看吧。”艾拉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混杂着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本杰明走上前,小心地打开第一个木箱。 然后他愣住了。 箱子里躺着的不是他想象中的、粗糙但堪用的金属零件。而是……艺术品。 气缸的表面光滑如镜,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上面看不到任何铸造痕迹或接缝,仿佛是从一整块钢铁中直接“长”出来的。活塞的精密程度让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每一道弧线都完美无瑕,边缘锋利的切割面反射着细微的光。 他拿起一个活塞环仔细观察。金属很薄,却异常坚韧,环口对接处严丝合缝,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看不出接口在哪里。 “这是……”本杰明有些说不出话。 “按你图纸做的。”艾拉走到他身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阀门部件,随手抛了抛——那动作轻松得像在抛一颗苹果,但本杰明知道那玩意儿至少有三磅重,“你说要表面光滑无缝,所以我控制了它的形状。你说要内部中空但壁厚均匀,我亲自盯着融钢的温度和浇注的速度。你说要能承受高温高压……” 她顿了顿,把阀门塞回本杰明手里:“我用我的念刃给每一件成品做了最后的淬炼和稳定。现在这些东西,扔进真正的熔炉里烧一个小时,拿出来还是这个形状。” 本杰明一件件地查看。轴承的滚珠圆得不可思议,阀门杆笔直得像用尺子比着拉出来的,连杆的对称性完美无缺……每一件都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 他知道艾拉的“念想之刃”是这片大陆上少数有可能实现这种精度的能力之。但他从未想过,艾拉能把这件事做到如此……极致细致。 艾拉看着本杰明移不开目光的样子,心里得意得像只刚抓到最大猎物的猫。失败了无数次,报废了不知道多少材料,熬了好几个通宵反复调整——这些付出在此刻都值了。看吧,把这个从勇者小队时期就总是有点小聪明的杂役彻底镇住了。 “我想,”本杰明终于抬起头,表情严肃得前所未有,“我需要向你表达最诚挚的敬意,伟大的、了不起的艾拉女士。” 他放下手中的零件,以最标准的贵族礼仪,单膝微微屈下,执起艾拉的右手,在手背上落下了一个郑重其事的吻。 “咕!” 艾拉发出一声古怪的抽气声,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仿佛那只手突然变成了什么危险物品。 “对、对真正的帕卡斯家族继承人而言,”她结结巴巴地说,努力维持着高傲的姿态,“这种事……轻而易举。根本不值一提!” 她没有告诉本杰明自己为这些“艺术品”付出了多少——反复的失败让铁铸领最好的老工匠都摇头叹气。无数个深夜她独自在锻造间,用念想之刃一点点调整金属内部的微观结构,图纸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要求,她硬是用近乎偏执的坚持一一实现。 因为在他的心里——不,在所有勇者小队成员的心里——她艾拉·帕卡斯的身影必须是“无所不能”的才行。她是铁铸领的领主,新任的七骑士之一,怎么可能被区区几个金属零件难倒? 毕竟这可是自己的杂役。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她脸上的热度又升高了几分。 “对艾拉小姐而言自然不算什么,”本杰明站起身,笑容真诚而温暖,“但我的感激一分都不会少。真的……谢谢你,艾拉。” 这是他的心里话。原本他并没有抱太多期待,甚至没指望艾拉会真的听进他的话——这位大小姐向来有自己的主意,而且对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兴趣缺缺。 但艾拉不但帮了他,还做得这么好。这不禁让本杰明有些感动,心里对艾拉的“朋友排名”默默上升了好几位——虽然这个排名他自己都觉得幼稚,但确实存在。 “所以,”艾拉终于找回了平时的语调,虽然脸颊还是微红,“你要这些玩意儿到底要做什么?虽然是经本小姐之手,艺术价值和工艺价值自然都不会差,但我可不觉得那些只会欣赏闪闪发光的珠宝和华丽油画的贵族,会欣赏得来这种东西。” 她拿起一个气缸,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它甚至连个花纹都没有。” 本杰明接过气缸,手指抚过那光滑如镜的表面,眼神变得深邃:“它当然是艺术品,艾拉。不过不是给贵族欣赏的那种。”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这是一种……属于这片大地的艺术品。不,更准确地说,是属于未来时代的艺术品。它会改变很多东西——如何工作,如何旅行,甚至如何战斗。” 艾拉皱起眉:“说人话。” “我会告诉你的,艾拉。”本杰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某种意义上,你是它的母亲——没有你的技艺和坚持,这些零件永远只会是图纸上的线条。” “母亲?”艾拉眨了眨眼,然后某种联想突然击中了她,脸“唰”地一下红透了,“那、那父亲是……”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本杰明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你、你不准乱想!”艾拉气急败坏地跺脚,语无伦次,“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啊啊啊你这个混蛋!” 她转身就跑,长发在星光中甩出一道弧线。跑出几步又猛地停下,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本杰明一眼:“别太嚣张了!你、你这个杂役!” 然后她真的跑掉了,速度快得像后面有地龙在追。 本杰明站在原地,看着艾拉消失在庄园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气缸。 他忍不住又笑了,摇摇头,小心地将零件放回木箱。 父亲吗?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恍惚。 作为穿越者的他一定很失败吧。每当想做点什么超出时代的产物,就会受到不可名状的阻力,热武器难产了,发电机也无从下手。 到现在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 所以他能复刻出蒸汽机吗,他需要对此怀抱期待吗? 至少这个世界烧开水会冒出蒸汽…… 第115章 与女神的联系 第二天, 在埃尔温的主持下,包括寒霜镇、银溪领、铁铸领、黑岩领在内,共计十五位领主正式签署文件,成为了新成立的“地方联合公社”的创始成员。签字仪式在庄园大厅举行,羊皮纸、火漆、羽毛笔,一切都充满了仪式感。 签约后的首要任务,埃尔温明确指出:每位成员都有义务在自己的社交圈内宣传这个新生的公社,以及最为关键的——传扬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在石牙隘的功绩。“我们需要更多的朋友,更多的投资,更多的……关注。” 本杰明作为主导者之一,向新成员们阐述了公社第一阶段的目标:建立连接各领地的安全商路网络,让资源、物产、甚至人员能够在联盟内部高效流通。“想象一下,”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当葡萄谷的葡萄酒能安全运抵寒霜镇,当银溪领的纺织品能快速送到铁铸领,当各领地的特产都能通过这个网络流动——我们每个人的财富都会增长,而我们共同的力量也会增强。” 老实说,这些话有些“假大空”,类似本杰明前世那些金融宣讲会上画大饼的套路。但在这片大地,这种跨领地合作的概念本身就足够新颖,加上“击败西境先锋”的光环加持,听众们听得眼睛发亮,频频点头。 连艾拉都悄悄凑过来,低声说:“喂,这听起来……很有搞头啊。铁铸领可以投一笔,我手头正好有——” “别。”本杰明同样低声打断她,“投资虽好,但要适量。你现在更需要把钱用在巩固铁铸领自身防御和发展上。记住别人的钱可以随便投,自己的钱得小心花。” 艾拉撇撇嘴,但没再坚持。 剩余的时间里,本杰明花了大量精力帮艾拉分析铁铸领面临的难题。从矿业行会的顽固态度,到即将面临的北境军事压力,再到如何在生产武器和维持民生之间找到平衡。 “战争已经开始,艾拉。”本杰明在书房里摊开地图,指着铁铸领的位置,“只要王国还在打仗,你的工坊就绝不会缺订单。但这些赚来的金盾,你不能全存进家族的宝库。” “那要怎么办?” “花出去。”本杰明干脆地说,“改善矿工的生活条件,提高工匠的待遇,修缮道路和公共设施,甚至主动降低一些基础物资的税率——让领民真正感受到,战争带来的财富也有他们的一份。还有,拿出部分利润去结交邻近的、值得拉拢的领主。只有花出去的钱,才能变成真正的力量和友谊。” 艾拉听得认真,虽然她时不时会插一句“但我们帕卡斯家族的传统是储备至少三代人能用的财富”或者“那些矿工根本不懂感恩”,但总体上,她表示:“行,我记住了。不过肯定需要一些……艾拉式的改良。” 本杰明笑了:“随你吧。兴许你真是个管理上的天才呢。” 临别时分,霍索恩庄园门口停满了准备返程的马车。 莉娜·霍索恩亲自来送行。她站在本杰明的马车旁,金色的长发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布莱克伍德大人,”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希望您以后常来银溪领做客。父亲常说,与您的每次交谈都能带来新的启发。”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我也会按照约定,将您的威名和功绩……传扬到更远的地方。请相信,银溪领会是寒霜镇最坚定的后盾。” 她的目光湿润而热烈,让本杰明有些招架不住。他礼貌地点头致谢,找了个“需要检查货物”的理由,匆匆登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程。三辆满载着金属零件的马车被艾拉以个人名义赠送给了本杰明——条件是“以后我有麻烦,你得随叫随到”。本杰明当时笑着答应了,现在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渐行渐远的银溪领庄园,心里却清楚:这份礼物的价值,远不止那些精密的零件。 马车内,本杰明、切丝维娅和苏莱文、伊芙琳同乘一车。沃特和迪奥那骑马跟在车旁护卫。 切丝维娅看起来完全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秋日景色,突然转过头,用那种熟悉的、略带戏谑的语气对本杰明说: “看来我们的领主大人昨天收获颇丰啊。瞧瞧那些小姐们——莉娜小姐看您的眼神湿漉漉得像林间小鹿,艾拉领主虽然嘴上刻薄,可跟您说话时耳朵都是红的。啧啧,她们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恨不得把您一口吞了。” 要是平时,本杰明早就用“那也比不上您老人家高贵冷艳”之类的俏皮话怼回去了。但这次,他没有。 他只是盯着切丝维娅,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的表象,一直看到灵魂深处。 切丝维娅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白发:“虽然我知道自己的美丽就像雪山顶的雪莲一样罕见,但您也不用这么着迷吧?” “昨天在花园里,”本杰明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你眼睛变成了红色。力气大得吓人。拉着我跳了一支……很奇怪的舞。最后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马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莱文眨了眨眼,目光从账本上移开,看向切丝维娅。伊芙琳从座垫下拿出了一些果干摆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托盘上。窗外的沃特显然也听见了,策马靠近车窗,表情严肃。迪奥那看着沃特靠近马车想着这是不是新的守卫技巧。。 切丝维娅的脸色一僵:“什、什么花园?什么红眼睛?我昨天很早就回房间休息了——”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眉头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太阳穴上。一些画面、一些感觉、一些记忆碎片,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突然浮了上来。 月光。喷泉。不受控制的力量。暗红色的视野。还有……那个带着侵略性笑容的自己。 “见鬼……”她喃喃道,“还真是我干的。” “你昨天确实不太对劲。”沃特在窗外沉声说,“是因为救我的缘故吗?你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切丝维娅深吸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那副随性的姿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沮丧的坦诚。 “好吧,既然都这样了……”她揉了揉额角,“简单来说,为了把你这家伙从死神手里拽回来,我不得不加深了与女神的联系。结果就是我的念刃确实变强了,但副作用也来了。”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现在的我,就像夜晚的月亮一样,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高洁优雅的神性光辉——” “说人话。”本杰明打断她。 “人话就是,”切丝维娅翻了个白眼,“对苍白教会的那些神棍来说,我现在就像在深夜里高举火把大喊:‘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儿!我是苍白女神的神眷者!快来朝拜我!’”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苏莱文第一个开口,语气依然冷静:“不必过度担忧。苍白教会的势力主要在东境和北境,在王领西部的影响有限。而且现在王国正处内战,他们不太可能大张旗鼓地来寒霜镇找麻烦。” “希望如此。”切丝维娅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座位,“但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我的头发……以后不会再遮掩了。既然已经暴露,再藏也没有意义。” 第116章 另一种形式的灵鱼 回程的马车上,关于切丝维娅昨晚诡异行径的讨论并未停止。 “所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本杰明盯着她,“红眼睛,力气大得像头熊,还拉着我在花园里跳舞,还逼我跳女步?” 切丝维娅皱着眉头,努力回想,最终只能摇摇头:“只有一些碎片。月光,喷泉,还有……一种奇怪的冲动。像是身体里有另一个人想出来透透气。”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现在感觉完全正常。所以暂时可以定为……间接性精神失常?或者通俗点说,就是失心疯了。” 她说得倒是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切丝维娅突然转向伊芙琳,伸出手:“果干,分我点。” 伊芙琳愣了一下,从座垫下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片颜色鲜艳的蜜渍果干放托盘上递给切丝维娅。 本杰明这才注意到那果干——晶莹的糖霜包裹着饱满的果肉,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等等,”他疑惑地看着伊芙琳,“我们车上什么时候有这种零食了?我记得出发前只准备了硬面包和肉干。” 伊芙琳动作一僵,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别开了视线。 苏莱文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这果干……我好像在霍索恩庄园的宴会上尝过。如果没记错,是霍索恩大人特供的蜜渍浆果,一小碟就要一个银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伊芙琳身上。 这位平日里冷静镇定的情报员兼临时秘书,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经历激烈的内心斗争。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我……寻思也没人要啊……” 车厢里爆发出笑声。连一直游离在话题外的迪奥那都忍不住靠近马车。 “伊芙琳,”本杰明认真问道,“你该不会把宴会上的点心……打包了吧?” 伊芙琳的耳根罕见的有些发红,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镇定且理直气壮地说:“浪费是可耻的。而且那些贵族根本没吃几口,大部分都被倒掉了。我只是进行了合理的资源回收。” “对对对,资源回收。”切丝维娅又往嘴里塞了一片果干,含糊不清地说,“这理由我认可。” 笑声中,马车继续向寒霜镇驶去。 傍晚时分,寒霜镇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车队驶入镇子时,守卫的士兵们挺直腰杆,以最标准的军姿行礼。镇民们纷纷从家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领主归来的车队,尤其是那三辆满载着奇怪木箱的马车,引发了无数猜测。 本杰明刚下马车,还没站稳,一名卫兵就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本杰明拍了拍旅途的尘土。 “昨天来了个……怪人。”卫兵压低声音,像在汇报什么军事机密,“金头发,长得挺俊,穿得也讲究,自称是灵园女神的信徒,说要见您。我们按您的吩咐,把访客安排在行政中心等着,结果……” 他咽了口唾沫:“他就在那儿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动。我们差点以为他死了,结果他眼睛突然睁开,问布莱克伍德男爵回来了吗。吓死人了!” 本杰明和刚下马车的切丝维娅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布罗狄主教?他怎么来了? 虽然这位灵园女神教的主教确实说过会来寒霜镇“实地考察”,但距离那次通信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久到本杰明几乎以为对方只是客套,压根不打算来这个小镇。 他们快步走向行政中心。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金色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一身简洁但质地优良的白色长袍,手里举着一朵鲜艳的红玫瑰,正微微蹙眉盯着花瓣,表情专注得像在解读某种神圣的经文。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俊美得近乎艺术品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布莱克伍德男爵。”阿布罗狄主教站起身,优雅地行了个礼,“多日不见。” “阿布罗狄主教。”本杰明回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欢迎来到寒霜镇。您要来访,怎么不提前通知?也不至于让您在这儿苦等。” “不碍事。”阿布罗狄轻轻摇头,目光扫过本杰明身后的众人,在切丝维娅那头醒目的白发上停留了一瞬,“等待本身也是一种修行。而且……我本来确实计划明年春天再来。”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但几天前,女神突然降下神谕。” “神谕?”本杰明挑眉。 “是的。”阿布罗狄主教看着手中的玫瑰,语气带着虔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女神说:‘寒霜镇是个好地方,我很喜欢。那里的生机与沉寂达成了美妙的平衡。’” 本杰明眨了眨眼:“……感谢女神的赞美?” “然后,”阿布罗狄的目光转向切丝维娅,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解不开的谜题,“女神又说:“去那里学习吧。学习如何将美丽凝固,将生命以另一种形式保存。这也是教义的一环。” 他摊开手,表情难得地有些茫然:“所以我来了。带着女神的旨意,来学习……制作标本的技巧。” 门口陷入诡异的沉默。 “叫我老师。”切丝维娅声音轻快,“叫我老师,我就教你。从昆虫到小型哺乳动物,从植物切片到骨骼清理,我可是专业的。” “等、等等!”本杰明连忙捂住切丝维娅的嘴,对阿布罗狄干笑,“主教大人,女神的想法深奥莫测,岂是我们凡人能够完全参悟的?或许这其中有更深层的寓意……” 阿布罗狄主教却认真地点点头:“您说得对。女神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深意。我们只需怀着谦卑的心去学习和实践。” “没错!”切丝维娅挣脱本杰明的手,挺直腰板,白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女神一定是被我在标本制作上的精湛技艺折服了。毕竟,能将死亡凝固为永恒的艺术,这本身不就是对灵园教义最好的诠释吗?” 阿布罗狄盯着她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女士,还请您……不要对女神无礼。”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切丝维娅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当然不会。我对女神怀有最高的敬意。只是作为专业的大师,我对自己的技艺也有足够的自信。”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噼啪作响。 第117章 披着教袍的毁灭之神 本杰明连忙上前打圆场:“别在意,阿布罗狄先生。您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们的部长小姐其实……嗯,很推崇灵园女神的教义。她只是表达方式稍微直接了点。” 他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只不过可能她……” “只不过不喜欢我?”阿布罗狄突然接话,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本杰明。 “我可没这么说!”本杰明果断否认,心里却暗暗叫苦——这位主教看起来温和,洞察力却敏锐得吓人。 阿布罗狄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希望能在寒霜镇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修建一座灵园教堂。不用很大,能容纳日常祈祷和存放经卷即可。” 本杰明松了口气,立刻点头:“当然可以。镇子西边有片桦树林,环境清幽,离居民区不远不近。如果需要,我还可以让镇上的施工队去帮忙,加快进度——” “不行!” 阿布罗狄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甚至可以说是……惊恐。 “完全不需要帮忙!”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意识到失态后,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平静,但语气依然坚决,“只需要我和几位教友就可以了。真的,我们自己能行。” 本杰明愣住了,其他人也面面相觑。修建教堂是件苦差事,有人愿意免费帮忙,按理说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这位主教反应这么大? “阿布罗狄先生,”本杰明小心地安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 “我明白您的好意,男爵。”阿布罗狄重新坐下,但背脊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前所未有,“但这件事,真的不能有任何外人插手。这是灵园教会……最核心的戒律之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你知道灵园教会为什么在整个王国只有十二位主教吗?” 本杰明摇头。他对这个古老而神秘的教派了解有限。 “因为女神规定,只有主教有权修建供奉她的教堂。”阿布罗狄的声音低沉下来,“但女神还有一条更重要的教义——教堂必须由信徒亲手建造。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木,都必须经过祈祷和祝福,由虔诚的手亲自安放。”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沉重:“大约五年前,在王国南境的灰烬谷,发生过一件事。” 伊芙琳突然抬起头,脸色微变:“您说的该不会是……“灰烬谷的沉默教堂”事件?” 阿布罗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看来您听说过。” “何止听说过。”伊芙琳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件事在南境……可以止小儿夜啼。” 本杰明和其他人交换了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和一丝不安。 阿布罗狄继续说:“当时灰烬谷的主教,是一位虔诚但……过于聪慧的人。他觉得完全靠信徒亲手建造教堂效率太低,而且成果难以与其他教会宏伟的殿堂相比。为了吸引更多信徒,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玫瑰:“他与当地的伯爵达成协议,由伯爵派出工匠和劳力协助修建。作为回报,教堂建成后,伯爵家族可以获得专属的祈祷室和优先的葬礼服务。” “听起来……似乎是个双赢的交易?”苏莱文谨慎地评论道。 “表面上是。”阿布罗狄苦笑,“教堂修建得很快,只用了两年就完工了。那确实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建筑——彩绘玻璃窗描绘着生死轮回,大理石柱上雕刻着经文,唱诗班的席位能容纳百人。开光那天,去了上千名信徒,是灰烬谷几十年来最盛大的宗教活动。”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然后,消息传到了教宗沙利万耳中。” 听到“沙利万”这个名字,连一直事不关己的切丝维娅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教宗亲自去了灰烬谷。”阿布罗狄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他在那座崭新的教堂前站了一夜。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靠近。” “第二天黎明时分,人们看到教宗大人拔出了他的双剑——那是女神赐予历代教宗的圣物,制裁之刃与罪业之刃。”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然后,”阿布罗狄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画面,“他出手了。不是破坏,而是……净化。整座教堂,从地基到尖顶,在一夜之间化为齑粉。不是坍塌,不是烧毁,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化为尘埃。当太阳完全升起时,那片空地上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找不到,只有厚厚的、细腻的灰白色粉末。”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那位主教呢?”沃特忍不住问。 “教宗留了他一命。”阿布罗狄睁开眼,眼神复杂,“但用剑背打断了他全身七成以上的骨头。事后教宗亲自为他治疗,但那位主教还是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年才能勉强下地。他的主教之位被剥夺,现在只是教会里一个普通的成员。” 他顿了顿,补充道:“事后,教宗在忏悔室待了三天。出来后,他对所有主教说:‘我反省自己,确实过于不留情面。’” 本杰明刚想松口气,阿布罗狄的下一句话让他把气又憋了回去: “但教宗紧接着说:下次如果再看见这样的行为,我马上就到。” 房间里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鸟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伊芙琳低声喃喃:“难怪……那件事之后,南境所有领主都对灵园教会敬而远之。有人说,沙利万教宗不是神职人员,而是披着教袍的毁灭之神。” 阿布罗狄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教宗只是在执行女神的意志。亲手建造教堂,是灵园教义的核心——因为生死是每个人必须亲自面对的事,没有任何人能代劳。同样,供奉生死的殿堂,也必须由信徒亲手构筑。” 他看向本杰明,眼神恳切而严肃:“所以,布莱克伍德男爵,请您理解——我感激您的好意,但修建教堂这件事,请务必让我们自己完成。哪怕只是帮忙搬一块石头,都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本杰明立刻站起来,双手抓住阿布罗狄的肩膀,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我明白了,主教大人。我以寒霜镇领主的身份向您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插手教堂的修建。连一块木板都不会帮您搬!”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需要,我还可以在工地周围拉上警戒线,立块牌子,写上“灵园教会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帮忙者死”。” 阿布罗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真诚的笑容:“那倒不必。只要大家理解就好。” 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切丝维娅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那位沙利万教宗……他现在在哪里?” 阿布罗狄的笑容僵了一下:“教宗大人行踪不定。可能在王都的母教堂祈祷,可能在北境的战场边缘为亡者祝祷,也可能……在某个需要“纠正错误”的地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切丝维娅一眼:“所以,切丝维娅女士,关于您刚才提到的那些关于女神的言论……我建议您,在教宗大人可能出现的范围内,最好不要轻易说出口。” 切丝维娅挑了挑眉,没说话。 本杰明揉了揉太阳穴。一位能一夜之间把教堂化成灰的教宗,一位可能间歇性发疯的农业部长,一位带着神谕来学做标本的主教…… 他突然觉得,西境大公的军队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他们不会因为有人帮忙搬砖就杀过来。 “那么,”本杰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主教大人,我先带您去住处安顿。教堂选址的事,明天再详谈。” “有劳了。”阿布罗狄优雅地行礼。 一行人走出房间。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寒霜镇笼罩在暮色中,家家户户亮起灯火,炊烟袅袅,一片宁静。 但本杰明知道,这份宁静之下,绝对暗流正在涌动。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些暗流不会冲垮这座刚刚站稳脚跟的小镇。 至少,先从“绝对不帮忙建教堂”做起。 第118章 星星之火 银溪领的宴会结束后几周,一则消息如初秋的山风,迅速掠过凛风王国的城镇与田野。 这不仅仅是某个商业联盟成立或军事协议达成的通告。它伴随着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故事内核:一个偏远的边境小镇,以区区百名守军,正面击溃了西境大公查尔斯麾下五百精锐先锋。而缔造这场奇迹的,是一位出身农奴家庭、曾为勇者小队担任杂役的年轻男爵。 起初,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拙劣的夸大其词,甚至像某些企图哗众取宠的小领主编造的疯话。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被补充——精确的时间、地点、敌方指挥官的名字、甚至缴获物品的清单。怀疑者渐渐沉默,好奇者开始探究,而投机者则看到了新的风向。 在王都,消息最初只在中小贵族、商人和低级官员的圈子里悄然流传。直到一次王室会议上,第二王女赛丽娅在讨论西境战局时,“偶然”提起:“根据最新情报,西境门户石牙隘方向传来捷报。一支忠于王室的边军成功击退叛军先锋部队,歼敌数百,暂时稳住了西部战线。” 她没有提及“寒霜镇”,更没有说出“本杰明·布莱克伍德”这个名字。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有人会去打听:哪支边军?那位领主?战果究竟如何? 几天后,在王都发行、主要读者为识字阶层的《王国纪事报》半月刊,在第三版一个不起眼的边角位置,刊登了一则措辞谨慎的短讯: 边境冲突简报 据悉,王国西部边境地区近期发生小规模军事冲突。忠于王室的边境领主率部成功抵御叛军袭扰,击退来犯之敌。具体战果及细节尚在进一步核实中。 官方报道欲说还休,但真正让故事插上翅膀、飞入千家万户的,是那些居无定所的吟游诗人。 参加过银溪领盛宴的诗人与乐师们,在离开霍索恩庄园时,口袋里不仅装着埃尔温赏赐的丰厚酬金,还装着一首全新的、注定会让他们在未来数月不愁酒钱的歌谣。他们踏上了各自的旅程,将这首融入了勇者小队传说与本杰明“杂役逆袭”传奇的诗篇,带往王国的各个角落。 在嘈杂的酒馆、热闹的市集、甚至贵族们的私人沙龙里,鲁特琴声悠扬响起,诗人用或激昂或婉转的调子唱道: “听啊,听我唱,灰语山脉的寒风, 吹过石牙隘口,吹动战士的斗篷。 西境的战旗如乌云压境, 五百铁骑踏碎秋日的安宁。” “石牙隘阵前,男爵目光如冰, 他曾在勇者身后,铺就旅途的平毯。 如今手握长剑,立于军阵之前, 昔日农奴之子,今日守护王国的边沿!” 诗歌传播的速度远超马车驿道。从王陵西部开始,一圈圈向外扩散。当第一个版本传到王都时,已经衍生出多种变体:有的着重渲染本杰明“以智取胜”,设计了致命的陷阱与坚固的工事、有的极力歌颂沃特阵前决斗、重伤卡隆的勇武、甚至出现了离奇的版本,声称“苍白女神于月夜显圣,以银光照亮守军,赐予他们力量”…… 无论细节如何夸张,核心故事却扎实地立住了:寒霜镇赢了,赢得漂亮。而本杰明·布莱克伍德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谈话中。 “听说了吗?那个寒霜镇的领主……” “杂役出身?真的假的?” “我表亲的商队刚从银溪领回来,说那边都在传……” 别的不提,至少那些嗅觉敏锐的印刷作坊主,已经在催促文人赶工编写《寒霜镇男爵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传奇生平》之类的小册子了。这类“英雄人物传记”在王都一直有市场,这次恐怕会卖得格外好。 王宫深处,赛丽娅王女的私人书房。 烛光在厚重的典籍和摊开的地图上摇曳,映照着她疲惫却依然美丽的容颜。 大王子阿尔凯亚在北境和西境贵族的支持下公然叛乱,战火已起。各地响应或观望的骚动层出不穷。而她的三弟,康拉德王子,虽说明面上与自己结盟,但态度暧昧不明,只是发表了几次不痛不痒的谴责声明,要求“各方保持克制”,却不肯拿出实质力量平叛,反而暗示支持他的人见机行事。 王领内部的问题尚且盘根错节,根据可靠情报,北境与西境的先锋部队已在边境集结,即将东西对进,夹击王都。可她这边,忠于王室的军队召集缓慢,贵族们争吵不休,粮饷筹措困难……每一样都让她夜不能寐。 就在她揉着额角,几乎要被沉重的无力感吞没时,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伴随着那则已在王都悄然流传的传闻,被心腹侍女悄悄放在了她的案头。 赛丽娅展开信纸,熟悉的、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本杰明。 信中简练而具体地汇报了石牙隘之战的过程:西境军先锋的规模、指挥官的姓名、战斗的关键节点、己方的损失、缴获的战利品,以及与银溪领、黑岩领等达成的同盟。语气冷静客观,没有自夸,只是在最后写道:“殿下,寒霜镇会伫立在西境的门户,为您,也为王国,争取时间。”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缴获的西境军文件抄本,上面提到了叛军北上夹击铁铸领的计划。 赛丽娅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焦虑、对未来的茫然、对孤立无援的恐惧,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从边陲射来的阳光驱散了大半。 他做到了。他居然做到了。 那个曾经在勇者小队里,总是背着最重的行李,却能变戏法似的拿出热汤、铺好最平整的毯子,用三颗萝卜换来精灵蜜糖,在她心情低落时讲些笑话的少年…… 如今,他已经成长为一棵足以在风暴中挺立的树。不仅守住了自己的领地,更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向整个王国证明了——叛军并非不可战胜,希望依然存在。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赛丽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厚重的窗帘。王都的夜空星光稀疏,但她的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光亮。 她的手指划过信纸,停留在最后那段话上。 【……另外,如果你下次写信时心情又不好,记得在信封上画个小笑脸。这样我就知道该先安慰你,再汇报战况了。朋友的建议,仅供参考。”】 赛丽娅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甚至能想象出本杰明写下这段话时,那副有努力显得很正经的表情。 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神色。她将手轻轻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因激动而加快跳动的心脏。 “我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她对自己说。 她想,其他勇者小队的伙伴们——加尔文、希尔、芬恩、罗伦、艾拉,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一定也会感到骄傲。或许还会有点吃惊,但最终,一定是骄傲。 她不能辜负这份骄傲,更不能辜负本杰明以及所有仍在为王国奋战的人,用生命和鲜血争取来的宝贵时间。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王都局势复杂,掣肘太多。留在这里,她或许能维持表面的平衡,但难以真正凝聚力量,更难以有效反击。 她的目光投向地图的南方。那里有芬恩在绿荫河苦苦支撑,对抗着异族侵袭。那里地形复杂,水系纵横,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南境大公目前态度偏向自己,且与北境大公素有旧怨…… 南境。那里可以成为新的根基。 赛丽娅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她要给几位最忠诚的将领和贵族写信,她要开始秘密准备。离开王都,前往南境,以那里为根据地,真正整合支持王室的力量。 本杰明在西境边陲点燃了第一簇烽火。现在,轮到她在王国的南方,点燃第二簇了。 第119章 骑士们心思深沉 铁铸领,艾拉的城堡 清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艾拉穿着睡袍,赤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手里拿着刚刚送达的《王国纪事报》。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版面,在第二版右下角找到了那则短讯。关于寒霜镇战斗的描述只有寥寥几句,但在提到新成立的“地方联合公社”时,文章却明确写道:“……该联盟已获得包括铁铸领领主艾拉·帕卡斯在内的多位领主支持……” “哼。”艾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下巴却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分。报纸被小心地折好,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 好心情没持续多久。老管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惯常的忧色。 “大人,边境巡逻队报告,北边又来了三批流民,大约百号人。说是石崖领那边战事吃紧,加尔文大人的清剿行动……波及了不少平民村落。” 艾拉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她皱起眉:“难民?来铁铸领干什么?我们这里又不产粮食。” “他们……听说铁铸领相对安定,领主您……嗯,名声在外。”老管家谨慎地措辞。 “名声在外?”艾拉挑眉,“什么名声?说话刻薄还是脾气暴躁?” 老管家明智地没有接话。 艾拉烦躁地敲着桌面。金属零件她能锻造,账本能看懂,敌人来了她能提剑就砍,可难民……本杰明那家伙的信里可没教过这个。不对,好像提过一句“要让领民感受到财富有他们一份”,但那是针对铁铸领自己的矿工和工匠,跟这些外来的流民有什么关系? 太麻烦了。这种需要安抚人心、分配物资、安排住所的琐事,光是想想就让她头痛。 “写信。”艾拉突然说。 “给谁,大人?” “还能给谁?给寒霜镇那个“无所不能”的杂役男爵!”艾拉没好气地说,“问他难民怎么处理。快点写,就写……我这边来了些多余的人,怎么弄?速回。”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是,大人。” 艾拉看着管家离开,又瞥了一眼桌上的报纸。本杰明的名字在阳光下泛着墨香。 “搞出这么大动静,”她低声嘟囔,“麻烦事倒是会扔给别人。” ------------------------------------- 石崖领边境,血腥战场 加尔文摘下血迹斑斑的骑士手套,露出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他的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剑身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暗红色液体。 周围是死寂。不是宁静的死寂,而是那种刚刚经历过惨烈杀戮后,连风都屏住呼吸的沉重死寂。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山坡,有穿着破烂皮甲的叛军农夫,也有装备相对精良的佣兵。血渗进初秋干燥的土地,染红了大片赭石色的泥土,也染红了他珍爱的银灰色铠甲。 他不理解。 头盔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重组、再碎裂。为什么要叛乱?为什么不肯支持赛丽娅?她是完美的,是唯一能引领这个王国走向崭新黎明的人。她仁慈而不软弱,坚定而不固执,她拥有王室的血脉和勇者的心胸——为什么这些人就是不明白?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 加尔文的目光扫过战场。这些尸体里,有多少是真的相信阿尔凯亚那套篡位者的说辞?有多少只是被裹挟的愚民?又有多少……是像他一样,只是渴望追随某个能给予他们意义和目标的人?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西方,飘向那个边境小镇。寒霜镇……本杰明·布莱克伍德。那个曾经的杂役,居然守住了石牙隘。不是侥幸,不是小聪明,而是实打实的、击溃西境先锋的胜利。战报他看了,细节详实,战术清晰,甚至还有余力配合银溪领发起反击。 他做得很好。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刺入加尔文紧绷的神经。好得……超出预期。好得……让他胸口发闷。 艾拉在忙着跟矿业行会扯皮,罗伦还在金穗谷数他的钱袋子,芬恩被困在南境的泥沼里——只有本杰明,那个他曾经不看好、认为只会耍小聪明的人,在王国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了最前线,并且赢了。 难道……他做得比自己更好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让他握剑的手骤然收紧。不,不可能。他只是守住了隘口,只是应对了一次进攻。而自己呢?自己在清理整个王领东北部的叛军据点,在斩断阿尔凯亚伸向王都的触手,在做更艰难、更复杂、更需要决断力的事。 我要更加努力。加尔文弯腰,用力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剑刃与泥土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杀光所有支持阿尔凯亚的人。净化这片土地。决不能……输给他。 他必须证明自己是最优秀的。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有资格站在赛丽娅身边,才有能力辅佐她,守护她,为她扫清一切障碍。艾拉不行,罗伦不行,芬恩……或许可以,但他太远了。至于本杰明…… 加尔文抬起头,望向寒霜镇的方向。头盔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如果他真的那么优秀…… 那就跟上来吧.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转身,走向等候在远处的部下。银灰色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背后的猩红披风在血腥的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祥的旗帜。 ------------------------------------- 圣泉领,苍白教会大教堂 彩绘玻璃过滤后的光线显得神圣而朦胧,空气中弥漫着乳香和旧经卷的气息。祈祷厅内,莉维亚跪在苍白女神的雕像前,双手合十,长长的银色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祈祷没有声音,只有嘴唇无声地开合。作为一名神眷者修女,她与女神的沟通早已超越了语言的范畴。 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站立着一位身穿朴素白色修士袍的年轻男子。他身姿挺拔,面容与本杰明·布莱克伍德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加冷硬,眼神也更加……空洞。那是本杰明的三哥,帕西瓦尔·布莱克伍德。如今,他是苍白教会的虔诚信徒,圣泉大教堂的护教骑士之一。 “帕西瓦尔兄弟。”莉维亚结束祈祷,缓缓睁开眼,红色的眸子看向身旁的男子,“你听说了吗?关于你弟弟本杰明的事。” 帕西瓦尔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略有耳闻,莉维亚修女。” “他在寒霜镇,击退了西境大公的先锋部队。很多人都在传唱他的事迹。”莉维亚的声音温柔如常,却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你会为他感到骄傲吗?毕竟,他是你的血亲。” 帕西瓦尔沉默了数秒。他的目光投向女神雕像慈悲垂下的手,声音平稳得像在背诵经文:“我已将此生的一切——喜悦、悲伤、骄傲、眷恋——都献给了苍白女神。我的悲喜,只会因女神的旨意和教会的荣辱而起落。尘世的血缘与功绩,如同朝露,与永恒的神性相比,微不足道。” 莉维亚静静地看着他。她见过太多将身心奉献给信仰的人,但帕西瓦尔·布莱克伍德有些不同。他的虔诚近乎自我毁灭,仿佛在急切地想要烧尽过去的一切,包括那个曾经是农奴的家庭,包括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记忆,也包括……那个如今正在边陲缔造传奇的弟弟。 “女神不会要求任何人这么做。”莉维亚轻声说,“她给予的救赎,不需要以抹去自我为代价。” 帕西瓦尔终于转过头,第一次直视莉维亚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却空洞得让人心悸。 “莉维亚大人,”他微微躬身,“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甘愿如此。” 他说得斩钉截铁。甘愿斩断与过去的联系,甘愿将所有的情感奉献给信仰,甘愿成为教会最忠诚的武器和盾牌。 莉维亚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些心结,不是言语能够解开的。 她重新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白玫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第120章 初号机,启动! 南境·绿荫河地 芬恩俯下身,双手从清澈的溪流中捧起一汪清泉,仰头一饮而尽。清凉甘甜的溪水冲刷掉行军的疲惫和南境特有的潮湿闷热。阳光穿过茂密的林冠,在他金色的头发和沾着水珠的脸上跳跃。 这里是绿荫河地深处,游击队最大的秘密营地之一。溪流淙淙,鸟鸣声声,错落有致的木屋和帐篷巧妙地掩映在古树与藤蔓之间,炊烟袅袅升起,与林间的薄雾融为一体。 “芬恩大人!您回来啦!”一个正在晾晒草药的年轻女孩抬起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嗯,刚把北边那个隘口的陷阱重新布置了一下。”芬恩微笑着回应,从腰间解下两个水囊递过去,“路上找到的干净山泉,拿去吧。” 沿着营地的主路走去,不断有人向他打招呼。 “大人,昨天您教的伪装技巧我用上了,差点连我老婆都没认出我来!” “队长,新一批的草药已经按您说的方法炮制好了!” “芬恩,东边瞭望台需要换防,您看派哪组去?” 芬恩一一回应,脚步轻快。他时而停下检查新开垦的菜地长势,时而指导年轻队员调整弓弦的张力,顺手帮一位老太太把沉重的木桶提到家门口。 他走向营地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是游击队员训练和休整的区域。此刻,一群年轻队员正围坐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行动。 “……要我说,就该直接拿下那个沼泽哨站!上次他们差点摸到营地边上来!” “急什么,等芬恩大人的命令。大人肯定有更好的计划。” “就是,跟着大人打,从来没吃过亏!” 看到芬恩走过来,这群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年轻人瞬间挺直腰板,齐声道:“队长!” 芬恩笑着摆摆手:“放松点。计划晚点公布,先把自己手头的活干好。托姆,你的箭囊带子快磨断了,记得换。” 走进充当领导层议室的、用原木搭建的大屋,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一个看起来像学者的中年人正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见芬恩进来,举起书问:“芬恩先生,这本《新七骑士传·绿荫河守护者》上写您曾单枪匹马引开一整支沼泽蜥蜴人部队,是真的吗?” 芬恩接过书翻了翻那页,无奈地笑了笑:“艺术加工。实际情况是我带了一个小队,利用地形和他们周旋了三天,最后是借助一场暴雨引发的山洪脱身的。不过……”他合上书,“在可读性上,这本书确实不错。” 他注意到桌子上还散落着其他几本装帧类似的书。一本封面上画着艾拉周身缠绕着火焰的英姿,一本是加尔文肃立如剑的剪影,还有一本薄一些的,封面上只简单印着名字:《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传说之外的故事》。 芬恩拿起那本薄薄的书,翻开扉页,看到里面简要记述了本杰明的出身和冒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哟,今天心情不错啊,队长。”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打趣道,“碰上什么好事了?难道是沼泽女巫终于答应你的求婚了?” 屋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芬恩合上书,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确实是好事。一个过去青涩、有时甚至有点笨拙的学生,如今已经成长到足以让我挺起胸膛,向所有人炫耀的地步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笑容如南境的阳光:“真想带你们认识他啊。有机会的话。” 短暂的叙述过后,芬恩将书本轻轻放到一旁,表情恢复了平时指挥作战时的专注与沉静:“好了,闲聊时间结束。让我们开始吧——决定下一个要解放,或者至少,要狠狠敲打一下的目标。” 他走到铺着手绘地图的长桌前,手指点向地图上某处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阳光从木窗斜射进来,照亮了他坚定的侧脸,和地图上那片等待着被夺回的领地。 ------------------------------------- 寒霜镇的气氛与绿荫河地的阳光热烈截然不同。秋意渐浓,空气中带着寒意。而在男爵府后院新搭建的工棚里,气氛却火热得反常。 汗水、金属、油脂和煤炭燃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棚子中央,一个钢铁造物正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这就是本杰明的“初号机”。 它看起来有些笨拙。一个硕大的铸铁锅炉连接着粗壮的铜管,铜管驱动着一个巨大的飞轮,飞轮通过皮带和齿轮带动着旁边一台经过改造的锻锤上下运动。每一次锻锤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出力……还算稳定!”切丝维娅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压过机器的轰鸣。她负责记录运行数据,此刻正盯着连接锅炉的简易压力表,“就是震动太大了!我感觉我的牙齿都在打架!” “图纸上那个减震结构……好像不太对劲!”本杰明蹲在机器旁边,用一根长铁钎小心地调整着某个联动杆的位置。他的脸上沾着油污,额头上全是汗,“艾拉做的零件精度没问题,是我的计算有误差!这该死的振动……苏莱文!记录!第一号机,主要问题:基础振动过大,传动效率预估过高,实际输出功率只有预期的六成半!” “六成半,记下了!”苏莱文站在稍远一点相对干净的地方,一手捂着耳朵抵挡噪音,一手在册子上飞速记录。 切丝维娅看着这台吵闹的钢铁怪物。她的白发在工棚内燥热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仿佛自成一个清凉结界。“噪音污染,燃料消耗过高,占地面积离谱,而且……”她顿了顿,“有点丑。” “功能优先!美观以后再说!”本杰明头也不回地喊,“关键是它能动!能持续提供动力!这就证明了概念可行!” 他说的没错。尽管问题一堆,但这台粗糙的机器确实在运转。锅炉燃烧着煤炭,将水加热成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飞轮,飞轮将动力传递出去——这就是最原始的蒸汽动力,是本杰明试图在这个世界点燃的第一颗工业火种。 “测试时间到!”本杰明看了一眼旁边用沙漏计时的伊芙琳,“停炉!逐步降压!” 迪奥那和其他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立刻开始操作一系列阀门和闸杆。轰鸣声逐渐减弱,锻锤抬起到最高点后不再落下,飞轮在惯性的作用下又转了几圈,缓缓停止。 工棚里突然的安静让人有些不适应,只剩下锅炉冷却时发出的“嘶嘶”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 “怎么样?”本杰明直起腰,看向沃特和苏莱文。 “连续运行了两个沙漏(约四小时),”切丝维娅汇报,“锅炉压力基本稳定,没有泄漏。主要问题是震动和噪音,还有……燃料消耗比预计多了三成。” “机器本身结构牢固,艾拉女士的零件经受住了考验。”苏莱文补充道,“问题确实出在整体设计和联动机构上。不过,大人,您真的认为……这东西能改变锻造工坊?” 本杰明走到已经停止的锻锤旁,摸了摸还有些烫手的锤头:“不是“认为”,苏莱文,是确信。想想看,当这台机器被送到我大哥的工厂,用它来驱动风箱、锻锤甚至轧辊……一个铁匠需要休息,需要吃饭,会累。但这家伙不会。它可以日夜不停地工作,只要添煤加水。” 他转过身,脸上沾着油污的笑容在昏暗的工棚里格外明亮:“是的,它现在还很笨拙,很浪费,很吵。但这是第一步。有了第一步,就能走第二步。等我们解决了振动问题,优化了传动,提高了效率……” 他拍了拍粗糙的铸铁锅炉,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 “到那时,寒霜镇出产的铁器,将比任何人造的更多、更便宜、更均匀。”本杰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工棚的帆布顶,看到了遥远的未来,“而这,只是开始。” 工棚外,秋日的阳光清冷地照耀着寒霜镇。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士兵们在城墙上巡逻,农民在收割最后的作物。一切看似平常。 但在这座简陋的工棚里,一种全新的力量,刚刚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咆哮。尽管粗糙、笨拙、问题重重,但它已经诞生了。 这很好,切丝维娅已经在为时代的齿轮,悄然转动了一格,而欣然鼓掌了。 第121章 多事之秋的欢愉 苏莱文觉得自己像个被抽打后停不下来的陀螺。 政务、商业、账目、物资调配、公社联络、领地发展规划……事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堆满他的书桌,而他还不断从地上捡起新的。羽毛笔尖已经磨秃了三根,墨水消耗得飞快,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向切丝维娅讨教一下自制墨水的配方以节省开支。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每一分钟都被填满、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领地未来的充实感。在寒霜镇,他的本人不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实实在在支撑着这片土地运转的骨架。 他停下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窗外——莎拉,本杰明的四姐,正带着几个镇民清点新到的一批亚麻布。这个曾经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姑娘,在恶补了几个月后,已经能磕磕绊绊地阅读王国通用文字了,处理起仓库管理和物资分发也越发熟练。 也许该让她接触更核心的事务了。苏莱文想。寒霜镇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而莎拉既本分踏实,又在快速成长。就从协助处理公社成员间的日常通讯和基础账目核对开始吧。 思绪被桌上另一封信打断。那是来自他上一任主人——七骑士之一,罗伦的信。 这位金穗谷的现任领主、王国最大商业家族的未来掌舵人,显然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寒霜镇、关于本杰明、尤其是关于那个“地方联合公社”的消息。信写得优雅而得体,先是表达了对苏莱文“在艰苦环境下坚持服务”的赞许,接着是“友善的问候”和“对寒霜镇近况的好奇”,最后委婉地提及“金穗谷商会近来业务扩张,急需可靠的老朋友回来协助”,甚至暗示“某些新兴的商业联盟,或许需要更有经验的引导”。 字里行间,苏莱文读出了罗伦的心思:他对公社感兴趣,他看出了其中潜藏的价值,他想通过苏莱文这个“旧部”重新建立联系,甚至……想把苏莱文要回去。 苏莱文的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现在觉得我有用了? 当初他被“推荐”给本杰明时,罗伦的态度更像是处理掉一件不再合身、但弃之可惜的旧礼服。金穗谷的继承人身边需要更光鲜、更擅长贵族社交的助手,而苏莱文这种平平无奇的政务官,放在边陲小镇发挥余热再合适不过。 如今寒霜镇做出了成绩,他苏莱文的名字也和这场小奇迹绑在了一起,对方又想起了他的价值。 这种轻薄的、以为世间一切人和物都可以随自己心意调配的想法……如果这就是所谓“第二代七骑士”的水准,那可真不怎么样。 他铺开新的信纸。回信不需要再像过去那样遮遮掩掩、既要汇报又不能让罗伦觉得寒霜镇潜力太大而产生别的念头。现在,他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寒霜镇男爵首席行政官兼财政部长”的身份,与“金穗谷商会代表”谈论正事。 谈贸易,谈采购清单,谈寒霜镇能提供的木材、铁器和未来可能的更多产品,也谈寒霜镇需要的谷物、布匹和特殊物资。公事公办,不卑不亢。 至于回归的暗示?他直接忽略了。寒霜镇才是他的舞台,本杰明才是他认可的、愿意为之耗尽心力去建设的领主。 写完给罗伦的回信,苏莱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起身离开办公室。他还有一个“日常任务”要去完成。 穿过男爵府略显嘈杂的走廊。这里既是领主住所,也是行政中心,人来人往。他来到伊芙琳通常待的小房间门口。门虚掩着。 没什么特殊理由,也不是特定时间。苏莱文只是习惯性地、见缝插针地去做这件事:敲打、观察、偶尔“点拨”一下这位来自北境的情报员。沃特和迪奥那他也敲打,不过沃特通常是一脸严肃地听完然后继续我行我素,迪奥那则是完全听不懂他在暗示什么的样子(苏莱文怀疑那南境人是真不懂,不是装的)。 他推开门。很巧,伊芙琳正坐在桌边写信。 伊芙琳正伏案写信。听到声音,她迅速但不显慌乱地将信纸往旁边挪了挪,用一本摊开的领地日志半遮住。 “苏莱文大人。”她抬起头,表情平静。 “在忙?”苏莱文走近,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桌面。虽然伊芙琳遮挡了一下,但他靠猜也能知道这信是写给谁的——北境的希尔。从伊芙琳略微紧绷的肩膀和笔下那特有的、汇报式的工整字迹,不难判断。 “没什么,例行汇报。”伊芙琳简短地回答。 苏莱文假装没看见她的戒备,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要把脸贴到信纸上,嘴里嘟囔着:“最近眼睛有些发花,看东西总是模糊……”他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几行字——“……蒸汽动力原型机测试初步成功,但问题很多……农业部长切丝维娅近期行为偶有异常,白发已不再遮掩……灵园女神主教阿布罗狄到访,目的不明……” “写得挺详细。”苏莱文直起身,语气像在评价一份普通公文,“不过,在遣词造句方面还可以更精进一些。有些描述……过于具体了,可能反而会让收信人产生不必要的误解或担忧。”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笔,在伊芙琳反应过来之前,就在信纸上划掉了关于“切丝维娅行为异常”和“蒸汽动力原型机具体问题”的几句描述。动作流畅得像老师批改学生作业。 伊芙琳的眉头皱了起来:“苏莱文大人,您这是……” “哦,只是提点小建议。”苏莱文放下笔,笑容和蔼,“毕竟,清晰、准确、适度的信息传递,才是有效沟通的基础,不是吗?有些细节,或许并不需要事无巨细地汇报。领主大人常说,我们要学会把握分寸。” 伊芙琳盯着被划掉的句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抬眼看向苏莱文,目光锐利:“我不明白您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即使划掉了,她也可以重写。这种干涉近乎幼稚。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苏莱文笑容不变,转身朝门口走去,“只是觉得,既然是例行汇报,那么汇报什么,不汇报什么,也需要一些……例行标准。你继续忙。”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伊芙琳对希尔的忠诚是个棘手的问题。大家都知道她是希尔派来的眼睛和耳朵,但因为能力出众、行事靠谱,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确实很好用。 但隐患始终存在。如果有一天,北境的希尔与本杰明、或者说与寒霜镇的利益发生冲突,伊芙琳会站在哪一边?如果希尔下令她撤离或采取其他行动,寒霜镇会立刻失去一位优秀的情报官和秘书,甚至可能泄露关键信息。 策反她?苏莱文摇了摇头。像伊芙琳这种被精心培养、被彻底塑造的情报人员,想让她转变立场,难度不亚于让石头开花。 苏莱文揉了揉眉心。这种涉及人心和忠诚的难题,或许……交给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那位来处理更合适。 也很巧,他刚转过走廊拐角,就迎面碰上了从工坊回来、满身油污和煤灰的本杰明。 “大人。”苏莱文微微躬身。 “苏莱文!”本杰明眼睛一亮,完全没在意自己脏兮兮的手,一把抓住苏莱文的胳膊,“正好找你!关于公社下一阶段的物资交换比例,我有个新想法!还有,我们需要尽快确定和银溪领联合商队的第一次正式行程……对了,切丝维娅说她的“高产冬小麦”试种需要额外拨款,你看预算能不能……” 苏莱文微笑着听领主滔滔不绝地说着,同时在心里整理着待汇报的事项清单。 给罗伦的回信已经搞定,莎拉可以开始培养,公社事务需要推进,预算需要调整……还有,关于伊芙琳的忠诚度问题,或许该找个合适时机,和领主大人“顺便”提一下。 毕竟,能让农奴成为男爵、能让百人击败五百精锐、能让艾拉乖乖做零件的人,说不定……也能让一颗北境打造的钉子,心甘情愿地留在寒霜镇的墙里。 这个秋天,还真是忙得令人愉快。 第122章 六年啊六年 “有些事需要和您私下交流,大人。”苏莱文在本杰明停下关于预算、商路和冬小麦的连珠炮后,适时地开口,“算是……私人性质的问题。” 本杰明看了看自己沾满油污和煤灰的双手和外套,说道:“行啊,正好我也需要透透气。等我简单收拾一下,咱们边走边谈。” 几分钟后,换上干净便服的本杰明和苏莱文走出了男爵府,沿着寒霜镇新平整的主路慢慢散步。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镇子里人来人往,看到领主和行政官并肩而行,人们纷纷致意问候,然后继续忙自己的活计。 “关于伊芙琳的事,”苏莱文先开了口,“属下只是认为,有必要让您知晓潜在的风险。她能力出众,忠诚……但对象是希尔女士。倘若有一天,寒霜镇的利益与北境明珠城的意志相悖,那么她将成为我们内部最锋利的隐患。” 本杰明点点头,手里把玩着一枚从铸造厂带出来的失败品齿轮,粗糙的有些伤手:“我明白你的担心。这事儿我会处理的。找个时间,和我能干的秘书好好聊聊。”他说得轻松,但苏莱文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话题转向了刚刚收到的货物。 “罗伦大人的商队今天早上到了。”苏莱文汇报道,嘴角带着公事公办的微笑,“带来了我们急需的优质亚麻布、南境香料、一批耐寒的果树苗,还有您特别叮嘱的——“尘晶”。” 他报出数字:“拳头大小的,六十块,人头大小的,二十块。市价大约110金盾,他给了“友情折扣”,但依然是一笔巨款。账单在这里。”他递上一张折叠的纸。 本杰明接过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真够意思。这份友情可真够重的。不过……值了。”他小心地收起账单,“有了这些,很多计划可以提前了。” 苏莱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开口:“大人,请允许属下……说一些不太中听的个人看法。当然,这些话只有在这里,在您面前,我才会说。” “说吧。”本杰明侧过头看他。 “罗伦大人,”苏莱文的构思了一下语言,“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一个懂得投资的贵族,但他缺乏某种……更坚实的东西。他将一切都视为交易,包括人情和忠诚。当初将属下“推荐”给您,在他看来或许是一笔划算的投资——既处理了不再完全合用的下属,又得到您的好感。如今他看到寒霜镇的潜力,又想用召回旧部的方式重新建立更深的联系,甚至可能想通过属下来影响“公社”的走向。” 苏莱文的语气是认真的:“在他眼中,人或许和货物、情报、金盾一样,是可以估价、买卖、调配的资源。属下并非否定他的能力,金穗谷的商队确实至关重要。只是……这样的人,需要时刻明确边界。” 本杰明安静地听完,脚步停下。 “苏莱文,你知道我们在勇者小队一起走了多久吗?”本杰明忽然问。 “六年,大人。” 苏莱文停在本杰明身后,不敢向前。他察觉到身前人的气压瞬间低沉了下来。 “六年。”本杰明重复道,目光有些悠远,“足够让一个人看清身边同伴的许多面貌。加尔文的固执和近乎偏执的责任感,艾拉的自傲和藏在下面的不安全感,罗伦的对掌控的渴望,赛丽娅的理想主义和随之而来的压力……还有我自己的,嗯,各种毛病。” 他笑了笑:“他们每个人都有缺陷,有些甚至让人头疼,想对着他们耳朵大喊你这混蛋能不能改改。” 笑容慢慢收敛,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但是,在那六年里,没有人中途离开。哪怕争吵,哪怕理念不合,哪怕前路看上去希望渺茫。因为支撑大家走下去的,不只是冒险的刺激或者情谊,还有某种……想要改变什么的想法。让王国变得更好,让弱者得到庇护,让不该存在的邪恶消失——这种念头,或许表达方式不同,优先级不同,但我想,在最初的时候,它是真的。”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行政官:“所以,我相信——不,更准确地说,我希望——当他们面临选择时,会想起最初的梦想,会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哪怕有时会绕弯路,会犯错,甚至一时迷失。” 苏莱文安静地听着。这番话听起来有些理想化,本杰明的表情却不像做假。 “请恕属下冒昧,”苏莱文谨慎地问,“您所说的正确的道路,究竟指什么?” 本杰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这可不好回答。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哦,抱歉,应该说一千个本杰明。我是说,每个人对“正确”的理解都不同。但有些东西,我认为是超越个人立场和时代局限的。” 他伸出手指,一项项数着:“守护无力自保的弱者,让他们免于恐惧和饥寒。不向不义的强权低头,哪怕代价惨重。珍视诚实、勇气和善良这些人类内心最质朴的美好。还有……让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一点点,变得比我们发现它时更好。” 他看着苏莱文:“以及,为了保护重要的事物去扮演一个小心眼的人,这难道也是错的吗。” 苏莱文一时语塞。 他开始思考,领主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表面文章?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为什么不能相信呢? 眼前这个人,从农奴之子成为男爵,从杂役成为领主,在绝境中守住了石牙隘,现在正试图用那些奇怪的机器和联盟改变这片土地。他或许会说漂亮话,但他也确实在做着漂亮事。 也许……有些梦想,真的可以不仅仅是梦想。 “我们去看看灵园教堂修得怎么样了。”本杰明打断了苏莱文的沉思,转向镇西的方向。 远远地,就看到桦树林边上一片空地。进度慢得令人发指。只有一名穿着朴素白袍的教徒在费力地搬运沉重的青石砖块,旁边堆着些木材和工具。阿布罗狄主教也在其中,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白袍下摆沾着泥土,正亲自和那名教徒一起,试图将一块基石摆正位置。 别说教堂雏形了,连地基都还没弄平。 本杰明走过去,拿起旁边一张画在粗糙羊皮上的设计草图,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阿布罗狄主教,”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批评,“这个结构……恕我直言,有些地方不太安全。尤其是承重墙的布局和屋顶的支撑设计,如果遇到大风雪,恐怕……” 倒不是这片大地上教堂建筑水平的问题,起码苍白教会的教堂精美的本杰明没话说。但这灵园教会的看起来怎么这么……抽象? 虽然在劳作,但阿布罗狄的脸上却没有疲惫的神情,甚至没有留下汗液的痕迹。他停下手中的活,解释道:“我们并非专业工匠,只能尽力按照传统的样式和女神启示的图样来建造。” 本杰明盯着草图,又看了看那个累得气喘吁吁的教徒,突然灵光一闪。 “教义说外人不能帮忙,”他摸着下巴,“但如果是教友呢?或者说,在俗信众?只是信仰灵园女神,愿意为修建圣所出份力,但并非正式神职人员……这样,应该不算违背教义吧?” 阿布罗狄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理论上……确实如此。只要不实际参与搬运、垒砌等核心建造工作,只是提供建议和规划,应该……不违反教义。” “那就行了!”本杰明一拍手,拿过阿布罗狄手中的笔,直接在草图上修改起来:“这里,承重墙应该加厚,基础挖深,屋顶的桁架结构可以优化,用更稳定的三角形支撑,还有采光,我们可以用本地烧制的玻璃,虽然没那么透明,但足够用了……” 阿布罗狄看着本杰明熟练地修改草图,提出一个又一个像模像样的建议,眼神从困惑渐渐变成惊讶,最后是随他去吧的情绪。 本杰明似乎没注意到主教的注视,他沉浸在解决问题的专注中,不时询问阿布罗狄某些宗教仪式对空间的具体要求,确保修改后的设计依然符合信仰规范。 太阳渐渐西斜。离开工地回镇子的路上,本杰明和苏莱文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苏莱文,”本杰明突然开口,“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大人请讲。” “你想要什么?”本杰明转过头,“名誉?地位?金钱?还是别的什么?” 苏莱文脚步未停,思考着这个问题。名誉?地位?金钱?掌控事务带来的满足感?这些他确实都享受。 “属下曾经以为,我想要的是证明自己。”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证明给那些看不起我出身的人看,证明给那些认为我无能的旧主看,证明我苏莱文,即使没有高贵的血统,也能靠头脑和双手,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获得足够的尊重和财富。” 他顿了顿,似乎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但现在,”苏莱文看向远处寒霜镇升起的袅袅炊烟,“属下发现,或许我真正想要的……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 “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看着一切——这片土地,这里的人,一点点变得更好。那种充实感,那种我在做有意义的事的感觉……”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容:“或许说出来有些可笑。但属下真的,非常、非常讨厌在无能又短视的人手下办事,浪费自己的才能和生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本杰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那么,领主大人,您的梦想,不,您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危险。它直接触及统治者的内心,可能暴露野心,也可能暴露脆弱。 本杰明也停下了脚步。秋日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沾着尘土的脸上投下暖色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脚下的土地,最后看向苏莱文。 他的表情很奇特。那不是政治家滴水不漏的微笑,也不是理想主义者狂热的光芒,而是一种……混合了坚定、渴望、期待和一丝疲惫的复杂神情。 然后,他笑了。 “这个嘛,”本杰明眨眨眼,“答案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保密。” 苏莱文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没有追问。 因为那个表情,已经给了他足够的答案。那不是一个满足于偏安一隅的边陲领主该有的表情,那是一个看到了更广阔天地、并决心要去闯一闯的人才会露出的神采。 这就够了。 第123章 战俘安置工程 西境战俘们在寒霜镇“白吃白喝”的悠闲日子,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正式宣告结束。 沃特站在临时关押区的空地上,一身轻甲,腰佩长剑,表情严肃得能冻死蚊子。他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寒霜镇士兵,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经历过石牙隘血战的他们,身上带着西境战俘们已经领教过的、属于胜利者的压迫感。 “全体集合!”沃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一百六十三名西境战俘——大多是普通步兵,少数是轻骑兵和后勤辅兵,迅速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一个月的囚禁生活让他们脸色有些苍白,但基本伙食保障下,体力都恢复得不错。他们忐忑不安地看着眼前的骑士,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处决?贩卖为奴?还是继续无限期关押? 本杰明在此时走了过来。他穿着简单的领主便服,没有佩剑,身边只跟着切丝维娅和两名卫兵。他的出现让战俘队伍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诸位,”本杰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愉快,“你们在寒霜镇休整的时间结束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安的低语。 “首先,告诉你们一个或许不算好消息的消息。”本杰明继续说道,“我们已通过渠道与西境方面接触,询问关于赎回事宜。得到的回复是。查尔斯大公的官方文书声称,在石牙隘失踪的部队已被认定为“全体阵亡”。他们不承认有战俘,自然也不会为你们支付一枚铜盾的赎金。” 虽然早有预感,但被自己的主人正式抛弃,这种冰冷的事实还是让许多人脸色惨白,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他们不是骑士,没有高贵的身份和家族背景,对于西境大公来说,承认他们的存在并支付赎金,远不如宣称他们“英勇战死”来得有利。 “安静。”沃特沉声喝道,骚动立刻平息。 本杰明等了几秒,才再次开口:“但是,寒霜镇愿意给你们一个选择。” 所有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从今天起,你们将以“劳工”的身份参与劳作。主要工作是修缮并拓宽从寒霜镇通往石牙隘的道路。你们会得到基本的住所、一日三餐,甚至……根据劳动表现,减少刑罚的期限。” 人群中的低语声变了调,从绝望变成了疑惑和难以置信。 “第二,”本杰明提高声音,“以劳工身份在寒霜镇生活、劳作满五年后,你们将获得自由。可以选择离开,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或者——”他顿了顿,“也可以选择留下来,成为寒霜镇的正式居民。我以领主的身份承诺,只要你们遵守法律、诚实劳动,没有人会因你们过去的身份而歧视你们。” “第三,”本杰明的语气陡然转冷,“如果在劳作期间,任何人试图逃跑——第一次被抓回,劳工期限延长十年。第二次,抓到就是处决。” 短暂的沉默后,本杰明问道:“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明白了吗!”沃特吼道。 “明白了!”这次整齐了许多。 没有绝望的哭嚎,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对于这些最底层的士兵来说,这既不是最坏的结果,也算不上最好的结局。但至少,这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一条用劳动换取生存的路。 “沃特,你负责总体看管和工程监督。将他们分成小队,每队选一个临时队长。”本杰明吩咐道,“工具和第一批补给已经送到石牙隘方向的营地了。” “是,大人。”沃特领命,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士兵们给战俘分组、分发简单的劳动工具和干粮袋。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切丝维娅忽然开口:“领主,分一半人给我。” 本杰明转过头:“嗯?” “修路的话,六十个人足够了,再多也施展不开。”切丝维娅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空灵一些,她雪白的长发在秋风中微微飘动,“剩下的人,我要带去开垦镇子北边规划好的那片新耕地。” 本杰明有些意外:“你怎么突然对开垦这么积极了?之前不是说要先把现有田地的轮作和施肥体系完善好吗?” 切丝维娅的目光投向北方灰语山脉的方向,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金色的光辉。“今年的秋天,比过往任何一个秋天都更加寒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而山中的生命……正散发着不安与恐惧的气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危险,我们必须做好准备。食物,是最基本的准备。” 本杰明皱起眉头,仔细看着切丝维娅。他发现她的眼神似乎比平时更加……深邃?而且,“危险”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不只是指天气。 “切丝维娅,”他试探着问,“你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怪。” 切丝维娅猛地转过头,眨了眨眼。一瞬间,那种深邃的气质消失了,她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带着点不耐烦和挑剔神情的农业部长。 “有吗?”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一脸困惑,“我感觉没什么变化啊。可能是早上喝的那碗草药茶味道太冲了。” 本杰明将信将疑,但更在意她刚才的话:“你刚才说的危险,到底指什么?西境军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 “我担心今年冬天会来寒潮啦。”切丝维娅翻了个白眼,用回了平时那种略带抱怨的语气,“最近温度降得又快又怪,山里的野兽也异常活跃,到处乱窜,连我设置的几个观察陷阱都被破坏了好几个。这种征兆,通常意味着会有一段挺厉害的寒潮。到时候大雪一封山,镇子进不来出不去,如果存粮不够,会出大乱子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的念想之刃现在变得更给力了,新开垦的地可以种上你心心念念的耐寒牧草,还可以抢种几批耐寒的速生叶菜。这样多少能增加点储备。总比到时候干瞪眼强。” 听起来合情合理。本杰明想了想,点头同意:“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沃特,分八十个人给农业部,剩下的去修路。” “是。”沃特点头应下。 切丝维娅立刻精神起来,走到战俘队伍前,开始像挑牲口一样打量那些相对年轻力壮的:“你,你,还有那边那个高个子……对,就是你,别躲……出来,站这边。你们归我了。” 本杰明看着切丝维娅的背影,又看了看北方巍峨的灰语山脉。秋日阳光正好,天空湛蓝,丝毫看不出寒冬将至的迹象。 第124章 奇迹的副作用 寒潮?本杰明努力回忆着。最近一次印象深刻的寒潮,大概是五年前了。那时候勇者小队刚好跑到矮人的地界,想借道穿越灰语山脉,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把山口封得严严实实。 七个人加上他这个杂役,在矮人那座建在山腹里的要塞中,硬生生被困了一个月。记忆里除了矮人烈酒火辣辣的滋味,就是艾拉和加尔文因为无聊天天斗嘴,赛丽娅试图调解反被卷入,芬恩在那时抽空教导自己的武艺,罗伦趁机跟矮人谈成了好几笔矿石生意,希尔……希尔好像一直在写信,也不知道写给谁。而他自己?除了日常杂务,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矮人老工匠讲那些关于山脉、矿脉和古老传说的故事。 ……对了还有莉维亚,感觉总是会下意识的忽略她。有点惭愧呀,明明都是小队的一员可不能区别对待。 那次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大自然的威力有时候比巨龙还可怕。 他摇摇头,把思绪拉回现在,转向旁边还在认真“挑选”战俘劳力的切丝维娅。 “对了,切丝维娅,”他状似随意地问,“最近和伊芙琳相处得怎么样?我看她没事的时候,老在你身边转悠。” 切丝维娅头也不回,继续用手指点着:“你,出来……那个卷头发的,对,也出来……相处?就那样呗。她大概是喜欢我做的那些小零食。” “小零食?”本杰明挑眉。 “嗯,蜜渍果干,烘烤的坚果,有时试着做点糖渍花瓣或者咸味脆饼。”切丝维娅终于选完了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那姑娘好像对边走边吃特别执着,经常揣着一口袋,巡逻也好,整理情报也好,时不时摸一块出来。碰巧我闲下来的时候喜欢琢磨这些,做些改良或者尝试新配方,她就会“恰好”路过,“顺便”摸点走。” 本杰明忍不住笑了:“她还有这样的一面?真看不出来。”在他印象里,伊芙琳总是冷静、高效、如同上好发条的怀表,很难想象她一边面无表情地查看地图,一边偷偷往嘴里塞果干的画面。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切丝维娅说着,忽然朝他走近一步。 然后,本杰明看到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略带讽刺的平静,也不是工作时的专注,而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柔和?她的眼神温暖得像化开的蜂蜜,嘴角带着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在本杰明还没反应过来时,切丝维娅已经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掌有些凉,指尖带着草药和泥土的淡淡气息。这个动作太突然,太亲密,太不符合他们平时的互动模式,让本杰明瞬间僵住了。 “你可以更关心身边的人,更信任他们。”切丝维娅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柔和,像在哄孩子,“不要总是把担子一个人扛,多看看周围……大家其实都是好孩子呢。”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正在分组、整队的战俘和士兵们,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无数道目光偷偷瞟向这边。连不远处的沃特都停下了训话,眼睛微微睁大。 “切、切丝维娅?”本杰明试图挣脱,但对方的手看似轻柔,却稳稳地固定着他的脸。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双在阳光下呈现淡金色眸子里此刻满溢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母爱? 下一秒,切丝维娅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她猛地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向后跳了一大步,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刚、刚才那是……人格分裂!”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双手胡乱比划着,“是念刃的副作用!对,副作用发作!不是我!是另一个我!我可没想对你做这种……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她越说脸越红,最后几乎是用吼的:“总、总之!是副作用!记住了!是副作用!”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刚刚分给她的那队战俘,脚步快得像在逃离犯罪现场,只留下一阵风和她那句“副作用”在空气中回荡。 原地,本杰明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他转头看向沃特,发现这位一向严肃的骑士,表情也难得地有些呆滞。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沃特率先回过神来,他走到本杰明身边,表情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沉重:“大人。” “嗯?” “切丝维娅部长为了救我,”沃特的声音很低,充满了内疚,“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治疗,竟然还导致了这样……这样严重的精神后遗症。我……我该如何回报这份沉重的恩情?” 本杰明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可能不完全是为了救你”,但看着沃特眼中真诚的愧疚和决心,他把话咽了回去。有时候,让事情简单点也好。 “你想帮她的话,”本杰明想了想,“就像她说的,要去开垦新田,还要看管那些战俘劳力,肯定会力不从心。你可以经常带着卫队在那里巡视,或者……干脆把卫队日常训练的一部分安排在那片区域附近。既能保障安全、维持秩序,也能在她需要人手的时候搭把手。” “帮助她……”沃特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目光追随着远处正在粗暴地指挥战俘列队的切丝维娅。她现在似乎恢复了“正常”,正叉着腰训斥一个站不直的家伙。然后,他重重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明白了,大人!”沃特挺直胸膛,仿佛接到了神圣的使命,“既然如此,我会肩负起这个责任!从今天起,我会更频繁地关注切丝维娅部长的状况,确保她得到足够的照顾和支持!” “呃,你能这么想很好……”本杰明觉得沃特的觉悟好像有点过于高昂了。 “但是,”沃特话锋一转,表情更加凝重,“考虑到部长最近精神状态的……不稳定性,以及副作用发作时可能出现的……异常举动,我认为,仅有我的保护还不够。大人,您作为领主,也应该承担起责任。” “啊?我?什么责任?” “您应当经常陪伴在切丝维娅部长身边!”沃特的声音铿锵有力,仿佛在宣读骑士守则,“在她情绪波动时给予安抚,在她需要帮助时及时伸出援手,在她……呃,副作用发作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时,进行必要的纠正和引导。” 本杰明听得眼皮直跳:“等、等等,沃特,这个陪伴和安抚具体是指……” “至于领地日常政务和军务,”沃特完全没理会本杰明的迟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中燃烧着觉悟的火焰,“请您放心交给我!您的冠军骑士,将从此刻起,开始系统学习政务管理和领地运营知识!苏莱文先生是个好老师,我会虚心求教!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让这些琐事分散您照顾切丝维娅部长的精力!” “这算什么帮助方式!”本杰明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但沃特已经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苏莱文通常办公的方向,背影写满了“舍我其谁”的担当。 本杰明站在原地,看着沃特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远处还在红着脸、却凶巴巴地训斥战俘的切丝维娅,最后抬手揉了揉刚才被捧过的脸。 “副作用……吗?” 他低声嘟囔。 第125章 拜访铁铸领(前) 就在寒霜镇的各项工作看似都步入正轨——战俘变劳工开始修路开荒,沃特开始向苏莱文学习如何处理政务——这让后者认为对方脑袋害了恶疾。 苏莱文忙于公社事务和应对各方来信,初号蒸汽机在铸造坊里轰鸣作响。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艾拉的信到了。 信的核心就一个:如何处理开始增殖的难民。 【……总之就是一群从北边跑来的可怜虫,大概一百来人,又吵又麻烦,还总用那种“求求你”的眼神看着我!下面的人说他们是从加尔文那死人脸的“净化区”逃出来的,无家可归。我给了点吃的让他们待在镇外,但这算什么事?本小姐是领主,又不是开教堂的!你快给我想办法!立刻!马上!】 信中的语气充分体现了艾拉式的不耐烦和甩锅倾向。 本杰明放下信,嘴角扬起。这个问题……其实挺好解决的。 丢给寒霜镇就行了。 这里正缺劳动力呢。无论是正在铺开的修路、开荒工程,还是未来更多需要人手的活计,人口都是刚需。况且,没有人,他规划中那些新房子盖起来卖给谁去?地价房价还怎么涨?一个只常驻人口千户不到的,和一个能容纳上万户、充满活力的繁荣领地,价值和前景可天差地别。 不过说到房子,本杰明又有点头疼。 混凝土的生产基本搞定了,用本地石灰石、粘土和少量铁渣煅烧研磨后,混合河沙、碎石,强度和耐久度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黑科技,作为钢筋的下位替代,使用竹条之类的材料作为骨架嵌入混凝土中,也足以让建筑结构强度产生质的飞跃。 可砌墙用的砖块,却成了瓶颈。 寒霜镇不缺石头,但用石块砌墙效率太低,对石匠技艺要求高,而且保温性差。本杰明早就把目光投向了砖块。镇子西边溪流的河床旁,经过勘探,发现了一层品质尚可的粘土。虽然算不上顶级的陶土,无法烧制精美的瓷器,但用来制作建筑用的青砖和普通瓦片,应该足够了。 问题出在制砖工艺本身。 挖土、筛土、和泥、制坯、晾干、最后才是入窑烧制……这一整套流程,寒霜镇的居民几乎得从头学起。目前镇上只有两个老陶工,会做点粗糙的陶罐瓦盆,对大规模制砖毫无经验。而用传统人力踩泥、手工脱坯,效率低下,劳动强度大,且砖坯质量难以保证均匀。 本杰明的脑子里倒是有一套蓝图:设计一套由蒸汽机驱动的简易搅泥机和压坯机。 原理不复杂。搅泥机可以用蒸汽动力带动沉重的碾轮或者搅拌叶片,代替人力反复踩踏和搅拌粘土,不仅省力,还能让泥料更均匀、杂质更少,烧出来的砖质量更稳定。压坯机则是用带模具的冲压装置代替手工脱坯,一次成型,效率高。 这两件套制作难度都不算高。难点在于蒸汽机本身。 因为本杰明是真没有系统性学习过蒸汽机的理论知识,唯一的印象就是上辈子看过的科普。初号机能成功运转的原因很大程度上不知他给艾拉的图纸有多准确,而是自己提供想法后对方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可现在,寒霜镇只有一台初号机,正日夜不停地在新拓展的铸造厂房里,为锻造炉提供动力和鼓风。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复制出第二台、第三台。相关的传动机构、标准化零件、甚至足够数量的合格管道和阀门,都需要时间和更高级的加工能力。 恐怕……又得去请艾拉帮帮忙了。 正好她来了信抱怨难民问题,干脆自己亲自跑一趟铁铸领好了。一方面商量难民接收的事,另一方面,也得厚着脸皮,再向这位“艺术品大师”下新订单了。从寒霜镇骑马到铁铸领,距离不算太远,中间隔着一个银溪领,快马加鞭几天就能到。 想到这里,本杰明又忍不住看了看工坊方向。昨天他去视察,正好碰到大哥让在给蒸汽机做日常维护。这位曾经的农奴、现在的工厂主主兼初级机械师,围着那台轰鸣的钢铁怪物转悠,眼神里的光芒简直比炉火还亮。 初号机在让的铸造坊里发挥了超乎预期的作用。它驱动的锻锤力量稳定持久,远非人力可比。它带动的鼓风机让炉温更高更均匀,炼出的铁水质地都有提升。虽然头一个礼拜因为工人不熟悉操作,出过两次小事故,伤了两个人,但让对这台机器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这东西……好!”让的词汇量依旧少的可怜,“不累人,干得多。就是一台太少了。”他当时搓着手,眼中充满了渴望,“要是能多几台,一台专门打大件,一台负责拉风箱,一台……嗯,说不定还能干点别的。那咱们寒霜镇出的铁器,得比别人好多少!” 本杰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大哥可能真是个被埋没的技术型人才。他对机械有种天生的敏锐度。 “一台确实太少了。”本杰明当时也感慨。蒸汽磨坊可以大幅提高粮食加工效率,抽水机可以灌溉更多的田地甚至用来排水,未来的砖瓦厂需要动力,更多的锻造工坊需要动力……动力,就是工业的血液。 不过话又说回来,看着艾拉“友情赠送”的那三辆满载零件的马车,本杰明原本还以为至少能组装出三四台呢。结果仔细核算才发现,那些零件虽然精度极高,但种类和数量都是严格按他最初那份“一号机”图纸来的,堪堪只够组装一台完整机器,外加少量备用件。 感情艾拉是真把这玩意儿当“艺术品”来精雕细琢了,每一件都力求完美,但压根没考虑过批量生产的需求。 “看来得讲实话,告诉她这不是放在客厅里观赏的雕塑,而是要在工坊里日夜干活的生产工具。” 他铺开信纸,开始给艾拉回信。先是简单明了地给出了难民问题的解决方案:“人我要了,有多少要多少。能为艾拉小姐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描述自己的宏伟蓝图。 “……关于上次艺术品的实用性,我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它们正在让寒霜镇的锻造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一台的力量终究有限。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寒冬,为了建设更美好的家园,我们迫切需要更多这样的艺术品。” 他描述了搅泥机、压坯机,甚至未来蒸汽磨坊、抽水机的基本构想和核心部件需求,努力让这些描述听起来既充满前景,又需要艾拉那样“无与伦比的技艺”才能实现。 “……因此,我恳切地希望,能在近日亲自前往铁铸领拜访,与您当面商讨这些新的合作可能。顺便,也将接收难民的具体事宜敲定。您最忠实的朋友与合作者,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写完信,吹干墨迹,本杰明长出一口气。 看来,又得准备出远门了。这次是去铁铸领,去见那位骄傲又别扭、手艺好到离谱的“艺术品大师”。 话说回来,他也迫切的想知道,铁铸领在艾拉的管理下,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第126章 准备工作 决定了要去铁铸领,下一个问题立刻摆在了本杰明面前:带谁去? 他环顾自己的核心班底,发现每个人头上都顶着“忙到冒烟”四个大字。 沃特是首先被排除的。石牙隘一战后,这位冠军骑士仿佛被注入了双倍的能量和使命感。他不仅要训练那支正在扩编的常备军,他发誓要将其打造成一支“真正的冠军卫队”。还要负责日常巡逻、维护镇子秩序、看管分成两批的战俘劳工。 更别提,这位觉悟高涨的冠军骑士,现在每天还会雷打不动地抽出时间去苏莱文那里“学习政务”,美其名曰“为领主分忧”。他桌上甚至摆起了账本和领地法规摘要,那副皱着眉啃文书的样子,让路过的士兵们都不敢大声喧哗。 更关键的是,黑岩领的盖斯男爵刚刚发来一封措辞精妙的信件,提议由寒霜镇和黑岩领主导,在近期举行一次“公社联合防卫演习”,旨在“增强成员间协同能力,提升两家在公社内的话语权与威望,并为未来可能的大规模冲突进行预演”。 “措辞精妙”这四个字一听就是那位盖斯夫人想出来的,盖斯男爵在本杰明心中没那么有文化。沃特接到这个任务后,眼睛都在放光,立刻投入了演习方案的初步构思和兵力调配计划中,现在拽他出门?估计他会抱着本杰明的腿恳求“大人,等演习方案定稿再说!” 苏莱文更不用提。自从地方联合公社正式成立,这位行政官就进入了“燃烧生命”模式。十五个领地,十五种诉求,十五个精打细算的领主及其代表。有人恨不得明天就修通连接所有成员领地的“金光大道”,有人则觉得任何超出基本维护的修路开销都是浪费金盾的无底洞。贸易条款、物资清单、联合护卫队的调度章程、共同市场的规则拟定……无数文件、信件和谈判塞满了他的日程。 本杰明已经好几次被苏莱文抓壮丁,在深夜的书房里一起核对数据、修改条款,苏莱文还在一旁指出:“大人,这部分本质上是您作为公社发起者的工作,我只是协助。” 苏莱文现在忙得吃饭时间都靠挤,眼睛下的黑眼圈快赶上烟熏妆了。带他出门?除非本杰明想让寒霜镇的行政系统瞬间停摆,并且被公社其他成员的信件淹没。 切丝维娅……她正全身心扑在“迎接寒潮”的备战工作上。新垦地的规划、耐寒作物的抢种、简易暖棚的搭建、战俘劳工的日常管理……种植队和农业部现在完全离不开她。顺便一提,因为切丝维娅把工作翻倍,需要更多可靠人手,老布莱克伍德——本杰明的父亲——现在成了种植大队的临时负责人,主要负责组织镇民和部分表现良好的战俘进行体力劳作。 虽然有人在背后嘀咕“还不是因为他儿子是领主”,但老布莱克伍德凭借韧性和耕田上的才华,倒也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某种意义上,那些嘀咕还真没说错——没有本杰明这个领主儿子,老布莱克伍德确实没机会在这个位置上。 思来想去,本杰明发现,自己手头似乎只剩下两个“机动人员”了。 伊芙琳。作为他的私人秘书,兼情报员,兼万能助手,跟着领主出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需要安排行程、准备文书、处理沿途可能的事务,并在必要时提供警戒和建议。虽然她本质上是希尔的眼睛,但她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而且……本杰明也想借这次机会,试试看能否和她进行一些更深层次的交流。 迪奥那。这位南境来的护卫倒是没被塞满固定工作。但他来寒霜镇的核心任务就一个:服从芬恩的命令,保护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的人身安全。用迪奥那自己的话说:“芬恩大人让我来照看您,您到哪儿,我到哪儿,就这么简单。”他平时除了参与卫队训练、偶尔指导一下游击作战技巧,大部分时间确实处于“待机”状态,随时准备跟着本杰明行动。带他出门,等于带上一个经验丰富的野外生存专家和强力保镖,再合适不过。 “好吧,看来人选就这么定了。”本杰明叹了口气,不知是该庆幸还有两个人能带,还是该感慨自己的班底虽然能干,但人手还是太紧张了。 他找来伊芙琳和迪奥那,宣布了前往铁铸领的决定。 伊芙琳听完,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明白了。我会立刻开始规划路线,准备必要文书,并通知铁铸领方面。预计最快后天可以出发。”她顿了顿,“需要携带礼物吗?以答谢艾拉领主之前的馈赠。” “带点我们寒霜镇的特产吧。熏肉、干果、还有……切丝维娅做的那些蜜渍浆果也装一些。”本杰明想了想,“数量不用太多,但要精致点。” 迪奥那的反应则直接得多:“铁铸领?听说那边山里路不好走,林子也密。行,我正好检查一下装备。大人您的弓弦该换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说道,“不知作为七骑士之一的艾拉小姐,剑术如何?” 本杰明忍住笑:“我们是去谈正事,不是去打架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本杰明将出行期间的事务大致交代给苏莱文和沃特,切丝维娅那边他亲自去说了一声,结果得到了对方“路上小心,别被莫名其妙的人被拐走了”的回应。 在等待艾拉回信敲定具体行程的这几天,本杰明也没闲着。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摊开图纸,开始设计一样“小东西”。 这东西是给寒霜镇的守城利器——那两架……现在只有一架。从龙焰伯爵那获得的重型床弩准备的。 这异界黑科技牌床弩威力巨大,发射的巨型弩箭足以击碎掩体墙和重型盾牌,是对付敌军攻城器械和密集阵型的杀手锏。但本杰明觉得,还可以给它加点“料”。 他设计了一个可以替换原有重型弩箭箭头的特殊装置。外壳用锻打的熟铁制成,流线型以保持飞行稳定,内部中空,结构精巧。核心部分是一个简单的惯性撞针激发机构,以及一个预留的、可以稳妥放置“尘晶”的空腔。 原理很简单:当这枚特制的“弩箭”以极高的速度击中目标时,巨大的冲击力会使内部的撞针猛烈前冲,撞击特定的发火装置,从而引爆腔体内的尘晶。 尘晶,这种从罗伦商会那里高价购得的、性质不稳定的炼金矿物,其爆炸威力本杰明已经初步测试过——拳头大小的一块,引爆时足以炸塌一间土坯房。 想象一下,重型床弩将它发射出去,以恐怖的动能撞击目标,然后在撞击的瞬间,内部蕴藏的爆炸性能量被释放…… 那将不再是贯穿伤,而是毁灭性的爆破。 第127章 距离王座最近的位置 尘晶,这种本杰明认知中最接近“炸药”的替代品,优缺点同样明显。它那遭遇遇猛烈撞击即爆的特性,赋予了它战术价值,但也带来了一系列麻烦。 最核心的问题是:引爆门槛不低。单靠手臂投掷的力量,基本不可能让尘晶爆炸——除非你运气好到直接砸在坚硬的岩石或铁板上,并且角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用在投石机上呢?一来常规的投石机投射的石弹个头都很大,尘晶块相比之下太小,不好固定,投射轨迹也难控制容易落在无效地点,二来即使成功投射出去,如果落点是在泥土、草地或者水面,冲击力被缓冲,必然会哑火。 因此,本杰明设计了这个“弩箭触发装置”。 核心思路就是利用重型床弩那恐怖的动能。当特制弩箭命中目标时,巨大的冲击力会驱动箭头的惯性撞针,猛烈撞击预先安置好的尘晶块,从而在命中点的内部或表面引发剧烈爆炸。 这不再是依靠箭矢本身的穿透力造成杀伤,而是将破坏方式升级为“贯穿+爆破”的复合伤害。对于这个时代以土木结构和密集方阵为主的军队而言,这种武器的心理威慑和实际破坏力,将是颠覆性的。 这个构想在本杰明第一次从罗伦那里听说尘晶的存在时,就已经在脑海中萌芽。但尘晶的价格实在令人望而却步——拳头大小的一块就能顶上一个熟练工匠几个月的工钱,人头大小的更是有价无市。之前寒霜镇一穷二白,他连测试的念头都不敢有。 现在,靠着银溪领的投资、公社的贸易以及罗伦的“友情折扣”,他终于有了一点可以挥霍或者说投资于未来的资本。 大哥让拿到那份设计详图后,粗壮的手指小心地摩挲着图纸上的线条和标注。他先是皱着眉,盯着那个撞针和激发机构看了半天,然后眉头渐渐松开,拍了拍胸脯:“这东西……看着难,其实想明白就没什么难的,交给我吧!” 说完,他就揣着图纸,头也不回地钻回了他的“新宝贝”——蒸汽机轰鸣的铸造坊深处,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着什么“硬钢做芯……熟铁包外……淬火要准……” 本杰明看着大哥的背影,不禁莞尔。让这家伙,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打造出一把能被真正骑士认可的骑士长剑,或者一套闪亮坚固的全身板甲。现在倒好,满脑子都是那些铜管、齿轮、阀门,还有这种“会爆炸的箭头”。 艾拉的回信来得很快,几乎是和另一封更重要的信前后脚到达。 艾拉的信很有她的风格,字迹略显飞扬,语气在故作不耐烦中透着一丝期待: 【信收到了。难民我会留着等你过来带走,可别让他们死半路上。你要来就快点来,别磨蹭!提前说好日子,我好让人收拾……我是说准备!你信里说的那些新玩意,图纸带过来我看看再说,空口白牙谁信你?路上当心点,北边石崖领那边最近乱得很,听说北境的人好像想过来。加尔文那个死脑筋(这里被用力划掉,改成那家伙)还在到处清理,乱的很。】 最后关于路上小心的叮嘱,笔迹似乎比前面用力了一些。 本杰明笑着收起艾拉的信。这才是他熟悉的艾拉,别扭的关心永远藏在嫌弃的抱怨下面。 然后,他拿起另一封信——是赛丽娅·温莎的亲笔信。 本杰明坐直了身体,收敛了笑容,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的内容比预想的要严肃和……沉重。 赛丽娅首先告知,当这封信抵达寒霜镇时,她本人应该已经在前往南境的路上了。她无法再忍受困守王都,与那些各怀心思的贵族进行无休止的辩论和拉扯。“当你们——加尔文在肃清叛徒,芬恩在南境坚守,希尔在收集情报,罗伦在调度物资,而你在寒霜镇以血战守护门户。都在为了王国和我的理想而奋战时,我若继续留在那个华丽的囚笼里,将是对你们所有人努力的最大辜负。 接着,她用了一段真诚而恳切的文字,向本杰明表达了歉意:“……请允许我向你,也向所有在石牙隘流血的战士们致歉。在最初得知西境军逼近的消息时,我曾陷入过短暂的动摇和消沉,未能第一时间给予你坚定的支持和明确的指令,致使你一度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这是我的失职,也是我的软弱。我向你保证,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信的末尾,她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期许: 本杰明,等这场席卷王国的风暴平息,等正义重新高悬于王座之上,我希望你能来到我的身边。不是以故友的身份,而是以王国之柱的身份。我会为你留下离王座最近的位置,让你施展全部的才华与抱负,与我一同,将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重建为我们理想中的模样。 读完这封信,本杰明的心情异常复杂。 一方面,他由衷地为赛丽娅感到高兴和振奋。她能挣脱王都的泥潭,主动前往南境建立根据地,直面她的兄长阿尔凯亚的威胁,这展现出了王位继承人应有的魄力和决心。她的振作和行动,无疑会分散叛军的大量注意力,缓解寒霜镇乃至整个西部边境的压力。这正是他和其他人希望看到的。 但另一方面,赛丽娅最后那段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原本还算清晰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留在她身边辅佐”……“离王座最近的位置”…… 如果赛丽娅成功夺回王位,坐上那张铁王座,那么她的邀请,无疑是无数贵族梦寐以求的殊荣和无上机遇。跻身权力中枢,参与王国决策,将理想付诸于更广阔的实践…… 但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王都的舞台固然更广阔,权力核心的位置也足够诱人。 他或许能影响更多人的命运,但也必将陷入无尽的权衡、妥协、派系斗争和贵族掣肘之中。 本杰明放下信纸,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正在建设中的寒霜镇。 而在寒霜镇,他是无可争议的领主,是计划的制定者和推动者。这里的人信任他,追随他,因为他是带领他们赢得胜利、创造奇迹的“领主大人”。在这里,他的想法有更大可能被实现,他的规则能被确立。 哪个才是他更想要的未来? 他站起身,将两封信锁进抽屉,转身走向门外。 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不过眼下,他得先去铁铸领,搞定难民接收,再想办法从那位骄傲的艺术品大师手里,弄到更多能改变命运的“艺术品”。 至于王女的邀请和那个“离王座最近的位置”……等这场战争真正结束,等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地活到那时,再回复也不迟。 第128章 北境猎手 凛风王国,北境 这里天高地阔,群山如铁铸的獠牙刺向灰白的天空。土地贫瘠,寒风常年呼啸,人口稀疏,村庄像散落在冻土上的顽石。 北境,这片凛风王国最寒冷、也最桀骜的土地,从来不以富庶或兵力雄厚著称。但它有一个其他地域难以比拟的优势:权力的高度集中。 在这里,北境大公埃蒙德·弗罗斯特的话,比远在王都的国王诏令更管用。几乎所有的北境贵族领主,其家族的兴衰荣辱都与大公的意志紧密相连,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效忠网络。 此刻,冬山伯爵——大公麾下最锋利的长矛之一,正站在堡垒高处冰冷的石砌瞭望台上,俯瞰下方正在集结的军团。他身形高大,裹着厚重的狼皮大氅,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中。 他受埃蒙德大公密令,要在最短时间内,夺取铁铸领的核心、凛风王国最重要的武器工坊所在地——炉心城。大公需要那里的铁与火,来武装更多军队,支撑这场席卷王国的野心之战。 为此,他动用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冬山军团。士兵们大多来自世代生活在严寒中的山民和猎户,耐苦寒,擅山地作战,装备或许不如西境或王都的精锐华丽,但足够实用,且士气高昂,至少在大公的旗帜和战利品的许诺下如此。 说实话,伯爵更想先拔掉北境内部那颗隐隐作响的钉子——明珠城。那座城市的领主希尔,精明得像冰原上的雪狐,态度一直暧昧不明。但就在北境贵族们蠢蠢欲动、想要“清理门户”之前,明珠城却抢先一步,向埃蒙德大公送去了措辞恭顺、礼物丰厚的信函,表达了“在大公英明领导下维持北境稳定与繁荣”的意愿。大公接受了这份“善意”,至少表面上如此。 “只要不来添乱,暂时放她一马也无妨。”伯爵将目光重新投向南方。当前的首要目标是铁铸领,是炉心城。 阻碍已经出现。七骑士之一的加尔文,率领着一支由石崖领和其他几个摇摆领主拼凑的联军,挡在了边境线上。那支联军大半是充数的乌合之众,不足为虑。真正麻烦的是加尔文麾下那支威名赫赫的狮鹫骑士团。 那些驾驭着凶猛狮鹫、装备精良的空中骑士,确实给冬山军团的推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他们来去如风,从空中发起的突袭精准而致命,几次破坏了军团精心布置的阵型和补给线。 “但也不过如此。”冬山伯爵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狮鹫骑士团再强,数量终究有限。他们能像钉子一样守住几个关键节点,却不可能将漫长的边境线变成密不透风的铁壁。 几天前,一支精干的部队已经从冬山军团中悄然脱离。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擅长潜入和长途奔袭的好手。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强攻,而是像渗入缝隙的水,悄无声息地穿过边境防御的薄弱处,潜入王领腹地,直插铁铸领的心脏——炉心城。 情报显示,铁铸领虽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内部问题重重。那位年轻的女领主艾拉·帕卡斯,似乎与领地内传统的矿业行会、保守派贵族关系紧张,统治基础并不稳固。兵力也相对薄弱,主要力量都集中在几个关键矿区和大工坊的保卫上。 “内外交困,兵力不足……”在冬山伯爵眼中炉心城就像一块任由他取走的面包。“只要谋划得当,动作够快,仅凭一支部队攻下炉心城,绝非不可能。” ------------------------------------- 铁铸领,炉心城, 与北境的肃杀严寒截然不同,炉心城坐落在富含矿藏的山谷中,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煤炭燃烧和金属锻打的气息。领主城堡并非那种追求优雅纤细的建筑,它厚重、坚固,用巨大的黑色岩石砌成,棱角分明,更像一座功能至上的巨型工事与居所的混合体。 城堡顶层的领主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秋的凉意。但艾拉·帕卡斯此刻的心情,却比窗外呼啸的山风还要纷乱。 本杰明要过来了。 这个事实像一颗投入锻造熔炉的生铁,在她心里激起了翻滚的气泡和灼热的不安。她一会儿对着巨大的穿衣镜比划着哪套礼服看起来更“不经意”的庄重,一会儿又烦躁地推翻之前拟定的宴会菜单,觉得不是太油腻就是太清淡。 他到底喜欢什么风格的装潢?什么口味的食物?什么样的音乐? 这和上次接待加尔文那个死人脸完全不同。那次只需要一切按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来,把场面搞得庄重肃穆,显示出对七骑士同僚的尊重就够了。至于加尔文本人是满意还是觉得无聊?艾拉才不在乎。 但这次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管家!”艾拉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侍立一旁、如同城堡本身一样沉稳的老管家。 “小姐。”老管家克莱门特微微躬身,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你给我想想主意!”艾拉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空气中的烦躁,“本杰明那家伙……我是说布莱克伍德男爵,他喜欢什么样的宴会?什么样的……嗯,氛围?” 克莱门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他侍奉帕卡斯家族数十年,见识过无数贵族,但那位刚上任不久的寒霜镇男爵,他只与对方有过几面之缘,实在谈不上了解。 “小姐,”他谨慎地开口,“请恕老仆直言。布莱克伍德大人……并非出生于传统贵族世家。根据老仆的浅见,他对那些过于繁复、拘泥于形式的传统宴会,很可能……并不十分看重。”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艾拉的表情,继续道:“过于繁琐的礼仪和流程,甚至可能引起他的……嗯,些许厌烦感。当然,这只是老仆基于常理的推测。” 艾拉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她想起在勇者小队时,本杰明对那些步骤繁多的贵族宴会的态度——礼貌周全,但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更乐意和大家挤在篝火边分享烤得焦香的肉,或者在小镇酒馆里听吟游诗人唱跑调的歌。 “那你说该怎么办?”艾拉的语气软了一些。 “请容许老仆提出一些浅薄的看法。”克莱门特微微欠身,“布莱克伍德大人此次前来,首要目的自然是与小姐您商讨要事。依老仆看来,他看重的,理应是您与他之间坚固的友谊与合作关系,而非接待的规格与排场。” 他抬起眼:“因此,无论您最终决定以何种风格、何种规模来筹办这次接待,只要体现了您的诚意与重视,布莱克伍德大人必定会欣然接受。” 艾拉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 “你说的……有些道理。”她最终说道,下巴微微抬起,恢复了惯有的高傲,“量他也不敢嫌弃本小姐的宴会!” 但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但是……如果他看到我为他准备的宴会,眼睛里能露出惊讶和喜悦的样子……我会更高兴。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头昏脑涨。她连忙转过身,假装去查看墙上挂着的、描绘帕卡斯家族历代领主功绩的挂毯。 “好吧,”她背对着克莱门特,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就按……不那么传统,但足够体现帕卡斯家族诚意的方式来准备。菜单……要兼顾美味和特色,不要太花哨。音乐……找点不那么沉闷的。还有,把他住的客房重新布置一下,采光要好,视野要开阔……算了,我自己去看!” 第129章 零嘴有助于谈心 本杰明这次前往铁铸领,除了带上伊芙琳和迪奥那外,还有一支二十人的卫队一路随行。 带这么多人,一方面是为了安全,穿越领地边界总有不测风险,另一方面,接收流民也需要人手管理和押送,以防路上出什么乱子。本杰明可不想自己一片好心,最后却因为流民失心疯了发动叛乱,把自己折在路上——真那样的话,跑路总得有人掩护吧。 队伍从寒霜镇出发,先向东进入银溪领。踏上银溪领境内主干道,行车体验立刻提升了一个档次,只比寒霜镇内的道路差上一点。虽然只是压平的碎石路,但看得出来经过了认真修整和维护,路面平整,宽度足够两辆马车交错,路边还有简易的排水沟。 “埃尔温这家伙,在修路上确实没偷工减料。”本杰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平整的路面,对伊芙琳感慨,“光是这条路,对商队和领地间交流的价值就难以估量。” 伊芙琳目光也落在道路上:“不过我记得,银溪领与寒霜镇相同的路段是在大人您的主持下修建的。” 本杰明点点头:“确实,不过现在看来埃尔温这方面执行的最好。” 然而,这种顺畅的体验在越过银溪领边界,正式进入铁铸领后,戛然而止。 铁铸领的“民道”——也就是普通领民日常使用的道路——状况堪忧。路面坑洼,布满了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和车辙印。最要命的是,许多低洼路段积着厚厚的、半干不湿的淤泥。马车轮子一旦陷进去,就需要好几个人下车推拉,才能艰难脱困。 “这路……简直比我们寒霜镇以前的土路还差。”本杰明看着又一次陷入泥泞、需要卫兵们下车帮忙推的马车,忍不住皱眉。他记得寒霜镇以前的路也不好,但至少没这么多“天然陷阱”。 如果不是这次带了足够的人手,光是应付这些烂路,就得耽误不少时间。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铁铸领的“官道”。那是一种用相对平整的石块和夯土混合铺设的、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道路,虽然比不上银溪领碎石子路的平整,但比起旁边的烂泥路,简直如同康庄大道。 可这条“康庄大道”并非人人能走。沿途有专门的守卫驻守,检查通行者的身份。普通领民、农奴、甚至小商贩,若无领主或高阶官员签发的特许令,连踏上去走路都要被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甚至会挨鞭子或被短期拘押。 本杰明亮出寒霜镇男爵的徽记和艾拉的邀请信函后,自然一路畅通无阻。但他亲眼看见,一支看起来是本地村民组成的小车队,因为无法支付高昂的“道路使用费”,被守卫粗暴地拦下,车上的货物被扣押,人也被带到路边的木栅栏里暂时关押,等待处理。 “贵族的路,平民的血汗。”本杰明收回目光,心想:“虽然我现在也是贵族……” 伊芙琳坐在他对面,表情平静无波,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马车在相对好走的官道上重新开始行进,虽然仍有些颠簸,但比起之前的烂泥路已经好上太多。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本杰明想起了苏莱文之前的提醒。他看了看伊芙琳,对方正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秃秃的山坡和零星分布的矿坑,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清了清嗓子,从座位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切丝维娅做的蜜渍浆果干和烘烤的咸味坚果——这是他出发前特意“顺”来的。 “路上无聊,吃点东西。”本杰明把布包推到两人中间的小桌上,自己先捏起一颗浆果干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切丝维娅部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伊芙琳的目光被零食吸引,她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拿了一小把坚果,动作自然地开始剥壳,将果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嗯。”她简单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本杰明开始尝试闲聊,话题从寒霜镇最近的趣事比如沃特开始学政务,到路上的见闻,再到对铁铸领的一些表面观察。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打发时间。 不得不说,在勇者小队那六年,和一群性格、出身、想法都天差地别的同伴朝夕相处,本杰明的察言观色和沟通技巧被磨炼得相当不错。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认真,什么时候该玩笑,怎么在不引起反感的前提下引导话题。 但伊芙琳绝非泛泛之辈。她回答问题简洁而谨慎,从不主动延伸话题,对本杰明某些看似随意、实则带着探询意味的问题,她要么巧妙避开,要么用更模糊的表述带过。 她肯定猜到我想借聊天了解她了。本杰明心里琢磨。只是碍于自己领主的身份,她不得不配合这场“闲聊”。 然而,当他看到伊芙琳的手时不时伸向果干盘,而且零食消失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时,他又有点不确定了。 或许……是自己脑补太多了? 为了打破略显沉闷的气氛,也为了进一步试探,本杰明将话题引向了刚刚看到的官道与民道差异。 “刚才看到那些守卫,”他语气随意地说,“对使用官道的平民处罚真不轻。这种规矩,在王国已经很少见了。” 伊芙琳咽下嘴里的果仁,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平淡:“现在平民想要使用领主修建的道路,只需支付过路费即可。而在更早的传统贵族观念里,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平民对贵族特权的僭越和蔑视。轻则鞭笞罚款,重则……有丧命的危险。” 本杰明点点头:“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过一些。似乎在我……嗯,在我有记忆以来,这种因为走路就处死的事情,已经很少听说了。领主虽然依旧高高在上,可以征发徭役,可以制定法律,但似乎不能随意剥夺领民的生命了。” 伊芙琳终于转过头,看了本杰明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关心这个。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 “因为七十年前,苍白女神降下了明确的神谕。” 她的声音在单调的车轮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神谕要求人类王国,必须彻底废除奴隶制度,并大幅限制贵族对治下平民的生杀予夺之权。女神称,唯独人类皆有其尊严与价值,不应被如牲畜般买卖或随意处置。” 本杰明静静听着。这段历史他确实知道,这是苍白教会在王国历史上留下的最深刻、也最具争议的印记之一。正是从那场被称为“苍白变革”的运动之后,奴隶制逐渐瓦解(虽然变相的劳役,地租等剥削依然存在,但农奴和奴隶的地位截然不同),贵族的司法特权受到限制,王国的法律体系开始朝着更人道的方向缓慢演变。 也是他对这片苦难的大地改观的转折点…… “自那以后,”伊芙琳继续说,“贵族的权力,确实被大幅削弱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她最后那句话里,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陈述。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零食盘已经空了大半。本杰明没有再追问,伊芙琳也没有再主动开口。 马车继续行驶在铁铸领的官道上,朝着那座以火焰和钢铁闻名的炉心城前进。车外是森严的等级与崎岖的道路,车内是看似随意实则微妙的试探与沉默的咀嚼。 第130章 烤肉抢着吃最美味 炉心城的景象,与王都的精致繁华或银溪领的富庶截然不同。 它更像一座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由岩石、钢铁和烟雾构成的巨大堡垒。高耸的城墙是用巨大的黑色玄武岩砌成, 本杰明的队伍穿过厚重城门时,街道两旁有许多人停下脚步观望。他们大多是矿工、铁匠或冶炼厂的工人,穿着沾满污渍的皮革围裙或粗布衣服,脸上刻着劳作的痕迹,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警惕和好奇。 “这些人可没有欢迎的意思。”伊芙琳在本杰明耳边低声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孔。 被这么多双不带善意的眼睛盯着,确实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但很快,这股压抑就被前方出现的身影驱散了。 艾拉·帕卡斯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那些华丽繁复、缀满蕾丝和珠宝的宫廷长裙,而是换上了一身本杰明颇为眼熟的装束——那是几年前在勇者小队冒险时,她出席某些不太正式但需要体面的场合时常穿的一套礼服。样式简洁利落,剪裁合身,既保留了贵族气质,又不妨碍活动。 她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努力做出“我只是例行公事出来迎接一下盟友”的严肃表情。但那双紧紧锁定马车方向的眼睛,却泄露了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 马车在艾拉面前稳稳停下。本杰明整理了一下因长途颠簸而有些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混合着金属与烟火气的空气,迈步向前走去。 “布莱克伍德男爵,”艾拉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语气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正式,但尾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欢迎来到铁铸领,炉心城。” 本杰明在适当的距离停下,按照贵族礼仪微微躬身:“感谢您的邀请,帕卡斯领主。能拜访此地,是我的荣幸。” 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开场白。艾拉似乎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旅途劳顿,先进城堡休息吧。你的随从,克莱门特(老管家)会妥善安排。”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了本杰明一眼,又迅速移开,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故作随意的别扭:“那个……晚上的宴会。我……我没弄那些啰里八嗦的流程和一堆不相干的人。就……就是吃顿饭,聊聊天。你要是不喜欢这套,现在说还来得及!我、我可以改!” 本杰明观察着艾拉极力掩饰却还是露出破绽的紧张模样,心中了然。他思考了一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用比刚才更正式、甚至略带夸张的语气回答: “怎么会不喜欢?艾拉小姐竟然还记得在下的粗浅喜好,如此费心安排,实在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艾拉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露出明显的嫌恶:“额……你还是正常说话吧。听上去怪恶心的。” 看到艾拉那副毫不掩饰的“反胃”表情,本杰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故作姿态立刻烟消云散。 艾拉看着他的笑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爽地抱起手臂:“喂,杂役,不要当了几天男爵就忘了自己是谁。过去在队里,可都是本小姐照顾你的!” “真的假的?”本杰明故意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在艾拉彻底炸毛之前,赶紧见好就收,笑着承认,“好吧好吧,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吧。” “不是一点!是很多点!”艾拉强调,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当晚的宴会,果然如艾拉所说,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成群的陪客,没有复杂的舞会环节。偌大的、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宴会厅里,只在中央摆了一张长长的餐桌,上面铺着洁净的桌布。 穿着整洁制服的女仆们安静而有序地上菜,一道道菜肴被端上来,大多是铁铸领的特色:炙烤的岩羊排、用本地香料炖煮的浓汤、烘烤得外壳酥脆的黑麦面包、以及一些本杰明叫不出名字、但味道相当不错的山野菜肴。 只是……这气氛实在有点诡异。 除了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女仆轻盈的脚步声,宴会厅里安静得过分。本杰明看着对面艾拉小口小口、姿态优雅地切着羊排,感觉这不像宴会,更像某种……严肃的外交工作餐,或者两个不太熟的人被迫拼桌。 他突然觉得吃饭的时候热闹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连艾拉自己,切了几口之后,动作也慢了下来。她偷偷抬眼瞄了瞄本杰明,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长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也在嘀咕:这杂役怎么回事?以前在野外抢肉吃的时候不是挺能闹腾吗?怎么现在这么安静? 两人就在这种略带尴尬的安静中,默默吃了好一会儿。 -------------------------------------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石崖领边界,气氛则是另一番景象。 寒风呼啸,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加尔文刚刚驾驭着他心爱的混血狮鹫“苍刃”,完成了一次惊险的俯冲。锋利的骑士大剑借着俯冲的巨力,精准地刺穿了一名北境骑兵的胸口,厚重的胸甲如同纸片般被撕裂。 他拔出剑,鲜血在寒风中泼洒。周围是更多的厮杀声、狮鹫的尖啸和垂死者的哀嚎。北境派出的这支骚扰小队正在溃散,但加尔文心中的烦躁却没有平息。 他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剑光如雪,收割着生命。直到另外两只狮鹫——分别属于他最信任的副团长和冲锋队长从空中落下,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 “大人,您冲得太靠前了。”副团长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不不满,“难道您没发现,他们的弩箭已经将“苍刃”的左翼射伤了吗?” 加尔文沉默了几息,低头看向自己的坐骑。果然,狮鹫左侧翅膀根部有一片羽毛凌乱,暗红色的血迹正慢慢渗出。他心中一凛,那股因杀戮而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是我太急躁了。”他承认,但随即,一股更沉重的不安涌上心头,“我总感觉……忽略了什么。他们的骚扰没完没了,像苍蝇一样,只是为了拖住我们吗?” 副团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加尔文头盔缝隙中露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了然。真正让少主如此焦躁冒进、心神不宁的,恐怕并非眼前的北境散兵。 而是石崖领内部,那些开始蠢蠢欲动、私下传播“北境大公才是这里真正主人”、“何必为了王女与我们同族厮杀”的声音。甚至有几个偏远村庄的税官,已经传来了村民抗拒征收、隐约有骚动的报告。 跟随赛丽娅王女历练的六年时光,似乎并没能改变这位少主骨子里的一些东西——他的责任感近乎偏执,他的忠诚不容瑕疵,而他对“背叛”和“动摇”的容忍度,低得可怕。外部的压力越大,他对自己领地内部的“纯洁性”就越发焦虑,手段也越发凌厉。 副团长心中叹息,但最终只是沉声道:“无论如何,请大人先顾及自身的安全。清理这些骚扰者,交给我们就好。” 有些话,说出来毫无意义,只会让情况更糟。他只希望,少主能尽快冷静下来,看清真正的威胁来自何方,以及……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加尔文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仿佛要穿透那片铅灰,看到隐藏在背后的真正的敌人。 第131章 藏敌于民 那顿漫长的双人宴会终于结束。仆人们悄无声息地撤走餐具,厚重的橡木门重新关上,将空旷的宴会厅留在身后。本杰明觉得,该谈正事了。 然而,前往书房的路上,艾拉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脚步比平时慢,目光偶尔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礼服的袖口。本杰明对她太熟悉了,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别扭心思——这位大小姐还在纠结刚才那顿过于简单的招待宴,觉得自己没尽到地主之谊,丢了面子。 本杰明心里暗笑,表面上却忽然停下脚步,用十分真诚的语气感叹:“说起来,刚才那顿饭真不错。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 艾拉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怀疑。 “真的,”本杰明继续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怀念和一丝无奈,“你是不知道,在银溪领的宴会上,规矩多得让人头疼,吃口菜都得看别人眼色。上的那些菜,不是太甜就是太腻,要么就是冷冰冰的摆盘好看,一点都不实在。像今天这种热乎乎、分量足、味道正的东西,反而难得了。” 艾拉脸上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亮起来,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那是自然。菜单可是我亲自定的,用的都是铁铸领最好的材料,怎么可能会不好吃。” 本杰明趁热打铁,做出夸张的遗憾表情:“哎呀,可惜不是艾拉小姐亲手做的。要是能尝到您的手艺,我恐怕真要感动得痛哭流涕了。” “想得美!”艾拉果然被逗得恢复了精神,甚至抬起穿着软靴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本杰明的小腿,“吃本小姐做的菜?你这杂役还早着呢!” 熟悉的斗嘴模式回归,气氛终于松弛下来。两人走进艾拉那间墙上挂着各种先祖画像和王国地图的书房。 仆人送上热饮后退出,房门紧闭。本杰明刚想开口谈接收流民和蒸汽机新零件的事,艾拉却先抱怨了起来: “对了,你要的那些流民,这几天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批。”她皱着眉,手指敲着桌面,“现在加起来都快有六百多个了!害得我不得不临时划出城西的旧仓库区安置他们,光是每天的口粮就是一笔开销,还得派人盯着,防止他们饿疯了在城里闹事……真是麻烦死了。” “六百多个?”本杰明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眉头紧紧锁起。 “怎么了?”艾拉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抱怨也停了下来,“人多了你还嫌?你不是说寒霜镇缺人手吗?”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在飞快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性。几秒后,他抬起头,声音沉了下来:“这不对,艾拉。人太多了。” 艾拉并非愚笨之人。看到本杰明严肃的表情,再结合他这句话,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蹊跷。刚才被宴会和久别重逢扰乱的思绪瞬间清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流民的数量,增加得太快、太多了。而她这几天,心思几乎全放在如何“自然又不失体面”地接待本杰明上,竟然无意间忽略了这种异常。 “是不是因为……加尔文那边的战斗升级了?北境发动了大规模进攻?”艾拉的声音也严肃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不会。”本杰明摇头,语气肯定,“北境除非下定决心全面开战,否则想正面突破加尔文和狮鹫骑士团的防线,没那么容易。而且如果前线溃败,我们收到的绝不会只是零散流民,而是溃兵和更确切的情报。”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王国东部地图前,手指点向铁铸领北部与石崖领交界区域:“流民不会凭空出现。六百多人,这规模……更像是数个村庄被同时摧毁或强制迁移才能产生。但是,我们俩,还有加尔文、赛丽娅殿下,没有任何人收到类似村庄被袭、大规模屠杀或强制迁徙的消息。”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艾拉:“这说明什么?” 艾拉霍然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种属于骄纵贵族小姐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坚硬、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气势。 “这说明这批流民……有问题。”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本杰明看着她瞬间转变的气场,嘴角竟然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于笑容的表情。 “无论他们是真的流民,还是披着流民外衣的什么东西,”本杰明也站了起来,走到艾拉身边,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问题都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六百多人,聚集在你的城西旧仓库区。如果他们是北境渗透进来的士兵,或者被煽动的内应……” 后果不堪设想。炉心城是铁铸领的核心,一旦从内部被扰乱甚至攻破,整个王国的武器供应都会受到致命打击。 “有点……回到了那时候的感觉。”本杰明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怀念。 艾拉瞥了他一眼,在这种紧张时刻,她居然还有心思回嘴:“回到你还是个只会铺毯子、讲冷笑话的杂役的时候?” 本杰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差不多吧。只不过现在,我们要对付的可能不是地龙或者魔物,而是更麻烦的人祸。” 他收敛笑容:“本来想帮你解决的几个领地管理问题,得往后放放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也更紧急的事情要处理。” 艾拉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走到书桌旁,拉动了一根垂下的绳索。很快,门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克莱门特!”艾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下达命令时的清晰有力,“立刻以我的名义下达命令:第一,封锁城西旧仓库区,许进不许出,加强巡逻兵力,但动作不要太大,避免打草惊蛇。第二,调集一队绝对可靠、口风严的亲卫,我要知道那些流民每一天的详细动向,他们当中谁在说话,谁在组织,谁有别于常人的举动。第三,让城防队长过来,要快!” “是,小姐。”门外传来克莱门特沉稳的应答,脚步声迅速远去。 第132章 铁铸领内乱 气氛凝重的会议厅内,壁炉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艾拉这边只留下了老管家克莱门特,连城防队长都被支开了——这件事的性质,决定了只能与绝对可靠的核心商议。 “你信得过的人,就只有克莱门特老先生?”本杰明忍不住用略带狐疑的眼神看向艾拉。他知道克莱门特的忠诚和能力,但事关可能的内奸与军事威胁,人手是不是太单薄了点? 艾拉立刻回敬,下巴微抬:“他一个,顶得过你那边所有人。” “本杰明少爷,许久不见,您的气度越发沉稳了。”克莱门特适时地微微躬身,向本杰明致意。 “也只有您会这么称呼我了,克莱门特先生。”本杰明苦笑一下,随即收敛神色,转向刚进来的伊芙琳和迪奥那,“基本情况我已经和艾拉领主同步了。时间紧迫,直接说说你们的想法。” “是,大人。”两人同时应道,神情严肃。 迪奥那率先开口,南境口音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异样,但思路清晰:“我和伊芙琳小姐讨论后,认为两种可能性较大。第一种,加尔文大人的防线可能已被部分突破,敌军小股部队渗透进了石崖领腹地,烧杀劫掠,导致大量村民真正无家可归,涌向相对安全的铁铸领。若真如此,加尔文大人那边恐怕已陷入苦战,无暇通报。” 伊芙琳紧接着补充:“但结合情报和北境的一贯作风,第二种可能性更高——现有的七百多流民中,很可能混杂了相当数量的北境士兵,伪装成难民。他们的目标是从内部渗透、制造混乱,甚至伺机夺取城门或关键设施,为后续可能的外部进攻创造条件。利用难民或平民作为掩护,是北境某些部队和佣兵团惯用的战术。” 克莱门特听完,苍老但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老仆衷心希望只是第一种情况,那至少意味着敌人来自外部,我们可以依托城墙和军队抵御。但我们必须为最坏的可能性做好准备。” 艾拉一直沉默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呼吸略显急促,肩膀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本杰明看着她,这样的艾拉很少见。在勇者小队时,她也会发怒,会骂人,会暴躁,但那种愤怒通常是直接而外放的,像爆发的火山。而现在这种沉默中酝酿着爆发的怒意,更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后的反应。 “艾拉?”本杰明轻声唤道。 艾拉猛地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声音却异常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刚才……从城防队长那里确认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控制情绪:“就在两天前——也就是流民数量开始异常激增,而我忙着……忙着准备迎接你的时候。矿业行会的人,以招募矿工补充劳力和提供城内庇护为名,未经我的任何许可,甚至没有向我做任何报备,私自将城外安置营里超过两百名看起来健壮能干的流民,放入了城中!”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现在外面安置区里剩下的,大多是真正的老弱妇孺!那些被挑走放进去的,都是些什么人?!” 矿业行会……这是铁铸领最古老、也最具影响力的势力之一。他们控制着绝大部分矿洞的开采权和矿工的雇佣,掌握着领地的经济命脉。艾拉继任领主后,与这些盘根错节、思想保守的老行会之间的矛盾就一直存在。他们不满一个年轻女性成为领主,不满她试图推行新的管理方式和税收政策。 但之前,这些矛盾还停留在谈判桌、税收账簿和行会大厅的扯皮上。像这样公然违背领主命令、私自引入大量身份不明外来人口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不满”的范畴。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行会抗争或利益博弈了。这是赤裸裸的、对领主权威的挑战,甚至……可能是蓄意的破坏,或者更糟——与外部敌人勾结的前奏。 “我会帮你的,艾拉。”本杰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无论是清理那些可能混进来的钉子,还是帮你……整顿你的领地。” “他们敢这么做,要么是蠢到以为你不会追究,要么……就是有所依仗,或者,根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本杰明的眼神冷了下来,“无论是哪一种,这都不是普通的行会了,必须重拳出击。” 伊芙琳适时补充:“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刻控制那些已被放入城的流民。他们分散在城中,目标不明,是最大的隐患。建议由艾拉领主下令,以“防疫检查”或“重新登记安置”为名,让城防队配合我们的人,将他们集中控制起来,逐一甄别。” 迪奥那也点头:“同时,必须立刻封锁西门那个货运通道,并控制所有参与私自放行的行会守卫。动作要快,要突然,不能给他们反应和串联的机会。” 克莱门特看向艾拉,等待她的决断。 艾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她看向本杰明,那个“杂役”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身形高大,令人信服。 “好。”艾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克莱门特,传我命令,城防队即刻封锁西门货运通道,逮捕所有今日及昨日当值的守卫,隔离审问。以“领主核查安置名额,发放过冬物资”为由,让城防队配合……”她看了一眼本杰明。 “迪奥那,你带我们的人配合行动。”本杰明立刻接上。 “……配合迪奥那先生,将两天内通过西门入城的所有新面孔,集中到旧冶炼厂区的空仓库。动作要“客气”,但必须全部带到,一个不漏!”艾拉下令干脆利落,“通知我的亲卫队,全副武装,随时待命。” “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她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宣读判决:“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行会了。对叛徒和潜在的敌人……” “必须重拳出击。” 第133章 矿业行会 伍丹坐在矿业行会总部,他那间可以俯瞰半个炉心城广场的宽敞办公室里,手里捏着刚刚送来的急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城防部队……艾拉·帕卡斯的城防部队,竟然在没有提前通知、更没有行会许可的情况下,直接进入了行会管辖的核心矿区。而且带队的人正气势汹汹地朝着总部而来。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伍丹将报告狠狠摔在镶嵌着黑曜石的厚重橡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以为她是谁?区区一个空降过来、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也敢把手伸进行会的地盘?无论她要干什么,都给我拦下来!这里是矿业行会,不是她那个小城堡的后花园!”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下方广场上匆匆集结、同样面色不善的行会护卫队,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怨气和某种隐秘的得意交织在一起。 矿业行会的历史,比铁铸领任何一家贵族都要久远。早在帕卡斯家族被王室册封为领主之前,行会就已经是这片富含矿藏的土地上实际的管理者。他们高效,在矿工和底层工匠中有着无穷威望,与本地那些同样历史悠久的贵族家族更是盘根错节,利益交织。 几十年来,王室为了制衡,从未让单一贵族家族在此地长久掌权,领主像走马灯一样更换,但行会始终屹立不倒。他们早已习惯了将王室派来的“空降领主”视为需要应付、必要时可以架空甚至赶走的麻烦。 直到艾拉·帕卡斯的出现。 年轻,女性,还是什么“新七骑士”,性格强硬,手段直接,一来就试图推行新政,触碰行会核心利益,还想把更多的资源和权力集中到领主手里。而近期那没经过商讨就宣布铁铸领加入,那什么地方联合公社更是触动了行会最敏感的神经。 伍丹和行会里的保守派早就受够了。王室内战爆发,王室权威肉眼可见地衰弱,这正是彻底摆脱“空降领主”束缚、让行会重新成为铁铸领真正主宰的绝佳时机。 那些伪装成流民的北境士兵,就是他伍丹亲手安排放进城的。北境大公势力强盛,在内战中胜算颇高,而且派来的密使承诺,事成之后将完全承认并保障矿业行会在铁铸领的一切特权和既得利益,甚至许诺更多。 在伍丹看来,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北境获胜:行会就是“深明大义、暗中协助”的功臣,能在新政权下继续作威作福。 若王室派惨胜或僵持:渗透者制造的混乱将严重削弱艾拉的力量,让她即使侥幸保住位置,也不得不更加依赖行会来维持稳定,届时行会的谈判筹码将空前强大。 若王室派迅速获胜(他认为可能性最低):行会大可推说“被奸人蒙蔽”,只是“正常招募流民”,抛出几个替罪羊了事,核心层依然可以躲在幕后,等待下一次机会。 他算盘打得精明,认为艾拉最多会发现流民异常,然后陷入与行会无休止的调查、扯皮、谈判之中,最终要么不了了之,要么为了换取行会在其他方面的支持而妥协。 可他万万没想到,艾拉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直接,而且……速度这么快! 她不仅第一时间察觉了问题,竟然还直接派兵进入矿区,现在更是亲自带人朝着行会总部来了! 她想干什么?难道不应该先发个质询函,然后双方派代表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互相试探、讨价还价吗?这种直接带兵上门的架势……她疯了吗?她就不怕引起大规模骚乱,不怕彻底激怒行会,不怕铁铸领的生产彻底瘫痪? 伍丹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随即被更强的怒意和对自己多年经营、对行会根深蒂固势力的信心压了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代表行会长身份的、绣着金线矿镐图案的华贵长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威严和平静。 与此同时,通往矿业行会总部的宽阔石道上,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艾拉走在最前面,修身礼服外罩着一件轻便的皮质护甲,头发扎成马尾在脑后随着步伐有力地晃动。 在她身侧稍后半步,是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他穿着便于行动的便服,目光不断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建筑和匆匆避开的人群。 他们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领主亲卫队士兵。武器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在黄昏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带来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寒霜镇带来的护卫被安排了给了迪奥那,他们毕竟是外领的人,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面。 “炉心城里,”本杰明一边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有没有和矿业行会利益冲突、至少不对付的势力?能拉拢的。” 艾拉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工坊。尤其是那些大工坊的工匠大师,还有从我这里直接拿订单、采用新冶炼和锻造技术的中小型锻造坊主。他们和行会那帮死守着老矿脉、靠压榨矿工和垄断原材料发财的老古董不是一路人。行会一直想卡他们的原料供应和抬高价格。” “那就让他们站在你这边,”本杰明语速很快,“以你的名义,召集那些主要的工坊主和工匠头领。不需要他们立刻拿起武器参战,只需要他们公开表态支持你,并且约束好自己手下的工匠和学徒,不要被行会的人煽动,保持工坊区的稳定。” “我已经想到这点了,”艾拉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还用你教”的意味,但语气肯定,“出发前,我已经派了最信得过的几个人,带着我的手令去办了。” 本杰明点点头,对艾拉的迅速反应并不意外。她或许在政务上有些急躁和粗疏,但在涉及根本冲突和战斗准备时,直觉和行动力从不缺乏。 “待会儿见到那个行会长,”本杰明继续低声嘱咐,“不要一上来就拍桌子发作。表现得……一切尽在掌握,仿佛他做的那些小动作,你早就知道,而且已经有了完全的对策。” 艾拉闻言,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抬起:“难道这还需要“表现”吗?” 本杰明看着她那副与生俱来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该绕着她转的骄傲模样,忍不住也笑了:“这倒是。” 两人说话间,脚步未停。前方,一栋气势恢宏、用大块暗色岩石砌成、门口矗立着巨大矿镐与铁砧雕塑的建筑,已经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建筑门口,数十名穿着统一制服、手持长矛和盾牌的行会护卫队成员,正紧张地列队阻挡。 矿业行会总部,到了。 艾拉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速度都没有放慢,径直朝着那严阵以待的大门走去。 第134章 诡辩 行会总部大门前,气氛剑拔弩张。 守卫中为首的那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挡住艾拉的去路:“帕卡斯领主,请问您前来行会总部,有什么要紧事?按照程序,您需要提前……” “程序?”艾拉打断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伍丹就是这么教你们对领主说话的?”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亲卫队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没有拔刀,但动作粗暴迅猛,直接用包铁的肩膀和盾牌将拦路的护卫狠狠撞开,清出一条通路。行会护卫们猝不及防,踉跄后退,阵型顿时散乱,脸上满是惊愕和屈辱——他们习惯了在炉心城受人敬畏,何曾见过如此直接的武力冲撞? 艾拉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散乱的人群,步入行会总部那如同巨兽大口般的门洞,只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本杰明紧随其后,伊芙琳如同影子般跟上,老管家克莱门特最后一个进入。 门内的景象别有洞天。行会总部竟是直接在山体内部开凿、扩建而成,高大空旷的厅堂由粗大的原木和未经打磨的巨石支撑,墙壁上镶嵌着散发着稳定黄光的萤石灯,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通道四通八达,深入幽暗,显然有不少暗道直接通往地下的矿脉网络。这里没有贵族府邸的精致雕琢,却有一种属于大地深处的、粗犷而坚实的力量感。 因为艾拉和本杰明的高调闯入。大厅里、通道旁,原本忙碌或交谈的行会管事、监工、账房先生们纷纷停下动作望过来。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粘在闯入者身上,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形成一种无声的、充满压迫的目送。 本杰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独特的空间和周围沉默的人群,甚至还有闲心低声打趣艾拉:“我说,你真的有照我建议的,设立那个什么矿业发展基金,改善矿工生活条件吗?我看这些人……似乎不怎么欢迎咱们仁慈的领主啊。” 艾拉脸色更黑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时,跟在稍后位置的伊芙琳,用她恰好能让前面的艾拉和本杰明听到的声音询问:“艾拉大人在推行这些惠民政策时,是否有亲自到矿工面前露面,或者至少让矿工们明确知道,这些改变来自于领主?” 走在伊芙琳旁边的克莱门特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低声回答:“大小姐……不太喜欢与矿工直接接触,认为那是行会管理的范畴。所以主要是拨款给矿业行会,由他们负责具体执行和监督。” 走在前面的本杰明耳朵动了动,心里顿时了然。好嘛,钱花了,好事做了,名声全被行会摘走了。他几乎能想象到,行会那帮人肯定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说不定还在矿工面前暗示领主“不懂矿业”、“只会添乱”。 克莱门特肯定劝过艾拉要“深入基层”、“展现亲民”,结果嘛……看艾拉这脾气,估计是嫌麻烦或者拉不下脸,根本没听进去。 他们沿着宽阔的石阶向上层走去,沉默的“围观队伍”依然尾随。本杰明一边走,一边对矿业行会的创始人生出几分真正的佩服。在贵族权力根深蒂固的世界里,能从王权和贵族手中生生抢出一块独立王国,建立并维持这样一套高效的管理体系数十年甚至更久,绝非易事。这套体系本身,堪称某种“奇迹”。 如此精妙的管理体系,如果只因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就将其推倒重来,多少有些可惜。 思绪间,他们已经来到了顶层。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出现在眼前,这里聚集的人更多,气息也更精悍,不少人的手有意无意地按在腰间的短斧或匕首上。 平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艾拉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敲门请示的意思。她径直走到门前,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抬腿—— “砰!!” 一声巨响,包铁的门板被狠狠踹开,撞在内部的墙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门内,是一间异常宽敞的办公室。巨大的原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却依然壮硕的老人——伍丹,矿业行会现任会长。 他并未因暴力破门而惊慌失措,只是稳稳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平静地看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在他身后和办公室两侧,站着八名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护卫。他们穿着精良的锁子甲,腰间佩着打磨光亮的长剑,气息沉稳,一看就是经历过实战的好手,与楼下那些普通护卫不可同日而语。 艾拉无视了那些充满威胁的护卫,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住伍丹,一字一顿地问: “伍丹会长,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绕开我的命令,私自引入数身份不明的流民?这些人现在被安置在哪里?在做什么?” 伍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他甚至缓缓站起身,微微欠身:“帕卡斯领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仿佛没听到艾拉的质问,自顾自地说道:“关于城防部队进入矿区一事,想必是有些误会。行会与领主沟通不畅,老朽深感遗憾。不过请领主放心,行会一定配合调查,理清原委。” 然后,他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回答艾拉的问题:“至于那些可怜的流民……唉,北方战乱,民不聊生,我见此心有不忍。恰逢矿区近日人力短缺,影响生产,这才斗胆以行会名义,招募了一些身强体健者,以解燃眉之急。这完全是为了铁铸领的生产大局着想啊。” 他示意了一下桌角一叠厚厚的文件:“雇佣契约、流民名单、安顿记录,一应俱全,手续完全合规。领主若是不信,随时可以查阅。” 伍丹的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老成持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他微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帕卡斯领主,您年轻有为,志向远大,我十分钦佩。只是……铁铸领情况特殊,历史悠久,传统深厚,各方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并非一朝一夕能够理清。领主治理领地,尤其是我们这样的矿业重镇,更需要与行会这样的传统派紧密合作,了解实际情况,尊重传统做法。对抗……对谁都没有好处,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这番话,变得更加凝滞。 第135章 炉心溶解 伍丹这番故作姿态的劝诫,如同热油泼进了艾拉这座本就濒临爆发的火山。 “荒谬!”艾拉几乎是在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她身体前倾,几乎要撞到桌沿,“私放身份不明的危险分子入城,绕过领主权威,现在还想用这些虚伪的程序和传统来搪塞我?!伍丹,你把帕卡斯家族的尊严,把炉心城的安全当成什么了?!” 她的怒火如此炽烈,以至于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随之升高。克莱门特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拇指一顶,一抹寒光悄然露出鞘口。 伍丹眼见艾拉彻底撕破脸,火药桶一触即发,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领主大人息怒!息怒!”他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姿态,“是老朽考虑不周,言语失当。这样,我们立刻成立一个由领主府和行会共同组成的调查组,老朽亲自督办,一定将此事彻查到底,给领主府一个满意的交代!只是此事牵扯甚广,调查取证,询问相关人员,总需要……几天时间,方能水落石出,还望领主大人理解。” 他甚至转向旁边侍立的管事,语气急促地吩咐:“还不快给领主大人和贵客上茶?” 本杰明保持着沉默,目光却扫过伍丹的每一丝表情,每一个细微动作。他注意到,伍丹虽然表面强作镇定,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频繁地瞥向办公室那扇开在高处的、狭窄的窗户。 时间不多了。这老头在拖延,多半是等待他布置在外的力量到位,要不就是等待别的什么。 就在艾拉被伍丹这番虚伪的拖延战术气得又要爆发时,本杰明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艾拉因愤怒而绷紧、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个细微的触碰让艾拉一滞,汹涌的怒火奇异地被截断了一瞬。 然后,本杰明开口了,话语直指核心: “伍丹会长,越权两个字,你不会写,总该明白是什么意思。”本杰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就凭你绕过领主私自引入数百不明人员这一条,按照王国律法,艾拉领主现在就可以剥夺你的行会长职务,并追究你以及相关责任人的罪责。请你时刻记住——在这片领地上,谁才是唯一合法的主人,谁赋予你们行会管理和开采的权力。” 这句话,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伍丹最敏感、最自负的神经。 “你!”伍丹脸上的从容假面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猛地转向本杰明,“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我和帕卡斯领主谈话时插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寒霜镇男爵,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伊芙琳的声音在本杰明之前响起清晰,迅速。 本杰明接过话头,直接扯起第二王女的虎皮:“我此次前来,也代表着赛丽娅殿下的部分意志。殿下对铁铸领,尤其是矿业行会近期的表现,非常、非常不满。” 他看着伍丹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说道:“至于你在等的援军,或者别的什么指望……省省吧。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你交代清楚一切之前,你,绝对离不开这个房间。” “赛丽娅王女……外人……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铁铸领的事?!”伍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慌乱,“我们矿业行会世世代代扎根在这里!领主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铁铸领离不开行会!没有我们,哪来的矿石?哪来的炉火?!你们又懂什么了?!”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对方的意图已经赤裸裸地摆了出来,是要动真格,要彻底掀翻桌子。 “动手!拿下这些擅闯行会的狂徒!”伍丹猛地向后一退,厉声对身后的精锐护卫喝道。 那八名护卫早已蓄势待发,闻令立刻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和速度,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锁子甲摩擦发出细密的金属声响。 克莱门特和伊芙琳的武器瞬间完全出鞘,二人同时上前,准备迎击。 然而,本杰明的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艾拉。 就在护卫们即将扑到的瞬间—— “嗡——” 一种难以形容的、低沉而灼热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空气中炸响。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和物质的震动。 冲向本杰明的那名护卫,动作猛地僵在半空。他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的精钢战斧——斧刃,正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红、软化、然后……融化! 赤红的铁水如同粘稠的血液,顺着斧柄滴落,烫穿了他的皮手套,灼烧着他的皮肉,发出“嗤嗤”的声响和焦糊的气味。 但这仅仅是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扑出的护卫,都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他们身上穿着的、精心打造的精良锁子甲,那些环环相扣的钢环,此刻如同被投入无形熔炉的蜡块,迅速变得通红、发亮!滚烫的金属紧紧贴在他们的皮肤、肌肉上,疯狂地灼烧、碳化一切接触到的血肉。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皮肉烧焦的可怕恶臭。 “啊啊啊啊——!” 护卫们变成了一个个惨嚎的火人,他们疯狂地拍打、撕扯身上已经成为刑具的甲胄,但融化的金属反而粘黏得更紧,灼烧得更深。有人试图扔掉武器,但武器早已和手掌熔铸在一起;有人倒地翻滚,却只是让滚烫的甲片更深地嵌入身体。 短短几个呼吸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精锐护卫,已经变成了一地翻滚、哀嚎、最终渐渐无声、只留下焦黑扭曲残骸的可怖景象。 本杰明心中默念:来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艾拉。 此时的艾拉·帕卡斯,与片刻前那个怒不可遏的年轻领主判若两人。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高温热浪,空气在她身边微微扭曲。最令人震撼的是她那一头灿烂的长发——此刻,那发丝并非燃烧,却仿佛内部被注入了熔岩的光辉,呈现出一种流动的、炽烈的金红色,如同火焰在她头顶无声地跃动、流淌。 伍丹瘫坐在他的高背椅上,面无血色,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怪响。他听说过帕卡斯家族历代受熔炉女神的眷顾。但熔炉女神不该是好战的神祇才对。 但为何……会是如此纯粹、如此暴烈、如此……恐怖的毁灭姿态?! 艾拉迈步向前。 她的步伐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优雅。但随着她每一步落下,地上那些尚未完全冷却的金属残骸——无论是融化的武器还是锁甲碎片都会再次变得暗红,发出最后的、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向它们绝对的主宰致以最终的哀鸣与臣服。 她走到了伍丹的办公桌前,距离瘫软的老会长只有一步之遥。 那双呈现熔金色的眼眸,如同两颗小太阳,聚焦在伍丹惨白的脸上。 “我过去对你们矿业行会的放纵和容忍,”艾拉开口了,声音不再高亢,但每个字都如同敲打在伍丹濒临崩溃的心脏上,“似乎让你们产生了一种可悲的错觉,忘记了这片土地上……谁才是唯一的主人。” 她微微俯身,熔金色的发丝垂落,在伍丹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映出灼热的光斑。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通知。” “这是命令。” 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如同锻锤砸落般的绝对意志: “把你知道的一切——关于那些流民,关于密谋,关于行会里还有哪些蠢货参与了这场背叛——全部,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焦黑的尸体,最后落回伍丹涕泪横流的脸上,语气冰冷得如同淬火后的刀锋: “伍丹,你刚才那些徒劳的狡辩,唯一的价值,就是彻底耗尽了我对你,以及对这行会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耐心。” 艾拉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虚张,对准了伍丹。虽然没有接触,但伍丹立刻感到自己身上所有金属物品——腰带扣、衣扣、甚至是他镶的金牙都开始散发出危险的、逐渐升高的热量! 第136章 钢剑与刺剑 本杰明或许曾为艾拉的治理手段担心过,担心她会被人耍得团团转,甚至因此写信给出谋划策。但他唯独,从未担心过艾拉的安全问题。 原因很简单:艾拉·帕卡斯,拥有掀翻桌子的力量。 那是连固执的加尔文,在彻底惹恼艾拉后,也绝不敢在她面前穿着自己那身宝贝铠甲乱晃的原因——谁知道那身精心打造的铠甲,会不会在下一秒变成灼热致命的铁棺材? 此刻,艾拉给了伍丹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就在伍丹哆哆嗦嗦地吐出第一个名字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窗外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崩塌的震动让整座山体内部的建筑都微微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随即,喊杀声、惊恐的尖叫和建筑物燃烧的噼啪声,迅速在炉心城的蔓延开来! 一名艾拉的亲卫队士兵浑身浴血,踉跄着冲上平台,声音急促:“大人!不好了!多处工坊区、矿石仓库同时起火!还有……矿业行会的武装护卫,正在大量集结,朝着总部这边杀过来了!他们在煽动混乱!” 显然,城防部队强行进入矿区搜查的行动,如同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了行会中那些激进派和北境渗透者紧绷的神经。他们等不及伍丹这边周旋的结果,选择了提前动手,制造全面混乱,试图浑水摸鱼,甚至可能……里应外合,一举夺城。 本杰明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腾起的火光和浓烟,映红了半边天空。燃烧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扭曲,如同垂死的巨兽。 “看来损失不会小。”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那些工坊、仓库,都是炉心城的财富和根基。 “我不在乎!”艾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能将这些寄生在炉心城血脉里的毒瘤彻底烧光、剜掉,再大的损失,我也承受得起!” 本杰明转向伊芙琳:“你有审问经验吗?” 伊芙琳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在我擅长的范围内,大人。” “好。”本杰明语速快而清晰,“审问伍丹的任务交给你。用任何必要的方式,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知道他们所有的计划、人员名单、联络方式、藏匿点。” “是。”伊芙琳简洁地应下,走向瘫软如泥的伍丹。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看似普通的细绳和几根长短不一的金属针,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伍丹发出了更加绝望的呜咽。 “我们去解决外面那些人。”本杰明对艾拉说,同时快步走向门口,“首要目标是确保城门和城墙的关键节点。我担心有人会趁乱打开城门,放外面可能已经潜伏到近处的敌人进来。” 艾拉跟在他身侧,熔金色的发丝颜色正在缓缓变淡,但眼中的战意却愈发高昂:“守门的都是跟随帕卡斯家族多年、对炉心城和王国最忠诚的老兵。没那么容易被攻破。不过……”她顿了顿,认可了本杰明的判断,“你说得对。先去把下面那些聒噪的、把剑指向我的叛徒……清理干净。” 两人刚走出那间充满焦糊味和死亡气息的办公室,来到外面的平台,脚步便同时一顿。 平台通往下方大厅的宽阔石阶上,以及周围回廊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已经堵满了人。正是那些在他们进入行会总部时,就一直沉默尾随、眼神复杂的行会管事、监工和武装人员。此刻,他们手中都拿着武器——矿镐、铁锤、长短不一的刀剑,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已经统一成了赤裸裸的敌意和狠厉。 他们,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本杰明面色不变,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并非多么华美,但线条流畅,寒光内敛,重量和长度都恰到好处,握在手中如臂使指。 这是大哥让为他量身打造的,也许不是最华丽的,但确实最适合他的。 他侧头,对身边的艾拉轻声提醒:“待会儿注意点,可别不小心把我的剑也给照顾了。” 艾拉哼了一声,也拔出了自己的武器。那并非寻常的钢铁刀剑,而是一把造型优雅凌厉的刺剑。最奇特的是,除了包裹着防滑皮革的握把,从护手到锐利的剑尖,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特殊结晶构成。 “放心,”艾拉将结晶刺剑斜指身前,声音里带着绝对的自信和久违的兴奋,“不会碍着你一点。” 两人并肩而立,本杰明的钢剑与艾拉的结晶刺剑,一左一右,剑尖同时指向了前方黑压压的、充满敌意的人群。 冰冷的金属锋芒与灼热的水晶流光,在这一刻形成了奇异的和谐与互补。 艾拉的目光扫过那些曾经或许在行会大厅里对她阳奉阴违、此刻却敢于亮出兵刃的面孔,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平台和石阶,带着领主的威严: “依据《王国领主法》与帕卡斯家族传统——” 她的水晶剑尖,轻轻点向最前方一个手持棍棒、满脸横肉的行会打手。 “凡领境内,无领主令而聚众持械者,视同谋逆。” “凡对领主及其代表亮出兵刃者,视为刺杀。” 最后,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而你们……” 艾拉微微扬起下巴, “不仅聚众持械,更将剑锋,指向了这片土地合法的、唯一的主人。” 她下达了判决。 “此罪——” “当诛。” 第137章 地头蛇的低吼 “啧……回去要被大人怪罪了。” 迪奥那站在一处燃烧的仓库前,灼热的气浪扑打着他沾满烟灰的脸。 他还是来迟了一步。 眼前这座储存着大量优质木炭的仓库,火势已经冲天,炽烈的橙色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附近几处较小的工棚也已被点燃,火线正在蔓延。救火的人群慌乱地奔跑、呼喊,但缺乏组织,效果甚微。 迪奥那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他们穿着从流民堆里扒来的破烂衣服,但身体强壮,手掌有常年握持武器的老茧。更重要的是,他们刚才面对迪奥那带领的寒霜镇卫队时,展现出的不是流民的惊恐和躲闪,而是训练有素的结阵抵抗和狠辣的攻击意图——直到被暴怒的迪奥那用双枪在几个呼吸间全部捅穿要害。 “流民?”迪奥那踢了踢脚边一具尸体手中紧握的、制式统一但磨去了徽记的短斧,冷笑一声,“北境的耗子,穿什么皮也变不成家猫。” 他刚才接到报告,说这里有“流民哄抢物资引发火灾”,立刻带人赶来,却撞上了这支正在系统性地纵火、并试图煽动真正恐慌的小队。战斗结束得很快,但火已经救不及了。 迪奥那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是无数张惊恐、茫然、或被煽动起愤怒的脸。矿工、工匠、学徒、还有更多闻讯赶来或被迫卷入的普通居民。人群像受惊的兽群,在狭窄的街道和广场上涌动,呼喊声、哭叫声、还有趁乱打砸抢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敌人在哪里?是那些还在暗中放火的家伙?还是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人?或者……两者皆是? 他沉默了几秒钟,握着双枪的手紧了又松。 在这种混乱中,想把隐藏的敌人一个个揪出来,耽搁的时间太多了。 念头清晰。迪奥那不再犹豫。他转身,对附近几名同样灰头土脸、正努力维持一小块秩序的铁铸领城防军小队长吼道: “听着!我奉艾拉领主的意志,向你们传达命令” 他的声音压过了附近的嘈杂:“现在,我命令你们,以及所有能联系上的城防军兄弟——放弃追击零星纵火者!首要任务是恢复秩序!” 他指向火场相反方向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以领主的名义,将这片区域所有平民,无论矿工、工匠还是居民,全部引导至中央广场集合!告诉他们是领主命令,为了甄别奸细、保护安全!如有不听指令、刻意煽动、或试图携带武器远离者——” 迪奥那思考一瞬后,表示:“直接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几个小队长被他凌厉的气势所慑,又听到是领主命令……他们并不知道迪奥那是否有这个权限,但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连忙点头应命,转身呼喊着手下开始执行。 迪奥那不再看他们,对自己带来的二十名寒霜镇卫兵一挥手:“跟我走!去城门!” 一个卫兵忍不住问:“大人,我们去城门做什么?这里不管了?” “这里交给城防军。”迪奥那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如果城内乱成这样,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和破坏,那敌人的目的就太浅了。如果他们真想拿下炉心城……” “城门,才是关键。” 他带队在混乱的街道中穿行,避开主要火场和失控的人群,朝着记忆中城门的方向疾奔。心中却不由得闪过一丝担忧:领主大人那边……应该不会有事吧?那位艾拉大人,看起来不像是很能打的样子……老管家克莱门特年纪也大了……伊芙琳小姐虽然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迪奥那甩甩头,将杂念抛开。他能做的,就是守住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如果城门无事,事后再去领主面前领罚擅作主张便是。如果那里真有想趁乱开门的叛徒…… 迪奥那握紧了手中的双枪,枪尖在火光映照下,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 炉心城外,山谷内 距离炉心城高大城墙约五里处,一片被起伏丘陵和稀疏枯木掩盖的山谷中,无声地聚集着一支军队。 人数超过两千。装备算不上精良统一,但头盔武器齐全,旌旗虽然杂乱,却也能看出属于铁铸领境内好几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士兵们沉默地坐在篝火旁,擦拭武器,检查弓弦,气氛压抑。 他们不是北境的军队,而是铁铸领本土的“贵族联军”。 组成这支军队的,是那些在铁铸领世代居住、拥有古老头衔和庄园,却在近百年的王室制衡政策下,被逐渐剥夺了大部分实权,连名义上的封地都属于领主艾拉管辖的老派贵族。长久以来积压的屈辱、不甘,如同干透的柴薪。北境密使带来的许诺和描绘的“美好未来”,则是一点火星。 火星落下,叛乱之火便熊熊燃起。 他们,正是矿业行会长伍丹翘首以盼的“援军”。按照计划,城内的北境渗透者和行会武装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同时设法打开或削弱城门防御。然后,这支养精蓄锐的贵族联军将如同尖刀,直插炉心城的心脏,一举夺下这座锻造之都,迎接随后赶到的北境主力。 临时统帅——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阴鸷的老子爵,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眺望着远处炉心城方向腾起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喧嚣。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即将“建功立业”的兴奋,只有冰冷的凝重。 计划,已经出现了偏差。城内提前动手了,动静比预想的大得多。这意味着,他们聚集私兵、图谋不轨的事情,很可能已经无法完全掩盖。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子爵低声自语,声音沙哑,“无论城内的“钥匙”能否把门打开,我们都必须进攻,必须尽快攻下炉心城。只有拿下这里,我们才有资本与北境谈判,才有活路。否则……就是万劫不复的叛国罪。” 一名斥候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汇报:“大人,北境信使传讯。石崖领的加尔文和他的狮鹫骑士团,已经察觉到我方动向,有分兵前来的迹象!” 周围的几个贵族头领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老子爵却只是微微颔首,似乎早有预料:“北境那边怎么说?” “信使说,冬山伯爵的主力将会全力进攻石崖领防线,务必拖住加尔文,不让他有机会回援炉心城!信使还说……”斥候顿了顿,“机会,只有一次。请大人务必把握。” “只有一次……”老子爵重复着这句话。 他转向山谷中密密麻麻的士兵,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嘶吼道: “铁铸领的勇士们!炉心城就在眼前!那里有背叛传统、倒行逆施的伪领主,有盘剥我们世代利益的矿业行会叛徒,更有北境蛮子觊觎我们的家园!”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今夜,没有退路!要么攻破城墙,夺回属于我们的荣耀与权力!要么……就葬身在这片先祖的土地上!” “为了铁铸领!为了我们失去的尊严!” “进攻——!!!” 第138章 扫地工才是真高手 人数实在太多了。 行会总部的打手、监工、乃至一些被许诺了重利的亡命之徒,通过矿山内部错综复杂的通道不断涌来,将平台和通往办公室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手持矿镐、铁锤、砍刀、长矛,甚至还有简易的木弓。 本杰明挥剑格开一柄沉重的矿镐,顺势矮身躲过侧面劈来的砍刀,剑尖毒蛇般点出,刺穿了一个试图扑上来的打手的脖子。他喘了口气,忍不住抱怨:“这人也太多了!艾拉,你究竟是干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才这么不受人待见?” “闭嘴!闭嘴!我才没有不受待见!”艾拉恼火地回嘴,同时看也不看地抬起左手,五指虚张。一柄刺向她肋下的长矛在距离她还有两步时,矛头连同半截矛身瞬间变得暗红、软化。持矛者惊骇地看着自己手中变成怪异模样的武器,还没反应过来,艾拉右手中的结晶刺剑已经如电光般掠过他的双目。 本杰明的剑术没有沃特那种千锤百炼的骑士战技的无懈可击,也没有迪奥那南境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狠辣。他的风格更接近于“实用主义”与“平平无奇”。 平平无奇代表他的剑术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优点……但也没有缺点。 长剑在他手中舞动的并不优雅,但总能精准地切入敌人攻击的缝隙,或是格开沉重矿镐的当头一击,随即递出,在对手咽喉、心口、关节等要害留下致命的创口。当一对一面对强敌时,他的剑法会带上加尔文那种狠辣霸道、不留喘息余地的压迫感。而被多人围攻时,步伐立刻转为芬恩式的灵动飘忽,配合着连绵不绝的剑舞,逼迫敌人无法轻易近身。 而艾拉,她甚至不需要用那把奇异的结晶刺剑去格挡攻击。每当敌人的铁质武器,无论是厚重的砍刀还是尖锐的长矛——进入她身周两步范围,就会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灼烫,迅速变得暗红、软化、扭曲。挥砍而来的力道还在,但武器本身已经变成了一坨扭曲废铁,甚至粘稠的铁水会反溅回去,烫得攻击者惨嚎倒退。 本杰明负责处理那些使用非金属武器或从侧面、后方袭来的敌人,为艾拉创造能安全使用念想之刃“熔断领域”的空间。 合击之下,竟无人能踏入他们周身四步之内。地上很快躺倒了一圈哀嚎或沉默的尸体与伤员,以及大量扭曲变形、冒着青烟的金属残骸。两人的配合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勇者小队面对强敌时的时光。 但阴影中的毒蛇,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露出獠牙。 就在艾拉刚刚熔断一柄刺来的长矛,顺势将结晶剑刺入对方胸膛时,本杰明的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地上的一处异常。几滴尚未凝固的鲜血上,突兀地出现了半个清晰的脚印,正从侧后方快速接近艾拉。 没有身影,没有呼吸,没有武器破空的风声。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本杰明的头顶。 “艾拉!左边!”本杰明厉声警告的同时,身体已经如同绷紧的弹簧般侧扑出去,长剑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不是刺向那脚印,而是封堵在脚印前进路线与艾拉身体之间的空间!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本杰明的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火星四溅!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长剑几乎脱手。而在他格挡的位置,空气一阵扭曲,一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刃突兀地显现了一瞬,随即又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鬼?!”艾拉惊怒交加,结晶剑立刻横扫向那片区域,却扫了个空。 “是隐匿女神的神眷者!”本杰明低吼道,拉着艾拉快速移动,不让自己停留在原地。他眉头紧皱,“见鬼!矿业行会哪来这么大面子,能请动神眷者卖命?”他想起了勇者小队里的希尔,同样是隐匿女神的神眷者,得到的念想之刃虽然并非直接隐身,但让人头疼至极。 无形的敌人可不再本杰明的预设敌人内,这种程度的敌人他自过去通常只给加尔文打辅助啊! “咻——!” 几乎就在他念头闪过的同时,左侧耳边传来了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破空声,目标直指他的脖子。 本杰明根本来不及判断攻击的确切轨迹,只能凭借直觉和刚才那一击的感觉,全力向下倾倒,整个人趴在地板上。 这个姿势……下一击可躲不开啊! “本杰明!”艾拉看到他的险境,眼中熔金色的光芒瞬间暴涨,周身热浪翻滚,她显然打算不顾一切地全功率运转“熔断领域”,强行将这层平台范围内所有的金属,不分敌我,全部熔化! “小姐勿忧。” 一柄装饰华丽的佩剑,突兀而精准地出现在本杰明身体上方,“叮”的一声,恰到好处地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克莱门特挡下这一击后,甚至没有去看武器碰撞的方向,左腿如同鞭子般无声无息却又迅猛地朝着右前方的位置,闪电般踢出。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踢中沙袋的响声。明明踢中的是空气,却传来了实打实的触感和一声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痛苦的闷哼。 “这位看不见的客人,还请交给老仆来招待吧。”克莱门特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空气最细微的流动。他毫无征兆地向左前方踏出半步,同时手中那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礼仪长剑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碰撞声。剑尖仿佛凭空撞上了什么坚硬而迅捷的东西,迸溅出几颗细小的火星。空气中,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透明涟漪一闪而逝。 克莱门特立刻旋身,剑随身转,划出一个流畅的半圆,精准地护住了自己的身侧和后方空当。他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表明他正捕捉着那无形敌人的微弱动静。 “好身手!克莱门特先生!”本杰明此刻已经狼狈地爬起身,躲到艾拉身边,看到这一幕,情不自禁地低声喝彩。他是真心欣赏这种千锤百炼、于无声处听惊雷的高超武艺。 “你这个白痴杂役!现在可不是在观赏比武表演!”艾拉用力掐了一下本杰明的胳膊,又气又急地把他护在自己身侧。 此刻平台上的其他行会打手们,竟有些不敢上前。他们看着这个独自站在空地中央、缓缓移动、时不时对着空气挥剑的老管家,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隐身这种能力出现在现实中还真是麻烦。”本杰明没有贸然插手克莱门特的战斗,在有把握前他不会上去添乱。 “我可以扩大“熔断指令”的范围!”艾拉眼中熔金色的光芒再次炽盛起来,“直接把这层楼里所有的金属,不分敌我,全部熔掉。看那藏头露尾的家伙空手怎么跟我打” “不行,不行”本杰明立刻否决,“范围这么大,目标又分散,对你的精神消耗会非常大,搞不好你自己先昏过去。而且别忘了,你的亲卫队就在下面的广场上苦战,你这一招下去,他们是第一批被烤熟的!” 就在两人陷入短暂僵持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拉开一条缝,伊芙琳冷静的声音传出:“大人,初步审问结束。伍丹已经招供了关键信息,包括城内叛军藏匿地点、与北境联络方式、以及……城外贵族联军预计发动总攻的时间。” 来得正好。 本杰明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做出决断。 “克莱门特!艾拉!退回办公室,我们该撤了!。”本杰明冲进办公室喊道:“伊芙琳!准备跳窗!”” 话音刚落,本杰明猛地一个箭步冲到一扇石窗前,反手一剑用剑柄狠狠砸碎了镶嵌的厚玻璃!寒风和下方的喧嚣瞬间涌入。 “走!”本杰明大吼一声,一把抓住伍丹的后领,与伊芙琳一左一右夹着这个肥胖的老头,毫不犹豫地从破开的窗口纵身跃下! “本杰明!”艾拉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下坠的感觉让伍丹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但本杰明和伊芙琳显然早有准备。下落过程中,本杰明的脚在建筑外凸的岩石棱角上重重一蹬,伊芙琳则用短刃在粗糙的石壁上划出一串火星,两人同时卸去大半下坠的力道。伍丹则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处突出的木制脚手架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惨叫声戛然而止,直接昏死过去。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本杰明和伊芙琳踉跄着落地,顺势翻滚卸去残余的冲击力,落在行会总部正门前相对松软的泥地上。本杰明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喉咙发甜,但还能忍受。伊芙琳动作更快,已经半跪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刚落地的轻松瞬间消失。 行会总部门前的广场上,战况更加激烈!艾拉的亲卫队人数处于劣势,正被数倍于己的行会武装打手围攻,背靠着紧闭的行会大门,组成一个岌岌可危的圆阵。 第139章 就算委屈也没用 艾拉和克莱门特紧随其后,也从那破窗中跃下。 “本杰明少爷,”克莱门特落地后立刻沉声提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战场,“那位看不见的客人,也跟着下来了。” 本杰明闻言,目光立刻落在地上那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的伍丹身上。他突然有了主意。 “嘿!你的主人在这里”本杰明冲着周围空无一物的空气大喊一声,随即猛地弯腰,双手抓住伍丹那件沾满血污的长袍腰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腰部发力,低吼一声—— “接着!” 他竟然将伍丹如同投掷沙包一般,朝着广场边缘一处堆放着废弃矿车和杂物的角落,狠狠抛了过去。 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就在伍丹的尸体即将砸落在那堆杂物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咻咻咻咻——!” 四道寒光几乎同时从伊芙琳手中激射而出!是四柄专门用于投掷的轻薄短刀,角度刁钻,封死了伍丹尸体落地周边所有可能的移动和接应空间. 眼看其中两柄短刀就要射中伍丹的身体—— “叮!叮!” 两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脆响!那两柄飞向伍丹的短刀,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坚硬光滑的壁垒,被精准地弹开,歪斜着插进了旁边的泥土里。空气中,再次泛起了那熟悉的、如同水波般的细微涟漪. 而一直在凝神感知的克莱门特,在短刀被弹开的刹那。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贴地疾掠的闪电,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其年龄的恐怖速度,瞬间跨越了近十步的距离,直扑那涟漪尚未完全消散的中心。 他刺出了手中的剑。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 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了惊愕与痛苦的短促闷哼,一个模糊的身影从空气中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剧烈扭曲、闪烁,然后骤然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穿着紧身灰褐色皮革软甲的男人,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此刻,他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扭曲的痛苦。克莱门特的长剑,正从他的右胸下方刺入,透背而出。剑尖带出的鲜血,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克莱门特眼神冰冷,手腕没有丝毫颤抖,握住剑柄猛地一拧、一抽。 “呃啊——!”灰衣男人发出一声惨叫,伤口处的肌肉和骨骼被剑刃残酷地绞碎、撕裂,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他双腿一软,捂着伤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痉挛着,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神迅速涣散。 伊芙琳出现在他身边,动作麻利地在他身上快速搜索了一遍,从内衬、袖口到靴筒,不放过任何角落。片刻后,她站起身,对本杰明微微摇头:“大人,除了几样看不出特殊来历的工具和毒药,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或纹章。武器材质特殊,但工艺常见于北方几个城邦。” “没事,没事,”本杰明一边挥剑逼退两个试图趁机冲上来的行会打手,一边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语气轻松,“我们的行会长大人会告诉我们想知道的一切的。”他指了指伍丹那摊烂泥,仿佛他还活泼的很。 伊芙琳立刻会意,快速汇报从伍丹口中榨出的情报:“大人,据伍丹招供,城外已聚集起一支由铁铸领旧贵族拼凑的叛军,人数不少。他们与混入城内的北境渗透者约定,由城内制造最大混乱,并伺机打开城门。伍丹本人更多是中间传话者和利益协调者,并非真正的核心指挥。” “那些……垃圾!”艾拉听完,除了滔天的愤怒,那紧绷的声线里竟罕见地泄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杂着不解与委屈的颤音,“我……我继任以来,从未刻意削减他们的特权,甚至没怎么插手他们那些破事!他们到底还有什么不满?!为什么要背叛?!” “好啦,艾拉,”本杰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情绪宣泄,“现在可不是让你蹲在墙角画圈圈抱怨的时候。你的工作还有很多,领主大人,现在可没时间给你休息和消沉哦。” 这话的语气和用词……伊芙琳忍不住扭头,微妙地瞥了本杰明一眼。因为“工作还有很多”、“现在没时间休息”这类话,正是她平时用来督促这位偶尔会想偷懒的领主大人的口头禅。 “哼!用不着你提醒!” 艾拉转身,看向那支虽在苦战、但阵型依然稳固的亲卫队。这些都是她从帕卡斯家族带出来的、从小接受最严苛训练和忠诚灌输的精锐。虽然被数倍敌人围攻,看似狼狈,但他们的配合依然默契,防线并未崩溃。 “帕卡斯家的勇士们!”艾拉清亮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跟着我!把这些胆敢把爪子伸向炉心城的渣滓——全部碾碎!” 话音未落,她已化身为一柄燃烧的利剑,率先冲入了敌群!结晶刺剑所过之处,敌人的铁质武器纷纷扭曲报废,非死即伤。亲卫队们见到领主亲自冲锋,士气大振,齐声怒吼,圆阵瞬间转化为锋矢突击阵型,紧跟艾拉,将原本包围他们的行会打手阵线,狠狠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石崖领与北境交界的隘口。 战争的烈度,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不断升温。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天空,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加固的城墙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北境军队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加尔文的防线。 加尔文刚刚从空中驾驭着狮鹫完成一次反冲锋,击溃了一队试图架设攻城锤的北境士兵。他落回城墙指挥部,面甲下传来粗重的喘息。 副团长快步走来,声音凝重:“刚收到南边来的紧急情报。铁铸领内部爆发大规模叛乱,旧贵族联合组建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正在猛攻炉心城。帕卡斯领主……情况恐怕不妙。” 面甲之后,加尔文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一声清晰可闻的、混合着荒谬的嗤笑,从面甲缝隙中传了出来。 “哈……”他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拙劣的笑话,“被自己领地上的贵族,带着一群乌合之众,打到城门口?艾拉·帕卡斯……第二王女殿下将她放在铁铸领,看来是我极少数……认为殿下也会看走眼的时候。” 在他眼中,艾拉始终是那个在勇者小队里骄傲、任性、除了家世和与赛丽娅关系好之外乏善可陈的大小姐。让她治理铁铸领这样的重地?除了笑话,加尔文找不到任何其他评价。 副团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如果我们现在派出狮鹫骑士团主力紧急驰援……” “驰援?”加尔文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用什么驰援?狮鹫骑士团是我们守住这条防线、拖住北境主力的最大依仗!现在战况正在白热化,北境冬山军团的主力就在对面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把狮鹫骑士调走?” 他猛地转过身,面甲后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城墙,直视北方那连绵的营火:“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铁铸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偏偏是艾拉那个蠢女人出事……这绝不仅仅是巧合!我们的对手,那个冬山伯爵,不是泛泛之辈!这很可能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调虎离山,或者至少……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和兵力!” 副团长默然。他知道少主说得有道理。石崖领的压力巨大,每一份力量都至关重要。 “如果我因为救人心切,真的分兵南下,”加尔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可能犯错”的焦虑,“那么,用不了多久,兵临城下、陷入绝境的……恐怕就不是炉心城,而是我们。” 艾拉的死活,铁铸领的得失……与石崖领的存亡、与赛丽娅殿下赋予他的使命相比,孰轻孰重? 这个答案,在加尔文心中,不应有第二种选择。 但他仿佛能听到一个声音在嘶吼:你是骑士!是七骑士之一!岂能对同伴见死不救?!哪怕她是个蠢货,她的领地正陷入战火! 但另一个更冰冷、更坚硬的声音立刻压倒了它:你是领主!是石崖领的守护者!你的责任在这里!用一处战略要地和数万军民的安危,去赌一个救援成功率未知,因领主无能而自陷险境的城池?这是愚蠢!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内衬的衣衫。 第140章 尘晶的事不叫抄袭 当本杰明、艾拉赶到城门时,战斗已然进入白热化。 城门甬道内外,厮杀声震天。迪奥那正指挥着一队铁铸领城防军,死死抵住一群亡命徒的疯狂冲击。这些敌人穿着杂乱,武器也五花八门,但动作狠辣,,正是那些伪装成流民混入城中的北境渗透者。他们显然得到了“提前动手、强攻城门”的命令。 幸好迪奥那反应够快,第一时间带人赶到,并且凭着丰富的战场经验,迅速判断出这些敌人虽然凶悍,但缺乏护具,武器也多为轻便短兵或临时抢来的工具。他立刻命令城防军收缩阵型,依托城门甬道的狭窄地形和提前布置的少量障碍物,用长矛和盾牌组成坚固的防线。 没有护甲,没有趁手的长兵器,在狭窄空间面对组织严密的枪盾阵和来自上方的箭矢,渗透者的两次凶猛冲锋都被硬生生顶了回去,在甬道口留下了数十具尸体。 “干得漂亮,迪奥那!”本杰明见状,立刻和艾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带人从背后狠狠夹击了这群因为久攻不下而开始焦躁的渗透者。 腹背受敌,加上艾拉那不讲道理的“熔断领域”让许多金属武器瞬间报废,渗透者们终于彻底崩溃,在凄厉的惨叫和哀嚎中被迅速剿灭。 “大功一件啊,迪奥那!”本杰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匆匆赶来的艾拉笑道,“咱们艾拉领主最是赏罚分明,回头肯定给你记个大功,重重有赏。” 艾拉此刻却完全没心思开玩笑。她快速扫视了一眼城门处的防御状况,脸色凝重。她跃上城墙阶梯,对下方和城墙上的守军厉声下令: “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按预定防御位置就位!第一、第二弓弩队上城墙!投石器、床弩全部给我推到指定射击口!我要让那些敢来碰炉心城的叛徒,有来无回!” 在她的命令下,原本因城内混乱而有些失措的守军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动起来。士兵们喊着号子,将一架架蒙着油布的大型投石机和床弩从藏兵洞或仓库里推出来,在城墙宽阔处固定,调整射角。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也准备就绪。 本杰明也跟着登上城墙,向外望去。 这一看,他的呼吸不由微微一滞。 炉心城外的旷野上,黑压压的军队已然列阵完毕,正在缓缓逼近。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跳动的海洋,几乎将黎明前最黑暗的天际线都映红了。 上辈子在影视剧里看那些“十万大军”的场面或许已经麻木,但当真正站在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城墙上,亲眼目睹数千名气势汹汹的士兵列阵向你压来时,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力是难以言喻的。尤其是,对面的旗帜虽然杂乱,但士兵的装备和队列明显不是临时拉来的农民,而是有一定训练基础的私兵。 这就是大领主和小领主之间,赤裸裸的实力鸿沟吗……寒霜镇满打满算,倾尽全力武装和训练的常备军,到现在也没超过两百人。而眼前这支叛军,仅仅是铁铸领内部的“失意”旧贵族拼凑起来的私兵,就有如此规模。 “怎么样,你们看……能守住吗?”本杰明压下心中的感慨,转头问向身边两位下属——伊芙琳和迪奥那。 两人几乎同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虽然理由略有不同。 伊芙琳:“炉心城城墙依山而建,外侧多陡坡峭壁,可供大军展开攻击的正面狭窄。对方人数优势无法完全发挥。我方据城而守,器械充足,只要指挥不出现重大失误,士气不崩,守住不成问题。” 迪奥那则笑了笑:“大人放心,这种地形,这种攻城配置,在我们南境最多算个中等难度。只要守军的家伙不是拿木棍当烧火棍使,就凭外面那几千号人,想啃下这座石头疙瘩……”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城墙上炸开。 爆炸点距离本杰明等人站立的位置极近,剧烈的震动让脚下的城墙都猛地一晃,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本杰明只觉得双耳“嗡”的一声长鸣,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眼前一阵发黑,胸口被震得气血翻腾,差点一头栽倒。 谁开炮了?! 这个念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跳出脑海。但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这个鬼世界哪来的大炮! “大人!”伊芙琳反应极快,在本杰明身形摇晃的瞬间已经一把扶住了他,同时另一只手指向城外敌军阵列中的某个方向,声音虽然因爆炸耳鸣而模糊,但依旧清晰,“看那里!” 本杰明强忍着眩晕和耳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叛军阵列后方稍远的位置,一架体型异常庞大、结构看起来比寒霜镇那两台重型床弩还要粗壮狰狞的巨型弩车,正被数十名士兵缓缓调整着角度。弩车上装载的,并非普通的巨型弩箭,而是一个箭头为桶状的物体。 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以及城墙上那个还在冒着滚滚黑烟、边缘呈放射状撕裂的恐怖坑洞,显然就是这玩意儿的杰作。 这……把尘晶装在床弩上发射?! 本杰明瞳孔骤缩,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荒谬的“抄袭!他们抄袭我的创意!” 但理智立刻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按时间线算,如果人家早就在用,那特么是你抄袭人家! 他立刻明白了。将尘晶这种爆炸物,作为远程投射武器的战斗创意,技术门槛并不高。自己能想到的点子,那些常年钻研战争技艺的工匠,怎么可能想不到?只是这玩意儿造价昂贵,数量稀缺、运输和储存风险巨大,属于典型的“土豪玩具”和“战场奇兵”,不可能大规模列装罢了。 显然,城外那支叛军贵族联军,为了攻破炉心城,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 “妈的……”本杰明低声咒骂了一句,感觉嘴里有些发苦。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城外那架恐怖的巨型弩车,在绞盘令人牙酸的转动声中,似乎再次完成了装填和瞄准。 “轰——!!!” 第二声撼天动地的爆炸巨响,再次撕裂了黎明前的夜空! 这一次,爆炸点在城墙更靠左一些的位置,但威力丝毫不减。大块的城砖被炸得四处飞溅,一段女墙连同上面的两名弩手瞬间消失在火光和浓烟之中,只留下凄厉的惨叫和弥漫的血雾。 灼热的气浪再次席卷而来,夹杂着碎石和死亡的气息。 城墙上的守军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恐慌。很多人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如此恐怖的远程攻击方式。 本杰明晃了晃依旧嗡嗡作响的脑袋,看着城墙上新添的那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创口,又看看城外那架正在被叛军士兵狂热欢呼、如同恶魔巨口般的弩车。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这副本难度……直接从中等跳困难了。 第141章 对狙高手本杰明 看着城外那架恐怖弩车再次发出咆哮,在城墙上留下新的创口,本杰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仗还怎么打? 己方的投石机吭哧吭哧地抛出去几块石头,要么飞得太远在敌阵后方溅起一片尘土,要么砸得太近连叛军前锋的边都没摸到。用这种中世纪“大范围覆盖式”武器去精准打击一个相对固定的点目标,简直就像抡着攻城锤去砸绣花针——全靠祖宗保佑和敌方站位风水不好。 他们就像个固定在原地的沙包,只能单方面挨揍,连像样的反击都做不到。每一发那种“尘晶巨弩箭”落下,不仅仅是城墙的物理损伤,更是对守军士气的致命打击。 本杰明死死盯着城外。那架该死的弩车,在发射了几次后,依然稳稳地停在原地,似乎在嚣张地嘲笑城上的无能。操控它的叛军士兵们,甚至有空闲对着城墙方向指指点点,发出挑衅的哄笑。 一股邪火“噌”地蹿上本杰明脑门。 “艾拉!”他猛地转头,对正强压怒火、指挥士兵用沙袋和木板填补城墙缺口的铁铸领女领主喊道,“带我去最近的床弩那里!快!” 艾拉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图:“床弩?你想用床弩射那玩意儿?床弩的精准度……” “投石机砸不中,那就跟它对狙!”本杰明打断她,语速快得像是在蹦豆子,“我看见了,那弩车虽然射程远,但为了稳定发射,停在一个很开阔的平地上,没有怎么移动!这是个机会!” “对狙?”艾拉眨眨眼,显然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但更让她惊讶的是,“你会操作床弩?” 还没等本杰明回答,旁边的迪奥那已经挺起胸膛,用与有荣焉的语气抢答道:“艾拉大人,我们领主不但会,而且用床弩的准头,是整个寒霜镇……不,可能是整个西境边地最好的!” 这可是中世纪的黑科技重型床弩啊,那充满机械美感的绞盘、粗壮的弓臂、比长矛还夸张的巨型弩箭……哪个男人能拒绝这种诱惑?自从寒霜镇有了那两台从黑岩领得来的宝贝,他没事就喜欢去捣鼓两下……虽然被大哥狠批这是在降低它的耐久。 也许真像芬恩当年半开玩笑半认真评价的那样,他在“瞄准”和“投掷”这类事情上,有着堪称诡异的天赋。弓箭也好,投石索也罢,甚至后来摆弄床弩,他上手的速度快得让沃特都啧啧称奇。虽然严格来说,操作需要多人配合的床弩和开弓射箭是两码事。 “别废话了,带路!”本杰明催促道。 艾拉看着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坚定的眼睛,一咬牙:“跟我来!” 几人猫着腰,在碎石横飞、烟尘弥漫的城墙上快速移动,来到了一架刚刚完成装填、正准备向下方叛军步兵集群发射的重型床弩旁。操作床弩的几名铁铸领士兵正满头大汗地调整着最后的角度。 “让开!”本杰明毫不客气地挥手。 士兵们愣了一下,看到领主艾拉紧随其后且没有反对,立刻退到一旁。 本杰明一步跨上操作台,双手快速抚过冰冷的绞盘手柄和粗粝的弩身,那种熟悉感瞬间回归。他俯身,眯起一只眼睛,透过简陋的木质瞄准具,望向城外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区域,视线牢牢锁定了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目标。 “你们两个,”他头也不回地对自己带来的两名寒霜镇护卫下令,“听我口令,转动绞盘,微调角度!我说停就停!” “是,大人!”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取代了原本的操弩手。 城墙在震动,喊杀声震耳欲聋,但本杰明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眼中只剩下远处那个模糊的轮廓,以及心中快速计算着的距离、角度、风力(虽然微弱)和弩箭下坠的轨迹。 “左三刻度……上两分……稳住……” 他低声念叨着,双手稳稳扶住弩身,感受着两名护卫根据他指令缓慢调整时带来的细微震动。 “停!”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了释放扳机上。 “为了寒霜镇的面子……也为了老子挨的这两下震……”他心中默念,然后—— 猛地扣下! “嘣——!!!” 沉重的巨弩箭离弦而出,带着破空声,划过黎明前灰暗的天空,朝着目标疾驰而去。 城墙上,无数双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一道迅捷的黑影。 “轰——!!!” 巨弩箭没有直接命中那架弩车,而是狠狠地砸在了它左前方不到两米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掀起一片泥土和碎石。飞溅的土石和声势,将弩车周围那群操控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好不狼狈。 “可惜!差一点!”迪奥那狠狠挥了下拳头。 本杰明却眼睛一亮。对他而言,这第一箭本就是校准射界和手感的“试射”。距离、偏差、弹道……所有数据在这一刻清晰地印入他的脑海。 下一次,绝不会射偏! 他立刻转身,对两名护卫吼道:“快!重新上弦!角度向右微调半刻度!快!” 两名护卫不敢怠慢,立刻开始奋力转动沉重的绞盘,给床弩重新上弦。其他铁铸领士兵也反应过来,帮忙搬运沉重的备用弩箭。 然而,城外的敌人,显然不会给他第二次从容瞄准的机会。 就在本杰明全神贯注地盯着绞盘进度,心中盘算着下一次射击的修正值时—— “小心!” 伊芙琳急促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抓住他的后领和腰带,将他整个人从操作台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本杰明猝不及防,狼狈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一个箭垛上,疼得龇牙咧嘴。 “伊芙琳你干什……”他的抱怨还没说完——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响的爆炸,就在他们刚才站立的那段城墙、那架床弩附近猛然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横扫而过!碎石、铁片、木屑、还有不知是什么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周围!那架本杰明刚刚操作过的重型床弩,连同它旁边的女墙和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瞬间被火光和浓烟吞没!巨大的气浪将更远处的士兵都掀翻在地! 本杰明被伊芙琳死死按在相对坚固的箭垛后面,只觉得耳膜刺痛,脑袋嗡嗡作响,口鼻里全是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爆炸的余波缓缓散去,烟尘稍落。只见刚才床弩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更大的、边缘焦黑狰狞的缺口。床弩的残骸扭曲着散落一地,旁边的士兵非死即伤,惨叫声不绝于耳。 如果刚才自己还站在那里……本杰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就算没被直接炸死,恐怕也会被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石直接掀下这数十米高的城墙。 “其他人……都没事吧?”本杰明喘着粗气,强忍着眩晕和耳鸣,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带来的两名护卫。 那两名寒霜镇士兵灰头土脸地从不远处的掩体后爬起来,虽然脸上带着惊魂未定,但看起来没有大碍。其中一人心有余悸地喊道:“大人,我们没事。多亏伊芙琳部长提醒得及时!” 本杰明看向伊芙琳,对方只是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无妨,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也残留着一丝后怕。 刚才真是上头了……差点又把小命玩脱了。本杰明心中暗骂自己鲁莽,但脸上却迅速恢复了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甚至故意提高了音量,对周围有些被吓住的士兵们喊道: “都别被吓破胆了!看见没有?他们也就这一下子打得准!等咱们的床弩再架起来,看本男爵亲自把那破玩意儿射个稀巴烂!” 他试图用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提振士气,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对方的反击速度和精准度,远超预期。 就在这时,安排好其他段城墙防务的艾拉,顶着烟尘冲了过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触目惊心的大缺口和床弩的残骸,又看到本杰明灰头土脸但似乎活蹦乱跳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冲到本杰明面前,也顾不得什么领主仪态了,伸手就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你这个白痴!蠢货!不要命的杂役!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就死了?!被炸成碎片摔下城墙连拼都拼不起来的那种!” 本杰明被拧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看着艾拉那副又急又怒、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艾拉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指着那段被炸塌的城墙,又指向城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 “都给我躲好了!依托掩体反击!我就不信,他们那玩意儿,真能把我们炉心城几百年来用山岩垒起来的城墙……给炸塌了!”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 城外,那架恐怖巨弩的方向,再次传来了绞盘转动和令人心悸的、弩箭上弦的“嘎吱”声。 第142章 尘晶,要多少有多少 “为什么我一个堂堂穿越者,会在中世纪被炮击轰得抬不起头?!” 当又一轮撼动城墙根基的爆炸暂时停歇,震落的灰尘呛得本杰明连连咳嗽时,这个充满悲愤与荒诞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咆哮。他蜷缩在临时加固的掩体后,感觉自己本来就不剩多少的现代人尊严正随着城墙砖石一起簌簌往下掉。 “傻逼!纯纯的大傻逼!”他在心底怒骂自己,“人家之前不用尘晶当炸药,纯粹是这玩意儿贵得离谱,性价比太低!亏我还设计个撞针装置就沾沾自喜,以为摸到了热武器时代的门边儿……结果呢?人家土豪已经把炸药包绑在巨型弩箭上,开始当炮兵了!我这穿越者当得……简直给同行丢脸!” 尘晶巨弩那令人心悸的轰鸣,在又对城墙进行了几轮蹂躏后,不知为何,暂时停歇了下来。或许是昂贵的“弹药”需要补充,或许是那精密的怪物本身也需要冷却和维护。这短暂的喘息,对炉心城而言,珍贵如黄金。 艾拉没有浪费这片刻的安宁。她做了一件让本杰明都有些惊讶的举动——她在克莱门特的陪同下,亲自前往城内工匠聚集地。 她没有带大队卫兵,只带了寥寥几名亲随。面对那些被爆炸和混乱惊扰、聚集在这里,脸上写满不安与疑虑的工坊主、工匠大师和学徒代表,艾拉深吸一口气。 她站在高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我是艾拉·帕卡斯,铁铸领的领主。今天站在这里,首先要向各位致歉。” 这话一出,下面的人群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道歉,因为过去的我,太过傲慢,也太……懒散。”艾拉的声音很平静,“我习惯于将矿山和矿石的事情,丢给那些自诩专业的行会人员,我习惯于坐在城堡里,看着各位呈上来的精美成品和账目数字,却很少走下台阶,走进工坊,去看一看炉火旁流淌的汗水,听一听铁砧边真实的诉求。”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或布满煤灰的脸庞。 “我把信任和权力,错付给了贪婪的豺狼。而忽视了真正支撑起铁铸领脊梁的,是在座的各位,是每一个让炉火不熄、让铁锤不落的工匠!”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 “是我的疏离和失职,让那些蛀虫有了可乘之机,才有了今日之祸!这责任,在我!” 短暂的沉默后,她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但今夜,炉心城在燃烧,敌人在城外。现在不是追究过去的时候。现在,我以帕卡斯家族的名义,以铁铸领合法领主之身份,请求你们——不是命令,是请求!” “请你们与我,与所有愿意守护家园的人一起,守住这座城市!不是为了某个高高在上的领主,而是为了你们亲手打造的工坊,为了传承的技艺,为了家人和学徒,为了我们脚下这片流淌着铁与火的土地!” “我在此承诺!只要今夜炉心城不倒,明日太阳升起之时,我们将共同建立一个新的铁铸领!一个工匠的技艺与智慧能得到真正尊重的铁铸领!” 真诚的话语,直白的认错,加上对未来的具体承诺,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工匠们的情绪被点燃了。这些常年与钢铁和火焰打交道的人,性情大多直接而刚烈。他们或许不满领主的疏远,但更痛恨行会的老爷们。 短暂的商议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工匠大师站了出来,代表众人表态:他们将立刻组织人手,平复城内因矿业行会煽动而起的混乱,稳定工坊区和居民区,确保城防军没有后顾之忧。同时,他们开放了工坊的储备,大量精良的刀剑、盔甲修补件、箭矢等消耗品,被迅速运上城墙。 然而,城外的威胁,那架该死的尘晶巨弩,依旧如同悬在头顶的、装满火药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且看样子随时会砍下来。 回到被震得掉灰的城墙指挥部,艾拉的脸上重新被坚毅占据。她做出了一个让本杰明觉得她是不是被刚才爆炸震坏了脑子的决定。 “我要出城。”她斩钉截铁,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就今晚,趁他们轰累了歇口气的时候。我带一队最精锐、最熟悉城外矿道老鼠洞的人,摸黑爬到足够近的距离,然后用熔断指令把那堆昂贵的废铁,从弩臂到绞盘,直接烧成一滩再也拼不起来的铁水!” “冷静冷静,不要被情绪冲昏头了。”本杰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外面几千号叛军围着,你这跟往狼群里扔块肉唯一区别就是你身上的骨头比较多。”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艾拉瞪着他,“就在这儿等着它把城墙一段段炸塌?甚至直接炸烂我的城门?还是说继续指望你那刚刚差点把自己狙下城墙的对狙战术?!” “那是意外!而且我差一点就射中了!”本杰明梗着脖子,“再给我一次机会,换个位置,我保证……” “保证什么?保证下次爆炸离你的脑袋再近半尺?”艾拉毫不客气地打断。 两人像斗鸡一样对视了几秒。 谁也没先服软。艾拉觉得不能一味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本杰明则认为这个计划鲁莽得足以让最疯狂的矮人矿工都摇头。 “好,就算你天赋异禀,能像影子一样溜过去,”本杰明试图用逻辑的冷水浇灭对方的冒险之火,“那你有没有想过,成功之后——假设你真的成功了,你怎么回来?举着块写着“任务完成,求开门”的牌子,在几千个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的叛军眼皮子底下溜达回来?而且,退一万步说,你毁了那一架弩,有什么用?你确定叛军只带了那一架“尘晶发射器”?他们真正要命的是尘晶做的弹药!发射器没了,他们不会再从别的攻城器械上拆一个凑合?或者干脆用投石机往外扔“尘晶包裹”?” “尘晶?”艾拉愣了一下,怒火被一丝疑惑取代,“你是说,那些会爆炸的弩箭,是因为他们在箭头上绑了尘晶?” “不然呢?你以为他们在箭头刻了传说中的爆炸符文,还是里面藏了个早就灭绝了的火元素精灵?”本杰明没好气地说。 “可是……”艾拉皱起眉,“我记得尘晶虽然不稳定,但直接用作爆炸物效果很差,除非用大锤强力激发,或者……等等,你说他们改良了?怎么改良?” “我怎么知道具体配方?也许是像做糕点一样,把小块尘晶和铁片、火绒什么的一层层裹紧,塞进密封的箭头里,增加压力和反应效率?或者加了点别的香料?”本杰明耸耸肩,“原理大概就是密闭爆炸比开放爆炸威力大得多。” 艾拉的眼神变了,从单纯的愤怒和冒险,变成了一种好奇的光芒。“听起来……有点意思。如果我们有尘晶,你能做出类似的东西吗?” “哈!”本杰明差点笑出声,“这有什么难的?真要较真,给我足够的材料和时间,我能给你设计个超级弹弓,或者人力抛射器,保证能把加了料的包裹扔得又远又准——当然,准头随缘以及操作者可能需要签一份生死状。”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狐疑地盯住艾拉,一个惊人的可能性在他脑中炸开,比尘晶弩箭的动静小,但威力丝毫不差。“等等……你该不会……你手里有尘晶?” 艾拉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你才知道?”的、混合着优越感和“这家伙终于开窍了”的复杂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眼神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 “不然呢?你以为铁铸领为什么叫“铁铸”领?我们挖的可不只是铁矿,朋友。尘晶矿脉开采难度极大,但我们这有的是能工巧匠。” 第143章 危险派对 在艾拉那“不做出来就把你丢进炉子里当助燃剂”的强烈建议下,本杰明几乎要把他那属于现代人的脑浆子都榨出来,画出了几张潦草得像是醉汉梦游时创作的设计图。其中最像样、可行性看起来最高的,正是大哥让曾经觉得不错的那种——靠撞击惯性激发的尘晶大号箭头。 它的结构简单得令人发指:一个包裹着厚铁皮的圆柱形壳体,里面塞上几块拳头大小、看起来就很不稳定的尘晶矿石,再加上一个算不上精妙、甚至有点粗糙的撞针激发装置——这就是它的全部了。本杰明看着自己的“杰作”,感觉这玩意儿与其说是“爆炸箭头”,不如说是一根会爆的、粗制滥造的金属雪茄。 “就这?”本杰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我当时为什么会对设计思路自我感觉良好?” “闭嘴,杂役。”艾拉却一把抢过图纸,“简单?简单才对了!你这个……思路是有东西的。” 本杰明刚想谦虚两句,艾拉已经风风火火地扯着他往外走:“光看图纸没用,跟我来,给你看点干货。” 他们没去工坊,也没去仓库,而是径直走进了领主城堡地下一个收藏室。 然后,本杰明就看到了足以让任何接受过基础安全教育或者只是有基本生存本能的现代人心脏骤停的景象。 房间不大,但随意摆放着几个没有盖子木箱。箱子里,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满满当当、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半透明晶体——尘晶。它们随意地堆积在一起,在墙上的火把照射下,折射出一种温暖而危险的光芒,像是一箱凝固的、会爆炸的蜂蜜。 “这、这玩意儿能这么堆吗?!”本杰明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差点撞到门框,“它们不会互相磕碰然后“嘭”一声,把我们都送上天堂……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艾拉仿佛没听见他的问题,径直走上前,随手从箱子里捞起一块比成人拳头还大的、棱角分明的尘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丢沙包一样,轻巧地抛向本杰明:“接着!看看成色!” “我接你个头啊!!!”本杰明发出一声怪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倒在地,双手抱头,动作标准得可以去拍防空演习宣传片。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只有尘晶矿石“咚”一声闷响,掉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前方的石地板上,滚了两圈,安然无恙。 艾拉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姿势滑稽的本杰明,挑了挑眉毛:“刚才在行会大厅跳窗突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胆子这么小?面对弩箭齐射都没趴这么利索。” 本杰明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着那块静静躺在地上的“石头”,又看看箱子里那一堆,感觉自己的神经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领主大人,”他试图用最严肃的语气表达最荒谬的现实,“这玩意儿在我的认知里,属于高危爆炸物。这和勇气无关,这叫……对生命的起码尊重!” “高危爆炸物?”艾拉皱了皱眉,她明白了本杰明的恐惧来源。她弯腰捡起那块尘晶,甚至用手掌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你的常识需要更新一下了,杂役。尘晶确实不稳定,但也没不稳定到碰一下就炸的程度。除非你用足够分量的铁锤,以足够大的力气,对准了它的脆弱结晶面猛砸——就像某些蠢货矿工偶尔会干出来的事。否则,炸不了一点,这是矿工们的行话。过去这玩意儿主要就是收藏家喜欢,或者用来开采一些特别坚硬的伴生矿,当矿工最后的倔强用。” 她看着本杰明将信将疑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补充道:“当然,像你设计的那种,把它们紧紧包裹起来,再用尖锐的东西狠狠撞击内部……那效果就另当别论了。所以,小心点对待我们的惊喜原料倒是没错。” 本杰明嘴角抽搐,只希望艾拉的“炸不了一点”标准足够可靠。 有了设计图,有了原料,接下来就是制造。这对于拥有“念刃”能力、能精准操控金属熔化和简易塑形的艾拉而言,反而成了最简单的一环。她甚至没用锻造炉,就在城堡庭院里,当着本杰明和几位被紧急召集来的、胆大心细的老工匠的面,开始了“魔法加工”。 只见她凝视着几块准备好的熟铁,指尖泛起暗红色的微光。下一刻,铁块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揉捏的橡皮泥,迅速软化、熔化成炽热的铁水,然后在空中被无形的力量拉伸、压扁、弯曲,形成图纸上的外壳、隔板、撞针套管等部件。很快,一堆赤红的金属零件就叮叮当当地落在准备好的石板上。 整个过程流畅、高效。本杰明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这能力拿去打仗实在太浪费了…… “别发呆。”艾拉收起能力,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种精细操控消耗不小,“零件给你了,怎么把它们和那些石头安全地组装成能射出去的玩意儿,是你和这些工匠的事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快!还有,别在我的城堡里把它弄炸了!” 本杰明和工匠们立刻投入工作。在艾拉“如果爆炸,你们就是第一道缓冲肉垫”的温馨提醒下,所有人的动作都格外轻柔、精准,仿佛在组装一件价值连城的玻璃艺术品,而不是爆炸物。他们小心翼翼地用软木和浸油的麻絮填充空隙,固定尘晶,安装撞针,最后合拢外壳,用熟铁箍紧紧箍住。 当本杰明带着二十支尘晶弩箭和几个床弩操作组重返城墙时,夜色已深。艾拉也跟了上来,她换上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皮甲,但领主的气势丝毫未减。 “杂役,”她看着士兵们将特制的弩箭抬上城墙,“最好真的有用。如果这些我们宝贵的尘晶,最后只是听了个响……我就把你绑在下一支普通弩箭上射出去,让你亲身体验一下弹道调整。” “压力好大……”本杰明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小声对旁边的伊芙琳说,“我感觉我好像回到了勇者小队时期,那时候艾拉让我在暴风雪里铺毯子,还要求不能有一点湿气……” 伊芙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城外无尽的黑暗。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闪烁着某种猫科动物般的微光。 “我可不敢对这种没测试过的实验品作保证。”本杰明对艾拉挤出一个笑脸,然后爬上了指定的床弩操作位。这台床弩被小心地转移到了一个经过加固、带有一定遮蔽的城墙垛口后面。四名肌肉贲张的士兵开始嘿咻嘿咻地转动绞盘,沉重的弩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夜晚是偷袭的好时机,也是远程反击的噩梦。城外叛军的营地只有零星篝火,那架要命的尘晶巨弩更是隐藏在黑暗深处,无声无息,如同潜伏的巨兽。仅凭肉眼,根本无法定位。 “需要观察员。”本杰明低声道,“我需要知道它的确切位置,距离,还有……最好能估算风速。” “我来。”伊芙琳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轻盈地跃上了旁边一个更高的瞭望台残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石头,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眯起眼睛,望向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城墙上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本杰明努力回忆着那少得可怜的弹道学知识,感觉脑子空空如也。 突然,伊芙琳的声音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传到本杰明耳边:“十一点方向,偏右约两度。距离……以这台床弩的最大张力估算,大约在四百五十到四百八十步之间。目标处于一个缓坡后缘,有简易掩体,能看到部分弩臂轮廓。当前风速微弱,偏东南,对重型弩箭影响不大,但需要考虑。” “专业啊伊芙琳”本杰明赞赏道:“以前干过类似的事情吗?” 伊芙琳没有回答,只是补充了一句:“他们在移动,可能是更换弹药或调整角度。瞄准点建议在原位置基础上,再抬高一丝,弩箭重量增加,下坠会更快。” 本杰明根据伊芙琳的报点,紧张地调整着床弩的射击仰角和方向。 “装填!”他低喝。 一支沉甸甸的尘晶弩箭被小心翼翼地放入箭槽。 “放!” 本杰明猛地压下击发杆! “嘣——!!!” 一声比以往更加沉闷、仿佛弩弦都在呻吟的巨响后,粗大的弩箭离弦而去,瞬间没入黑暗。 接下来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竖起耳朵。 “咻……” 然后—— “轰隆!!!!” 一道耀眼的橘红色火球在远处黑暗中猛然炸亮,紧接着才是沉闷的巨响传来。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一片区域,隐约可见被掀翻的器械碎片和慌乱跑动的人影。 “打中了?!打中了吗?!”艾拉急切地问。 城墙下,叛军营地明显陷入了混乱,惊呼声、叫骂声、金属碰撞声隐约可闻。 但本杰明的心却沉了一下。作为发射者,他对弩箭的飞行轨迹有种模糊的感觉。而且,伊芙琳的声音再次传来:“未直接命中目标。落点在其前方约二十至三十步处。爆炸波及了目标区域,造成混乱,但尘晶巨弩主体可能未受损。” 混乱持续了一阵后,并未有预想中第二声更大的殉爆传来。 “你的准头也太差了吧!杂役!”艾拉立刻转向本杰明,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的表情,“四百多步,偏出二三十步?你这误差够敌人跑个来回了!” 本杰明却已经从短暂的失望中恢复过来,他一边飞快地指挥操作组松开绞盘,转动床弩的方向,示意大家立刻转移发射位置,一边语速极快地说,“这叫校准射击!第一发试射!我记下它的下坠程度和偏斜了!重量改变对弹道的影响比我想象大,但规律摸到了一点!下一发,只要他们还没把那铁乌龟挪走,我保证偏差不会超过十步!快,转移!他们马上要报复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城外黑暗深处,那令人心悸的绞盘转动声和金属摩擦声再次隐隐传来,并且方向似乎正是朝着他们刚才发射的位置! “见鬼!他们发现我们了!快走!”艾拉也脸色一变,立刻下令。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床弩推离垛口,刚撤到安全区域—— “轰!!!” 一道比刚才更加刺眼的火光在他们原先位置的城墙附近炸开!碎石乱飞,灼热的气浪席卷而来,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如果刚才慢一步,床弩和操作组恐怕都要报销。 “看!”本杰明躲在掩体后,指着爆炸点,居然还有心思分析,“他们的反击来了,但也没完全打中我们的发射位,偏差也有十几步!夜晚射击,谁都是瞎子!但第二回合,该我们了!快,把床弩推到三号位!伊芙琳,继续给我报点!” 艾拉看着瞬间进入状态、仿佛在玩一场危险游戏的本杰明,又看了看黑暗中敌人巨弩可能存在的方向,咬了咬牙。 “好!杂役,我就再信你一次!下一箭,要是再听个响……”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本杰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在弥漫的硝烟和紧张的气氛中,竟然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属于穿越前某个游戏世界的刺激。 “中门对狙是吧?来啊!看谁的快递先签收!” 第144章 优势在我,但狮鹫在空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如同为这个漫长而残酷的夜晚敲打着混乱的节拍。起初是尘晶巨弩那沉重而规律的咆哮,随后则混杂了城墙上射出的、更加尖锐的爆炸轰鸣。到了后来,爆炸声逐渐稀疏、零落,最终只剩下零星几点火光和闷响,仿佛两头互相撕咬的巨兽都耗尽了力气,只能偶尔龇牙咧嘴地低吼一声。 然而,对于炉心城外的贵族叛军联军营地而言,这稀疏下去的爆炸声并未带来丝毫安宁。恰恰相反,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恐慌,如同黎明前最湿冷的雾气,悄然弥漫开来,渗透进每一个帐篷,每一副盔甲的缝隙,每一个士兵的心底。 作为联军临时统帅的老子爵,此刻正在最大那顶营帐里,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衰老棕熊,暴躁地来回踱步。他脚下的地毯几乎要被靴子磨出火星。 营帐中央,一张木桌上,摊开的地图被烛台、空酒杯和几块代表兵力的、如今显得格外讽刺的彩色石子压着。围在桌边的几个贵族同盟,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眼神游移,仿佛桌子底下随时会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为什么?!”老子爵猛地停下脚步,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震得一个酒杯滚落地面,发出空洞的哐当声。“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那该死的、会爆炸的弩箭,城里为什么也会有?!阿尔凯亚王子不是亲口保证,这是北方工坊最新、最致命的秘密武器,是他特别恩赐给我们,用来砸开铁铸领这块硬骨头的碎颅锤吗?!”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而微微发抖:“难道北方的工匠大师们一夜之间集体跳槽到了艾拉·帕卡斯的工坊里?!还是说我们的金盾都喂了狗,买来的独家武器其实在集市上论磅卖?!” 一名身材发福的男爵慌乱地站起来,差点带倒了自己的椅子:“我、我不知道啊,子爵大人!该不会……该不会我们都被耍了吧?阿尔凯亚王子真正想拉拢的其实是艾拉·帕卡斯和她背后的铁铸领?我们……我们只是他用来消耗对方、或者逼对方就范的……诱饵?弃子?” 这个过于大胆和离谱的猜测,像是一瓢冰水浇进了滚油锅。 “闭嘴!蠢货!你这个被猪油覆盖了脑子的白痴!”老子爵他几步冲过去,几乎要把手指戳进胖男爵的鼻子里,“滚出去!立刻!带着你这些动摇军心的疯话,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否则我就把你捆在下一架攻城锤上,让你第一个去尝尝城墙的滋味!” 胖男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营帐,那仓惶的背影比进来时利索了十倍。 赶走了“不和谐音”,老子爵喘着粗气,环视剩下的人。他从这些或年轻或年长的贵族脸上,清晰地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害怕。他们在害怕什么?害怕城墙的坚固?害怕艾拉·帕卡斯那个女人的疯狂反击? 不,不止这些。他们在害怕更现实的东西——就在刚才,传令兵带来了最新的、让他心都在滴血的损失报告:两架宝贵的尘晶巨弩,连同操作它们的宝贵技师,已经在城墙上那莫名其妙又准头渐长的反击中,彻底变成了燃烧的废铁和无法辨认的焦炭。如今还能勉强使用的,只剩最后一架,而且被挪到了更靠后的位置,失去了直接轰击城墙的能力。 更要命的是,那些金灿灿的、昂贵的“尘晶弩箭”储备,也像阳光下的雪堆一样迅速消融,只剩下不到六支。这点“家当”,别说城墙,就连炉心城那厚的离谱的城门都轰不开。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已经踏上了这条叛乱之路,身后就是万丈悬崖。攻不下炉心城,拿不到铁铸领的矿藏和财富作为投名状,北境的阿尔凯亚王子会如何看待一群连一座城都拿不下的“盟友”?他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地位和财富,很可能是脑袋和家族延续的资格。 必须重振士气,必须进攻。必须在下一波攻势中,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座该死的城市砸开! 想到这里,老子爵强迫自己挺直有些佝偻的脊背,努力让脸上的横肉显得坚毅一些。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门帘,让清晨冰冷的空气涌入。他望着外面开始活动、但气氛明显不对头的营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发表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前演讲。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用那种饱经沧桑、看透世事的沙哑嗓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刻意让周围的贵族和亲卫都能听清: “我不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的炉心城轮廓,眼神变得悠远而……困惑?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西境先锋于石牙隘的溃败”,仿佛这王领边陲的战场,对于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追忆,“想当年,我追随先王平定南境沼泽叛乱,大军所向,叛军望风披靡,那是何等意气风发!铁铸领的矿石,银溪领的货物,哪一样不是顺畅地流入王国的血脉?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仿佛就在昨天。” 他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表情各异的听众,脸上浮现出一丝混合着不甘与费解的扭曲笑容:“短短几年之后,就在这里,在这座我曾经来采购过精铁的城市外面,局势竟至于一变,成为我等功成名就之地,或是……葬身之处了吗?”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了出来,试图用气势驱散那无形的恐慌:“无论怎么讲,攻城兵力,是两千对不足一千!优势在我!” “子爵大人高见!” 几个单纯的年轻贵族被他话语中提到的“先王”、“勃勃生机”所感染,脸上重新燃起一丝血色。但更多老练些的,只觉得子爵大人是不是压力太大,开始说起胡话了……优势?我们的“优势”刚刚被炸上了天好吗? 就在这演讲带来的余韵和营地愈发明显的骚动中,一个更加惊慌失措的身影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撞开了挡路的亲卫,扑倒在老子爵面前。 “子……子爵大人!不、不好了!”来人是个负责后方辎重的小贵族,此刻帽子歪斜,脸上满是汗水和泥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逃……逃兵!我们的人在溃散!不是一两个,是成队成队地跑!军官们拔剑都拦不住,反而被裹挟着一起跑了!” “什么?!”老子爵方才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崩塌,他猛地转身,眼睛死死盯住报信者,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几乎将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家伙提离了地面,“胡说八道!蠢材!战阵尚未正式接锋,主力未损!哪里来的溃散?!你敢谎报军情,动摇军心,我现在就砍了你!” 冲进来的小贵族奋力挣脱老子爵的手,反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天上!你自己看!到外面去看!” 老子爵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营帐。帐外,原本还算有序的营地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骚动。不少士兵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辅兵们交头接耳,指向天空,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甚至一些前线轮换下来的士兵,也顾不得休息,开始偷偷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 “看什么?!”老子爵怒吼,顺着手下贵族颤抖的手指和士兵们惊恐的目光望向天空。 清晨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连日阴霾的云层,道道光柱如神之矛枪刺向大地。而在那逐渐亮堂起来的天空中,几个黑点正以优雅而致命的弧度盘旋。它们时而没入云层,时而俯冲而下,发出并非鸟类所能有的、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啸鸣。 起初,老子爵以为那是某种大型的猛禽,或许是被战场血腥吸引而来的秃鹫或鹰隼。但很快,他看清了更多细节——那远超寻常鸟类的巨大翼展,在阳光下偶尔反光的、并非羽毛的某些部位,以及那种充满力量感与压迫感的飞行姿态…… “诸神在上……”老子爵的喃喃自语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脸上的怒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与纯粹恐惧的苍白。 那不是飞鸟。 那是狮鹫。 第145章 多余的情感 “我的眼睛没花吧,飞在天上的那是……狮鹫?!” 本杰明趴在炉心城的城墙上,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中那几道盘旋俯冲、如同死神镰刀划过麦田般的巨大身影。 狮鹫,这种前世只在游戏和奇幻电影里出现的生物,在这个时代也是稀罕物。而它们此刻正活生生地在他头顶上演着“空中优势学说”的实战演示。它们每一次俯冲,哪怕不真正攻击,仅仅是那震耳欲聋的啸叫,就足以让下方原本就濒临崩溃的贵族叛军联军彻底陷入歇斯底里的混乱。 “那是加尔文的狮鹫骑士,”艾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明显不悦的腔调,“他那个显赫家族能给他的、最好的礼物之一。哼,来得可真是时候。” 本杰明不用转头都能猜到艾拉此刻噘着嘴的表情。这位铁铸领的女领主,在大是大非上能靠得住,但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比如战功归属、风头谁抢,别扭起来就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好不容易扛住了尘晶巨弩的轰击,扳回一城,正准备出城收割胜利果实呢,结果天上掉下来一群“抢人头的”……她能高兴才怪。 “还等什么?”艾拉唰地拔出她那把结晶刺剑,剑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胜利者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笑容,“出城!别让那些家伙跑了!尤其是那几个领头的贵族,我要活的!” 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艾拉一马当先,率领着憋了一肚子火气和战意的炉心城守军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清扫工作乏善可陈。在狮鹫盘旋的阴影和守军出城追击的双重压力下,大部分叛军士兵明智地选择了丢下武器,跪地投降。少数顽固分子或试图逃走的,也很快被狮鹫骑士从空中标记,再由地面部队轻松围捕。战斗,以一种近乎一边倒的方式迅速进入尾声。 艾拉带着依旧不怎么痛快的表情,与本杰明一起,站在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准备迎接,或者说,应付那些从天而降的“援军”。 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翎羽在阳光下闪烁着暗金与青铜光泽的狮鹫,稳稳地降落在距离他们十几步远的空地上,轻盈得与其体型完全不符。它收起宽大有力的翅膀,带起的风吹得本杰明衣角飞扬。它那淡金色的、如同熔融琥珀般的锐利眼眸扫过迎接的人群,带着天生的高傲与审视。它背上的鞍具漆黑,镶着银边,工艺精湛,绝非寻常货色。 一名全身覆盖着暗灰色抛光板甲的骑士利落地翻身跃下,动作流畅矫健。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即使穿着全覆盖式铠甲,也能感受到那股经过千锤百炼的力量感。他手中握着一杆长得离谱、枪刃寒光刺目的重型骑枪,但这并未影响他落地时的平衡。 骑士走到艾拉和本杰明面前几步远站定,左手扶胸,微微颔首致意。 艾拉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装模作样。” 本杰明则回了一个不那么标准、但足够郑重的礼节。他仔细打量着对方,这身铠甲的风格和加尔文以前在勇者小队时偏爱的那套骑士甲完全不同,更加厚重、质朴,但那股子精悍迫人的气势却如出一辙。他试探着开口:“加尔文……?” 骑士沉默了半响,然后摇头,金属面甲后传来的声音有些沉闷:“不。团长此刻仍在石崖领前线,与北境的军队周旋。他命令我,带领十名狮鹫骑士,以最快速度驰援炉心城。”他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解释。 艾拉终于忍不住了,她向前踏了一步,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能凝成冰碴子:“驰援?要说支援的话,诸位的时机掌握得可真够精准啊,偏偏挑战斗都快演完、我们正准备打扫战场的时候,从天而降?这是来帮忙,还是来……验收成果的?” 这话听着让本杰明皱起了眉头,在艾拉说出更离谱的话之前,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臂甲,低声快速道:“别这样说话!” 他是真有点头疼。艾拉这性子,在这种场合发作,实在是……太没风度了。无论这些狮鹫骑士的抵达时机在艾拉看来多么“讨巧”,他们确实是跨越了不短的距离,冒着风险赶来。这份行动本身代表了石崖领,或者说加尔文的态度。而且,不可否认,他们的出现极大加速了叛军的崩溃,减少了守军追击时的伤亡和麻烦。于情于理,都不该是这种对待方式。 艾拉被本杰明一拉,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她瞥了本杰明一眼,似乎想告诉他,我可没有向加尔文求助过,这场胜利的荣光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但看到本杰明眼神里的制止,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只是抱着胳膊,把脸扭到一边,用后脑勺表达着她的不爽。 本杰明转向那位狮鹫骑士,脸上露出一个显得真诚表情:“勇武的骑士,请务必不要将帕卡斯领主刚才的话放在心上。守城苦战,压力巨大,领主大人难免心绪焦躁,言语有些直接。她对任何前来帮助炉心城的朋友,内心都是感激的。” 他的语气更加恳切,试图为艾拉那番话找补:“事实上,诸位的到来,如同撕裂阴云的阳光,彻底驱散了叛军最后顽抗的意志,为我们避免了更多不必要的流血。这份及时的援助,炉心城上下铭记于心。帕卡斯领主已经下令准备庆功的宴席,虽然简陋,但美酒和烤肉管够。还请诸位务必赏光,给我们一个表达谢意的机会。” 狮鹫骑士静静地听完,面甲后的目光似乎在本杰明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虽然依旧挺拔如松,但给人的感觉似乎不再那么像一尊冰冷的金属雕像。 “布莱克伍德男爵,”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感,“你的好意,以及艾拉领主的盛情,我心领了。但我等奉命前来,任务便是解除炉心城之围,并尽可能清除对铁铸领的威胁。待确认战场肃清,残余叛军无法重新构成威胁后,我等必须立刻返回石崖领。那里的战局,同样需要每一份力量。” 本杰明注意到对方的称呼,有些意外:“您认得我?” “我们未曾蒙面,”狮鹫骑士回答,“但团长曾提起过你。”他的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只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炉心城的战场。” 说完,他再次向本杰明点了点头,便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狮鹫旁边。那巨大的猛禽似乎能理解主人的意图,俯下身子,方便骑士登鞍。 眼看对方就要离开,本杰明不知为何,心中一动,脱口而出:“等等!” 狮鹫骑士动作顿住,回过头,面甲下的眼睛带着询问。 本杰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问加尔文最近的情况?这句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难以开口。说到底对方有没有将他本杰明当一回事都不知道。 “加尔文……”本杰明斟酌着词语,“他……最近怎么样?” 狮鹫骑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最终,他给出了一个简短回应:“他将自己逼得很紧。” 骑士看着本杰明,补充道:“需要我为你转达口信给团长吗?” 口信…… 本杰明一时语塞。自己能说什么?劝他别只顾着打仗,要多关心领民,别让石崖领只剩下对他的恐惧?提醒他治理领民除了铁腕也需要怀柔。这些风评他在寒霜镇都略有耳闻,可这种劝告,对于那个人来说,无异于耳边风。他听了不会在意,甚至可能嗤之以鼻。 而且,本杰明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说的,似乎也不是这些婆婆妈妈的东西。 他们曾是“勇者小队”的同伴,共享过一段波澜壮阔又充满摩擦的旅途。但在那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平等,他是高高在上的骑士,而自己只是跟在身后无人在意的小杂役。 看着眼前这位代表加尔文的狮鹫骑士,感受着刚刚那场因狮鹫出现而戏剧性终结的战斗,本杰明心中那股一直存在的心气,混合着对过去的复杂回忆,终于凝聚成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直视着狮鹫骑士的眼睛,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玩笑或客气,只剩下近乎宣示般的坚定。 “口信么……”本杰明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那么,就请你转告加尔文——” 他顿了顿,仿佛要将这句话烙印在空气中。 “告诉他,让他听好了。” “我,本杰明——” “已经跟上来了。” 狮鹫骑士的面甲遮挡了他的表情,但他的身体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那双锐利的眼睛深深看了本杰明一眼,仿佛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以及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片刻后,骑士微微颔首,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你的话语,我会一字不差地带到。”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利落地转身,攀上狮鹫的鞍座。狮鹫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强有力的后腿蹬地,巨翼拍打,载着骑士腾空而起,重新汇入天空中那些巡弋的身影中去。 第146章 全仰望艾拉会长 狮鹫骑士们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突兀地离开了,巨大的身影很快化为天际几个难以辨认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初升朝阳的光芒之中,只留下地面上一片狼藉的叛军营地和无数惊魂未定的俘虏。 艾拉用靴子尖踢了踢脚边一块烧焦的帐篷残片,看着本杰明依旧仰头望天的侧脸,撇了撇嘴:“喂,杂役,你刚才跟那铁罐头嘀咕的最后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跟上来了”?冒险那会儿,除了你非要停下来研究路边野花或者古怪石头,大家不都一块儿走的吗?也没见你腿脚不好掉队啊。” 她漂亮的眉毛拧着,显然对这句在她听来颇为无厘头的宣言感到费解,甚至有点……被排除在某种“加密对话”之外的不爽。 本杰明收回目光,心情因为刚才那番“宣言”和眼前的胜利而颇为舒畅。他转身朝炉心城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解释:“那只是一种……意向的表达,艾拉。不是说走路的速度,或者会不会在半路因为拉肚子而掉队。”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的意思是,我不会,也不应该,永远低人一等。或许在你们眼里,我起点低得像铺地上的毛毯,但现在,至少我起步了,而且……”他侧头看向努力跟上他步伐……因为他故意走得有点快的艾拉,“你没注意到吗?我现在跟你——尊贵的帕卡斯家族的大小姐,聊天的方式,都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艾拉被他这突然加快的步子弄得有点恼火,下意识地小跑两步追上,听到这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嘴皮子功夫倒是比以前更烦人了!冒险那会儿你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最多就是铺毯子的时候抱怨两句石头硌人……喂!走慢点!谁让你走那么快了,等等我啦!我现在可是你的盟友,不是你的赶路伙伴!” ------------------------------------- 艾拉坐在领主城堡的议事厅主座上,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烦躁地敲打着厚重的橡木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有时候,”她对着下面坐着的、同样一脸疲惫但强打精神的几位心腹,以及被硬拉来“提供建议”的本杰明抱怨道,“善后比开战还要烦人一百倍!打仗嘛,瞄准敌人,冲上去,砍翻或者被砍翻,简单直接!现在呢?一堆烂摊子!”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参与叛乱的旧贵族。艾拉提起他们,眼睛里就冒火:“这些趴在铁铸领身上吸了几十年血的蛀虫,这次一个也别想跑!啊,这么说可能不太严谨……”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让在场几位熟悉她性格的部下都心里一凛的“甜美”笑容,“没直接参与这次叛乱的,也别高兴得太早。他们都是一条藤上的烂果子,没有无辜和不知情的可能,区别只在于烂的程度。全部清算!” 这手段固然解气,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足够头疼:这些贵族们管理……盘剥的农庄、村镇、甚至小型矿点,现在一下子全成了无主之地。需要立刻派遣新的、可靠的管理者去接管,恢复秩序,安抚民众,收缴账目,清点资产……。 然而,艾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自己从家族带出来的、真正信得过的嫡系:能打的骑士有,忠诚的管家有……然后就没了。她悲哀地发现,自己这支“创业团队”,打架守城还行,搞地方治理?专业严重不对口。难道要从炉心城的市民或者刚刚立功的工匠里破格提拔? 她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坐在旁边,正试图把椅子上一个硌人的木刺掰掉的本杰明。“喂,别玩椅子了!给点建议!你那边……寒霜镇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有没有什么……嗯,你嘴里说过的那种快速上岗、包教包会的管理人才速成法?” 本杰明终于掰断了那根顽固的木刺,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茫然:“建议?艾拉,我要是真有这种人才速成法,寒霜镇现在就不是只有行政官一个人累得像条快脱水的鱼,而是应该有一个高效运转的行政团队了。” 他摊了摊手,非常诚实,“说真的,需要安置和管理这么多新增的人口和土地,对我来说也是全新的课题。我还指望着能从你这边处理叛乱贵族资产的过程中吸取点经验呢,哪怕是错误经验。” “错误的经验也是经验?”艾拉挑起眉毛,“你这家伙,说话越来越像那些故弄玄虚的学者了!” “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是。”本杰明耸耸肩,随即又稍微认真了一些,“不过,虽然没具体方案,但思路还是可以提供一点的……当然,完全不敢保证能行,你听听就好。” “快说!”艾拉催促,她现在有点病急乱投医。 “首先,安抚民众。”本杰明伸出第一根手指,“叛乱刚结束,无论之前是支持叛军还是被迫服从,现在的平民最需要的是安全和稳定的预期。立刻发布公告,明确叛乱贵族的罪行将由领主法庭审判,但普通领民只要没有直接参与暴行,过往不究。强调领主会尽快恢复秩序,保障基本的治安、贸易和粮食供应。这件事,态度要坚决,宣传要到位。” “废话,你不说我也知道。”艾拉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示意旁边的书记官记下。 “其次,关于矿业行会……”本杰明说到这个,看到艾拉眼中寒光一闪,知道这位小姐恐怕是想连根拔起,他赶紧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建议,不要直接取缔。” “什么?”艾拉果然立刻反对,“那些蛀虫的老巢!差点把炉心城都卖了!不拆了难道还留着过节?” “听我说完,”本杰明摆摆手,“我的意思是,行会这个壳子,或者说这个组织形式,或许可以保留,但里面的“瓤”必须全部换掉,而且是彻底换血。由你,以领主的身份,直接接手行会的最高控制权。” 艾拉皱起眉,示意他继续。 本杰明分析道,“我不认为以你目前的状态——我是说,在百废待兴、焦头烂额的状态下,能凭空构思并立刻建立起一套比现在行会体系更高效、更稳定、更能让所有矿工、工匠、商人都接受的矿业管理新制度。粗暴地砸烂一个旧体系容易,但建立一个能立刻顺畅运转的新体系,可不简单。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矿业是铁铸领的命脉,一天都不能乱。” 本杰明继续补充:“而且,矿业行会的烂,在我看来,主要烂在他们这次勾结外敌、企图颠覆领主的政治手段上,而不仅仅是他们以往可能存在的贪腐或者垄断行为,当然那些也很烂……但说句不中听的,感觉不如大部分贵族的疯狂税收。 艾拉沉默了半晌。她不得不承认,本杰明这个“借壳上市”、“内部清洗”的思路,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够痛快淋漓,但确实更稳妥些。 “好吧,”她最终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这可以看在你的份上……行会我暂时不动它,但所有高层,一个不留,全部按叛国罪审判、抄家!空出来的位置……”她看向本杰明。 “可以从这次守城中表现忠诚、且有威望的中层工匠技师,以及你绝对信任的嫡系中选拔,直接对你负责。” 艾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虽然脸上还是带着倦容,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就这么办。”她果断下令,一系列具体指令迅速分派下去。 议事一直持续到午后,直到所有人的肚子都开始发出不满的咕噜声。艾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挥手宣布暂时休会:“先到这里,吃饭!” 她带着本杰明来到了城堡里一个小偏厅,这里相对安静,没有被战斗波及太多。长条桌上摆放着简单的食物:一大盘切片的、稍微有点干硬的面包,一盆冒着热气的、内容物看起来是根茎蔬菜和咸肉炖煮而成的浓汤,大碟乳酪,还有一壶葡萄酒。 “庆功宴什么的,等把城里城外的尸体都收拾干净,把俘虏都关妥当,把该吊死的叛徒都吊上绞架之后再说吧。”艾拉一屁股坐在主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本杰明坐下,“现在,将就点,食物管饱,酒……至少是真的葡萄酒,不是掺了醋的。也不是芬恩爱喝的马尿,我是说那个热麦酒。” “我没意见,但后面那句可别在他面前说。” 本杰明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块面包,蘸了蘸浓汤,送进嘴里咀嚼,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 艾拉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些许。她也拿起面包,小口吃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显然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无数待办事项。 “说真的,艾拉,”本杰明又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阳光,“有时候我觉得,人生际遇真是奇妙。七年前,我还在为怎么给全家人多省下一口面包而发愁,最大的冒险是去镇上的集市卖萝卜,还得小心别被税吏抓住把柄多收钱。现在,我却坐在一位女领主的城堡里,和她讨论如何清算叛乱贵族、改革矿业行会,桌上摆着绝对够分量的食物和真正的葡萄酒。” 艾拉瞥了他一眼,哼道:“怎么?怀念你卖萝卜的日子了?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杂役,你已经上了我的……呃,我们的船了。” “后悔?”本杰明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一样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可能!过往如云烟我从不留念。我只觉的如今有无数条大道摆在我面前,任我挑选。” 艾拉用手托着下巴看本杰明发癫,他的嘴里总能蹦出些从没听说过的新鲜词汇。 第147章 心里长图纸了 夜幕终于完全笼罩了炉心城。 本杰明在城堡仆从的指引下,穿过几条走廊,最终站在了一扇华贵的木门前。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艾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本杰明推门而入,然后……稍微愣了一下。 这里确实是艾拉的卧室,规模不大,陈设称不上奢华,最显眼的是那个看起来就非常昂贵的梳妆台。 艾拉本人正坐在书桌后,穿着一件款式简单、面料厚实的白色羊毛长袍,赤着脚蜷在铺着兽皮的椅子里,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显然刚刚沐浴过。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但看到本杰明进来,便将文件放下了。 “坐下。”她指了指壁炉边的一把椅子,自己也从书桌后挪了过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把脚丫子伸向壁炉温暖的范围,“总算有点安静时间了。说吧,什么事非得晚上跑我卧室来谈?如果是想抱怨床铺不够软,或者酒不够烈,我现在就让人把你丢出去。” 本杰明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感受着壁炉传来的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他清了清嗓子,决定直奔主题——毕竟,这才是他跑来铁铸领的原始目的,虽然被一场该死的叛乱耽搁了。 “艾拉,还记得我来这里最初是为了什么吗?”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光,“不是来帮你守城,也不是来参观你的矿业行会有多混乱的。” 艾拉想了想,恍然:“哦,对,你说要定制“艺术品”的零件,我记得,你当时还吹嘘那东西能改变世界,比矮人烈酒还让人热血沸腾。” “不是吹嘘,是陈述事实。”本杰明立刻纠正,“艾拉,你想想看!蒸汽机,它不仅仅是寒霜镇那个能傻乎乎转动的初号机。它是一种力量,一种可以标准化、可以复制的、不依赖人力畜力,想想它能做什么!” 本杰明一点一点的给艾拉讲述他心中的设想,那些能改变世界的机器。 艾拉静静地看着他。她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等本杰明终于告一段落,她才缓缓开口。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搅泥机,抽水机,自动石磨,还有你说的那个听起来就有点吓人的机床……是的,这些东西听起来确实很美好。美好得……甚至有点失真,像吟游诗人喝多了之后编造的故事,或者矮人工匠吹嘘的永远造不出来的神器。”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本杰明:“我完全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激动了。说实话,看你这样激动地描述,连我都有些……心潮澎湃了。如果真能实现,哪怕只是其中一两样,铁铸领将不再是现在的铁铸领。”她的语气里确实带着一丝被感染的向往。 然后,她伸出了手,手掌向上,做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拿来”手势。 “所以,图纸呢?” “……”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本杰明脸上的激动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心虚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极具魅力、带着神秘感和智慧的微笑,双手缓缓抬起,轻轻地、戏剧性地按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他用一种深沉而富有感情的语调说道:“图纸?不,我亲爱的艾拉领主。它不在羊皮纸上,不在冰冷的金属或石板上。它在这里——在我们的心里。” 艾拉:“……?” 她头上仿佛真的冒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问号,漂亮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看着本杰明的眼神,从刚才的认真和期待,迅速变成了“这家伙是不是白天被爆炸震坏了脑子,或者晚上酒喝多了开始说胡话”的关切与狐疑。 “你的心……长图纸了?”她试探着问,语气充满不确定,“需要我找医生……或者牧师来看看吗?” 眼看装深沉失败,本杰明立刻放下手,脸上的“神秘微笑”垮掉,换上了一副坦诚到近乎无赖的表情。“好吧好吧,不开玩笑了。其实我想说的是……”他摊开双手,肩膀耷拉下来,“我不到啊。” “哈?”艾拉这下真的有点懵了,“什么叫你不到啊?你刚才不还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改变世界的力量,什么工业的艺术吗?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原理!我知道原理!”本杰明赶紧强调,试图挽救自己即将崩盘的信誉,“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驱动飞轮或者别的什么……往复运动变成旋转运动,或者反过来!甚至它们大概长什么样子,我脑子里都有个模糊的印象,能给你画个差不多的外形草图! 但你要说具体到每一个零件需要什么尺寸、什么材质、怎么精确地加工出来、怎么组装调试、怎么确保它不会运行十分钟就炸成一堆昂贵的废铁……这些细节,我真的只能提供……嗯,一丢丢的灵感。就像告诉你用火可以煮熟食物,但具体怎么生火、用什么锅、煮多久,得你自己摸索。” 艾拉抱着胳膊,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不是,你之前给我的那张图纸——就是那个“艺术品”的图纸不是画得挺详细吗?我记得上面连螺栓的螺纹好像都标了!你还信誓旦旦地说靠它成功了!现在你跟我说你不到啊?” 本杰明心虚地移开目光“那个……那是一个美丽的意外。或者说,是命运……呃,是这个世界的某种基础规则,在那一刻刚好允许它发生。你可以理解为,机魂大悦,或者女神的锤子不小心敲对了地方。” 他当然不能说出真实原因:寒霜镇的初号机图纸,他能画得那么详细,完全是因为上辈子大学时,那个不务正业、突发奇想的选修课老师。 那位老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让他们这些工科生客串工业考古学家兼美术生,分组复原并绘制瓦特改良型蒸汽机的详细结构图,还要求带渲染效果!而本杰明很不幸,所在的小组除了他以外,其他成员全是精通“战略性划水”和“创意性摸鱼”的大师。 从资料收集、结构分析到最终绘图上色,几乎全是他一个人咬牙肝出来的!那份心血之作,甚至最后还得了个系里的鼓励奖,以至于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线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想忘都忘不掉。 然而,即便如此,寒霜镇最终造出来的那个能噗噗冒烟、吭哧吭哧转动的“初号机”,和他记忆中教科书上的经典蒸汽机原型,在外观和细节上依然差了十万八千里。它更像是一个基于核心原理被“魔改”出来的奇异造物。它能成功运转,在本杰明看来,或许真的可以归结为机魂大悦了。 但这些,他能跟艾拉说吗?还是算了吧。 于是,他只能换上一副充满鼓励和信任的表情,身体前倾,双手握拳,目光灼灼地看着艾拉: “艾拉!我亲爱的艾拉!你看看你的铁铸领!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工匠的国度!是创意与火焰碰撞的圣地!你拥有那么多心灵手巧、经验丰富的能工巧匠,他们能锻造出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甲,最精密的锁具!他们缺的不是技术,不是耐心,而恰恰就是那么一点点……划时代的灵感和创意!” 他挥动手臂,仿佛在描绘一个宏伟的蓝图:“我相信,只要我们给他们指明方向,给他们描述出那种力量的艺术所能带来的可能性,只需要一点点启发,这些绝妙的构想,这些改变世界的机器,就会像……就像田里的萝卜一样,自然而然地从他们聪明的脑袋瓜里长出来!我们要做的,只是播种,浇水,然后等待丰收!”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工匠大师围在炉边,热烈讨论,草图纷飞,然后一台台完美的蒸汽动力机械被制造出来的美好景象。 艾拉听完,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本杰明,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然后,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嗯?”本杰明还沉浸在自己描绘的美好未来里。 “我现在非常确定,”艾拉一字一顿地说,语气无比认真,“你肯定是种萝卜种傻了,而且病得不轻。需要我让人去准备点治疗脑子或者驱除妄念的草药吗?城堡地窖里好像还有点存货。” “……” 第148章 友谊的小船 尽管前一晚关于蒸汽机的讨论以“萝卜种植法”收场,但艾拉没有本杰明的当作耳旁风。清晨,当他们在餐厅再次碰面,享用着加了蜂蜜的热燕麦粥和煎培根时,艾拉主动提起了话头。 她用勺子搅动着粥,语气随意,“昨天聊过的的那些构思,还有那几张……嗯,很有想象力的草图,我还是会拿给工坊区几位真正的大师看看。万一他们能从那堆歪歪扭扭的线条里,琢磨出点有用的东西呢?” 艾拉没再纠缠这个话题。比起尚且遥远的“蒸汽艺术品”,眼下有更现实、更紧迫的问题需要处理。炉心城的围是解了,叛军是垮了,但铁铸领自身的创伤和隐患,才刚刚开始显露。 赏罚必须分明,这是统治的基石,尤其在经历这样一场内部叛乱之后。 与叛军的战斗中,立下功劳者,理应得到与之匹配的奖赏。怯懦无作为者,需要给予严厉的警示。而那些敢于将刀剑对准自己领主的逆乱者……绞刑台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而其中寒霜镇毋庸置疑是大大的功臣,需要的是大大的奖赏。 因此,当艾拉在应付完其他人,接见本杰明时,她的态度表现得异常大方,甚至带着几豪爽。 “说吧,你想要什么?金盾?矿石?匠人?技术?还是看上了我城堡里哪件祖传的、其实不怎么值钱但是听起来很唬人的古董?只要别开口要我床头上那把能辟邪的短剑,其他的,我们都可以谈。” 本杰明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我希望寒霜镇与铁铸领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地方联合公社里那种松散的盟友,或者临时的合作伙伴。我希望建立更深层次的、更稳固的绑定。用通俗点的话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未来的任何风波中,无论是来自北境、西境,还是王都,我们都能够明确地站在彼此身后,共享信息,协调资源,甚至……在必要时,采取一致的行动。” 这个要求提得很大,几乎相当于要求缔结一个实质意义不亚于军事同盟的紧密关系。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杯的边缘,目光垂下,似乎在认真思考。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终于,她抬起头 “如果这话是其他任何一个男爵,子爵,在我刚刚平定叛乱、最需要稳固内部的时候提出来,”她缓缓说道,声音清晰,“我会让管家“礼貌”地请他离开城堡,并且考虑是不是该给对方多加些商税。但是……” 艾拉的目光很坦诚:“谁叫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你呢。”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我必须承认,虽然我本人在各个领域都很优秀,但在治理领地、发展民生、平衡各方、甚至……玩一些不那么骑士精神但很有效果的小手段方面,你似乎比我更优秀,而且不止优秀一点。既然你提出要深度合作,要共同承担风险与收益,那么……” 她身体再次前倾,目光灼灼:“对我这边,你可得尽心尽责才行。” 本杰明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语气真诚:“我的荣幸,女士。寒霜镇必将成为铁铸领最可靠的伙伴,如我们二人一般。”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本杰明侧后方的伊芙琳上前一步,拿出一张质地精良的纸张,双手呈递给艾拉。这是本杰明昨晚熬夜亲自起草的合作条款纲要。 艾拉接过,仔细阅读。纸上,条款清晰,逻辑严谨,不仅涵盖了双方在军事情报、外交立场上的互助承诺,更详细列出了贸易方面的具体事项:寒霜镇向铁铸领稳定供应粮食、部分特色农产品、以及未来可能的“初级工业制成品”。而铁铸领则向寒霜镇优先、并且以相对优惠的价格提供各类矿石,尤其是…… “尘晶可得给我友情价啊!”本杰明趁着她阅读的间隙,立刻补充道,“从罗伦那里买还是太贵了。咱们现在可是一荣俱荣了!” 艾拉从纸上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我·心·情·喽。”她拖长了音调,显然很享受这种拿捏的感觉,“不过,你确实提供了尘晶的新用法,思路有价值。以后在这方面有什么新突破,可不准瞒着我!否则友情价立刻变宰客价。” “当然当然,技术共享,共同进步嘛!” 条款继续往下,本杰明还提出希望艾拉能支援一批经验丰富的工匠师傅前往寒霜镇,不仅仅是短期帮忙,更是为了传授技艺,帮助寒霜镇建立起自己的基础工匠培养体系。 艾拉看到这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件事,我答应了,会挑选一批可靠的、愿意出去闯闯的老工匠和他们的学徒。” …… 纸上的条款基本涵盖了本杰明的主要诉求。艾拉看完,将其轻轻放在桌上,看向本杰明,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就这些吗?”她问,语气随意,仿佛在问对方还要不要添点粥,“不再多要点金盾回去?你那寒霜镇听说还在搞建设,到处都要花钱。或者……”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干脆开口要一块我的领地,哪怕是偏远的小村子,挂个名远程管理?反正现在王国内乱成一团,那些大人物自己都焦头烂额,没人会管我们这些小领主私下里怎么分田地。” 这话说得有点大胆,甚至带着试探。但艾拉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坦诚,甚至有些柔软,这在她身上并不多见: “我很感谢你,本杰明,真心实意。这场内乱,这场叛乱……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最终站在我身边,帮我扛住压力、出谋划策、甚至亲自上阵的人,是你。这让我感觉……不再像是独自在暴风雨中驾驶一艘破旧的小船,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至少,现在我知道旁边还有另一艘船,也许不大,但很结实,而且船长……还算可靠。” 这几乎是艾拉能说出的最感性的话了。 本杰明摸了摸鼻子,有点不习惯这种氛围,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加尔文也派人来了嘛……”话没说完,就被艾拉狠狠瞪了一眼。 “不要破坏气氛!”艾拉恼火地说,“他和你又不一样!” 你看,又急。 艾拉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本杰明:“所以,你确定只要这些?合作条款,工匠,还有……友情价的矿石?” “额……不确定?”本杰明似乎没怎么体会刚才的氛围,或者说故意打破了它,“实际上,我觉得以后我肯定会经常有想要的东西。到时候我直接跟你说,你可别找理由拒绝我哦。” 艾拉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不会的。只要合情合理,只要铁铸领给得起。只是……”她看着本杰明,眼神清澈,“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的帮助,像这次一样,或者比这次更麻烦,你也不要拒绝我。” “一定。”本杰明回答。 气氛似乎又要走向温暖的盟友承诺。但本杰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体,开口道:“对了,艾拉。我确实还有一件,不是为我,而是希望你以铁铸领领主身份——去做的事情。” “说吧。”艾拉也认真起来。 本杰明的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伊芙琳。 “我在来铁铸领的路上,”本杰明缓缓说道,声音平稳,“看到一支由附近村民组成的小车队。他们运着自己产的蔬菜,大概想去集市换些必需品。但因为付不起某个关卡高昂的道路使用费,货物被扣押,人也被关押了起来,等待家人凑钱来赎,或者……更糟。” 艾拉有些诧异本杰明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件看似无关的“小事”,但她还是解释道:“那是领地里一些……比较落魄的旧贵族,在他们祖传的封地边缘设的规矩。走他们“修缮维护”过的路,就要交钱,而且往往狮子大开口。那些家伙没什么别的进项,就靠这些祖上传下来的土地和权利,养活自己和他们那套排场。” 本杰明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觉得这样不好。” 伊芙琳的目光,几乎瞬间定格在了他的侧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 本杰明迎着艾拉略带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你刚才不是问过我,怎么才能把领地治理得更好吗?也许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但我觉得,可以从改变这件小事开始。” “让那些过去定下的破烂规矩,都滚到一边去。” “在这片大地上生活的,远不只有贵族。” 第149章 离别是忧愁的冬夜 在炉心城多停留的几日,本杰明其实并不完全是出于“朋友面子”。 艾拉以“庆功宴你不来就是看不起我。”为由头,强行把他按了下来。本杰明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一方面确实不好拂了这位刚经历大劫、情绪还有点不稳定的朋友的面子,另一方面,他也存了点“偷师”的心思。 治理一个拥有大量人口、矿场林立、刚刚经历内部叛乱的大型领地,这经验——哪怕是错误百出的经验,对他这个“新手村男爵”来说,简直是绝佳的观察样本。就像学走路,看看别人是怎么摔跤的,自己以后就能优先避开那些坑。 他跟着艾拉处理了几桩战后事务,看着她如何雷厉风行地清算叛乱贵族,如何焦头烂额地尝试安置空缺的村镇,结果发现手下无人可用,最后不得不暂时沿用部分旧有底层管事,辅以强力监督,如何与工匠代表们讨价还价确定新的行会管理章程。 “错误经验也是经验,”本杰明在旁观的间隙,悄悄对伊芙琳嘀咕,“至少我现在知道了,直接砍掉所有旧有管理者,又没有足够可靠的新人顶上,会导致基层瞬间瘫痪,这比叛军围城还可怕。” 伊芙琳只是默默记录,偶尔抬眼看看自家男爵那副“学到了学到了”的表情,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 庆功宴如期举行,在城堡大厅和外面的广场上同时开席。食物算得上丰盛,酒水管够,气氛热烈中夹杂着劫后余生的放纵与疲惫。艾拉作为领主,穿着正式的礼服,发表了简短的感谢致辞,并当众宣布了与本杰明及寒霜镇的深度盟约,赢得了阵阵欢呼。 宴会后的第二天,便是离开的日子。 城堡门口的空地上,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除了本杰明从寒霜镇带来的原班人马和护卫,还多了艾拉为他“配套”的二十名经验丰富的工匠,以及……超过四百名愿意跟随前往寒霜镇的“流民”。 这个数量让本杰明自己也有些咂舌。这些人里,一部分是最初被行会蛊惑、后来看清形势的炉心城底层劳工和贫民,一部分是附近村镇在战乱中失去依靠或土地的农民,甚至还有少量是觉得铁铸领未来一段时间可能不太平、想换个地方碰碰运气的。艾拉本着“减轻安置压力,顺便给盟友送点劳动力以及潜在麻烦的心态,大笔一挥,全都打包塞给了本杰明。 当然,她私下也补贴了路上的口粮。 此外,还有本杰明软磨硬泡,最终以“研究尘晶新用法,有利于双方共同利益”为理由,成功讨要来的一筐尘晶矿石——用结实的藤条筐装着,由专人看管,放在一辆加了防震垫的马车里,待遇比一些体弱的流民还好。 艾拉亲自到城门口送行。她换回了便于行动的日常服饰,但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脸上少了些宴会时的神采飞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低落。她抱着胳膊,看着正在检查队伍最后准备情况的本杰明,嘴唇微微抿着。 本杰明忙活完,走到她面前,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了然。这种情绪他上辈子就体会过——小学时,关系要好的小伙伴来家里玩得忘乎所以,等到太阳西斜,对方家长来接人时,那股突如其来的、空落落的寂寞感,能让一个八岁的孩子瞬间理解什么叫“聚散无常”。 “哎呀呀,这副表情,”本杰明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试图冲淡离别的愁绪,“真是让人看了忍不住要潸然泪下啊,我亲爱的艾拉领主。放心,我会想你的!要是你觉得城堡太大,一个人吃饭太冷清,或者半夜被账本气得睡不着,记得多写几封信寄到寒霜镇来!” 他眨眨眼,继续道:“信的内容可以写长一点,最好把你每天吃了什么、训了哪个不开眼的贵族、又发现了什么新矿脉都写上。或者干脆一次寄个几十封过来,等我空闲的时候,可以当连载话本看。” “去你的吧!谁要给你写话本看!”艾拉被他这番胡言乱语气笑了,心底那点离愁别绪也被冲散不少。她伸手用力推了本杰明肩膀一把,把他推得一个趔趄,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明亮、张扬、带着点不服输劲头的笑容,“别自作多情了,杂役!我每天忙得要死,哪有空想你?炉心城要重建,行会要整顿……你赶紧带着你的人回你的寒霜镇去,别在这儿碍眼了!” 本杰明站稳身形,也笑了,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大忙人。那么……”他转身,对着已经开始缓缓移动的队伍,最后朝艾拉挥了挥手,声音提高了些: “下次再见了,艾拉!” “我们出发——回寒霜镇!” 队伍在他的号令下,正式启程。车辙碾过道路,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朝着西方,朝着那片偏僻但充满希望的土地前进。 艾拉站在城门口的高处,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混杂着各色人等的长长队伍,直到它变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灰线,最终消失在山丘的背面。她站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依旧忙碌喧嚣的街道。 ------------------------------------- 带领一支超过四百人、还有大量辎重的队伍上路,绝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本杰明在炉心城多待的几天里,没少往这些未来的领民中间跑,露脸,闲聊,了解情况,甚至帮忙解决了几起小纠纷,好歹混了个脸熟,不至于让人完全陌生。 此刻,他和迪奥那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伊芙琳骑马跟在一旁稍后,负责协调传令和警戒。 秩序维持得还算可以,主要得益于迪奥那和护卫们经验丰富,以及那些工匠们大多拖家带口,自觉性较高。流民虽然成分复杂,但经过初步筛选剔除,又知道是去一个愿意接收他们、许诺给予土地和工作的新领地,整体还算安稳。 本杰明回头望了望身后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忍不住对旁边的迪奥那小声吐槽:“说真的,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本杰明男爵是带着人马去攻打哪座城池呢。咱们寒霜镇一下子要增加这么多张嘴,苏莱文会不会直接晕倒在他的办公桌上?” 迪奥那很认真地回答:“苏莱文大人更可能会先计算新增人口需要的口粮、住房和过冬物资,然后一边抱怨,一边来找您要钱要粮要人手。” 本杰明:“……你说得好有画面感,我已经开始头疼了。” 行程过半,当队伍穿过一片地势平缓、林木稀疏的丘陵地带时,一直在默默观察天空的伊芙琳忽然说:“大人,变天了。” 本杰明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大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空气也变得湿冷粘稠。一阵带着寒意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悄然落在了他的鼻尖。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细微的湿意。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结晶,开始稀疏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中飘落。 一片完整的、带着清晰冰晶结构的雪花,悠悠然地,打着旋,落在了他戴着皮手套的手背上,瞬间融化成一点小小的水渍。 下雪了。 “下雪了?”迪奥那也感觉到了,他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带着对寒冷的敬畏,“大人,这……这才什么时候?距离真正的冬天至少还有两个月吧?这雪来得也太早了!” 本杰明望着越来越密的雪霰,心里那点因为归家而生的轻松感被冲淡了不少。 “确实早了。”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沉重,“今年的天气,看来不会太友好。哈,不知道寒霜镇那边,过冬的衣物、燃料和粮食储备,到底怎么样了……” “说来不怕您笑话,”迪奥那又打了个寒颤,努力保持着笔挺的骑姿,“在南境待惯了,我还是……挺怕冷的。这种冷,感觉能钻进骨头缝里。” 一件带着厚实毛皮的斗篷,被一只纤细的手从旁边递了过来,轻轻披在了本杰明的肩上。是伊芙琳。她自己也已经披上了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谢谢,我正好觉得冷了。”本杰明拉紧斗篷,皮毛隔绝了部分寒意。但他想到身后那些队伍里的人。他回头望去,只见工匠们大多有所准备,穿得还算厚实,但很多流民,衣裳单薄破旧,在突然降临的寒冷中瑟瑟发抖,相互挤靠着取暖,步伐也变得迟缓沉重,孩子们的小脸冻得发红。 要加快速度了,不能让他们还没到家就先冻死在路上。 本杰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调转马头,面向队伍。他提高了嗓音,声音在初雪飘飞的安静原野上清晰地传开: “诸位!看来这天气,不太给我们面子啊!” 人群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来。 “但是!”本杰明的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鼓励,“寒霜镇就在前面!翻过前面那片山丘,再走不远,我们就能看到城墙了!我以寒霜镇领主的身份向你们承诺,等到了那里,每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能立刻分到一碗热乎乎、稠嘟嘟、加了肉和根茎菜的浓汤炖菜!管够!” 他目光扫过那些眼睛开始重新亮起来的面孔,继续喊道: “所以,大家加把劲!加快脚步!让我们赶在这场雪下大之前,回到温暖的屋檐下,围着炉火,喝上热汤!” “为了热汤!”一个胆大的年轻工匠喊了一句。 “为了热汤!”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虽然参差不齐,却驱散了些许寒意,步伐也明显加快了一些。 第150章 醒来时想看见你 切丝维娅最近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并非来自外界。寒霜镇虽然依旧忙碌,但在苏莱文井井有条的管理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甚至因为男爵大人不在,少了许多突发奇想的“本杰明式指令”,反而显得格外平静。 不对劲的,是她自己。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仿佛意识深处有一片无法照亮的迷雾,时不时就有冰冷的手指从雾中探出,轻轻搔刮她的神经。尤其每次从睡梦中醒来,在意识尚未完全回归躯壳、现实与梦境边界模糊的那几秒钟里,她会陷入一种奇异的恍惚。 那不是普通的“睡迷糊了”。那一瞬间,她会确信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可能是在一片开满苍白花朵的荒原,脚下是冰冷的、非石非土的触感。可能是在一座高耸入云、寂静无声的尖塔内部,只有自己的呼吸在回荡。甚至可能是悬浮在一片死寂的星海之中,四周是绝对的虚无与寒冷。 紧接着,便是毫无来由的、洪水般淹没她的心慌。“我在哪?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不应该在这里……”这种念头如同本能般涌现,强烈到让她几乎要惊坐而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直到视线彻底聚焦在寒霜镇领主客房那熟悉的天花板横梁上,冷汗浸湿了额发,她才慢慢缓过气来。 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她检查过自己的身体,念刃的力量流动平稳,甚至比之前救治沃特后那段时间更加凝实。 更奇怪的是,她隐约觉得,这种“不对劲”,或许有一部分源于她自己——源于某种潜意识的、刻意的忽视。仿佛她的大脑在主动回避去思考某些问题,将一些本该浮出水面的记忆或感知,死死地压在了意识的最深处。 她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 这种感觉异常清晰。不是“可能忘了”,而是确信有某段记忆、某个认知、甚至某个承诺,被自己亲手锁了起来,钥匙丢进了那片迷雾里。 可每当她试图静下心来,集中精神去触碰那片迷雾的边缘时,思绪就会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逃开,或者被更琐碎的现实事务所打断。 “我刚刚……在想什么?” 清晨,切丝维娅又一次从那种令人心悸的恍惚中彻底清醒,坐在床上,轻轻按着额角。镜子里的白发女子面容依旧,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又深了一层,像是不祥的潮汐线。 “看来最近睡眠不太好,”她对着镜子低声自语。 早餐很简单,或者说,近乎没有。因为本杰明不在,她完全没必要去做早餐。她如果有昨天剩下的稍微有点硬的黑麦面包,那就蘸着同样剩下的炖菜汤吃一点。如果没有,就直接等到中午,去公共食堂和玛丽耶、还有农业部的几位助手一起吃。 饭后,她照例前往城外的试验田。寒霜卷心菜又迎来了一批收获。经过二次改良的种子表现出色,植株健壮,叶片肥厚,在微寒的空气里舒展着充满生命力的蓝绿色。 然而,隔壁田垄里的芜菁改良试验,却陷入了令人头疼的僵局。目标明明是加速生长、增大块茎,但眼前这一批实验体,不仅生长速度如同蜗牛爬,块茎的体积比起对照组,反而缩小了一大圈。一个个蔫头耷脑地埋在土里,活像一群赌气不肯长大的小地精。 切丝维娅蹲在田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一颗尤其“娇小”的芜菁,叹了口气:“怎么回事呢?营养、光照、水分都调整过了……难道是念刃刺激的方向不对?过于催促,反而引发了逆反式的生长抑制?” 她决定再尝试一次,集中精神,指尖泛起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白色丝线,它如同最温柔的触须,缓缓探向那颗“叛逆”的芜菁,试图感知其内部的生命韵律,并进行最细微的调整。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时,试验田简陋的篱笆门被“砰”地一声撞开,玛丽耶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脸蛋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气喘吁吁地喊道: “哥哥回来了!” “什么?”切丝维娅一惊,指尖的丝线瞬间消散。她下意识地反问,“你是说……本杰明回来了?” “嗯!回来了!还带了好多好多人回来!队伍好——长!”玛丽耶用力比划着,试图描述那队伍的规模。 切丝维娅迅速站起身,随手将刚才那颗芜菁又往土里按了按,拍掉手上的泥土:“走,我们过去瞧瞧。” ------------------------------------- 本杰明的归来的确在寒霜镇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当他带着那支规模远超预期的队伍,浩浩荡荡出现在通往镇子的道路上时,最先发现他们的哨塔守卫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叛军又打过来了。确认了领主旗帜和熟悉的身影后,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全镇。 等队伍抵达镇口,那里已经自发聚集起了不少民众。他们的欢迎极其热烈,欢呼声、问候声不绝于耳,许多人脸上的表情不仅仅是欢迎,更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太好了!领主大人活着回来了!没死在外面!”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心里总有点空落落的,生怕这刚刚有点起色的好日子随着领主的意外而烟消云散。 沃特是第一批赶到镇口迎接的人之一。当他从迪奥那简短的汇报和沿途听到的零碎消息中,拼凑出本杰明在炉心城参与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平叛战争,甚至面对面与尘晶巨弩“对狙”时,内心的震惊和懊恼简直无以复加。 他十分,甚至九分的后悔——为什么当初跟去铁铸领的是迪奥那,而不是自己?!男爵大人亲临险境,身边怎能没有最忠诚的骑士?! 迪奥那显然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情,非但没有安慰,反而带着一种“哎呀终于轮到我讲故事了”的微妙兴奋,凑到沃特身边,压低声音:“想听男爵大人在炉心城战场上的风采?那你可是问对人了,我那时就跟随在他身边,片刻不离。” 看着沃特更加阴沉的脸色,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就从我们刚到炉心城,发现情况不妙开始说起吧……那尘晶巨弩,你是没见到,一箭过来,城墙都在发抖!男爵大人他临危不乱,当即决定……” 沃特听得牙关紧咬,却又不得不要求:“……讲详细点!越详细越好!” 切丝维娅牵着玛丽耶,在略显混乱却充满喜悦的人群中穿行,很快找到了被围在中心的本杰明。他正站在父母身边,和他的大哥让进行着激烈的讨论。 “……大哥,我这次在铁铸领用了那种尘晶弩箭,感觉效果还行,但还有很大改进空间!我脑子里有了好多新想法,关于外壳结构、激发可靠性、甚至搞点霰射或者延迟引爆的变种,急需你的手艺帮我实现!”本杰明比划着,眼睛发亮,完全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 让的头发乱糟糟的,眼下的黑眼圈比切丝维娅还重,手里还拿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形状古怪的东西,闻言立刻嚷嚷起来:“什么?!新想法?我可不眠不休,赶在你回来之前,把你要的箭头给做出来了,还想着给你个惊喜呢!你现在告诉我你又有新点子了?!” “哥哥!”玛丽耶挣脱切丝维娅的手,欢快地扑了过去。 本杰明立刻停止了和大哥的争论,笑着蹲下来,给了小女孩一个结实的拥抱,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乖乖的?” “有!”玛丽耶用力点头。 这时,本杰明才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静静站在几步之外的切丝维娅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切丝维娅面前,歪了歪头: “我应该说好久不见了吗?” 切丝维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微微牵动唇角,一个很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浮现。 “如果你想的话。” 第151章 教练,我想看星星 回到寒霜镇的本杰明,没给自己留下休息的时间。与家人的短暂团聚后,他便一头扎进了领地的核心事务——如何安置那四百多张嗷嗷待哺的新嘴。 苏莱文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本杰明推门进去时,就看到这位忠诚的行政官,正对着一份新列出的清单,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试图在账簿上过冬的苍蝇。 “大人,您回来了。”苏莱文的语气恭敬,但眼神里写满了“我要控诉”,“路上辛苦了。关于这批新领民的初步登记已经完成,共计四百二十七人,其中青壮年劳力约占六成,工匠及家属二十户共计六十三人,其余为老弱妇孺及少量有简单手艺者。” 他放下羽毛笔,拿起另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那是本杰明离开前,他们根据预估的“可能带回两百人”制定的安置预案。“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新建的第三批半永久性窝棚、扩建的公共食堂以及为工匠预留的作坊区基础……所有这些,都是基于两百人这个数字做的预算和物料准备。”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本杰明,声音里透着一股“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疲惫:“而现在,实际人数翻了一倍还多。这意味着之前准备的住房至少缺一半,口粮储备需要立刻重新计算……更别提随之而来的治安管理、卫生防疫、工作分配等一系列问题。 本杰明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这个……计划赶不上变化嘛。艾拉那边……情况特殊,顺手就多带了点人回来。我相信你的能力,苏莱文,寒霜镇能从一片白地变成今天这样,你功不可没。这次也一定能处理好的,对吧?” 苏莱文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重新拿起笔:“除了处理好,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总不能把这些人再赶出去。不过,大人,下次如果您再有这种顺手的举动,能否提前……哪怕只是提前一天,派只快马或者信鹰送个信回来?让我有点心理和账目上的准备?” “一定,一定!”本杰明满口答应,赶紧凑到桌前,和苏莱文一起对着清单和地图,开始重新规划。木材要追加,石料要加速开采,粮食要调配……一直忙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初步定下了一个紧急应对方案。 安置点选在了镇子边缘、刚刚完工不久、原本打算用作储备粮仓的几座大石屋。条件简陋,只是用木板草草隔出了大通铺,但至少能遮风挡雪,并且按照本杰明的要求,每人都分到了干净的草垫和厚实的粗麻布毯子。 本杰明没有忘记路上的承诺。傍晚时分,那口由让亲自打造出的巨锅,再次被架在了新建宿舍区外的空地上。锅底柴火熊熊,锅里热水翻滚,大量新收的、被切丝维娅改良的寒霜卷心菜被成筐倒入,接着是储备的咸肉块、豆子、本地收获的芜菁。 食物的味道随着蒸汽升腾,迅速弥漫开来,勾得那些刚刚安顿下来、肚子里空空如也的新领民们纷纷从屋子里探出头,喉咙不自觉地滚动。当本杰明亲自宣布“开饭,管够!”时,人群爆发出了一阵真诚的欢呼。食物和水桶就放在旁边,负责分发的妇人拿着长柄木勺,慷慨地往每个伸过来的碗里盛满热乎乎的炖菜。不够?那就再往锅里添水加料。 本杰明自己也拿了个木碗,舀了小半碗,走到一边尝了尝。卷心菜炖得软烂,吸收了肉汤的咸香,但…… “嘶……”他皱起眉,小声对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切丝维娅嘀咕,“这卷心菜的口感……怎么形容呢,软是软了,但味道……好像跟煮过的墙皮差不多?它本身的味道几乎为零。” 切丝维娅正捧着一碗炖菜,小口吃着,闻言白了他一眼:“有的吃你还嫌弃起来了是吧?产量!重点是产量和抗冻性!能在这种地方长得这么大、这么快,你还指望它有什么绝世美味?没给你整出点马棚里的草料味,你就该感恩戴德了。” 匆匆解决完这顿“墙皮风味”的接风宴,处理了几桩紧急的安置琐事,夜色已深。本杰明却没有回房休息的意思,他找到了正准备返回自己小屋的切丝维娅。 “切丝维娅,跟我来一下,有点事想跟你说。” 切丝维娅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本杰明带着她,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工坊,而是走上了行政中心二楼那个小小的露天阳台。这里是本杰明之前一时兴起让人加的,说是“观景台”,但大部分时间都空着,因为景色实在乏善可陈——除了能看到小镇部分屋顶和远处黑黝黝的田野,就是一片无垠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寒风立刻毫不留情地灌了进来,吹得两人衣袍作响。切丝维娅缩了缩脖子,银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她看了一眼几乎看不到星星的、阴沉沉的夜空,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忍不住开口:“所以,本总,您大晚上把我喊到这来,是想让我欣赏寒霜镇夜景的……独特魅力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你最好有正事”的意味,“这里怪冷的。” 本杰明也被风吹得一哆嗦,赶紧搓了搓手臂,然后强行给自己的行为找补:“咳,这个……冷点好,冷点才有精神,头脑清醒嘛!” “认真的?”切丝维娅抱起胳膊,靠在了冰冷的石头栏杆上,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当然!”本杰明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清晰而有力,脸上也摆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甚至严肃得有点过头,嘴角都绷紧了,“在这寒霜镇具有历史意义的第一个阳台上,最适合我接下来要讲的、同样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事情!”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要穿透眼前的黑暗,望向某个光辉的未来。这副架势,如果站在他对面的是沃特或者苏莱文,恐怕立刻就会屏息凝神,进入高度戒备的聆听状态,以为男爵大人要宣布什么关乎领地生死存亡的重大战略,或者发现了西境大军压境的可怕情报。 但奈何,站在他面前的是切丝维娅。这位白发少女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看穿一切的淡然,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气场: “如果你上一次摆出这么严肃表情的时候,最后问我的问题是‘能不能在这个时代复刻出意大利披萨的饼底和拉丝奶酪’,那我可能还会稍微配合一下你的演出。” “额……”本杰明酝酿好的气势顿时泄了一半,有些狼狈地辩解,“披萨很重要好吧!那是跨越时代的饮食文化瑰宝!而且……这次我是真的、真的很认真!” 切丝维娅看着他眼中那抹不同于往常玩笑的、异常执着的火光,终于收起了那点调侃,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神情也认真了些。“好吧,我听着。”她示意他继续。 夜风还在呼啸,阳台上光线昏暗。本杰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在切丝维娅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突然做出了一个极其突兀的动作—— 他猛地向前一步,在切丝维娅还没反应过来时,迅速蹲下了身子,然后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因为寒冷而有些冰凉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甚至有些汗湿,抓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切丝维娅身体微微一僵,蓝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本杰明握得很用力。 切丝维娅完全没料到这个展开,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眼神炽热得像要烧起来的本杰明,一时间忘了抽回手,也忘了说话。 只听本杰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诚意,对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大声地喊道: “教练——!” “我……我想做蒸汽机!!!” “……” 时间仿佛凝固了。 寒风吹过空荡的阳台,带来远处安置区隐约的鼾声。 切丝维娅低头看着蹲在地上、抓着自己手、喊出如此“惊天动地”宣言的本杰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感动,没有困惑,甚至没有往常那种“你又犯什么病”的无语。 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她非常缓慢地、试图抽了抽自己的手。 没抽动。本杰明抓得死紧,眼神依旧炽热,仿佛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答复。 切丝维娅放弃了,她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缓缓开口: “首先,我不是教练。” “其次……”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你大晚上把我拉到这冻死人的阳台,用这种……奇怪的动作和语气,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你想做蒸汽机,不是早就开始做了吗?初号机还在工棚里噗噗响呢。所以……” 她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些,银发垂落,几乎扫到本杰明的脸,灰色的眼眸直视着他燃烧着梦想之火的眼睛,吐字清晰地问道: “你到底是想要我批准,想要我帮忙,还是……” “只是单纯想找个人,陪你一起发疯,并且提前感受一下可能失败的冷风?” 第152章 相遇是恶劣 “……你心情不好?” 本杰明脸上的搞怪迅速褪去,他松开握着切丝维娅的手,站起身来,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她的反应不对劲,不仅没接自己那略显夸张的“教练我想打篮球”的梗,连语气都透着一股游离和心不在焉,灰色的眼眸虽然看着自己,焦点却似乎有些涣散。 察觉到这一点,本杰明立刻收起了所有玩笑的心思。他放轻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关切问道:“怎么了?我离开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切丝维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双臂环抱住自己,声音很轻:“……有点冷。” 本杰明一愣,随即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该死,我真蠢!”他低声骂了一句,怎么选了这么个四面透风、半夜冻死人的破地方谈事情!他立刻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厚实的外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切丝维娅肩上,然后果断地说:“走,我们进屋里说。里面的炉火应该还没熄,比这儿暖和多了。” 然而,切丝维娅却没动。她甚至没去拉紧肩上带着本杰明体温的外衣,只是站在原地,任由衣摆被寒风吹得晃动。她的目光重新聚焦,直直地盯住本杰明,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种本杰明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茫然。 “本杰明,”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奇怪什么?”本杰明被她问得有些莫名。 “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切丝维娅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尖锐,“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对发生的一切——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遇到彼此,为什么是寒霜镇,为什么是现在——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这不合理!这……这就像一场没有剧本、没有导演、甚至连演员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站在台上的荒唐戏剧!” 她情绪有些激动,语速很快,呼吸也变得急促。 “嘿!嘿!冷静点,切丝维娅!”本杰明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按在她肩上,试图让她镇定下来。他第一反应是“念想之刃”的副作用又发作了?精神分裂?失心疯?但仔细看去,切丝维娅的瞳孔依旧是那熟悉的灰色,眼神深处还是那个他熟悉的人。 她说的,似乎是内心真实的想法,只是被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突然冲破了闸门。 理解了这一点,本杰明松开了按着她肩膀的手,但神情变得更加严肃。他后退半步,给了她一点空间,但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就在这里,切丝维娅。无论你想说什么,无论那听起来多么离谱,我都会认真听进去。告诉我。”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切丝维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肩上的外套滑落一半也浑然不觉。她平时的冷静、自制、偶尔的毒舌和精准吐槽,此刻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的、急躁的、近乎语无伦次的宣泄。 “不对劲,本杰明,我不对劲!”她用力摇头,银发凌乱地飞舞,“我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该死的世界,然后……然后遇见了你。这本身就很奇怪!但是……但是你!你为什么会找到我?你找到我的理由是什么?告诉我!是巧合?是命运开的恶劣玩笑?还是……还是有什么我忘了、你也忘了的东西在背后推动?!”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本杰明,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当然是因为你……!”本杰明被她突如其来的逼问弄得有些窒息,一股气堵在胸口,他想大声吼出来,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 “因为我们是特殊的,切丝维娅。在这个世界,至少在我看来,只有我们……能真正相互理解。”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些只有我们才懂的“梗”,那些超越这个时代背景的认知,那些对现状的不满足和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模糊向往……这些东西,我对沃特说,对苏莱文说,甚至对艾拉说,他们或许会相信、会支持、会觉得新奇,但他们无法真正懂得。” “只有你,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你,会露出那种“我明白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真挚:“这对我很重要。在这个陌生的、有时让人倍感孤独的世界,能遇到一个能理解你来自何处、心中藏着怎样秘密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切丝维娅听着,眼中的混乱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别样的情绪,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焦躁覆盖。她甚至低低地骂了一句本杰明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粗口,语气激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的远不止这些!你问啊!直接问我!问我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问我以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问我究竟是什么人!你明明早就想问了不是吗?!为什么一直不问!” 她的质问带着某种自我逼迫的痛苦。 本杰明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叹了口气,卸下了所有的防御和试探,坦诚道: “因为……你看上去不想说这些。切丝维娅。有很多次,我试图从侧面提起,聊聊“家乡”、“过去”、“习惯”,但都被你巧妙地,或者说,坚定地避开了。我以为你可能有难以启齿的过去,有不愿触碰的伤痕。我觉得,或许等我们彼此更熟悉,等你在这感到足够安全、足够信任我的时候,你会愿意主动告诉我。” 他的目光诚恳而带着歉意:“因为我很重视你,切丝维娅。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助手,一个朋友。我害怕如果我表现得太过强势,太过刨根问底,会让你感到压力,会吓到你。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夜风呼啸,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本杰明上前一步,轻轻地,但不容拒绝地,将滑落的外套重新为她披好,然后直视着她湿润的眼眸: “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不,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想要了解你的过去。不是出于好奇,不是出于领主对下属的探究。而是因为……你是切丝维娅。我想知道,是什么造就了现在的你,是什么在困扰着你。” 他放缓了语速,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却始终小心翼翼未曾直接触碰的问题: “你来自哪里,切丝维娅?哪个国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切丝维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看着本杰明,那双看上去有些冰冷的灰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茫然、悲伤、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崩溃。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在火把余光下,晶莹得刺眼。 这是她一直恐惧与躲避的问题,是那个上了锁、蒙了尘的角落最核心的禁忌。 她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带着巨大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空洞与无助: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本杰明,眼神里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 “我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我知道自己上过大学,我知道自己毕业后就会当个医生,我有那些知识,我认得你那些梗……但除此之外……一片空白。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知道真正让我害怕是什么吗?”切丝维娅的眼睛流露出恐惧:“在遇见你之前,我甚至意识不到这些问题……”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阳台上,只有切丝维娅压抑的抽泣声,和本杰明沉重的心跳。 穿越者不止一个。 但失忆的穿越者……这背后的含义,让本杰明感到了比面对战场时更深的寒意,以及……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 他伸出手,替对方拂去肩上的落雪。 第153章 狐狸与兔子的过去时间 温暖的炉火驱散了阳台上的寒意,橘红色的光晕照亮了行政厅这间用作为休息室的小房间。切丝维娅蜷缩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高背椅里,身上盖着本杰明找来的厚羊毛毯。 本杰明从厨房端来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几块切好的、抹了蜂蜜和乳酪的黑麦面包,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羊奶。他把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的小矮桌上,在切丝维娅对面坐下。 切丝维娅拿起一杯羊奶,温热的杯身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她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低垂,看着杯中乳白色的液体表面微微荡漾。 “我刚才……有些失态了。”她轻声说。 “失态才正常。”本杰明拿起另一杯羊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这种事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非得发疯不可——各个方面的。怀疑人生,怀疑世界,怀疑自己是不是某个某个游戏里出了bug的角色。相比之下,你只是有点不对劲,已经算心理素质超群了。” 切丝维娅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本杰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表情认真起来:“所以,我觉得我们需要进行一次……嗯,摸底排查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你回避,我旁敲侧击,然后假装无事发生。这件事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切丝维娅沉默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你问吧。” “好。”本杰明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大调查,“第一个问题,也是最基本的: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身上……嗯,记忆缺失这个问题的?是遇到我之前就有模糊的感觉,还是之后才逐渐清晰的?在遇到我之前,你完全没有觉察到不对劲吗?” 切丝维娅仔细回想,眉头微蹙:“在遇到你之前……很难说。那时我像是在一种……半梦半醒,或者说刻意忽视的状态下生活。我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但每当试图去深究、“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时,就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排斥和……倦怠,然后就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具体的事情上——寻找食物、躲避危险。就像大脑在主动回避这些问题,让我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她顿了顿,看向本杰明:“但遇到你之后,尤其是听到你说出那些……只有我们才懂的词句和概念,这种违和感就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忽视。你的存在像一面镜子,或者一把钥匙,不断提醒我“我缺失了很重要的一部分”。之前那种刻意忽视的状态开始失效,尤其是在独处或者……像今早醒来那种意识模糊的时候。” 本杰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上去……比较像是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影响。也许你身上真的埋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比如是封印着灭世灾厄的关键人物?所以某个存在——比如苍白女神,或者别的什么喜欢玩神秘兮兮把戏的神祇——不希望秘密过早暴露,就在你身上设下了某种认知屏蔽或者选择性遗忘诅咒之类的。” 切丝维娅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分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听上去……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她看着本杰明,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不过,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很多。为什么?听到我说不知道,你好像……并不太惊讶,也不怎么焦虑。” 本杰明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容:“额……怎么说呢?一方面,这种事急也没用。我又不是传奇法师或者神明祭司,能挥挥手就把你的记忆找回来。焦虑得团团转除了消耗精力、让大家更紧张之外,没什么实际好处。另一方面……” 他坐直身体,目光坦诚地看着切丝维娅:“找到问题所在,然后想办法解决——或者至少控制住它,不让它变得更糟。这才是我习惯的做事方式。而且,我甚至可以说一个可能有点“暴论”的想法。” “什么暴论?” “无论你能不能找回记忆,你是切丝维娅这个事实,以及我们之间的联系,并不会有实际上的、根本性的影响。” 他看着切丝维娅略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解释道:“我不会因为你不记得自己来自地球哪个城市、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不记得自己爱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就觉得你不是穿越者,不是我的老乡,然后就突然间对你态度冷淡,或者把你当成一个需要警惕的陌生人。哥们不是那样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切丝维娅:“我认识的是现在的你。是那个会嫌弃卷心菜味道像墙皮、会冷静地用念刃处理问题、会照顾玛丽耶的切丝维娅。你的本质、你的能力、你的选择,这些构成了我认识的你。过去的记忆很重要,它塑造了你的一部分,但它不是你全部的定义。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话锋一转:“当然,为了确认我们至少是同一条贼船上的,我还是得问一句……你应该,确实是来自地球吧?不是什么火星殖民地或者半人马座阿尔法星?” 切丝维娅被他这转折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姑且算是放松神态在她眼底漾开。她捧着温热的羊奶,轻轻“哈”了一声:“放心吧,至少灵魂上百分之百是地球出厂,原装货。如果不信的话……我还能说我看过《疯x动物城》和《冰x奇缘》呢,这两部电影,上学的时候老师肯定有放过吧?用来练习听力或者当课外放松什么的。” “哦……《冰x奇缘》和《疯x动物城》啊……”本杰明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甚至有点唏嘘,“那可真是让人怀念的一段时光。教室窗帘拉上,投影仪嗡嗡响,空气里飘着粉笔灰……谁能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我穿越前些日子,才刚在电影院看完《疯x动物城2》,然后……咻一下就突然到这儿了,连爆米花都没吃完。” “等会!”切丝维娅突然打断他,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毯子滑落一半也顾不上,“你是说……《疯x动物城》出2了?!” “对啊,”本杰明点点头,“国内还引进了,票房好像还不错。特效一如既往的好,剧情嘛……见仁见智,但兔迪和狐克还是挺搭的。” “见鬼……”切丝维娅低声嘟囔了一句,表情有些复杂,“我还以为它永远不会出2了,就像《功x机动队》一样成为有生之年系列……看来,我穿越的年份比你早不少啊。”她想了想,又问,“那……《秦时x月》呢?完结了吗?我穿越前追过几季,后来因为剧情太拖沓、更新太慢,就没接着看了。” 本杰明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现在出到第六部了,老实讲,风评褒贬不一吧。粉丝们都在吐槽剧情水、人物崩、挖坑不填。第七部能不能安稳落地都不知道,制作组好像还换人了?” “猜到会是这样。”切丝维娅撇撇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当初追看的时候,我就跟室友争论过,说后面的剧情走向和人物塑造开始有点瞎搞了,她还不信,非说我有偏见,为了这事还跟我吵了一架呢。”回忆起这段,她的表情相当无语。 炉火温暖,羊奶香甜,刚才的紧张和恐惧似乎在关于“老家”的琐碎对话中悄然消散。切丝维娅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她甚至主动问道:“再跟我聊聊其他事吧,比如说……你穿越那年的年度游戏是什么?还有什么别的……“时代眼泪”或者新潮流吗?” 本杰明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哟,问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年度游戏?那得看哪个平台的评选了,不过有几款确实是现象级……你且听我娓娓道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如数家珍。从某款开放世界冒险游戏里让人又爱又恨的bug和风景,到某款竞技游戏的英雄改动如何让玩家社区炸锅。从流媒体平台的争夺战,到某个社交软件新功能的全民狂欢与随之而来的隐私担忧…… 他说得眉飞色舞,时而吐槽,时而赞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信息爆炸、时常被批判娱乐至死的时代。 切丝维娅捧着杯子,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嘴问一句细节,或者对某个她“穿越”后才出现的新事物表示惊讶。 在这个异世界的寒冷夜晚,两个来自异乡的灵魂,靠着对共同“故乡”零星碎片的拼凑与共鸣,暂时找到了某种温暖的锚点。记忆或许残缺,但此刻的联结,真实而清晰。 至于那丢失的记忆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是女神的诅咒还是穿越的后遗症……至少在今夜,在温暖的炉火和关于“疯x动物城2”的讨论中,它们可以被暂时搁置一旁。 第154章 白潮 因为和切丝维娅聊到后半夜,关于地球的年度游戏、电影续作、社交网络梗……那些遥远又熟悉的碎片仿佛让时间都模糊了,以至于本杰明难得地、理直气壮地决定赖床。 管他什么领主职责、发展规划,在寒霜镇这鬼地方,能窝在还算暖和的被褥里多享受一刻,都是对穿越者身心的基本抚慰! 他甚至能听到门外走廊上,沃特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靴跟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房门外。然后就是“咚咚咚”不轻不重、但异常执着的敲门声。 本杰明把脑袋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心里默念:“听不见听不见……我是领主,我昨天刚解决盟友危机、安抚了失忆同伴、还带回了四百多张嘴,我今天就想睡个懒觉怎么了。天塌下来有苏莱文先顶着!” 然而,沃特的耐心显然比寒霜镇的冬天更持久。“咚咚咚……咚咚咚……”节奏不变,力度均匀,仿佛一台精准的攻城锤在缓慢而坚定地叩击城门。这声音穿透了木门和本杰明鸵鸟般的心理防线,让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终于,在沃特准备敲出下一轮“清晨奏鸣曲”时,本杰明忍无可忍,冲着门的方向大吼一声:“进来,门没锁!” 他知道沃特在这方面讲究的很:未经自己允许,绝不会擅入私人房间。 门外停顿了两秒,然后门把手才被转动,沃特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大人!大事不好!”沃特一进来,甚至没顾上行礼,就直接开口,声音比平时急促。 这语气让本杰明最后一点睡意“嗖”地一下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猛地一跳,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性:敌袭?西境打过来了?北境残兵流窜过来了?还是炉心城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怎么了?!是敌袭吗?!告诉我不是!”他紧张地盯着沃特,手已经下意识地往床边挂着的剑鞘摸去。 沃特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本杰明瞬间僵住:“大人,不是敌袭。”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但最终只是表情凝重地吐出四个字:“是下大雪了。” 本杰明:“……” 他保持着半起身去够剑的滑稽姿势,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足足愣了三秒钟。然后,一股荒谬感混合着被打扰清梦的怒火涌了上来。 “什么?!”他拔高了音调,差点破音,“下个雪而已!我的冠军骑士,你差点用敲门声把我房门拆了,就为了告诉我外面下雪了?你是昨天被迪奥那讲的炉心城故事吓出幻觉了,还是觉得你的领主连雪都没见过?咱们这儿可是叫寒霜镇!不是春暖花开镇!” 沃特被自家领主这劈头盖脸一顿吐槽弄得有点窘迫,他本来就不是苏莱文那种能言善辩、能把坏消息包装成“挑战与机遇并存”的行政官。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这场雪的不同寻常,但“鹅毛大雪”、“一夜之间”、“积雪很深”这些词在脑子里打架,最终没能组成一句流畅的警报。 沃特心一横,放弃了语言解释这种高难度任务。 他大步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还挂着厚实的粗麻布帘子。在本杰明疑惑的注视下,抓住窗栓,用力一拉—— “吱呀”一声,窗户被猛地推开! 霎时间,一股冰冷刺骨、裹挟着无数雪片的狂风如同挣脱牢笼的白色野兽,咆哮着灌进了房间,窗帘被吹得狂舞,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室温瞬间骤降! “冷冷冷冷——!!!”只穿着单薄亚麻睡衣的本杰明被这突如其来的“物理清醒术”冻得一个激灵,牙齿咯咯作响,瞬间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对着沃特喊道:“关上!快关上!” “大人请看外面!”沃特顶着寒风,指着窗外,声音在风雪的咆哮中依然清晰。 本杰明被他这罕见的“不服从命令”和坚持弄得一愣,忍着刺骨的寒意,裹紧被子,像只臃肿的毛毛虫一样挪到床边,顺着沃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向窗外—— 然后,他整个人呆住了。 “还真是,好……好大的雪啊……” 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寒霜镇下雪”的认知。哪里还有什么深秋的萧瑟,哪里还能看到泥土的道路、灰褐色的屋顶、远处的田野?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银白。 几棵光秃秃的树裹上了臃肿的“银装”,枝条被压得低垂。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风声都显得沉闷,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近乎恐怖的静谧声响。 镇子上,已经有不少被冻醒或者被这异常天气惊动的居民打开了门,站在屋檐下或小心翼翼地踏进雪地里,脸上写满了惊愕、茫然,还有一丝不安。孩子们最初或许还有点兴奋,但很快就被大人拉了回去。 本杰明的睡意和刚才那点起床气,瞬间被这白茫茫的恐怖景象冻结、粉碎。 “雪还在下……而且,现在可没到冬天的时候……”他喃喃自语,瞬间意识到了最糟糕的问题——秋收!地里的作物! 他猛地转身,开始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快!通知所有人!紧急集合!苏莱文!切丝维娅!我父亲母亲!所有官员,所有能干活的人!立刻到镇中心广场……不!到行政厅前集合!快!” 沃特见领主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精神一振,应了一声“是!”,立刻转身冲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本杰明以最快的速度穿好厚实的衣物,抓起斗篷,冲出房间。他刚跑下楼梯,就听见行政厅另一侧传来一声凄厉的、仿佛灵魂被抽走的哀嚎,那声音穿透了风雪,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我的菜地啊——!!!” 本杰明脚步一顿,转头望去,只见切丝维娅从她的房间里冲了出来。她身上只披了件外套,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昨晚的忧郁文艺女青年已荡然无存,在这里的只有一个绝望的农业部长。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粗犷、带着浓重乡音和哭腔的嚎叫从领主府后面的小院传来: “俺田里的麦子啊——!!!” 本杰明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老爹的声音。 这位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老农,对田里的庄稼看得比命还重。只见远处,老布莱克伍德被母亲安娜搀扶着,正颤巍巍地指向自家田地的方向,然后身体猛地一晃,眼睛翻白,竟是承受不住打击,眼看就要向后倒去。幸得安娜和旁边几个邻居手忙脚乱地扶住,才没直接摔进雪堆里。 “本!你爹他……这雪!这麦子刚抽穗没多久啊!” 眼前这混乱的景象,反而点燃了本杰明那点属于领主的责任感。 他转身冲回领主府,片刻后又冲了出来,手里多了一面匆忙间不知从哪里扯来的、颜色还算醒目的布旗。他几步爬上门口一个稍高的石墩,无视了刺骨的寒风和打在脸上的雪粒,用尽全身力气,将布旗高高举起,奋力挥舞。 布旗在狂风中展开,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地写着两个大字: 抢收 他朝着聚集在街道上、茫然无措的镇民、刚跑出来的常备军士兵、以及那些闻讯赶来的新领民工匠们,扯开嗓子大吼,声音几乎要压过风雪的呼啸: “别他妈看戏了——!!!都给我行动起来——!!!” 他挥舞着旗子,指向镇外被大雪半掩的田野方向: “看见这旗子了吗?!抢收!抢收一切还没被彻底冻烂在地里的东西!卷心菜!萝卜!麦子!能收多少是多少!动作快!!!”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有些发懵的面孔,语气变得更加急促和严厉: “苏莱文!组织人手,分配工具和区域!沃特!带士兵维持秩序,帮助老弱!迪奥那!你的人去帮忙运输!” “行动起来——!!快——!!!” 在他的吼声和那面简陋却无比醒目的“抢收”旗指挥下,原本被突如其来的暴雪惊呆的寒霜镇,爆发出惊人的效率与凝聚力。人们纷纷跑回家或去仓库拿工具,呼喊着家人和邻居,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被大雪覆盖的田野。 第155章 迈步向前 看着人群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呼喊着、携带着五花八门的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被厚雪掩埋的田野,本杰明心中稍定,刚想从那个硌脚的石墩上下来喘口气,安排下一步,一个急促的声音伴着风雪刮到他耳边。 “本总!种子!重点是种子!”切丝维娅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他面前,银发和睫毛上沾满了雪粒,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神焦急,“抢救地里的作物很重要,但来年的种子必须优先确保。尤其是那些改良过的寒霜卷心菜和优质麦种。它们要是受潮、受冻、发霉,等于我今年都白干了你知道吧?” 本杰明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粮食可以想办法撑,切丝维娅的改良种子要是断了代,那真是要了命。 他立刻转身,朝着正在组织人手的苏莱文那边大喊,夹杂着手势,强调优先保护种子和干燥储存点。 喊完指令,本杰明才重新看向冻得有些发抖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切丝维娅:“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邪门的雪。一晚上,能覆盖半个镇子?北境都没这么下的吧?” 切丝维娅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语气复杂:“关于这个……我大概可以用一半科学、一半玄学的方式跟你解释。” “说说看。”本杰明没挪地方,就在这风雪交加的领主府门口,示意她继续。 “从科学点来讲,”切丝维娅指了指灰暗压抑、仿佛永不枯竭般倾倒雪花的天穹,“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规模与强度都远超寻常的极端寒潮。大气环流异常,冷涡中心可能正好停滞在这片区域上空,携带的巨量水汽和低温结合,导致了这场毁灭性的暴雪。温度下降的幅度和速度也极不寻常。”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旁边一棵落光叶子、此刻枝条上凝结着厚厚一层剔透冰凌、仿佛水晶雕塑般的树木。“而从玄学点讲……这或许不仅仅是气候异常。在流传于一些古老记载的传说里,有一种被称为“白霜”的灾难。” “它不是普通的冬天,而是某种……带有神秘色彩的、周期性的、近乎天罚的极端严寒。在这片大陆有记录的历史上,据说至少发生过两次,每一次都伴随着王国更迭和大量生命的消逝。”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渺:“最可怕的是,你看这些冰霜。”她敲了敲树干上的厚冰,发出清脆的响声,“哪怕天上一点雪也不下,光是低温本身,就足以杀死大部分作物、冻毙牲畜。” 本杰明用力抖了抖身上积累的落雪,仿佛要抖掉那不祥的说法。“听起来真他……真够可怕的。”他望着眼前银装素裹的世界,喃喃道,“我宁愿相信这只是个特别猛的寒潮,希望它快点过去……” “先不管它是什么,”本杰明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活下去才是硬道理。种子库交给你和苏莱文协调,务必保住。我去田里看看能抢回多少。” 切丝维娅点点头,转身也投入了混乱的抢收中,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 与此同时,石崖领。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迫使原本在边境线上与石崖领军队激烈对峙的北境军团后撤了数十里,缩回了他们坚固的营垒。持续了数月的边境摩擦与小型冲突,因为这不可抗的天威,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难得的喘息之机。 石崖领的领主,加尔文,此刻正独自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窗外是城堡内庭,同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士兵们正在沉默而高效地清理主要通道,动作机械,没有人交谈,只有铁铲与石板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寒风的呜咽。 加尔文没有看那些士兵。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一角立着的铠甲架上。那里,挂着他曾经最为珍视、伴随他度过“勇者小队”时期大部分荣光的一套华丽骑士甲。铠甲由大师锻造,擦得锃亮,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然而,一道狰狞的、从左肩斜劈至右腹的深刻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永久地破坏了这件艺术品的完整。裂痕边缘微微翻卷,露出了下面暗淡的基底金属。那是数月前,在与北境一位神眷者的遭遇战中留下的。对方那蕴含着念刃的斩击,在这件陪伴他许久的铠甲上,留下了这道难以修复的伤痕。 铠甲依旧坚固,或许还能提供相当的防护,但那道裂痕,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场战斗的凶险,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是时候承认了,”加尔文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已经不再适合现在的我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套铠甲。走到橡木桌后坐下,但并没有处理堆积的军务文书。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目光投向虚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或者说,是过去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反思”。 这场大雪,强行按下了战争的暂停键,也仿佛给了他一个审视自我的冰冷镜子。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带着一种复杂的重量。 “跟上来了。” 那个曾经的杂役,在铁铸领的平叛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与艾拉·帕卡斯平等对话、制定战略、影响局势,最后说出了那样一句……宣示般的“跟上来了”。 这不是错觉,而是正在发生的、不容否认的现实。 被那个团队中曾经的杂役追上…… 加尔文并不否认,自己的起点比对方高出太多。大贵族的子嗣,自幼接受的精英教育,强大的个人实力,勇者小队的核心成员……这一切,都是那个出身农奴、最初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少年望尘莫及的。 那么,被他追上的原因之一,是不是……自己一直在“止步不前”?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一直以来自我构建的、坚固而骄傲的壳。 他回想起自己接掌石崖领后的情景。他曾怀揣着理想,想象着自己能像传说中的英雄领主一样,赢得领民的敬爱,将石崖领建设得更加强盛、公正,成为王国的北方支柱。 然而现实呢? 领民看他的眼神,更多的是畏惧,是疏离,是面对强权时的战战兢兢。石崖领的运转效率或许不错,军队也足够强悍,但那种他曾经在勇者小队时期,从那些被帮助的平民眼中看到的、发自内心的感激与信赖,在这里几乎看不到。 这是“理想中的自己”吗? “是我……走错了路吗?”加尔文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这个疑问。 窗外,寒风卷起雪沫,拍打着厚厚的玻璃窗。他仿佛能透过城堡的石墙,看到领地内那些在暴雪中挣扎的村庄和农庄。以往,他很少会具体地去想,一场这样的风雪,会让多少缺乏足够燃料和食物的领民冻死、饿死。 他关注的是军粮储备是否充足,道路是否通畅,边境是否安稳。个体的生死,在领主的责任和冰冷的数字面前,似乎变得模糊。 但此刻,“这场大雪之下,会死多少人?”这个具体而微的问题,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海。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种问题。 作为一名领主,这正常吗?还是说,在追逐力量、维护秩序、应对战争的过程中,自己不知不觉丢失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加尔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苍白的世界。铠甲上的裂痕在视野边缘若隐若现,本杰明那句“已经跟上来了”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止步不前吗? 第156章 来自大人物的欣赏 西境大公查尔斯的城堡内,炉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这位权势者眉宇间的一丝阴郁与复杂。他刚刚收到了来自北境盟友的消息。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该死的暴雪,北境的军队不得不后撤重整……铁铸领,没能拿下。”查尔斯低声复述着情报的内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铺在桌上的地图,指尖正好点在炉心城的位置。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幸灾乐祸,还是该感到遗憾。 幸灾乐祸在于,那位一直以北境精兵自傲的盟友,其先遣攻势同样受挫,未能达成预定的战略目标——攻占铁铸领,这个拥有丰富矿藏的战略要地。对方的失败,某种程度上平衡了自己先前在石牙隘损兵折将的颜面。 遗憾则更为现实。如果北境能拿下铁铸领,东西夹击之势将更加稳固,不仅能极大削弱第二王女赛丽娅在王领的支持力量,更能获得至关重要的矿石和工匠资源,后续无论是进军王领还是彻底平定东境与南境,都会顺畅许多。现在,这个如意算盘暂时落空了。 他整理了一下仪容,离开自己的书房,穿过铺着厚实地毯和战利品的长廊,来到城堡高处一间更为宽敞、视野极佳的房间。这里是王子殿下阿尔凯亚·温莎暂居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比外面走廊更温暖、带着淡淡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陈设简洁而大气,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几乎占据整堵墙的巨大拱形玻璃窗。此刻,王国应有的继承人,身材高大挺拔的阿尔凯亚王子,正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庭院、远处的塔楼和铅灰色的天空。雪花仍在缓缓飘落,天地间一片静谧的银白。 “殿下,”查尔斯走上前,恭敬地行礼,然后汇报,“北境部队传来消息,因为这场大雪的缘故,他们不得不退军重整。铁铸领那边……没能拿下。” 阿尔凯亚没有立刻回头,仿佛早已洞悉:“我已经知晓此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情绪,“这场雪……恐怕会害死不少人。” 查尔斯微微一愣,没想到王子第一反应竟是这个。他顺着话头,语气转为愤慨:“这该死的雪也拖慢了我们统一王国的脚步!若是没有这场天灾,铁铸领此刻或许已经插上您的旗帜!” 阿尔凯亚终于转过身。他的面容继承了温莎家族特有的深邃轮廓和锐利眼神,但比老国王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沉静与思虑。他看着查尔斯,缓缓摇头:“查尔斯阁下。王国的统一,只是时间问题。先锋部队的失利,无论是你的,还是北境的,只能说明这个国家……尚有能人。” 他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摆满了地图和文书的长桌,手指划过西境的区域:“将西境内部的阻力彻底平复,让龙焰伯爵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谁才是西境真正的主人——在我看来,这与攻下王领一样重要,甚至更为紧迫。” 他的目光扫过查尔斯,带着不容置疑,“我需要的,是一个完整、安定、政令畅通的王国,而不是一个表面统一、内部却依旧山头林立、隐患重重的混乱拼图。” “您说的是。”查尔斯低下头,心悦诚服。 面对阿尔凯亚,他总有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与王国中大多数以为他仅仅是出于利益而选择大王子的人不同,查尔斯的家族世代忠诚于王室,忠诚于温莎这个姓氏。他选择阿尔凯亚,固然有政治考量,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在这位王子身上,看到了已故老国王年轻时的雄才大略,甚至……青出于蓝。 不,不仅仅是青出于蓝。阿尔凯亚的一些想法和手段,让查尔斯这个军事贵族都感到惊异。 那些想法有些惊世骇俗,查尔斯本能地感到不安,却又隐隐觉得,若真能实现,或许真的能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王国。他相信,此人会带领人类在这片大陆上站上真正的巅峰,带领这唯一的人类王国,走向一个连吟游诗人都未曾歌唱过的辉煌时代。 阿尔凯亚走到桌边,手指点在西境地图上一块被特别标记的区域:“以龙焰伯爵为首的反对势力,处理得如何了?” 查尔斯立刻收敛心神,汇报道:“在您提供的尘晶应用技术支援下,我们的新式攻城器械威力巨大,他们的联军节节败退,如今已只能龟缩在领地内,凭借地形和储备苦苦支撑。” “很好。”阿尔凯亚点点头,下达指令,“包围他们,断绝外援,然后……劝降。” 查尔斯迟疑了一下:“殿下,龙焰伯爵性格刚烈,其家族与我们也素有旧怨……恐怕不会轻易屈服。” 阿尔凯亚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这场雪……会让他们的领民屈服的。当城堡外的村庄被大雪掩埋,当粮仓见底,当寒冷开始夺走生命时,领民的怨恨会先指向无法保护他们的领主。这就足够了。我们要的,是土地和服从,未必是某个特定贵族的头颅。” 查尔斯心中一凛,再次领教了王子的手段。他刚要告退去安排,阿尔凯亚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查尔斯,本杰明·布莱克伍德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查尔斯的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严肃:“怎么会不认得。由您的妹妹赛丽娅殿下资助、在民间颇有名气的“当代七骑士”中的那位……杂役。在民众的传唱中颇有人气。”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也是……在石牙隘,将我的先锋部队击溃的人。” “嗯。”阿尔凯亚并不意外查尔斯会记住这个名字,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报告,“最新的情报显示,在铁铸领,炉心城的战役中,似乎也有他活跃的身影,甚至起到了关键作用。” 查尔斯的脸色更加凝重:“这说明此人的威胁,远在那些吟游诗人编造的传记故事之上。他不仅有能力防守,似乎还能在盟友的危机中施加足够的影响力。” “威胁?不,不。”阿尔凯亚突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让查尔斯有些意外的、近乎欣赏的笑容,“查尔斯,你或许弄错了重点。在我看来,本杰明·布莱克伍德,是王国的人才。” “人才?”查尔斯不解。 “是的,人才。”阿尔凯亚走到桌边,抽出一份情报简摘,“你看,“地区联合公社”……一个在王领偏远之地,由小领主和商人联合起来搞出来的东西,如今名声已经传到我的耳朵里了。虽然还很稚嫩,但那种试图打破传统领地壁垒、进行区域性合作与资源整合的思路……很有意思。而这正是布莱克伍德男爵的手笔。” 他放下文件,目光深邃:“一个出身卑微,却凭借机遇获得爵位,不满足于守成,积极尝试新的治理和合作模式,能在防御战中展现坚韧,也能在援助盟友时提供关键助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王国正需要的人才吗?” 查尔斯愣了愣,他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那个让他损兵折将的寒霜镇男爵。 阿尔凯亚背着手,重新望向窗外的雪景,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期待: “我很欣赏他。” 第157章 好冷,想冬眠 行政厅的小会议室里,炉火虽然烧着,但似乎难以驱散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本杰明、苏莱文,以及裹着两条厚羊毛毯、依然在椅子上瑟瑟发抖、脸色发青的切丝维娅,围坐在一张不大的木桌旁。 切丝维娅把自己裹得像只过冬的银毛松鼠,只露出一个脑袋,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颤音:“有……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打算……先听哪一个?” 她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这温度简直是要把活人直接冻成冰雕。为什么本杰明和苏莱文看起来还能勉强维持镇定?难道自己天生对寒冷抗性低? 本杰明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看了一眼旁边同样脸色不太好看的苏莱文,深吸一口气,做出英勇就义般的表情:“先听坏的吧……我、我撑得住。”他感觉自己的小心脏已经在为可能的打击做准备了。 切丝维娅努力把毯子裹得更紧一点,试图从汲取一丝暖意,然后缓缓吐出那个令人心塞的消息:“坏的……消息是……那些我们昨天拼了命从雪地里……抢救出来的作物……麦子、芜菁、部分豆子……虽然挖出来的……还算及时……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如果没有快速……让它们干燥……的、法子……它们很快……就会因为过冷……和泡过雪水……从内部……开始腐烂、发霉……最多再过几天……就只能……用来当肥料……或者喂猪了……如果猪还没冻死的话。” “噗——”本杰明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他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一脸“我要不行了”的表情,“听上去……我们昨天差点把腰累断,冻掉手指的抢收……像是白忙活了?辛辛苦苦挖出来的,转眼就要烂掉?”他觉得自己的抗打击能力需要升级了。 “部长!请!快说好消息!”苏莱文比本杰明更急切,他觉得自己脆弱的神经和冰冷的身躯,恐怕会比旁边这位领主先一步彻底崩溃。他需要一点希望,哪怕是微弱的。 “好……好消息是”切丝维娅说到这个,似乎精神振奋了一点点,连带着颤抖也似乎减轻了些。她甚至试图挺直腰板……虽然被毯子束缚着,脸上露出巨大自豪的神情,“在抢收过程中我、我发现……我那些宝贵的寒霜卷心菜第二代改良型……居然连这种超低温都扛得住!” 她的眼睛亮了亮,语气也流畅了一些:“哪怕被雪埋过……泡了水……挖出来后……只要根没彻底冻坏,它们就还能……继续健康生长。”她甚至想叉会腰,结果动作被毯子限制,只让毯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穿着厚毛衣的肩膀。 “真不愧……是我的杰作。”她最后补充道。 “那……我们的麦子和芜菁呢?”本杰明怀着一丝侥幸追问,“别告诉我它们全军覆没了?一点抢救的余地都没有?” 切丝维娅缩回毯子里,想了想:“额……种在背风山坡上、地势较高的那些……问题不大。接下来,只要搭点简易的遮雪棚防止继续被埋,应该能保住一部分。至于平地上抢收回来的那些……”她摊了摊裹在毯子里的手,“我只能说尽快吃掉吧……晒干?这天气别想了。” 眼看本杰明的脸色又要从“得救”转为“绝望”,切丝维娅赶紧用她最大的努力安慰道:“知道你很急……但先别急。” 她努力让自己的话更有条理:“面对这场寒潮,我不是早就做过预警了吗?找你要了一大堆战俘和流民去开垦新的种植地。那里种的基本全都是我最新改良的耐寒和高产作物试验田。” 她看着本杰明重新聚焦的眼神,强调:“我的意思是……起码在食物方面,我们短时间内真的不用太担心饿肚子的问题。库存的粮食,加上新垦地的收成,还有这些顽强的卷心菜……撑过这个冬天,甚至到明年春天,都是有希望的!” “呼……”本杰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眼前又能看见光了,虽然这光带着一股子卷心菜味。“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切丝维娅,你立大功了。” 切丝维娅却幽幽地补充了一句,打破了本杰明对“丰盛餐桌”的幻想:“但我得提醒你……新垦地和高产作物里绝大多数都是寒霜卷心菜。就是被你形容……吃起来像墙皮的那个玩意。以后拿它当主食好了。管够,还好种……虽然吃多了身体会出毛病。” 本杰明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释然:“墙皮味就墙皮味,别说墙皮味了,就算是臭袜子味的,只要能填饱肚子,我照吃不误。”他拍了拍桌子,语气坚定,心态放平了。自己好歹不用带着这新老领民去山里啃树皮吃了。 苏莱文也终于缓过气来,他拿起羽毛笔,一边记录一边由衷赞叹:“切丝维娅部长,这确实是大功一件,在如此严酷的天气下,能保住一种主要作物,简直是……神迹!”他顿了顿,纠正了一下用词,“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的卷心菜储备真的那么充足,或许可以考虑……在确保自给的前提下,卖给其他同样遭受雪灾、可能面临饥荒的领地?我想这可以大赚一笔。” 本杰明却摆了摆手,暂时压下了苏莱文的散发思绪:“赚钱的事以后再说。苏莱文,我们现在有更要紧的麻烦。解决供暖问题。” “你们知道吗?现在整个镇子上,最“火热”、人人挤破头想去的工作地点,不是我这儿,也不是仓库,是我大哥让的炼制工厂。还有烧炭窑和砖窑。想去打铁、烧炭、烧砖取暖的人,报名排队已经超过一千了。” 他转过身,表情凝重:“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大家快冻疯了。木头我们不缺,但每家每户自己用火炉烧柴取暖,效率太低了。很多老房子通风还不好,容易中毒。而且木柴消耗会是个无底洞,管理分配更是混乱。”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击着桌面:“我觉得,我们必须立刻建立公共取暖点,在几处坚固、通风好的公共建筑里搭建大型壁炉或者更高效的取暖设施,定时向所有领民开放。这样既能节省燃料,提高取暖效率,也方便统一管理和安全监督。” 苏莱文眼睛一亮,羽毛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连连点头:“集中供暖……公共管理……确实可行。这样一来,燃料消耗可控,也能防止因私下争夺燃料引发的冲突。大人,您继续说。” 本杰明继续道:“但提出这个,就意味着,我们必须马上在寒霜镇实施全面的配给制度了。不仅仅是食物——粮食、卷心菜、盐、油脂,要按人头、按劳动贡献定量分配,确保最基本生存。更重要的是燃料——木柴、木炭、煤,必须严格管制,优先供应公共取暖点、工坊、厨房等必要场所,私人取暖要受限制。” 他看向苏莱文:“苏莱文,这套制度的具体细则、执行标准、监督办法,需要你立刻牵头制定出来。要公平,也要有弹性,考虑不同家庭的实际情况。” “您细说!”苏莱文完全进入了状态,仿佛寒冷都忘记了,眼中闪烁着制定规则、建立秩序的兴奋光芒。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领主口中蹦出来的那些新奇的管理体系更让自己着迷的了。 而一旁的切丝维娅…… 她裹着两条毯子,缩在椅子里,头一点一点地,眼睛几乎要闭上了。室内虽然比外面强点,但对她来说依然如同冰窖。刚才汇报和讨论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现在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咒语一样反复回响: 温暖的床……关上门……睡到天荒地老……世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第158章 烤炉边暖手的日子 “我们完蛋了——!!!” 银溪领,霍索恩庄园舒适房间里,埃尔温·霍索恩,这位自觉头脑灵光的领主,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他那张填充了天鹅绒的高背椅上,对着面前一脸无奈的女儿莉娜发出悲鸣。 “这场雪!这场该死的、没完没了的雪!毁了我的贵族梦啊!”埃尔温是真的快要绷不住了,他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绝望和肉痛,“莉娜,我的好女儿,你是知道的,地方联合公社刚刚办得如火如荼,势头正猛!我,你父亲我,四处奔波,打通关节,倒卖货物,把寒霜镇的卷心菜、木炭和我们的精制盐、铁铸领的粗铁锭、甚至从南方搞来的稀罕香料……运转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赚来的金盾,都快能把这书房铺满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可是,这场雪一下!路冻得像铁板!河道结了厚冰!商队根本出不去。昨天,就昨天!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大订单,八个啊!全取消了!取消理由都是道路不通,交易延期!延期?我看是遥遥无期!” 埃尔温捂着心口,仿佛那些取消的订单不是文书,而是直接从他身上割走的肉:“这八个订单……莉娜,这八个订单的利润,好比要了你父亲我八年的阳寿啊!八年!心痛!肝儿也痛!” 莉娜·霍索恩看着自己父亲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无奈地揉了揉额角。自从和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合作、经历绑架事件又被救回后,自己这位父亲似乎“越活越年轻”了——指情绪波动越来越像精力过剩的青少年。 “父亲,现在不是心疼订单的时候。”莉娜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银溪领下游的那三个主要水力磨坊……完全被冰堵死了,水轮冻得结结实实,像三座大冰雕。已经有超过二十个依赖这些磨坊研磨谷物的村子派人来求救,他们储存的麦粒无法变成面粉,眼看就要断粮了。这才是真正的危机。” 埃尔温的哀嚎暂停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仿佛才从“金盾蒸发”的打击中稍微回神:“我知道,我知道……磨坊嘛,冰嘛……但我有什么办法呢?”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又烦躁,“我又不是天上的慈爱女神或者熔炉女神,能打个响指就让这鬼天气立刻转暖。我也不是传说中能移山倒海的古代英雄,能让那些冻得比石头还硬的河床咔嚓一声就解冻!我能做的,最多就是……唉,从我的粮仓里抠出点麦子,派人发下去,让那些愚蠢的人不至于饿死。” 他说到这里,又开始摇头“但是莉娜,你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吗?如果我这个领主,突然大发善心,突然给村子发粮食……附近那些鼻子比猎犬还灵的领主会怎么想? 他们一定会觉得埃尔温·霍索恩一定是疯了,连给平民发粮食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做得出来。这是那些虚伪的教会才应该去干的事情!” ------------------------------------- 让·布莱克伍德,寒霜镇的工厂总监兼本杰明的大哥,此刻正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块黑乎乎、布满整齐圆孔、像大号蜂巢切片的物体,脸上写满了怀疑与谨慎。他把它凑到眼前,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弟啊……”让的声音拖得老长,充满了不确定,“这玩意……,真能行吗?烧起来不会‘砰’一声炸开,或者冒出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毒烟吧?” 本杰明站在旁边,面前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原料:碾磨得细细的煤粉、生石灰粉、黏土、水桶,还有几个不同孔径的金属模具。他手里也拿着一块刚刚脱模、还带着湿气的“蜂窝煤”,眼神里却充满了期待和“终于搞出来了”的成就感。 “兄啊,”本杰明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语重心长,“如果它不行,那咱们兄弟俩带着工厂里这几十号人,这些天起早贪黑、弄得浑身乌漆嘛黑、鼻孔里都能挖出煤渣的辛苦,不就全白干了?” 持续性的严寒低温已经笼罩寒霜镇超过半个月。镇民们在领主一系列紧急措施——公共暖炉、食物配给、强制性的屋顶积雪清理和房屋加固下,姑且算是适应了这极端的天气。 公共暖炉边聚集着取暖、聊天甚至做点手工活的领民,成了寒冷中难得的社交和慰藉中心。配给的食物虽然单调,但至少能保证基本的热量摄入。除了必须轮班去清理道路、维护暖炉、参与工坊生产的人之外,很多人甚至觉得,如果没有那些每天都几乎干不完的苦差事,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矮人地下王国里“围着火炉喝酒吹牛”的惬意冬季生活了。 然而,本杰明却对当前主要的取暖燃料——木柴,尤其是更耐烧但制作也更费时费力的木炭感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寒霜镇周围森林资源丰富,但无节制地砍伐并非长久之计,而且运输和加工在雪地里格外困难。木炭的烧制更是燃料消耗的大户。 他自然想到了山里那片储量似乎还不错的煤炭。但上辈子的常识和无数事故新闻让他对直接烧煤充满警惕:一氧化碳中毒、硫磺等杂质产生的毒烟、燃烧不充分导致的浪费和污染……在这个通风条件更差、安全意识几乎为零的中世纪环境里,直接烧煤跟自杀的区别简直没有。 所幸,他记得一种相对安全、高效、适合取暖的煤制品——蜂窝煤,也叫煤饼。他依稀记得某次看科教频道,介绍过这种“老物件”的制作原理:煤粉混合黏土等粘合剂,压制成型,中间留出通风孔道,使其能像木炭一样缓慢、充分燃烧,减少烟尘和有毒气体。 配方?比例?他只记得大概有煤粉、石灰、水、黏土……具体比例?抱歉,科教频道只负责科普原理,不包教会。模具孔洞多少、大小?更是毫无印象。 他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是切丝维娅,结果对方裹着毯子,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我怎么会知道蜂窝煤怎么做?上辈子我连蜂窝煤炉子都没用过几次,城里早通天然气了……电视上?哦,好像看过一眼,但谁记那个啊!” 行吧,自力更生,实践出真知。 于是,本杰明拉着大哥让,在工坊里开辟了一个“特种燃料研发角”。煤粉是现成的,石灰也有,黏土更不缺,水……嗯,化雪就有。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里经常弥漫着奇怪的混合气味和飞扬的黑色粉尘。本杰明和让带着专业能力强的工匠,开始了漫长的“配方摸索”和“模具调试”。 煤粉多了,一烧就散架,灰烬扑簌簌掉。黏土多了,压不实,点不着,像块湿泥巴。石灰比例不对,要么没作用,要么烧起来味道刺鼻、孔洞太多太小,通风不好,火苗微弱,孔洞太少太大,燃烧太快,不持久…… 终于,在经历了数十次令人沮丧的试验后,此刻躺在让手中的这块蜂窝煤,无论是外观的紧实度、孔洞的均匀性,还是晾干后的硬度,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完美”状态。 本杰明拿起一块昨天晾干、今天准备试烧的同批次煤饼,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淡淡的煤石味和土腥气。他将其放在一个特制的、带通风底座的铁皮炉子里,用引火的干草和少量木屑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起初有些犹豫,但随着热量传导,煤饼上的孔洞边缘开始逐渐泛起暗红,火苗稳定而缓慢地向内渗透,发出均匀的、细微的“嘶嘶”声,没有明显的烟雾冒出,只有淡淡的热浪和一股……比直接烧煤好闻得多的、类似篝火余烬的温暖气味。 本杰明和让,以及围拢过来的工人们,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炉中那块稳定燃烧的黑色“蜂巢”。 成了。 本杰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次,真的能行。 第159章 围城 凛风王国的王都,这座昔日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人类王国心脏,此刻却如同一头在暴风雪中蜷缩起来的野兽,沉默、冰冷,且散发着不祥的隔绝气息。 高大的、铭刻着历代先王功绩与守护符文的沉重城门,自七天前便紧紧闭合,巨大的门闩深深嵌入石槽,仿佛要将内外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城门外的吊桥被收起,横跨护城河的桥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与对岸断绝了联系。 此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独自站在紧闭的城门前不远处。他身穿一件单薄、近乎纯白色的亚麻教袍,袍角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摆动,似乎完全不受这足以冻毙常人的低温影响。 他叫撒卡,是灵园教会位于王都的母教堂的主教。 他的目光,没有投向那拒人千里的冰冷城门,而是落在脚下雪地里,一具已经僵硬、覆盖着霜雪的躯体上。那是一个平民装束的中年男人,蜷缩着,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哀求。 这是王都彻底封锁后的第七天。这也是撒卡在这七天里,亲手收敛的第四十二具尸体——他们都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降临王都区域时,未能及时在封闭令生效前返回城内,最终被活活冻死在城门外的市民。他们或许是在城外村镇有亲属,或许是在进行最后的贸易,或许只是心存侥幸,认为守卫会在最后关头放他们进去…… 现实是,城门紧闭,无人理会他们的哭喊、拍打,甚至是以生命为代价的绝望祈求。 七天前,就在第一场足以淹没脚踝的大雪落下后不久,留守王都、并在大王兄阿尔凯亚与二王姐赛丽娅相继离开后掌握了城内卫戍力量和宫廷权力的三王子——康拉德·温莎,以冷酷的姿态,宣布了王都“紧急封闭令”: 即刻关闭所有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直至“大雪停止,威胁解除”。命令发布得如此突然,以至于许多当日出城办事、甚至只是去近郊的民众,根本来不及反应。 然后,惨剧便开始在城门外交替上演。 撒卡缓缓蹲下身,拂去死者脸上的积雪,看到对方青紫的皮肤和冻结的泪痕。他低声念诵了一句灵园教会简短的安魂祷文,内容无关神祇的慈悲,而是关于归于宁静,回归土壤。 大王子阿尔凯亚胸怀大志,远赴西境整合力量。二王女赛丽娅坚定果敢,在南境凝聚支持。王都,这本该是王国风暴中最稳固的磐石,却在三王子康拉德手中,变成了一座自我囚禁、对外界苦难视而不见的冰冷孤城。 王子近乎疯狂的行径——以“保护王都安全”为名,实则将无数子民拒之门外任由其冻毙——竟未在城内激起足以扭转局面的反对声浪。官员们噤若寒蝉,贵族们似乎默许,卫兵们忠实地执行着命令。 真的……无人能制止吗? 撒卡在内心深处保持着疑问。他不理解是什么驱使康拉德王子做出如此残忍且看似毫无收益的决断,也不理解王都内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自诩精英的官员与贵族们,为何能集体沉默,甚至默许。 仅仅是畏惧王权? 不,撒卡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层“异常”。这种异常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渗透进紧闭的城门缝隙。 正因如此,在封闭令下达的第三天,当城外的尸体开始以令人心惊的速度增加时,撒卡动用了教会内部的通讯方式,试图联系上灵园的教宗,沙利万。他希望从教宗那里得到指引,哪怕只是一点提示,关于这场雪,关于王子的反常,关于这弥漫的“异常”。 然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联系仿佛被什么东西阻隔、吞噬了。这不正常。 撒卡站起身,不再看那紧闭的城门。他将地上冻硬的尸体小心地搬上一辆简陋的、铺着干草的平板车。 他驱动马匹,沿着被积雪掩盖的道路,缓缓走向王都外围的附属城镇区域。道路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面容愁苦的居民从结霜的窗户后窥视。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这位显眼的灵园主教身上,但很快,更多的是聚焦在他身后板车上那具覆盖着麻布的僵硬轮廓上。目光中,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般的恐惧。 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灵园教会的母教堂位于外围城镇一条僻静街道的尽头。建筑本身并不宏伟,由厚重的灰石砌成,没有繁复的雕塑和彩窗,只有简洁的线条和稳固的结构,给人一种坚不可摧却又空旷肃穆的印象。 教堂后方,是一片被石墙围起来的宽阔墓地。与一般墓地阴森的感觉不同,这里虽然寂静,却有种奇异的平和感。积雪覆盖下,更像是一片沉睡的园地。墓地的中央,矗立着一棵极其古老、不知品种的巨树,即使在严冬,它的枝干依然向天空伸展出遒劲有力的线条,仿佛在守护着这片安息之地。 撒卡将板车停在墓地边缘,亲自动手,用教堂常备的工具,在冻土上艰难地挖掘出一个墓穴。没有仪式,没有旁人,只有铁锹与冻土碰撞的沉闷声响,以及老马偶尔的响鼻。他将那无人认领的第四十二位逝者安葬,覆土,然后站在墓前,再次低声念诵了安魂祷文。雪花飘落,很快将新土染白。 做完这一切,当他返回教堂前院时,遇到了一位在教堂帮忙的老年信众。老人脸上带着忧虑,压低声音对撒卡说:“主教阁下,苍白教会的人……这几天在附近活动得越来越频繁了。他们似乎在接触一些惶惶不安的民众,还说可以提供庇护……我们是否需要……暂停日常的布道和救助活动?以免冲突?” 撒卡沉默了片刻,摇头:“照常即可。” 老人行礼退去。 撒卡推开教堂大门,走入大厅。与外面的酷寒相比,这里虽然也称不上温暖如春,但巨大的石砌壁炉中燃烧着不间断的柴火,提供了足以让人不至于冻僵的热量。 大厅的地面上,铺着一些简陋的草垫和毛毯,数十个因封锁而无法归家的人们蜷缩在这里,有的沉睡,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只是呆望着炉火。 撒卡走过大厅,对几个抬头看他的民众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他来到教堂后方自己的简朴居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永无止境般飘落的雪花。 教宗依旧没有回应。 王都依旧紧闭。 城外的尸体,明天可能还会增加。 而三王子康拉德,无人知晓他真正的意图。 如果,十天之内,教宗沙利万再无任何音讯传来…… 那么,他将不再等待。 他会想办法,进入那座被自我封锁的、仿佛已陷入某种疯狂的王都。 第160章 只此一朵 寒霜镇。一座原本储存粮食和建材的大型仓库改建而成的“第三公共取暖点”内,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味、炖煮食物的热气,以及拥挤人潮带来的、略显潮湿的暖意。 灵园教会的主教,阿布罗狄,正站在一口冒着腾腾蒸汽的大铁锅后面。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白色主教袍,外面套了件寒霜镇统一发放的、厚实的深灰色棉背心,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却蕴藏着力量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柄长柄木勺,动作平稳而精准地将锅里浓稠的、主要以墙皮味寒霜卷心菜和少量碎肉、芜菁炖煮而成的炖菜,舀进排成长队的镇民递过来的各式各样的碗里。 “下一个。碗拿稳。”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能让人平静下来的韵律。偶尔有孩子踮着脚递上过大的碗,他会稍稍弯腰,将勺子倾斜,确保滚烫的汤汁不会溅到那冻得通红的小手上。 自从这场要命的大雪降临后的第二天,阿布罗狄就被本杰明男爵派来的人,“客气”而坚决地请到了这个公共取暖点帮忙。对此,阿布罗狄内心其实是……心存感激的。 这感激并非源于他对这份“维持秩序兼食堂打饭”工作的无限热爱。而是因为一个非常现实且迫在眉睫的问题——他原本在寒霜镇落脚的那个教堂……如果那几堵刚垒起来、连屋顶都没盖完的墙和一堆建材能称之为“教堂”的话。在大雪面前,跟露天席地没什么区别。 之前雪还没这么大时,他还能凭借远超常人的体魄和一点点对寒冷的忍耐力,在未完工的教堂角落里打地铺,顺便看守那些宝贵的建筑材料。 但大雪封镇的第二天早上,本杰明亲自找上门,看着他那个四处漏风的“临时居所”,嘴角抽搐了半天,最后扔下一句:“主教阁下,你要是再在这儿打地铺,我敢保证,明天早上我的巡逻队就得来给你盖白布了。你还是去公共取暖点吧,那儿至少冻不死人,还能帮上忙。” 于是,阿布罗狄就成了这第三取暖点的临时负责人,负责维持这里的秩序、分发每日定额的食物,偶尔心情好或者对连续吃了三天同样炖菜感到绝望时,也会亲自下厨,用有限的调料和用特殊方式得来的食材,给大家换换口味。 不过,此刻这位主教大人的情绪显然有些低落。这种低落并非源于繁重或琐碎的工作,而是因为一件私事。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别在自己左胸主教袍上、那朵用细线小心固定着的红色的玫瑰花。这朵花是他从原来那座灵园教堂旁边、自己亲手开辟并照料的花圃里,抢救出来的最后一抹亮色。 今天清晨,他抽空回去查看时,发现它们几乎全部凋零、冻伤,只剩下这最后一朵,花瓣边缘也有些蜷缩,但依然倔强地绽放着。 此刻,他终于有些理解了,为何灵园女神会降下那古怪的的神谕:“学习制作与保存标本的技艺。”当时他觉得这或许是对某种隐喻性修行,现在看来,将易逝的美好,以某种方式留存下来。实在太有必要了。 午餐时间在相对安静中度过。饭后,按照阿布罗狄的习惯,也是应部分镇民,尤其是那些在寒冷与困顿中寻求心灵慰藉的人的要求,他会带领大家进行一段简短的祷告。 今天也不例外。阿布罗狄走到取暖点中央那根粗大的结构柱旁,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渐渐地,一些镇民,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少数面容疲惫的男人,也跟着低声念诵起来。他们的发音五花八门,结结巴巴,有些词甚至错得离谱。 但每当这时,整个喧嚣的取暖点便会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争吵声停了,孩子的玩闹声低了,只剩下炉火的噼啪、祷文的呢喃,以及寒风偶尔掠过屋顶的呜咽。对于阿布罗狄而言,这种许多人自发安静下来,倾听甚至参与祷告的体验,是相当新奇的。在过去,愿意停下脚步,安静听完一段祷文的人,并不算多。 今天的祷告在一片低低的“愿女神庇护”声中结束。人群重新开始低声交谈、活动。阿布罗狄正准备去查看铁皮炉子的情况,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站在人群最后方、靠门柱阴影里的一个身影——是本杰明男爵。 本杰明对他点了点头,眼神示意,然后转身走向仓库后方,那里是临时隔出来的后厨和储物区。 阿布罗狄会意,跟了过去。后厨现在没人,只有几口空荡荡的大锅和堆放整齐等待清洗的餐具。 “看来你将这里管理得很好嘛,阿布罗狄主教。”本杰明转过身,开门见山地说。 阿布罗狄本能地想要谦虚两句,比如“职责所在”或者“仰赖众人配合”,但话没出口,就被本杰明抬手打断了。 “我不是在客套。”本杰明的表情认真了些,“我在寒霜镇设立了七个公共取暖点,每个都由不同的人负责。有我的骑士,有行政官的下属,有工匠头领……你这里,是秩序最安定、气氛最平和,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发生过偷盗、抢夺食物或取暖位置、乃至打架斗殴这类恶性纠纷的地方。” “这很难得。” 听到这里,阿布罗狄便收起了谦辞,只是微微颔首。他知道本杰明说的是事实。或许是他作为主教自带的一点点威信,或许是他分发食物时那稳定公平的手……总之,这里确实比其他几个取暖点少了些戾气。 本杰明靠在堆放麻袋的墙边,继续说道:“这说明,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信仰,或者说,某种能提供心灵寄托和精神秩序的框架。确实能成为许多人内心深处的一根支柱,帮助他们保持冷静,维持基本的体面与合作。我想,在这里安静听你祷告,甚至跟着念诵的人,很快就会有相当一部分,开始真心地信仰你们的灵园女神。” 他的语气很平和:“不用紧张,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说到底,当初同意灵园教会在寒霜镇建立据点,是我先开的口。我们有过约定。” 本杰明目光坦诚:“倘若一种信仰无害,甚至能有助于稳定人心、维护秩序,帮助我的领民更好地面对苦难,同时也能让我的领地向前发展……那么,我不会拒绝它。合作共赢,一直是我的理念。” 他话锋一转,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探究:“说到底,我也有自己的目的。为了更好地理解……你们所拥有的力量。” 本杰明直视着阿布罗狄的眼眸,问出了一个有些突兀,却又似乎早有铺垫的问题: “虽然可能有些冒昧,阿布罗狄主教……” “我能见识一下,您的“念想之刃”吗?” 第161章 拒绝的刺 “……我能见识一下,你的“念想之刃”吗?” 本杰明的问题在相对安静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心。 阿布罗狄的眼眸注视了他片刻,随后似乎有些无奈的叹气,带本杰明来到了仓库后方的空地上:“希望你没有将我当作舞台上的表演者,或者街头杂耍艺人,男爵。” “当然,当然!”本杰明立刻摆手,“纯粹是满足好奇心,绝对没有半点不敬或冒犯的意思。我是说,我抽空也翻看过灵园教义全本,里面可没写不准信徒展示念想之刃这一条……”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阿布罗狄已经用行动做出了回答。他没有念诵冗长的祷文,也没有做出什么夸张的姿势,只是微微垂眸,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脚下的地面。 下一刻,本杰明亲眼目睹了超自然力量如何悄无声息地介入现实。 他们所在的这片空地,积雪被清理过,露出冻得坚硬的土地。此刻,那褐黑色的地面仿佛拥有了生命,开始不自然地蠕动、隆起。紧接着,数道深褐色、带着尖锐木刺的粗壮荆棘,如同潜伏的毒蛇般破土而出,它们并非胡乱生长,而是迅速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拧合成三道巨大的、金字塔形的荆棘尖刺,稳稳地矗立在阿布罗狄面前。 这些荆棘刺每一根都超过本杰明的身高,由无数细小而锋利的倒刺和坚韧的藤蔓状主体构成。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攻击意图,却散发出一种无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警告气息。 “哇哦……哇哦!”本杰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围着这三道巨大的荆棘刺转了小半圈,嘴里忍不住发出惊叹。“这就是……女神的伟力?或者说,是信仰与意念结合产生的现象?”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尖锐的顶端,突发奇想:“话说……我能碰一下吗?就一下?轻轻的那种?” “别这样做。”阿布罗狄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严肃,“‘它会本能地抗拒、伤害任何试图触碰它的存在。它由我的血与女神赋予的伟力共同编织而成,并非无害的观赏植物,十分危险。” “明白明白,安全第一。”本杰明立刻后退两步,非常听话地将双手高高举起,做投降状,表示自己绝不会去“作死摸摸”。 似乎是为了验证阿布罗狄的话,也或许是展示结束,那三道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荆棘尖刺开始无声地崩解。它们如同被无形的手抽走了生命力,从顶端开始,迅速化作细微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那骇人的景象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只有地面上几个细微的破土痕迹,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本杰明看得啧啧称奇,目光重新回到阿布罗狄身上:“太神奇了,这完全是……呃,能量物质化与逆向消散?原理是什么?消耗的是什么?精神力?信仰力?还是……”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通俗的问题:“话说,你有为自己的念刃取个名字吗?就像“慈悲女神的战祷”,“怜悯之盾”这样的?” “拒绝的刺。”阿布罗狄回答,“这是教宗在我初次凝聚出它时,为我取的名字。我认为很贴切。” “拒绝的刺……确实贴切。”本杰明认同地点头,那荆棘给人的感觉就是纯粹的“拒绝”。他缩了缩脖子,感觉外面的寒风越来越难以忍受了,“走走走,先回里面,外边实在太冷了,我鼻涕都快冻成冰棍了。” 两人快步返回仓库后厨,将呼啸的寒风关在门外。本杰明一边使劲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和脸,一边很不见外地从橱柜里摸索出一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装着琥珀色液体的陶罐——估计是某个管理人员私藏的好东西。 他给自己和阿布罗狄各倒了一小杯,将其中一杯推给主教,然后抿了一口自己那杯。一股辛辣中带着微甜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几个问题讨教一下,主教。”本杰明晃着杯子,语气变得随意但认真,“据我所知,或者说据我猜想,成为神眷者,获得这种力量的前提……应该没有必须是教会正式成员,或者必须接受严格神学训练这一条硬性规定吧?我的意思是,信仰本身,是否才是关键?” 阿布罗狄握着酒杯,没有立刻喝,闻言看了本杰明一眼:“我理解你的想法,男爵。”他缓缓说道,声音在温暖的空气中显得柔和了一些,“事实上,只要信仰的纯粹达到某个临界点,女神的目光便会自然而然地落在信徒身上,念想之刃便会如同种子萌芽般,从灵魂深处生长出来。不仅仅是灵园的女神,这片大地上绝大多数的神眷者都大抵如此。” “哇哦……”本杰明挑挑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觉那股热流扩散到四肢百骸,“你这话说得……可真够明白的。”他放下杯子,双手撑在简陋的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阿布罗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野心、期待的笑容: “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真心希望,我寒霜镇的士兵——那些忠诚、勇敢、虔诚的人,如果能得到女神的青睐,那该多好。守卫领地,除暴安良,对抗天灾人祸。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笑容扩大:“当然,如果我自己也能有幸得到那么一丁点儿类似的力量,用以更好地保护这片土地和上面的人,那就更好了。毕竟,领主以身作则,总是更能鼓舞人心,对吧?” 阿布罗狄静静地听着,他缓缓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感受着那粗糙但实在的暖意,然后才开口:“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欲望,有时能让对话进行得更加顺利,男爵。我的意思是——” “我没意见。”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本杰明手边那个陶罐,平淡地补充道:“以及,虽然这片领地的一切理论上都属于你,但容我提醒……这瓶酒,我本来是打算留到今晚工作结束后,和这里几位协助管理的守卫一起享用,用以稍微犒劳他们连日来的辛劳与紧绷的精神。” “额……”本杰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空了一半的罐子,又看了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的阿布罗狄,顿时有点尴尬。他干咳一声,信誓旦旦地保证: “放心,主教。到了晚上,你一定会神奇地发现,橱柜里的酒……嗯,会从一瓶,变成两瓶!我以领主的名义保证。” 第162章 两个醉汉 “让我在这多待一会儿……”本杰明一边嘟囔着,一边又给自己斟满了酒水。他舒坦地靠在椅背上,环顾着这间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后厨,“感觉这儿挺好的,清净,还有口小酒喝……比回去对着苏莱文那张“男爵大人我们又要破产了”的脸强多了。” “你开心就好。”阿布罗狄主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却不慢。他起身走到橱柜边,摸索了一阵,端回来一个木盘,上面盛着些煮得表皮皱起的豆子,还有几片黑乎乎、看起来硬邦邦的东西。 本杰明好奇地凑过去一看,乐了:“哟,血肠?这儿居然还有这个好货!”他毫不客气地拿起一片,放进嘴里一咬——“嘶……”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冻得跟石头似的!差点崩了我的牙!” 阿布罗狄淡定地给他空了的酒杯续上,自己也夹起一片,慢慢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需要我拿到外面火炉边上烤一烤吗?很多人都是这么加热食物的。”他提议道,目光瞥了一眼那坚硬的血肠片。 “不用不用,”本杰明摆摆手,又顽强地咬了一颗同样硬邦邦的豆子,嘎嘣作响,“设计公共取暖点的时候,我就考虑到大家可能会想热点东西吃。不过嘛……”他努力嚼着,含糊道,“这种冻得硬邦邦、需要跟它较劲才能吃下去的感觉……咳,也算是一种……特色风味吧?锻炼牙口!” 他灌了口酒,把嘴里那顽固的豆子和血肠送下去,宣布道:“等喝完这一罐,我就走!回去处理那该死的政务!”语气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悲壮。在这能把人灵魂都冻僵的鬼天气里,连他这种平时对酒精兴趣不大的人,也忍不住想多喝两杯,让那股热流在身体里多盘旋一会儿。 “就是这酒的劲儿……”本杰明晃了晃酒杯,有点嫌弃地咂咂嘴,“有点低啊。喝下去是暖和,但缺少那种一口下去,火焰从喉咙烧到胃里,浑身毛孔都张开的错觉……不够劲儿。” 阿布罗狄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片血肠,闻言抬眼看向他:“如果在这里醉倒了,男爵,你今天下午和晚上的政务恐怕就要耽搁了。” “嘿!瞧不起谁呢?”本杰明酒意上来,顿时不服气了,他把空杯子往阿布罗狄面前一推,动作带着点夸张,“开玩笑!我超会喝的好不好!这才哪到哪?满上!” 阿布罗狄从善如流,给他斟满。眼看那个陶罐见了底,主教大人却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个角落又拎出来一个更大一号、封口泥印着简单玫瑰纹样的陶罐。 “尝尝这个,男爵。”阿布罗狄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温度,“这是我过去闲暇时,用教会庭院里那些玫瑰花瓣尝试酿的玫瑰酒。” “玫瑰酒?好呀!”本杰明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来呀!”他举起重新满上,酒液呈现出淡雅红色的杯子,不由分说地跟阿布罗狄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然后一仰脖,豪气干云地灌了下去。 清冽中带着独特花香和微涩口感的液体滑入喉咙,随后是一股悠长的回甘和更明显的暖意扩散开来。 “爽快!”本杰明放下杯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见阿布罗狄也面不改色地干了一杯,顿时觉得找到了酒友,情不自禁地夸道:“没想到主教你也是个豪迈人!深藏不露啊!再来!” 顾不上细品那玫瑰酒的独特风味了,气氛到了,喝就完了。 阿布罗狄似乎也被这难得的氛围感染,或者说,他本来就不是个古板的人,便也配合地给两人再次满上。 你一杯,我一杯。陶罐里的玫瑰酒面迅速下降。后厨里暖和,酒意也上得快。本杰明只觉得脸颊发烫,心情却莫名地愉悦放松,连日来的压力、对严寒的忧虑、对领地的责任,似乎都在这酒精和难得的闲谈中暂时消解了。 他夹起一片终于被室温软化了些的血肠,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事,含糊地问道:“哎,我说主教……我记得,当初跟你一起来的,好像还有个修士?叫……马斯古对吧?怎么最近都没见着他人影?这大雪天的,他不会也跑哪个取暖点帮忙去了?” 阿布罗狄也喝了不少,他闻言,同样带着点微醺的语调回道:“马斯古……他最近,一直在尝试和其他地区的教会同僚……进行联络。” “联络?”本杰明眨巴着有些迷蒙的眼睛,“这大雪封山,路都找不着,鸟都飞不过去……他怎么联络?该不会……冒着危险在外面乱逛吧?那可不行!冻死了算谁的?”他下意识地开始考虑对方的安全问题。 “误会了。”阿布罗狄摇摇头,又给两人倒上酒,“我们……有特殊的方法。相约在……“梦”中见面。” “梦中见面?”本杰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大概是喝多了的胡话,“主教大人,你这笑话……有点冷啊。梦里怎么见面?梦游到对方枕头边上吗?哈哈哈……” 阿布罗狄看他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酒意和某种被质疑专业领域的不服气也涌了上来。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瞳孔直视着本杰明,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罕见的、带着赌气意味的认真: “神圣的……女神……连接着我们。梦境,作为意识与灵性的交界,自然也在她的注视与链接之下。我们通过特定的祷文与冥想……可以在女神的见证下……于共享的“灵园之梦”中……交换信息。” 他顿了顿,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补充道:“而且……据马斯古……从其他地区同僚那里梦到的消息来看……寒霜镇,在这场大雪中的应对表现……已经算……相当不错的了。在所有有我们教会同僚活动的地区里……能排进……前三。” “前三?”本杰明一听,醉眼朦胧中闪过一丝不服气,“怎么才第三?我不信!你肯定是瞎编的!是不是觉得我喝多了好糊弄?” 阿布罗狄被他一激,加上酒劲,那股属于神职人员的淡定也绷不住了,语气更加笃定:“千真万确!圣泉领是苍白教会核心势力,应对得力,排第一。北境大公直辖的几座城镇物资储备异常充足,排第二。你们寒霜镇……能紧跟在后面,已经很了不起了!” “圣泉领?那是王领最富有的地方!北境大公?他那是抢……呃,继承的家底厚!”本杰明掰着手指头,越说越觉得委屈,“我们寒霜镇白手起家,自力更生……不行,第三名我不服!除非……除非你带我去那个什么“梦”里看看!让我亲眼瞧瞧别的领地是怎么干的!不然你就是糊弄人!” 去梦里?这要求着实有些离谱。但此刻两人都处于酒精削弱理智、放大情绪的状态。阿布罗狄看着本杰明那副“你不证明就是心虚”的醉汉模样,一股“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女神伟力”的冲动直冲头顶。 他一口喝干杯中酒,轻拍桌面,:“现在就去,这有什么难的!” 他瞪着本杰明,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颊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疏离,多了点较真:“只要……你诚心向女神祈祷,放空心神,配合我的引导……理论上……并非不可能!但出了什么岔子,或者你在女神的梦境里迷了路……可别怪我!” “怕什么!我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什么场面没见过!”本杰明也一拍桌子,豪气干云,“来!现在就试试!让我看看你这“联机做梦”是真是假!” 第163章 梦里的四百日圣战 两个被酒精和斗争心冲昏头脑的男人,可不会去深思“联机做梦”可能涉及的风险、禁忌,或者最基本的——在厨房餐桌上进行这种仪式的滑稽与不敬。在阿布罗狄磕磕绊绊的指示下,他们手忙脚乱地将两张粗糙的木桌拼凑在一起,勉强弄出个能并排躺下的“仪式台”。 阿布罗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质圣油瓶,里面是散发着清冷香气的膏脂。他笨拙地蘸了点,胡乱抹在自己额头和本杰明额头上,留下几道亮晶晶的油痕。“圣化……嗯……连接点……”他含糊地解释着。 然后,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其实是并排,但本杰明差点滚下去,被阿布罗狄拽回来,躺在了冰冷梆硬、还沾着些许食物残渣和酒渍的桌面上。 “跟着我念……一定要全神贯注……心无杂念……”阿布罗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强行凝聚的专注,“想象……想象自己身处云层之上……轻盈……不受束缚……” 本杰明感觉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温暖的棉花,思绪飘忽不定,但“全神贯注”和“心无杂念”在这种状态下反而变得异常简单——因为他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去想任何复杂的事情。他依葫芦画瓢,跟着阿布罗狄断断续续的祷文念叨着: “灵园之女……归宿指引……放逐尘世之重……让意识……乘着玫瑰与荆棘的芬芳……升腾……” “灵……灵什么来着……哦对,静谧……坐骑?不对,归宿……呃,玫瑰……荆棘……升天……” 或许是因为酒精彻底放松了精神防线,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困意上涌……没过多久,后厨里便只剩下两道逐渐变得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桌面上,寒霜镇的男爵和灵园教会的主教,额头油光发亮,姿态别扭,就这么沉入了并非完全自然的睡眠。 ------------------------------------- 那并非寻常的梦境。 这里似乎是梦境的国度,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清晰与稳固感。背景是流动的、散发着微光的乳白色云雾,无边无际。而在这云海中央,矗立着一座难以形容其高度的纯白色巨塔。 此刻,巨塔最顶端的圆形平台之上,正有三人进行着严肃的交流。 灵园教会的位于王都母教堂的主教,撒卡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在空旷的塔顶回荡:“……教宗大人的去向依旧成谜。自白霜显现前夕发出的最后一道谕令后,再无任何音讯传回圣地。这不合常理。” 一个面部线条刚毅如石刻,颧骨与下颌棱角分明,名为修克罗的男性眉头紧锁,接口道:“我已动身,正在前往教宗最后留下讯息的地点——东境的剥皮礼拜堂。但路途被这场大雪严重阻碍,进度缓慢。” 名为马斯古的男人啧了一声,插嘴道:“剥皮礼拜堂?那地方我记得……不是苍白教会那群家伙管理的区域吗?据我所知,他们虽然行为比较极端,倒也没有剥皮当装饰的爱好。教宗大人突然跑去那里干嘛?打断谁的骨头,还是调查什么不洁亵渎?” 撒卡皱起眉头,严厉地瞥了马斯古一眼:“马斯古,正经一些。与教宗失联是非常重大的事态。沙利万大人行事向来深思熟虑,不会做无意义的举动。他前往那里,必定发现了需要他亲自处理,足以威胁人类的重大隐患。” 马斯古撇了撇嘴,但还是稍微坐直了些:“好吧好吧……我只是觉得,这世上能拦住那位老爷子的人或事,实在不多见。而且我确实没记错的话,剥皮礼拜堂本身的历史和归属很模糊,跟苍白教会牵扯不大,更像是个被废弃的遗迹。” 修克罗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无论那里有什么,当前更紧迫的,是这场覆盖整个王国、乃至可能波及更广区域的大雪。其规模与酷烈,与古老记载中描述的“白霜”极为相似。来得毫无征兆,若无合适的应对与缓解手段,对这片大地上的生灵而言,将会是灭顶之灾。” 马斯古听到这里,忽然“桀桀”怪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塔顶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灭顶之灾?嘿嘿……不过啊,我觉得人类说不定会最先完蛋——不是被冻死饿死,而是被其他邻居干掉。想想看,精灵的森林被冰封,树都冻死了。兽人的草原变成冰原,猎物绝迹……他们饿疯了的时候,第一反应肯定是冲向人类城镇和村庄,烧杀抢掠,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场面,啧啧……” “马斯古!闭上你的嘴吧!”撒卡这次是真有些怒了,额角青筋微跳,“现在是危言耸听的时候吗?我这次叫你们来是讨论王都发生的封闭事件,康拉德的命令导致大量平民冻毙城外,而苍白教会在王都内外的活动却异常频繁,这背后……” 撒卡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两个与现场严肃氛围格格不入的、清晰无比的吵闹声,毫无征兆地、极其粗暴地插入了这片空间。 “好高!真他妈的高啊!这、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谁?我在哪儿?!”一个年轻男性声音充满了震惊、迷茫和一丝醉酒后的亢奋。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显急促、懊恼,同样有些口齿不清的男声:“不要乱动!我们降临的坐标和姿态被你散乱的心念打乱了!稳住!想象脚下是坚实的地面!” 这声音……虽然因为激动和醉意有些变形,但撒卡和修克罗瞬间就辨认了出来——是阿布罗狄。 而马斯古在最初的错愕后,“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 “什么鬼?!阿布罗狄的声音?!他怎么……等等,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他话音未落,只见两团模糊的、人形的光影极其不稳地从半空中落下,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定,身影逐渐凝实。 正是额头还残留着圣油痕迹、衣着凌乱、脸上带着醉酒红晕和梦游般茫然表情的本杰明,以及同样状态不佳、正手忙脚乱试图稳住身形、一脸“完蛋了”表情的阿布罗狄主教。 第164章 清脆的醒酒汤 “……真的非常抱歉。” 说出这句话的,是阿布罗狄主教。他微微低着头,向着撒卡主教致意。 撒卡正单手扶着额头,动作间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他目光越过阿布罗狄,落在了旁边坐在椅子上的本杰明身上。 男爵正有些尴尬地坐在上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在参加一场突如其来的神圣面试。 “这件事,责任在我。”阿布罗狄继续忏悔,语气诚恳,“是我太过冲动,被……被一时的情绪和酒水影响了判断。我不应该在未经请示、未做充分准备,尤其是……在饮酒的情况下,贸然尝试引导非神职人员进入灵园之梦。” 撒卡放下手,叹了口气:“我并没有在责怪你,阿布罗狄。” 他的目光转向本杰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很荣幸……以这种方式见到您,寒霜镇男爵。” 本杰明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来:“我也是……。就是……挺突然的。那个,我没……没破坏什么重要规矩,或者冒犯女神吧?” 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马斯古忍不住插嘴:“放轻松,男爵阁下。您能进到这里,本身就说明女神并未将您视为外人,祂认可了您的虔诚。 “虔诚?真的假的?”本杰明自己都懵了,他什么时候对灵园女神虔诚了?最多就是觉得这教义听起来比较温和……难道“觉得有用”和“想薅羊毛”也算虔诚的一种? 他赶紧咳嗽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形象:“咳,当然,我一直是灵园教会理念的支持者!生命、宁静、有序的归宿,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教会有什么需要寒霜镇协助的地方,只要是正当且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尽力!顺便……” 他话锋一转,“能不能问问,现在其他领地,特别是王都、东境、西境那边,情况怎么样了?这场雪……” 这才是他最想打听的干货情报啊。 撒卡正要开口,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边缘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仿佛正在慢慢消融于周围的光晕之中。他微微一愣。 一直沉默如同背景的修克罗,此刻抬起了头:“我们在这里活动的时间,到达极限了。” 撒卡了然,他重新看向本杰明和阿布罗狄,身体越来越淡:“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阿布罗狄,关于今日之事,之后会有正式联络。” 就在他们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本杰明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开口喊道:“等等!虽然很唐突,但……下次!我还能用正常点的方式……再来这里吗?不用喝酒,提前预约那种!” 撒卡即将消失的面容似乎微微一顿,眼眸看了本杰明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审视,有衡量,最终,一个简短却清晰的词语,随着他最后消散的碎片,传入了本杰明和阿布罗狄的意识中: “可以。” 话音刚落,撒卡、修克罗、马斯古三人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彻底消失在璀璨的云海背景下。空旷的塔顶平台上,只剩下面面相觑的阿布罗狄和本杰明。 “嘿!”本杰明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一拍大腿,“我还以为肯定会被严词拒绝呢。“可以”!听到了吗阿布罗狄?他们说可以。你们灵园教会的人,还真够意思。”他眉飞色舞,仿佛已经拿到了通往高端情报站的vip门票,完全忘了刚才的尴尬。 阿布罗狄看着他这副有点得寸进尺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内心蔓延开来。他默默地转过身,望着翻腾的云海: “唉——” ------------------------------------- “所以,这两个醉鬼……是怎么回事?” 一个冰冷得比窗外寒风更甚的声音,在公共取暖点后厨门口响起。 切丝维娅裹着厚厚的毛皮斗篷,银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一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正盯着硬木桌上那两个衣衫不整、睡得东倒西歪、甚至还在微微打鼾的男人——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以及灵园教会的阿布罗狄主教。 她是被伊芙琳“请”过来的,理由是有“紧急情况”需要农业部长亲自处理。她冒着被冻成冰雕的风险,从温暖的卧室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来,结果就看到了这么一幅不堪入目的景象。 “我冒着被冻成冰块的风险来这里……”切丝维娅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荒谬感,“就是为了看这两个家伙在厨房里,喝得烂醉如泥,躺桌子睡大觉?!他们以为这里是酒馆的包厢吗?!” 她感觉一阵头晕眼花,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冷的。早上还在为芜菁发愁,下午就得来看领主和主教发酒疯? 伊芙琳静静地站在她身侧,低声汇报:“切丝维娅,银溪领的客人——莉娜·霍索恩小姐的车队,已经抵达镇口,正在前往行政中心的路上。” “晚上有一笔大单子要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她走上前,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本总,醒醒。客人快到了。” 手刚碰到他,本杰明却含糊地咕哝一声,胳膊无意识地一抡——“啪!” 不偏不倚,那只睡得温热的手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切丝维娅的额头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切丝维娅捂着额头,闭了闭眼。一丝火气从心底窜上来,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右手掌心发痒——真想一巴掌扇醒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可下一秒,她又觉得这一巴掌扇过去,疼的会是自己的手。 ……不合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目光在两位醉汉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本杰明那张睡得香甜且愚蠢的脸上。 “伊芙琳,”切丝维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来。” 伊芙琳微微偏头:“?” “扇巴掌。”切丝维娅简洁明了地下达指令,“把他弄醒。用力点,别客气。放心,等他醒了,绝不会怪你的。”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只会怪自己喝成这副鬼样子,耽误正事。” 伊芙琳看了看切丝维娅的表情,又看了看桌上睡得正香、甚至咂吧了一下嘴的本杰明,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挽起了袖子,走上前去。 后厨里,响起了清脆而响亮的“啪”一声。 紧接着,是本杰明吃痛的闷哼和含糊的惊叫:“谁?!敌袭?!我的脸!” 第165章 冬季特惠礼包 “许久不见,莉娜小姐。埃尔温阁下近来身体和精神都还康健吗?” 本杰明坐在领主府会客室的主位上,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挺括的深色羊毛外套,仔细闻的话只有淡淡的皂角清香,绝无一丝不久前的酒气。只是他的一边脸颊似乎比另一边略微红润那么一丝丝,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坐在他对面的莉娜·霍索恩,银溪领领主的千金,同样衣着得体,厚厚的天鹅绒斗篷已经交给侍从,露出一身便于行动又不失精致的深绿色裙装。 “布莱克伍德大人,虽然我很想说父亲他精神矍铄、甚至越来越有活力了,但这场雪……”她叹了口气,“下的实在令人头疼。河道冰封,道路难行,商路难行,父亲因为领地内外的各种麻烦,已经好些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一样,都一样。”本杰明感同身受地点头:“这鬼天气打乱了我们所有人的计划。别说做生意了,连正常出行都成了奢侈。” 寒暄过后,很快切入正题。莉娜此行目的明确,首先是“送货”。她家族的车队,在从铁铸领返回银溪领的途中,顺带将一批艾拉·帕卡斯委托运送给寒霜镇的金属零件带了过来。“艾拉领主为此支付了一笔相当不菲的运费”。 “当然,这只是顺带。”莉娜优雅地将一个精致的皮质钱袋推向桌对面,“我这次前来,主要是希望能从寒霜镇购买一批高质量的木炭。您知道的,在这种寒冷的冬季,木炭在那些富有的商人和讲究的贵族圈子里,价格已经翻了好几番。” “实不相瞒,“地方联合公社”里的几位领主和商会代表,这些天一直在催促我们家的商队,希望能尽快弄到寒霜镇出产的木炭运过去。我父亲……他快被那些信件和口信烦得耳朵起茧子了,这才火急火燎地派我亲自过来一趟。”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生意谈得很顺利。寒霜镇周围森林资源丰富,且质量确实有保障。价格虽然比平时高,但在当前市况下依然算得上“友情价”,毕竟双方是深度盟友,而且银溪领的商路和信誉至关重要。很快,关于木炭的种类、数量、分批交付时间便敲定了。 公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不少。两人开始闲聊起更广泛的话题,主要是“公社”内其他盟友的现状,以及王国的整体局势。 得到的信息并不乐观。除了铁铸领凭借深厚的家底和艾拉将所有吃干饭的贵族都图图一遍的铁腕,还能勉强维持秩序、控制损失外,其他规模较小的领地或多或少都陷入了困境。物资短缺、取暖困难、领民冻伤、冻病、死亡的消息时有传来。 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是,王国内愈演愈烈的内战,也因为这场席卷全域的暴雪而被迫按下了暂停键。无论是大王子阿尔凯亚在西境的整合,还是北境对王领的压力,都因为极端的天气和后勤困境而暂时偃旗息鼓。 聊着聊着,莉娜提起了她抵达寒霜镇后的见闻:“进城时,我看到不少居民都聚集在一些较大的建筑里,似乎是在集体取暖?他们……需要为此支付费用吗?还是说,这是您提供的福利?” 本杰明笑了笑:“费用?不,我不需要他们支付金盾或铜子儿。他们的劳动力,就是费用。”他的语气认真起来,“我提供庇护和温暖,确保他们不被冻死,保持基本的体力。而他们,则需要有力气为我、为寒霜镇工作——清理积雪、维护设施、参与生产、服从统一的调配。在眼下这种时候,金盾买不来稳定,但有序的劳动力和基本的生存保障可以。” 莉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确实是一种值得参考的治理思路,考虑到极端环境,或许是最有效的?随即,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么,关于供暖燃料本身呢?木炭固然好,但价格昂贵,产量也有限制。我看到你们镇子里似乎并不像外面那样,完全依赖木柴?” “敏锐的观察。”本杰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正是他想要引导的话题,“我们确实找到了一种……嗯,更经济、更可持续的替代品。我称它为“蜂窝煤”。” 他开始向莉娜详细介绍这种新燃料,主要由煤粉、黏土等常见材料混合压制而成,中间留有通风孔道,使其能缓慢、充分燃烧。热量输出稳定持久,远比烧柴高效。烟尘相对较少。 “如果您不相信它的效果,可以看看这个。”本杰明指了指房间角落里那个正散发着稳定热量的石砌壁炉,“里面烧的就是蜂窝煤。” 莉娜有些好奇地起身,走到壁炉前,弯腰仔细观察。果然,炉膛内燃烧的并非常见的木炭块或柴薪,而是一块块规整的、带有许多均匀圆孔的黑色柱状物。火焰从孔洞中稳定地透出,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燃烧产生的烟雾似乎被巧妙地引导,通过孔洞向上汇聚,然后顺畅地沿着烟囱排出,室内几乎闻不到刺鼻的烟味。 她观察了片刻,直起身,转回来看向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大人,我明白了。您今夜的主要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卖木炭给我,更是要向我“隆重推介”您这项……了不起的新作品吧?” 本杰明坦然承认:“是的,莉娜小姐。我相信,无论是银溪领,还是公社内其他饱受燃料短缺之苦的盟友,都会需要它的。它或许不如最上等的木炭那样贵族范儿,但绝对是帮助更多人熬过这个寒冬的硬货。” 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掏心窝子”谈生意的架势:“而且,考虑到我们是老朋友、好盟友,我这里有一个更实惠的方案。与其分开购买木炭和蜂窝煤,我强烈推荐您直接选择我们新推出的“寒霜镇御冬联合礼包”!” “联合礼包?”莉娜挑起眉毛,这个词听着新鲜。 “没错!”本杰明开始如数家珍,“礼包内容包括:一定比例的高品质木炭,更大比例的蜂窝煤,以及……”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额外赠送一批我们寒霜镇的特产——改良型寒霜卷心菜!耐储存,产量大,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绝对是补充蔬菜的佳品!” 他看着莉娜有些愕然的表情,继续加码:“分开购买的话,木炭价高,蜂窝煤需要单独谈,卷心菜您可能还得另找渠道。但选择礼包,我们给您一个捆绑优惠价,算下来比分开买要实惠得多!简直是…惊人的划算!既能解决燃料危机,又能补充食物储备,一举两得!银溪领作为商业枢纽,完全可以留下自用的部分,将其余的转卖给其他急需的盟友,我相信利润空间依然可观。” 莉娜听着他这套流畅无比、几乎让人插不进话的“推销话术”,看着他脸上那真诚的“快买吧绝对不亏”的期待表情,先是愣了几秒,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布莱克伍德大人……您这捆绑销售和买燃料送蔬菜的点子……听上去,可真是令人……心动。” 第166章 被赐福的卷心菜 莉娜·霍索恩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客房的走廊尽头,脚步声远去。会客厅的门刚关上不到三秒,就被另一股力道猛地推开。 切丝维娅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白发还有些凌乱,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本杰明,开口就问:“谈妥了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怀疑。她可没忘记在第三取暖点后厨看到的那幅“人间惨剧”。 “我亲自出马,还能失手?”本杰明靠在高背椅里,翘起二郎腿,脸上带着一副“大局尽在掌握”的嘚瑟表情,尽管眼底的疲惫和宿醉痕迹出卖了他。“就凭我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的人格魅力,外加我们寒霜镇的拳头产品,对方还不是得乖乖掏钱,哭着喊着要签单子?”他故意把过程描述得像一场毫无悬念的征服。 切丝维娅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这家伙虽然看起来还有点飘,但眼神里的精明和得意不似作伪,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垮下来一点:“那就行……我还担心你宿醉未醒,脑子糊涂,只知道跟人家说胡话,把生意谈崩了呢。” 放松之后,火气就上来了。她几步走到本杰明对面的椅子旁,却没坐下,双手叉腰,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你这人,晚上有银溪领重要客人来访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还能在前一刻把自己喝成那副德行,瘫在桌子上人事不省。生意是不想做了吗?!” 本杰明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轰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在顽强辩解:“那是一个美丽的意外!你懂什么,我是在和主教兄弟进行……呃,深入的信仰交流与情感联络。这属于高级社交活动!而且,”他挺直腰板,努力增加说服力,“我告诉你,这顿酒,绝对是大赚特赚!本男爵我,凭借智慧和一点点酒精的润滑,成功打入了他们灵园教会的内部!获取了高级情报渠道!” 切丝维娅原本满脸的“我不信,你在吹牛”,听到“内部”和“高级情报渠道”这两个词,眉毛不由得挑了起来,狐疑中夹杂着一丝好奇:“打入内部?还高级情报渠道?就凭你俩喝得东倒西歪,然后躺桌子上挺尸?这么厉害?说来听听呗。”她拉过椅子坐下,一副我姑且听听你怎么编的架势。 “咳咳,此事说来话长,涉及神灵伟力与灵性梦境,非三言两语能道尽……”本杰明摆出神秘姿态,但看到切丝维娅眼中开始凝聚“你再说废话我就走”的神色,立刻话锋一转,“不过嘛,详细过程可以稍后分享。当务之急是确认另一件大事——” 他身体前倾,表情严肃起来:“你确定咱们的寒霜卷心菜真的爆仓了?库存多到可以敞开了往外卖?我可不想跟银溪领签了大单,回头发现咱们自己仓库见底,领民没饭吃,那乐子可就大了。”身为领主,保障基本供应是底线,赚钱也得建立在温饱之上。 切丝维娅一听这个,刚才那点不满瞬间被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冲散。她“啪”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本杰明背上,力道让本杰明龇牙咧嘴,声音响亮:“兄弟还能骗兄弟不成?!” 她站起身来,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那是科研人员看到自己成果远超预期时的狂喜:“不信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跟我去粮仓瞧瞧!放不下!根本放不下!我跟苏莱文都快为这事儿吵起来了!他嫌占地方,影响存放其他物资,我嫌他不懂这些绿宝贝的价值!” 她甚至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完全没了平日的形象:“虽然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从上辈子起就是天才美少女,智慧与美貌并存……但这次,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太小看自己了!”她指着自己,语气斩钉截铁,“那寒霜卷心菜,经过本天才的持续改良和这次极寒天气的压力测试,已经正式进入了“3.0超级量产型”时代!” 她眼睛发亮:“那个产量,你想象不到!一茬接一茬,跟地里冒出来的韭菜似的。那个头,虽然味道没多大进步,但每一颗都瓷实饱满,抗冻抗病。就咱们寒霜镇现在这几千号人,敞开了吃,吃到后年新粮下来都吃不完!只能眼睁睁看着最早收的那批,在仓库角落里开始打蔫、发黄,光是想象就心疼死我了。” 她喘了口气,补充道:“更别提你爸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现在山坳背风处还能种东西,带着他那帮老伙计和一批新来的流民,跟发了疯似的往山上跑,开垦什么“山地梯田”,全种上我的卷心菜!拦都拦不住!说是不能浪费土地,不能光靠儿子养……我看他就是种地上瘾了。” 听着切丝维娅这信誓旦旦、细节满满、甚至还捎带上自家老爹的汇报,本杰明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他脸上露出真正放松的笑容:“那就行!有你这天才美少女打包票,我就放心大胆地去赚……呃,去为寒霜镇争取发展资金了。” 他摸着下巴,思维又开始发散:“不过,既然卷心菜多到只能烂在仓库里,光靠鲜食和搭配礼包送人,消耗还是有限。咱们也得想想其他的加工办法,开发点副产品,延长保存期,说不定还能弄出点新花样……比如,腌菜?泡菜?酸菜?虽然味道可能更独特,但总比烂掉强,说不定别有风味?” “腌菜?泡菜?”切丝维娅闻言,非但没有觉得麻烦,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兮兮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微笑,她重新坐回椅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放心吧,我的领主大人。关于卷心菜的深加工……看见你和主教大人昨晚喝得跟两头死猪一样,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样子……” 她顿了顿,看着本杰明瞬间僵住的表情,笑容加深,带着一种灵感迸发的愉悦: “我,就有灵感了。” “保证……是你绝对会喜欢的那种。” 第167章 超级拼装 第二天清晨,道路上的积雪被清理出可供马车通行的宽度。莉娜·霍索恩的商队在补充了部分补给,并装载了第一批蜂窝煤和寒霜卷心菜后,准备启程返回银溪领。 临行前,莉娜再次向本杰明郑重保证:“布莱克伍德大人,您放心。寒霜镇的蜂窝煤和“联合礼包”,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在我们霍索恩家族的所有渠道进行宣传。如此实用且价格合理的过冬物资,我相信订单很快就会像雪花一样飞来——当然,是比喻意义上的。”她开了个小玩笑,但眼神认真,“只要道路条件允许,后续的采购绝不会少。”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一路顺风。”本杰明站在行政中心门口,挥手送别。望着车队在雪原上渐渐变成黑点,他深吸一口冰冷但充满希望的空气,转身对等候在旁的侍从道:“带上从铁铸领来的那几箱东西,我们去工厂。” 如今的寒霜镇工厂区……叫产业园也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孤零零、冒着黑烟的小作坊模样。得益于持续投入和从铁铸领引进的熟练工匠,厂房已经扩展到了四间,排列在镇子边缘相对开阔的平地上,日夜不停地传出有节奏的锻打声、切削声和蒸汽的嘶鸣。锻造,已经与种地、挖矿、基建并列,成为支撑寒霜镇在凛冬中存续的四大支柱产业之一。 本杰明一行人扛着箱子走进最大的一号厂房,热浪、金属气味和嘈杂的声响扑面而来。正在监督一组工具加工的大哥让·布莱克伍德眼尖,立刻放下手中的卡尺(本杰明倾情设计),大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见到弟弟和新玩具时的兴奋。 “弟啊,这次又带什么好东西过来了?”让的声音洪亮,盖过了部分噪音。他如今是工厂实质上的总负责人,而那些从铁铸领来的工匠,凭借过硬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已经成为各个关键工序的工头,整个工厂的效率和产品精度在他们的带领下提升显著。 “兄啊,”本杰明拍了拍身边沉重的木箱,同样提高了音量,“这次带来的,是新的蒸汽机——零件。不过,得咱们自己动手,把它们组装起来。”他示意侍从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用油纸和稻草仔细包裹、泛着金属冷光的各式零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还带着明显的、属于炉心城顶尖工匠的精细打磨痕迹。“这些可都是炉心城那边的大师们,呕心沥血搞出来的新设计。” 为了这次重要的组装,本杰明甚至把一脸不情愿、几乎是被他硬拖过来的切丝维娅也拽到了工厂。银发的农业部长裹着厚厚的斗篷,眉头紧锁,显然对离开她温暖的办公室,跑来这个嘈杂脏乱的地方充满怨念。 “弟啊!”让搓着手,眼睛放光地盯着那些零件,如同看着稀世珍宝,“那还等什么?让咱们开始吧!” “开始——”本杰明也受到感染,撸起袖子,高声宣布,“超级拼装——” -------------------------------------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几个小时后,工厂角落专门清理出来用于组装的空地上,气氛从最初的热火朝天,变得有些……沉默。 地上摊着图纸……本杰明凭记忆画的简略示意图和艾拉附带的、充满艺术性但工程标注模糊的“概念图”,周围散落着各种尚未使用的零件,而场地中央,矗立着几台……勉强能看出是“机器”的造物。 其中一台,被切丝维娅直勾勾地盯着。它有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像是锅炉的圆筒,连接着几根粗细不一的连杆,这些连杆又以令人费解的角度通向一个似乎是飞轮的圆盘,而飞轮旁边还突兀地焊接着一个带叶片的、像是搅拌器的东西。整体结构歪歪扭扭,充满了“我觉得这里可能需要个东西”的即兴发挥感。 “不是,哥们,”切丝维娅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怀疑,她指着那台机器,“你确定艾拉送来的这些玩意儿……真能组装成抽水机?我看着它……感觉更像是一台用来把土豆和矿石一起搅成糊糊的……搅拌机。” 本杰明自己则站在另一台作品前,表情呆滞。这台机器的主体框架不知怎么被拼出了某种近似人形的结构,有两条粗壮的“腿”,一个圆滚滚的“身体”……可能是气缸和阀室的错误组合,顶部甚至还有一个带着几个凸起、像是“脑袋”的部件。他喃喃自语:“我感觉自己刚才不是在拼蒸汽机……我好像拼了半个高达出来……炉心城的大师们,艺术细胞这么充沛的吗?” 唯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是那台基于寒霜镇“初号机”成熟结构,由让亲自带领核心工匠组装的机器。它结构紧凑,活塞、连杆、飞轮各就各位,虽然外观依旧粗糙,但至少能看出是台正经的蒸汽动力源。 经过漫长的“超级拼装”环节,其间充满了“这个零件是干嘛的?”“图纸上没画这个孔啊?”“谁把左旋螺栓拧到右旋螺纹上了?!”的呼喊,最终的结果令人沮丧又无奈。 艾拉送来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大师新作”零件,大部分都无法成功组装成预想中的功能机器。要么是设计本身存在缺陷或过于理想化,要么是零件加工精度或匹配度不够,要么干脆就是理解偏差导致组装错误。 总之,除了给本杰明带来一次深刻的“异域设计风格”的震撼外,实用价值寥寥。 “好消息是,”让擦了擦额头的油汗,指着旁边那几台已经完成测试、正在噗噗冒烟、稳定运转的机器,“咱们自己的初号机改进型,又成功拼出来三台!结构可靠,动力稳定,只要稍微调整一下输出端,马上就能装到锻锤、鼓风机或者石磨上,立刻开始在工厂里发光发热。”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寒霜镇自身的蒸汽动力在稳步扩大。 “还有这个,”让又指向另一台看起来复杂但结构相对清晰的机床,“这台用来加工金属零件。被弟你叫镗床的玩意。咱们试了试,调整之后居然真的能用,精度比手工高多了。以后需要替换什么零件,或者加工新零件,可就有着落了。” 这台意外可用的镗床,算是这次拼装大会最大的实用收获。 本杰明叹了口气,看着地上那些失败的“抽象艺术装置”和“高达半成品”,有些不甘心。他踢了踢其中一堆零件,对让说:“大哥,这些失败品……先别急着回炉。我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用它们,凑合着拼出一台能用的抽水机来,哪怕效率低点,结构丑点都行。” 山里煤矿的挖掘一直在继续,但随着矿道加深,地下渗水和融雪渗透形成的积水越来越严重。工人们在齐膝的冷水里作业,不仅危险,冻伤频发,效率也低得可怜。制作一台可靠的抽水机,把矿坑里的水排出来,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让点了点头:“明白了,弟。咱们一起再琢磨琢磨。丑点怕啥,能用就是好机器。” 第168章 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 “主教兄弟!” 本杰明的声音在行政中心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种过分的热情,让正在壁炉边安静翻阅教义摘要的阿布罗狄手一抖,差点把纸掉进火里。 他抬起头,看向快步走来的年轻领主,对方脸上挂着灿烂得有些可疑的笑容。 “男爵,”阿布罗狄放下书卷,语气带着一丝警惕,“这个称呼……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本杰明几步走到他面前,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教会里的人不都这样吗?“某某兄弟”,显得多亲切,多一家人。咱们俩,”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那可是醉酒之后携手勇闯灵园之梦、见过大世面的交情了。别那么生分嘛,主教兄弟!” 阿布罗狄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放弃般地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点自暴自弃: “……你高兴就好。” 这一次,这俩人聚在一起倒不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正事”。 “大人,我来了。” 沃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冷的寒气。 “冠军!等你好久了!”本杰明立刻转身,同样热情地迎上去,“快过来,就等你了。” 沃特被这声“冠军”叫得有点不好意思:“大人,这个称呼还是有点……过了。” 三人齐聚,本杰明搓着手,宣布了这次的核心议题——在寒霜镇的常备军中,正式推广灵园女神的信仰。 “目的是什么?”本杰明目光灼灼,“看看能不能给咱们的队伍,整点“念想之刃”什么的!哪怕不能人手一个,多几个神眷者,战场上也是巨大的优势啊。” 沃特听完,表情变得十分精彩。他张了张嘴,半晌才组织好语言,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大人……您的想法,多少沾点……惊世骇俗。” 他斟酌着用词,“据我所知,还没有哪个领主或王国,会如此……系统性地在军队中推广某位神祇的信仰。军队的忠诚应归于领主与王国,信仰……过于私人,也容易引发不同信仰士兵之间的矛盾。而且,” 他看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阿布罗狄,“这多少……沾点对女神不敬的意味,像是在……利用信仰换取力量。” “哎呀,沃特,你想太多了!”本杰明摆摆手,不以为然,“信仰自由嘛!我又没强迫他们必须信,只是提供一个……嗯,优秀的选项!再说了,” 他转向阿布罗狄,笑嘻嘻地问,“反正灵园女神没意见嘛,对吧?主教兄弟?女神心胸宽广,肯定乐见更多人沐浴在她的宁静光辉之下,顺便……嗯,获得一点守护家园的小小力量,双赢嘛!” 阿布罗狄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努力进行内心的天人交战。最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没意见。” 沃特:“……” “总之,沃特!”本杰明见“技术顾问”没反对,立刻精神百倍,从怀里掏出一本装订粗糙、墨迹似乎还没完全干透的小册子,“我和咱们的主教兄弟,可是连夜商讨,呕心沥血,制定出了这份——符合寒霜镇特色主义的灵园教义。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毕竟你更了解士兵们的想法。” 沃特接过那本还散发着新鲜墨水味的小册子,作为受过正规骑士教育、识字断文的人,他翻开仔细阅读起来。册子内容不长,用词直白,避开了几乎所有的神学讨论。 然而,通篇看下来,沃特只觉得字里行间,隐隐约约透着一股非常熟悉的气质。他合上册子,沉吟片刻,想到了一句能完美概括了这本小册子的核心精神的话: 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 “这……合适吗?”沃特的眼神带着深深的疑虑,越过本杰明,落在依旧闭目养神的阿布罗狄身上。 本杰明一把将册子拿回来,宝贝似的揣回怀里:“合适,怎么不合适?女神大人没意见,主教兄弟没意见,我觉得就很合适!走,咱们去军演场,给小伙子们上一课!” ------------------------------------- 难得的冬日阳光穿透云层,吝啬地洒在寒霜镇的军演场上。虽然依旧寒冷,但总算没了纷飞的大雪。 增加到三百余人的常备军,已经排成了整齐的队列,鸦雀无声,等待着领主大人的检视和训话。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厚实冬装,武器擦亮,虽然面庞被寒风刮得粗糙发红,但眼神里有着经过严格训练后的纪律感。 本杰明带着沃特和阿布罗狄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看着下面安静肃穆的方阵,心中那是十分,甚至九分的满意。沃特确实是带兵的一把好手,将他提出的那些关于队列、纪律、基础体能和战术配合的要求,都落到了实处。 清了清嗓子,本杰明开始了他的演讲。 “诸位!寒霜镇的勇士们!”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今天,除了看看大家训练成果,还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也是咱们寒霜镇的新成员——灵园教会的阿布罗狄主教!”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边高大而沉默的主教。阿布罗狄不得不睁开眼,向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带来一股无形的、属于神职人员的静谧压力。 “从今天起,”本杰明继续道,语气变得轻松了些,“阿布罗狄主教,也将兼任咱们寒霜镇的心理咨询部长!” “???”台下士兵们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这个官职。 阿布罗狄本人更是猛地转头看向本杰明,石雕般的脸上出现了裂痕,他下意识地摇头,低声道:“男爵,这不合适……女神不允许她的侍奉者参与世俗政治职务……” “哎呀,虚职!虚职而已!就是个名头!一点实权都没有!”本杰明立刻压低声音安抚,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清晰地传开,“大家往后啊,心里有什么憋屈、烦闷、想不开的,或者对家里事、训练事有疙瘩的,都可以去找阿布罗狄部长聊聊天!神父嘛,本职不就是倾听、开解、让人心里舒坦点吗?这个职务能让他更好地为大家服务!” 阿布罗狄听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尤其是看到台下一些士兵眼中露出的好奇。 他想起女神似乎对本杰明有所青睐,又想起那晚“灵园之梦”中撒卡主教最后的默许……或许,这真的是女神某种深意的安排?他再次陷入沉默,算是默许了这个荒唐的“官职”。 本杰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进入真正的主题。他拿出那本小册子,开始用更口语化、更鼓动人心的方式,阐述那份“寒霜镇特色主义灵园教义”。他将“守护宁静”解释为保护家乡不受战乱和灾难侵扰,将“内心安定”形容为在艰苦训练和可能面临的战斗中保持镇定和勇气。 “……所以,”本杰明最后总结,声音洪亮,带着极强的煽动性,“信仰灵园女神,不是要你们放下武器去祈祷,而是让你们明白为何而战!是为了守护咱们身后的家园,是为了让父母妻儿有个安宁的归宿!这份信念,能让你们在风雪中站得更直,在敌人面前握紧刀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说出了那句沃特早已看透的、画龙点睛般的核心广告语: “——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 紧接着,他咧嘴一笑:“听清楚了吗!” 台下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整齐且足够响亮的回应: “听清楚了!!” “好!”本杰明大手一挥,“散会!今天的训练继续!该巡逻的巡逻,该训练的训练!” 士兵们有序解散,队伍重新活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也随之响起,话题自然围绕着新任“心理咨询部长”和那“不要钱的信仰”。 本杰明走下木台,拍了拍跟在他身边、表情依旧复杂的沃特的肩膀,凑近低声道:“沃特,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事儿有点……嗯,不够正统。但相信我,有时候,心里头有点寄托,有点不一样的想法,不是什么坏事。你可以自己去试试,听听主教……部长的布道,说不定……” 他眨眨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诱哄:“说不定女神哪天心情特别好,看你这么虔诚又勇武,随手就赏你个念刃用用呢?到时候,你可是咱们寒霜镇第一骑士加第一神眷者,那多威风!你说是不是?” 沃特看着自家领主那莫名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远处被几个大胆士兵围住、正努力保持镇定回答问题的阿布罗狄,最终只能苦笑着表示: “我会……尽力而为的,大人。” 第169章 冬天不适合冷水洗脚 寒霜镇矿区 天色还未完全放亮,灰蒙蒙的晨光勉强勾勒出矿区杂乱的轮廓。 工棚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出一股混合着汗味和潮湿被褥的空气。一个裹着厚实但布满补丁棉衣的汉子走了出来,他叫克里,三十来岁,手指粗大,关节因常年的劳作和寒冷有些变形。他驱散睡意,走到工具架前,拿起属于他那把沉重的十字镐和柳条编的安全帽。 矿井入口像一张沉默的巨口,不断吐出换班出来的、浑身湿漉漉、疲惫不堪的矿工,又吞噬着新一批准备下井的人。克里和几个相熟的工友汇合,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大家脸上都没什么笑容,下井的活计从来都跟轻松沾不上边,尤其是在最近。 “底下巷道那水又涨了,”一个工友啐了一口唾沫:“妈的,都快淹到膝盖了,趟着水挖煤,腿跟灌了铅似的,又冷又酸,一晚上都缓不过来。” “可不是,”克里活动了一下自己酸胀的小腿,闷声道,“管事说尽量往还没渗水的北面新探的煤层去,可那边岩层不稳,敲敲打打都提着心。这鬼天气,地上冻得梆硬,地下的水倒是一点没少。” 他们一边走向井口升降用的粗大绞盘,一边低声聊着天,话题很快转到了矿区周围的传说上。 “听镇上巡逻队的老兵说,”另一个年轻的矿工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声音说:“往年冬天最难熬的时候,山里那些饿急眼的雪狼,还有更邪乎的“混冲怪物”,偶尔会摸到镇子附近,偷吃存粮甚至伤人。不过今年好像没见着影?” 克里扣上安全帽,调整了一下衬里的毛皮:“听说前年的时候,领主大人亲自带着沃特军事长和常备军进山清剿过,把大的怪物巢穴端了。不过……”他指了指远处矿区内几个固定瞭望哨和不时走过的巡逻士兵,“你看,守卫一点没少,估计是怕有漏网之鱼。” 正说着,一阵有别于矿区内寻常噪音的、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队大约二十人的寒霜镇士兵,在士官杰弗里的带领下,走进了矿区。士兵们全副武装,精神抖擞,与周围疲惫的矿工形成鲜明对比。他们抬着几个用油布遮盖的、看起来很沉重的东西。 矿工们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杰弗里,一个话痨但人缘不错的士官,走到矿工们聚集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他的重要讲话。 “诸位勤劳的矿工兄弟们,在这寒风凛冽、大地冰封的早晨,我代表领主大人,给大家带来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是坏消息,领主大人说大家辛苦了……” “杰弗里长官!”一个老矿工忍不住打断他,“直接说正事和好东西!天冷,等着下井呢!” 杰弗里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嘿嘿一笑:“得嘞!好消息就是——领主大人体恤大家的辛苦,特意送来了一件大礼!”他一挥手,士兵们掀开油布,露出下面一台结构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充满了金属力量感的机器。它有一个巨大的铁制圆筒,连接着复杂的连杆和活塞,还有一个带着许多叶片、看起来像是能转动的玩意儿,以及一大卷粗厚的皮管。 “这是什么?”克里和工友们好奇地围拢过来。 “抽水机!”杰弗里挺起胸膛,声音洪亮,“领主大人说了,不能让咱们的矿工兄弟在冰水里泡着干活。这宝贝,能让咱们的矿洞里——没有一滴积水!” “咳!”旁边跟着一起来的一位工匠师傅连忙咳嗽一声,拉了一下杰弗里的胳膊,“大人,夸张了,夸张了……哪能一滴没有。不过这机器确实能把巷道里大部分积水抽上来,排到外面的排水沟去,大大改善下面的环境!让大家干活的时候,脚底板至少是干的。” 杰弗里挠挠头:“对对,工匠师傅说得对!总之是让大家干活更舒坦的好东西!”他再次挥手,士兵们又搬过来几个木箱,“还有,领主大人知道大家干活辛苦,额外送来一点儿肉干和蔬菜。每人下工后都能领一份,改善伙食——肉干每人就领一点尝尝味哦。” 肉干和蔬菜!这让矿工们的眼睛真正亮了起来。在这个季节,肉食和新鲜蔬菜都是奢侈品。 接下来的半天,矿区一片忙碌。工匠师傅指挥着士兵和自愿帮忙的矿工,在矿井主巷道入口附近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开始安装这台蒸汽抽水机。点燃锅炉需要时间,蒸汽压力需要积累,连接和固定皮管也需要技巧。克里和他的工友没有立刻下井,而是在旁边帮忙打下手,好奇地看着这铁家伙。 终于,随着锅炉压力达到,工匠一声令下,活塞在蒸汽推动下开始规律地往复运动,带动连杆,最终驱动那叶轮飞速旋转起来。低沉有力的“噗嗤——轰隆——”声响起,粗大的皮管一端深入下方积水的巷道,另一端则对准了早已挖好的排水沟。 起初,皮管连接处有些漏水,喷溅出冰冷的水花,工匠赶紧带着人上前紧固。但很快,水流开始稳定地从皮管口汹涌而出,哗啦啦地灌入排水沟!虽然机器本身因为密封和加工精度问题,蒸汽泄漏的“嘶嘶”声不绝于耳,效率可能也不如理想中高,但它确实在干活。 地下的积水,正被这股陌生的机械,强行抽到地面上。 看着那汩汩流出的污水,克里和周围的矿工们都沉默了,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工匠师傅擦着汗,对围观的矿工们大声叮嘱:“这机器精贵得很!尤其是现在这天!不用的时候,一定要把锅炉熄了,但最重要的是,得用烘烤的法子,把活塞、阀门还有容易积水结冰的地方都烤干、烤热!不然一夜过去冻住了,再启动非得弄坏不可!我会在这里待几天,教大家怎么操作和维护,记录它运转的情况。” 克里看着那台轰鸣的,漏着气却奋力工作的铁家伙,又看了看手里刚刚领到的一包用布包着的肉干和蔬菜,心中不禁有些复杂。 他是从西境一个被领主盘剥搞得活不下去的村子逃难来的,辗转流离,差点死在路上,最终被寒霜镇收留。来之前,他从未想过能如此迅速地融入一个地方,一个能凭力气吃饱饭、有遮风挡雪的住处、领主还会想着法子改善他们劳作环境的地方。 他握紧了手中的十字镐,心中默默念道:千万别有不长眼的混蛋,来找寒霜镇的麻烦。他已经流浪够了,不想再失去这个能让他看到一点点希望的地方。 ------------------------------------- 寒霜镇外某处荒野 距离镇子数里外的一处背风山坡后,本杰明、沃特、以及几名负责武器测试的士兵和工匠,正紧紧趴在一道临时堆砌的雪墙掩体后面。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粉,扑打在他们的后背上。 本杰明手里攥着一根浸了油脂、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麻绳引线,引线另一端延伸到几十步外雪地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坑里。他探头看了看,确认所有人都把脑袋缩在了掩体后面,连沃特都紧紧贴着雪墙。 “准备了!”本杰明低吼一声,用力一拉引线! “嗤——”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然炸开。一些的积雪、冻土块和黑色的烟尘被抛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在掩体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过了几秒,确认没有后续爆炸,本杰明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见刚才那个小土坑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直径一米多的深坑。周围的积雪被清空,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色泥土,坑壁还冒着缕缕青烟和。。 沃特也站起身,仔细查看了炸坑的深度、范围和破坏痕迹,拍了拍身上的雪渣,回头对本杰明点头:“威力达到预期,大人。虽然比不上巨弩发射的尘晶爆破箭,但作为便携式的爆破物,用于预设埋伏、破坏工事或者惊扰敌军阵列,效果应该不错。可以和我们之前试制的那些“绊发式尘晶地雷”一起,加入到士兵们的特殊战术训练中。” 本杰明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走到炸坑边,又看了看旁边雪地上摆放着的几个更加简陋、看起来就像是在厚铁罐里塞了尘晶和破片的“地雷”样品。这些玩意,除了里面那个用铁片弯成的、简陋到有些可笑的击发弹簧外,几乎没什么技术含量。制作简单,成本低廉——最值钱的部件,就是里面那点尘晶本身了。 “大哥的手艺,真不错。”本杰明拿起一个地雷样品掂了掂,心中感慨。这些粗糙但有效的爆炸物设计思路和关键零件的试制,都离不开让在工坊里的反复琢磨和试验。虽然样子丑,但能响,能炸,就是好武器。 而最妙的是,尘晶的来源。通过和艾拉在铁铸领建立的深度合作,他能够以一个相对“友情”的价格,稳定地从铁铸领获得尘晶矿石。这解决了最核心的原料问题。 “真不错。”本杰明看着手中的地雷和远处的炸坑,又想起矿区那台正在轰鸣抽水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170章 销售冠军 最近,加尔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并非源于战场上的刀剑或北境军队的威胁——那些东西他早已习惯,甚至能从中汲取力量。 战事因大雪暂歇,石崖领获得了喘息之机,他终于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治理领地这一方面。 然而,这比他想象中令人挫败得多。 他的命令,那些经过深思熟虑、旨在提高效率、整肃边防的指令,从城堡发出时清晰有力,可一旦经过各级官吏和贵族的层层传递、转述、“因地制宜”后,到达最底层的村庄或边防哨所时,往往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无声无息。 仿佛石崖领的内部,填充着某种粘稠而无形的阻力,专门用来化解他的意志。 他查阅了城堡藏书室里能找到的关于领主治理、贵族政治、王国法律的典籍。 那些书籍提供了各种华美的辞藻和古老的传统,却唯独没有告诉他,当手下的贵族阳奉阴违或者干脆蠢到理解不了简单命令时,他该怎么办。 作为贵族阶层的一份子,加尔文本应对这个圈子有着天然的认同和习惯。然而,越是身处高位,越是需要直接管理这些人,他就越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厌烦。或者说,是失望与鄙夷。 石崖领的许多中小贵族,他们既没有实权,也缺乏像样的能力,他们似乎将全部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维持体面、享受特权、以及在各种无关紧要的礼仪和攀比上斤斤计较。 为什么他非得和这些人其乐融融地相处,忍受他们的愚蠢和低效,以换取那点名义上的支持?相比之下,连那个脾气暴躁、行事鲁莽的艾拉·帕卡斯,都显得顺眼起来。 说起艾拉,铁铸领最近传来的消息颇为耐人寻味。根据一些从那边逃难过来的贵族哭诉。艾拉在平定炉心城叛乱后,像是彻底撕破了脸,发疯似的在领地内继续“讨伐”残余的旧贵族势力。短短半个月时间,铁铸领传承数百年的旧贵族体系几乎被连根拔起,能跑的跑,跑不掉的……下场不明。 加尔文起初以为,如此剧烈、近乎清洗的手段,必然会导致铁铸领陷入持续动荡和新的叛乱。 但结果有些出人意料。铁铸领非但没有出现新的混乱,反而呈现出一种基于强力镇压下的“安稳”。而艾拉本人,据说因为抄没了大量贵族的家产,一下子从“苦哈哈守着一堆矿的领主”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富婆。 …… “这很奇妙,不是吗?” 加尔文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默。他手中捏着一份简讯,目光却落在对面坐着的三个人身上。 这三个人衣着华贵,但面料上沾着旅途的风尘和污迹,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惶和强作镇定。他们没有被捆绑,也没有受到明显的武力胁迫,但那种无形的、源自加尔文自身存在的压力,已经让他们的身体微微发抖,冷汗浸湿了昂贵的领口。 他们是从铁铸领“逃”出来的贵族,确切地说,是参与或支持了之前那场叛乱,在艾拉秋后算账的风暴中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 加尔文的眉头微微蹙起,瞳孔里是货真价实的困惑,仿佛遇到了一个难以理解的谜题:“我不是很理解。” 他缓缓说道:“作为响应大王子阿尔凯亚的征召,配合北境军队,参与攻打炉心城——也就是我的盟友艾拉·帕卡斯领主的城池的你们,为什么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跑到我的领地,向我,整个王国众所周知的第二王女赛丽娅殿下的支持者,来寻求庇护,甚至……讨要新的封地?”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愤怒,更多的是纯粹的不解。 坐在中间、年纪最长的一位贵族,脸上横肉抽动,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干涩:“加尔文阁下,我……我是您父亲过去的战友,我们曾并肩在东部沼泽……”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力量陡然降临,老贵族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涨红,眼球微微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扼住了脖颈,所有的辩解和套近乎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加尔文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翻动着手中那份来自寒霜镇的简讯,语气平淡:“也许我父亲会希望我好好招待你。但——”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我不想。” 他,加尔文,从继任领主起就明确站在二王女阵营,在领地里持续进行内部清洗和权力集中。这些人,这些叛乱的失败者,投机者,是怎么敢踏进他的领地,还幻想得到庇护的?他们难道不应该连靠近石崖领的边界都提心吊胆,唯恐被他的狮鹫骑士发现并撕碎吗? 难以……理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沃特传来的简讯上。让他更加困惑的是,沃特在这份理应传递重要情报或问候的密信里,用了相当大的篇幅,以一种近乎推销的口吻,详细描述了寒霜镇最新出品的“御冬联合礼包”有多么多么实惠,包含了耐烧的蜂窝煤和抗饿的卷心菜,简直是过冬神器,买到就是赚到云云。 这又在搞什么鬼?本杰明那家伙,连密信都开始植入广告了?还是说这“礼包”里藏着什么暗号或玄机?加尔文盯着那些关于“耐存管饱”、“孔洞多但耐烧”的描述,试图从中解读出战略意图。 就在这时,那个被震慑、缓过一口气的老贵族,或许是觉得被无视是更大的羞辱,或许是恐惧压垮了理智,竟突然嘶声吼道:“加尔文!你不能无视我们!我们是贵族!你父亲也不会允许你如此对待……”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 这一次,不是无形的威压。在座的其他两位贵族只看到,那位老贵族坐着的椅子,连同他本人在内,毫无征兆地向下一塌,仿佛有一股无法想象的、纯粹向下的巨力瞬间作用。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粉碎声,与某种沉闷的、令人作呕的骨骼和血肉被瞬间压爆碾碎的声音同时响起! 声音消失得很快。 议事厅里陷入了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原本老贵族坐着的位置,只剩下了一滩难以辨认原貌的、混合着木屑、织物碎片和暗红色粘稠物质的“烂泥”。昂贵的镶钉皮靴还勉强维持形状,突兀地“站”在那滩东西旁边。 而长桌另一端的加尔文,甚至没有抬起过一根手指。 他的思绪飘回那份简讯。也许……真的应该买一些寒霜镇的“联合礼包”试试?毕竟看上去真的很实惠啊。虽然路途遥远,雪天难行…… 派一只飞的快的狮鹫过去取货?这个念头莫名地在他心中盘旋了一下。 第171章 马拉火车 清晨的行政中心办公室里。 “卧槽!加尔文来订单了!!” 本杰明“噌”地从他那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信件 他把那张纸凑到眼前,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又揉了揉眼睛,甚至还走到窗边,借着更明亮的天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和印章。 “没错……真的是他……”本杰明喃喃自语,脸上表情古怪,“这活人微死的文风……还有这个印……模仿不来,绝对模仿不来,” 信的前半部分,一如加尔文以往的风格,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了一些王领近况、北境军队动向、以及西境大公查尔斯在龙焰伯爵势力范围的动作。信息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渲染,但情报价值不低。 然而,信的后半段,画风陡然一变。 在以一种严肃的文风,询问了关于“御冬联合礼包”的具体构成、蜂窝煤是不是真的那么耐烧、以及寒霜卷心菜的保存期限。 “好家伙……”本杰明放下信纸,摸着下巴,“银溪领的宣传攻势这么给力?连石崖领那头都知道了?” 最近从各地涌来的订单确实不少。除了银溪领这个主力渠道不断追加采购,地方联合公社内的那些领主、甚至一些颇有资产的商会,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询问“御冬礼包”的事情。 寒霜镇工厂区那几台蒸汽动力压制机,现在几乎是日夜不休地运转,将混合好的煤粉、黏土等原料压制成一块块整齐的蜂窝煤,“咔嗒咔嗒”的声音成了新的背景音。 报酬方面也五花八门。阔绰的直接支付金盾,没钱的用粮食、布匹、食盐甚至金属锭支付,还有些用棉花、香料、药材等贵重物资来抵账。 然而,大量订单的背后是巨大的压力。最限制寒霜镇在商业领域进一步扩张的,已经不再是产能,而是运力。 这片大地虽然不乏神奇生物。比如银溪领的主力商队,使用的就是一种名为“山丘驼兽”的混血驮畜。这种生物体型比普通驮马更大,耐力更强,脚掌宽厚适合雪地行走。但它们食量惊人,在极端天气下也需要格外照料,运输成本和效率依然是个大问题。 “要是能有火车就好了……”本杰明走到墙边那张粗糙的寒霜镇及周边地图前,手指划过通往银溪领、铁铸领乃至更远方石崖领的的蜿蜒虚线,心中又开始躁动。 但理智立刻让他清醒。 火车?蒸汽火车? 这玩意儿目前只能躺在“有生之年”愿望清单里睡大觉。 寒霜镇确实有了属于自己的“特色蒸汽机”,几台“初号机”改型正在工厂里噗噗作响,驱动着锻锤和抽水机。 但它们功率有限,稳定性存疑,维护麻烦,而且作为固定动力源和作为移动的火车头动力源,在技术层面上完全是两个维度的挑战。蒸汽压力、传动系统、锅炉小型化与效率、行驶稳定性、制动安全……每一项都是目前技术能力难以逾越的高山。 就算拉上艾拉和铁铸领的工匠大师们一起“努努力”,估计最后鼓捣出来的,也多半是个能在地上蠕动的、故障频出的“蒸汽四不像”,实用性可能还不如驼兽商队。 而且,一个更根本、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铁轨他还没铺呢。 他连一寸铁轨都还没铺。没有轨道,火车怎么上路?在坑洼不平、积雪深厚的荒野上开蒸汽拖拉机吗?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轨道……”本杰明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思维却顺着这个词延伸了下去。 等等……轨道? 说起轨道,上辈子历史课本里好像提到过,轨道这玩意儿,最早的使用者……似乎并不是火车? 他努力从记忆的角落翻找着。模糊的印象中,好像有一张黑白的图片……是煤矿?还是工厂?对了,是矿区。 在真正的蒸汽机车被发明并广泛应用之前,为了解决矿区内沉重的煤炭、矿石运输问题,人们就已经开始在矿坑和冶炼厂、码头之间铺设简易的轨道了。最初是木轨,后来包上铁皮,再后来发展成更坚固的熟铁轨。在这些轨道上运行的,不是火车头,而是由马匹拉动的特制矿车。 “矿车,轨道运输。”本杰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啊,为什么一定要一步登天去想火车呢?完全可以先从更简单、更现实的“轨道马车”或“轨道矿车”开始。 寒霜镇现在最迫切的运输压力在哪里?不就是矿区吗。煤炭需要从矿坑运到镇上的煤场进行加工,蜂窝煤成品需要从工厂运到仓库或装车点。目前全靠人力和畜力在崎岖不平的雪地上运输,效率低下,损耗也大。 如果在煤矿和工厂之间,铺设一条平整的轨道呢?不需要多高级,哪怕是夯实路基后铺上耐腐蚀处理的硬木轨,或者用寒霜镇现在能生产,质量还不错的熟铁打造简单的铁轨。 然后,设计制造一种可以在轨道上平稳运行,载重量大的四轮或六轮矿车。动力源?初期完全可以用马匹来拉。甚至可以利用矿区到镇子这段路存在的高差,设计成部分路段依靠重力下滑,节省畜力。 这样一来,矿区的运输效率立刻就能得到质的提。一匹马在平整轨道上能拉动的重量,远超在泥泞或雪地中拉车的负荷。运输速度更快,对天气的依赖更小。 更重要的是,这可以为寒霜镇积累宝贵的“轨道建设”和“轨道车辆运行维护”经验。从选线、路基处理、轨枕铺设、轨道连接,到车辆设计、轮轨匹配、转向、刹车……这些看似基础的经验,恰恰是未来可能迈向更复杂轨道交通不可或缺的基础。 “就这么干。”本杰明猛地一拍桌子,握紧了拳头。火车梦还很遥远,但轨道矿车,完全可以在眼下这个冬天就着手规划和试验。 第172章 快捷入梦 “你又整出新活了?” 切丝维娅推开行政中心办公室的门,看着办公桌后面,两个顶着浓重黑眼圈的男人。 “是啊。”本杰明抬起头,脸上毫无倦意,反而神采奕奕,他拿起桌上摊开的一张画满了线条和标注的草图,献宝似的展示给切丝维娅,“我想在寒霜镇和主要矿区之间,铺设一条轨道。用来专门运输煤炭还有石料。” “铺设轨道?”切丝维娅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你把蒸汽火车搞出来了?不对啊,你那初号机还在工棚里噗噗叫呢,离能拉动车厢还差得远吧?” 但她马上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眼睛微微睁大,“你该不会……是打算先用马车在轨道上跑吧?” “猜对了!”本杰明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但是没有奖励。不过这主意是不是很棒?” 切丝维娅走到桌边,仔细看了看那份规划草图。上面标注了从镇外新开辟的煤场、蜂窝煤压制工坊到主要矿井的几条可能线路,以及简单的轨道截面示意图和一种四轮平板车的雏形。她摸着下巴,脸上渐渐露出思索的表情。 “你别说……这想法还挺靠谱的。”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认同,“真是奇怪,明明这么简单又靠谱的点子就在脑袋里,课本上也专门提到过早期矿区轨道运输的历史……我怎么就一直没往这方面想过呢?” “哈!我也是!”本杰明找到了知音,立刻接话,“就是突然想到了课本上那张马拉着矿车在轨道上走的照片!印象太深了!” “先铺设相对简易的轨道,用马或者其他畜力拉车,立刻就能解决矿区到加工点的运输瓶颈。而且,铺设轨道的经验、路基的处理、车辆的维护……这些经验,在以后我们真的搞出能用的蒸汽机车时,一定能立刻派上用场。我觉得那一天,不会遥远,真的。” “可惜这鬼天气,把我的cpu……呃,脑子都给冻降频了。”切丝维娅耸耸肩,“不然,我肯定给你提点有建设性的意见……哪怕是吐槽意见。。” 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不过,过几天有个惊喜给你,好好期待吧。” 能被这位“天才美少女部长”兼失忆前疑似内卷医学生称之为“惊喜”的东西…… 本杰明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一亮:“惊喜?关于什么的?新的超级卷心菜?还是你终于把芜菁种得比萝卜大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切丝维娅卖了个关子,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先把你那轨道梦的预算算清楚吧,别到时候苏莱文又哭诉领主大人把钱袋子掏空了。”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走廊拐角。 本杰明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摸了摸下巴:“惊喜啊……那我必须要狠狠期待了。” ------------------------------------- “主教兄弟!我的主教兄弟!”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阿布罗狄那安静的身影。后者正坐在壁炉旁一张特意搬来的椅子上,对面是一个显得有些局促的年轻士兵,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本杰明进来,那士兵立刻像弹簧一样蹦起来,站得笔直:“大人!” “没事没事,你们先聊,我不急。”本杰明笑眯眯地摆摆手,很识趣地退后了几步,走到不远处另一张空椅子旁坐下,还拿起旁边一本不知道谁丢下的,卷了边的识字课本翻看起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尽管他努力表现得随和,但那士兵显然无法在领主面前保持淡定,几乎是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和阿布罗狄的交谈,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离开前还向本杰明投来一个混合着歉意和惶恐的眼神。 本杰明放下书本,走到阿布罗狄对面坐下。 “刚刚你们在聊什么?”他随口问道,纯粹是好奇。 阿布罗狄平静地看着他:“我认为,他人倾吐的秘密与烦恼,作为倾听者,有义务保守。” “行吧行吧,职业操守,我懂。”本杰明也不纠缠,换了个话题,“你还挺受人欢迎的嘛,沃特跟我说,最近不少士兵和镇民都来找过你。咱们这儿……大家压力都那么大的吗?” 他有点担心自己的高压政策……比如强制劳动、严格配给是不是引发了普遍的心理问题。 阿布罗狄微微摇头:“别误会,这与你的制度无关。在这种极端寒冷、活动范围受限、日复一日面对单调劳作或严苛训练的环境下,任何人——无论士兵还是平民。都容易不由自主地产生焦虑、烦躁或消极的念头,孤独感、对未来的不确定…… 我所做的,不过是提供一个倾听的耳朵,偶尔引导他们换个角度看问题,或者仅仅是陪伴片刻。” “哈,还挺会说的嘛,心理咨询部长。”本杰明笑了起来,对阿布罗狄的工作成效感到满意。 寒暄过后,阿布罗狄提起了正事:“男爵,准备好再一次进入灵园之梦了吗?我们约定过就是今天。” 本杰明点头:“我早就准备好了,上次见识过“云端办公室”后,我可一直惦记着呢!” 和上次一样,他们找了一个相对安静、有垫子的角落。阿布罗狄再次拿出那个银质小瓶,为本杰明和自己额头点上清凉的圣油。 然后,两人并排躺下,阿布罗狄开始引导本杰明念诵入梦祷文。 阿布罗狄的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 本杰明努力模仿,舌头都快打结了。 然而,念着念着,本杰明就觉得不对劲了。上次那股随着祷文涌起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奇异宁静感并没有出现。相反,他越念越精神,脑子里反而开始自动播放起轨道设计的各种细节、蜂窝煤的产量数据、还有切丝维娅说的“惊喜”会是什么……思维异常活跃,毫无睡意。 几分钟后,本杰明忍不住了,睁开眼,侧头看向旁边依旧闭目默诵的阿布罗狄:“主教兄弟……我怎么感觉……越念越清醒啊?一点困意都没有。这梦,我是不是进不去了?” 阿布罗狄也停了下来,睁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哈……这很正常。想主动进入“灵园之梦”并不容易。除了长期修行、灵性敏锐的主教或高阶修士,普通信徒乃至低阶神职人员,都很难依靠自身力量稳定地进入。” “那不对啊!”本杰明不服气了,一骨碌坐起来,“我上次怎么就进去了?还跟撒卡他们聊了半天呢,先说好,这梦我今天做定了!我不能错过!” 阿布罗狄有些无奈,他也坐起身,陷入了回忆。上次……他们是怎么进去的来着?好像是在喝了相当数量的玫瑰酒之后,半醉半醒间,借助酒精的麻痹和放松效果,意外地建立了不稳定但有效的链接…… 想到两人当时的状态,阿布罗狄突然沉默了,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尴尬。 而本杰明看着阿布罗狄沉默的表情,猛地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原来是少了点关键的“润滑剂”啊!” “润滑剂?”阿布罗狄一愣,没听懂这个奇怪的词。 本杰明却已经嘿嘿笑着,翻身爬了起来,开始在小储藏室里东翻西找起来。 没过一会儿,本杰明直起身,手里得意地举着两个不大的陶罐,上面还贴着简陋的标签。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我找到了宝藏”的笑容,对着阿布罗狄晃了晃罐子: “真不错啊,针不戳。” 他走回阿布罗狄身边,一屁股坐下,将其中一个罐子塞到主教手里,自己拧开了另一罐的封口,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谷物焦香和淡淡花蜜甜味的酒气飘散出来。 “来,主教兄弟!”本杰明笑容灿烂,举起了自己的罐子,眼神里充满了“你懂的”的暗示,“为了咱们的兄弟情谊……走一个?” 阿布罗狄拿着那罐冰凉的酒液,看着本杰明那副“不喝不是好兄弟”的热切模样,又想起上次“梦中”的混乱和撒卡主教黑如锅底的脸色,眼睛里,挣扎、无奈、认命……种种情绪飞快闪过。 最终,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拍开了自己手中陶罐的泥封。 第173章 好人 还是那座突破云端的高塔顶端。白色石板地面光洁如镜,永恒的风声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 当阿布罗狄和本杰明的意识再次“着陆”时,平台上已经有一人在等待了。 马斯古,那位有着蓝色卷发的修士,正盘腿坐在平台边缘,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空中画着发光的圈圈。看到两个身影由虚转实,并且伴随着一阵即便在梦中也能嗅到的酒气时,他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哟,来啦?”马斯古拍拍屁股站起来,上下打量着两人——本杰明眼神还算清明。阿布罗狄则努力维持着主教的肃穆,但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松懈,显然也是酒精的功劳。 “今天就你一个人在啊?”本杰明环顾四周,发现只有马斯古,有些失望。 “其他人还没“入梦”呢……或者说,他们比较守时,不像某些人,把梦前小酌当成了固定仪式。”马斯古抱着胳膊: “我说,你们俩这是喝酒喝上瘾了吗?连进女神的地盘都要先整两口?” “这叫小酒怡情,促进灵性交流,你不懂。”本杰明大言不惭地摆摆手,拉来一张椅子坐下,“说起来,我在寒霜镇都没怎么看见过你,阿布罗狄倒是天天在取暖点上班。” 马斯古翻了个白眼:“我负责维持灵园之梦的稳定,还有和其他地区主教联络。男爵阁下您可以理解为——我每天大部分的时间其实都花在睡觉上了。现实里的身体?那基本就是个需要定期投喂和清洁的锚点。” “好职位!”本杰明由衷赞叹,打了个带着玫瑰香气的酒嗝,“躺着就把活儿干,羡慕了。” 正说着,平台中央光影汇聚,撒卡修士那严肃挺拔的身影逐渐清晰。他目光扫过现场,首先就落在了那两个散发着不和谐“微醺”的身体上,眉头立刻像被冰霜冻住一样皱了起来。 没等他开口,阿布罗狄抢先一步,用比平时快一点的语速解释:“撒卡,情况特殊。男爵他……若不借助酒精适当放松心神,难以稳定建立与灵园之梦的链接。” 本杰明立刻无缝衔接,笑嘻嘻地补充:“而且,阿布罗狄兄弟要是不陪着喝几杯,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也进不来啊!这就叫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呃,是“酒逢知己,梦易成真”!” 撒卡看着他们一唱一和,额角似乎有青筋跳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重申纪律和风险,但另一道新的灵性波动打断了他。 光影再次凝聚,一位新的参与者出现了。他有着一头浓密、如同阳光般耀眼的金色短发,面容年轻,看上去和本杰明年纪相仿。 “新朋友来了。”本杰明眼睛一亮,主动挥手打招呼,社交牛逼症在酒精加持下完全发作。 撒卡深吸一口气,压下对那两位酒鬼的不满,转向新来者,用正式的语气介绍:“艾奥里亚,这位是寒霜镇的布莱克伍德男爵,女神的支持者,也是教会的朋友。男爵,这位是艾奥里亚,常驻圣泉领的主教。” 艾奥里亚好奇地看向本杰明和阿布罗狄,眼睛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初次见面……布莱克伍德男爵,阿布罗狄。你们这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刚刚参加了一场宴会吗?” 阿布罗狄垂下眼帘,低声道:“情况……很复杂。难以解释。”显然不想再提“酒精润滑剂”理论。 马斯古在旁边噗嗤笑出声,但赶紧捂住嘴。 艾奥里亚虽然疑惑,但教养让他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他看向撒卡:“撒卡修士,修克罗还没到吗?” “就差修克罗了。”马斯古插嘴道,晃了晃脑袋,“那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准时。” 阿布罗狄虽然还有些酒意,但思路清晰,他摇头道:“修克罗从不会无故迟到。多半是在现实中遇到了需要优先处理的事情,耽搁了。” 撒卡点头同意:“既然如此,我们先开始交流。” 虽然少了一人,但“云端办公室”依旧可以开始。本杰明虽然喝了不少,但那点度数实在算不上什么。他立刻竖起耳朵,进入情报收集模式。 讨论很快展开。艾奥里亚带来了关于圣泉领的最新消息——圣泉领是勇者小队另一位成员,修女莉维亚的家乡和目前的管辖地。 “……苍白教会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在圣泉领的几个主要城镇都在暗中聚集人手,调动物资。如此规模的异动,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布道或集会。一定是在谋划什么!我怀疑,这场突如其来的、笼罩整个王国的“白霜”,很可能就与他们有关!” 从艾奥里亚激烈的言辞中,本杰明能明显察觉到,这位年轻的修士对苍白教会抱有极大的成见,甚至可以说是敌意。他将“白霜”这样的天灾直接与苍白教会的阴谋挂钩,虽然缺乏证据,但信念坚定。 “冷静点,艾奥里亚。”马斯古在他情绪激动时插话,语气带着点调侃,“你就算在这里激动得身体冒火,又能做什么呢?单枪匹马闯进苍白教堂,用你那陶罐大的拳头逼问他们主教:说!是不是你们搞的鬼!?拜托,你估计连他们教堂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大爷都打不过。” “闭嘴,马斯古!”艾奥里亚猛地转头瞪向马斯古,眼中怒火更盛,“就算行动鲁莽,也远比在这里空谈、眼睁睁看着他们可能酿造更大灾难而不作为要好!至少,我在试图做点什么!” 撒卡也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安抚:“艾奥里亚,我理解你的担忧。但与他们正面对抗,尤其是在缺乏确凿证据和充分准备的情况下,绝非明智之举。” 艾奥里亚对撒卡的态度明显比对马斯古要恭敬得多。他努力平复情绪,点了点头:“我明白。是我太急躁了。但圣泉领是我的家园,我不能坐视不管。” 就在众人思考如何获取更多关于苍白教会情报时,一直安静旁听、仿佛只是个醉醺醺背景板的本杰明,忽然举手了。 “咳,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我,寒霜镇男爵本杰明·布莱克伍德,想替我的主教兄弟阿布罗狄说两句话。” 阿布罗狄一愣,有些迷茫地看向本杰明,心想我没什么要说的啊?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表示“你说吧,我听着”。 本杰明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撒卡、艾奥里亚和马斯古: “既然,艾奥里亚兄弟想知道圣泉领的苍白教会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又不能硬来……那么,我这里倒是有个在合适不过的人选推荐。”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王国“新七骑士”之一,圣泉领的领主——莉维亚。” “她不仅仅是苍白教会的高层神职人员,拥有接触核心信息的可能。同时——” “她也是我的朋友。嗯……或者说,曾经一同冒险的同伴。” 他补充道: “如果你们不是带着明显的敌意态度去接触她,而是以教会内部交流、或者……由我在其中牵线,我相信,不会有什么危险。” “因为那位修女小姐,是字面意义上的——好人。” 第174章 不要放弃生命 “有那么惊讶吗?” 在艾奥里亚意识到眼前这位带着酒气的男爵,竟然就是吟游诗人口中传唱的“当代七骑士”故事里那位不可或缺的“亲切杂役”时,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异常热切起来。 “男爵!不,前辈!”艾奥里亚的身体似乎都亮了几分,他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敬仰,“我一直都是《光辉新篇》的忠实读者。尤其是关于杂役勇者的那几卷,写得实在太精彩了!在可读性和内涵上,远远超过了其他几卷那种千篇一律的骑士挥剑斩邪恶!” “教会附近的孩子们,都特别喜欢你的故事,他们一直催问我,什么时候才能买到最新册子。” 本杰明听得嘴角直抽,连忙摆手:“打住打住!最新册?这我就无能为力了。”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那些该死的吟游诗人和书商,净拿我的故事赚钱,也不想着给我这个原型人物分点红利。” “竟有此事?!”艾奥里亚顿时义愤填膺,“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还有那些肆意编排却不尊重原型的诗人!实在可恶!”他俨然已经把本杰明当成了被无良文化产业剥削的苦主。 撒卡在一旁看着话题越来越偏,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将快要跑飞到文学批判和经济纠纷领域的讨论拉了回来:“感谢男爵大人分享的……个人遭遇。但眼下,我们还是先处理正事。” 他转向本杰明:“首先,感谢您愿意提供帮助,为我们与莉维亚修女之间建立可能的联系。只是,我们该如何取得她的信任?” “简单。”本杰明收敛了玩笑的表情,“我会告诉你们一段只有我和莉维亚知道的、发生在冒险途中的小事。你们把它写在信里,派人送到她的住所,指明交给莉维亚修女本人。她看到那段话,自然明白这不是陷阱。” 他补充道:“当然,我也有点小私心。如果莉维亚在会面中,提到了什么她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事情……还请你们回到这里,转告我一声。圣泉领那边消息太封闭了,我这儿离得又远。” 艾奥里亚立刻拍胸脯保证:“没问题,只要对方愿意沟通,任何有用的信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带回。” 解决了艾奥里亚的难题,撒卡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他环视在场几人……主要是对还不了解情况的本杰明,开始讲述更沉重的话题——王领的变故。 他将自己观察到的,三王子康拉德在暴雪降临后立即下令彻底封闭王都,对城外未及时返回的平民见死不救,任由他们在严寒中冻毙的情况,详细描述了一遍。 本杰明起初还带着点酒后的微醺听着,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听到最后,直接从石头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等!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三王子康拉德封闭了王都,放任外面的人等死?!”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是,哥们……啊不是,这位三王子,这是一个想要争夺王位的人该干的事吗?!就算不争王位,作为一个有点脑子的统治者,能干出这种自断根基、自毁长城、把自家基本盘往死里得罪的操作?!” 好家伙。老大老二一走,这位老三就整这么个大活是吧。他这是想搞一出王都大撤离,给冬天无聊的大伙开开眼吗……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别说王位争夺战了,他在这片大陆的贵族圈和平民圈里,名声直接烂到地心了,以后谁还敢跟他混。哪个领民会支持一个连家门口挨冻的子民都不管的冷血王子。他图啥啊? 撒卡沉重地点头:“正如你所说,男爵。更糟糕的是,王都外围城镇和村庄的居民,现在的处境岌岌可危。商路因为大雪和王都封锁几乎断绝,王都附近地区的物产本就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人口度过这样极端的寒冬。他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留在逐渐耗尽存粮和燃料的住所等死,或者……冒着风雪和严寒,逃难到其他领地。” “他们没有两个选择。”本杰明打断了撒卡的话,声音冷了下来,醉意似乎完全散去: “且不说他们中有多少人会死在前往其他领地的路上。就算有少数人侥幸到达其他领地边境,以现在各地自顾不暇、物资紧缺的情况,那些领主们会有多少剩余的精力和慷慨的善心来接纳、安置这些外来者?” 他直视着撒卡,说出了结论:“在没有外力的干涉下。死亡,就是他们唯一的结果。” 说完后,本杰明意识到自己把气氛搞得太沉重了,他揉了揉脸,试图缓和一下:“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推测。说不定……苍白教会愿意发发善心呢?王都离东境比较近,他们势力也大,万一愿意收留难民呢?” 艾奥里亚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厌恶:“别指望那些冷酷的家伙,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唉——”撒卡发出了一声极不符合他平日严肃形象的叹息,“无论如何,我无法坐视不理。两日后,我会亲自进入王都……那里凝聚着让我感到深深不安的氛围。” “不安的氛围?”本杰明抓住了这个词,“撒卡主教,请原谅我的愚钝,您具体是指什么?” 撒卡没有正面回答本杰明的问题,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男爵阁下,请原谅我的冒昧,也请将接下来的话,视为我个人的一个不情之请。” “在这场席卷一切的灾难中……如果有可能,请不要放弃那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人。”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本杰明愣住了。他没想到撒卡会突然对自己说这个。 压力山大啊,主教兄弟。 但他看着撒卡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眸,想起刚才自己分析的那些王都外难民近乎绝望的处境,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转,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诺什么,但也没有拒绝。 “我……会记住你的话,撒卡。” 第175章 伊芙琳天塌了 “刚刚聊天的内容……真是有够严肃的。” 现实世界,寒霜镇第三取暖点的后厨,本杰明揉着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对着旁边同样缓缓恢复清醒的阿布罗狄嘟囔道。 “撒卡兄弟希望我多收留点难民什么的……啧,倒不是我不乐意。但王都那边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远,就算给那些难民一人借四条腿,他们也跑不到寒霜镇啊。”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残留的微醺和沉重感。 阿布罗狄整理了一下衣袍,解释道:“他想表达的,恐怕不是具体指王都的难民。他的意思是,这场大雪,不会轻易结束。随着时间推移,严寒和物资匮乏会摧毁更多村庄,流离失所的难民只会越来越多,出现在王国各处,包括……可能靠近寒霜镇的方向。” 他看向本杰明,语气平和:“不要觉得有压力,男爵。这只是撒卡主教个人基于同情心的希望,并非教会的正式指令,更不是对你的要求。” 本杰明挑了挑眉:“同情心?听起来,撒卡和那个艾奥里亚,在教会里属于……亲民派?” “可以这么说。”阿布罗狄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的理念……或许可以形容为过度的同情心。更倾向于直接救助个体,有时甚至不惜介入世俗纷争,与教会主流的理念略有出路。” ------------------------------------- 夜晚,寒霜镇行政中心领主办公室。 本杰明拖着有些疲惫的步伐推门而入,却发现里面点着蜡烛。他的私人秘书伊芙琳正坐在那张属于他的大书桌旁,就着蜡烛的光亮,聚精会神地处理着一摞不算太紧急的日常文书——清点物资清单、核对取暖点轮值记录之类的。 听到开门声,伊芙琳立刻抬起头,看到是本杰明,她下意识地站起身,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有些局促地重新坐下:“大人,您回来了。”但她的目光在本杰明脸上停留了片刻,细心地察觉到了什么,“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是发生了什么吗?” “姑且算是知道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吧,”本杰明叹了口气,走到壁炉边烤了烤手,感受着暖意驱散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这日子,感觉是越来越难过了。” 他转过身,准备去倒杯麦酒,却注意到伊芙琳虽然重新低头看文件,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抿得有些紧,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透出一丝……纠结?甚至可以说是愁眉苦脸?这可太少见了。 “怎么了,伊芙琳?”本杰明停下脚步,走到书桌旁,靠在桌沿,关切地问道,“碰到什么麻烦事了?你这副表情……可很少见啊。”作为自己最得力的秘书兼半个保镖和情报官,伊芙琳的身心健康他还是非常关心的。 伊芙琳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没什么。一切都好。”但她那下意识避开与本杰明对视的目光,和略微绷紧的肩膀,却出卖了她。 本杰明看在眼里,知道这姑娘肯定是遇到难处了,但性格使然,不愿意开口。他想了想,走到办公桌后,打开一个带锁的小抽屉——这是他存放“私货”的地方。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带着精致花纹的金属盒子。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打开。 一股混合着烘烤麦香、黄油甜腻以及坚果焦香的诱人气味顿时飘散出来。盒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切成小块的、烤得金黄酥脆的饼干,上面还撒着细细的糖霜,间或点缀着一些烤过的、油亮的坚果碎粒。 这是切丝维娅某次试验厨房设备时,顺手烤制出来的高能量试验品,甜度宜人,口感酥脆,被本杰明收起来一部分作为“战略储备粮”给自己使用。 伊芙琳对甜食,尤其是精致的点心和饼干,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这几乎是她唯一的、明显的个人爱好。她空闲时,总会有意无意地在切丝维娅的实验室或厨房附近“路过”,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蹭到一点新品尝尝。 这事儿在领主核心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然而,今天的情况不对劲。 伊芙琳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被那盒打开的饼干牢牢吸住了。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喉咙似乎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但她的手,却像被钉在了桌面上一样,纹丝不动。眼神在渴望与某种强烈的抗拒之间剧烈挣扎。 本杰明看得有趣,拿起一块饼干,故意在自己嘴边晃了晃:“正好有点饿了,你要不要也来一块?切丝维娅新做的,据说是甜度加倍版。” 他把饼干咬了一小口,夸张地咀嚼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嗯——!果然够味!糖霜和坚果简直是绝配!” 要是往常,伊芙琳就算保持礼仪,眼神也早就黏在饼干上了,甚至可能会用极其委婉的方式表示“或许可以品尝一小块”。 但今天,伊芙琳在看到本杰明咀嚼的瞬间,竟然猛地闭上了眼睛!不仅如此,她还微微偏过头,似乎连那诱人的咀嚼声都不想听到,身体甚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大事件! 本杰明心里警铃大作。连最爱的甜食都无法撼动,甚至表现出避之不及的痛苦?这问题严重了! 他三口两口将嘴里的饼干咽下,表情严肃起来。他将饼干盒往伊芙琳那边推了推,故意又拿起一块,更加用力地咀嚼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咔嚓!咔嚓!” 伊芙琳的身体抖得更明显了,她甚至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捂住耳朵,但半途又强行忍住,只是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脸上血色褪去,嘴唇抿得发白,那模样简直像是在遭受酷刑。 “伊芙琳……”本杰明停下了咀嚼,声音变得低沉而带着命令的口吻。 伊芙琳下意识地睁开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吃下它。”本杰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从盒子里拿起一块看起来最完整、糖霜最多的饼干,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命令。” “什……什么?”伊芙琳彻底愣住。 “吃下去。”本杰明将饼干直接塞进她有些冰凉的手中,目光紧盯着她,“立刻,马上。” 伊芙琳看着手中那块散发着致命诱惑和……此刻对她而言如同刑具般的饼干,内心天人交战。领主命令不可违抗,但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尖叫着拒绝。最终,对职责的服从压倒了其他。她闭上眼睛,视死如归般,将那块饼干缓缓送到了嘴边,然后,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地,咬了一小口。 下一刻—— “唔——!” 伊芙琳的面部表情管理彻底崩盘!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仿佛不是吃到了甜点,而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剧烈的、尖锐的疼痛从口腔一侧猛地炸开,直冲脑门!她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拿着饼干的手都差点松开,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半边脸颊。 “继续嚼!不要给它停!咽下去!”本杰明的声音冷酷无情地在旁边响起,如同最严厉的教官。 伊芙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伤心,是纯粹疼的。她捂着腮帮子,试图完成咀嚼的动作,但每一下轻微的牙齿触碰,都带来一阵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她含糊不清地、带着哭腔哀求: “大……大人……疼……真的好疼……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求您……” 她疼得弯下了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本杰明看着伊芙琳这副痛苦不堪的模样,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他走到伊芙琳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下来: “见鬼……伊芙琳。” “你这是……” 他顿了顿,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诊断: “蛀牙了吧?” 第176章 顺手拔了 “蛀牙?!你认真的吗?在这个地方?!” 寒霜镇的夜晚,本杰明半搀半拖地拉着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的伊芙琳,找到了寒霜镇唯一的医生。 此刻,切丝维娅正坐在书桌旁,就着明亮的油灯,拿着一本儿童画册,耐心地教坐在她腿上的小玛丽耶读书。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本杰明的嗓门,切丝维娅抬起头,银色的眉毛挑了起来。小玛丽耶也好奇地从画册后探出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被领主大人“拖”进来、捂着半边脸、眼泪汪汪的伊芙琳姐姐。 “伊芙琳姐姐怎么了?”玛丽耶小脸上写满了关切,“是不是晚上没有好好刷牙,牙齿里长小虫子了呀?”孩子总是能最直接地说出朴素的认知。 “对,老妹你真聪明。”本杰明把疼得说不出话的伊芙琳按在一张空椅子上,转头对小女孩严肃地点头,“所以你一定一定要记得,晚上睡觉前要好好刷牙,不然小虫子就会把你的牙齿咬出洞来,像伊芙琳姐姐现在这样疼!” 玛丽耶立刻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要把这个“恐怖教训”刻进脑子里。 在这片大地上,虽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牙刷和牙膏,但清洁牙齿的意识早已出现并形成了一些方法。 平民阶层通常会用小块干净的粗麻布或软木片,蘸取一些据说有清洁作用的细盐、草木灰水、或者某些有摩擦和清新作用的植物粉末,包裹在手指上摩擦牙齿。贵族和富人们则有更讲究的工具,比如银制或骨制的“牙签刷”,配合更细腻的香料或矿物粉末。 总的来说,口腔卫生水平低下,但并非完全空白。 而蛀牙,在这种糖分摄入极少的饮食结构中,反倒在一定程度上成了一种“富贵病”——只有那些能经常享用精细粮食、蜜饯、甜酒等含糖或易发酵碳水化合物食物的人,才更容易中招。 本杰明脑子里甚至飘过一个更地狱的念头:在广大的农奴和最底层贫民中,食物粗糙匮乏,平均寿命短得可怜,很多人可能根本活不到牙齿被龋坏到剧烈疼痛、需要处理的年纪……饥饿、疾病、劳役、战争,有太多比牙疼更快夺取性命的东西了。 打住打住,思维跑太远了。 “所以,咱们天才美少女部长兼寒霜镇首席医疗顾问,”本杰明把话题拉回来,对切丝维娅做了个“请”的手势,“给咱们可怜的病号瞧瞧吧?她刚才差点被一块饼干送走。” 切丝维娅把玛丽耶放到地上,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先去那边玩一会儿积木,姐姐要看看伊芙琳姐姐的牙齿。” 小玛丽耶很听话,抱着她的画册跑到角落里一堆本杰明给她做的粗糙木块玩具那儿去了,但眼睛还时不时偷偷瞟过来,充满了好奇。 切丝维娅走到伊芙琳面前,居高临下,语气平静:“张嘴,我看看。” 伊芙琳疼得浑身发软,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顺从地张大了嘴巴,发出含糊的痛吟。 本杰明也凑了过来,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甚至还把跑回来的玛丽耶又抱起来,让她也能“观摩学习”:“来,老妹,看看不好好刷牙的下场——这就是牙虫的家!” 玛丽耶瞪大了眼睛,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看得十分认真。 切丝维娅从旁边工具架上取下一盏更亮的的油灯,凑近伊芙琳的脸,仔细检查她的口腔。她用一根干净的细长银质探针,轻轻触碰伊芙琳疼痛区域附近的牙齿。 “这里疼?”探针刚碰到一颗后槽牙的边缘,伊芙琳就猛地一哆嗦,眼泪又涌出来了。 “喔唷……”切丝维娅发出一声混合了了然和“果然如此”的啧啧声,她调整角度,借助反光,仔细观察那颗牙齿的咬合面, “看见没有,本总?还有玛丽耶?这就是典型的龋齿,也就是蛀牙。看这个洞,已经不小了,黑乎乎的,边缘都酥了。而且看样子,深度已经伤到牙神经了。” 她收回探针,用一块干净布擦了擦,语气专业地下了诊断:“符合急性牙髓炎的症状。牙髓腔压力增高,引发剧烈疼痛,冷热刺激、食物嵌塞、甚至咬合都可能诱发。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可能会通过根尖扩散,引起根尖周炎。 说这些你们可能听不懂。只要知道会影响到旁边的健康牙齿就行了。” 听到“影响到其他好牙齿”,一直疼得晕乎乎的伊芙琳猛地睁大了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一颗牙已经要了她的命了,要是连累其他牙齿……她简直不敢想! 本杰明在旁边适时地“补刀”,说着风凉话:“何止影响到其他牙齿?要是不把这颗龋齿给处理了,她以后连饭都别想好好吃一口,疼都能把她疼瘦了。到时候咱们最能干的秘书,就要变成捂着腮帮子、只能喝稀汤的可怜虫了。” 伊芙琳听得脸都白了,可怜巴巴地望向切丝维娅,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本杰明这才转向切丝维娅,问出了关键问题:“怎么样,这牙,能拔吗?你……有把握吗?”他知道拔牙在这个时代可不是小事,搞不好会感染、大出血,甚至出人命。 切丝维娅摸了摸下巴,在脑中思考。 “牙科嘛……”她慢悠悠地开口,“算是医学里一个比较特殊的分支,跟内科外科都有交叉,但又相对独立。理论和技术上都有其独特之处。不过嘛……”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带着得意的熟悉表情,“具体到拔牙的步骤、工具使用、麻醉、止血和术后处理……这些知识,我还真就出于好奇和有备无患的心态,专门学过!步骤和要点我都记得!” 本杰明和伊芙琳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但切丝维娅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惜啊,这里少了点趁手的装备。不然,就冲伊芙琳这已经暴露神经的深度龋齿,我现在就能顺手给你咔嚓拔了,一劳永逸。” 听到“顺手拔了”,伊芙琳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但眼神里更多的却是看到希望的急切。 “切丝维娅……”她含糊地的恳求叫了一声,因为牙疼不敢张大嘴,声音闷闷的。 切丝维娅看着她那副可怜样,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你想想办法”的本杰明,以及睁着大眼睛、仿佛在上健康教育课的玛丽耶。 “行了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摆了摆手,“明天……不,就现在开始准备。我需要时间去调配一些有镇痛和轻微麻醉效果的敷剂,还需要找铁匠,让他按照我的要求,紧急打几件简易版的拔牙工具。” 第177章 肃杀手术室 寒霜镇行政中心,一个平日里基本闲置的小房间,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充满肃杀气氛的“手术室”。 窗户被厚毯子遮得严严实实,只留几盏油灯提供照明,光线昏暗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房间中央,一把结实的木椅被几条干净的布带固定在地板上。椅子上,坐着病号——伊芙琳。 她双手被柔软的布条绑在椅子扶手上,腰部和脚踝也被固定。她穿着一件便于操作的旧外套,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疼痛和紧张。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切丝维娅坐在她正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罩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本杰明像个蹩脚的手术助理兼气氛组,站在旁边一张小桌子旁,手里按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下面凸起的形状让人不寒而栗。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关心和恶作剧的笑容。 “准备好了吗,伊芙琳?”本杰明压低声音,营造出紧张感,“你绝对……忘不掉今天了。” 说着,他猛地掀开白布。 “哗啦!” 托盘上,几件连夜由铁匠赶工打造出的金属器具暴露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寒光。其中最醒目的,是一把巨大到夸张、钳口布满粗糙防滑齿、手柄长得像小型攻城锤的……钳子。那尺寸,看起来拔河用都绰绰有余,更别说对付一颗小小的蛀牙了! 伊芙琳的瞳孔瞬间收缩,额头上原本细密的冷汗,瞬间暴增!猛增!如同瀑布般淌下!她虽然知道领主大人爱开玩笑,但看到这种“凶器”,身体还是本能地紧绷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噗!”切丝维娅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她伸手,毫不客气地将本杰明手上那把夸张的怪兽钳拿过来,随手丢到房间角落,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别听他吓唬你。”切丝维娅安抚道:“那玩意儿是用来拧开锈死的水阀的。” 伊芙琳刚想松一口气,感谢女神的仁慈—— 只见切丝维娅的目光在托盘上剩下的工具间逡巡,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一把……锯子。 那是一把小巧但异常锋利的、带有细微锯齿的线锯,显然是用来处理骨头或坚硬物质的。 伊芙琳:“……” 切丝维娅将线锯拿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感受重量和平衡,然后才看向伊芙琳,:“待会儿如果疼,想喊就喊,没关系。但是千万别咬我的手指。” 她晃了晃拿着线锯的右手:“除非,你想多体验一次拔牙的乐趣。” 伊芙琳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会做个合格的患者。 切丝维娅提前在伊芙琳疼痛的牙龈周围,敷上了具有镇痛和轻微麻痹效果的敷剂。 敷剂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带来一些麻木和凉飕飕的感觉。但和本杰明记忆中那种“一针下去半边脸没知觉”的现代麻醉剂相比,效果大概只相当于……猛灌了几大杯高度烈酒。疼痛阈值提高了一些,意识有点飘忽,但该疼的时候,照样疼得清清楚楚。 “帮忙按住她,本总。”她简洁地命令。 本杰明立刻收起玩笑表情,站到伊芙琳身侧,双手稳稳按住她的肩膀,防止她因疼痛而突然挣扎。 切丝维娅先用一盏更亮的、带反光小镜子的油灯,再次确认了那颗罪魁祸首蛀牙的位置和松动程度。然后,她拿起一根头部尖锐弯曲、被称为“牙挺”的小巧金属工具。 “可能会有点感觉,忍一下。”她说着,手腕稳定而有力地将牙挺的尖端楔入蛀牙和旁边健康牙齿之间的缝隙,开始小心地、以巧劲撬动。 “嘎吱……” 一声极其轻微、但令人牙酸的、类似骨头或硬木裂开的细微声响传来。与此同时,伊芙琳的身体猛地一僵,被绑住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喉咙里压抑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痛哼:“唔——!”她的额头上再次冷汗涔涔。 切丝维娅动作不停,感受着牙挺传来的阻力变化,判断着牙齿的松动程度。 时机成熟。 她放下牙挺,几乎在同一瞬间,拿起了托盘上那把真正用于拔牙的器械。一把大小适中、钳口内凹贴合牙齿弧度的拔牙钳。 她没有丝毫犹豫,准确地将拔牙钳卡入那颗蛀牙的颈部,稳稳夹住。 “接下来会摇晃它,让它彻底松脱,别紧张。”切丝维娅快速解释了一句,然后手腕开始有节奏地、小幅而稳定地左右摇动钳子。不是直接垂直向上猛拔,那会像野蛮人拆迁一样,极可能撕裂牙槽骨,造成更大的创伤和出血。 摇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切丝维娅感受着钳子传来的、牙齿与牙槽骨连接处最后的抵抗。 她手腕猛地一沉,同时向一个斜向外的角度,果断发力。 “啵——!” 一声黏腻而清晰的、血肉组织分离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颗带着黑褐色龋洞、根部还粘连着些许鲜红血丝和软组织的小小牙齿,被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稳稳地夹在钳口之中。 “搞定。”切丝维娅将钳子和牙齿一起放在旁边盛有药水的瓷碗里。 “这就完了?!”本杰明松开按着伊芙琳的手,一脸意犹未尽,“行云流水啊切工!我还没看过瘾呢,还以为会血肉横飞、惨叫连连,起码得大战三百回合。” 切丝维娅没理他的胡言乱语,迅速拿起准备好的、浸泡在烈酒里的干净棉球,压入伊芙琳口中那新鲜的空缺牙槽里,进行初步压迫止血。同时,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淡色光晕——她动用了“念想之刃”。 “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切丝维娅一边操作,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我的念刃,还是用来做这种止血和促进愈合最好。毕竟,在具体的效果方面,还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会不会有后遗症也不知道。” “我最近一直在用母鸡做试验对象……观察念刃不同频段对细胞分裂和生长的影响。说不定,哪天我能改良出长着六对鸡翅的超高量产肉品种呢。那样的话,鸡翅就能吃到饱了。” 本杰明听笑了:“六对鸡翅,好主意。到时候咱们寒霜镇就靠“飞天炸鸡”垄断王国餐饮业!” “这就……结束了?”伊芙琳小心翼翼地用舌尖碰了碰那个空荡荡还有些麻木的牙槽,感觉上……完全没有之前那块甜饼干触发疼痛时的那种、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虽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和牙髓炎的痛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其实心里清楚,就算直接让切丝维娅动手拔牙,以她的意志力,大概率也能默默忍受下来。但她还是很配合地被绑起来,做出害怕的样子……因为,整个过程虽然疼,但那种被领主和部长一起“郑重其事”对待的感觉,让她觉得……很有趣。 切丝维娅已经离开了房间,走前只丢下一句“别吃硬的烫的,明天我再来检查”。 房间里只剩下本杰明和脸颊还有些肿的伊芙琳。 伊芙琳转向本杰明:“谢谢您的关心。” 本杰明摆摆手,一边帮她解开那些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束缚作用的布条:“谢我干嘛?我就是个按肩膀的和当背景板的。大头都是切丝维娅那边出的力,技术是她提供的,工具是她设计的,操作也是她完成的。你要谢,就好好谢谢她。” 他帮伊芙琳松开最后一条布带,看着她还有些苍白的脸,眨眨眼,补充道: “而且,根据我对咱们这位天才美少女部长的了解……如果你能送她点小礼物,表达一下谢意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她嘴上可能不说,但心里……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第178章 目光偏移 北境,明珠城 希尔疲惫地合上最后一份需要她“审阅并给出不痛不痒意见”的领地事务报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作为曾经“勇者小队”的一员,如今身处北境大公势力范围内的明珠城,她的身份极其尴尬。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个典型的墙头草——既不明确倒向大王子阿尔凯亚,也未公开支持二王女赛丽娅,只是凭借个人实力和过往的名声,在夹缝中求得一席之地。 或许……他们看的没错。希尔有时也会自嘲地想,自己或许真就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在这里,最重要的事就是讨好北境大公,用价值换取生存空间,其他一切——理想、旧谊、是非观。都显得虚无缥缈。 甩开这些无用的思绪,希尔走到书桌前。那里放着一封今天刚到的信。看到信封角落那个隐秘的标记,她的精神微微一振。 是伊芙琳的来信。 这位她安插在寒霜镇的眼睛,定期传来的密信,几乎成了希尔在北境重要的精神慰藉和信息来源。那些关于寒霜镇如何从一片苦寒之地挣扎求存、如何应对各种危机的详尽汇报,不仅仅是情报,更像是一本生动的教科书。 希尔总能从中学到一些东西,甚至将读信本身当作一种难得的消遣和头脑放松。 伊芙琳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信了,因此希尔对这封信期待了很久。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希尔秀气的眉毛渐渐蹙起。 这次的信……和以往有些不同。 过去的信件,更像是严谨的工作汇报:人口变动、粮食产量、新技术的进展、与周边领地的关系、面临的困难等等,条理清晰,细节丰富。 但这一次,信的内容更像是在描述寒霜镇的“日常生活”。提到了公共取暖点的热闹,提到了矿工们对新抽水机的感激,甚至还提到了农业部长最近沉迷于改良家禽品种…… 而在这些看似琐碎的描述中,有一个词被反复提及、反复强调,出现频率高得异常—— “御冬联合礼包”。 伊芙琳详细描述了这种礼包多么实惠:包含耐烧的蜂窝煤和抗饿的卷心菜,价格公道,简直是过冬神器。她还“不经意”地提到,周边的领主,比如银溪领、甚至遥远的石崖领,都因为购买了这种礼包,领地过冬压力大减,领民和领主都“心满意足”。 “御冬联合礼包?”希尔轻轻念出这个词,清冷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伊芙琳……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她相信伊芙琳的专业素养。对方绝不会在重要的密信中传递无意义的闲谈。这反复的强调,背后一定藏着某种信息。 希尔将信纸凑近烛火,又仔细阅读了三四遍,试图从字缝里找出隐藏的密码或暗语。但她只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抛开一切阴谋论,单看文字表面意思——这个“御冬联合礼包”,听起来真的非常实惠,实用价值极高,对任何面临严冬的领地都有巨大吸引力。 难道……伊芙琳就是想告诉她这个?礼包本身就是关键? 一个猜想在希尔脑中逐渐成型。也许,伊芙琳和本杰明在寒霜镇搞出的这个“礼包”,不仅仅是商业产品,更可能是一种……纽带?一种建立联系、传递善意、甚至暗中结盟的媒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己也应该参与进去。 “先采购……两千份寒霜镇御冬联合礼包。”她低声自语,“以明珠城储备过冬物资、体恤附属村镇的名义。要求尽快安排可靠商队,前往寒霜镇洽谈并运回。” ------------------------------------- 清晨,沃特在自己的宿舍醒来。作为常备军指挥官,他有独立的单间,虽然陈设简单,但足够整洁温暖。他起身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面向挂在床头的一小块木牌。 木牌上用清晰的字体刻着几句话,标题是“灵园宁静箴言”。这是本杰明搞出来的东西,要求常备军人人床头挂一幅,美其名曰“晨起静心,提振士气”。据说内容是和主教阿布罗狄一起“精心挑选和修改”的。 沃特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但想起男爵大人私下告诉他的“小秘密”——“上面五句话,有三句是我改的,有一句完全是我瞎编的,你就当心理暗示看。” 他还是决定每天花上几分钟,跟着念两句。毕竟,男爵大人虽然行事跳脱,但总能在奇怪的地方取得效果。而且,为了那渺茫的、获得“念想之刃”神赐力量的机会,这点时间不算什么。 他低声念诵着:“守护之念,源于内心宁静……职责所在,即为归宿……” 念完,他才开始整理床铺,洗漱。路过行政中心时,他正好听到里面传来切丝维娅部长的声音,似乎在训斥几名助手,语气严厉。 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曾在那场惨烈的石牙隘之战后,用神秘手段救回自己重伤濒死的性命,沃特对切丝维娅总是抱有一种远超寻常的尊敬。甚至某些时候,在她专注于某些事情时,沃特会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性的气质。 他不知道“神性”具体是什么,那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仿佛她与周围的世界有着更深层的联系,平静之下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切丝维娅训完话,助手们垂头丧气地鱼贯而出。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出行政中心,正好看到站在门外的沃特。 “沃特部长,早。”切丝维娅点了点头,金黄色的瞳孔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切丝维娅部长,早。”沃特连忙回礼,态度恭敬。每次面对这双眼睛,他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平静,以及那份莫名的、想要去尊敬和信赖的冲动。他甚至偶尔会荒唐地想:如果世间真有女神,或许就该是这样的眼睛?如果信奉的是这样一位存在,自己说不定真的能成为神眷者……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关于训练和过冬准备的话题。 闲聊即将结束时,切丝维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沃特,随口问道: “说起来,沃特,你想要什么样的念刃呢?” “啊?”沃特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本杰明不是在张罗着,想让你们尝试成为灵园女神的神眷者吗?”切丝维娅歪了歪头,银发滑落肩头,“所以我有点好奇。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有一天真的得到女神的注视,赐予你力量……你内心深处,渴望的是什么样的念想之刃?” 沃特陷入了沉思。如果是过去的自己,那个一心追求武艺巅峰、渴望在战场上证明价值的年轻骑士,答案一定是清晰而直接的:更强的力量。足以斩碎一切敌人、守护荣誉、赢得无上功勋的力量。 但现在,他的想法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切丝维娅那双金色的眼眸,缓缓说道: “我想要的……是能守住一切的力量。” “无论是男爵的安危,还是寒霜镇的城墙,或者我手下每一个士兵的生命,乃至这片土地上愿意相信我们、跟随我们的领民……我希望得到的力量,是能够切实地、更好地去守护这一切。” 切丝维娅静静地听着,金黄色的眼眸中似乎有微光流转。 “很骑士的回答。”她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事实。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银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和建筑之间。 第179章 灵园快乐水 “卧槽!希尔来订单了!!” 本杰明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不是……这、这合理吗?!” 那可是在北境,离得这么远的距离……她是怎么知道“御冬联合礼包”的?!银溪领的宣传队是雇了狮鹫空投广告单吗?还是加尔文那家伙拿着咱们的礼包跑去北境搞产品推介会了?这合理吗?!” 他不敢置信地把信纸又贴到眼前,逐字逐句地看。希尔在信里语气一如既往,但明确表达了对“御冬联合礼包”的高度期待,并一次性订购了两千份。要求尽快安排可靠渠道运输,费用由明珠城方面承担。 两千份。 这手笔,比起加尔文那家伙虽然支持但明显带着试探性质、只订了五百份的“抠搜”订单,简直大方得令人心醉。这是何等豪气的客户啊。 本杰明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金盾和各地雪花般飞来的订单,他靠在桌沿,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 “要是全国各地,从南境到东境海岸,所有领主都像希尔这么识货,哭着喊着来找我下订单……那寒霜镇岂不是要提前实现工业……呃,手工业革命?直接升级成大陆御冬物资总批发中心?到时候……” 他的白日梦还没做到自己坐着黄金马车巡游王都的桥段,办公室的门就“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这粗暴的开门方式,这理直气壮的气势……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切丝维娅抱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陶制大罐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看的本杰明生怕她脚一滑摔在地上。 “本总,开门,送惊喜。”她把大罐子“咚”地一声放在本杰明面前那张还算结实的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羽毛笔和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本杰明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从订单狂想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这个其貌不扬的大罐子上,满脑子问号:“什么玩意?新的超级肥料?还是你终于把六翅激素鸡的胚胎培养罐搬来了?” “打开不就知道了?”切丝维娅抱着胳膊,下巴微扬。 本杰明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罐子。罐口用软木塞紧紧封着,还用麻绳加固了几圈。他小心翼翼地将麻绳解开,然后将软木塞拔出。 下一秒—— 一股极其浓烈、异常刺激、直冲天灵盖的辛辣气味的气息,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猛地从罐口汹涌而出。 这味道是如此霸道,如此陌生又带着点熟悉,让本杰明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眼睛都眯了一下。 “酒?!”他脱口而出,随即又否定了,“不对,普通的麦酒果酒没这么冲……这味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切丝维娅,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切丝维娅给了他一个无比肯定的眼神,嘴角翘起的弧度更明显了。 本杰明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几乎是用抢的,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个平时用来品尝蜂蜜或者少量好酒的小巧锡杯,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伸进罐口,舀了浅浅一杯清澈透明、如同泉水般纯净的液体出来。 他将杯子凑到鼻端,那股刺激性的、带着独特醇香的气味更加清晰。他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嘶——!” 液体入口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如同火焰般炽烈滚烫的刺激感猛地席卷了整个口腔。 那不是普通的酒精温热感,而是仿佛吞下了一口融化的烈性燃料!辛辣、灼烧,蛮横地冲刷着味蕾,顺着食道一路燃烧下去,仿佛在体内点燃了一条小小的火线。 “咳咳……哈——!!” 本杰明被呛得咳嗽了一声,但随即,一股汹涌澎湃的热意从胃部炸开,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清晨办公室里的最后一丝寒意,连带着刚才因为希尔订单带来的激动都平复了几分,只剩下一种通透的、略带眩晕的爽快感。 “至少在五十度以上!可能更高!”他做出判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牛的!切丝维娅!太牛了!!!” 他朝着切丝维娅用力竖起大拇指,恨不得把脚拇指也竖起来:“你是怎么做到的?!咱们这儿连像样的酿酒作坊都没有!你这简直是无中生有、点石成金啊!” 切丝维娅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得意,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过于浓郁的酒气散出去一些,然后才转过身,靠在桌沿,用一种漫不经心又带着巨大成就感的语气开始“解密”: 她瞥了本杰明一眼,“前段时间,我看着仓库里那些多到快要烂掉、除了当饲料和送人之外不知道还能怎么处理的卷心菜,正烦心呢。然后,就看到某位领主大人和某位主教大人,因为某些“学术探讨”,在后厨喝得人事不省,跟两只死猪一样瘫在桌子上。” 本杰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住了。 “我当时就想,”切丝维娅继续道,“既然酒精能让人“忘忧”虽然你们俩更像是“忘形”。那为什么不能把多余的,不好处理的农产品,变成酒精呢?普通的发酵酒,度数太低,意义不大。我要做的,是高度数的蒸馏酒。” “我回忆了一下蒸馏的原理,找了你大哥打造了一整套的蒸馏器——就是个带冷凝管的大铜壶。先用卷心菜和一部分库存的谷物混合糖化、发酵,得到酒醪。然后上锅蒸馏。控制火候,收集不同时间流出的酒液,酒头、酒心、酒尾……酒心就是最纯净、度数最高的部分。” “失败了几次,”她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么温度控制不好,出来的味道怪异;要么收集的时机不对,度数不够或者杂质太多。但最终,还是给我搞出来了。”她拍了拍桌上的大罐子,“味道是不是很劲?” 本杰明听得心潮澎湃,连忙追问:“太劲了!我是说,这玩意……能做到量产吗?” 切丝维娅给了他一个“你问对人了”的眼神:“既然我会把它拿到你面前,就说明我已经基本搞定了最关键的步骤和技术参数。发酵的配方比例、蒸馏的温度曲线、收集的时机窗口……我都记录下来了。以寒霜镇现有的条件完全可以做到小批量、稳定的量产。” 她露出一个略带神秘的笑容:“而且,如果需要提高效率或者应对紧急需求……我的念刃,在精确控温、加速某些反应过程方面,也能派上用场。” 本杰明彻底服了:“这酒……有名字吗?” “早就想好了。”切丝维娅毫不犹豫地回答,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恶趣味和自豪的笑容, “就叫——灵园快乐水。” 本杰明笑嘻了。 他走到罐子边,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灵园快乐水,这次没有一口闷,而是小口品尝着,感受其实不是很好喝的蒸馏酒。 高度数酒的作用,他太清楚了。 绝不仅仅是用来喝。它可以作为效果极佳的医疗消毒剂,用于伤口清洗、器械消毒,能大大降低感染率。可以用于机械保养,清洁精密部件、防锈。可以作为某些化学反应的溶剂和原料。在极端寒冷的环境下,可以作为紧急燃料或暖身剂。 而且,这东西可以卖得很贵!非常贵!在这片大地,高度烈酒绝对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只有最顶层的贵族和富商才可能享用。如果能稳定量产…… 本杰明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升级版的商品目录: “寒霜镇御冬联合礼包2.0尊享版” 内含:耐烧蜂窝煤xn,抗饿寒霜卷心菜xn,以及……限量版“灵园快乐水”一瓶! 真正的过冬神器,绅士尊享,馈赠佳品! 这必然会大卖特卖!横扫高端市场! 他抬起头,看向切丝维娅,眼神炽热得如同刚刚饮下的“灵园快乐水”。 “切丝维娅……”他深吸一口气,用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 他找到了最贴切的形容词: “我所钟爱的惊喜啊!” 第180章 礼包 2.0 尊享版 黑岩领,城堡主厅 黑岩领男爵盖斯,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此刻却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没精打采地瘫在一张铺着厚实熊皮的高背椅里。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空洞地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重而烦闷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充满了“流年不利”和“靠山不牢”的怨念。 他最近的烦闷事源,首当其冲就是他那原本以为牢靠的“大靠山”——龙焰伯爵。 那位西境的老牌贵族,原本在他的设想里,应该是能跟大王子阿尔凯亚掰掰手腕、至少能坚持个你来我往的狠角色。结果呢?根据前线传回的各种消息,龙焰伯爵的联军,在装备了“尘晶”新式武器的阿尔凯亚军队面前,简直“跟狗一样被吊起来打”! 听说现在已经彻底缩回了自家几个核心领地,像条受了惊的恶犬,只敢在窝里龇牙,对外面的世界连吠都不敢大声吠了。 “什么狗屁老牌贵族……”盖斯低声骂了一句。 对方一倒,原本承诺的武器支援、情报共享、甚至关键时刻的军事干涉,全都成了泡影。给黑岩领的“补助”也大幅缩水,甚至可能断掉。这让原本计划趁着西境混乱、大王子注意力被龙焰伯爵吸引时,偷偷扩张地盘的盖斯“很难办啊”。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场该死的、没完没了的大雪! 这场被几乎能被称为“白霜”的灾难,来得真不是时候!他之前吞并了邻近的石桥镇和灰沼镇,正是士气高涨、磨刀霍霍,准备再接再厉,瞅准机会再拿下西境边缘几个防备空虚小镇,扩大自己势力版图的好时机。 结果,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雪,把一切都冻住了。道路不通,军队难以机动,敌人也缩回了温暖的城堡……扩张计划彻底泡汤,只能窝在家里冬眠了。 “又在唉声叹气地偷懒了?!” 一个带着明显怒气的女声突然响起,打破了盖斯的自怨自艾。他的妻子,艾莉娜,端着一个堆满卷宗和账册的托盘,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身材娇小,但气场十足,一双明亮的眼眸此刻正喷着怒火,瞪着瘫在椅子里的丈夫。 “我不是跟你说了,昨天那些从石桥镇和灰沼镇送来的第一批税收汇总、人口清查报告,还有过冬物资调配计划,一定要你亲自过目、拿个主意吗?!” 艾莉娜把托盘“哐”地一声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双手叉腰,“结果呢?我一早去书房,发现它们还原封不动地堆在那儿,连火漆都没拆!你倒好,躲在这里发呆!” 盖斯缩了缩脖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亲爱的,消消气……那些东西,我看也看不懂,算也算不明白。你觉得怎么处理合适,就怎么处理嘛!” “不要把什么事情都丢给我!”艾莉娜更气了,她上前一步,抬脚就想踢这个不争气的丈夫一脚——目标是他的小腿。结果盖斯皮糙肉厚,她反而被反震得脚趾生疼,“嘶……”她吸了口冷气,更恼火了。 自从大雪封路、战事暂停,盖斯确实“闲”了下来。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去校场盯着士兵们训练,其他时间基本处于“闲置待机”状态。 领地管理的繁琐政务?财政收支的精细算计?新接收领民的安抚安置?这些在他看来比同时对付五十个全副武装的佣兵还头疼的事情,他统统甩给了精明能干的妻子艾莉娜。他自己则乐得清闲,喝酒、打磨武器、或者像现在这样发呆。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艾莉娜指着盖斯那懒散到几乎要滑到椅子下面的坐姿,痛心疾首,“懈怠!懒散!一点进取心都没有!你知不知道,寒霜镇的那个布莱克伍德男爵,人家可是一直在想方设法发展领地!搞什么公共取暖、研发新燃料、甚至听说还在试验什么轨道运输!如果我们不加把劲跟上去,努力经营好现有的领地,积累实力,很快就要被人家远远甩在后面了!” 她越说越激动:“到时候,在地方联合公社里,我们黑岩领的话语权也会越来越弱!只能看着寒霜镇和银溪领他们制定规则、主导贸易!你难道就甘心一直当个跟在后面喝汤的角色吗?!” 盖斯被妻子这一连串的“对比教育”和“未来危机论”说得头大如斗。 他本质上是个更习惯用肌肉和刀剑解决问题的人,对于这些长远规划和商业竞争,既不懂,也不太感兴趣。听着妻子的唠叨,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心里开始怀念起地窖里那桶烈性酒的味道了——或许喝点酒,耳朵就没这么吵了? “不要为难人啊,亲爱的……”他小声嘟囔着,眼神开始飘向酒柜的方向。 艾莉娜看他这副油盐不进、还想着喝酒的死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怒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 她转身,拿出一个用柔软皮革包裹、系着精致皮绳、一看就花了心思包装的细颈陶瓶,没好气地“啪”一声放在盖斯面前的矮几上。 “要喝就喝这个吧!”她的语气硬邦邦的。 盖斯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个包装异常精致、与他平时喝的粗陶酒罐截然不同的瓶子吸引了。他拿起来,入手微沉,陶瓶表面打磨光滑,还绘有简约但颇具美感的螺旋纹饰,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哟?还挺精致的呀,亲爱的!”盖斯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容,“你从哪里弄来的?这看着不像是咱们本地货,也不像南边那些花里胡哨的甜酒瓶子。” 艾莉娜撇了撇嘴,嘴里吐出一串在盖斯听来如同天书般的词汇:“寒霜镇御冬联合礼包2.0尊享版。” 盖斯:“……啥?” 黑岩领和寒霜镇距离相对较近,合作也深入,连接两地的商道早就修整维护得不错。因此,双方一直是对方最大的贸易客户之一。寒霜镇的蜂窝煤和卷心菜,对改善黑岩领的过冬条件确实有效。黑岩领的矿石和部分特产,也是寒霜镇需要的。 “这是布莱克伍德男爵那边刚推出的新商品。”艾莉娜继续说道,“我通过咱们的商队,第一时间买回来几份样品。听说里面除了常规的东西,还加了新玩意。我不太懂酒,所以……你尝尝看吧。” 她终究还是关心丈夫的喜好,也想用事实来“刺激”一下这个懒散的家伙,让他看看别人是怎么“进取”的。 “那小子的新东西?”盖斯坐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懒散模样,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那我可得坐起来尝!” 对于本杰明捣鼓出来的新鲜玩意儿,盖斯一直有种莫名的信任和好奇,毕竟之前的合作都很愉快。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撕开瓶口的蜡封,拔出软木塞。 瞬间—— 一股极其醇烈、霸道的酒香,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猛地从瓶口冲了出来!这香气之浓烈纯粹,富有冲击力,让见惯了烈酒的盖斯都忍不住鼻翼翕动,深深吸了一口,眼睛瞪得老大。 他赞了一声,也顾不上找杯子了,直接将瓶口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 “!!!” 盖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没有立刻咽下,而是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感受着那爆炸般的、火辣却异常醇厚的复杂滋味。 “咕咚。”他终于咽了下去,然后长长地、满足地“哈——”出了一口带着浓烈酒味的白气。 “好……劲呀!”盖斯的声音都因为激动拔高了些,他低头看着手里这瓶看似精致、内里却如此霸道的酒,“不是好不好喝的问题……亲爱的!而是这个味道,这个劲儿……太有力气了” 他平时喝的酒,要么是本地酿的、味道寡淡的麦酒,要么是从商人那里买的、掺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所谓“烈酒”。但跟眼前这瓶“尊享版”里的液体比起来,那些简直都是掺了水的马尿! 盖斯那夸张的、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的反应,把旁边的艾莉娜都吓了一跳。 “真……真有这么好喝?”艾莉娜将信将疑,她可是听说这酒价格不菲,是“礼包”里的高端附加品。 “好喝?不不不,不仅仅是好喝!”盖斯摇摇头,又忍不住对着瓶口喝了一小口,再次品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享受、震惊和……嫉妒的复杂表情。 “该死……” “那小子,真的要发大财了!” 第181章 甜食供应协议 伊芙琳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难题。 确切地说,是“以个人名义赠送礼物”这个行为本身,对她而言就像让鱼在陆地上奔跑一样陌生。在她过去的人生中,物品的转移只有两种形式:任务所需物资的领取,或是战利品的分配。 但此刻,她坐在寒霜镇行政中心三楼的办公室里,盯着窗外飘落的初雪,认真地思考着这件事。 动机很单纯——切丝维娅帮她拔掉了那颗该死的蛀牙。 好吧,也许不那么单纯。伊芙琳得承认,当那颗折磨她半个月的牙齿终于脱离牙床时,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感谢女神”,而是“下次还能找她做甜点吗”。 是的,甜点。那些让味蕾跳舞的小东西。切丝维娅偶尔会在实验室的角落变魔术般掏出一碟蜂蜜烤苹果片,或是一小罐用稀有香料调制的果酱。自从尝过那些味道后,伊芙琳发现自己日常工作时,脑子里飘的不是那些要务,而是糖霜在舌尖融化的感觉。 “得送礼。”她对自己说,“这是投资。长期甜食供应协议的前期投入。” 问题来了:送什么? 伊芙琳打开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类工具——开锁器、药瓶、伪装用染料、三把不同尺寸的匕首。没有一样适合作为“感谢你帮我拔牙并希望未来继续投喂”的友好象征。 她需要咨询。专业人士的意见。 ------------------------------------- 苏莱文出现得恰逢其时,或者说,他总能在别人最不想被打扰时准时出现。这位行政官像幽灵一样飘进伊芙琳的办公室,开始了他每日例行的“人生哲理灌输时间”。 “你知道吗,伊芙琳女士,”他靠在门框上,眼睛闪烁着莫名的热情,“人际关系的本质是一种复杂的资源交换体系,而送礼,是这个体系中最重要的润滑剂——” “正好,”伊芙琳打断他,“如果要送切丝维娅礼物,送什么合适?” 苏莱文陷入沉思,做出那种刻意摆出的让人想往他脸上扔东西的沉思姿态。 “美丽的,”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雕琢,“有意义的物品。” 伊芙琳等着下文。没有下文。 “没了?”她挑眉,“具体点?比如?” 苏莱文神秘地笑了笑——那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的笑容,然后轻飘飘的离开了,留下一句在空中回荡的话:“送礼之道,在于心意与形式的完美结合……” 伊芙琳盯着他消失的门口,开始考虑是否要在他的茶里加点泻药。 “美丽的、有意义的物品,”她重复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装饰精美的匕首。“这够美丽吗?有意义吗——希望你喜欢这份能捅穿心脏的关怀?” 她叹了口气,把匕首扔回抽屉。不太对劲。 中午的行政中心食堂是个奇妙的地方。在这里,你能看到沃特骑士认真地用勺子测量肉汤的比例,确保每口都均衡。也能看到阿布罗狄主教试图向厨师解释“灵园教义对食物感恩的十七种方式”,而厨师只回了一句“再废话就别想加餐”。 伊芙琳端着餐盘在两人对面坐下,直入主题:“送切丝维娅礼物的话,什么合适?” 阿布罗狄从神学思考中抬起头,汤勺停在半空:“能保存久远的。书籍、石板、某种固化在时间中的造物。切丝维娅小姐给我的感觉……她欣赏那种能对抗时间流逝的事物。” 很深刻的建议,如果忽略他汤勺里滴回碗里的汤汁的话。 沃特则咽下嘴里的面包:“送对方喜欢的东西就好。切丝维娅小姐不是经常在温室里摆弄那些植物吗?或许一株稀有的草药?虽然我不太懂这些,但听说南方有一种月光苔藓,只在满月夜晚发光……” “那东西在市场上要价十五个金盾,”伊芙琳面无表情地说,“而我这个月的薪水因为无故损坏训练用弩机被扣了三分之一。” 沃特咳嗽了一声:“啊,对,我想起来了……那么,不那么贵的花草?” “沃特大人,”伊芙琳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豆子,“如果我知道什么花花草草既便宜又能让切丝维娅高兴,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问了。” ------------------------------------- 下午,伊芙琳前往新建的镇医院。 可怜的迪奥那,这个从南方来的小伙子,什么时候体验过这样的冷空气。大降温后的某天早晨照常训练的途中。倒在地上双腿一直,险些醒不过来了。 迪奥那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裹着三层毛毯,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活像一条即将冬眠失败的蛇。 “伊芙琳?”他的声音从毛毯里传来,闷闷的,“你能帮我把那碗药端过来吗?我被困毯子在里面了。” 伊芙琳把药碗递过去,在他试图用颤抖的手接住时迅速收回:“先回答问题。送切丝维娅礼物,送什么?” 迪奥那眨眨眼,显然大脑还在低温中缓慢运转:“礼物?呃……热源?永恒燃烧的火种?不,等等,那太危险了……” “说点实际的。” “那我怎么知道?”迪奥那终于接过药碗,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后一饮而尽,“天啊,这味道就像把泥巴和苦艾草一起煮了三个月……话说回来,切丝维娅之前来探望时问过我,如果我能有念刃,想要什么样的。” 伊芙琳来了兴趣:“你怎么说?” “忘了。”迪奥那诚实地回答,“当时我烧到快四十度,满脑子都是跳舞的精灵和会唱歌的洋葱。我说了什么能自动煮汤的剑还是会讲笑话的长枪?记不清了。” 伊芙琳转身就走。 ------------------------------------- 傍晚时分,伊芙琳在领主办公室找到了本杰明。他正对着一份地图皱眉,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奇怪的符号。 “礼物?”本杰明听完问题,向后靠在椅背上,露出那种“我又要开始不正经了”的笑容,“心意最重要。当然,如果你想知道切丝维娅的个人喜好……” 他拉开抽屉翻找起来。伊芙琳燃起希望——终于有个靠谱的建议了! “她喜欢收集小饰品,”本杰明边说边掏出一个东西,“比如这个。” 他把物品放在桌上。伊芙琳凑近看。 那是一个小巧的琥珀色挂饰,用细银链穿着,透明的树脂中封存着——等等,那黑色的小点是什么?那形状,那大小,那熟悉的、令人牙痛的轮廓…… “这是我的牙齿?”伊芙琳的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雪前的天空。 “对!”本杰明开心地说,“我想着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不能浪费,就让工匠把它封进树脂里了。看,上面的虫洞纹理多清晰!这可是你痛苦历程的见证!” 他拿起挂饰,像展示珍宝一样在伊芙琳面前晃动。那颗被树脂永恒封存的蛀牙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上面的黑色蛀洞像在嘲笑她。 “你可以把它送给切丝维娅,”本杰明真诚地建议,“谢谢你帮我处理了这颗牙,现在它成了艺术品!多有心意!” 伊芙琳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明显到无法忽视的情绪波动。她的嘴角抽搐,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通常挂着匕首。 本杰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危险信号,迅速把挂饰塞进她手里:“开玩笑的!你自己留着当纪念!我还有会议要开,先走了!” 他像一阵风似的溜出办公室,留下伊芙琳盯着手心那颗封存着自己牙齿的琥珀。 “心意最重要,嗯?”她喃喃自语,然后突然笑了——那是连她自己都惊讶的笑容。 ------------------------------------- 切丝维娅发现礼物时,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傍晚。她从行政中心回到房间,桌上多了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一颗琥珀挂饰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穿过琥珀,里面的种子轮廓清晰,仿佛随时会破壳生长。 她拿起挂饰,下方压着的卡片上只有一个名字,但那笔迹她认得。 切丝维娅笑了。 几天后,伊芙琳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六块手工蜂蜜糖,每块都做成不同花朵的形状,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琥珀很漂亮。种子在春天可以种下。 下面还有一句——这些糖的甜度经过了不会导致蛀牙的精确计算。 伊芙琳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那是恰到好处甜味。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突然觉得,或许“送礼物”这件事,并不像她想的那么难理解。 毕竟,这就像一场友好的情报交换:你给出一些心意,对方回馈一些甜蜜。很公平,很有效率。 而且,如果幸运的话,这种交换关系可以维持很久、很久。 她看了看盒子里剩下的五块糖,开始考虑下一次该送什么。 投资,她想,这绝对是笔不错的长期投资。 第182章 寒霜镇的来客 寒霜镇的雪下得像是天空在举办一场永不停歇的羽绒派对。 就在这样的一天,行政中心门口的卫兵看到了令人意外的景象——一辆明显不属于本地的马车,车轮上裹着厚厚的防滑草绳,由四匹壮硕的黑马拉着,摇摇晃晃地停在了门前。 马车上跳下来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在跳,另一个是被拖下来的。 “这见鬼的天气”盖斯男爵抖了抖斗篷上的雪,脸冻得发红,“根本就不应该在这时候出门。” 他的妻子艾莉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对丈夫的抱怨报以一个“你再废话今晚就睡书房”的微笑。 就在这时,行政中心的大门开了。本杰明站在门口,热情的迎接,起码看上去是这样的。 “什么风把两位吹来了?”他热情地说。 盖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认真地回答:“我是坐马车来的,不是被风吹来的。你看不见马车吗?就在那儿,很大的,有四匹马。” 本杰明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灿烂了。“啊哈!盖斯男爵的幽默感很是这么强。来来来,快请进,咱们就别在外面吹冷风了。” “本来就是马车啊……”盖斯还在嘀咕,被艾莉娜轻轻推了一下后背,这才闭上嘴跟着走了进去。 行政中心的接待室是本杰明亲自设计的——虽然这里就没什么不是他亲自设计的。房间中央有个改良过的大壁炉,热量分布均匀。墙上挂着有着寒霜镇特色的毛毡挂毯。桌上摆着一盆顽强活着的寒霜卷心菜——切丝维娅放着的,她坚持说这是“装饰艺术”。 “请坐请坐,”本杰明招呼着,“伊芙琳!上果茶!要加蜂蜜的那种!” 伊芙琳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大人,按照您上周颁布的《公务接待标准暂行规定》,蜂蜜属于三级招待物资,需要填写申请表格,并由至少一名部门主管签字……” “你自己签字不就行了,你也是当官的!”本杰明无语道。 “严格意义上来讲,您的秘书没有实权……” “伊——芙——琳——” “茶马上来。”私人秘书识趣地消失了。 艾莉娜坐下后,目光在房间中扫视。“很舒适的布置,布莱克伍德大人。特别是这个壁炉——热量分布如此均匀,是有什么特殊设计吗?” “啊,这个啊,”本杰明也坐了下来,一脸“你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是我们技术部门的杰作。通过改进烟道结构和增加板材……” “实际上,”艾莉娜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卷纸,“我们这次来访,是想就进一步合作进行商讨。黑岩领注意到寒霜镇在短短数月内取得的发展——从击退西境先锋,到建立稳定的农业生产,再到最近的……某种运输设施革新。” 她顿了顿,观察本杰明的表情:“我听闻,您设置了一种能极大提升运输效率的设施。我的丈夫作为同样致力于领地发展的领主,对此非常感兴趣,希望能亲眼见识一番。如果效果如传闻中那样显著,我希望黑岩领能成为第一个与寒霜镇在此领域合作的对象。” 本杰明挑起眉:“消息传得真快啊。我们才刚铺了不到两里路的实验轨道。” “在商业领域,”艾莉娜微笑道,“有价值的信息比雪片飞得还快。” 盖斯突然插话:“对了,那个“灵园快乐水”还有吗?上次那瓶我三口就喝完了。” “那是很能喝了。”本杰明笑着站起来,“快乐水管够。而且既然贵客来访,怎么能只有酒呢?切丝维娅!” 几分钟后,穿着头发随意束起的切丝维娅出现在门口,脸上写着“你最好有重要的事”的表情。 “这两位是黑岩领的贵客,”本杰明说,“能麻烦你准备一桌饭菜吗?不用太复杂,就……八菜一汤,再加些点心?” 切丝维娅盯着他,缓缓地说:“你最近对我态度是不是越来越随便了?” “事后给你加薪。” “这招对我没用。” “我信任你的厨艺嘛,只有你能帮我了姐们。” “别用这种恶心的语调说话好嘛,算我求你了。” “这是答应了对吧?” “……” ------------------------------------- 一个小时后,接待室的桌上摆满了菜肴。 有改良版的寒霜炖菜,蜂蜜烤卷心菜,肉酱蒸卷心菜,慢烤鹿肉配卷心菜酱,甚至还有一小碟烤出来的松饼。 当然,主角是桌子中央那一大罐“灵园快乐水”。 “放开肚子吃”本杰明举起酒杯。 “为什么全都是卷心菜?”盖斯也举杯——他已经喝第六杯了。 艾莉娜优雅地抿了一小口,微微睁大眼睛:“这酒……确实独特。口感炽烈,但回味甘醇。还有……这是卷心菜的味道吗?” 切丝维娅正端着一盘盐焗卷心菜进来,闻言点头:“用卷心菜副产品蒸馏的基酒,混合了黑麦、大麦——具体方法是商业机密。” “商业机密?”艾莉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那么,这种酒已经开始商品化生产了?” 本杰明和切丝维娅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在实验阶段,”本杰明谨慎地说,“但确实有量产计划。毕竟,在冬天,能暖身子的东西总是受欢迎的。” “确实”盖斯插话,他已经在喝第七杯了。 餐桌上的话题从酒转向了正事。艾莉娜详细询问了寒霜镇近期的规划,本杰明则将话题引向更深层次的合作——不仅是轨道,还有未来的贸易路线规划、技术交流,甚至人才培训。 “王都最近的局势很不稳定,”艾莉娜突然压低声音,“我在圣泉领的朋友来信说,三王子康拉德的行为非常……反常。他居然在暴雪后封锁王都,不顾外面平民的死活。” 关于这事本杰明倒是早早知道了,但还是问道:“苍白教会没有干预吗?” “苍白教会试图介入,但王室卫队以王国内政为由阻止了,”艾莉娜摇头。 盖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含糊地说:“政治就是一群人围着桌子吵架,最后决定让平民去死。来,喝酒,喝酒就能忘记这些破事。” “亲爱的,”艾莉娜温柔地说,“这是您今晚的最后一杯。” “但是——” “没有但是。” 第183章 以酒会友 盖斯确实只喝了“最后一杯”,如果忽略他偷偷从本杰明杯子里抿的那两口的话 酒足饭饱后,一行人冒着雪前往矿区方向。 雪已经小了些,但地面上的积雪仍深及脚踝。走了约一刻钟,本杰明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就是这里。” 艾莉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雪地中,两条平行的木质轨道向前延伸,每根轨道都由厚实的橡木制成,表面打磨光滑,用铁箍固定在枕木上。轨道宽度足够容纳一辆标准马车。 “这就是……轨道?”艾莉娜蹲下身,用手扫开积雪,仔细观察轨道的结构和固定方式。 “实验版本,”本杰明也蹲下来,“我们测试了三种木材和四种固定方式,最后选择了这个方案。成本可控,维护相对简单,最重要的是——有效。” 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远处传来铃铛声。很快,两匹健马拖着一辆特制的四轮货车沿着轨道驶来。货车上堆满了煤矿,行驶平稳,速度明显比在普通雪地上快得多。 货车经过时,车夫向本杰明脱帽致意,然后继续前进,很快就消失在雪幕中。 “看到了吗?”本杰明站起来,“在普通雪地上,同样的马匹和负载,速度要慢至少一半,而且更费畜力。在轨道上,阻力减小,方向固定,效率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艾莉娜站起身:“维护成本?铺设成本?最大坡度限制?载重上限?” 本杰明笑了:“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些。苏莱文!”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行政官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件:“这是初步的成本效益分析报告,基于我们已铺设的轨道一个月运行数据得出。维护方面,每里轨道每月需要约……” 艾莉娜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盖斯则走到轨道边,好奇地用脚踢了踢枕木。 “这东西能跑多快?”他突然问。 “目前马匹牵引的话,比在普通路面快一半甚至一倍,”本杰明回答,“取决于负载和路面坡度。” 艾莉娜从文件中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让本杰明心跳漏了一拍的问题:“那么,未来是否有可能……不依赖畜力就能运行的车辆?某种……自动前进的马车?” 现场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呼啸。 本杰明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穿越者”的迹象:“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书中看到的,”艾莉娜坦然回答,“在更久远的过去,据说存在过类似的马车,它们不需要依靠马匹,自己就能运行。当然,那只是一段文字描述,连图片也没有。” 她补充道:“不过,我猜测您可能在探索类似的方向。” 聪明。太聪明了。但应该不是穿越者。 他给艾莉娜挖的那些“只有同乡才懂”的坑,对方一个都没反应。顺带一提,虽然切丝维娅不想承认,但她起码踩了超过一半的坑。 “您说的设想只能说还存在于探索阶段,”本杰明谨慎地选择措辞,“目前,畜力轨道已经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效益。” “确实,”艾莉娜合上文件,“那么,让我们谈谈合作吧。黑岩领愿意出资,在寒霜镇与黑岩镇之间铺设第一条实验性公共轨道。连接两地的贸易站。寒霜镇提供技术指导和监工,黑岩领承担材料、人工和土地协调费用。” ------------------------------------- 在一个傍晚,本杰明抱着一罐足以让壮汉三杯倒的“灵园快乐水”,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来到了阿布罗狄的临时住处——第三公共取暖点的一个小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到最灿烂的笑容,然后用靴子踢了踢门——手抱着酒罐,实在空不出来。 “主教兄弟!是我!你最好的邻居、赞助人、酒友兼男爵!” 门开了条缝,阿布罗狄的脸露出来。他第一眼看到了酒罐,第二眼看到了本杰明的笑容。 “男爵”阿布罗狄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如果你是来找人一起喝一杯的话,改天吧。” “哎呀,瞧你说的,”本杰明努力往门缝里挤,“我是那种整天只知道找你喝酒的人吗?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 “上周您用两壶酒换我帮您说服切丝维娅多做一份甜点。上上周您用三壶酒让我在灵园之梦里替您打听第二王女的情况。上上上周——” “好了好了,历史不重要!”本杰明成功把半个身子挤了进去,“这次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先让我进去!” 阿布罗狄叹了口气,拉开了门。本杰明赶紧进去,顺便用脚后跟把门带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 “看!”他把酒罐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咚”声,“最新批次,切丝维娅亲自监制,发酵时间多加了三天,口感更加深入灵魂——这是她的原话。” 阿布罗狄盯着酒罐,喉结动了动:“刚刚说过了,如果你是来找人一起喝一杯的话,改天吧。” “小事,真的是小事。”本杰明已经开始找杯子了,“就是想请你……去学堂当老师。” “老师?”阿布罗狄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我?去学堂?教什么?关于如何合理向领主缴税的十七种解释?” “哎呀,格局小了!”本杰明找到了两个干净的锡杯,开始倒酒,“教识字,教算数,教点基本的历史地理。学堂刚建好,学生不多,就二十来个孩子,白天上课。晚上是给大人们上职业技能培训,那个有工匠们负责。” 他把一杯酒推到阿布罗狄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苏莱文一直念叨要从底层培养人才,这是他当年往上爬的路子。我和他偶尔也会去讲讲,但你也知道,我们俩都忙得脚不沾地。而你我的朋友,你在镇上可是知识分子。” 阿布罗狄盯着酒杯里清澈的液体,又抬头看本杰明:“认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本杰明举起酒杯,“来,为了寒霜镇未来的希望,为了知识与美酒的结合,为了——” “你就是缺个免费劳动力。”阿布罗狄一针见血。 “——为了我们伟大的友谊!”本杰明面不改色地完成祝酒词,然后一饮而尽,发出舒爽的“哈”声。 阿布罗狄看着杯中物,闻着那诱人的香气,最后防线彻底崩溃。他也举起杯,苦笑:“女神在上,我一定是前世欠了您什么。”然后仰头喝干。 烈酒入喉,像一道暖流直达胃部,驱散了屋内的寒意——以及残存的理智。 第184章 危机再临 在寒霜镇,如果你想快速区分谁是新手谁是老油条,只需要问一个问题:“咱们这儿最累的活儿是什么?” 新来的会犹豫:“呃……搬运工?建筑工?” 而任何一个待了超过一个月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矿工。” 克里就是一名矿工。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天黑得连猫头鹰都打瞌睡了才上来,日子过得比鼹鼠还不见天日。 但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这个月,第五块熏肉!”午休时,克里在取暖点里举着用油纸包着的肉块,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向工友们炫耀,“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这说明我挖的煤,能烧热半个镇的洗澡水!” 旁边的老矿工哼了一声,咬了口自己的黑面包:“也说明你像个傻子一样干了双倍工时。小伙子,煤不会长腿跑了,但你的腰会。” 克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可我换来了肉,还有双倍燃料配额。昨晚我屋里的炉子烧得,热得我差点把被子踢了!” 这话引来一片羡慕的嘀咕声。在寒霜镇,肉类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仅次于“灵园快乐水”——那玩意儿现在已经被私下称为“液体金盾”。 午饭是卷心菜炖杂粮,但今天的汤里明显多了些豆子和胡萝卜丁。负责打饭的大婶一边舀汤一边唠叨:“农业部那边的田里出东西了,听不懂那帮人的话,但能吃上就是好事。” 克里扒完饭,正准备找个角落眯一会儿,工友汤姆,一个瘦得像麻杆但嘴皮子比镐头还利索的家伙凑了过来。 “克里,下午轮班前,跟我去林子里转转?” 克里眼皮都没抬:“不去。林子里有狼。上个月有个人差点被叼走,现在看见狗都哆嗦。” “不是去打猎!”汤姆压低声音,“是去采药!“雪绒根”,知道吗?冬天才从雪底下冒头的玩意儿,磨成药粉能治冻疮、咳嗽,还能……嗯,增强某些方面的活力。”他挤挤眼。 “那又怎样?” “隔壁班组的那帮人,前天采了一篮子,去镇医院换了半只羊!”汤姆的声音里满是诱惑,“半只!带骨头的!不是边角料!” 克里咽了口唾沫。半只羊……那得是多少顿肉汤,多少块烤肉,多少个—— “巡逻队看见了要骂人的。”他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我们就去边缘转转,透透气!”汤姆已经站起来拉他,“整天在地底下,我都快忘了天空长什么样了!就一刻钟,行不行?真遇上了,就说……就说我们去检查矿区外围的围栏!” 克里叹了口气。他最大的弱点就是放不下——尤其是放不下半只羊。 ------------------------------------- 两人像做贼一样溜出矿区,克里手里还拎着他的矿镐。“防身,”他解释道,“万一遇到熊呢?” “熊都在冬眠,白痴。”汤姆头也不回地钻进林子。 雪后的森林安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汤姆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弯着腰在雪地里扒拉,嘴里念念有词:“雪绒根喜欢长在背风的树根下,叶子是灰绿色的,根茎是奶白色……” 克里跟在他身后,笨拙地扒拉着雪。作为从西境迁来的“外地人”,他对寻找雪绒根这种草药没有任何经验。。 “你说,这药真那么值钱?”克里小声问,“半只羊啊,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了。” “切丝维娅部长在收,你说值不值钱?”汤姆头也不抬,“听说她在做什么“草药标准化研究”,需要大量样本。这就叫……嗯,供需关系!我听财务部长说过!” 克里正想说什么,突然听见汤姆压低声音惊呼:“找到了!” 他急忙凑过去,只见汤姆手里捏着一把灰绿色的小植物,根须上还沾着泥土和雪。就在克里准备说些什么时,他的余光瞥见了汤姆身后的东西。 那一瞬间,克里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那东西有着狼的大致轮廓,但比例全错了——四肢长得离谱,关节扭曲得像被顽童掰坏的木偶,末端不是爪子,而是镰刀般弯曲、闪着寒光的骨刃。它悄无声息地站在汤姆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空洞的眼窝正“盯”着汤姆。 “汤……”克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汤姆还沉浸在发现宝藏的喜悦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死神盯上了:“看!这一片还有!我们发了,克里,我们——” 克里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被那半只羊的承诺冲昏了头,也许是不想看到工友在自己面前变成肉块,也许只是单纯的吓傻了。他抡起矿镐,用挖煤时练出的全身力气,朝那怪物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 声音闷得像砸在湿木头上。 怪物摇晃了一下,但没有倒。汤姆终于回过头,然后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高得能让玻璃开裂。 “那是什么东西?!” 克里没空回答。他像疯了一样,一下,两下,三下……连着砸了四五下,直到那怪物的脑袋彻底瘪下去,暗色的液体渗进雪地,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我……我就说林子里有危险!”他冲汤姆吼道,声音因为恐惧和肾上腺素而颤抖,“你偏不听!非要来挖什么草药!现在好了!挖出这玩意儿!” 汤姆脸色惨白,手里的雪绒根掉在雪地上:“我……我不知道……我爹没说过采药会引来……这到底是什么?” 两人还没来得及讨论这怪物的物种问题,树林深处又传来了声音。 不是一只。 是三只。 同样的扭曲四肢,同样的镰刀骨爪,正从三个方向缓缓靠近,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跑!”汤姆终于找回了腿的用途。 “草药!”克里还惦记着半只羊。 “去他妈草药!命要紧!” 两人像被点燃尾巴的野猪一样冲出树林,朝着矿区的方向狂奔。克里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连当初被隔壁镇姑娘的丈夫追着打时都没这么快。 “巡逻队!找巡逻队!”汤姆边跑边喊,声音断断续续,“他们有武器!我们只有一把镐子……和一根破草!” 后面的怪物追得不紧不慢,那种从容反而更吓人,就像猫在追注定逃不掉的老鼠。 幸运的是,他们本来就没走远。不到一分钟,矿区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更幸运的是,一队四人的巡逻队正沿着围栏例行检查。 “救命!”汤姆的声音已经破音了,“有怪物!吃人的怪物!” 巡逻队的队长是个老兵,他正训斥一个新兵蛋子没把斗篷系好,听到喊声转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是你们这些矿工溜出去!我说过多少次——”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克里和汤姆身后,那三只已经追到十步内的“东西”。 老兵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什么玩意儿?!” “管它是什么!”副队长已经拔出了剑,“列队!长矛在前!” 训练有素的士兵瞬间组成简单的防线。克里和汤姆连滚爬过他们身边,瘫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战斗——如果那能叫战斗的话——持续的时间很短。 第一只怪物扑上来时,被三根长矛同时刺中。但它似乎没有痛觉,镰刀般的前肢一挥,差点削掉一个新兵的手指。老兵侧身闪过一次扑击,反手一剑砍在怪物的关节处,暗色的液体喷溅出来。 第二只怪物从侧面绕过来,被副队长用盾牌撞开,另一名士兵趁机将长剑刺入它的胸腔。 第三只最狡猾,试图从上方扑击。但它跳起时,被缓过劲来的克里一镐子砸在侧面,落地不稳,随即被四把武器捅成了筛子。 雪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液体渗入雪地的细微声响。 六个人——四名士兵加上克里和汤姆,围着四具怪物的尸体,一时没人说话。 “这……”新兵蛋子先开口,声音发颤,“这是狼吗?” “你家的狼长这样?”老兵踢了踢那只被克里砸烂脑袋的尸体,骨刃划过雪地,“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狼和镰刀的不伦恋产物。” 老兵对几人说:“这事得上报。你们俩个——干得好,及时发现威胁。但也蠢透了,擅自离开矿区。赏罚分明,明白吗?” 克里和汤姆两人连忙点头。 “现在,”老兵指挥道,“你们两个,把尸体拖回去——用雪橇,别用手碰。你们两个,去检查林子边缘还有没有更多。我去找沃特大人。”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克里:“对了,你那下砸得挺狠。考虑过转行当士兵吗?我们需要能一镐子把怪物开瓢的人。” 克里看了看手里的矿镐,又看了看地上脑袋开花的怪物,突然觉得,也许在地底下挖煤,也不是那么辛苦的差事。 “会考虑的……” 第185章 后山的宝藏 怪物的尸体被拖回寒霜镇时,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镇民们围在仓库外围观,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架势比看马戏团表演还热闹。 本杰明坐在仓库里临时搬来的扶手椅上,盯着地上四具扭曲的尸体,表情像是看到了拖欠房租三个月的租客。 “又来了,”他叹了口气,“这些不请自来的冬天限定访客。” 切丝维娅是第一个赶到的,身上披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毛毯,整个人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像个移动的雪人。看到尸体,她眼睛一亮,蹲下来就开始扒拉。 “啊哈!去年我就说过,这玩意儿不对劲。”她用一根木棍戳着怪物的关节,“看看这个结构,纯机械美学,自然界长不出这么有设计感的东西。” 阿布罗狄主教紧随其后,裹着厚厚的毛皮斗篷。他看了一眼尸体,在胸前画了个灵园教会的符号:“愿女神指引这些扭曲的灵魂……如果它们有灵魂的话。话说回来,我之前的旧教堂距离这儿不过二十里路,我在那儿待了三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表示:“这说明它们的源头,一定就在寒霜镇附近的山里——而且是非常近的那种附近。” 本杰明点点头,用靴子尖轻轻踢了踢一只混虫怪的镰刀爪:“哥们所见略同。我也这么想。问题在于,为什么它们每年都准时出现,像冬季特卖一样?” “我直说了吧,”切丝维娅用木棍敲了敲地面,“这玩意儿绝对是附近山里出来的人造生物。结构简单,功能专一,就像……就像某种生物兵器的廉价版本。” 本杰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为什么每年下雪准时出现?总不会有人那么勤快,每年冬天都来山里放生一批吧?除非那些人是来赚功德的,或者……” 他眼睛突然亮起来:“除非咱们后山里埋着个上一个文明的遗迹!那些古代人在里面搞各种禁忌实验,结果玩脱了,被自己造出来的怪物反噬!现在每到冬天,遗迹的防御系统弱化,怪物就跑出来溜达!”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苏莱文顺着本杰明跳脱的思路表示:“听上去……还挺合理的,戏剧性十足。” 阿布罗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类似的情节在王国十年前还挺流行的。” “十年前?”本杰明挑眉。 “就是放在现在会有些老套的意思。”阿布罗狄解释。 就在这时,沃特骑士大步走了进来。他甚至没看一眼地上的怪物,直接走到本杰明面前:“大人。讨论可以稍后进行。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威胁就在我们家门口。” 他转身,指着地上的尸体:“它们为什么出现,是谁造的,这些我们可以慢慢研究。但它们会杀人,会威胁寒霜镇的安全,这是事实。我的建议很简单:圈出范围,上山围剿。” 本杰明看着他,笑了:“我就欣赏你这直来直去的性格。行,这任务交给你。允许你动用库存里的一切装备——当然,得留点家底,别真把我们家当全搬上山。” 沃特眼中闪过一抹锐利:“不会让您失望,大人。” 他转身就走,脚下生风。 切丝维娅重新蹲下,伸出手——手掌上浮现出淡淡的、如同薄雾般的丝线。 她将手悬在一具尸体上方,闭上眼睛。几秒后,她睁开眼,表情复杂。 “和去年那几只一样,”她说,“纯粹的人造怪物。肌肉组织是拼接的,骨骼结构是为了战斗效率而非生存优化,神经信号简单得像木偶戏的提线……跟正常动物没半点亲缘关系。” “说不定真跟你说的一样,咱们后山埋了个研究基地,就等着你去挖掘呢。到时候挖出什么古代科技,寒霜镇直接进入朋克时代。” 本杰明干笑:“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 沃特的行动速度比冬天的落日还快。事实上,自从去年第一次遭遇混虫怪后,他脑子里就已经在构思围剿计划了——在训练时想,在吃饭时想,甚至上厕所的时候也会想。 那时候寒霜镇的武力还撑不起这种行动。但现在? 现在寒霜镇有三百名常备军,装备着最好的武器和防具。在他们肩后,还背着一面改良过的中型盾牌——盾牌边缘包覆着坚硬的黑铁。这东西平时是可靠的护具,在必要时刻,也能化为钝击的凶器。在他看来,这完全就是一支为胜利而生的部队。 “集合!” 沃特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士兵们迅速列队,雪地上响起整齐的踏步声。 沃特告知了行动的目标与路线。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次行动既是围剿,也是一次考验。考验你们的训练成果,考验新装备的实战效果,更考验寒霜镇有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家。” 队列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回应声。 “现在,检查装备!” 士兵们开始最后一次检查。除了标准的长矛、剑、盾之外,各别士兵还背着强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迪奥那——那个前不久才因为患上风寒,而卧病在床半个月南境小伙子。 他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身上已经披挂整齐。 他冲着沃特笑了笑:“我没来晚吧?” 沃特皱眉看着他:“迪奥那,切丝维娅部长允许你下床了?” “她说我需要适量运动促进恢复,”迪奥那理直气壮,“还有什么运动比上山剿匪——呃,剿怪更适量?” “她说的一定是在室内散步,不是在雪山里追着怪物砍。” “哎呀,细节不重要!”迪奥那已经挤进了队伍,“比起这个,错过这次行动才会让我真的难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感觉骨头都快生锈了!” 沃特盯着他看了几秒:“行。但你跟着后卫队,负责通信和支援,不准冲在前面。这是命令。” “遵命!”迪奥那立正,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沃特假装没看见。 他转身,面向群山 “出发!” 三百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溪流,缓缓汇入白色的山林。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足迹,但很快就被新的雪花覆盖。 本杰明站在行政中心窗前,目送队伍在视线中消失。 第186章 清剿行动 沃特从一开始就清楚这次行动的定位:不是冒险,不是探索,而是除草——去除那些在寒霜镇家门口乱长的、会咬人的“杂草”。 他做得相当专业。 三百名士兵像一张逐渐收紧的渔网,从山脚开始,沿着预设的搜索路线向山上推进。每遇到零星的混虫怪,这张网就会局部收紧,长矛从盾牌间隙刺出,弩箭从侧翼呼啸而至,然后那些扭曲的肢体就会倒在雪地里,变成需要后续处理的垃圾。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厂房里标准的作业流程。 “左边!三只!”一名小队长喊道。 三根长矛同时刺出,准确地贯穿混虫怪的薄弱处。 “右边!一只熊型的!” “弩手!”沃特甚至没回头,“瞄准脑袋。” 三支弩箭呼啸而过,一支钉在怪物的肩膀,两支准确地射入头部。熊型混虫怪晃了晃,轰然倒地。 周围的士兵发出压抑的欢呼。沃特却皱起了眉。 太多了。 从早上进山到现在,他们已经击杀了四十七只混虫怪。而根据寒霜镇过去几年的记载,整个冬季出现的总数也不会超过这个数量。 “大人,”副官巴里靠过来,压低声音,“这数量简直像捅了蚂蚁窝。” 沃特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庆幸吧,男爵第一时间同意了行动。要是真让这些玩意儿溜进镇子……” 他没说完,但巴里懂。虽然没人相信这些怪物能攻破寒霜镇那越来越离谱的城墙,但在城墙外干活儿的矿工、伐木工、采药人,可没那么多钢筋水泥保护。 “继续推进。”沃特下令,“阵型收紧,别冒进。我可不想有人因为追一只怪物而掉进冰窟窿,然后让后勤部给我写三千字的非战斗减员报告——苏莱文真干得出来。” 队伍继续向上。海拔越高,雪越深,风越猛,怪物也越多。沃特亲手斩杀了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豹型混虫怪,剑刃划过怪物的颈部时,手感异常顺滑。 他愣了一下,看着手中的剑——这是本杰明送他的礼物,说是代替那把跟随他多年的老伙计。 剑身上映出他自己被头盔半掩的脸。沃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样的雪地里,他和本杰明并肩作战的场景。那时候寒霜镇还没这么多士兵,没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装备,两个人带着十几个民兵,靠着地形和一点小聪明,硬是干掉了那些混虫怪。 现在想想,还真有点怀念。 “沃特队长!” 迪奥那的声音把沃特拉回现实。这位大病初愈的战士带着他的小队从侧翼靠拢,几个人还拖着一串用绳子捆着的混虫怪尸体,像猎人展示猎物。 “我发誓,它们的老巢就在前面!”迪奥那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跟踪了一小群,它们全钻进了山腰上的一条裂缝,那地方隐蔽得要命!” 沃特点头,目光扫过迪奥那的小队。没人受伤,状态良好,装备整齐——除了迪奥那自己,头盔戴得有点歪,胸甲上还沾着可疑的暗色液体。 “干得好,”沃特说,“原地休整十分钟,检查装备,补充体力。接下来……” 他看向山腰方向,那里的雪幕中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裂缝,像山体的一道伤疤。 “接下来才是硬仗。” 迪奥那露出那种“终于等到了”的表情,然后转身去招呼他的手下:“听见没?硬仗!该撒尿的赶紧去,别等会儿打着打着说队长我要解手——我不会批准的!” 沃特看着迪奥那的背影,心里默默给了个评价:好用。 真的太好用了。勇猛但不莽撞,能带队也能服从,战斗时身先士卒,休息时还能调节气氛。上次在训练场,迪奥那甚至用一套“如何优雅地摔倒以避免被长矛刺中”的演示,把一群新兵逗得前仰后合,顺便教会了他们基础躲避技巧。 十分钟后,队伍再次出发。裂缝周围的混虫怪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扭曲的尸体,像一场失败的艺术展览。 裂缝比远看时更加狰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生生撕开的。洞口堆积着新鲜的雪崩残骸。断裂的树木、碎石、冰凌。 “雪崩或者滑坡造成的,”沃特蹲下身,检查洞口边缘的痕迹,“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一个月。看来我们运气不错,或者说,运气糟透了。” “怎么说?”迪奥那问。 “运气好,是因为这裂缝自己露出来了,省了我们满山找的功夫。”沃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运气糟,是因为这说明里面可能藏了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裂缝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吼叫,不是嘶鸣,而是某种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刮擦声,像无数把镰刀在石头上摩擦。 “盾墙!”沃特立刻下令,“前排重甲!长矛准备!弩手就位!”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变阵。最前排的重甲兵举起大盾,互相咬合,组成一道盾墙。第二排的长矛从盾牌间隙伸出,像刺猬的尖刺。弩手则在两侧高地处架好弩机。 然后,它们涌了出来。 不是几只,不是十几只,而是源源不断的、潮水般的混虫怪。各种形态都有——狼型、熊型、甚至还有几只像巨型蜘蛛一样用多对镰刀足爬行的变种。 “稳住!”沃特的声音压过了风雪和怪物的刮擦声,“保持阵型!别让它们突破!” 第一波冲击撞在盾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重甲兵们咬牙顶住,脚下的雪地犁出深深的沟壑。长矛趁机刺出,带出暗色的液体。弩箭呼啸,钉入怪物的关节、头部、任何看起来脆弱的地方。 但怪物太多了。 “左边压力太大!” “右翼需要支援!” “该死的,这玩意儿会爬墙!” 一只蜘蛛型的混虫怪试图从侧面的岩壁绕过来,被迪奥那眼疾手快地一抢挑飞,翻滚着掉进雪堆。 “沃特!”迪奥那大喊,“地形对我们不利!它们能从那破洞里源源不断地出来!” 沃特知道他说得对。在这种半山坡的位置上,他们的阵型无法完全展开,而怪物却可以像倒豆子一样从里面涌出。更糟的是,持续的冲击正在消耗前排士兵的体力——再结实的盾牌,也经不住这么撞。 “逐步后撤!”沃特做出决断,“退到下面那片开阔地!保持阵型,别乱!” 这是一场艰难的后撤战。每退十步,就要顶住一波冲击。士兵们配合默契,轮换前排,处理伤员,但压力肉眼可见地增大。 混乱中,携带弓弩的士兵一轮齐射,遏制住了它们的前进。 “就是现在!撤!” 队伍抓住机会,迅速退到了下方相对开阔的雪坡上。这里空间足够,阵型可以展开,侧翼也有了掩护。 清点下来,有七人轻伤,三人需要后送——没有致命伤。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震惊。 “那里面到底有多少?”一个年轻士兵喘着粗气问,“我至少捅死了五只,可它们还在往外冒!” 沃特没回答。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飞快运转。 强攻不行。地形不利,怪物数量不明,硬冲等于让士兵去送死。 “迪奥那。”沃特转过头。 “我在呢。”迪奥那出现在沃特身边。 “我需要你带几个人,带上尘晶炸药——这玩意是专门用于爆破磐岩的。”沃特的声音很平静,“去裂缝口,布置引爆点。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减少数量,然后立刻撤回。” “明白!” 迪奥那的行动效率高得惊人。十分钟后,他带着五个工兵背着沉甸甸的包裹,朝裂缝摸去。 沃特带着主力部队退到安全距离,紧张地观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风雪似乎更大了,能见度下降,只能隐约看到迪奥那几个人在洞口忙碌的身影。 终于,迪奥那打出了“准备就绪”的手势。 “所有人!找掩体!捂住耳朵!”沃特大喊。 士兵们纷纷躲到岩石后、大树后,甚至干脆趴在雪地里。 迪奥那点燃了引线——那是一根特制的燃烧速度稳定的导火索,它会触发引爆尘晶的装置。 导火索嘶嘶地燃烧,像一条发光的蛇,钻进裂缝。 迪奥那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烟花似的脚印。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轰隆——!!! 不是一声爆炸,而是一连串的、闷雷般的巨响。地面剧烈震动,裂缝口喷出浓烟和火光,上方的积雪开始滑动,然后整个山坡的雪都像活了一样,轰然崩塌。 小型雪崩。 “趴下!抓紧!”沃特死死抱住一棵粗大的云杉。 雪浪从他们上方呼啸而过,带着断树和碎石。几分钟后,一切平息。 沃特抬起头,抖掉身上的雪。裂缝所在的位置,已经被厚厚的雪崩堆积物完全掩埋,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远处,迪奥那从雪堆里爬出来,像只刚洗完澡的狗一样甩头,然后朝这边竖起大拇指。 第187章 陌生的文字 沃特的脸黑得像锅底——不是比喻,是真像,因为刚才的雪崩给他糊了一脸泥雪混合物。 “十二个骨折,二十三个擦伤,”巴里跟在旁边念着受伤报告,声音越来越小,“还有……呃,七个扭伤,两个冻伤,一个因为跑太快撞树上……” 沃特停下脚步,转过身。那个“撞树上”的士兵正被两个人架着走,额头上肿了个大包,眼神迷茫得像刚出生的羊羔。 “让我猜猜,”沃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骨折的里,有几个是摔倒的?有几个是被队友踩到的?有几个是……躲雪崩时自己跳沟里摔的?” 巴里低着头:“基本都是……呃……后者。” 迪奥那从旁边凑过来,脸上还挂着那种“人生就是要笑着面对”的灿烂笑容:“别摆着一张脸嘛。没死人就是最好的消息了,不是吗?而且你看,雪崩还把那条裂缝给埋了,省了我们不少事!” 沃特转过头,盯着他:“不是你下的命令,你当然不难受。如果因为这次雪崩有人丢了性命,你觉得男爵会怎么说?啊,迪奥那干得好,用雪崩埋怪物,虽然顺便埋了我几个士兵,但创意可嘉?” 迪奥那的笑容僵了僵:“这个嘛……男爵大人其实还挺开明的……” “开明不等于没底线。”沃特转身继续走,“通知所有人,以后在雪山区域,禁止使用尘晶爆炸物。” 临时营地已经搭建起来。后勤人员效率惊人,短短两小时内就弄出了一片像模像样的帐篷区,中央甚至升起了篝火,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里面煮着卷心菜、肉干和不知道什么根茎的浓汤,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至少食物不错,”迪奥那盛了一碗汤,吹着气,“比干粮强多了。话说回来,你那些铲子和镐子真是带对了。我当时还想,上山剿怪带这些玩意儿干嘛,挖坑埋尸吗?” 沃特也接过一碗汤,小口喝着:“以防万一。我担心真有士兵掉进冰窟窿或者雪坑里,需要工具挖出来。没想到最后是用来挖被自己炸出来的雪崩。” “这叫有备无患!”迪奥那竖起大拇指,“就像我祖母常说的,出门带把伞,不一定下雨,但下雨时你会感谢自己是个聪明人。” “你祖母还说过什么?” “她还说,如果看到长着镰刀爪子的怪物,最好跑快点——不过她指的是田里的螳螂。”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满身是雪的士兵跑进帐篷:“大人!裂缝挖通了!” 沃特放下碗:“里面什么情况?” “我们用长矛捅了半天,扔了石头,还点了火把熏,没反应。应该……没活物了。” “应该?”沃特挑眉。 士兵挠挠头:“至少没东西冲出来。但我们也不敢太往里走,里面黑得很。” 沃特站起身:“挑二十个人,装备齐全,跟我进去。迪奥那,你也来。” “终于!”迪奥那跳起来,“我就等着这句话!” 重新回到那条裂缝前。原本需要费力挖掘的入口,现在被清理出一条相对整齐的通道,两侧还打了木桩加固。 “看来后勤组里有人干过矿工,”迪奥那评价道,“这支护做得比我家门框还结实。” 沃特没接话。他检查了一遍装备:长剑,盾牌,腰间的短剑,还有两枚尘晶手雷——虽然刚说了禁用,但贴身带着以防万一。其他士兵也全副武装,火把、绳索一应俱全。 “听着,”进洞前,沃特最后一次叮嘱,“进去后保持队形,三人一组,火把照明范围要重叠。发现任何异常,哪怕只是墙上的一块颜色不对——立刻报告。明白吗?” “明白!”二十人齐声回应,声音在裂缝中回荡。 迪奥那点燃火把,率先钻了进去。沃特紧随其后。通道起初很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地面湿滑,头顶不时滴水。走了约三十步后,空间逐渐开阔。 “我以为你会更谨慎点,”迪奥那压低声音,火光照亮他半张脸,“比如派个斥候先探路之类的。” “在外面已经用各种方法试探过了,”沃特同样低声回应,“如果里面还有活物,在我们挖通通道时,它们就该冲出来了。而且……” “假如它们有思考能力,知道外面有大军,为什么不冲出来,而是躲在里面等死?” “你的意思是,里面可能还通往别处?或者它们的老巢在更深的地方,这些只是外围哨兵?” “可能性很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这里只是个死胡同,怪物早就该……” 沃特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整个队伍瞬间静止。 “看前面。”他说。 火把的光芒照向前方,映出了一个约莫三十步见方的山体内空洞。但这并非自然形成的洞穴——墙壁平整光滑,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类似石膏的材质。地面同样平整,甚至隐约能看到规则的拼接缝。 “女神在上,”迪奥那喃喃道,“这墙……比我家的墙面还平。” 沃特向前走了几步,火把举高。墙壁在火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没有任何装饰,但那种纯粹的、人工的规整感,与周围粗糙的岩石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迪奥那的脑子显然已经开始过载,“废弃的矿井?避难所?还是……” “看那边。”沃特指向洞穴深处的一角。 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破开的。洞口大小……正好能容纳一只混虫怪进出。 “它们是从那里出来的,”沃特走过去,蹲下身检查洞口边缘,“看这些爪痕。是它们挖通了这里,还是……” “沃特队长!”迪奥那在另一侧喊道,“过来看这个!” 沃特走过去。迪奥那正站在一面墙前,火把凑得很近。墙上嵌着一个约莫书本大小的透明框架,材质像是玻璃,但更厚。框架里固定着一张纸,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写满了奇异的符号——不是凛风王国的通用文字,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精灵或矮人文字。 “这是什么玩意儿?”迪奥那伸手摸了摸框架,“装饰品?警告牌?还是……使用说明书?” 沃特仔细观察那些符号。线条流畅,结构规整,明显是一种成熟的书写系统。但他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迪奥那好奇心发作,双手握住框架边缘,稍微用力—— “咔哒。” 框架直接从墙上脱落下来,轻得不可思议。 “呃……”迪奥那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看墙上留下的凹槽,“这么不牢固?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机关呢。” 沃特接过框架,翻看背面。 “这东西可能很重要,”他说,“也可能是垃圾。但无论如何,得带回去给男爵看看。” 他环顾整个洞穴。除了那个被挖开的洞口和这个框架,这里空无一物。没有家具,没有工具,没有生活痕迹。 “迪奥那,”沃特做出决定,“你带人立刻返回寒霜镇,向男爵汇报这里的情况,把这个框架也带回去。我会带剩下的人在这里驻守,建立防御工事,防止有更多混虫怪出现。” “那那个洞口呢?”迪奥那指着怪物进出的方向,“不进去看看?” 沃特看着那个黑暗的洞口,沉默了几秒。 “是否探索那个洞口,由男爵决定,”他最终说,“我们的任务是清除威胁,不是探险。如果里面真有更多怪物,贸然进入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迪奥那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出发。” 他用油布仔细包裹好那个透明框架,装进背包。离开前,他拍了拍沃特的肩膀。 “小心点。我可不想回来时,发现你被怪物做成了标本挂墙上。” “滚。”沃特没好气地说。 迪奥那笑着带人离开了。洞穴里只剩下沃特和二十名士兵。火把的光芒在光滑的墙壁上跳跃,映出他们拉长的影子。 “好了,”沃特转身面对士兵们,“现在,我们得把这里变成个像样的前哨站。跟我来,我们要规划一下怎么在这里过夜而不被冻死,顺便提防怪物的袭击。”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沃特走到那个被挖开的洞口前,蹲下身,盯着那片黑暗。 “你们到底从哪儿来?”他低声自语,“又是谁……建了这个地方?” 第188章 来自文明的诅咒 本杰明抱着两罐“灵园快乐水”敲开阿布罗狄房门时,后者正对着镜子练习“严肃主教脸”——据说这是为了接下来在学堂授课时能镇住那群越来越皮的孩子。 “别练了,”本杰明把酒罐往桌上一放,发出悦耳的陶器碰撞声,“今天是什么日子?” 阿布罗狄转身,看到酒罐,眼睛亮了零点五秒,随即又暗下去:“灵园之梦的日子。但我记得上个月撒卡主教说过,频繁借助酒精进入梦界可能……呃。” “撒卡兄弟现在在王都忙着调查三王子为什么突然发疯,”本杰明已经开始找开罐器了,“而且他说的是可能,不是一定。再说了,咱们这叫仪式性辅助饮品,是为了更好地与女神沟通。” 阿布罗狄果断放弃反驳这个逻辑鬼才。 半小时后,两人干完了各自那罐足以放倒一匹马的烈酒,倒在床上时发出满足的叹息。 “说真的,”本杰明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裂纹,感觉它在跳舞,“这东西后劲越来越大了。切丝维娅是不是又偷偷改良配方了?” “她上次说加了一点提神醒脑的草药,”阿布罗狄的声音已经开始飘,“我猜是曼德拉草根……或者更刺激的……” 话没说完,两人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悠长。 灵园之梦的感觉,本杰明形容过:“像被塞进了一团温暖的云里,然后这团云还会跟你聊天。”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那个熟悉的高塔内部。几张舒适的座椅凭空浮现,艾奥里亚和马斯古已经在座,但今天还多了一张新面孔。 那人有一头柔顺得能让洗发水商人落泪的长发,五官俊美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肖像画突然活了。 本杰明眨眨眼,脱口而出:“帅哥。” 新来者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轻浮也不冷淡:“寒霜镇男爵,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有趣。” “你看吧!”马斯古指着本杰明,对阿布罗狄抱怨,“我就说他每次进来前都喝多了!还有你,阿布罗狄,你怎么老是陪他喝?你都快从灵园主教变成酒鬼主教了!” 阿布罗狄揉着太阳穴——在梦里居然也有宿醉感,这设定太不合理了——嘟囔道:“这是……社交礼仪。” “用高度烈酒社交?”马斯古翻了个白眼,“寒霜镇的礼仪真独特。” 一番惯例的寒暄后,艾奥里亚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 “关于苍白教会的事,”他看向本杰明,“我联系过莉维亚修女了。” 本杰明坐直身体:“怎么样?” “如果撇开苍白教会的身份不谈,”艾奥里亚的表情有些复杂,“她确实是一位平易近人的女士。尤其是考虑到对方还是一位领主——这一点你为什么不先说明白?” 本杰明愣了一下:“我以为你知道啊。莉维亚,圣泉领的领主,苍白教会温和派的重要人物……这不是什么秘密吧?” “但我不知道诶!”艾奥里亚没好气地说,“我跑到苍白教会的教堂找人,结果被指到一座庄园,门口的护卫态度差得像是我是来讨债的!我差点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本杰明一眼,发现对方只是无辜地眨眨眼,才继续说下去。 “说明来意后,莉维亚修女亲自接待了我。环境……比我想象中好很多,没有骷髅装饰,也没有阴森的气氛,就是一座普通的贵族庄园。茶点也不错。” 他整理下思绪:“根据她的说法,苍白教会内部目前分成了两派,在白霜的问题上产生了严重分歧。” 所有人都认真起来。 “一派认为,白霜是可以被控制的——他们用这个词。那是来自上一个文明的……诅咒。” “上一个文明?”本杰明皱眉。 阿布罗狄在一旁解释:“凛风王国是人类在这片大陆上建立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王国。但很多迹象表明——古老的遗迹、无法解读的碑文、某些地下结构——在这之前,还有另一个文明存在过。这方面的历史如果不特意收集,很少有人知道。而苍白教会……他们掌握得最全面。” 本杰明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你的意思是,在凛风王国之前,还有一个人类王国?” “不。” 回答的是新来的那位主教——他叫“睦”,来自西境。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虽然有诸多疑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文明不属于人类。” 本杰明心里“咯噔”一下。不属于人类……那属于谁?精灵?矮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也许这能解释为什么苍白教会如此排斥非人种族。 艾奥里亚接过话头:“另一派,也就是莉维亚所属的温和派,认为比起控制,更重要的是结束这场灾难。目前两派都还没有定论,但他们都认为,白霜与王都有关。三王子康拉德显然提前知道了白霜的到来,因为他的准备……太充分了。” 提到康拉德,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个在暴雪后封锁王都、坐视平民冻死的王子,他的行为只能用“精神失常”来形容。 “上一个文明的诅咒……”马斯古喃喃道,“听起来就像老奶奶吓唬小孩的睡前故事成真了。” “但苍白教会相信这是真的,”艾奥里亚说,“他们有证据——虽然莉维亚没有明说是什么证据。” 他看向本杰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另外,莉维亚修女让我转达,她为你的安康而喜悦。还有……” “还有什么?” “你的三哥,帕西瓦尔,就在她身边。” 本杰明脑子空白了一秒:“啊?” “就是那个和我产生冲突的护卫,”艾奥里亚说起这事就有些牙痒痒,“没礼貌,态度差,我问个路,他回我一句教会重地,闲人免进,那语气就像我是来偷东西的!要不是莉维亚修女及时出现,我可能真跟他打起来了。” 他又补充道:“不过说实话,他身手不错。虽然没真正交手,但我能感觉到……是个硬茬子。” 本杰明揉着眉心。帕西瓦尔……他那个从小就神神叨叨、最后投身苍白教会的三哥。在过去他们就几乎没联系,没想到他跑到了圣泉领,还成了莉维亚的护卫。 艾奥里亚继续说,“而且他似乎……很受重用。虽然不是教会高层,但地位特殊。” 第189章 异变突生 “关于我三哥的事,我姑且算是了解了。”本杰明揉着太阳穴,试图减轻从灵园之梦回来后的宿醉感,“我父母要是知道了,应该会高兴吧,苍白教会好歹是个铁饭碗。 阿布罗狄从床上坐起来:“你能不能别在刚醒的时候就开玩笑?我的胃还在抗议那罐酒。” “说到玩笑,”本杰明艰难地爬起来,“撒卡和修克罗那边,还是没消息?” 梦境最后阶段的话题确实让人忧心。撒卡前往王都调查异常,修克罗则去剥皮礼拜堂寻找教宗,两人都像被雪吞了一样杳无音讯。 阿布罗狄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后才说:“撒卡的实力毋庸置疑,不需要我们操心。至于修克罗……也许他只是太忙,没空连接灵园之梦。” “睦先生说西境边境出现了大量兽人和半兽人的踪迹,”本杰明回忆着梦境中的对话,“这种行为本质上与向王国宣战无异——他是这么说的。” “马斯古认为兽人想趁着冬天劫掠一番,”阿布罗狄耸肩,“而你觉得,西境现在属于大王子阿尔凯亚,只要他还想要点脸面,就不会坐视不理。” “前提是他没跟他弟弟康拉德一样突然失心疯。”本杰明穿上靴子,“老实说,撒卡不在,整个讨论都乱糟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没人能拍板——就像一锅炖菜里每个人都在扔自己喜欢的调料,最后煮出来的东西……嗯,就像我们现在的感觉,想吐。” 阿布罗狄忍不住笑了:“你这个比喻……还真是贴切。不过确实,撒卡在我们这些主教中威望最高,有他在,至少能把话题拉回正轨。” “说到正轨,”本杰明晃晃悠悠地走向门口,“我得去醒醒酒。下次进灵园之梦,能不能改进一下进出方式?每次醒来都像被驴踢了脑袋,恶心得要命。” “你先改改自己只有喝酒才能进入梦境的臭毛病吧,”阿布罗狄没好气地说,“灵园教义里可没写须以烈酒为引这一条。” “切丝维娅的蒸馏酒害人不浅啊,”本杰明哀叹,“为了我的肝脏着想,是得减少饮酒量了……话说回来,如果我不喝酒,你会陪我一起戒吗?” “不会。” “真干脆。” 门刚打开,一名卫兵就匆匆跑来:“迪奥那大人回来了!” 宿醉瞬间被本杰明抛到脑后:“走!” ------------------------------------- 行政中心的会议室里,迪奥那正眉飞色舞地向围观的士兵和官员们讲述山里的经历。 “……然后队长一声令下,我们就冲进去了!里面那叫一个黑,但墙光滑得跟镜子似的!绝对是人造的,我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那么平整的石头……” 本杰明走进来,人群立刻让开一条路。 “大人!”迪奥那立正,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去,“任务完成!裂缝深处确实有个遗迹——至少看起来像!” 还真有个遗迹……在切丝维娅说过这玩意就像从某个实验室里跑出来后。杰明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但是这个概率在他看来跟买彩票中奖的概率差不多……兴许还是比中奖高一些的。 迪奥那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那个透明框架,用双手捧着递给本杰明:“我们在墙上发现的。就嵌在那儿,跟装饰品似的。” 本杰明接过框架。入手很轻,材质像玻璃但更坚韧。框架里固定着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奇异的符号——不是字母,更像是某种复杂的象形文字或符文。 “就这个?”他翻来覆去地看,“没别的了?” “还有个被挖开的洞,应该是混虫怪进出的通道,”迪奥那说,“队长带人在那里守着,等您决定下一步行动。哦对了,他让我提醒您,墙上那个框架……不太牢固,我一掰就下来了。” 本杰明盯着纸张上的符号,眉头越皱越紧。他旅途中自学过精灵语的皮毛,勉强能看懂矮人语的骂人的词汇,但这玩意儿……完全超出知识范围。 “叫苏莱文和伊芙琳来,”他说,“还有阿布罗狄——他号称懂八种语言,看看这个是不是第九种。” 十分钟后,会议室变成了临时的“古文字破译小组”。 苏莱文几乎把脸贴到框架上:“不是人类文字,也不是精灵文——精灵文字的曲线更优雅。更不是矮人文,矮人文都是直线和棱角……。” 伊芙琳从各个角度观察纸张:“没有水印,没有制造痕迹,材质……不像羊皮纸,更薄,更坚韧。” 阿布罗狄最后一个到。他接过框架,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久到本杰明以为他睡着了。 “我在梦里见过它……”主教大人终于开口。 “行,那就是没见过了。” 本杰明放弃立刻破译的想法。毕竟,沃特还在山里守着,当务之急是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是派人进去探索,还是直接炸塌洞口一了百了。 本杰明环顾四周:“还有谁想破译一下?切丝维娅呢,怎么不见你发表高见?” 切丝维娅没有回答本杰明,只是盯着那些文字,然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她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像在梦呓,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那是……巫者帝国的畸变子宫……血肉苗圃……” 本杰明一愣:“什么?”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她。 “此乃……巫者帝国之畸变子宫,血肉苗圃……吾等誓言……以复仇之火……再度奴役卑贱人族……” 切丝维娅的眼睛在变化。虹膜从原本的浅灰色,逐渐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她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时机将至……沉睡者将醒……旧主……归……来……” 最后两个字吐出的瞬间,异变突生! 切丝维娅猛地抬起头,那双完全变成血红色的眼睛直直看向继续最近的本杰明。没有焦距,没有意识,也没有恶意。 伊芙琳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离开那里!” 她几乎是用撞的把本杰明推开。就在同一瞬间,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撕裂声,像是无形的刀刃划过。 “嗤啦——” 本杰明刚才站立位置背后的墙壁,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深达寸许的切痕。 而伊芙琳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左肩的衣物裂开一道口子,下面渗出血迹。 第190章 我打切丝维娅? “伊芙琳!”本杰明扶住受伤的伊芙琳。 “我没事,”伊芙琳咬牙,眼睛死死盯着切丝维娅,“只是擦伤。但她……” 攻击并非出于敌意,更像是失控的力量在无差别地泄露。此刻,会议室里弥漫着狂暴的气息,仿佛空气本身都在切丝维娅无声的暴怒中沸腾。 “我的……我的女神啊……”苏莱文的声音带着颤音,他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连一直珍视的记事本掉在地上都没注意到,手指哆嗦地指着前方,“她……她飞起来了!” 切丝维娅的双脚已离开地面。并非优雅的悬浮,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拎”了起来,离地半尺,姿态僵硬。紧接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桌椅、散落的文件、喝了一半的水杯、甚至一枚滚落在地的纽扣……所有未固定的物体都违反了重力法则,晃晃悠悠地升到空中。 “哇啊啊啊——!”迪奥那迟了一步,发现自己也成了这反重力狂欢的一员。他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扑腾,像一条离水的鱼,“谁!谁来帮帮我!我感觉不到地面了!” “切丝维娅!你还醒着吗?回答我!”本杰明冲着那个悬浮的身影吼道。他感到皮肤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低头一看,手背上竟凭空出现了几道细密的、渗出血珠的裂口,仿佛被看不见的刀片划过。不止是他,周围靠得近的士兵身上也开始出现类似的伤痕。 没有回应。切丝维娅低垂着头,白发无风自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发丝间闪烁着非人的光芒。环绕着她的“旋涡”加剧了,零碎的杂物开始加速旋转,发出令人不安的呼啸声。迪奥那不幸地被卷入了外围,开始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袜子一样旋转,脸色由红转青。 “把她弄昏!快!”本杰明当机立断。 几名胆大的士兵交换眼神,低吼一声,从不同方向扑向悬浮的切丝维娅,试图将她按倒在地。 他们甚至没能靠近她身周三步之内。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士兵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弹性的墙壁,以比扑上去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会议室坚实的墙壁上,闷哼着滑落,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远离她!全部退后!”本杰明厉声喝道,同时拽着伊芙琳向后撤。人群惊恐地退向门口和墙角,留出中间一片狼藉而危险的舞台。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阿布罗狄主教向前踏了一步。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本杰明从未见过的虔诚态度。 “你要出手了?”本杰明看向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毕竟,这可是位正牌主教,总该有点压箱底的本事吧? 阿布罗狄没有回头,他的双手在身前虚握,仿佛在凝聚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我感受到了苍白女神的注视降临于此,”他的声音肃穆,“她的状态极其危险,灵魂正在被某种古老而扭曲的存在拉扯。我必须出手干预。” 话音落下,异变陡生。 “咔嚓、咔嚓……” 地面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数道深褐色、带着狰狞木刺的粗壮荆棘,如同从沉睡中惊醒的毒蛇,猛地破开会议室厚实的地板,冲天而起! 它们并非胡乱生长。这些荆棘速度快得惊人,在半空中精准地交织、缠绕、拧合,瞬间构筑成三座巨大的尖刺结构,稳稳矗立在阿布罗狄面前,将他与切丝维娅隔开。每一根荆棘尖刺都由无数细小锋利的倒刺和坚韧藤蔓构成,静静立在那里,散发出一种无声而坚定的拒绝气息。 “拒绝的刺……”本杰明认出了阿布罗狄的念刃。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主教全力施展,这威势看起来……相当靠谱! 阿布罗狄深吸一口气,双手向前一推:“以灵园女神的名义,束手就擒!” 三座荆棘金字塔缓缓前移,并非攻击,而是试图形成一个封闭的牢笼,将切丝维娅和她的失控力场包裹、隔离。 “好好好就是这样!”本杰明激动的握紧了拳头。 切丝维娅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外界的干扰。她缓缓抬起头,血红色的瞳孔锁定了那逼近的荆棘。 然后,她只是……抬起了右手。 没有咒文,没有手势,甚至没有明显的波动。 “噗、噗、噗。” 三声轻响,如同戳破三个气泡。 那三座看起来坚不可摧、散发着强大拒绝意志的荆棘金字塔,从尖端开始,寸寸碎裂、崩解、化为飞散的木质纤维和尘埃,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迅速得令人窒息。 阿布罗狄脸上的虔诚和决绝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但这还没完。 切丝维娅那只抬起的手,对着阿布罗狄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拂。 就像掸去衣服上的灰尘。 “呜啊——!” 阿布罗狄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双脚离地,像个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他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伴随着桌椅被撞翻的哗啦声,最终“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本杰明脚边,眼睛紧闭,嘴巴因为冲击而微微张开,彻底失去了意识。 会议室陷入死寂。 只有切丝维娅身边杂物旋转的呼啸声,以及迪奥那在半空中无力的扑腾和干呕声:“救……命……要……死……了……” 本杰明低头看看脚边不省人事、嘴角可能还流下一点可疑口水的阿布罗狄,再抬头看看空中那个白发飞舞、红瞳如血、仿佛灾厄化身的切丝维娅。 希望来了。 希望走了。 希望还在地上躺着,可能需要看医生。 “阿布罗狄!醒醒!你不能就这么倒下啊!”本杰明蹲下身,用力拍了拍主教的脸颊,“你的女神就这么不顶用吗?说好的注视呢?说好的干预呢?” 阿布罗狄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 本杰明站起身,环顾四周。伊芙琳受伤,阿布罗狄扑街,迪奥那在天上转圈即将晕厥,苏莱文在墙角抱着脑袋,士兵们东倒西歪…… 我来打切丝维娅?真的假的? 本杰明绝望的发现,现场最能打的人似乎就是自己了。 第191章 礼物是念刃 “切丝维娅!听着!”本杰明对着那个悬浮在半空、白发狂舞、周身环绕着死亡风暴的身影喊道,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单薄, “我不想打女人!真的!我很少对女士动手——除非她先动手,或者抢我最后一块钱,或者像现在这样准备把我和行政中心一起拆了!” 切丝维娅毫无反应。她低垂着头,血红色的瞳孔在发丝缝隙里闪烁着非人的光泽,身边旋转的杂物速度更快了,一张倒霉的椅子撞在墙上,直接碎成了一堆废料。 “好吧,谈判破裂。”本杰明叹了口气,然后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转身,对着瘫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阿布罗狄,用靴子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 “醒醒!主教!开工了!” 第一脚,阿布罗狄没反应。 第二脚,稍微用了点力。 “嗷!”阿布罗狄痛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得像只刚被从冬眠中拽出来的熊,“我……我赢了吗?那股邪恶被净化了吗?” “你赢个屁啊!”本杰明蹲下身,抓住阿布罗狄的领子,把他的脑袋扭向切丝维娅的方向,“看看!看看你那被净化的邪恶!人家连发型都没乱,你就已经躺这儿思考人生了!你这主教是买来的吗? 阿布罗狄盯着那个风暴中心的身影,表情从迷茫转为震惊,再转为一种掺杂着疼痛的严肃。“看来……是我大意了,”他试图为自己挽尊,“没有预料到她的力量如此……异常。而且我的战术选择也有问题,应该先建立多层防御再……” 他刚想撑起身体,就闷哼一声倒了回去,“呃……肋骨……好像断了几根。” “那就先躺着,”本杰明给对方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衣领,“有没有备用方案?b计划?或者……逃跑路线?” 阿布罗狄尝试动了动手指,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额头冒汗。但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男爵,看在我们……呃……深厚的情谊上,如果决定战略性撤退,您会带上我的,对吧?” “放心,”本杰明拍拍他的肩膀,“到时候我第一个把你扔出去吸引火力,争取宝贵的时间。” “哈……哈哈,”阿布罗狄干笑,“我们的友谊真是经得起考验。” 玩笑归玩笑,阿布罗狄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涌出,滴落在地板上。 下一秒,异象再生。 鲜红色的荆棘不再是破土而出,而是直接从阿布罗狄流淌的鲜血中生长、蔓延、疯狂增殖!它们如同活过来的藤蔓巨蟒,扑向悬浮的切丝维娅。 这一次的规模远超之前,无数粗壮带刺的荆棘在空中交织、缠绕,不再是构筑尖塔,而是形成了一朵巨大、狰狞、正在合拢的“血色荆棘玫瑰”,试图将切丝维娅彻底包裹。 “你做了什么?!”本杰明惊问。 “压制她……”阿布罗狄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眼神涣散,“我是灵园主教……我不能……让祂……在这里……肆意妄为……” 荆棘玫瑰在合拢,暂时阻隔了风暴的肆虐,会议室里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好景不长。 “咔嚓……咔嚓嚓……” 令人心寒的碎裂声从荆棘内部传来。那朵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荆棘玫瑰,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暗红的光泽迅速暗淡。 阿布罗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鲜血从嘴角渗出。 “够了!”本杰明命令道,“伊芙琳!带所有人撤离行政中心!快!” 伊芙琳捂着肩膀的伤口,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组织还能动的人架起伤员,连拖带拽地向门口冲去。苏莱文终于找回了腿的用途,几乎是爬着出去的。 迪奥那还在空中转圈,被两个士兵跳起来硬生生拽了下来,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本杰明弯腰,想把阿布罗狄扛起来:“别死撑了!我们也走!” 但阿布罗狄的身体异常沉重,或者说,他所有的力量、意识都仿佛系在了那朵正在崩解的荆棘玫瑰上。本杰明刚把他架起来—— [放轻松]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不是幻听,就是那么清晰、温和、直接地出现在意识的中心。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本杰明僵住了。 [这是给乖孩子的礼物] 那个声音又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慈爱和……愉悦? 紧接着,一股温暖的感觉包裹了他。不是物理上的热度,而是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安宁、被注视、被认可的暖流。所有的紧张、恐惧、绝望,在这暖流中冰雪消融。 “啊……”脚边,几乎失去意识的阿布罗狄发出梦呓般的呢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幸福的恍惚,“女神……在注视……我们……” 本杰明猛地明白了。 灵园女神。阿布罗狄整天挂在嘴边,自己偶尔拿来调侃的那位。祂的“注视”,真的降临了.而且,这一次,似乎更多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该怎么做?他在心中急问。 [唤醒她] 声音给出了简洁的指引。 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体验席卷了他。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捅破了。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模糊。清晰的是能量的流动——他“看”到了切丝维娅周身狂暴混乱的无形力场,看到了阿布罗狄鲜血中流逝的生命力,看到了空气中飘散的、细微的灵性光点。 模糊的是物质的边界——桌椅、墙壁、甚至他自己的手,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光晕。 然后,他感觉到了“力量”。 不是肌肉的力量,不是知识的力量,而是一种更贴近“愿望”本身的东西。它在他体内苏醒、汇聚、跃跃欲试。关于神眷者、关于念刃的知识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合。 它是一种更……内在的东西。一种源于他自身最深切渴望的具象化。 神眷者。传说中被神明赐福,觉醒特殊念刃的存在。沃特曾无数次祈祷,希望获得的力量。而现在,在这最混乱的时刻,因为某个“乖孩子礼物”的诡异理由,这份殊荣砸在了本杰明的头上。 神眷者的念刃,据说与本人最强烈的欲望息息相关。 那么,他现在最强烈的欲望是什么? 是干掉她?不。 是逃跑?不。 是让眼前的人清醒一点。 第192章 闹剧闭幕 那是一片死寂的星海。 字面意义上的。黑色的天鹅绒幕布上镶嵌着冰冷的钻石,远处旋转的星云像是凝固的颜料,一颗熟悉的、带着条纹和气旋的“大个子”行星正慢悠悠地从视野左侧飘向右侧。 她正坐在这片虚无中,翘着二郎腿,托着下巴,表情介于“哲学思考”和“无聊到长蘑菇”之间。 这里是她的“里层意识空间”,一个被她戏称为“宇宙幻灯片放映厅”的地方。每当外界那个身体因为某些刺激而失控,她就会被打包扔进这里,看着这些不知道从哪个前世记忆里扒拉出来的天文奇观循环播放。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是个伪概念。可能是十年,也可能只是十分钟的感官延长。反正足够她把太阳系八大行星(对不起冥王星,你已经不是了)的轨道特征背得滚瓜烂熟。 只要待得够久,她就能回去。 只是这次,等待的感觉格外漫长。 “这里可真够夸张的。”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不是来自“外部”,而是直接出现在这片意识星空里。 她猛地转过头。本杰明正站在那里,穿着他平时那套便服,甚至还系着领巾。他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头顶缓缓“飘”过的土星环模型。 “你……”她眨了眨眼,“你是怎么进来的?” 本杰明把目光从星空收回来,转向她, “我以为你会先激动得流眼泪,一边捶我一边问“你怎么才来”。”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抖了抖,“看,我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她面无表情:“我又不是小女孩了。” “我懂,我懂,”本杰明把手帕塞回口袋,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也坐了下来,“最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对吧?成年人最后的倔强。” 他飘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星空。“话说回来,为什么是宇宙?而且还挺写实……刚刚飘过去的是木星吗?红斑都看得清。” “幻灯片而已,别真把自己当太空人了。”她表示。 本杰明言归正传,“总之,外面现在乱成一锅炖糊了的卷心菜汤。你开始发癫,力场乱飙,桌椅板凳满天飞。迪奥那被卷在空中转成了人体陀螺,已经开始呕吐彩虹。阿布罗狄更惨,试图用荆棘把你包成粽子,结果粽子皮还没裹紧,他自己先倒下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你临危受命,成了神眷者,负责进来把我领回去?” “差不多就是这个剧本。”本杰明耸耸肩,“所以,你准备好了吗?我大老远跑进来,可不是为了陪你数星星的。你不会不想回去吧?那我不就成小丑了吗?刚拿到超能力的第一个任务就失败,很丢人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想回去?我早就待疯了。这鬼地方连个能吵架的人都没有,唯一的娱乐是让木星和火星赛跑——结果它们速度一样,因为是我在想象。”她向本杰明伸出手,“带我出去。立刻,马上。” 本杰明握住她的手。触感很奇怪,不像真实的手,更像握住了一团温暖的有自我意识的光。 ------------------------------------- 现实世界。 本杰明猛地睁开眼睛,感觉像是被人从十米高的地方头朝下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而且还是高速甩干模式。天地旋转,胃里翻江倒海,要不是一双手及时扶住他的胳膊,他绝对会像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拍在地板上。 “大人!您没事吧?”伊芙琳的声音带着急切。 本杰明靠着她的支撑,勉强站稳,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重影的世界恢复正常。“伊、伊芙琳……你再这样贴心,我就不得不给你涨工资了……” 伊芙琳似乎对涨薪提议没什么反应,她的目光紧盯着房间中央:“切丝维娅安静下来了。阿布罗狄主教说……是您的功劳。” “我的功劳?”本杰明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记忆像是被搅乱的拼图,“真的假的?我好像……成了神眷者?然后用了刚到手还没看说明书的新能力……接着……就结束了?” 在伊芙琳的搀扶下,他踉跄着走向房间中央。风暴已经平息,漂浮的杂物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一片狼藉。她就躺在狼藉中央,双眼紧闭,白发铺散开来,脸上的暴戾和血红早已褪去,只剩下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本杰明刚在她身边蹲下,切丝维娅就恰到好处地睁开了眼睛。 灰色的瞳孔,清澈,迷茫,还带着刚睡醒般的无辜。两人大眼瞪小眼。 “刚刚……”切丝维娅先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发生什么了?我好像……记得我在看那张纸,然后……头很痛……再然后……”她皱起眉,努力回忆,“我好像梦到了星星?还有……你?” 本杰明回给她一个大白眼,力度之大差点让刚恢复平衡的自己又栽回去:“我还想问你呢!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把我们所有人都送上天?阿布罗狄被你一招秒了,迪奥那差点把胃吐出来,伊芙琳受伤了,行政中心需要重新装修!而你,你居然在看星星?!” 切丝维娅坐起来,环顾四周的一片狼藉,脸上的迷茫被震惊取代:“这……这都是我干的?” “不然呢?难道是我在梦游拆家?”本杰明没好气地说,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看到切丝维娅恢复正常,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就在这时—— “砰!” 会议室残破的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晃悠了两下,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轰然倒地。 迪奥那站在门口,一手一把长枪,脸上还带着晕眩后的潮红和一点没擦干净的呕吐物痕迹。 “敌人在哪里?!”他中气十足地吼道,眼神凌厉地扫视全场,“我迪奥那又回来了!准备受……呃?” 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房间,扫过躺在地上呻吟的士兵,扫过墙角昏迷不醒的阿布罗狄,最后定格在坐在地上、一脸无辜的切丝维娅,以及蹲在她旁边、正用“你是白痴吗”眼神看着他的本杰明。 尴尬的沉默。 迪奥那慢慢放下举枪的手,眨了眨眼:“那个……我是不是……错过决战了?” 本杰明摇头:“不,你没错过。你只是完美错过了解决问题的部分,然后精准地在一切结束后登场,负责喜剧收尾。” 第193章 巫者帝国第七设施 会议室的烟尘尚未落定,破碎的桌椅和墙上的切痕诉说着刚刚发生的“小规模室内灾害”。本杰明站在这片狼藉的中心,拍了拍沾满灰尘的外套,清了清嗓子。 “咳咳!诸位,请安静,听我说。”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捂着肩膀的伊芙琳、拿着两把枪站如松的迪奥那、躺在临时担架上人事不省的阿布罗狄,以及一脸无辜坐在地上的切丝维娅,最后定格在刚刚找回记事本的苏莱文身上。 “我有一个重要消息宣布。”本杰明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庄严一些,尽管头发里还夹着半片碎纸,“你们的男爵我就在刚才,为了保护大家,对抗不可名状的威胁,于危难之际,光荣地……” 他故意停顿,制造悬念。 “……成为神眷者了!” 一片寂静。 几秒后,苏莱文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破本子,缓慢而认真地鼓起掌来。“啪啪……啪啪啪……” 伊芙琳看了本杰明一眼,也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在场的士兵用眼神表达“大人威武”。迪奥那则举起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迅速捂住嘴,防止呕吐。 本杰明的脸垮了下来:“我说,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激动?这可是神眷者!传说中的存在!放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够写三章勇者奇遇外加两章后宫……咳,我是说,丰功伟绩!” 苏莱文立刻回应:“怎么说呢,大人。并非我们不敬。只是与您过往创造的功绩相比,区区成为神眷者一事,确实显得有些……嗯,平淡无奇,水到渠成?” 本杰明眨眨眼,消化着这番话,嘴角慢慢咧开:“啊……这话听着真舒服。虽然知道你在拍马屁,但角度新颖,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苏莱文,为了表彰你的诚实与卓越的口才,我决定……给你增加百分之二十的工作量作为奖赏!” 苏莱文的手僵在半空:“……大人,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重新定义奖赏这个词。”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本杰明无视行政官瞬间苍白的脸,转向其他人,“好了,伤员优先处理。伊芙琳,你的肩膀需要立刻包扎。切丝维娅,你……”他看着白发少女,后者正试图把一根插进墙里的羽毛笔拔出来,“算了,你别激动就行。” “行政中心看样子得迎来一次大翻修了。”本杰明看着满目疮痍,估算着苏莱文即将呈上的维修账单。 罪魁祸首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货真价实的愧疚。她走到本杰明身边,小声道:“那个……抱歉。我保证下次会收敛一点。” “收敛?”伊芙琳正让赶来的卫兵帮忙简单处理伤口,闻言忍不住插嘴,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幽怨,“比起收敛,还是别有下次更好些。。” 切丝维娅没有反驳,只是默默伸出手,掌心浮现出淡淡的、比以往更加凝实柔和的微光丝线。她将手悬在伊芙琳肩膀的伤口上方。在丝线的修补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最后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我的念刃好像……精进了一些。”切丝维娅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虽然原因不明,但现在已经能比较放心地治疗这类外伤了。只要小心点控制力度,别因为过度治疗刺激细胞分裂失控,引发组织增生甚至癌变就行。” 伊芙琳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疼痛几乎消失,惊讶地看了切丝维娅一眼:“……谢谢。还有,癌变是什么?” “一种很麻烦的细胞叛乱,”切丝维娅随口解释,“你可以理解为体内的某个地方突然决定独立建国并且开始无节制扩张。” 伊芙琳:“……我还是当没听过吧。” ------------------------------------- 稍晚些时候,在本杰明那间还算完好的办公室里,他终于找到了和切丝维娅独处的机会。阿布罗狄已经被抬走休息,其他人则在收拾残局。 本杰明关上门,转过身,抱着手臂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切丝维娅:“好了,现在没别人了。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阿布罗狄昏迷前嚷嚷着什么“被苍白女神上身了”。” “上身……”切丝维娅重复这个词,“这个形容用得还真贴切。”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我看见从山里带回来的那些文字后,感觉就不对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滔天的愤怒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那不是我的情绪,至少不完全是。”她顿了顿,“后来,在意识深处里清醒过来后,我才隐约明白——那股愤怒,属于苍白女神。” 本杰明眉头紧锁:“你和祂的联系……” “比我想象的更深,也更不单纯。”切丝维娅接过话头,“我怀疑,我记忆大面积缺失的问题,可能就是祂……或者与祂相关的某种力量搞的鬼。”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说不准,我就是祂精挑细选出来的人间体或者容器什么的,就等着时机成熟,借用我的身体降临人间,开展祂的神圣计划。”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歪了歪头,语气变得轻快甚至有点自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得承认,这位女神确实挺有眼光。毕竟,像我这般如雪山顶端初融雪水般纯洁无瑕、聪慧过人的少女,在这世上可是罕见得很呢。” 本杰明看着她一本正经自夸的样子,默默抬手扶额,做了个经典的“流汗黄豆”表情:“嘿嘿嘿,差不多可以了,小姐。咱们现在讨论的是可能涉及世界安危和您个人主权的大事,不是选美比赛。” 切丝维娅笑了,刚才那点沉重气氛被冲淡不少。她摆摆手:“好吧,说正事。除了差点把行政中心拆了和可能被女神盯上这两件小事之外,这次发癫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哦?”本杰明来了兴趣。 “我现在,”切丝维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看得懂那些古代文字了。那些符号、线条,在我眼里就像母语一样清晰。这应该是意识深处那次连接或者冲突带来的副产品。连那张纸上具体写了什么,我都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狡黠:“我可以现在就翻译给你听。不过呢,要不要告诉其他人,由你来决定。我可是立志要当不粘锅的——只提供信息,不参与决策,绝对不背锅!” 本杰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职场智慧”逗乐了:“好好好,差点把我们一大伙人集体送上天堂游览一趟的不粘锅小姐,请您行行好,告诉我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吧。” 切丝维娅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她用一种平铺直叙,但模仿着某种古老刻板腔调的语气开始“翻译”: 【通告:第七复苏设施,畸变子宫及血肉苗圃。】 【授权编码:“这里一团乱码翻译不了”。】 【设施状态:低功耗休眠维持,基础防御协议激活,培养单元周期性自检。】 【核心指令:储备、调整、优化“死诞者”系列,为我等的回归巩固基础。】 【阶段性目标:利用储备知识及生命重构技术,重建巫者帝国光荣,届时,卑贱人族将再度明晓其奴仆的定位。】 【备注:警惕设施暴露。若遭遇不可抗力入侵或发现,执行“污秽清理”协议,并尝试向主设施发送定位及遭遇信号。】 ——巫者帝国至高科学院,第七分局。愿帝国荣光永存,直至群星熄灭。】 她念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翻译完了,”切丝维娅恢复了自己正常的语调,“总结一下就是:后山那地方,是某个叫“巫者帝国”的非法组织负责研究复活技术的部门。他们的kpi是攒够势力,有朝一日重建帝国,然后……嗯,再把人类抓回来当奴隶。顺便,他们还挺有安全意识,装了自毁和报警程序。” 本杰明缓缓坐回自己的椅子。宣传口号式的狂热,官僚体系的记录口吻,清晰的目标陈述……这可比“上古遗迹”听起来糟糕多了。。 “第七复苏设施……”他喃喃道,“意思是前面还有六个?或者更多?” “主设施、定位及遭遇信号……”切丝维娅补充,“听起来他们不是孤零零的一个实验室,而是一个网络的一部分。而且,可能还能打电话叫人。”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光是一段文字就能让苍白女神震怒到下凡闹事…… 苍白教会知道。他们可能一直都知道一部分真相。 而现在,寒霜镇,似乎不小心捅了一个充满恶意的马蜂窝。 第194章 感知汲取 本杰明坐在他那张领主椅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举行一场小型打击乐表演。头疼,是真的头疼。 头疼的源头不是宿醉,也不是维修行政中心的账单,更不是迪奥那醒来后嚷嚷着要“找看不见的敌人再战三百回合”的噪音。 头疼的源头,是山。 确切地说,是灰语山脉里那个被切丝维娅翻译为“第七复苏设施的鬼地方。 “存在就不能坐视不理,”本杰明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言自语,“但主动去戳一个邪恶组织的军事研究设施?这感觉就像在火药桶旁边点烟——很酷,很作死,而且炸了之后没人会夸你勇敢,只会骂你蠢。” 巫者帝国。 这个名字在凛风王国的官方历史里查无此人,但在大陆的边角料传闻、精灵的诗歌片段、矮人石板角落里潦草的诅咒中,却像幽灵般徘徊。 流传最广的版本是:这片大地在过去曾经是魔法时代,巫师是绝对的主人,后来不知怎的魔法凋零,帝国分崩离析,幸存的巫师成为了人类,建立了凛风王国。一个听起来挺正常的文明传承故事。 但从切丝维娅翻译的那份充满种族主义优越感的“设施宣传”来看,励志故事瞬间变成了恐怖片前传。巫师们显然没把自己当人类看,“奴役卑贱人族”是写在kpi里的终极目标。 “第七复苏设施,畸变子宫,血肉苗圃……”本杰明念着这些词,感觉一阵生理性不适,“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搞农业科技或者妇幼保健的地方。” 探索是必须的。假装看不见,危险不会自己消失,只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莽进去就是送人头。他需要信息,需要准备,需要……专业人士。 “灵园教会……”本杰明眼睛微微一亮。这群神棍历史悠久,没道理对“巫者帝国”这种级别的上古反派一无所知。就算他们不知道具体设施,总该有点背景知识或者应对手册? “等阿布罗狄醒了,得好好请教一下。”本杰明打定主意,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看他那样子,没个一两天估计醒不来,肋骨断了三根还能睡的安稳,也算天赋异禀。” 既然急不得,那就先处理另一件同样急迫但更有趣的事。 他成为了神眷者。 超能力、超凡之力、神赐恩典……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念刃”。虽然它的首秀是用来“唤醒”发癫的切丝维娅,过程模糊得像被打了马赛克,但那种与生俱来的、仿佛多出一个无形肢体的感觉却无比清晰。 激动吗?废话!哪个穿越者在得知自己真的能拥有超能力时不激动?但作为领主,在下属面前必须保持稳重。想象一下,如果沃特看见他像拿到新玩具的小孩一样上蹿下跳测试能力,那位严肃的骑士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好了,闲杂思绪退散,”本杰明调整了一下坐姿,像个准备进行冥想的老僧,“现在是……私人测试时间。” 他闭上眼睛,精神沉静下来,主动去“触碰”体内那股新生的、温顺流淌的力量。不同于切丝维娅那种外放、暴烈、或用于精细操作的念刃,他的力量感觉更加……内敛,偏向感知与联系。 “不是正面作战型啊……”本杰明心里嘀咕,“也行,辅助也是核心战斗力,团队不能全是输出。有用就行,我不挑的。” 随着意念催动,黑暗的视野中发生了变化。并非“看见”,而是“感知”。一副模糊的由大量粒子构成的“地图”在他意识中展开,范围大约覆盖了整个寒霜镇。 地图上有三个光点格外醒目。 第一个在镇医院方向,光芒微弱但稳定。第二个在第三公共取暖点。第三个就在行政中心。 本杰明几乎立刻猜到了它们代表什么。 神眷者。 医院里那个,毫无疑问是昏迷中的阿布罗狄。取暖点那个……“自称一直在睡觉的马斯古”?本杰明想起灵园之梦里那个话多的家伙。而行政中心的那个自然就是切丝维娅了。 “有点意思,”本杰明兴致更高了,“感应雷达?那……除了感应,还能做什么呢?” 他尝试将意念更集中地“投向”代表阿布罗狄的那个光点。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是一个“想要连接”的念头。 下一秒—— “嗡!” 一种奇特的失重感和方向感混乱猛地袭来,仿佛意识被塞进一根管道,高速甩了出去。视野先是混沌的色块和光影乱流,伴随着一些意义不明的碎片声音和感觉,然后—— 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他看见了陌生的、有些泛黄的天花板。木质结构,有细微的裂纹,一盏简易的油灯挂在梁上,火苗稳定。 但“他”动不了。视线无法转动,身体没有知觉,只有视觉和一点模糊的听觉,远处隐约的谈话声,炉火的噼啪声。。 本杰明的脑子飞速运转。 “我这是在……借助阿布罗狄的视角看东西?”他看向视线边缘,能勉强分辨出病房的简单布置。一张床,一个木柜,一扇木窗。 “附身视角?不,更像是……意识寄生或者共享感官?”本杰明觉得这能力有点邪门,但不得不说,实用。昏迷中的阿布罗狄显然没有主动“看”,这只是他身体被动接收的视觉信息,被自己的念刃捕捉并共享了。 “原来我的念刃基础用法是这个……“神眷者感应与视角链接”?名字有点长,得想个酷一点的……”本杰明一边想着,一边准备结束这次测试。初次体验,点到为止,他可不想因为过度使用新能力又把脑子弄炸了。 他集中精神,试图将意识从阿布罗狄的感官中“抽离”出来,回到自己身体。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一股庞大、遥远、却带着难以抗拒吸引力的“存在感”,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突然在他感知的边缘亮起!那感觉并非恶意,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巨大的漩涡。 本杰明的意识,就像一片靠近黑洞的羽毛,完全不受控制地被那股吸引力捕获、拉扯,以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的速度,朝着那个遥远的方向疯狂投去! “卧槽?!什么情况?!”本杰明在意识中惊呼,试图挣扎、切断连接,但一切努力在那浩瀚的吸引力面前都像螳臂当车。 “失控了!见鬼!刚到手的新玩具就炸膛?!” 视野再次陷入狂暴的乱流,但这一次,不再是短距离传输的模糊,而是跨越了难以想象距离的、光怪陆离的景象碎片飞速掠过:无垠的雪原,巍峨的灰色山脉,黑暗的云层,闪烁的星辰……速度太快,一切都扭曲成拉长的色带。 最终,所有的混乱和拉扯感骤然停止。 本杰明的“意识”停住了,或者说是被“固定”住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某个人的病房视角。 血。 这是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印象。 粘稠的、近乎黑色的血液,泼洒得到处都是。墙壁、地板、残破的挂毯、翻倒的烛台……目之所及,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某种内脏破裂后的腥臊气,仿佛拥有了实体,直接钻进“他”的感知深处。 第195章 王都的风景 本杰明的“意识体”——如果这团能看能听能吐槽但没手没脚的东西也能算个体的话。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沉浸式恐怖片体验,还是第一人称视角、无法退出的那种。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感觉自己的视觉正在被摁在地上反复摩擦,顺便还泼了一桶粘稠的暗红色油漆。 天花板很高,由粗糙的石材和巨大的木梁构成。而就在这些梁木上,垂下数十根粗大的绳索,每根绳索的末端,都吊着一个……人。他们像等待风干的腊肉,又像被蛛网捕获的飞虫,无声无息地悬挂着,有些还在微微晃动。 视线稍微转动——谢天谢地这视角还能动。他看到不远处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罩袍的身影,正背对着这边,在一个石台前忙碌。石台上似乎躺着什么,伴随着有节奏的“剁、剁”声和液体溅落的轻响。 “好吧,确认了,”本杰明在意识里给自己下诊断,“这里不是屠宰场,这里是屠宰场的噩梦版本,专供精神变态和恐怖片导演取材使用。” 他试着“移动”,但毫无反应。这具身体——他现在“强行蹭网”的这位可怜虫似乎被吊着,而且虚弱得连转动脖子都费劲。 “妈妈,我要回家……”本杰明的意识在哀嚎,“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乱玩念刃了!什么超能力,什么神眷者,这根本是打开了地狱全景直播窗口还特么是vip强制观看位!” 就在他进行着丰富的内心戏和深刻的自我检讨时,一个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直接在他“耳边”或者说,意识共鸣中响起: “你……是……谁?” 本杰明吓得一哆嗦。这声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但确确实实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发出的。而且……莫名的有点耳熟。 “你能听到我说话?”本杰明尝试回应,心里涌起一丝荒诞的希望。至少这里还有个能交流的,哪怕是位半死不活的网友。 漫长的沉默。久到本杰明以为对方又晕过去了,或者刚才那是临终幻觉。 “……可以。”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微弱,“你……是……” “你就当我是一位正直、善良、纯洁、偶尔喜欢开开玩笑但关键时刻绝对靠谱的女神派来的……呃,使徒吧!”本杰明迅速给自己编了个听起来高大上且立场正确的身份,毕竟在这种地方,自称“隔壁领地来串门的男爵”显得太掉价, “话说回来,朋友,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你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女神……”那声音捕捉到关键词,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王都……这里是……凛风王国的王都。” 王都。 这两个字让本杰明瞬间严肃起来。所有玩笑的心思烟消云散。 “王都?这里发生什么了?康拉德那个疯子干了什么?”他连珠炮似的追问。 “康拉德……触碰了禁忌……”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必须……阻止他……帮……帮我!” “我该怎么帮你?”本杰明也急了。虽然不知道这位仁兄是谁,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潜在的盟友,更何况他现在就“住”在人家身体里观光,于情于理都不能见死不救。 “割掉……绳子……” 随着这句话,这具身体的视线。或者说,本杰明共享的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落在了不远处肮脏的地面上。那里,躺着一把沾满血污的短刀,刀锋在远处昏暗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意图很明显:用那把刀割断吊着自己的绳索。 “想法很好,但问题是……”本杰明无语了,“朋友,我现在就是个背后灵。没有手,没有脚,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我怎么帮你拿刀割绳子?用意念吗?” 等等。 意念? 一个荒谬但又并非完全不可能的念头蹦了出来。他的念刃,不就是意念的力量吗?虽然之前只是用来当雷达和蹭网看直播,但……万一呢? “见鬼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本杰明把心一横,集中全部精神,死死“盯”着地上那把短刀。 念刃,我的念想之刃,听着!你主人我现在被困在别人的恐怖片片场里,急需场外援助。别让我只当个高清摄像头行吗?给点作用啊!让我……动起来! 他想象着自己的“手”伸向那把刀,想象着握住刀柄的感觉,想象着将它抬起……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本杰明快要放弃,准备接受自己是个废物超能力者的事实时—— 地上的短刀,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不是幻觉。刀柄处,几粒粘附的凝血被震落。 “卧槽?!”本杰明心中狂喜,“有戏!” 他更加专注,将全部意念都“包裹”在那把短刀上,仿佛那真的是自己肢体的延伸。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连接感建立起来,虽然缥缈,但确实存在。 短刀又动了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极其缓慢地……从地面上漂浮了起来。 虽然那姿态像个喝醉的蝴蝶,离地不到一尺,还晃晃悠悠仿佛随时会掉下去,但它确实飘起来了。 “好家伙!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肯定行!”本杰明激动得想在意识里翻跟头,“什么辅助型,老子这是潜力无限型!” 他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这把他平生“握”过的最重的短刀,让它晃晃悠悠地朝着吊着身体的粗绳挪去。视角有限,他只能凭感觉调整角度。 近了,更近了…… “噗嗤。” 一声轻微的割裂声传来。意念中的连接感猛地一松,紧接着是“视野”天旋地转。 “砰!” 这具身体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粘腻的地面上。疼痛感隔着遥远的连接都隐约传来,但更多的是解脱。 “嘿!醒醒!你下来了!快动起来!”本杰明在意识里大喊。 过了几秒,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激响起:“谢……谢谢你的帮助。男爵。” 男爵。 这个称呼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本杰明。 能叫他男爵,声音熟悉,又在王都,还是这种环境下……身份呼之欲出。 “撒卡主教?”本杰明脱口而出。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撒卡的回应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位灵园教会中威望甚高、前往王都调查异变的主教,此刻正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在血泊里。 本杰明“看”到撒卡的手,颤抖着、费力地摸到掉落在身旁的短刀,然后一点点割断脚踝上捆绑的绳索。 “等我一会……”撒卡在意识交流中喘息着说,“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你……只需要……一会……”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节奏平稳,不紧不慢,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刺耳。显然是刚才身体坠落的闷响引起了注意。 “躲起来!有人来了!”本杰明立刻警告。 同时,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拉扯力,正试图将他的意识从撒卡的感官中抽离出去。就像网络连接突然变得极不稳定,信号时断时续。 “糟!我要离开一会!撒卡主教,你自己小心!”本杰明急忙传讯。 撒卡用尽最后力气,爬向不远处一个倾倒的、布满灰尘的旧橱柜后面,将自己蜷缩进去。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 “男爵?”他在意识中试探地呼唤。 没有回应。 脚步声在附近停下。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仿佛金属摩擦: “哦?跑了一个?” 撒卡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染血的短刀。橱柜外的阴影,缓缓笼罩了过来。 第196章 战略性休眠 寒霜镇,领主办公室内,本杰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太阳穴的“打击乐表演”升级成了重金属摇滚。 “撒卡……王都……屠宰场……康拉德……”他喘着粗气,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让他稍微镇定。 他刚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窥见了王都恐怖的一角。 而他的念刃,似乎远不止“感应与链接”那么简单。 它还能……隔空取物,意念控刀。 “这能力……”本杰明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眼中闪烁着后怕与兴奋交织的光芒,“有点费脑子,但……真他妈的帅啊。” 不过,现在不是自我陶醉的时候。撒卡还活着,但危在旦夕。王都的情况远比想象的更糟糕。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苏莱文!伊芙琳!”本杰明冲着门外喊道,“把阿布罗狄抬过来!还有,让厨房给我煮一壶最浓的苦药茶——不,两壶!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 半小时后,领主办公室变成了临时战情室兼病房。 阿布罗狄被安置在角落的一张长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他占了个好位置,但暂时派不上用场。 本杰明灌下了大半壶颜色可疑、味道堪比沼泽沉淀物的苦茶,强行提振精神,向围坐在桌边的苏莱文、伊芙琳、切丝维娅,描述了自己那趟“王都意识一日游”的惊悚见闻。 从被意外拖拽,到血腥屠宰场般的景象,再到与撒卡主教的意识对话,最后是惊险的意念控刀和撤离。 他说完,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角落阿布罗狄均匀的呼吸声作为背景音。 众人的表情相当精彩。 苏莱文的脸上写满了“这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了”。他斟酌着词句:“大人,您描述的这些……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吊起的人类、发疯的王子、触碰禁忌……这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颠覆常识。我不是不相信您,” 他赶紧补充,“只是这信息量……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思考其逻辑和可能性。这就像是有人突然告诉我,卷心菜其实会说话,而且一直在暗中策划统治寒霜镇一样让人……难以立刻接受。” 迪奥那试图用沃特的语气发表看法:“如果属实,王都已沦为魔窟。我们必须有更确凿的证据和更详细的计划,才能考虑任何形式的介入。贸然行动,可能救不了人,还会把我们自己搭进去。” 切丝维娅更关注细节:“你现在还能不能再联系上撒卡主教?哪怕只是确认一下他还活着,或者获取更多位置信息?” 本杰明又灌了一口苦茶,整张脸皱成了包子:“你以为我不想吗?但连线到远在王都的撒卡,消耗的精力可不是蹭阿布罗狄的病房直播能比的。我现在光是强撑着不一头栽倒睡死过去,就已经是在挑战人类生理极限了。” “哇哦,”切丝维娅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带着点幸灾乐祸,“我只是觉得,撒卡主教那边现在的心情可能有点……嗯,绝望?你想啊,命悬一线,突然天降一个自称女神使徒的神秘援兵,用不可思议的方式把你救了,给了你希望,然后……‘嘟’的一声,断线了,消失了。这简直比没有希望更折磨人,就像给快渴死的人看了一眼冰镇麦酒,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酒倒进沙子里。” 本杰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谢谢你的生动比喻,让我本来就有点的负罪感又加重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伊芙琳带着一个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鸟窝,只披了件厚外套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大人,马斯古带到了。”伊芙琳汇报。 马斯古——那位在“灵园之梦”中话很多、自称总在睡觉的年轻教徒。此刻脸上写满了“为什么要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面对这个寒冷而残酷的世界”。 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男爵阁下?这么晚了……最好有足够重要的事,不然我下次进梦境一定要跟撒卡投诉您扰人清梦……” “恐怕撒卡暂时没空处理你的投诉了。”本杰明示意他坐下,然后用最简练的语言,把王都见闻的核心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马斯古脸上的睡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起初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毫无血色的苍白。 “你……你确定没有拿我寻开心吧,男爵阁下?”马斯古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真不是那样的人。”本杰明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到苏莱文、切丝维娅甚至伊芙琳的目光都微妙地飘了过来,他干咳一声,坚定地补充,“我以寒霜镇的卷心菜收成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眼所见。” 马斯古抱着头,手指插进乱发里:“撒卡他……居然真的……女神啊……”他显然深受震撼,也有些六神无主,“这已经不是我能处理的事情了,我需要立刻跟其他主教商量。” 他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焦虑地踱步,然后突然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本杰明:“男爵阁下!借我个枕头!或者毯子也行!我得立刻入睡,看能不能联系上其他人!这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怎么应对的了!” 本杰明指了指角落:“阿布罗狄主教旁边还有一个空位,你可以用他的毯子,反正他一时半会醒不了。” 马斯古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冲过去,拽了半边毯子盖在自己身上,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眼睛一闭,开始努力让自己入睡——那场面,活像个在陌生地方被迫午睡但心里有事睡不着的小孩。 伊芙琳看着本杰明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脸,冷静地建议:“大人,您现在最要紧的,也是睡一觉。恢复精神,才能继续尝试联系撒卡主教,获取更多信息。” 这个关心本杰明身体状况的建议,立刻得到了切丝维娅和苏莱文的一致赞同。 本杰明揉着太阳穴,“王都那边,康拉德那个疯子,真不能让他继续瞎搞下去了。谁知道他接下来还会干什么?” 一番快速讨论后,决策形成。 首先,以寒霜镇男爵的名义,立刻向可靠的盟友发送密信,提醒他们王都发生异变需要警惕。 其次,给距离王都较近的加尔文,写一封更直白的信。 信中不仅要告知王都异变,请求他作为王都门户加强戒备,更是明确地提出。希望他能设法派人,以最隐蔽的方式,探查王都外围情况。毕竟,石崖领的军队和侦察力量,是目前能最快对王都做出反应的外部势力。 当这一切安排妥当,信件被伊芙琳安排送出,连夜送出去后,办公室终于暂时安静下来。马斯古已经在角落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显然成功“下线”去梦里摇人了。阿布罗狄依旧睡得像头死猪。 本杰明看着窗外的夜色,雪还在下。他感觉那杯苦茶的劲头正在过去,沉重的疲惫感再次涌上。 “好吧,”他打了个哈欠, “战略性休眠。” 第197章 王都的风景2 本杰明是被饿醒的。他觉得自己现在能吃下一整头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光线已经是下午的柔和色调,这意味着他睡了相当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肉体发出“燃料耗尽”的警报。 “看来当神眷者的第一课是:能力很酷,但消耗惊人,且事后极易引发低血糖。” 门适时地开了,伊芙琳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还冒着热气的黑麦面包、一碗浓稠的蔬菜肉汤,还有一杯麦酒。食物的香气瞬间让本杰明觉得更饿了。 “大人,您醒了。”伊芙琳将托盘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 本杰明一手抓起面包塞进嘴里,另一只手端起麦酒灌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阿布罗狄……醒……了没?” “还在昏迷中,”伊芙琳回答,“医生检查过,肋骨确实断了三根,但没什么大毛病。用切丝维娅的原话是,睡了几天自己就会醒了。” “还挺能睡。”本杰明咽下面包,感觉体力正在慢慢回流。 快速填饱肚子后,他顾不上收拾,重新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念刃,启动。 意识中,那副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神眷者雷达地图”再次展开。范围依旧大致覆盖寒霜镇核心区。 然后,他的“感知”不由自主地被地图边缘之外,一个无比醒目、如同黑暗中的探照灯般的存在所吸引。 王都的方向。 那个光点比寒霜镇内任何光点都亮,甚至带着一种主动的脉冲感,仿佛生怕他注意不到。 “别急,撒卡,”本杰明在心中默念,用意念轻轻触碰那个遥远的光点,“别急,我这就来。希望你还活着,希望你别被做成了腊肉……” 熟悉的拉扯感传来,但比上次温和了许多,像是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坐标。视野再次陷入短暂的、高速穿梭的混乱。 ------------------------------------- “还活着吗?” 当本杰明的意识成功着陆,并在撒卡的意识中“发”出这条信息时,他自己都松了口气。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沙哑、疲惫,但带着明显如释重负和一丝惊喜的声音响起: “男爵……很荣幸再次听见你的声音。说实话,我一度以为昨晚的女神使徒是我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我也如此,撒卡主教。”本杰明回应,同时迅速共享了感官,“能再次连线,说明我们运气都还没用完。” 他立刻注意到不对劲。 眼前的景象正在飞速向后退去。粗糙的石墙、斑驳的血迹、倾倒的杂物……模糊地掠过。耳朵里充斥着粗重、艰难、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喘息声,还有自己沉重且踉跄的脚步声。 “你在跑步?”本杰明问,随即意识到一个更糟糕的可能性,“别告诉我……后面有东西在追着你?” “你敏锐的洞察力……令我赞叹。”撒卡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他的虚弱做不了假,这奔跑更像是求生的本能透支着最后的体力。 本杰明这次感觉“操控”视角灵活多了。他心念一动,视角如同背后长眼般,猛地转向撒卡身后。 一个穿着油腻皮质围裙的壮汉,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青色,眼神空洞。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切肉刀,刀锋上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他的步伐沉稳,速度不算快,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正一点点拉近与前方那个踉跄身影的距离。 “朋友,”本杰明在意识里对撒卡说,“再用这种老年人晨跑的速度,那把刀很快就会在你后脑勺上开个口子了。” “这……已经是极限了。”撒卡的声音带着疲惫,“我需要帮忙,男爵……” “我已经在帮了!”本杰明回道,同时迅速扫描周围环境。狭窄的通道,堆着杂物。他锁定地上一个半满的、沾满灰尘的陶制花瓶。 就是你了! 意念集中,想象着无形的手抓住花瓶,狠狠砸向那灰皮壮汉的腿。 花瓶摇摇晃晃地飘起,然后“嗖”地飞了出去。 “砰!” 准头不错,正中目标膝盖。 然而,效果令人失望。灰皮壮汉只是微微踉跄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碎裂的花瓶和溅到腿上的灰尘,然后抬起头,加快了脚步。 “我方的攻击未击穿敌方护甲,”本杰明立刻判断,“我需要更强力的装备。” 他的视线落在撒卡腰间——那里别着那把熟悉的沾血短刀。 本杰明精神一振,“撒卡!腰间的刀,借我一用!” 话音刚落,撒卡感觉到腰间的短刀刀柄微微一震,随即自动脱出,凌空悬浮在他身侧。 撒卡有些惊讶,但立刻明白这是男爵的手段。他继续前冲几步,然后突然急停,转身。 与此同时,悬浮的短刀如同被无形的弩炮发射,化作一道寒光,直刺灰皮壮汉的喉咙。 “噗嗤” 刀尖没入那灰青色的脖颈。 壮汉的动作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因为惯性还在前倾。 就在这一瞬间,撒卡合身撞了上去。他不是要用体重压倒对方,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握住还露在外面的刀柄,借助冲势,狠狠向下一压,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隐约传来。短刀几乎完全穿透了脖颈,刀尖从后颈透出少许。 灰皮壮汉眼中的空洞光芒迅速熄灭,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轰然倒地,激起一片灰尘。那把巨大的切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撒卡也脱力地松开刀柄,踉跄后退,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到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脸上毫无血色。 通道里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 过了好几秒,本杰明的声音才在撒卡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高难度操作后的兴奋: “怎么样,撒卡主教?我们的配合……还不错吧?远程辅助加精准补刀,我觉得可以打九分了。” 撒卡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第198章 苹果听了也会流泪 撒卡主教用最后一点力气,拖着那把从“围裙爱好者”手里缴获的大号切肉刀,跌跌撞撞地撞进一个相对完整的房间。他几乎是用肩膀顶着,才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关上,然后背靠着门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桌子……门边有张桌子……”本杰明通过共享的视野,充当着临时的“战术观察员”。 撒卡咬咬牙,用肩膀和后背顶住那张缺了条腿的破木桌,一点点把它挪到门后,勉强算是增加了一道聊胜于无的障碍。做完这一切,他彻底瘫倒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那把沉甸甸的切肉刀就放在手边,冰冷粗糙的刀柄硌着他的皮肤。 “好了,临时安全屋搭建完毕,虽然防御等级大概相当于用纸板箱防暴风雪。”本杰明评价道,“现在,朋友,能喘口气了。不过在我们开故事会之前……撒卡主教,你上一次进食和睡觉是什么时候?” 撒卡在意识中虚弱地回应:“进入王都……大概四天前?记不清了……水……喝过一点脏水……食物……没有。睡眠……未曾。” “四天?滴水未进,粒米不沾,还连轴转了四天?”本杰明的意识体惊叹道:“这都能跟那大块头玩一场生死时速的慢跑,我愿称你为“王都跑酷第一人”。” “我需要……休息,男爵。”撒卡的声音有气无力,“以我现在的状态……别说使用念刃,就连保持意识清醒、移动这具身体……都已经是奇迹了。” “我明白,我明白。”本杰明赶紧安抚,“我不是想逼迫你,真的。但撒卡,时间可能不站在我们这边。我已经联系上了灵园教会内部的人,他们正在商讨。但我们需要更多、更具体的讯息。王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康拉德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些信息可能关乎无数人的生活。” 他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我们可以先想办法给你找点吃的。虽然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有五星级客房服务的样子。” “……没关系。”撒卡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积攒力气,“如果只是在内心……讲述的力气,我还是有的。而且……把这一切说出来,或许能让我自己……也理清头绪。” “好家伙,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垮。”本杰明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观察这个房间。这里似乎是个废弃的储藏室或者仆人房,非常杂乱,堆满了破布、坏掉的工具和蒙尘的杂物。但墙壁上还挂着几个做工还算结实的木制橱柜,柜门紧闭。 “那我们就开始吧。”本杰明说道,“从你进入王都那一刻说起。” 撒卡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意识中缓缓叙述: “我进入王都……是通过一条废弃的下水道。暴雪封城,城墙有卫队把守,正面进入风险太大。我以为自己足够隐蔽……” “但我错了。从我爬上地面,走进第一条巷子开始……袭击就来了。” “袭击者……是王都的市民。卖菜的老妇,玩耍的孩子,酒馆的伙计……他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眼神……空洞,冰冷,像蒙着一层灰。起初,我不明白他们为何攻击我。我试图解释,甚至用念刃的威慑力驱散他们……” “但很快我发现……他们感受不到恐惧,也似乎没有痛觉。一个被我划伤手臂的男人,看都没看伤口一眼,继续扑上来。他们的生命……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留下空壳和对生者……一种本能的、纯粹的厌恶在驱动。” 本杰明听得心里发毛:“听着像亡灵生物?康拉德把全城的人都变成了亡灵?!” “不完全是传说中的亡灵。”撒卡纠正,“他们没有腐烂,行动也并非僵硬迟缓。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扭曲,装载了简单指令的空壳。普通的市民威胁不大,但数量太多,而且……他们会呼叫。” “呼叫?” “对。很快,城中的守卫、骑士……那些原本应该保护王都的武力,聚集了过来。”撒卡的声音透出深深的寒意,“而他们身上的变化……更加触目惊心。皮肤呈现出灰白、青黑,关节不自然地扭曲或膨大,有些人身上甚至长出了……额外的像是结晶或角质层的东西。外貌上……已经与人类相去甚远。力量、速度,都远超普通市民。” “那时我才意识到,我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撒卡做出总结,“进入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第一要务应该是彻底隐藏自己,观察环境,而不是试图接触任何人……我暴露了。我被围困,无处躲藏。” “然后你就被抓到了屠宰场?”本杰明问。 “不。”撒卡否定,“在我感受到压力之前……另一伙人,闯进了王都。” “另一伙人?” “他们人数更多,大约有二三十人,目标明确,行动迅捷。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穿着苍白教会的服饰。” 本杰明一惊:“苍白教会?他们也派人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属于哪一派。”撒卡回答,“他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大部分围攻我的市民和变异的守卫骑士。压力骤减,我才得以脱身。” 他顿了顿:“脱身后,我没有选择逃离王都。我的使命尚未完成。我直接前往了……宫廷。” 本杰明问:“你见到了康拉德?” “我……远远地看到了他。”撒卡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他站在宫廷主殿前的台阶上,周围环绕着那些变异最深、最狰狞的骑士。他看起来……还是人类的模样,穿着王子的华服。但我无法确定,站在那里的……是否还是原来的康拉德。” “什么意思?” “他的状态……无法形容。不像那些市民的空洞,也不像变异骑士的疯狂。他抬手间,那些变异体便如臂使指。他甚至……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撒卡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真正深入宫廷内部,但我可以肯定,一切的源头……就在那里。那就是我的极限了。在被他发现和更多变异体包围前,我再次逃离,然后……就是被抓,吊起来,直到您出现。” 讲述完毕,房间里只剩下撒卡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辛苦你撑到现在,撒卡主教。”本杰明的语气带着些许敬意,“虽然我现在没法给你颁发什么荣誉,也没法给你安排澡堂疗养,但……找点喝的犒劳你一下,还是可以的。” 破烂的橱柜角落,一个蒙尘的陶罐吸引了本杰明的注意。罐子看起来还算完整,封口处虽然积灰,但没有破裂的迹象。更重要的是,罐身上用褪色的颜料潦草地写着几个字——“眼泪苹果醋”。 “嘿!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本杰明兴奋道,“王都老字号特产,居家旅行,解渴开胃。” 他集中精神,意念轻柔地包裹住那个陶罐。陶罐晃晃悠悠地从角落漂浮起来,拂去表面的灰尘,然后平稳地“飞”到瘫坐在地的撒卡面前,悬停在触手可及的高度。 “虽然不是什么琼浆玉液,但至少能润润你干得快冒烟的喉咙。”本杰明说,“补充点水分和营养。小心点,说不定有些酸。” 撒卡看着眼前悬浮的醋罐,然后,他伸出手,接住了罐子。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费力地拧开蜡封的简陋木塞—— 一股极其浓郁、尖锐的酸味瞬间冲了出来,混合着隐约的苹果发酵香气。 撒卡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 第199章 额外选项 本杰明让撒卡抓紧时间休息后,便主动断开了那耗费心神的“王都热线”。断开连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从一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降级成了老式算盘,虽然轻松了不少,但一种深沉的疲惫感也随之漫了上来。 “这“长途漫游”外加“意念操控”套餐,对精力条的消耗属实惊人的。”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再聊下去,今天别说处理政务了,我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可能都得想半天。” 王都的事情,不仅仅是“不小”。 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本杰明试图理解,但发现这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范畴。王都,凛风王国的心脏,财富与权力的中心,住在里面的“王都爷”们平时看外地领主都带着三分优越七分怜悯,仿佛呼吸的空气都比别处香甜几分。 可现在呢?根据撒卡的描述,那里变成了一个大型、露天、全自动运行的人类变异屠宰场。昔日繁华的街道上游荡着“丧尸”的市民,忠诚的骑士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而王子本人则疑似成为了这场恐怖秀的导演兼主演。 “这叫什么事儿?”本杰明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心想,好好的一国首都,硬是给玩成了限制级恐怖游戏地图。 当然,撒卡的视角毕竟有限。他是一路从城东被追打到城西,忙着逃命和挨揍,没空去做人口普查。也许王都还有幸存者躲在地下室、密室或者地窖里。但无论如何,王都的核心机能显然已经停摆,甚至反向运转了。 “苏莱文!伊芙琳!切丝维娅!还有……把阿布罗狄主教也请来!”本杰明冲着门外喊道,“如果他还没醒,就把他连人带床抬过来!我们需要开个紧急会议。” 出乎意料的是,阿布罗狄这次是自己走进来的。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脚步虚浮需要扶着门框,走路时还下意识地护着肋骨位置,但他确实是醒着的,而且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清醒。 “您终于醒了,主教兄弟。”本杰明热情地招呼,“感觉怎么样?肋骨还疼吗?需要来点灵园快乐水镇痛吗?” 阿布罗狄找了个椅子小心翼翼坐下:“托你的福,男爵,还活着。肋骨……医生说需要静养。至于快乐水……还是等我能正常呼吸不疼的时候再考虑吧。” 他看向本杰明,眼神变得严肃,“我听说……您联系上了撒卡主教?王都的情况……” 本杰明点点头,用尽可能简洁但关键信息齐全的语言,将撒卡的遭遇和自己的所见复述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但光是那些事实——变异市民、怪物骑士、疑似被控制的康拉德、苍白教会的介入、还有那个充满血腥的“处理场”就足以让听者脊背发凉。 苏莱文手里的羽毛笔就没停过。伊芙琳也没了一边吃零食一边听故事的心情。 阿布罗狄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本杰明以为他又要昏过去了。 “女神在上……”阿布罗狄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如果这不是你联合撒卡给我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我会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很遗憾,主教,这不是玩笑。”本杰明严肃地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知道了王都的情况,然后呢?我们该怎么做?” 话音刚落,迪奥那,这位永远正直精力充沛的护卫,立刻接口,眼睛闪闪发亮:“那还用说吗,大人。当然是立刻组建联军,连夜驰援王都啊!那里可是王国的心脏。是无数臣民所在的地方,骑士的荣耀呼唤着我们。” 苏莱文放下笔,冷静地分析:“王国的心脏,也得在它还跳动的时候才有救援的价值。根据大人的描述,王都的核心——宫廷,很可能已经成为污染源头。市民和守卫大规模异变。恕我直言,现在的王都,从政治和军事角度来看,已经不是心脏。而凛风王国更是一具……近乎四分五裂的尸体。” 他看向本杰明:“就算是王领内的那些大领主,此刻最先考虑的,恐怕也不是救援,而是如何封锁消息、加固自己的城堡、防止变异蔓延到自己的领地。王国的凝聚力,在内战开始时就已经大打折扣,现在面临这种灾难,指望他们挺身而出?很难的。” 切丝维娅若有所思地开口:“我记得王国内部不是有几个历史悠久的大家族吗?比如艾拉小姐的帕斯卡家族,还有东境的铁岩家族。他们的产业、声望、影响力都是深度捆绑在王国这艘大船上的。王位争夺战他们可以作壁上观,因为无非是换个船长,船还是那条船。 但这次的情况……”她指了指本杰明,“有人准备把船凿沉,还往水里倒剧毒。他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看到王国彻底分崩离析,甚至变成一片死地吧?” “说对了!”本杰明打了个响指,肯定了切丝维娅的想法,“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救援王都?理论上的第一责任人,轮不到我们边陲的寒霜镇,也轮不到那些自身难保的小领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王国的那些顶级豪门,扎根王领的实权大贵族,还有……苍白教会。他们才应该是急得跳脚、第一批组织力量去解决问题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着桌面:“撒卡也提到了,苍白教会已经派人进入了王都。这说明他们至少知道情况,并且有所行动。无论他们是去控制、去结束,还是去干别的什么,总归是高个子之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道理似乎很清晰。按兵不动,观察局势,让更有能力和责任的势力去处理王都的烂摊子,对寒霜镇来说是最理智、风险最低的选择。 但本杰明脸上并没有“问题解决”的轻松。他眉头依旧皱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但是……”切丝维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歪着头看他,“你觉得不靠谱,是吧?” 本杰明看了她一眼,苦笑:“确实。” “你担心这些人,”切丝维娅掰着手指头数,“那些勾心斗角了好些年的大家族,还有神神秘秘、内部还分派系的苍白教会……没有一个真正靠谱的。你担心他们动作太慢,或者干脆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互相扯皮,结果让王都的“病毒”彻底爆发,蔓延到整个王国,最后连我们寒霜镇这片偏远乡村也无法幸免。” 本杰明靠在椅背上,坦然承认:“被你说中了。把一切都交给那些所谓的高个子,然后我们自己在这里祈祷他们能干点正事……这让我无法安心。” 他环视在场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飘落的雪花上。 “坐视不理,等待别人解决问题……太被动了。” “我不希望这个问题砸在我们头上时,才会去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行动起来。” “所以,”他重新坐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我们既不能热血上头去当救世主,也不能把头埋进雪里当鸵鸟。” “我们需要……第三个选项。” 第200章 寒霜镇宴请八方 后山,第七复苏设施遗址,前哨站。 沃特站在那个不规则的洞口,像一尊沉默的骑士石像。 他的眉头锁得比山岩上的冰棱还紧。 “所以……大人那边,是出什么状况了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两天。按照计划,他带队清剿外围,发现遗迹,驻守洞口,等待本杰明的进一步指令——是组织精锐小队进入探索,还是干脆用尘晶把这里炸个底朝天,一劳永逸。指令迟迟未来。 这不是男爵的风格。本杰明或许喜欢开玩笑,但在正事上从不拖泥带水。尤其是在涉及潜在威胁的时候。 “又出来了!又出来了!”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蛋子指着洞口尖叫,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沃特甚至没回头。手腕一翻,长剑化作一道精准的银色弧线,掠过那个刚刚探出洞口、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世界的混虫怪脑袋。头颅滚落,暗色液体渗入雪地,无头的躯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拖走,和其他的堆在一起。”他平静地下令,仿佛只是清理了一只闯入花园的地精。 士兵们依言行动,动作娴熟。 就在沃特思考是否应该派人回镇里直接询问时,一名士兵快步跑来:“队长!寒霜镇来人了!说是接替我们防务的!” 沃特转身,看到在两名士兵陪同下走来的身影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来人裹着厚厚的毛皮斗篷,走路时下意识地用手护着肋侧,正是阿布罗狄主教。 “沃特骑士,”阿布罗狄走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尴尬和强装镇定的表情,“日安。” “阿布罗狄主教。”沃特点头致意,但带着明显的审视,“我记得您是灵园教会驻寒霜镇的主教。是男爵大人派您来接手这里的防务?” 在寒霜镇,除了和本杰明处的不错外,阿布罗狄和其他核心成员的关系属实算不上熟络。 和沃特这位严肃认真的骑士更是没有私交,平时见面也就是礼节性点头。现在突然空降过来要接管对方已经经营了两天的前线阵地,别说沃特满眼不信任,阿布罗狄自己都有些心虚。 但想到本杰明临行前的嘱托,阿布罗狄还是努力挺直腰板,照着本杰明教的话复述: “男爵有令,寒霜镇那边有……嗯,更大的事件需要你立刻回去处理。沃特骑士,你的才能和勇武继续耗费在这里看守一个过去的废墟,实在是巨大的浪费。赶紧回来了吧别在那里浪费时间了。” 沃特听完,直截了当地问,“恕我直言,主教大人,并非我怀疑你。这裂缝时不时就会有这些“东西”冒出来,虽然单个威胁不大,但需要时刻警惕,果断处理。你……有把握看管好这里,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威胁到后方镇子吗?” “我是神眷者。”阿布罗狄平静地说。 沃特肃然起敬 他后退半步:“我明白了,主教。此地的防务,就交给你了。请务必小心,有任何异常,立刻派人回报寒霜镇。” “我会的。”阿布罗狄点头。 ------------------------------------- 黑岩领,盖斯男爵刚刚结束了一场令人烦躁的练兵。那些新招募的农夫拿起长矛的样子笨拙得让他想把自己的头盔扔出去。 更让他恼火的是边境传来的消息——生活在西境边缘森林里的那些尖耳朵精灵,最近像是发了疯一样,频繁越境骚扰,甚至袭击了他领地边缘的一个小村落,抢走了些粮食和工具。 “该死的长耳朵!就不能安分点待在他们的树屋里啃树叶吗!”盖斯一边骂骂咧咧地脱下沾满泥雪的训练皮甲,一边大步走回城堡主厅。 一进大厅,他就看到妻子艾莉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打开的信函。 “怎么了?”盖斯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些尖耳朵的杂种又溜进来了?这次抢了什么?还是杀了人?” “不是精灵。”艾莉娜摇摇头,将信函递给他,“是寒霜镇。布莱克伍德男爵发来的邀请函,邀请我们——主要是你,前往寒霜镇,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信里暗示,议题和王都有关。” “王都?”盖斯接过信,快速浏览起来。他记得几天前本杰明的信件里就含糊地提到过“王都可能有变,提高警惕”,但没细说。现在看来,“有变”可能还是往轻了说。 “事态加剧了?信里还说什么了?” “他还邀请了“地方联合公社”的所有成员领主,包括铁铸领的艾拉女士。”艾莉娜补充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知道的,布莱克伍德男爵不是那种会因为想开宴会、联络感情就大动干戈发邀请函的人。他既然用了“至关重要”这个词,还把能请的都请了,事情……恐怕不会小。” 盖斯眼睛一亮,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一丝兴奋:“不会小才好!我正觉得这冬天除了训练就是跟精灵捉迷藏,骨头都快生锈了!王国太安逸了,安逸得让人想打哈欠!” “安逸才好发展!稳定才能赚钱!”艾莉娜没好气地用脚尖用力踢了踢他的小腿,“我们刚谈好轨道合作,领地建设才有点起色!你别整天盼着打仗!” 盖斯揉了揉被踢的地方,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亲爱的。不过嘛……”他拿起邀请函,又看了看,“既然本杰明这么郑重其事,王都那边肯定出了不得了的大篓子。去听听也无妨。” ------------------------------------- 石崖领, 加尔文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地图上一个个被标红的地点,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被那些不听话的贵族耗尽。 “大人,有您的信件。”一名下属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递上一封装饰相对朴素但纸质精良的信函。 加尔文瞥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记——寒霜镇的徽记。 “放那儿吧。” 下属依言将信放在桌角,低声补充了一句:“送信的人说,寒霜镇似乎打算举办一场颇具规模的领主会议,这封是给您的正式邀请函。” “会议?”加尔文嗤笑一声:“他难道不知道我现在很忙吗?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还要去参加他那联谊会?” 他挥手让下属离开,余光瞥向那封信。 “我才不会过去,太远了,没空……” 第201章 “备菜”的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要“请客吃饭”——不对,是召开重要会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寒霜镇传开了。 连夜出发的信使、以及在行政中心门口财务部长兼行政官的苏莱文那句“预算不是问题!给我把排场搞好了!”,都清清楚楚地告诉镇民们:这次要来的,是真正的大人物,很多很多的大人物。 小镇瞬间热闹了起来。 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兴奋。一种“终于轮到我们了”的跃跃欲试。寒霜镇的居民们,无论是原住民还是后来的移民,早就听腻了外面关于这里“苦寒”、“边陲”、“除了卷心菜就是煤”的刻板印象。 现在,机会来了——让那些外地佬好好开开眼! 反应最直接的是建筑工人们。不久前才刚刚封顶、还没来得及进行内部装修的“迎宾楼”,一栋三层高、采用了不少新式建材和结构设计的建筑,原本计划慢慢弄,但现在立刻成了全镇最热闹的工地。 “加把劲,伙计们!”工头挥舞着帽子,在冬日的寒风中吆喝,嘴里哈出白气,“让那些坐着马车来的老爷们看看,咱们寒霜镇盖房子的速度,比他们数金币的速度还快!” 工人们喊着号子,扛着木板,搅拌着改良的水泥,干得热火朝天。休息时,他们裹着厚衣服,喝着热汤,兴奋地议论: “听说铁铸领的女领主也会来?就是那个能徒手掰弯铁条的女中豪杰?” “何止!黑岩领的男爵,还有王领的好几个领主,这排场可不得了!” “咱们这迎宾楼,外墙得再刷亮点。房间里的壁炉都得是一尘不染!床垫要用最蓬松的羽毛!让他们知道,寒霜镇不光有硬邦邦的煤和卷心菜,也有软乎乎的享受!” “对!让那些王领来的乡巴佬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边陲的气魄!” 镇上的妇人们也开始忙碌,翻箱倒柜找出最好的亚麻布准备浆洗,琢磨着到时候供应什么点心才能既体现本地特色。 本杰明站在行政中心三楼,看着窗外忙碌的景象。 他确实需要这场会议来团结盟友、共享情报、应对危机。而苏莱文的建议也是说到他心里去了:“大人,这不仅仅是开会。这是一次展示。展示寒霜镇的治理、发展、潜力,乃至……武力准备。如果不能让来访者感到舒适、安心乃至震撼,后续的合作、情报共享、甚至危机应对的协调,都会大打折扣。没人愿意和一个连基本招待都做不好的穷酸盟友共担风险。” “说白了,就是既要谈正事,也要搞公关。”本杰明总结。 于是,预算批了,人手调了,全镇都动起来了。总不能真让一群贵族领主挤在公共取暖点里,一边搓手跺脚一边讨论王国存亡吧? ------------------------------------- 最先抵达的客人,完全出乎本杰明的预料——不是信使,不是先遣队,而是银溪领领主埃尔温·霍索恩本人。对方在接到邀请函的第二天,就带着一个车队,顶着风雪亲自赶来了。 “本杰明!我的好邻居!”埃尔温一见面就给了本杰明一个结实的拥抱, “你终于想通了!早就该开这么一场展示会了!光是信件和传闻,哪比得上让人亲眼看看你这儿的变化?我跟你说,公社里那些老顽固,有几个一直对你的做法嘀嘀咕咕,这次正好,让他们开开眼,堵上他们的嘴!”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才稍微收敛笑容,压低声音,带着点长辈般的关切:“不过……你实话跟我说,准备得怎么样了?宴会流程?菜品?酒水?住宿安排?表演助兴?你这边……以前没办过这种大场面吧?别担心!你老哥我,别的不敢说,对怎么让一场宴会既体面又热闹、既花钱又让人觉得值回票价,那可是经验足足的。” 本杰明看着眼前这位热情过头、眼睛里闪烁着“让我来操办保证轰动全场”光芒的盟友,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这哪是来帮忙,这分明是看到了一个绝佳的联合招商暨品牌推广机会,生怕本杰明这个“新手领主”把事儿搞砸了,浪费了露脸的好时机。 他立刻装出无比感动和依赖的表情,紧紧握住埃尔温的手:“你可真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火山!我正为这些琐事头疼呢!您能来帮忙,真是令我欢喜。您有什么建议就直说吧,我听着呢。” 埃尔温眼睛更亮了,用力回握:“好说好说!盟友之间,谈什么帮忙!都是为了公社的未来,为了让大家看到我们合作的力量!不过……” 他搓了搓手,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就是到时候在会议公告、宴会请柬上,是不是可以把银溪领也作为主办方之一列上去?还有,开会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也上台讲几句?谈谈我们双方领地深度合作典范,展望一下未来?” 本杰明看着他,心里直呼内行。这埃尔温,真心是个人才,这“品牌露出”和“公关演讲”的意识,简直是无师自通,都不用教,自己就悟透了商业合作和形象宣传的理念。 本杰明大笑道:“当然,必须的。霍索恩大人可是我们寒霜镇发展的重要引路人和支持者,你的名字当然要放在显眼位置,演讲环节也必须有你。你不来,这会场的档次都上不去。” 于是,宴会的筹备工作瞬间上了快车道。埃尔温立刻进入状态,开始列清单、分配任务。从菜单设计,到酒水搭配,再到房间布置、仆役培训、甚至暖场表演,事无巨细,安排得井井有条。 有了埃尔温这位“宴会大师”的全面接手,本杰明肩上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一大半。这位银溪领主甚至决定,在会议开始前,他就住在寒霜镇不走了。 当然,代价就是本杰明每天要忍受埃尔温层出不穷的问题。 “这行政中心的设计是谁做的?这采光,这布局,绝了!能不能借你的工程队去我那儿也盖一栋?” “布莱克伍德大人,你们这公共取暖点的设计图能给我一份吗?这热量分布太均匀了,我回去就在我的几个主要仓库推广,能省不少钱!” “还有你们那迎宾楼的框架结构,用的什么木材和连接方式?看着又结实又节省材料!我的那些人要是能学会……” 第202章 王都的转化仪式 就在寒霜镇为即将到来的公社会议忙得热火朝天,埃尔温领主为宴会菜单上该用北地岩羊还是银溪鳟鱼而纠结,工人们为迎宾楼最后一盏吊灯的高度争论不休时,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正在进行他每日的“必修课”——远距离灵魂漫游,或者说,与身陷王都炼狱的撒卡主教进行“危机双排”。 今天刚一“上线”,连接稳定的瞬间,本杰明的意识还没来得及跟撒卡打个招呼,就被眼前的景象和身体感知冲击得差点掉线。 视野中,四把锋利的长剑,正从四个刁钻的角度,带着破风声,朝着“自己”的脑袋、脖颈和胸口劈砍而来。 “哇袄!”本杰明在意识里鬼叫,“撒卡!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我每次上线的时间点,都有点不凑巧?” “没什么不凑巧的,男爵。”撒卡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语气平静得仿佛在和朋友聊家常,而不是正在被四把剑围殴,“整座城市的东西,无论它们以前是什么现在都想杀我。” 话音未落,只见撒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和速度,双臂交错格挡,竟然硬生生用前臂架住了那四把同时砍下的长剑。 紧接着,撒卡身体一旋,一记迅猛的回旋踢,精准地踹在正面一个袭击者的胸口。那袭击者,一个穿着王都城防军制服、皮肤灰白、眼神空洞的“人”,像被攻城锤砸中一样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残墙。 “这就是你的念刃?”本杰明一边“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反震力,一边好奇地问,“硬化皮肤?刀枪不入?” “不,”撒卡简洁地回答,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这只是最基础的“防护”。” 此时,更多的变异士兵从狭窄街道的两端涌来,他们步履蹒跚但目标明确,灰败的脸上只有对生者纯粹的恶意。 撒卡没撤退,双手十指张开,指尖骤然迸发出数十道细若游丝、却闪耀着纯净金色光芒的“线”。这些金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迅捷无比地射向冲来的士兵,轻易地缠绕上他们的脖颈、四肢、躯干。 然后,撒卡手指微微一动。 “嗤啦——!”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密集响起。那些坚韧的金线猛地收紧。如同最锋利的琴弦划过豆腐,被缠绕的变异士兵们瞬间僵直,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血线,下一秒,便在无声中碎裂开来,变成一堆整齐且令人不适的肉块,哗啦啦散落一地,暗色的血液浸透了碎石路面。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特效,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效率。 “呃……”本杰明虽然知道这些已经不是正常人类,但第一视角目睹这种切割场景,还是让他意识体有些胃部不适:“撒卡主教……你下手……挺果断。” “他们已经失去了自我,灵魂被玷污,肉体被扭曲。”撒卡的语调居然带着一股悲悯感,“死亡对某些人而言是一种解脱。” 他没有再解释,清理掉这批拦路者后,立刻朝着一个方向继续快速移动。他的动作矫健得不似一个四天未眠未食、浑身是伤的人。那些零星的阻拦者没人能在他手下撑到第二招。 本杰明这时才意识到,对方为何有胆量孤身闯入这座明显有问题的王都。 “虽然你打得很帅,效率堪比人形收割机,”本杰明不得不提醒,“但我必须扫兴的指出——你在流血,出血速度快的吓人。” 视野边缘,手臂、肋侧、大腿处的衣物已经被深色的血渍浸透,新鲜的血液正顺着动作缓缓渗出。 “皮外伤。”撒卡毫不在意地回应。 他甩开一小股追兵,敏捷地翻过一道矮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这里似乎是一条通往王宫区域的支路。 撒卡屏息凝神,向外窥视。 本杰明也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一条宽阔的、原本应该是王都主干道的街道上,此刻正排着一条长龙。队伍由王都的普通市民组成,男女老少皆有,他们如同梦游般,眼神空洞,表情麻木,一个接一个,缓慢而有序地向前挪动。队伍的两侧,站立着那些变异程度更深、装备也更精良的“骑士”,他们沉默地维持着秩序,像牧羊犬看管着羊群。 队伍延伸向远处,尽头隐约可见王宫那宏伟而阴森的轮廓。 “这是在……做什么?”本杰明感到一阵疑惑,“集体参观王宫?” “进行一种转化仪式。”撒卡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我的猜想。就像他们抓住我后,没有立刻杀死,而是反复折磨……那不仅仅是为了取乐,男爵。” 本杰明能清晰地感受到,撒卡传来的思绪正变得激烈、不稳定,仿佛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正在他意识深处激烈碰撞、冲突。 本杰明自己虽然也算是个“外来思维”。但他可一点不想跟撒卡发生任何形式的“碰撞”或“共鸣”。那感觉肯定比被四把剑同时砍中还要糟糕。 “撒卡!冷静点!”本杰明急忙在他的意识中喊话,试图起到一个镇定剂的作用,“深呼吸,虽然你可能不需要呼吸……我的意思是,收敛思绪!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失血和体力透支是实打实的!愤怒和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他甚至用上了哄小孩的话术:“你可是灵园教会里威望最高的主教,撒卡。是调查真相、寻找根源、制定计划的人,不是只会砍砍砍杀杀杀的狂信徒。” 意识那端的激烈碰撞感,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平息下来。 几秒后,撒卡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说的对,男爵。是我……失态了。”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缓慢移动的、令人心悸的长队,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中。 “我需要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观察点,弄清楚这个仪式的具体流程和目的。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男爵,接下来的时间里请不要频繁与我进行沟通。维持这种跨域链接,对你也是负担。” 第203章 意外的来宾 寒霜镇的雪下得温柔了些,仿佛也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而收敛了脾气。就在这样一个午后,两辆装饰着不同纹章的马车,碾过清扫过的道路,一前一后驶近了镇子入口。 来自葡萄谷和风车镇的两位领主,选择了结伴而行。一路上,他们没少抱怨这该死的天气和糟糕的路况,但当寒霜镇的轮廓在雪幕中逐渐清晰时,抱怨声渐渐变成了惊讶的低语。 “看那边!那些烟囱……冒着烟的工坊可真不少!” “路上的人也很多,这种天气……他们都不怕冷吗?” 进入寒霜镇范围后,更令他们惊奇的事情发生了。镇口设有一个有顶棚的“驿站”,身穿整洁制服的接待人员热情地迎上来,在查验了邀请函后,并没有指引他们的马车继续前进,而是礼貌地建议:“两位大人,镇中心区域为保障会议期间交通顺畅,建议换乘我们提供的专用交通工具。请这边来。” 好奇心驱使下,两位领主下了马车,跟着接待员走到驿站后方。那里铺设着两条平行的木质轨道,轨道上停着一辆造型奇特,有着玻璃窗的车厢。 “这是……”葡萄谷领主好奇地打量着。 “短程轨道马车,大人。”接待员自豪地介绍,“由两匹经过特殊训练的健马牵引,在专用轨道上行驶,平稳快捷,免受颠簸之苦。车厢内备有暖炉和热饮,可直接将二位舒适地送至迎宾楼。” 既来之,则安之。两位领主带着几分怀疑和更多的好奇,登上了车厢。内部比想象中宽敞舒适,柔软的皮质座椅,角落里的铜制小暖炉散发着令人惬意的热度,小桌上甚至已经摆好了两杯冒着热气的、散发着果香的茶饮。 一声轻哨,马车缓缓启动。 没有预料中的颠簸,没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噪音,只有一种极其平滑、稳定的前行感,仿佛不是在地面行驶,而是在冰面上滑行。透过窗户,寒霜镇的街景平稳地掠过。清扫干净的街道,忙碌但有序的行人,风格统一、屋檐下挂着冰棱却显得生机勃勃的店铺和民居。 葡萄谷领主端着茶杯,忘了喝,只是喃喃道,“这感觉……简直像坐在云上。” “平稳得让人想打瞌睡。”风车镇领主补充,轻轻晃了晃茶杯,“而且暖和。布莱克伍德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玩意儿的?” 这趟短暂的“轨道初体验”,无疑是本杰明“公共轨道”计划最成功、最舒适的一次广告。当马车平稳地停在镇中心广场边缘时,两位领主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而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景象,更是让他们把最后一点对边陲小镇的轻视抛到了九霄云外。 崭新的“寒霜迎宾楼”矗立在广场一侧,线条简洁硬朗。门口铺设着鲜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台阶下。 地毯两侧,站立着两排寒霜镇卫兵,他们身着的冬季制服,毛皮镶边的立领衬得面孔格外精神,盔甲擦得锃亮,长矛笔直,无声地彰显着领地武备的精良与纪律。 一位衣着得体、笑容可掬的侍者早已等候在红毯尽头,微微鞠躬:“欢迎来到寒霜镇,请随我来。”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预料中的寒气并未涌入。相反,一股均匀、干燥、恰到好处的暖流温柔地包裹了来客。大厅宽敞明亮,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盏由水晶和铜件组成的华丽吊灯,地面铺设着打磨光滑的深色木地板。 最令人诧异的是,厅内没有传统宴会厅里必不可少的巨型壁炉,也没有因此产生的烟雾和明暗不定的光影。温暖仿佛是从墙壁和地板本身渗透出来的,无处不在,舒适宜人。 侍者适时上前,熟练而轻柔地接过两位领主沾着雪花的厚重皮裘和行囊,同时递上两条用热水浸润过、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柔软毛巾。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葡萄谷领主一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脸和手,一边忍不住低声问同伴,“没有壁炉,没有火盆……却比我的庄园还暖和。” 风车镇领主同样满脸惊奇。 宾至如归的体验,从踏入寒霜镇的第一步开始,就让这些喜好排场与享受的领主挑不出半点毛病,只剩下满满的好奇。 作为东道主,本杰明和银溪领的埃尔温适时出现,与陆续抵达的领主们寒暄交流。埃尔温充分发挥了他长袖善舞的特长,热情地介绍着宴会的安排,而本杰明则微笑着回应各种关于“轨道马车”等新事物的询问。 趁着交流间隙,本杰明分出一丝心神,发动念刃。 “滴滴——客服小本为您服务,请问后厨有什么指示?”他的声音直接“敲”进了正在厨房区监工的切丝维娅脑海里。 “哇沃!”切丝维娅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调味勺扔出去,在意识里抱怨,“客服小本,你这个念刃通讯能不能有点前奏?比如先“叮”一声?这么冷不丁冒出来,太吓人!太阴间了!” “抱歉抱歉,下次改进,增加彩铃服务。”本杰明毫无诚意地道歉,“说正事,菜肴准备得怎么样了?客人们差不多到齐了,再过一刻钟就可以考虑上开胃菜了。” “有我不粘锅大厨亲自盯着,还能出岔子?”切丝维娅信心满满,“炉火稳得很,蒸汽驱动的排风系统也在工作,保证不会烟雾弥漫。你就安心在外面当你的男爵吧。” 刚结束和切丝维娅的“加密通话”,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带着一阵风气势汹汹地走到了本杰明面前。 艾拉·帕卡斯,她的出现,让周围几位正在交谈的领主下意识地挪开了几步,留出一小片空地。 “本杰明!”艾拉开门见山,眼睛紧盯着他,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门口那个!轨道上跑的马车,就是你信里提到的运输革新?快!借我工匠!不,卖给我工匠!连带技术一起!我的矿区太需要了” 本杰明笑着挡住她几乎要戳过来的手指:“别急,艾拉,忘不了你的。技术共享和工匠支援都在合作议程上。不过现在先放松,尝尝寒霜镇的特产。” 他顺手从旁边侍者的托盘上拿起一小杯清澈的液体,递给她,“来,尝尝这个,灵园快乐水,寒霜镇最新出品,提神醒脑,包你满意。” 艾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闻了闻,然后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下一秒—— “咳!咳咳咳!!”艾拉的脸瞬间涨红,眼睛瞪得溜圆,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差点把杯子扔了,“你想谋杀我吗?!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本杰明早就退开两步,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欢迎品尝本男爵的热情!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提神?” 艾拉缓过气,恶狠狠地瞪着他,眼角还带着咳出来的泪花,但眼神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气,反而有种“你小子等着”的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高亢嘹亮的鹰唳声,穿透了温暖的空气。 只见风雪稍歇的天空中,一个黑影正急速俯冲而下。 那是一只雄健的狮鹫,翼展惊人。它精准地降落在迎宾楼前的广场空地上,利爪抓碎了地面积雪,扬起一片雪雾。 从狮鹫背上,利落地跃下一个身影。 艾拉立刻凑到本杰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可没说会把这个死人脸也喊来。” 本杰明看着加尔文迈着沉稳的步伐,无视周围投来的惊讶目光,径直朝自己走来,心中也颇为意外。 他低声回应艾拉,也像是对自己说: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第204章 拧巴 加尔文的登场,如同突如其来的冷空气,让迎宾楼门口原本因新奇与赞叹而略显热烈的气氛,微妙地降了几度。 这多少有些出乎本杰明的预料。他确实发了邀请函给加尔文,但那更多是出于“盟友网络完整性”的考虑——毕竟石崖领是北境和王都的门户,王都若真出事,加尔文首当其冲。至于这位内心戏比吟游诗人史诗还复杂的旧日队友会不会真的赏脸前来……本杰明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但现在,人就站在那儿,像一尊自带降温领域的冰雕,吸引了全场或明或暗的目光。 本杰明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迈步迎了上去。 两人在红毯中间站定,距离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亲近。 然后,沉默。 本杰明微笑地看着加尔文。加尔文也看着他,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似乎没有焦距,更像是在打量本杰明身后迎宾楼的玻璃窗折射出的光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处炉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两位曾经并肩冒险的旧识,如今分属不同领地的贵族。 本杰明的脑子正在高速运转,脑内处理器温度飙升。 怎么开场?好久不见,加尔文,你的狮鹫伙食费看来没白花?不行,太轻佻。 石崖领一切安好?北境叛军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哪壶不开提哪壶,属于自爆式问候。 他太了解加尔文了。这位出身伯爵之家、被誉为“骑士之光”、经历过无数荣耀与考验的前勇者小队成员,性格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又急速冷却的复合金属——坚硬,锋利,但也充满了内应力,极其拧巴。 他和艾拉那种“顺毛捋就温顺,逆毛捋就炸毛”的大小姐完全不同。加尔文是个矛盾集合体。 如果你在他面前一味顺从,摆出低姿态,他会觉得你软弱、谄媚,骨子里瞧不起你。他内心深处认同“勇者小队”的某种理想化平等——哪怕你只是个铺毯子的杂役,既然被团队接纳,在“同伴”这个身份上就该有对等的尊严。 但如果你真的拿“同伴”身份去跟他套近乎,认为你们平起平坐了……他又会觉得受到了冒犯。 “我是什么身份?高贵的铁岩伯爵之子,受册封的骑士,历经血火的勇者。你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当初是什么身份?农奴的儿子,毫无荣誉可言,只是在队伍里打杂的。如果仅仅因为加入了同一个队伍,地位就立刻变得平等,那我的努力、我的出身、我的一切,又算什么?” 这种念头会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觉得不公,甚至屈辱。 所以,正确的相处之道是:不卑不亢,表现尊敬的同时绝不贬低自己。要让他感觉到你的能力和价值,认可你如今的成就和地位,但又不能显得你在刻意炫耀或挑战他固有的阶层观念。 ——以上这些复杂到足以写一篇《论如何与拧巴队友进行社交》论文的要点,都是本杰明在过去六年勇者小队生涯里,用血泪总结出的宝贵经验。他当然没忘。 但是…… 他现在是寒霜镇的男爵了!是自己一拳一脚打拼出来的领主!凭什么还要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揣摩这位“骑士老爷”的心情,像走钢丝一样维持那脆弱的平衡? 你加尔文治理领地什么水平?我本杰明治理领地什么水平?这就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你知道吧?石崖领那些破事早就传到寒霜镇了。 傲气,他当然也有。 就在本杰明内心天人交战时,加尔文也在沉默。 他的视线看似在欣赏迎宾楼简洁硬朗的线条、玻璃窗、以及内部隐约可见的温暖光亮,但眼神飘忽,焦点涣散。 没人知道这位以冷硬著称的领主,此刻心里翻腾着怎样的思绪。或许是看到寒霜镇的崭新气象与自己领地的肃杀艰难形成的刺眼对比?或许是回忆起昔日队伍里那个总是能把毯子铺得又快又平的年轻杂役?又或许,只是单纯在思考该如何跟这个既熟悉又陌生、身份已然不同的“前同伴”开口? 就在这沉默即将从“意味深长”滑向“纯粹尴尬”的临界点时,一个清脆又带着不耐烦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冰层: “喂!你们两个!是在这里给大伙表演默剧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艾拉抱着手臂,一脸“受不了你们”的表情走了过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打破了本杰明和加尔文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无言对峙。 艾拉,我表里如一的艾拉,我可爱的艾拉!本杰明在心中赞美,和你相处永远是最简单、最不用过脑子的。赞美艾拉,艾门! 借着艾拉制造的“破局”契机,本杰明立刻顺势调整表情,笑容变得更加自然,转向加尔文,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说道: “欢迎来到寒霜镇。感谢你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了。我一直很期待能有这个机会,与你再次会面,共同商讨关乎王国未来的大事。” 加尔文似乎也松了口气,从那种紧绷的沉默状态中脱离出来。他微微颔首,顺着本杰明的话头,用他那略显冷硬的语调回应:“嗯,本杰明男爵。我也……感谢你的邀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了本杰明身上,然后又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似乎想找个话题缓解刚才的冷场。最后,他干巴巴地、甚至有点没话找话地评论道: “你这里……装修做得挺好。”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配合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听起来不像赞美。 本杰明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庆功宴上,被队友们起哄让他讲个笑话,结果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今天的月亮很圆”的加尔文。 “哈哈,是挺好,是挺好。”本杰明从善如流地点头,决定不跟这位社交技能点可能全加在“冷场”和“拧巴”上的朋友计较措辞问题,“都是大家努力的成果。外面冷,快请进吧,里面暖和。艾拉,你也别站着了,一起进去,我让人给你拿点不那么刺激的饮料。” 他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将两位朋友的注意力,引向了迎宾楼内那温暖如春、等待开宴的大厅。 第205章 本杰明给的安全感 宴会厅的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以及一种名为“贵族社交”的微妙的气味。 切丝维娅暂时从后厨大厨的身份中解脱,换上了一身相对得体的深蓝色长裙。趁着指挥侍者们将一道道造型夸张的菜肴端上长桌的间隙,悄悄挪到本杰明身边。她目光掠过大厅,尤其在加尔文和艾拉多停留了一秒。 “我说,”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本杰明,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你说加尔文和艾拉这两个人,要是把他们的兵力加起来,是不是能把公社里所有领主都当减速带一样,嘎嘣嘎嘣地碾过去?” 本杰明正端着一杯度数很低的果酒,维持着完美的社交微笑,闻言差点被酒呛到。他强忍着咳嗽,同样压低声音回应:“哪有那么夸张?我和黑岩领的盖斯男爵要是联手,起码能当个结实的防撞桶。” 玩笑归玩笑,本杰明心里其实也在快速评估。 “不过认真讲,”他抿了口酒,借着举杯的动作掩饰嘴唇翕动,“铁铸领在艾拉彻底肃清了行会和旧贵族势力后,内部凝聚力确实达到了一个顶峰,战斗力不容小觑。但艾拉这人……直来直去,战略上喜欢正面硬撼,战术上则依赖士气。作为对手,只要不给她摆开阵势慢慢敲的机会,其实算不上麻烦的类型。” 他的目光飘向加尔文的方向。对方正独自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一块烤鹅,对周围试图搭话的人只是微微颔首,惜字如金。 “至于石崖领……”本杰明的声音更低了,“麻烦不在于他领地的常规兵力。真正的王牌,是他手里那支狮鹫骑士团。” “想想看,在信息传递靠马、战场视野靠旗的今天,一支拥有绝对制空权、能高速机动、侦查、甚至发动天降正义的空中力量,是什么概念?跟他打,得先想好怎么对付那些能在你头顶拉屎的大鸟,才能考虑下一步怎么在地面上推进。这玩意,某种程度上算是作弊了。” 切丝维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一个地面重装坦克,一个空中战略轰炸机。咱们这联合公社的防御力,看来主要靠你和黑岩领那个莽夫男爵的友情防撞栏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本杰明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宴会全场。 今晚宴会的流程和布置,完全是银溪领的埃尔温·霍索恩一手操办。事实证明,这位商业领主在自夸“王国宴会大师”这件事上,水分不大。从宾客入场引导、座位安排、到侍者培训、音乐选择,每一个环节都流畅得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既展现了足够的奢华与仪式感,又不会让人觉得拘束或浮夸。 长桌上,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造型极其华丽、但味道多半平平的主菜。整只烤鹅被摆成引吭高歌的姿态,插上去的羽毛根根分明、小牛犊被烤得表皮金黄酥脆,、巨大的鱼冻被雕刻成乘风破浪的帆船模样……用埃尔温私下的话说:“贵族宴会上,味道是次要的,社交和展示才是核心。东西要贵,要罕见,要好看得让人想立刻回家模仿但肯定模仿不来。” 而负责将这些“艺术品”从图纸变成实物的,正是切丝维娅。 她对“华而不实”的理解和执行力堪称大师级别。观赏性?绝对满分。至于口感嘛……本杰明尝了一口那造型优美的“歌鹅”,觉得调味确实还行,但肉质因为过分追求造型而有些部位偏柴。不过没关系,正如埃尔温所料,宾客们更热衷于品评造型、猜测做法,真正埋头猛吃的人不多。 本杰明本人像一只优雅而忙碌的交际花蝴蝶,轻盈地穿梭于各位领主之间。时而与葡萄谷的领主讨论今年霜冻对葡萄的影响,时而倾听风车镇的领主抱怨面粉运输成本,时而和几位来自王领、神色间带着明显焦虑的小领主低声交谈几句。 他说话不多,但倾听很专注,回应总能挠到对方痒处。他在观察,在分析,在“看人下菜碟”。 安全感。 这个词如同暗流,在看似和谐的宴会气氛下涌动。有些领主顾全面子,没有明说,但本杰明能从他们偶尔飘向窗外的担忧眼神、交谈中不自觉压低的声音、以及过分关注寒霜镇防御工事和卫兵装备的细节中,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他们在害怕。害怕自己力量薄弱,无法自保。害怕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中,被轻易碾碎。他们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响应本杰明的号召,更是为了寻求抱团,寻找一个看起来足够坚固、足够明智、也愿意分享力量的主心骨。 他们有求于自己。 这很好。 本杰明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这说明他邀请的这些人,至少大部分,不是那种被酒色财气泡坏了脑子、对危险毫无嗅觉的伪人贵族。这可能要归功于王领的特殊性——这里的很多领主并非单纯靠血脉继承,不少是王国历代国王为了制衡大贵族、提拔有能力者而封赏的新贵。 他们或许缺乏古老家族的底蕴和傲慢,但在政治嗅觉和生存本能上,反而更加敏锐。 就在本杰明结束一轮流转,刚找了个角落准备喘口气时,埃尔温像一条灵活的游鱼般从几位正讨论羊毛价格的领主身边脱身,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但眼神里带着询问。 “布莱克伍德,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我看你和大家都聊得不错。”埃尔温低声问。 “大体上没问题了。”本杰明放松了一下肩膀,“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该看到的东西他们也看到了,该有的担忧和期待也基本摸清了。倒是你,待会开场致辞和引导议题,腹稿打好了吗?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埃尔温得意地挑了挑眉,凑得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腹稿?我都不知道在脑子里排练多少遍了!保证既拔高你,也不忘带上我,还能把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 他还特意提到:“你是不知道,盖斯男爵刚才缠着我问了半天,怎么又跟你合作搞大场面不带上他,语气酸得能去腌菜了。” 本杰明有些心不在焉的笑道:“谁叫他不主动呢。” 他的心里在想一个问题:自己会是一个好演员吗? 第206章 局外人 宴会已近尾声,餐盘里的“艺术品”菜肴大多只被动了几口,但精美的造型已完成了它们作为话题道具和财富展示的使命。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食物的余香,以及一种更加浓郁的东西——刚刚敲定的几项商业合作意向和初步达成的资源交换协议所带来的微醺满足感。 银溪领的埃尔温·霍索恩领主恰到好处地站起身,拿起银勺轻轻敲击水晶杯,清脆的叮当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脸上挂着那招牌式能让顾客心甘情愿掏钱的笑容,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中场转场演说”。 “诸位尊贵的朋友、亲密的伙伴!”埃尔温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感谢各位赏光,在这美好的夜晚齐聚寒霜镇。今夜,我们见证了友情的升温,见证了合作的萌芽,更见证了……变革的可能性!”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寒霜镇的种种“奇迹”——轨道马车、集中供暖、新式建筑、高效工坊——并毫不脸红地将银溪领在其中扮演的“不可或缺的盟友与坚定支持者”角色强调了一遍,顺便为自家领地的优质布匹和精加工产品打了波广告。 最后,他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将全场的焦点完全移交给了站在他身旁的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而这一切的起点与核心,都离不开我们这位富有远见和魄力的朋友——寒霜镇的领主,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我相信,他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希望与诸位分享。”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本杰明身上。他没有像埃尔温那样堆砌辞藻,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问候。他站得笔直,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像一颗冰锥,砸进了宴会厅温暖的空气里: “诸位,凛风王国,正处在即将崩溃的动荡边缘。” “……” 刚才还残留着些许交谈声和酒杯轻碰声的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而坐在角落的加尔文,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了本杰明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本杰明坦然承受着所有的目光,包括加尔文那冰冷审视的视线。他迎上后者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反问: “难道不是吗?” 他不需要等待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王国四大境,西境大公已公然举旗,北境叛乱未平,南境异族盘踞,东境看似平静,底下暗流谁又能说得清?国王的嗣子们——无论是大王子阿尔凯亚,还是如今王都里那位行事诡异的康拉德,甚至是第二王女赛丽娅——他们对你们的领地,何尝不是虎视眈眈?”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来自王领的、面色开始发白的小领主们: “在座的各位并非生来就顶着贵族纹章。是老国王的赏识与提拔,让你们拥有了今天的一切。对于老国王而言,你们是延伸王权、制衡古老家族的棋子,是自己人。” 他话锋一转, “但对于他的子嗣,对于那四位根深蒂固的大公而言……你们算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沉默中发酵,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残留下来的余孽。不稳定因素。亟待清理的父王的遗产。他们有任何理由,来尊重并保留这些新贵的领地吗?没有。一点也没有。” 他摊开手,姿态近乎无奈: “而你们,又是如此弱小。没有传承百年的家族私军,没有盘根错节的联姻网络,没有一呼百应的强烈声望。面对任何一次有预谋的侵吞、打压、甚至只是合法的权力重构,都显得……不堪一击,地动山摇。” 本杰明当然知道自己就是在危言耸听。王子们和大公们心里具体怎么想的,他又不会读心术。但有什么关系呢?他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人确切的想法。 他只需要精准地刺中在座这些领主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对无力自保的恐惧,对被当作牺牲品的恐惧。 恐惧,是比任何崇高理想都更强大的粘合剂。而接下来,他要在这粘合剂上,再浇上一层名为欲望的催化剂。 “所以,”本杰明的语气变得富有煽动力,“我有一个想法。一个或许能让“余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想法。” “放下领地之间那点可怜的心理隔阂和微不足道的竞争。将联合公社,不再仅仅视为一个松散的商业合作组织。” 他的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神情各异的脸: “让我们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牢不可破的联盟。一个军事上相互协防,政治上共同发声,经济上深度融合的整体。一个让任何外部势力在试图对我们其中任何一员动手时,都必须三思而后行、甚至掂量自己是否承受得起反击的整体。” “一个团结起来的王领,又怎么会惧怕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 他阐述着自己的蓝图,扩大公社成员,强化内部纽带,建立常设的联合议事与执行机构,共享部分军事和情报资源,甚至在贸易和律法上逐步趋同……最终目标,是形成一个虽然名义上仍属于王国,但在实质上高度自治、紧密团结、足以自保乃至影响王国格局的“国中之国”。 实际上,他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营救埃尔温,拉拢艾拉,与盖斯结盟,推广技术,构建贸易网络……每一步都是在为这个联盟添砖加瓦。而现在,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将这个目标正式提出,并寻求所有人的共同承诺了。 站在他身旁的埃尔温,听着本杰明用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描绘这幅惊人的蓝图,感觉自己的小腿和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连忙用力绷紧肌肉,全力遏制住这该死的生理反应。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激动得颤抖,还是恐惧得颤抖。或许两者皆有。他以为自己猜到了本杰明的野心,但当对方真的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对着如此多的领主、如此清晰地说出“国中之国”这样的词汇时,那种扑面而来的、近乎叛逆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心脏狂跳。 埃尔温啊埃尔温,你早就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大事了,现在才害怕,也太不是男人了!他在心里对自己吼道,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就在本杰明话音落下,大厅陷入一种极度压抑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时,埃尔温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坚定。 “布莱克伍德男爵所说的,正是我想说的,也是我们银溪领坚定不移支持的方向。”他开始详细阐述其中的利害关系,从经济互补到军事互助,从外部威胁到内部稳定。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大厅里的领主们。侍者们早已悄然退场,此刻留在这里的,只有决定命运的核心人物。他清楚地看到,有些人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或衣角。 他理解这种恐惧——他们不是天生的贵族,靠着勤勉、机遇或忠诚才爬上今天的位置,如今却要为了保住这一切,做出近乎“大逆不道”的结盟自保之举。这其中的心理挣扎与权衡,可想而知。 然而,这种弥漫的踌躇和利弊权衡,并没有持续太久。 “说得太对了!” 一个粗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黑岩领的盖斯猛地站了起来,他身形魁梧,动作带翻了椅子也毫不在意。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本杰明身边,像一堵墙一样站定,环视众人,声音洪亮得如同战前宣言: “我的领地,就是我的!是我用血换来的,是我自己拳头打出来的!国王给的?我承认!但现在国王不在了,他的崽子们想拿走?门都没有!管他什么王子大公,谁敢伸爪子,老子就剁了谁!国王从坟里爬出来要收回去,也一样!” 他甚至用挑衅的眼神,瞪向一直沉默不语、仿佛与这一切无关的加尔文,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和勇气。 盖斯的带头附和支持,就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让本杰明都有些意外的是,艾拉·帕卡斯在短暂地蹙眉沉思后,也站了起来。她的眼神清澈,看不到丝毫迷茫。 有了银溪领、黑岩领、铁铸领这三个重量级领主的明确表态,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逆转。那些原本犹豫恐惧的小领主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脸上的迟疑逐渐被决心取代。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走到本杰明、埃尔温、盖斯、艾拉所站的区域附近,用点头、简短的话语,表达了自己的加入意愿。 几乎是在一瞬间,原本坐满了人的长桌宴会区,变得空空荡荡。 所有人,都站在了象征“联盟”的这一侧。 除了一个人。 加尔文,依旧独自坐在他那个角落的小圆桌旁,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酒。他放下杯子,抬起眼,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本杰明,以及他身边那一个个神情激动或决然的领主。 他成了整个大厅里,唯一还坐在原位的“外人”。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第207章 我也没意见 迎宾楼深处一间私密性极佳的房间里。壁炉里的火焰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铺着深色挂毯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本杰明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柔软的高背椅里,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罐子,里面装着清澈见底,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灵园快乐水”。他给桌上三个空杯子倒满,然后自己率先拿起一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哈——!”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杯子,脸上泛起一层兴奋的红晕,随即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哈哈哈哈哈!你们看到没有?看到那些人的表情没有?”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比划着,“当加尔文你站起来,不是拔出剑说要“清理门户”,而是板着脸说“我没有意见”“我会一直盯着”的时候……我的天!那些领主,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拍着自己的大腿,乐不可支:“那表情,我发誓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简直比看了一整年的戏剧还精彩!他们肯定以为你要当场掀桌子,结果你居然……居然加入了“赞同但不加入”俱乐部!哈哈哈哈!” 加尔文坐在他对面,背脊依旧挺直,但脸上也带着不自然的红晕。一半是炉火烘的,另一半显然是那杯“快乐水”的功劳。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同样满溢的液体,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像执行任务一样,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炽烈的口感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但他死死闭着嘴,硬生生把那口“液态火焰”咽了下去,没发出一点咳嗽。只是放下杯子时,他的脸更红了,眼神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我的态度……就这么让这些……乌合之众,开心吗?”加尔文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被酒精和本杰明笑声搅动的不耐烦,“一帮只想着自己那点可怜地盘的墙头草。” “再来一杯!给他再来一杯!”艾拉眼疾手快,趁加尔文还没完全缓过劲,一把抢过本杰明手边的酒罐,不由分说又给加尔文面前的空杯倒得满满当当,酒液几乎要溢出来。她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刚才宴会上装得那么酷,现在得多喝点,骑士!” 加尔文看着眼前这杯新的“挑战”,脸颊抽动了一下,但依旧维持着冷硬的外壳。 时间倒回宴会厅那万众瞩目的时刻。 当所有人都以为加尔文会像传闻中那样,以“王国正统”和“骑士荣誉”的名义,对本杰明近乎“损害第二王女利益”的提议进行最严厉的斥责甚至拔剑相对时,这位领主却只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说道: “布莱克伍德男爵的担忧,不无道理。石崖领虽未加入公社,但对我而言,确保王领的稳定,防止混乱蔓延,符合石崖领的利益。因此,对于诸位领主寻求自保与联盟之举……我没有意见。” 他顿了顿,蓝色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本杰明身上,补充了一句:“但我会一直盯着。确保这新生的联盟,不会变成新的动乱之源。” 说完,他微微颔首,然后……坐下了。 那一刻,宴会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沸腾了!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释然……种种情绪在那些领主脸上炸开。在他们看来,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不仅有想法、有实力,竟然还能让以固执、刻板、忠于王室闻名的加尔文都表示“没有意见”,甚至隐含着一丝……尊重? 这简直是天大的背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本杰明和他的联盟,不仅“正确”,而且可能还得到了第二王女赛丽娅势力的默许。这样一来,他们这些人站队本杰明,岂不是一举两得,既保住了领地,又似乎没有完全背叛王国的“正统”? 安全感瞬间爆棚,疑虑烟消云散。联盟的向心力和合法性在他们心中被无限拔高。 他们眼中所见,就是如此。 但真相呢? 真相是在宴会开始前,本杰明就趁着众人不注意,用他那新获得的念刃能力,悄悄给加尔文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密讯”,内容大概相当于:“待会配合演场戏,这是为了赛丽娅殿下。细节我们私下聊。” 而在加尔文看来,本杰明那番“王国将倾、余孽自保”的演讲,虽然用词激烈、手段激进,甚至有些“以下犯上”的嫌疑,但其核心目的,显然是为如今在继承权争夺中处于明显劣势的第二王女赛丽娅,争取到一份不容小觑的第三方势力支持。 一份能够牵制大王子阿尔凯亚、震慑其他野心家、甚至在未来可能成为赛丽娅重要助力的力量。 虽然本杰明用的“恐吓”话术让他很不喜欢,那种将王国视为即将崩坏棋盘的论调也让他本能地反感,但只要本杰明的最终目的还是“忠于赛丽娅殿下”,那么这些为了达成目的而使用的小手段、小算计,加尔文愿意为了大局……暂时不计较。 然而,此刻在这个私密房间里的艾拉,心情却有些复杂和尴尬了。 因为本杰明事先根本没有跟她商量过这个计划的全貌!她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推到了“联盟创始元老”的位置上,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表了态。 这完全就是恶趣味了吧!艾拉恶狠狠地盯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快乐水”、笑得没心没肺的本杰明。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在心里咆哮,虽然她确实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不代表她猜不到!你心里真正的想法,肯定不止是为赛丽娅争取势力这么简单!你刚才那些话,什么“国中之国”,什么“不容侵犯的整体”,野心都快写在脸上了!你糊弄糊弄加尔文这个一根筋的还行,想糊弄我? 艾拉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渴望自己的念刃是读心术。这样她就能立刻知道,眼前这个笑得像只狐狸的本杰明,脑子里到底在构建一幅什么样的蓝图,又把她这位朋友放在了这幅蓝图的什么位置。 “好了,别笑了,说正事。”本杰明终于止住了笑声,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经过今晚这一出,那些乌合之众……咳,我是说,我们尊贵的盟友们,就不会再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了。恐惧和利益会驱使他们主动去拉更多人下水,并且会想方设法把这个联盟的核心绑得更紧,因为他们会意识到,只有这个联盟足够强大,他们的安全才有保障。” 他看向脸上红晕未退、眼神略显涣散的加尔文,语气变得认真:“加尔文,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那个外部势力。保持一定的压迫感,表现出针对性的质疑或警告,但又不真正撕破脸。这样既能给联盟内部持续提供凝聚的外部压力,又能让外界,误判我们之间的关系。 加尔文似乎努力集中了一下精神,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进去了……比起本杰明那些步骤繁多、看似宏大的谋划布局,他脑海中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家伙在自己毫无察觉时觉醒的念刃。 本杰明又看向正准备再次给加尔文倒酒的艾拉,连忙伸手拦住:“艾拉!行了行了,别倒了!我们之间还有正事没商量呢!” 他指了指桌上空了大半的酒罐,又指了指眼神已经开始有点对不上焦的加尔文,无奈道: “关于王都的情况,关于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这些,可得等我们这位重要外部势力代表清醒一点,才能好好聊聊了。” 第208章 我只想要快乐 寒霜镇的酒,真的好烈啊。 这是加尔文听完本杰明那一长串关于王都惨状、联盟构建、外部压力扮演等等絮絮叨叨的讲述后,脑子里盘旋最久的念头。像有一团温暖却蛮横的棉花塞满了颅腔,把那些严肃、危险、令人心烦意乱的词句都隔在了外面,只剩下一种轻飘飘、晕乎乎的惬意。 “我说的那些你听进去了吗?”本杰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有点担心。 加尔文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动作比平时迟缓,幅度却大了不少。听进去了?当然听进去了。王都变屠宰场,康拉德疑似疯了,警告大王子二王女在内的所有人,还要组建联盟自保,让他当恶人吓唬小朋友……烦,都烦。 他现在心情很好,好得不得了,一点不想让这些破事坏了兴致。为什么人要谈论这些呢?为什么不能只想着快乐的事? 他觉得舌头有点沉,嘴唇动了动,想说“别吵”,但没发出声音。 “我觉得他是醉了。”艾拉压低了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戏谑。 醉了?胡说!加尔文在心里反驳,想大声宣告自己清醒得很,但那股慵懒的暖流捆住了他的声带。他集中精神,试图撬开嘴巴,却发现嘴唇像是被无形的胶水粘住了,怎么也张不开。 我只想要快乐。他在内心宣布,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任性,让政治、战争、责任都滚去吃屎。最好……再给我来一杯那个快乐水。 “我觉得他是醉得彻底了。”本杰明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目标转向了艾拉,“说实话,你是不是也醉了?我看你脸红得不像话,比加尔文好不了多少。” 这番话让加尔文莫名来气。谁说我不行?我清醒得很!他决定证明自己。 他集中起仿佛在糖浆里游泳的意志,努力控制右臂。看好了!我能把手举起来!他想着,手臂果然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指向天花板,至少他感觉是指向天花板。 但本杰明似乎完全没领会他的意图,只是困惑地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你的脑子平时不是转得挺灵光吗?怎么连我为什么举手都不知道?加尔文有些恼火地在心里数落,我告诉你,我不仅能举手,我还能站起来!站起来吓你们一跳! 想到这里,他扶着椅子的扶手,开始用力。身体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座位,但似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张可怜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哗啦! 椅子向后翻倒,加尔文也失去了支撑,像一棵被伐倒的松树,直挺挺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哈哈哈哈哈哈!”艾拉毫不客气的爆笑声立刻充斥了整个房间。 加尔文躺在地毯上,感觉倒不怎么疼,地毯很软,炉火很暖。生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刚才那番“壮举”的荒谬感。 人嘛,难免有失误的时候。他为自己开脱,更何况……地上躺着……还挺舒服。暖意从地毯渗透上来,包裹着他。既然这么舒服,为什么要费劲站起来呢? 这个念头一生,他立刻心安理得,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展些,彻底放弃了立刻爬起来的打算。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杂役……我的杂役,”是艾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你不觉得最近的生活……有些太无聊,缺少刺激感吗?” “是,这样吗?”本杰明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飘,回应得慢半拍。 加尔文用余光瞥见,艾拉正拿着那个酒罐,不由分说地往本杰明已经快空了的杯子里倒酒,酒液洒出来一些也毫不在意。 干得好!加尔文难得在心里为艾拉的行为喝彩,甚至有点感动。如果能把本杰明也灌醉,让他也尝尝脑子变成浆糊的滋味,那简直是艾拉·帕卡斯这些年最伟大的功劳了。 “我有些醉了,艾拉,真的喝不了一点了。”本杰明的声音开始含糊,“话说我们为什么要开始拼酒?这到底是谁先开始的?我们不是要聊正事吗?要聊些关乎家国的大事,要干大事啊!” “别管什么大事了!”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醉酒后的蛮横和兴奋,“逗我开心就是最大的事!还是说……你更想逗赛丽娅开心?可惜啊可惜,在这里的人是我——艾拉·帕卡斯哒!” 完了,全完了。地上躺着的加尔文能“听”见本杰明仿佛内心崩溃的嘟囔,这酒可真是坏东西……我忘记原本要说什么来着,该死的我要限制每日的饮酒量了。 接着,他听见艾拉开始哼唱一首跑调跑到天上去歌,而本杰明居然也开始用勺子敲击酒杯,试图给她伴奏,结果敲出的节奏比艾拉的调子还离谱。 这歌听着耳熟,好像还是本杰明教的,叫什么……炉心溶解? 加尔文躺在地上,努力转动着迟缓的思绪。他想起以前,在勇者小队的篝火旁,有时候大家喝多了,也会这样胡闹。 他再次举起手,这次是朝着本杰明的方向,笨拙地挥了挥,试图传达:“你也来一个!别光敲杯子!” 神奇的是,或许是酒精降低了理解门槛,或许是昔日的默契仍在,本杰明和艾拉似乎真的看懂了加尔文这抽象的“手语”。艾拉停下鬼哭狼嚎,本杰明也放下了勺子。 然后,本杰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同样不算在调上,但莫名熟悉的旋律,轻轻唱了起来。艾拉愣了一下,随即跟着哼起了和声。 歌声在温暖的房间里回荡,炉火噼啪作响。 也许是歌声勾起了什么,本杰明唱完一段后,略带感慨地说:“那段时间确实留下了不少……嗯,值得记住的东西。” 艾拉的声音有些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可惜啊,现在大家分得那么开,各有各的领地,各有各的破事……那种一起冒险的日子,怕是没机会再有了。” 本杰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仿佛酒精让某个灵感的火花突然迸发, “等等!谁说的没机会?现在就有一个!很近的机会!” “什么机会?”艾拉好奇地问。 地上躺着的加尔文也竖起了耳朵。 “我家后山里头!”本杰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尽管房间里只有两个听众,“发现了一个古代文明的遗迹!大门已经挖开了,里面黑漆漆的,谁知道藏着什么宝贝或者麻烦。反正好久没人进去过了,第一批探索队还没组织呢!里面肯定危险重重,机关啊,怪物啊,说不定还有上古诅咒……” 他的话没说完。 只见原本在地毯上躺得安安稳稳、仿佛要与毛毯母亲融为一体的加尔文,就像一具被无形的绳索猛然拉起的傀儡,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以一个完全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瞬间从地板上弹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脸色依旧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本杰明,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发颤: “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去冒险?!” 那语气,不像是一位肩负边境重任的领主,更像是一个被关在家里太久、终于听说可以出门野营的小鬼。 “啊……”他仿佛沉浸在了某种回忆或想象中,那每次都美好奇妙的旅行。 我确实……在怀念。 第209章 宿醉本能 头痛,像有一队矿工在他的脑子里开凿隧道。 恶心,胃袋像被塞进了一个正在疯狂旋转的风车。 反胃,喉咙深处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着酸腐气味的浪潮。 加尔文从一阵天旋地转和强烈的生理不适中挣扎着醒来,这是他漫长人生中罕见体验到属于凡人的极致痛苦。他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软但此刻让他觉得像在摇晃的床铺。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猛地掀开身上陌生的毯子,踉跄着扑向房间角落里一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桶——他甚至没看清那桶原来是用来放什么的。 紧接着,昨晚宴会上的那些“艺术品”菜肴——烤鹅、烤牛、烤鸡以最不体面的方式,一点不剩地从他喉咙里喷涌而出,哗啦啦地砸进桶里。 “呕——!” 剧烈的呕吐带来了短暂的撕裂般的痛苦,随后是一种虚脱的空腹感。加尔文觉得稍微好受了一点,想顺势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喘口气。 然而,胃部再次不祥地抽搐起来。 “唔——!”他不得不再次扑回木桶边缘,继续他那毫无骑士体面的清空作业,直到只剩下苦涩的胆汁和干呕。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把灵魂也吐出来的时候,一个不带什么感情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加尔文大人,男爵让我通知您,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加尔文艰难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利落服饰的年轻女性,眼神锐利,站姿笔直,不像寻常侍女。 “你……哪位?”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是男爵的秘书,伊芙琳。”对方简洁地回答。 秘书?加尔文脑子里一团浆糊,对这个词的理解自动替换成了“高级女仆”或者“贴身侍女”。但他现在没心思纠结这个。 “我……怎么到这个房间的?”他扶着额头,试图回忆昨晚的一切。记忆像被浓雾笼罩,支离破碎。他只记得本杰明那张笑得欠揍的脸,还有……好像提到了什么遗迹?除此之外,一片空白,连自己怎么离开宴会厅,怎么躺到这张床上都毫无印象。 “是男爵大人将您安置在此的。”伊芙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加尔文感到一阵耻辱,但更多的是身体上的极度不适。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起来,感觉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带……带我过去。” 跟着伊芙琳走出房间,没几步,就听见对面房间传来一阵更加惊天动地的呕吐声,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咒骂。 门虚掩着。加尔文下意识瞥了一眼,只见艾拉毫无形象地跪趴在地上,对着毯子吐得昏天黑地,那头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她旁边站着一个白发女子,正皱着眉头,脸色发青,似乎强忍着不适,手里还端着一杯可疑的、冒着热气的液体。 看到艾拉比自己更狼狈的样子,加尔文心中那点耻辱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和……毫不掩饰的嫌弃。他迅速移开目光,跟着伊芙琳继续走。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本杰明正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喝着什么。昨夜留宿的领主也已经就座,低声交谈着,看到加尔文进来,都投来了敬意的目光。 早餐是白煮蛋、烤得松软的面包片和一些切好的水果,异常清淡。每个人面前还放着一小杯颜色很淡的麦酒。加尔文口干舌燥,但一看到那麦酒,胃里就条件反射般地翻腾起来。现在,他宁愿去喝浑浊的溪水,也不想再碰任何带酒字的东西。 所幸,本杰明似乎早有预料。放在加尔文座位旁的,是一大罐还冒着热气的、带着淡淡腥气的羊奶,旁边配着蜂蜜罐。 在贵族早餐桌上喝羊奶?这多少有些“有失风度”,这通常被认为是农夫或孩子的饮品。但此刻的加尔文哪还顾得上什么风度?他看了一眼本杰明,发现对方居然也在喝羊奶,还对他举了举罐子示意。 管他呢!加尔文立刻坐下,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温热的羊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温润的液体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安抚了翻腾的胃,带来一种久旱逢甘霖的舒适感。 他又连喝了两杯,感觉那股要把自己掏空的恶心感和眩晕感终于开始退潮,理智和体力慢慢回归。 早餐在一种略显沉默的气氛中结束。一些领主,选择告辞,他们需要回去消化昨晚的“联盟”信息并开始准备。另一些则留下来,准备与本杰明和埃尔温进一步商讨合作的细节和协调事宜。 加尔文感觉自己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虽然头还有点沉,但至少能正常思考了。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拼接,尤其是本杰明最后提到的那个词——“遗迹”。 他立刻抓住准备起身离开餐桌的本杰明,蓝色的眼睛恢复了平日的锐利:“本杰明,你昨天说的那个遗迹。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本杰明看着他急切的样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现在?加尔文,这也太急了点。探索一个未知的遗迹可不是野餐,需要周密的准备。我还得先把手头这些联盟后续的事务安排一下,最快也得明天。” 他拍了拍加尔文的肩膀:“别急,你可以趁这个时间,在寒霜镇里四处逛逛,跟我们这里的人认识一下。放心,遗迹就在后山,跑不了。” 加尔文皱了皱眉。他没有交朋友的爱好,寒霜镇的人在他看来也和石崖领的边境军民没什么本质区别。但他也明白本杰明说得对,冒险前的准备工作至关重要,尤其是面对未知的古代遗迹,鲁莽等同于送死。他不会在这方面无理取闹。 只是……那到底是什么遗迹呢?精灵的优雅宫殿?矮人的深邃矿道?还是……传说中喜欢在群山深处建造神庙的蜥蜴人遗迹?各种猜测在他脑海中盘旋,让身为前勇者小队成员的好奇心被重新点燃。 带他参观的依旧是那位“秘书”伊芙琳。加尔文依旧不太理解“秘书”的确切含义,不过这个伊芙琳的气质总让他隐约想起希尔——那个队伍里的女性,总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在伊芙琳的带领下,加尔文走出了迎宾楼,真正开始观察这座在传闻中迅速崛起的边陲小镇。街道干净,房屋整齐,行人神色匆忙但不见饥馑。然后,他们来到了所谓的“企业园”。 眼前的景象让加尔文这位见惯了战场和堡垒的人,也感到了惊讶。 巨大的砖石结构的厂房连绵成片,高耸的烟囱冒出滚滚白烟。厂房内部传来有节奏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是金属撞击、齿轮转动、以及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持续不断的“嘶——呼——”声交织在一起的工业交响曲。透过一些敞开的窗户,他能看到里面巨大的、结构复杂的金属机器在运作,工人如同忙碌的工蚁,在机器间穿梭。 “这些是……”加尔文停下脚步,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 “一部分是锻压工坊,一部分是新的纺织工坊,还有零件加工区。”伊芙琳平静地介绍,“主要动力来自蒸汽机。” 蒸汽机。加尔文没听说过这个词汇。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在一间厂房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艾拉·帕卡斯。她,正专注地与一个穿着沾满污秽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眉眼间与本杰明有几分相似的男人交谈。两人手里都拿着图纸和零件,比比划划。 “她是……”加尔文看着艾拉那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宿醉痕迹的样子,有些诧异。 “帕斯卡大人正在与让·布莱克伍德先生交流技术。”伊芙琳适时介绍,“让先生是寒霜镇的工厂主,也是男爵大人的兄长。” 兄长?本杰明的哥哥是个工厂主?加尔文挑了挑眉,走近了一些。 能听见他们的对话片段: “帕斯卡大人,您上次来信说,铁铸领那边的蒸汽机经过改良,体积更小了,输出功率反而更高,是真的吗?有具体数据吗?”让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兴奋。 “我能胡说不成?”艾拉的语气自信满满,“要不是需要本杰明那个滑头提供一些思路参考,我都想直接在我们矿区全面换装了!这次来,我特意带了几台最新型号的样品机,绝对比你这里这些初号机、二号机好用得多!” 加尔文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艾拉是什么时候开始和本杰明进行这种深入的技术合作的?改良蒸汽机?样品机?他完全不知道。在他的印象里,艾拉还是那个除了念想之刃和剑术有一定可取之处的娇蛮大小姐。什么时候,她变成了能和工程师讨论效率的技术员了? 他突然有种强烈的被时代甩在后面的感觉。就在他守着石崖领的冰雪和叛军,用着传统的战术和装备时,本杰明和艾拉这些人,似乎已经在另一个他不太理解的轨道上飞奔了。 伊芙琳敏锐地注意到了加尔文紧皱的眉头和眼神中的困惑。她略一思索,用一种仿佛不经意提起的语气说道: “对了,加尔文大人。男爵大人最近一直在为领地的一件小事烦恼。” “哦?”加尔文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 “寒霜镇经过农业改良,牧草的产量已经过剩,堆积了不少。但关于主要养殖的畜类品种选择,却一直没能下定论。男爵大人觉得普通畜类虽然稳定,但还不够理想,希望能找到更适合这里气候、生长更快、或更有经济价值的品种。可惜,这方面的信息和渠道比较有限……” 第210章 数学家沃特 伊芙琳看似随意地提起养殖畜类的烦恼,像是在闲话家常。 “牛?”加尔文突兀地插话,目光依旧望着轰鸣的厂房,但思绪似乎飘到了别处,“北地长毛牛,皮厚肉实,耐寒,产奶量也还行。最重要的是,”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弧度,带着点属于狮鹫骑士团长的傲气,“它们是狮鹫最喜欢的猎物之一,能很好训练幼崽的捕猎本能。” 他转过头,看向伊芙琳,蓝色的眼睛里宿醉的血丝消退了不少,恢复了惯有的冷峻:“等这场雪彻底停下,你们这里的气候和开阔地,适合狮鹫幼崽进行初期适应训练的。当然,前提是你们敢养,也有足够的饲料。” 伊芙琳的眼神微微一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颔首:“我会将您的建议转告给男爵大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伊芙琳尽职地扮演着向导角色。她带加尔文见到了行政官苏莱文。这位被几位试图咨询合作细节的领主围在中间的男人,脸上带着一种加尔文觉得似曾相识的疲惫气质——有点像队伍中的罗伦,但感觉更睡眠不足,脸上黑眼圈清晰可见。 “布莱克伍德男爵的行政官,苏莱文大人。”伊芙琳简短介绍。 苏莱文抽空朝加尔文这边疲惫但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被拉回关于“羊毛运输损耗率计算新公式”的争论中。 加尔文对此毫无兴趣,很快移开了目光。 训练场上,他们遇到了正带着士兵操练的迪奥那。这位精力过剩的护卫一眼就认出了大名鼎鼎的石崖领主,并且毫无敬畏之心地发出了比试的邀请。 “大人!听说您剑术高超!来指点一下?”迪奥那双眼放光,手里的双枪挽了个枪花。 加尔文本想拒绝,他宿醉未愈,头还有点沉。但对方那跃跃欲试的眼神和罕见的武器引起了他一丝兴趣。他点点头,随手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拿起一把训练用的钝剑。 比试很快开始,也很快结束。尽管状态不佳,加尔文依然凭借多年磨炼出的功底、简洁有效的剑术以及对距离的精准把控,稳稳压制住了迪奥那花哨的双枪攻势。 几个回合后,他一剑轻点,格开迪奥那左手枪的突刺,顺势踏步上前,训练剑的剑尖已悬停在对方的腋下。 加尔文收剑,呼吸甚至没什么变化。 迪奥那倒也不气馁:“真不愧是王国骑士的答案,我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是差得远!” “你的双枪用法很罕见,”加尔文将钝剑放回架子上,难得地流露出些许好奇,“步伐、节奏、双手配合的攻击模式……不像是传统枪术。是自学的?还是有人教授?” 迪奥那挠了挠头:“算是……和芬恩大人一起琢磨改良的。我在南境长大,那边敌人主要是成群的兽人和精灵,灵活的兵器更有优势。” “芬恩?”加尔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个游侠诗人?他居然也派人过来? 不过转念一想,芬恩和本杰明在勇者小队时期关系就不错,对方好学的态度吸引了芬恩。派个得力手下来协助,倒也合理。 不知道芬恩那家伙,在南境那边如何了。加尔文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赛丽娅殿下亲赴南境整合势力,这步棋走得险,但也可能收益巨大。让芬恩这样熟悉南境又忠诚可靠的人协助,确实是最佳选择。 他有些羡慕芬恩能更直接地为殿下效力,但也清楚,守住北境门户,同样是殿下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环。 见到切丝维娅时,场景有些出乎意料。她在一间充满烘焙香气的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将一盘烤得金黄的饼干从烤箱里取出来。伊芙琳熟稔地和她打了声招呼,然后毫不客气地拿走了几块刚出炉的。 加尔文的视线则牢牢锁定在切丝维娅那头在炉火映照下几乎在发光的银白色长发上,眉头立刻拧紧。 “为什么苍白教会的神眷者会在这里?”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质问。 切丝维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不是苍白教会的啊,我是寒霜镇的农业部长兼临时厨师,偶尔也兼职医生和精神病人……” “撒谎。”加尔文打断她,“这一头白发,就是最好的证明。除了苍白教会那些被女神过度宠爱的神眷者,这片大陆上,哪怕是垂暮老者,也无人会有如此……纯粹到炫目的银发。” 任凭切丝维娅如何狡辩自己的头发是“天生的”、“压力太大导致一夜白头”、“实验事故染色”,加尔文都只是用那种“我早已看穿一切”的冰冷眼神盯着她,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最后,切丝维娅似乎放弃了,她叹了口气,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好吧,好吧,你赢了。其实我是苍白教会秘密培养的圣女候选人,代号“不粘锅”,潜伏在寒霜镇是为了考察这块被女神隐约关注的土地,看看是否值得投资和庇佑。” 这个答案听起来比之前的解释更离谱,但配上切丝维娅那副“爱信不信”的坦然表情,反而让加尔文有些拿不准了。他狐疑地又看了她几眼,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戒备并未消除。 离开厨房时,伊芙琳也塞给他两块还温热的饼干。加尔文本想拒绝,但闻到那诱人的香气,加上刚才比试消耗了些体力,他还是接了过来。走在路上,他咬了一口。 口感酥脆,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和黄油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精神一振的奇特香料味。 味道……确实不错。他有些意外地想,难道她的念刃不是战斗或治疗类型,而是……让食物变得好吃?这个想法过于荒诞,让他把自己逗乐了。 他已经在这里被逗乐太多次了。 最后,在加尔文的主动要求下,伊芙琳带他去见沃特。 作为寒霜镇的军事负责人,加尔文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在沙盘前推演或是在校场上挥汗如雨训练的骑士。然而,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沃特正坐在小图书室窗边的书桌前,腰背挺直,神情专注。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军事地图或武技手册,而是一本厚厚的封面写着《算术及其应用》的书。他手里拿着一根羽毛笔,正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沃特部长。”伊芙琳轻声提醒。 沃特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到门口的加尔文和伊芙琳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迅速站起身,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掠过他的脸庞。 “加尔文大人。”他右手握拳抵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一丝不苟,但加尔文能看出他肌肉的些微紧绷。 紧张了?加尔文心想,这才正常。毕竟名义上,他是狮鹫骑士团的人,是我派来协助本杰明的,也算是我名义上的下属。见到老长官,紧张才是应有的反应。 他摆了摆手,示意沃特放松,目光落在对方桌上那本算数书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眉头挑起,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 “沃特,你现在不是寒霜镇军队的统帅吗?为什么不在训练部队,反而……窝在这里?” 沃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书和草稿纸,脸上非但没有尴尬,反而泛起一种近乎狂热的郑重光芒。他拿起那本《算术及其应用》,像展示圣物一样: “加尔文大人,直到现在,在跟随布莱克伍德大人后,我才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而清晰: “一个优秀的军事家,必然是一位优秀的数学家。” 加尔文:“……” “沃特。” “在狮鹫骑士团的时候,我怎么……从来没见你这么勤快过?” 第211章 勇者小队DLC “男爵大人!您不能去啊——!!” 行政中心里,回荡着苏莱文仿佛世界末日来临般的哀嚎。自从他得知本杰明打算亲自跟着加尔文和艾拉进入后山那个危险的古代遗迹后,这位勤勉的行政官就开启了无限循环的劝阻模式。 “您现在不是当年那个铺毯子的冒险者了!您是一位领主!整个寒霜镇,上万口人的生计,未来的发展,还有我们刚起步的联盟,全都担在您的肩膀上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我们可怎么办啊!” 苏莱文脸色苍白,声音都在发颤,试图用责任感绑架自家领主。 本杰明正对着镜子,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腕,试穿着一套保养良好但明显有些年头的皮甲。听到苏莱文的话,他头也没回: “道理我都懂,苏莱文。加尔文和艾拉也是领主,对吧?石崖领和铁铸领也离不开他们。他们敢下去探险,我却缩在后面,这让其他领主,让联盟里的人,甚至让寒霜镇的士兵们怎么看我?看啊,我们的男爵大人,口号喊得响亮,遇到真危险就躲在后面了?” 他转过身,模仿着苏莱文那忧心忡忡的语气,惟妙惟肖:“‘我知道您想说什么——那是因为加尔文大人是骑士的答案,艾拉大人是溶解的蔷薇,他们实力超群,自然不怕。” 模仿完,本杰明换上自己的笑容:“但是啊,苏莱文,你换个思路想。既然他们的实力那么强,强到让人放心让他们去冒险,那跟在这么强的两个人身边的我,按道理来说,岂不是应该非常安全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怪物扑过来有狠角色挡着,我最多在旁边喊喊666,或者用我的新能力,提供一点支援。” “行了,苏莱文,别劝他了。”切丝维娅忍不住插嘴:“你没发现吗?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比谈下大商单还兴奋。什么责任啊,面子啊,都是借口。这家伙,怕是早就心痒难耐,想重新体验一把惊险刺激的冒险生活。当领主憋坏了吧?” 被当场揭穿,本杰明动作顿了一下。他眨眨眼,看着切丝维娅了然于心的表情,又看看苏莱文那副绝望脸,干脆利落地放弃了继续找借口的想法。 “好吧,切丝维娅说得对。”他坦然承认,甚至有些雀跃地拍了拍胸前的皮甲,“我确实……很期待。领主的生活充满挑战,但偶尔也得找回点初心。而且,”他换上严肃些的表情, “亲自下去看看,掌握第一手情况,对我们评估这个遗迹的威胁和价值,至关重要。纸上谈兵永远比不上实地勘查。” 苏莱文还想说什么,本杰明已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苏莱文,我很惜命的。万一真有危险,我保证第一个转身就跑,绝对跑得比谁都快。那两位大佬要殿后还是鏖战,随他们去。” 切丝维娅翻了个白眼,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保持念刃联络,这才是最靠谱的。如果下面真有什么麻烦,立刻通知我。沃特的队伍随时准备着,带上足够的尘晶礼物,下去把那里拆成平地。” “说什么呢,”本杰明转向切丝维娅,指了指她:“你也给我下去。阿布罗狄主教在洞口留守,负责通讯中转就行了。” “啊?”切丝维娅一愣,“我?为什么?我在上面负责联络和支援不是更好?” “你的念刃很好用。”本杰明:“无论是治疗、分析结构,还是……万一遇到需要解读的东西。我需要你在现场。” 他又补充道:“我已经跟另外两位商量过了,他们对于带一位奶妈去冒险表示没有意见。” 切丝维娅张了张嘴,看着本杰明那副“没得商量”的表情,最终认命般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反正待在上面也是被冻,下去活动活动也好。不过说好了,有危险你们得顶前面。” “当然。”本杰明爽快答应。 ------------------------------------- 后山,裂缝入口处。临时搭建的防风棚里,阿布罗狄主教裹着厚毯子,抱着一个小暖炉,对走过来的四人露出一个“你们终于来了,我快冻死了”的幽怨眼神,简单打了个招呼。 “愿女神……保佑你们。”他瓮声瓮气地说,“保持畅通,男爵大人。感觉不对立刻告诉我。” 加尔文已经换上了一身更适合地下行动的轻便锁甲,看着本杰明突然抛出一句:“我还以为,当领主养尊处优的日子,早就磨掉了你当年那点……为数不多的胆量。” 本杰明正了正自己的皮甲领口,回以同样平淡的回答:“胆量这东西,究竟是会被安逸磨掉,还是被责任逼得膨胀,谁又说得准呢?” 艾拉目光在本杰明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空荡荡的背后,有些意外:“咦?那把被精灵祝福过、你当宝贝一样的长弓?怎么没带?下面空间说不定有需要远程支援的时候。” “下面的环境长弓可能施展不开。”本杰明说着,从腰后抽出一把做工极其精良、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精巧手弩,“我准备了这家伙,改良了机簧和箭匣,能连射三发,近距离威力不错,重新上弦也快。” 他又拍了拍腰间悬挂的一把长剑,“还有这个,我大哥亲自给我打的,全镇最好的剑。” 加尔文瞥了一眼那手弩和长剑,没做评价,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黑黢黢的洞口:“这就是入口?看起来平平无奇。” “放心,我下来前用念刃“扫”了一遍下面。”本杰明走到洞口边,闭上眼睛片刻,然后睁开,“结构比想象中复杂,空间也很大。” “方便的念刃。”加尔文难得地评价了一句,然后问,“有名字吗?” 本杰明愣了一下,挠挠头:“还在想呢。目前只有候选,怎么想帮我参考?” 两人还在洞口交流,艾拉已经不耐烦了。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将一块照明用的发光荧石拿出,率先走到洞口边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喂!两位尊敬的男士!主动点行不行?探险的激情呢?别磨磨蹭蹭让我来催好吗?我先下去了,你们最好别让我等太久,不然找到好东西我可就独吞了!” 说完,她一手举着发光荧石,一手扶着洞壁,利落地转身,消失在了下方的黑暗中。 本杰明和加尔文对视一眼。 “看来有人比我们还急。”本杰明笑了笑,将防风提灯挂在腰间。 “走吧。”加尔文言简意赅,也点亮了自己的照明工具。 第212章 沉默洞穴 眼前是一个被硬生生掏挖出来,粗糙而不规则的洞窟。通道狭窄,岩壁布满新鲜的刮痕和撬痕。 “里面有风,说明起码不用担心被憋死……”切丝维娅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本杰明耳边碎碎念,如同受惊的鸽子在咕哝,“我这辈子经历过最大的冒险,就是当年一个人背着行李,坐了两天的火车去大城市上学。那时候我觉得穿过挤满陌生人的招生入口就是勇气的极限了……现在想想,简直天真得可爱。”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本杰明身后,一只手甚至无意识地拽住了他皮甲后腰的系带,仿佛那是连接安全世界的唯一缆绳。 “独自去大城市求学?”本杰明一边小心地避开头顶垂下的尖锐石棱,一边同样压低声音回应,语气里带着一丝鼓励或者说忽悠,“那份勇气可一点都不简单。只要你把当时那份勇气的十分之一,不,哪怕二十分之一分配到现在这个场景,我保证你连心跳都不会加速。” “呵,”切丝维娅干笑一声,“你对勇气的计量单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那种面对未知人际环境的紧张,跟走在可能随时塌方或者蹦出怪物的地洞里的恐惧,根本是两种东西好吗?” 两人这压低声音却持续不断的地下交流,终于让走在前面的艾拉受不了了。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肩上的荧石光芒照出她皱起的眉头和不耐烦的表情: “喂!后面两位!有什么悄悄话不能大声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听?还是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怕被我们这些外人听见?”她特意在“外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切丝维娅立刻松开拽着本杰明皮甲的手,挺直腰板,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没什么秘密,帕卡斯小姐。我只是……在表达我个人对地下环境的适度紧张。毕竟,这和我平时的工作环境差异有点大。我猜今晚回去,恐怕得做好几天噩梦了。” 走在队伍末尾压阵的本杰明适时地接话:“她胆子小,艾拉,理解一下。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把冒险当家常便饭。” “哈!胆小鬼。”艾拉毫不客气地评价,目光落在切丝维娅苍白的脸上,“说真的,我觉得你更应该在上面等着,跟那位快冻成冰雕的主教作伴。” “巧了,”切丝维娅立刻反唇相讥,一点不怵这位“溶解的蔷薇”,“要不是某位男爵大人拼了命地——我是说,非常诚恳地请求我一同下来,声称我的专业能力不可或缺,我此刻绝对正舒舒服服地待在行政中心,一边烤着壁炉,一边品尝新调配的花草茶,顺便嘲笑你们带回来字迹潦草的探险笔记。” 艾拉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前进,嘀咕道:“嘴皮子倒利索。” 通道愈发低矮曲折,有些地段四人不得不弯下腰,甚至近乎匍匐才能通过。岩石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灰尘不时簌簌落下。 也许是沉默让人不适,艾拉主动找了个话题,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说真的,本杰明,收到你那些关于王都的信时,我还以为你接下来要做的,是振臂一呼,组建一支王都拯救队,然后直捣黄龙呢。” 本杰明在队伍后面,小心地避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石头,闻言苦笑:“组建联军进攻王都?艾拉,那根本轮不到我,也超出了公社目前的能力范围。况且,公社里有一个算一个,现在都是自身难保的状态。王领那些小领主吓得魂不守舍。就算他们百分之百相信王都变成了人间地狱,你指望他们拿出不多的兵力,离开自己的领地,去拯救一个遥不可及、甚至可能已经沦陷的首都?他们信了也不会行动,这才是现实。” “所以,我做的只是把我知道的、能说的,通过信件告诉各方。至于他们信不信,信几分,会不会采取行动,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不过嘛,”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狡黠,“我在每封信的最后,都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此事苍白教会亦有关注。当然,措辞很谨慎。” 走在前面的艾拉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哈!这样一来,那些想装作没看见,或者打算关起门来只顾自己的家伙,可就难了。毕竟,跟那些教会疯子扯上关系的事情,谁都不敢轻易当作无事发生。”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加尔文突然抬起左手,握拳。 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安静。前面……就是尽头了。” 他们又小心地前进了十几步,通道豁然开朗——并非到达了遗迹内部,而是来到了一个地下空洞的边缘。 脚下是坚实的岩石平台,而前方……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虚空。加尔文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随手抛了下去。 石块消失在黑暗中。 一、二、三…… 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嗒”一声从下方极远处传来。 加尔文蓝色的眼睛在矿灯光芒下微微眯起,估算着高度。 切丝维娅探出头,借着艾拉和加尔文照明工具的光晕,勉强能看到对面岩壁模糊的轮廓,距离相当远。而下方,深不见底。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不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干: “你们……该不会是打算从这儿……跳下去吧?”她的目光在加尔文、艾拉和本杰明脸上来回扫视,希望能看到否定的答案。 加尔文闻言,转过头,用他那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神瞥了切丝维娅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本杰明身上,言简意赅: “既然是你执意要带她下来的,安全问题,你自己负责。” 说完,他甚至没有检查装备,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和重心,然后在切丝维娅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向前一步,纵身跃入了那片黑暗的虚空!身影瞬间被吞没。 艾拉挑了挑眉,活动了一下手腕,对切丝维娅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笑容,潇洒地摆了摆手:“底下见!别磨蹭太久!” 然后,她也毫不犹豫地向前一跳,跃出的瞬间像一道火焰掠过,随即消失在深渊之上。 平台上,瞬间只剩下本杰明和脸色发白的切丝维娅。 “我说……”切丝维娅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紧紧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节都捏白了,“防护措施……你们总该准备了点什么吧?绳索?滑索?别告诉我你们真的全靠信仰之跃?!” 本杰明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在切丝维娅看来堪称“恶魔般”的笑容。 “你说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捆带精钢倒钩的攀岩绳索和一个快速绕线器。但他并没有把绳索垂下去,而是飞快地将倒钩牢牢固定在洞口上方一块极其坚固的岩棱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 然后,在切丝维娅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时,本杰明用单手飞快地将绳索在自己腰间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另一只手则猛地伸过来,以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揽住了切丝维娅的腰,将她整个人紧紧箍在自己身侧。 “等——!你干什么?!放开我!我自己……我可以……”切丝维娅惊恐地挣扎。 “抓紧了!”本杰明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低喝一声。 下一秒,他根本没用绳索缓降,而是直接抱着切丝维娅,双脚在岩壁边缘用力一蹬,朝着下方无尽的黑暗,纵身跃下。 “啊——————!!!” 切丝维娅的尖叫声瞬间划破了地底的寂静,凄厉得足以让任何沉睡的古老亡灵惊醒。她感觉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又狠狠砸回胃里,失重感带来的极端恐惧让她死死闭紧了眼睛,双手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本杰明的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他的皮甲里。 “我恐高啊——————!!!” 第213章 沉重的念刃 “艾拉大人安全落地!” 艾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底空间激起回响,带着点完成高难度动作后的得意。可惜,预想中的掌声或者赞叹并没有从上方传来,只听到洞口处隐约传来切丝维娅充满犹豫的嘀咕和本杰明敷衍的回应。 这点小小的遗憾,很快就被一声划破黑暗、凄厉得足以让蝙蝠集体搬家、让岩壁掉渣的尖叫填补了。 “啊——————!!!” 艾拉满意地抬头,看着本杰明抱着那个尖叫的白毛“挂件”,以一种相当狂野的方式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不远处。那尖叫的余音还在洞穴里嗡嗡作响,效果比掌声震撼多了。 本杰明双脚沾地,立刻松开了还死命搂着他脖子的切丝维娅。白发姑娘踉跄着站稳,脸色比她的头发还白,嘴唇哆嗦着,恶狠狠地瞪了本杰明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先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好好,下次一定。”本杰明毫无诚意地答应着,顺手拍了拍挂在岩壁上的绳索,没有立刻回收——待会儿他们回去还得靠这个呢。 就在切丝维娅还想发表更多安全着陆感言时,一直沉默站在最前方、举着矿灯观察环境的加尔文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 “有东西被声音吸引过来了。准备。” 切丝维娅立刻把抱怨咽了回去,紧张地环顾四周漆黑的岩壁和阴影:“需要我为刚才的尖叫道歉吗?” 艾拉已经“唰”地一声拔出了她那把闪烁着奇异结晶光泽的刺剑,剑身在荧石和矿灯的光芒下流转着危险的光晕。她舔了舔嘴唇,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兴奋: “我个人而言……还挺想再多听几声的。那动静,比号角还提神。” 切丝维娅立刻回敬:“我看你就是对昨天我看到你稀里哗啦、形象全无的样子怀恨在心,现在想找机会报复!” “什么稀里哗啦?”旁边的本杰明耳朵很尖,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好奇地插嘴问道。 艾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切丝维娅!你敢再说一句?!” 切丝维娅立刻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眨了眨眼:“没什么,男爵大人。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们行政中心有一条旧毯子,稀里哗啦的一塌糊涂,得赶紧拿去洗了。是吧,艾拉大人?” 她刻意加重了“大人”两个字。 本杰明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一条脏毯子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但他旁边的加尔文,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昨天早上,他可是亲眼目睹了艾拉对着毛毯“清空库存”的狼狈样。现在听到切丝维娅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揶揄艾拉,他难得觉得……有点意思。 不过,这点小小的“内部笑料”很快就被现实打断了。 加尔文将注意力从女孩们幼稚的斗嘴上移开,转向本杰明。比起看艾拉吃瘪,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本杰明,”他直呼其名,目光落在对方腰间那把崭新的长剑上,“你多久没正经练过剑了?” 领主事务繁忙,他怀疑这个曾经的“后勤人员”是否还能跟上真正战斗的节奏。 本杰明正检查着自己那把精巧手弩的箭匣,闻言抬起头,迎着加尔文审视的目光,露出一个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的表情: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寒霜镇吗,加尔文?当整个镇子还在沉睡,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矿区的初号机预热声时……我在训练场。当然,频率肯定比不上当年天天被你揪着对练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地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绝非错觉的震动,仿佛有很多细小的脚步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艾拉反应极快,她将几块备用亮度更高的发光荧石在手中用力搓亮,然后像投掷照明弹一样,朝着周围几个方向的黑暗中用力扔了出去。 莹白刺眼的光芒瞬间划破黑暗,光芒的边缘,数十双闪烁着冰冷、非人光泽的“眼睛”猛然显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镰刀状肢体摩擦岩石的“咔咔”声,以及低沉的、充满恶意的嘶嘶声。 混虫怪。它们从阴影中、从岩缝里、从地面突兀的坑洞中涌出,灰败扭曲的躯体在荧石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丑陋。 本杰明立刻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无形的念刃感知如同雷达波般向四周扩散。 “数量不少。”他很快睁开眼,声音冷静,“初步扫描,六十四只,从八个方向围过来。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加尔文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手腕一抖,手中那柄手半剑发出轻微的嗡鸣。他一剑挥出,动作简洁,剑光闪过,一只试图从侧后方悄悄摸近的混虫怪瞬间身首分离,暗色的液体喷溅在岩石上。 “那就全部解决掉再前进。”加尔文表示:“我不希望探索时,身后还有这些垃圾重复出现,浪费时间。” “好好好,都听你的,你是老大你说了算。”本杰明从善如流,同时迅速移动位置,将还有些发愣的切丝维娅拉到自己身后,“切丝维娅,待在这里,别离开我视线范围,万一有漏网之鱼……” “我知道,不过说不定我还挺能打的,说不定。”切丝维娅缩到本杰明后面。 加尔文没有再说话。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然后,用手中长剑的剑尖,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轻轻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但当他划完最后一笔,收剑而立的瞬间,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无形力场,以那条弧线为界,骤然降临。 几只冲得最快、试图越过那条“线”的混虫怪,身体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钢铁墙壁。 紧接着,它们发出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和甲壳被挤压、碎裂的“咔嚓”声。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捏爆。 慈悲女神赐予的念刃——“天倾”。 自从加尔文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领悟到,迅速、彻底的死亡本身,便是最大的慈悲与终结后,他便获得了这份能够自由操纵一定范围内压力与重力的可怕力量。赐予敌人平等的、无可抗拒的“终结”,便是他的“慈悲”。 艾拉看着加尔文那边堪称屠杀的景象,非但没有不适,眼中反而燃起了更炽热的战意。“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尽风头!” 她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结晶刺剑。下一秒,以她为中心,周围的空气温度陡然升高!身上和附近的所有金属部件瞬间融化,化作一滴滴炽热明亮、如同熔融铁水般的赤红色液体。 这些液体并未滴落,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围绕着艾拉缓缓旋转、流动,逐渐凝聚成一片片精致而危险、边缘闪烁着灼热锋芒的“蔷薇花瓣”,在她身周静静绽放。 任何试图靠近的混虫怪,无论是扑击还是试图远程喷吐酸液,都会在接触到那旋转飞舞的炽热金属花瓣瞬间,被轻易地切割、熔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本杰明和切丝维娅所在的位置相对靠后,压力小一些,但也有零星的混虫怪绕过“天倾”力场和“溶解蔷薇”的正面,从侧面或后方摸过来。 本杰明动作干脆利落,手弩“嗖嗖”连射,精准地钉入试图扑向切丝维娅的几只混虫怪的眼窝。同时,他左手持剑,格挡开一次刁钻的镰爪突袭,反手一剑刺入另一只的胸腹薄弱处。 动作虽然比不上加尔文的举重若轻,也没有艾拉的华丽特效,但胜在实用、高效,配合着手弩的远程骚扰,稳稳守住了自己的方位。 切丝维娅躲在他身后,看着前面两位“神仙”一个用无形的重力场把怪物捏成肉酱,一个用熔断指令把敌人烧成青烟,视觉效果拉满,逼格突破天际。再回头看看自家男爵,虽然也在杀敌,但画风明显朴实无华了许多。 她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本杰明的后背,小声催促:“喂,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快,快使出点跟他们一样帅气逼人、特效炫酷的招数啊。念刃呢?你的神眷者之力呢?别藏着掖着了!现在正是装……咳咳,正是展现我们寒霜镇领主威严的时候!” 本杰明刚用手弩放倒一只从头顶岩壁扑下来的混虫怪,闻言差点手滑。他无奈地回头,对上一脸期待的切丝维娅: “姐们!我也想啊!谁不想出场自带bgm和炫酷特效?但问题是……我的定位是辅助啊。” 第214章 高效搜打闯 当最后一只混虫怪在本杰明干净利落的一剑下抽搐着倒地,洞穴内重新陷入了寂静。 本杰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将念刃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般向四周延展。几秒后,他睁开眼,点了点头:“暂时安全了。感应范围内没有新的生物在靠近。” “呕……”切丝维娅已经捂着鼻子,脸色发青,强忍着胃里的翻腾,“我说,几位勇者……有谁需要治疗的吗?除了心理上的创伤——比如被这味道熏出来的。” 艾拉甩了甩手中的结晶刺剑,上面沾着的暗色汁液在高温下已经蒸发。她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姿态,但脚步却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也有些发白。“我……没事。”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就是有点……头晕。可能刚才……有点用力过猛了。” 她刚才确实有些“表现过度”了。在施展“念想之刃时毫无保留,将功率推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现在,强烈的精神消耗带来了典型的副作用——头痛欲裂,仿佛有人用凿子在她的太阳穴上敲击。 “手伸过来。”切丝维娅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抓住她持剑那只手的手腕。艾拉的手背上有一道流血的划痕,大概是刚才格挡时被混虫怪镰爪的边缘蹭到的。 在切丝维娅的操控下。半透明的丝线将伤口缝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然而,更让艾拉惊讶的是,随着那微光流转,她脑中那股尖锐的刺痛感,竟然也明显地减轻了。虽然没到完全消失的程度,但至少从“无法忍受”降到了“可以忽略”,甚至感觉消耗的精神力都有了一丝微弱的恢复,勉强可以维持最基本的念刃使用了。 “咦?你……”艾拉惊讶地看着切丝维娅。 切丝维娅自己也是一愣,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她只是想治疗一下外伤啊?怎么连精神消耗的副作用也顺手缓解了? 但看到艾拉惊讶的眼神,以及旁边加尔文也投来的、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切丝维娅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一副“没错,就是本小姐厉害,基操勿六”的高深莫测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加尔文虽然没有说话,但看向切丝维娅的眼神,多了一丝认可。能缓解念刃使用后的精神负荷,这在任何队伍中都是极其宝贵的能力。他心中对本杰明执意带上这个“苍白教会可疑分子”的决定,评价悄然提高了几分。 短暂休整后,队伍继续前进。穿过那个充满血腥和焦糊味的洞穴,他们进入了一条相对规整的、布满灰尘的走廊。墙壁是某种光滑的人造材料,虽然蒙尘,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规整。 走廊一侧的墙上,还嵌着一块同样蒙尘、但材质特殊的板子。本杰明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浮灰,露出了下面的内容,一张绘制精细的平面布局图。 “看看这个!”本杰明招呼其他人过来,“像是这里的布局图,还挺像模像样。” 图上用简洁的线条和符号标注了不同的区域,旁边配有文字说明——当然是那种古老的、只有切丝维娅现在能看懂的符号文字。 “翻译官,到你上场了。”本杰明对切丝维娅示意。 切丝维娅凑过去,皱着眉头辨认了片刻,手指在图上游走:“唔……我们目前的位置……大概是入口通道。这边是宿舍区……往这边走是基础营养液调配室……这边是废弃物初步处理间。 哦,重要的来了,”她指向图上几个被重点标注、面积明显更大的区块,“标准型孵化室、战斗单元培育室……还有这个,主控室。” 加尔文听完,只是走到最近的一扇紧闭的门前。门上有个模糊的编号,他抬脚,没有任何试探或开锁的意图,直接一脚狠狠地踹了过去。 “砰!” 沉闷的巨响在走廊里回荡。门锁处的金属明显变形,门板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加尔文,”本杰明在他抬脚时就开口提醒,“里面有……” 话音未落,门缝里已经探出了一只镰刀状的前肢,带着风声直刺加尔文面门。 加尔文仿佛早有预料,侧身闪过的同时,手中长剑已经刺出,精准地从门缝刺入,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穿透声。他手腕一拧,抽剑,然后又是一脚,彻底踹开了门。 房间里,一只刚刚被刺穿要害的混虫怪倒在地上抽搐。 本杰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耸耸肩:“动作挺快。” 房间内部看起来像是简单的单人居所——一张金属骨架的床,铺着早已腐烂成灰的织物,一个嵌在墙里的储物柜,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本杰明甚至在桌子的角落里,找到了两个倒扣着的、布满灰尘的玻璃杯子,质地清澈,工艺精良。 接下来的探索,极其暴力直接。 没有小心翼翼的探查,没有解除陷阱的耐心,没有破解门锁的技术活。 这支临时组成的四人小队,活脱脱变成了一支高效率拆迁兼清理队。 艾拉走在最前面,充当“人形乙炔切割枪”。遇到看起来结实或者有机关嫌疑的金属门,她直接手掌按上去,念刃发动,炽热的高温瞬间将门锁或铰链部位融化出一个大洞,或者干脆把整扇门烧红变软,然后一脚踹开。 本杰明则紧随其后,充当“活体雷达兼战术标记”。他的念刃感知持续扫描前方和周围,提前预警哪里有生命反应,哪里有明显的生命波动或可疑结构。他会简洁地报出方位和数量:“左前方第三个岔口,墙后两只。”“前方主通道尽头门后,有复数生命体聚集。” 加尔文就是那个无情的“清理专家”。根据本杰明的标记,他如同精确的杀戮机器,移动,出剑,解决目标,一气呵成。他的剑术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极致的效率,配合“天倾”的区域性压制,任何被标记的混虫怪都难逃被迅速清除的命运。 切丝维娅则跟在最后,负责“战利品鉴定与背景解说”。她快速检查被暴力破开的房间,寻找可能有价值的物品或信息,并利用她的“翻译”能力,解读墙上偶尔出现的标识、散落的文件碎片,或者像刚才那样的布局图。 “刚刚我们离开了宿舍区。”切丝维娅一边走一边总结,手里还拿着两本从某个柜子里翻出来还算完好的本子,“收获是……嗯,两本保存得还算完好的工作日志?或者说日记?” “日记?里面写了什么?有提到这个设施的具体目的或者弱点吗?”艾拉回头问,她对这些“上古八卦”也挺感兴趣。 切丝维娅快速翻阅着,表情逐渐变得古怪,最终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她把本子摊开,随便指了一段念道:“星耀日。该死的,爱丽丝今天又和卡洛斯那个小白脸一起去了培育室!她明明知道我对她的心意!我恨卡洛斯,也恨那些每天需要记录数据的丑陋胚胎!或许我该在他负责的基因稳定剂里不小心多加一点突变催化剂……’” 她又翻了几页:“哦,这里还有。雾霾日,第十二循环。今天行贿成功!换来了下周调去相对轻松的废弃物处理监控岗!终于不用整天对着那些恶心的血肉囊泡了!赞美贪婪的主管!’” 艾拉听得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都什么跟什么。”切丝维娅合上日记,“全是些多角恋、职场倾轧、行贿受贿的破事。这些人的思想境界也太低了!” 艾拉笑着催促:“别停啊,翻译官,继续念!比吟游诗人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在艾拉的怂恿和本杰明“就当活跃气氛”的默许下,切丝维娅还真的挑了几段最狗血、最滑稽的“多角恋日记”大声朗读了出来,期间夹杂着艾拉毫不客气的笑声和点评,连本杰明都听得嘴角上扬。 就这样,一路拆门、杀怪、听八卦,队伍终于来到了这条漫长通道的尽头。 眼前是一扇与之前所有门都不同的巨型金属门。门板厚重,泛着暗沉的光泽,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把手,只有中央一个复杂的、如同锁孔般的凹陷结构。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严丝合缝,仿佛原本就是一体的。 本杰明站在门前,催动念刃感知。 “门后的空间非常大。而且有生命活动。不止一个,数量……不少。生命反应也比之前的混虫怪要强。” 艾拉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燃起战意,走到巨门前,手掌贴上冰冷的金属表面:“管他里面是什么,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的掌心瞬间变得赤红,高温甚至让空气都扭曲起来。厚重的金属门以她手掌为中心,迅速发红、软化,开始如同高温下的黄油般融化、流淌。 第215章 像炸鳞一样不适 当艾拉用“熔断指令”在厚重的金属门上熔出一个足够四人通过的焦黑大洞时,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率先涌了出来——是化学试剂的刺鼻、有机物腐败的酸臭。 四人依次踏入,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几人,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门后是一个极其宽敞的空间。地面被规划成整齐的网格状,每一个网格内,都是一个下沉式的、长方形“泳池”。池中注满了某种绿色液体。液体表面不时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的气味正是化学试剂刺鼻味的来源。 这些“泳池”数量众多,至少有数二十个,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空间的中心,有三个异常庞大、如同放大无数倍的动物卵巢般的肉红色囊状结构,表面布满粗大如同血管般的脉络,正规律地搏动着。 不时能看到新生的、形态各异的扭曲生物,从那卵巢末端的开口中滑出,落入下方对应的绿色池水中浸泡。 “呵,”艾拉冷笑一声,手中结晶刺剑的光芒映照着侧脸,“看来我们找到这些怪物的母亲了。原来是从这些恶心的卵巢里像下蛋一样生出来的。” 本杰明看着那一池池熟悉的绿色液体,瞳孔微缩。他立刻集中精神,通过念刃建立了一个只有他和切丝维娅能“听见”的私人频道: [切丝维娅,看到那些绿色液体了吗?眼熟不?] 切丝维娅正捂着鼻子,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些池子,闻言在意识中迅速回应,带着一丝兴奋。 [忘不掉。这玩意儿跟你从山里带回来的那罐液体成分一致!我用那点可怜的样本在老鼠和寒霜卷心菜上做过实验,效果……非常刺激,跟强行催发基因突变差不多,但样本太少,研究不出具体机制和稳定化方法。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 她目光灼热地扫过那一片片“泳池”: [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想办法把它们弄出去!全部!凭我现在的念刃能力,加上充足的样本,我认为完全有可能尝试将其中的活性成分分离、钝化或者转化为可控的生长促进剂。这可能是我们这次最大的收获。] 本杰明感受着她传来的强烈渴望,心中也是一动。如果能将这种危险的液体转化为己用的资源,那价值的确难以估量。 [我会期待的。不过前提是,我们能安全离开这里,并且有办法把它们运出去。]他结束了私人通讯,将注意力转回现实。 眼前的“泳池区”显然不是和平地带。那些在池中浸泡的、刚刚从卵巢中诞生的怪物,已经发现了不速之客,开始挣扎着爬出池子,发出充满敌意的嘶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但这支拆迁队的战斗力却不是这些新生儿能碰瓷的。感受到的压力还不如刚进来的那一次。 真正的麻烦,出现在他们清理了大半区域,试图接近那三个巨大卵巢时。 一个潜伏在最大“泳池”底部的庞然大物,被激烈的战斗彻底惊醒了。 伴随着池水剧烈的翻腾,一个体积堪比地龙的怪物轰然立起。 它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颜色驳杂的甲壳,但最令人不适的是,那些甲壳并非紧密贴合,而是像炸鳞病的鱼一样,一片片向外翻翘、支棱着,边缘锋利,缝隙间流淌着粘稠的黄绿色的脓液。它的头部像放大了无数倍的畸变昆虫,复眼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口中滴落的涎液腐蚀着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不说实力如何,单就这视觉污染和精神攻击级别的外观,就让艾拉和切丝维娅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 “我的眼睛……”切丝维娅痛苦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这玩意儿的设计师是跟全世界的审美有仇吗?!” “我只恨自己的视力为什么这么好!”艾拉差点把早饭吐出来,连忙移开目光。 “炸鳞巨怪”的行动并不算特别敏捷,但外壳坚硬。常规的斩击难以深入要害。 但本杰明马上察觉到,这怪物支撑庞大身躯的几条节肢状腿部,关节处的甲片相对薄弱,而且没有那种恶心的“炸鳞”保护。 “加尔文!攻击它的腿!左前和右后!”本杰明一边用手弩射击骚扰怪物的复眼,一边通知对方。 加尔文心领神会,剑光两次精准地闪过。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怪物的左前腿和右后腿关节处被彻底斩断。失去两条腿的支撑,庞然大物身体一歪,轰然向一侧倾倒。 然而,就在它倾倒的瞬间,那些支棱着的如同刀片般的甲片,在剧烈的震动和肌肉挤压下,竟然像爆炸般猛地向外喷射出一大股混杂着破碎甲片、脓液,如同一个恶心的生化炸弹原地爆开。 本杰明因为刚才的战斗位置靠前,差点被这劈头盖脸的“浓水盛宴”浇个正着。他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用尽毕生最快的反应速度向后一个狼狈的翻滚,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只有靴子和裤脚溅上了一些。 “呕——!!!”哪怕只是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看到地上那一大滩不断冒泡的黄绿色粘稠物,本杰明也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我……我快吐了!” 他和加尔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赶紧解决这恶心玩意”的想法。两人不再保留,加尔文全力发动念刃,将倒地的怪物死死压在地面,本杰明则忍着恶心,冲上前,用长剑对着怪物脖颈连接处一通猛刺。 直到那怪物彻底停止抽搐,不再喷溅任何东西,两人才停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经此一役,四人的前进速度明显放慢,谨慎了许多。谁知道这鬼地方还有没有其他更恶心的惊喜。 不过,似乎他们已经解决了这个设施中的绝大多数怪物。接下来的路程变得平稳起来。 他们甚至还穿过了一个类似员工餐厅的区域。里面整齐摆放着一些金属桌椅,靠墙有一排奇特的柜状设备。本杰明的目光被其中一个吸引了过去——那东西方方正正,有个透明的“门”,内部有旋转托盘,外壳上还有几个简单的旋钮和指示灯,看起来……极其像一台老式微波炉。 “这东西……”本杰明凑过去,好奇地试图理解它的运作原理。在这个世界,电能并非不存在,但难以被稳定、安全地人为掌控和应用。 对方是如何驱动这种明显需要便捷能源的设备的? 可惜,时间有限,设备也早已失效,他只能压下好奇心,继续前进。 终于,他们来到了此行的核心目标区域——主控室。 这里的空间相对较小,但布局紧凑。墙壁上镶嵌着许多块巨大的、如今已经漆黑一片的“玻璃板”,下方是布满灰尘和锈蚀的控制台,上面还有大量形状奇特的按钮、旋钮和接口。地面上散落着许多份早已腐朽、一碰就碎的纸质或特殊材料文档。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那些用醒目的颜料书写的大幅标语和警示语句,字体张扬,充满了狂热。 切丝维娅一进入这里,目光就被那些标语和相对保存完好的控制台铭文、文档碎片吸引住了。她如同发现了宝藏,立刻扑了过去,开始快速而专注地辨认、解读。 “这里……记录比我们一路上发现的那些零碎日记和标识要齐全得多……”她手指轻轻拂过控制台上模糊的刻痕。 加尔文和艾拉也走了进来,他们环顾四周,对那些黑漆漆的屏幕和复杂的控制台兴趣不大,在他们看来就是一堆废铁和黑玻璃。 他们的目光落在切丝维娅的背影上。 如果没有意外,这位“翻译官”即将从这些尘封的记录中挖掘出的信息,就是他们这次冒险,所能得到的最大的收获了。 第216章 风水轮流转 主控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切丝维娅手指划过尘封控制台表面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念出的的音节。 终于,切丝维娅直起身,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了然和一丝荒谬的神情。 “大致弄清楚了。”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个所谓的巫者帝国第七复苏设施,其核心研究目标,并非我们以为的制造生物兵器。” 她转过身,面对着加尔文、艾拉,以及站在稍远处、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墙壁上某个不明装置的本杰明。 “他们的目标是……复活。或者说,是寻找一种方法,让死者——更确切地说,是让因为“魔力”这一概念的消亡而集体消亡的巫师同胞们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艾拉皱起眉头:“魔力和巫师的消亡,这段历史我听说过。” 切丝维娅抬手打断她,继续根据解读出的信息阐述:“根据这些记录,在遥远的过去,某个被称为魔法女神的存在,祂理智似乎在逐渐崩溃。而巫师们的力量——魔力,与这位女神紧密相连。随着女神的异变,魔力这一概念本身开始不稳定、消退。多数巫师那充斥着魔力的肉身因此崩解,灵魂也随之消散。魔力正在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但这并未让帝国的研究者彻底绝望。他们的研究发现,魔力并非凭空蒸发。它作为一种能量,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转化了。就像冰融化成水,水蒸发成气。女神的消亡并不会导致世界崩溃,只是某个旧篇章的终结。旧事物的消逝,必然伴随着新事物的诞生。” 她指向那些标语和一份相对完整的总结性文档:“他们相信,魔力连同那些巫师消散的灵魂,转化成了某种奇特的晶体——我猜测他们是指尘晶。他们认为,只要能解析这种转化后晶体的本质,理解其中的编码或残留信息,就有可能进行逆转化,将魔力和他们的同胞,重新带回来。” 艾拉听得目瞪口呆,消化着这颠覆性的信息:“所以……那些混虫怪,那些绿色的液体……” “那只是副产品,或者说,是他们研究生命重构、意识载入等复活相关技术时的额外发现和实验应用。”切丝维娅解释道,“真正的核心,是这些池子里的绿色液体,以及他们对于尘晶和灵魂本质的研究。 他们试图创造合适的容器,并找到将灵魂或者说意识重新注入的方法。混虫怪,不过是这个宏大目标下,意外诞生、用于防卫和测试的战斗单元罢了。” 艾拉摇了摇头,感叹道:“这些事情……我可从来没在任何一本官方史书或者家族记载里看到过。只言片语都没有。” 一直沉默警戒的加尔文这时开口了:“凛风王国的正史,多数是由胜利者,也就是我们的开国先王们和他们指定的史官——编纂的。这段历史的刻意模糊和缺失,在王国的上层贵族和一些有历史的骑士家族中,并不算什么绝对的秘密,只是……” 他看了艾拉一眼,“并非所有人都对尘封的过去感兴趣。” 他继续补充,语气带上了一丝对苍白教会的复杂情绪:“而这份历史的整理’与引导,与苍白教会在王国建立的深度介入脱不开关系。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凛风王国的建立,是在苍白教会的引导下完成的。他们似乎掌握着更多关于那个失落时代的知识,并且有选择地决定让世人知道什么,忘记什么。” 艾拉有些惊讶地看着加尔文:“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加尔文。我一直以为你眼里只有剑和打战呢。” 加尔文没有回应这份调侃。 就在这时,艾拉忽然发现本杰明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距离他们四五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倾听”或“感受”着什么,身体有些僵硬。 “本杰明?”艾拉喊了一声,“你在那儿发什么呆呢?我们等着听你的高见呢。这些巫师疯子想复活死人,你怎么看?”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头,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和不确定:“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了?念刃使用过度?还是被刚才那炸鳞怪物的臭味熏得后遗症?”切丝维娅关心地问。 “不是……”本杰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荧石光芒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紧锁,“是我的念刃……或者说,是因为我的念刃。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盯着你?”艾拉环顾四周,除了他们四人,只有冰冷的金属和尘埃,“这里除了我们,连只虫子都没了。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那种感觉……很不真实,但又异常清晰。” “不是视觉上的看,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注视。就在刚才这种感觉突然出现了。让我有点毛骨悚然。” 加尔文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他没有质疑本杰明的感觉。立刻将长剑拔出,身体紧绷,进入了戒备状态,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主控室的每一个阴影、每一块屏幕、每一个控制台的缝隙。 “本杰明,”加尔文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别乱动,也别再东张西望试图找出什么。慢慢后退,靠近我。” 然而,本杰明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僵立在原地,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主控室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无声交流。 “本杰明!”加尔文提高了音量。 切丝维娅见状,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大声喊道:“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就立刻把双手举过头顶!快!” 这是他们之前提前商议过,在念刃通讯可能被干扰或本人意识不清时,用于确认清醒状态的简单动作指令。 但是,本杰明毫无反应。他既没有在意识中回应切丝维娅,也没有做出举手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越来越涣散,身体却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方式,缓缓转向加尔文和艾拉的方向。 下一秒, 本杰明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突然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猛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剑身反射着荧石冰冷的光,划出一道弧线,毫无征兆地朝着距离他最近的加尔文拦腰横斩而去。 第217章 我的美少女同桌 本杰明是被他的同桌推醒的。 胳膊上传来的、小心翼翼的轻触感,以及随后响起带着点担忧的空灵声音,将他从一片深沉而紊乱的混沌中拉扯出来。 “……你睡了一整节数学课哦。” 本杰明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得仿佛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中的侧脸。柔顺的暗淡蓝色长发,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宛如静谧湖泊般的眼眸。 这是他的同桌,一个自己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才在分到的漂亮女孩。 她的声音,就像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空灵剔透感,仿佛是从二次元屏幕里直接流淌出来的。 本杰明感觉脑子像灌满了酒精,又沉又晕。他嘟囔道:“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长到离谱,真实得被你叫醒后都想骂一句这什么垃圾梦结局的程度。” “需要我道歉吗?”同桌歪了歪头,眼睛里倒映着他有些狼狈的脸,表情认真得可爱。 “不,不,不用。”本杰明连忙摆手,然后呆愣了一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讲台上整理教案的老师和其他同学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但他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去扶起椅子,也没有收拾桌上摊开的课本和笔袋,更没有去拿挂在课桌侧面的书包,就这么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诶?你去哪里?”同桌愣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追了出来。她的动作轻盈得像只猫,几步就跟到了走廊上。 “回家。”本杰明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地朝着楼梯口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的微尘气息。 “但是……等一下还有物理课和自习”同桌在他身后轻声提醒。 “上课?这种小事无所谓了。”本杰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同时抛出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对了,你要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吗?” 他没有等对方的回答,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只是自顾自地加快了下楼的步伐。 因为他知道,她肯定会跟上来。 果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始终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走出校门,熟悉的街道景象扑面而来。绿化带,自行车铃,小吃摊。一切都那么正常。 本杰明站在路边,抬手拦下了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蓝色出租车。拉开车门,他率先坐进了后排,报了记忆中家的地址。同桌也默默地跟了进来,坐在他旁边,关上车门。 司机是个面相和善、有点谢顶的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开始了他滔滔不绝的“单口相声”——从最近的油价上涨,到隔壁街新开的奶茶店味道一般,再到抱怨自家儿子沉迷游戏不肯学习。 本杰明乐得接话,和大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甚至还就“哪种泡面口味最经典”这种无聊问题争论了几句。大叔似乎也很久没遇到这么捧场的年轻乘客,聊得更起劲了。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车费,到达目的地后计价器显示的数字,也和记忆中高中时期一模一样。 站在熟悉的老旧小区门口,看着那斑驳的围墙和爬满藤蔓的单元门,本杰明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身后的“尾巴”,走上了那道走过无数次的楼梯。 停在熟悉的门前,看着那块印着“402”,边缘有些褪色的塑料门牌,本杰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指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咔嚓。” 门开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厨房里传来一个带着点惊讶的声音,伴随着锅铲翻炒的“刺啦”声。 本杰明循声望去。厨房门口,系着碎花围裙的母亲探出半个身子。那张脸,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回忆过,但很多细节却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变得模糊。 此刻,这张脸无比清晰、无比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今天下午……只上两节课。”本杰明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一下母亲。这个动作让身后的蓝发同桌微微睁大了眼睛。 母亲身上是熟悉的油烟味。 “突然发什么疯啊,在炒菜啊。”母亲重重拍了本杰明的脑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蓝发女孩身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哎呀,还带了同学回来?家里有点乱,别介意啊。” 她招呼着女孩进屋,又风风火火地回到厨房:“正好!妈今天买了条新鲜的鱼,本来打算晚上做的,现在正好!带你同学去客厅坐,吃点水果!冰箱里有西瓜!” 父亲要晚上下班才回来。本杰明心里涌起一丝遗憾。 因为本杰明带了“朋友”回来,母亲准备的晚餐比平时丰盛了许多。 趁着母亲起身去厨房盛汤的片刻,饭桌上只剩下本杰明和蓝发同桌。 本杰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没有看同桌,只是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戳着碗里的米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淡地开口: “看在你让我重新体验了一遍……这段过往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你突然侵犯我脑子、搞强制沉浸式怀旧体验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庆幸:“顺带一提,没有让我重新体验后来大学实习和在工地上晒脱皮的日子,这点很好。” 蓝发同桌,或者说,那个操控着这副幻象皮囊的不知名存在——动作微微一顿。她放下筷子,转向本杰明,里面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 “你想问我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吗?”本杰明自顾自的说。 “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本杰明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不是因为高中时有个美少女同桌这种概率堪比陨石砸中我家阳台的离谱事件本身。而是因为……”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对方那头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光泽的暗淡蓝发: “你的头发颜色。你应该把头发染成黑色的。在我记忆里,一个普通高中的普通班级里,出现一个顶着这种发色的学生,第二天就会被班主任请家长谈话。这太出戏了朋友,就像是构建幻境时,一个劲追求唯美却忽略了合理性,你应该去进修一下。” 不知名的存在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蓝发,伸出手指捻起一缕,仿佛在认真端详。她轻轻点了点头:“头发的颜色……我记住了。” 她重新看向本杰明,“你在经历这一切时,表现得很平淡。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激动万分,甚至没有多少失而复得的狂喜。这应该就是你内心深处……最想要沉溺的景象吗?。” “幻术的世界没什么不好。”本杰明坚定的看向对方,“但我想要得到更多,你满足不了我。” 不知名的存在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她轻轻开口: “我们还会见面的。很快。” 话音刚落,本杰明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不稳定。母亲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的身影开始模糊、拉长、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闪烁。墙壁上的裂纹在蔓延又消失,饭菜的香气变得寡淡,阳光般的温暖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抽离感。 这个虚假的世界,因为这个对方离开,正在迅速崩溃。 “这么快就要走了?你爸马上就要回来了,不等等他吗?”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带着一丝遗憾和关切,但已经显得空洞而遥远。 本杰明知道,这不过是他自己潜意识里,最后的不舍与幻想。 第218章 女神的九根 本杰明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加尔文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以及他按住自己肩膀如同铁钳般有力的手。旁边,艾拉也一脸紧张地按着他的另一条胳膊,结晶刺剑虽然收起,但眼神里的警惕还未完全消散。 而切丝维娅则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小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提神药剂,正用一副笑脸的表情看着他。 “发癫快乐,男爵大人。”切丝维娅笑嘻嘻的打着招呼:“有没有带土特产回来?” “你确定他现在已经清醒了?”艾拉狐疑地看了切丝维娅一眼,又看了看眼神还有些涣散的本杰明,“刚才他砍加尔文那一剑可不像是在梦游。” 切丝维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不要质疑一个资深发癫者的经验判断,帕斯卡大人。上回我自己发癫,差点就把整个行政中心从内部拆成毛坯房。” “她说的没错。”本杰明开口,活动了一下被按得有些发麻的肩膀,加尔文和艾拉对视一眼,缓缓松开了手。 加尔文退后半步,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锁甲上那道清晰的、被本杰明刚才那一剑斩出的划痕上,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微不可察的讶异。 “你的剑术,精进了很多。角度、力道、速度,都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一剑,如果不是我退得快,会有些麻烦。” 本杰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皮甲上的灰尘,听到加尔文的评价,露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容:“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黑化强三倍吧。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控制了身体,潜力倒是被激发出来了。”他看向加尔文锁甲上的划痕,“抱歉,弄坏了你的装备。” “无妨。”加尔文简短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本杰明脸上,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全恢复,“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突然失去意识,陷入幻觉,然后对我们发起攻击。这很……诡异。” “诡异就对了。”本杰明环顾这冰冷的主控室,“我也想知道。上一秒还在听切丝维娅翻译上古八卦,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其他地方,身边还有一个蓝发的女孩对我嘘寒问暖。” “这跟你的念刃脱不开干系。”切丝维娅接过话头,“就像收音机调到了错误的频率,很容易接收到一些不正常范畴的信号。以后使用念刃探索未知区域,尤其是这种鬼地方,最好设点防火墙。” 她顿了顿,指向控制台上一叠相对完好、被她特意整理出来的文件:“至于你在幻觉里见到的那一位……如果我猜测的没错,男爵大人,你刚刚可能是在和巫师们的女神进行一场友好社交。” “女神?”艾拉和本杰明同时一愣。 “在你发癫的时间里,我可没闲着。”切丝维娅拿起那叠文件,快速翻阅着,“我继续查阅了这里的核心文档,发现了更关键的信息。这个第七复苏设施存在的终极目的,并不仅仅是复活那些倒霉的巫师。”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他们还在研究……如何复活魔法女神。” “等等!”艾拉立刻打断,她记得切丝维娅刚才的解读,“你之前不是说,那位魔法女神只是疯了,理智崩溃,魔力概念消散,但没说她死了啊?” 切丝维娅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艾拉大人,请您换位思考一下。对于一群将魔力视为生命根本的巫师而言……一位彻底疯狂、无法沟通、其存在本身导致他们力量根基崩塌的女神,和一位死了的女神,有什么区别吗?” 本杰明立刻听懂了切丝维娅的言外之意,他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你的意思是……这些巫师,比起想办法去治疗或者唤醒一位发疯的女神,他们觉得……直接复活一位新的、更听话、更理智的女神,更容易做到?” “说对了!”切丝维娅想打了个响指,但发现没弄出声响。不过还是肯定了本杰明的推测,“而且他们不仅仅是想想而已,这帮疯子真的动手了。” 她将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复杂晦涩的图表和文字:“根据这些记录,巫师帝国最顶尖的、也是最疯狂的那批研究者,在女神异变后。将魔法女神字面意义上分割成了九份。是的,你没听错,他们分割了女神——然后分别在九个最顶级的研究设施中,进行研究,试图解析、重构,最终创造出一位全新的、可控的女神。” 艾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加尔文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加尔文对神祇的尊敬,更多源自对其浩瀚力量的认知和敬畏。但这种将神祇分尸、再试图拼凑复活的行径,多少有些骇人。 “所以刚刚让本杰明失控的……就是那个被复活的魔法女神……”艾拉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无论活过来的是什么,都不可能是原来的魔法女神。”切丝维娅纠正道,语气凝重,“而且,伙计们,这还不是最刺激的。” 她将那叠文件小心地放下:“直到我刚才,在查阅关于其他设施的位置坐标和研究成果对比时,看到了什么吗?”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向本杰明:“既然我们这里是第七复苏设施,那么你们对其他八个复苏设施在哪里,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本杰明看着切丝维娅那副“我要放大招了”的表情,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他定了定神,示意她继续:“直说吧,在场的人都受得住。” “如果我对目前凛风王国地图的记忆没有出现什么灾难性的错误……” 切丝维娅咳嗽一声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那么,根据坐标推算,第一复苏设施,也就是那个在复活女神研究中取得最大成效的设施” “——其核心位置,就在如今的凛风王国首都的正下方。” 第219章 你眼里的本杰明 一行人顺着那根结实的绳索,一个接一个地从那深不见底的地穴爬回了地面。 当冰冷但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肺叶时,连加尔文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遗迹里那粘稠的绿色液体、烧焦的怪物、陈腐的金属气息,以及那令人窒息的疯狂历史所带来的精神压迫感,仿佛都被这寒风带走。 后山裂缝口的营帐里,阿布罗狄主教几乎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紧紧抱着那个小暖炉。 小小的营帐里,五个人围坐在火炉旁,炉火上架着个铁壶,煮着切丝维娅带的据说能驱寒的草药茶。 “我感觉自己真了不起。”切丝维娅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着,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我表扬的得意,“刚才在下面,直面了那么多上古黑历史,还有那个什么女神的间接接触……我居然没有再发一次癫!这肯定是因为我的意志力足够强大,精神力坚韧不拔!” 本杰明瞥了她一眼:“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女神的主要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没空搭理你。” 切丝维娅被噎了一下,立刻反驳:“那也是因为我气场稳定,让它觉得不好下手。” 阿布罗狄裹着毯子,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在下面的经历——从暴力拆迁般的探索,到“炸鳞地龙”的视觉污染,再到主控室里解读出的关于“复活女神”的骇人信息……这位主教大人呈现出一幅大脑过载的呆滞表情。 “……分、分割女神?九份?试图复活一个更听话的?”阿布罗狄抱着暖炉的手都在抖,“这是何等的亵渎何等的疯狂!” 作为一个正统的灵园教会神职人员,神祇在他心中是崇高、神秘、不可亵渎的存在。女神被分尸研究这种信息,对他的冲击力比听到王都被怪物占领还要大得多。 “和神祇以及上一个疯狂帝国有关系的灾难。”艾拉总结道,脸色严肃。她看向本杰明,“这些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过我们帕斯卡家族的渠道,尽可能地传递给所有应该知道的人。这样做,应该不会破坏你的什么“联盟计划”或者别的打算吧?” 本杰明拨弄了一下炉火里的木柴,火星噼啪溅起。他望着棚外依旧纷纷扬扬、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缓缓摇头: “不仅不会破坏,如果能让整个王国从王室到贵族,再到有能力的各方势力,都因为这件事真正紧张起来,停止无意义的内耗,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指着外面的雪幕:“看看这场雪。明明按照节气已经入春了,却丝毫不见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如果这场异常的天象,灵园和苍白两个教会都推测和王都有关系。如果这场雪无法停下,那我们要面对的就远不止是王国分裂或者内战了。过不了多久,粮食减产、道路断绝、饥寒交迫引发的恐慌和动乱,会从王都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听着、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加尔文: “这些消息,我也会尝试传递给大王子阿尔凯亚。我不指望他立刻相信,但至少给他提个醒。如果他还有一点点的责任心,愿意暂时放下刀兵,去处理王都这个可能把整个王国拖进粪坑的烂摊子……” 他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加尔文,我知道你对赛丽娅殿下的忠诚。但如果阿尔凯亚真的选择去做正确的事,避免王国变成一个怪物横行、冰封千里的粪坑……我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 加尔文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清明,没有被冒犯的怒意: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本杰明。我不是只会挥剑的莽夫。王都的异变,已经超出了简单的王位争夺范畴。如果那里真的成了污染源头,威胁的是整个王国,也包括……殿下未来可能统治的疆土。” “我会负责盯着王都那边的一切动向,利用狮鹫骑士团的空中优势,进行远距离监视和侦察。我也会派人去王都外围,救助那些可能存在的幸存者,防止污染进一步扩散。情报,会与你们共享。” 艾拉听着加尔文条理清晰的回应,惊讶地挑了挑眉,忍不住揶揄道:“哇哦,加尔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还懂得搞情报共享和难民救助了?这不像你啊。” 加尔文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一丝理所当然: “因为当一个在灾难面前挺身而出、守护秩序的英雄,对我而言,比在领地里到处平叛、算计税收和粮食配额,更有趣,也更擅长。” 他这番话让棚子里安静了一瞬。本杰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加尔文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木柴,站起身。他身材高大,在低矮的营帐里需微微低头。火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棚壁上。 他走向本杰明,停在他面前。 “本杰明。” “你将寒霜镇……治理得很好。”加尔文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你推行的那些都很有趣。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位领主做的都有趣。” 他目光落在本杰明脸上,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但却无比清晰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让旁边正喝茶的艾拉差点呛到的堪称微笑的表情。 “这些话,”加尔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带上了一丝释然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意味,“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但是……” 他看着本杰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真的追上我了,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棚子里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外面风雪的呼啸。 本杰明仰头看着加尔文,看着他那双总是冰冷、此刻却映着火光、清晰倒映出自己身影的蓝色眼眸。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隐晦的复杂情绪,只是在平视。 “加尔文。”他开口想说点什么。 “我不会再困在过去,止步不前。”加尔文没等他说完,夺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锐气,“我会继续前进。前方的风景,无论是怪物、阴谋,还是新的秩序——我一个也不会错过。” 说完,他不再停留,掀开营帐厚重的帘子,大步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之中。身影很快被白色的帷幕吞没。 他来到寒霜镇的目的已经达成。他确认了王都威胁的实质,得到了关键的信息。现在,是他该行动起来的时候了。 营帐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从来没想过,”本杰明重新坐回火炉边,拨弄着炭火,语气有些复杂,“有一天,能被加尔文正眼相待。” 艾拉也坐了下来,撇了撇嘴:“你们的关系以前有那么差吗?我看在队伍里的时候,他虽然话少又板着脸,但也没有特别看不起你的意思啊?” “那不一样,艾拉。”本杰明摇摇头,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以前,他眼中或许有一个勇者小队的杂役本杰明,或许有一个运气不错被提拔的男爵本杰明。但那些身份,都依附于别的东西。” “但现在……”本杰明眼中闪烁着炉火般的光亮,“他眼里的本杰明就是本杰明,再无其他。” 第220章 完全方向感 送走了加尔文,艾拉在寒霜镇又停留了一天。并非为了休整,而是有些事情,需要和本杰明这位既是朋友又是盟友、偶尔还能算半个狗头军师的家伙,私下敲定。 在一间私密的房间里,坐在这里的两人,身份在朋友与合作者之间微妙地切换。 艾拉将一份厚实的文件推到本杰明面前,动作干脆利落。 “给你的。”她眼睛里带着点小骄傲,“炉心城铁匠工坊,过去两个月不眠不休搞出来的最新成果。改良型蒸汽机核心组件设计图与参数说明。” 文件上面是机械结构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注释。他快速浏览着关键部分。 “体积缩小了三分之一,燃料利用率优化。改进的都是非常关键的环节”他越看越兴奋,“好东西,艾拉,这玩意儿要是能装在工厂里,效率能提升一大截。你们怎么做到的?特别是这个小型化。” “怎么做到的?”艾拉哼了一声,“靠的是炉心城最好的工匠们日夜不休地敲打、测试、再敲打。当然,还有我亲自下场,用念刃辅助高精度部件的锻造和磨合。这可是拿真金白银和工匠们的黑眼圈堆出来的。” 本杰明将图纸放在一边:“这份情谊和技术共享,我记下了。”他转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也抽出一沓图纸,铺在桌上,“作为回礼,也作为我们下一步合作的重点,看看这个。” 艾拉凑过来。图纸上画着一种结构奇特的车辆——有着坚固的金属框架和轮子,但轮子明显适配于轨道,车身分为载人和载货两种设计,有简单的驾驶位和刹车系统。 “这是人力轨道车的初步设计方案。”本杰明解释道,手指在图纸上划过,“设计用于在我们已经铺设的木轨,或者未来可能的强化轨道上运行。既可以作为快速的代步工具,也能用于货物运输,尤其是在矿区和冶炼厂、仓库之间。” 他看向艾拉:“我知道铁铸领矿山遍布,地形复杂,传统的畜力运输成本又高。这东西姑且能改善矿区的物流,节省时间和人力。” “但是,”本杰明话锋一转,指着图纸上几个精密的连接部件、转向机构和刹车装置,“这些关键零件的加工精度要求不低,如果没有你上次支援给我们的那几台机床,光靠寒霜镇现有的铁匠手工打造,是无法稳定生产。所以说,这轨道车的构想能落地,至少有一半的功劳,要记在你们铁铸领上。” “我会记住的。”艾拉点点头,目光从图纸移向本杰明的脸。她忽然发现,在谈论这些话题、规划和未来合作时,本杰明的眼神异常明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活力。 “你看上去……”艾拉歪了歪头,斟酌着词句,“该说是跃跃欲试吗?还是斗志昂扬?感觉……很有活力。” 本杰明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是吗?我自己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不过,你觉得有活力,那应该就是有活力吧。” “你有这种劲头就再好不过了。”艾拉的语气忽然低沉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丝迷茫和羡慕。 “能清楚地看见前面的方向,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该做什么……真让人羡慕啊,这种心态。”她轻声说道。 本杰明放下了手中的图纸:“听起来……你有些沮丧?” “有一点吧。”艾拉没有否认,“在炉心城,用肃清了那些行会和旧贵族的残余势力,把铁铸领真正牢牢握在手里之后,我本以为会松一口气,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自由。但事实上……” “我反而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就像爬上了一座很高的山,站在山顶,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云雾,看不清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下山,或者……该去爬哪一座更高的山。所有事情搅在一起,让我感到不安。仿佛现在无论做什么重大决定,都可能是错的,或者需要付出代价。有时候甚至会想,相比起来,还是过去一起冒险的时候更舒服一点。” 本杰明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发表长篇大论。等艾拉说完,他才开口: “谁都有迷茫的时候,艾拉。尤其是当你肩负的责任越重,站的位置越高,面对的选择越复杂时。这很正常。” “你的迷茫?”艾拉打起精神,用略带调侃的语气反问,“我好像从来没见你迷茫过?从铺毯子的杂役到寒霜镇男爵,你每一步都走得挺稳当,目标明确得很。” “我?”本杰明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思考了几秒钟,然后一脸严肃地说,“我经常迷茫……晚上应该吃什么。卷心菜炖肉已经吃了三天了,扁豆泥虽然管饱但缺了点什么,想尝试新菜式又怕浪费粮食。这种关乎民生根本的重大抉择,经常让我夜不能寐,十分苦恼。” 艾拉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刚才那点低沉气氛被冲散了不少。“那确实是挺重大的。行吧,看来伟大的寒霜镇男爵也有凡人的烦恼。” 笑过之后,她的神情重新变得认真,看着本杰明:“如果你能找到前进的路,如果你坚信你选择的方向是对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姑且就跟着你走走看吧。虽然这么说,对一直支持着的赛丽娅可能有点失礼……”她耸耸肩,露出一丝无奈又坦诚的笑,“但说实话,殿下的方向感……,向来不是她的强项。” 本杰明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点头:“那就一起往前走走看。至少,在把轨道铺到你家矿山门口,把蒸汽机装遍我们的工坊之前,这条路,应该不会太无聊。” ------------------------------------- 送走艾拉后,寒霜镇的工作重点之一,立刻转向了后山那个刚刚被暴力探索过的第七复苏设施。 沃特接到本杰明的命令,挑选了一批精明强干、心理素质过硬的士兵,组成数支小队,开始对设施内部进行清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清除任何残留的混虫怪、标记危险区域和不明装置。 切丝维娅自告奋勇地加入了这项任务,而且兴致勃勃。再次进入设施时,她的心态和上次作为“被迫冒险者”时完全不同。 “瞧瞧这地方!”她举着明亮的提灯,走在安全的已清理区域,对着同行的沃特和士兵们指指点点,语气活像个房产中介在看一栋极具潜力的毛坯别墅,“结构坚固,空间巨大,功能分区明确!宿舍区、研究区、培育区。看看这些管道线路的铺设,设计思路很清晰!” “改造改造,这里就能成为天赐的宝地。” 当然,对她个人而言,最大的宝藏是那些尚未被破译和整理的研究数据、实验日志和技术文献。 “伙计们都精神点!”切丝维娅转身,对着身后那些既好奇又有些紧张的士兵们喊道,试图鼓舞士气,“我们现在可是在探索上古文明的遗产。你们脚下的每一块砖,可能都藏着改变世界的小秘密。当然,前提是别乱碰不明发光体。总之安全第一!” 第221章 一颗心脏两个家庭 尽管在行政中心有一间专属于自己的卧室,但本杰明偶尔也会来到那间为父母准备的房子,过一段只属于家人之间的时光。 今夜,他便选择了回家。 或许是因为不久前在第七复苏设施里,被那个多半是诈尸的女神,拖入的那场过于逼真的幻觉,本杰明近来对于“家人”这个概念变得有些敏感。那些属于“本杰明”而非“布莱克伍德男爵”的细微情感,时不时会翻涌上来,带来些许惆怅。 他认为这种情绪会影响自己的状态。 也许,他此刻回到这里,本身也是一种逃避。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想得再多也毫无意义,除了徒增烦恼,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试图用阿q精神告诉自己是个幸运儿。两个世界,父母双全,家人无恙,关系和睦。你拥有双份的亲情羁绊,虽然它们存在于不同的维度。 但他偏偏又是那种一码归一码,情感从不混淆的人。对上辈子父母的思念与惆怅是真实的,对此世家人的责任也同样深切。两者如同两条并行不悖的河流,各自奔涌,无法互相取代或抵消。 他无法用“另一边很好”来麻痹“这一边的缺失感”。只因他对两个世界的家人的两颗心都没有半分虚假。 厨房里传来声响。四姐莎拉和母亲安娜正在里面忙碌。虽然他也想做点什么,但被按在了饭桌前和玛丽耶大眼瞪小眼等着上菜。 为了打发时间,本杰明开始给小妹出数学题。从简单的加减法,到稍微绕点弯子的鸡兔同笼,再到更抽象的几何图形分割问题……玛丽耶起初还兴致勃勃,到第五题时已经开始抓耳挠腮,等本杰明慢悠悠地抛出第六道题目时,小丫头已经彻底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在这时,莎拉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菜从厨房走了出来,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 “炖菜啊……” 这个世界的平民餐桌,似乎总是少不了这样一道能够充分利用所有食材的菜式。值得庆幸的是,今晚这碗是新鲜炖煮的,而不是前些天剩下的“永恒炖菜”加热版。 莎拉放下炖菜后,也被母亲从厨房轰了出来。她在本杰明旁边的位置坐下,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 本杰明看在眼里,便主动开口,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四姐,最近在苏莱文手下干活,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莎拉立刻坐得更直了,像汇报工作一样回答:“苏莱文先生安排的任务都是经过挑选的,是我目前能力范围内能够处理好的,比如整理会议记录副本、核对部分物资清单、誊写一些不太紧急的往来信件等等。截至目前,没有出现什么差错。” 本杰明忍不住笑了:“放松点,在这里我们只是闲聊,不是工作汇报。说说看,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或者让你印象深刻的事?” 莎拉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回想的神情:“有趣的事情……前几天,切丝维娅小姐来找苏莱文先生对接物资申请清单。等待苏莱文先生核对的时候,她好像很无聊,突然就问苏莱文先生如果能觉醒念想之刃,想要什么样的能力?” “哦?”本杰明来了兴趣,“苏莱文怎么回答的?” 莎拉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那时候,苏莱文先生正在思考其他问题。所以让我帮忙回答。” 本杰明听着有些意思问她那时候说了什么。 莎拉回到:“那时候,苏莱文先生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看上去精神很差。所以我说希望能有一个永远不需要休息,而且一直精神饱满的能力。” “切丝维娅小姐好像有点意外,又去问了一遍苏莱文先生:你确定?就这个?不再想想?比如让羽毛笔自动写字什么的?” 莎拉继续道:“苏莱文先生那时候心思全在文件上,根本没在听她说什么,只是含糊地重复:嗯,就这个,行了……我站在旁边都看出来了,他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纯粹是条件反射式地回答。” “很适合他。”本杰明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评价,“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福音。” 这时,门外传来声响。大哥让和老布莱克伍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老布莱克伍德是一身寒气,手里还拎着一条用草绳穿着,冻得硬邦邦的鱼。显然是知道本杰明今晚回来,特意去冰窟窿里弄来的加菜。 晚餐正式开席。热气腾腾的炖菜,烤好的面包,新鲜的鱼汤,还有一小碟安娜自己腌的芜菁,摆满了不算大的木桌。 饭桌上,老布莱克伍德抿了一口本杰明带回来的灵园快乐水,话匣子打开了,开始回忆往昔:“说起来,还记得你还没跟着那位王女出去闯荡的时候吗?那时候咱们家的日子,过得可真叫一个辛苦。田里的菜蔫了吧唧的,收成勉强够交租子和糊口。” 让咬了一大口面包,含糊地插话:“我记得!后来老领主病逝,那位在教会里念过书的小少爷继承了爵位,咱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一点。新领主减了些乱七八糟的杂税……啧啧,不愧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 他看向本杰明,“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帕西瓦尔那小子,才那么心心念念地想去教会当差,觉得那里的人有见识。” 本杰明对那段记忆有些印象——虽然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即便在“日子好过了一点”之后,生活依旧是苦哈哈的,毫无怀念价值。 不过,让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一件有意思的事。那位“少爷领主”,如果没有意外多半也会加入到公社联盟中,他还挺期待和对方碰面的。虽然自己完全不记得对方的样子。 餐桌上,安娜又提起了已经出嫁的二姐和五妹,语气里满是想念。不过她们现在都有自己的家庭,如果没有搬来的意愿,也不好强迫。 第222章 没有如果 西境 阿尔凯亚坐在宽大的木桌后,桌上摊开着几封来自不同势力,内容却惊人相似的信件。 “暂时休战,等待风雪过去,共同应对王都的异常变故。”阿尔凯亚低声念着这些信里反复出现的字眼,“处理完康拉德那边的事情……说得真轻巧。” 他将这些信息量匮乏的信件推到一边,拿起了最后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来自非传统大贵族势力的信件。来自寒霜镇男爵,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与前面那些充斥着外交辞令和隐晦警告的信件不同,这封信的内容要清晰、直接得多。信中不仅再次强调了王都局势的极端危险,还点明了若不及时处理,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蔓延”、“王国根基动摇”等利害关系。 虽然没有透露消息来源的细节,但其对事件性质的描述和分析,远比那些语焉不详的大家族信件要深入和具体。 “一个边陲男爵的信,看上去居然比那些大贵族可信多了。”阿尔凯亚将信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西境大公,查尔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西境军队的实际掌控者。 “查尔斯,”阿尔凯亚将寒霜镇的信件也推了过去,“这些信,你都看过了。帕斯卡家、铁岩伯爵,还有这个……布莱克伍德。他们都希望我停手。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决定?” 查尔斯沉思片刻,他知道这位王子殿下心中早有计较,于是顺着对方的思路开口: “殿下,依我之见,您会选择……同意休战。甚至,可能会主动提出,派遣部队,处理康拉德殿下。” “哦?理由呢?”阿尔凯亚身体微微后靠,手指交叉放在腹前,一副倾听的姿态。 “理由有二。”查尔斯条理清晰地说道, “其一,在于外部威胁。王国陷入长时间内战,已近乎事实分裂。北有叛军与兽人部落蠢蠢欲动,南境局势复杂,而我西境之外,精灵、半兽人、矮人,不下三股外部势力正盘踞在边境线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无论如何,外敌都必须清剿。既然迟早要打,那么与其给外敌更多准备的时间,不如趁着这次休战的契机,将我们的矛头直接转向外敌,给予他们迎头痛击。这不仅能消除后顾之忧,也能在道义和战略上占据主动。” “其二,在于民心与声望。不得不承认,赛丽娅殿下因其过去的事迹以及在民间的一些善举,在民众间积累了极高的声望。即便是在我们控制的区域,支持她的声音也从未断绝。然而,声望如流水,过去的荣光总有耗尽的一天。此次王都剧变,生灵涂炭,正是殿下您积累声望的绝佳机会。 在赛丽娅殿下有所行动之前,由您率先出兵平定王都之乱、拯救受难的子民,这将极大地扭转您在部分民众心中的形象,削弱赛丽娅殿下的优势。” 阿尔凯亚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查尔斯说完,他才微微颔首:“查尔斯,你说对了……大部分。” “我会休战,甚至真会考虑派遣军队去处理康拉德那个蠢货惹出来的麻烦。” “但问题是……王领的那帮墙头草、那些被父王提拔起来、如今却各怀鬼胎的新贵们,有胆量放我的军队进去吗?”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如果他们没胆量,畏惧我的大军如同畏惧瘟疫,那么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向整个王国宣。王领的领主们,为了自己的权位和地盘,置王都百姓于水火,置王国安危于不顾。” “而如果……”阿尔凯亚的笑容加深,“如果他们真有那个胆子,不得不打开门户……那么,一旦我的军队踏入王领……” 他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王都周围那片富庶的区域。 “王领,和直接送给我,又有什么区别?进了门的军队,可不是那么容易请出去的。届时,无论是清理怪物,还是顺便清理一些不听话的领主,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赛丽娅?等她整合好南境那些散沙,反应过来的时候,王领已经换了个主人。” 查尔斯心想,这确实是阿尔凯亚的风格——抓住一切机会,将任何变故都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筹码。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如何都不亏。 “殿下深谋远虑。”查尔斯躬身道。 “好了,查尔斯,这些具体的事务,就交给你去筹备和交涉。”阿尔凯亚挥了挥手,“向各方发出正式休战声明,措辞要悲天悯人、以王国为重。跟王领那些领主沟通的尺度,由你把握。” “遵命,殿下。”查尔斯领命离开。 房间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阿尔凯亚没有立刻回到桌前处理其他政务,他的思绪,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实际上,他如此“痛快”地同意休战,并不仅仅因为查尔斯分析的那些现实利益。 还有一个更深层、更隐秘的原因——隐藏在王都内的,那个被掩盖的危险秘密。 多年前,当他还是备受期待的年轻王子时,曾一度沉迷于王室图书馆中那些积满灰尘、鲜少有人问津的古老卷宗。在那里,他如同挖掘宝藏一般,找到了关于上一个辉煌文明——巫者帝国的零碎记载。那些文字描绘了一个魔法昌盛、力量体系与现今截然不同的伟大时代,其知识与技术展现出的可能性,令他心驰神往,远胜于当下王国。 他一度被那些禁忌的知识深深吸引,认为那才是通往真正力量与不朽荣光的路径,远胜于如今王国的骑士之道和教会信仰。他渴望了解更多,甚至开始尝试寻找可能与那个失落帝国相关的遗迹或遗物。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核心秘密的边缘时,苍白教会的一位资深主教亲自找到了他。没有威胁,没有斥责,那位主教只是向他展示了一些东西。 一些足以让他恢复理智的东西。 那位主教告诉他,知识与力量,总是伴随着同等的危险与疯狂。有些门,一旦打开,释放出的可能不是荣光,而是足以吞噬整个王国的噩梦。苍白教会存在的意义之一,便是看守这些门,确保它们永远紧闭。” 那次会面,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阿尔凯亚的狂热。他意识到,自己对力量与知识的渴望,可能正在引导他走向一个无法控制的深渊。他收敛了探索的触角,将那些危险的卷宗重新封存,至少表面上如此。 而现在,根据各方情报,他几乎可以确定——他的弟弟,康拉德,那个愚蠢而狂妄的弟弟,触碰了那个禁忌。他打开了那扇不该打开的门。 “苍白教会已经向王室证明了那些东西的危险……但很显然,康拉德并没有将警告放在心上。”阿尔凯亚对弟弟愚蠢行径的有鄙夷,也有隐隐的后怕。 他触犯了禁忌。他释放了某种东西。 如今,看着窗外这反常的、仿佛要将世界冰封的暴雪,阿尔凯亚心中除了算计,也升起一丝罕见的悔意。 “我的心还是不够狠。”他闭上眼睛,“顾忌着那点可笑的血脉情面和王室颜面,没有用最简单、最彻底的方式,提前处理掉隐患。” 他指的是在父王去世后,王位争夺刚刚开始,局势尚未彻底恶化的时候。 “虽然那时候不一定能处理得了赛丽娅……”他想起那个没什么其他本事,但一只手就能抛飞一头牛的妹妹,摇了摇头,“但弄死康拉德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没有如果。 第223章 缺失方向感 南境在下雪。 赛丽娅凝视着那苍白的、细碎的雪粒,以一种不属于这片土地的陌生姿态,静静飘落。 南境上一次下雪是什么时候? 没有上一次。南境从来不下雪。 赛丽娅心想,这场雪会带来什么?饥荒,死亡,两者接踵而至。她的思绪像这不受控的雪,漫无边际地飘向最坏的结局。 她很难阻止自己不去这样想。自从来到南境之后。 起初,一切似乎还带着希望的微光。南境大公的欢迎礼节周全,言辞恳切。他痛陈边境饱受蜥蜴人部族骚扰。领地内和南境精灵们的摩擦不断,恳请王女赛丽娅,协助整合南境分散的戍卫力量,抵御外患。 她怀着整合势力、积蓄力量,最终与兄长逐鹿王国的抱负接下了这个任务。 她带领着大公拨付,数量不多的部队,奔走在闷热的雨林与崎岖的山地之间。她确实打赢了。一次又一次。将劫掠村庄的蜥蜴人小队击溃,将越界挑衅的精灵巡林者逼退。胜利的简报送抵大公城堡,然后换回更多更棘手的“麻烦”。 然后便是报复。更频繁的袭扰,更狡猾的战术,仿佛她的胜利只是捅了马蜂窝。于是,她再次出征,再次击退,再次迎来下一轮变本加厉的报复。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她被困住了。被困在这片泥泞、潮湿、充满敌意的边境泥潭里。最初的战略方向感正在丧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茫然。她在这里做什么?她问自己,难道她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整合势力然后剑指王国吗? 大公的意图,她早已心知肚明。她并非愚钝。那些承诺的后续支援总是延迟或缩水,当她提出需要更多权力与兵力时,得到的总是委婉的推脱。她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一把锋利的剑,被用来解决南境大公自己不愿付出太大代价去处理的“小麻烦”。 她不甘心仅仅做一把工具。即便在这种境地下,她也试图做些实事。她改进巡逻路线,训练士兵的协同。她想要南境,能因为她变得稍微好一点,更安全,更有秩序。 但挫败感如影随形。她感觉自己像在对抗一片巨大的的沼泽。她的努力投入进去,溅起些许泥点,然后迅速被吞没,恢复原状。 蜥蜴人依旧在出没,精灵依旧对任何人类建筑投以警惕的目光,南境的贵族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享乐与领地纠纷中。她好像什么也没能真正改变。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一场战斗的艰辛更让她窒息。 也许正是因为看透了这点,芬恩才会放弃和南境大公的合作,选择去对抗。 在独处的时刻,寂静被无限放大,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自我怀疑便汹涌而来。她褪去“塞西莉亚”的冒险光环,摘下“赛丽娅王女”的身份面具,凝视着内心那个真实的自己:你真的适合成为一名国王吗?不,不仅仅是“适合”,你真的有能力治理好那个复杂、危机四伏的王国吗? 过去,她总以为自己可以。就像她曾经相信自己能凭借剑与勇气解决任何难题。但治理王国不同。它需要的不只是武勇和善意。 她发现自己对那些具体的、琐碎的、却至关重要的政务感到陌生甚至畏惧。她曾以为只要目标崇高,道路自然会显现。现在她知道,道路布满岔口,而自己只是一个路痴。 更让她惶恐的是,她清晰地意识到,她身边环绕着伙伴时,她无所不能。而当她孤身一人时,她才惊觉,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没有他们,她似乎……什么也做不到。 本杰明又来信了。 那封盖着寒霜镇火漆的信件静静躺在桌面上,旁边是此前几封未回复、边角已微微卷起的信。赛丽娅的目光落在上面,却感到一种近乎怯懦的抗拒。那些白纸黑字,曾经是慰藉,是连接她与过去坚实世界的一条纽带,此刻却仿佛有了重量,压在她的心头。 她知道信里会是什么。本杰明的语气总是温和而理智。他会分析局势,提供切实的建议,或许会提及寒霜镇的新变化。他一定也写到了“成王之路必然坎坷”之类鼓励的话语。他总是那么清醒,那么……稳定。 可她已太久没有回信。 每一次提起羽毛笔,蘸上墨水,面对空白的信笺,大脑便一片空白。写什么?报告她在南境这无休止的、近乎徒劳的剿匪行动?倾诉她对大公虚伪手腕的厌烦和对自身能力的怀疑?承认她困守于此,距离王座不是更近,而是更远? 不,这些字句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失败。她无法将这样的自己呈现给他。 仿佛写下任何东西,都是错的。都是在印证她此刻的狼狈与迷茫。 有时在浅眠中,她会梦见过去的伙伴。梦中的加尔文、艾拉、芬恩……还有本杰明,他们并不说话,只是用那种带着些许失望或困惑的目光看着她。不是斥责,却比斥责更令她心慌。那目光仿佛在问:“你怎么停在这里了?” 两个声音在她脑海中撕扯。一个属于“塞西莉亚”,勇敢、果决、充满理想主义的冒险者,坚信正义与行动的力量。 另一个则是“赛丽娅”,一个在现实政治泥沼中挣扎、自我怀疑、倍感孤独的王女。她们本是一体,如今却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撕裂,让她在清晨醒来时,有时竟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自我。 “殿下。”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与她的纷乱思绪,“大公派人前来,请您前往城堡。新的情况需要您处理。” “我会去的……” 赛丽娅站了起来,眼中是几乎要溢出现实的狂乱。 ------------------------------------- 本杰明坐在行政中心的位置上,面前是数张价值连城的合同。越来越多的领主选择加入公社。虽然他心知肚明这并不代表这些势力归属于他,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胃口变得越来越大。 寒霜镇正变得越来越像一块磁石。其他领地的资源正逐渐向这里汇聚。 他在考虑,是否应该出售一些经切丝维娅改良过的种子,让周边领地去种植。 那些只能稳定种植一两代的种子。 第224章 王都的风景3 寒霜镇,领主卧室 “本杰明……我必须要给你压力了。” 本杰明在窒息感与不属于切丝维娅往常语调的嘶哑嗓音中惊醒。喉咙被冰凉的手指扼住,并不致命,却足以剥夺他安稳的睡眠。 黑暗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悬在他视野上方的赤红瞳孔。 本能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升,肌肉瞬间绷紧。但下一秒,理智强行压倒了生理的恐慌。掐住脖颈的手指虽然位置危险,却没有真正施力去压迫气管。 “你想告诉我什么?”本杰明保持着平静。他从未将切丝维娅的状态简单归结为“失心疯”——那不过是面对异常时一种略带戏谑的说法。 他没有挣扎,甚至放松了绷紧的肩颈,任由切丝维娅或者说,此刻占据她躯壳的“某种东西”压制着自己。“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阵仿佛压抑着怒火与焦躁的嘶声,那声音摩擦着空气,也摩擦着本杰明的耳膜:“别……磨蹭了……把那个……死而复生的女人……干烂……立刻,马上……我给你这份权力!” 死而复生的女人?本杰明思绪飞转,瞬间联想到了在第七复苏设施了解到的那个被分尸的魔法女神。 那声音继续咆哮,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急迫:“别指望苍白教会……我都不指望……那帮不听人话的……傻逼!” 脖子上的压力陡然增加。本杰明感到呼吸确实变得困难起来,喉骨传来轻微的不适感。他皱起眉,:“我说……您究竟是哪位啊?” “切丝维娅”没有回答。就在本杰明考虑是否需要动用些非常手段时,那双近在咫尺的赤红眼眸,光芒如同燃尽的余烬般迅速暗淡、熄灭,最终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呃……”一个熟悉却又带着巨大茫然属于切丝维娅本人的声音响起,微弱而迟疑,“我……我应该尖叫吗?” 本杰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姐们,”他缓缓说道,感觉到扼住喉咙的手已经完全松开,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该叫的人……好像应该是我。” 他抬起手,轻轻拨开那只冰凉的手掌。“现在,从我床上下去。还是说……”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你想跟我一起睡?” 黑暗中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声和短促的吸气声。切丝维娅似乎终于完全清醒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以惊人的速度弹开,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滚下了床沿,伴随着一声闷响和含糊的痛呼。 ------------------------------------- 王都上空,暴风雪间歇的灰白苍穹。 两名狮鹫骑士遵从加尔文的命令,疾驰至王都上空。 马尔茨紧紧贴着狮鹫温暖的颈背,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覆面头盔的缝隙。下方,王国的心脏,曾经金碧辉煌、人流如织的王都,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幅足以冻结血液的恐怖绘卷。 “下面发生了什么!”身边的同伴,骑乘着另一头狮鹫的贝克,冲着他喊道。 混乱。彻底的、疯狂的混乱。 这并非两军对垒的战场,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场景。曾经整齐的街道如今布满残骸和焦痕,但活动的“东西”却更多。他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但动作僵硬、怪异,彼此推挤,甚至撕咬,对近在咫尺的火焰和倒塌的建筑毫无反应,如同梦游。 不,比梦游更糟,那扭曲的肢体,让他想起被线胡乱牵动的木偶。 更远处,昔日巍峨的宫殿区域被一层流动的灰白雾气笼罩,雾气中隐约能看见巨大的阴影蠕动。 他看到了苍白教会的旗帜,在几处关键的街垒和尚未完全倒塌的高塔上飘扬。身穿白袍或铠甲的教会骑士、修士们,正被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和……一些别的东西围攻。 那些东西……马尔茨看到一头像是被剥了皮又胡乱拼接起来的巨犬状怪物撞碎了一处矮墙。看到一个守卫骑士打扮的人,铠甲缝隙里长出蠕动的黑色触须,将一名教会骑士连同他的祈祷一起绞碎。 “加尔文大人命令我们观察!”贝克的虽然在喊叫,但声音中带着迟疑,“但我们能观察出什么来?!” 马尔茨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作为狮鹫骑士,他经历过边境冲突,清剿过兽潮,但眼前这一切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再靠近一点!”他对着同伴喊道,“我去东侧钟楼那边,看看能不能和教会的人联系上。” “马尔茨,太危险了!”贝克警告。 “只是快速掠过,保持高度。”忠诚的狮鹫发出一声低鸣,调整翅膀角度,开始谨慎地降低高度,朝着战况尤为激烈的东城区滑翔。 起初,下方那些混乱的存在似乎没有注意到高空中这两个相对微小的访客。但随着他们降低到某个临界高度,异变陡生。 从那笼罩宫殿区域的灰白雾气深处,几道庞大的黑影撕开雾霭,冲天而起。 那是三只巨鸟,它们翼展远超狮鹫,羽毛漆黑,并且诡异地燃烧着些许的黑白色火焰。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燃烧着同样焰色的空洞。 “被发现了!上升!快!”贝克惊恐的喊叫在耳中炸响。 马尔茨拼命拉紧缰绳,狮鹫感受到主人的急迫,奋力扇动宽大的羽翼,想要重新冲上高空。 一场空战在风雪肆虐的天幕下展开。 狮鹫的怒吼与利爪对抗着漆黑的巨鸟与冰冷的火焰。 另一只狮鹫在一次惊险的俯冲中,配合贝克投掷的短矛,将一只巨鸟的翅膀撕裂,看着它翻滚着坠入下方混乱的街道。马尔茨则利用灵活性与一次精准的扑击,用骑枪刺穿了另一只巨鸟燃烧的眼眶,它发出一声类似哀嚎的尖啸后,炸成一团扩散的黑白灰烬。 但胜利的代价来得太快。就在马尔茨因成功击杀而心神稍松的瞬间,第三只巨鸟,如同从他视线的死角骤然穿出!那利爪狠狠划过胯下狮鹫扬起的左翼。 平衡瞬间丧失,强大的狮鹫连同它背上的骑士,像一块被击落的石头,翻滚着朝着下方的王都直坠下去。 “马尔茨!”贝克的呼喊从上方传来,他驱使着狮鹫想要俯冲救援,但剩下的那只巨鸟阻止了他。他只能在逐渐拉远的距离和呼啸的风雪中,眼睁睁看着同伴的身影被下方弥漫的灰雾吞噬。 第225章 避难所 剧烈的撞击、木头碎裂的轰鸣、砖石崩塌的哗啦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马尔茨的意识在疼痛与眩晕的海洋中挣扎着浮出水面。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粗糙的木屑和冰冷的碎石,以及左腿传来的、尖锐到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 但他还活着。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咳出嘴里的灰尘,目光焦急地寻找。随即,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比刚才从空中坠落时更快、更重。 他亲密的伙伴,他忠诚的坐骑,他无言的家人——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庞大的身躯压垮了这间可怜民宅的大半个屋顶和墙壁。它漂亮的褐色羽毛沾满了灰尘、血迹,曾经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眼瞳此刻半阖着,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他的狮鹫在最后关头调整了姿态,用自己宽阔的背脊和坚韧的身躯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才换来了马尔茨的幸存。作为代价,这头骄傲的空中王者,这头拥有着马尔茨绞尽脑汁起的、拥有长达十五个单词名字的伙伴,此刻躺在这里,只有出气,不见进气。 马尔茨的视线模糊了,他们一同训练,一同巡逻,一同在蓝天白云间翱翔,分享胜利的喜悦和疲惫的宁静……那不是坐骑,那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但左腿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几乎再次昏厥。 就在这时,另一种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力。脚步声。拖沓的、不协调的、数量众多的脚步声,正从废墟外围的街道和破损的门窗处传来,越来越近。 悲痛瞬间被生存的本能压过。马尔茨咬紧牙关,目光扫视四周,迅速抓起了落在脚边不远处的副武器。一把坚固的骑兵短剑。他背靠着一截尚未完全倒塌的墙壁残垣,将短剑横在身前,狮鹫骑士的尊严和训练让他绷紧了每一根神经。他可以战死,但绝不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毫无反抗地死去。 几张面孔出现在废墟的缺口处。那是人类的模样,穿着平民的衣物,但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表情僵硬如同面具,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关节生了锈的木偶。他们“看”到了马尔茨,然后毫无预兆地的扑了过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马尔茨握紧了短剑,计算着最先进入攻击范围的敌人,准备挥出可能是生命中最后的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几道难以察觉的金色光芒,如同阳光下最纤细的蛛丝,在空中一闪而过。没有破空声,没有炫目的光彩,只有极其精准、快到极致的切割。 噗嗤。噗嗤。 扑在最前面的三名敌人身体陡然僵住,随即,他们的躯干仿佛被无形且无比锋利的线缆划过,悄无声息地断裂开来,切口平滑得骇人,直到碎块落地,才发出沉闷的响声。 马尔茨愣住了,短剑还举在半空。 “还清醒吗?”一个属于男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马尔茨猛地抬头,看到一个人影从旁边一栋受损稍轻的二层建筑残骸边缘跃下,落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来人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眼神异常锐利的脸。马尔茨不由的有些警惕,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出现苍白教会的疯子没什么稀奇的,但对方看着不像苍白教会的教徒。 看着太正常了。 “你是……?”马尔茨的短剑并未放下。 “撒卡。”男人言简意赅,同时迅速扫视了一眼四周,“来这里的理由,和你大致相同。” 自称撒卡的男人没有浪费时间解释,他走到马尔茨身边,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条扭曲变形、伤口狰狞的左腿上。马尔茨这才看清,有几缕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金色丝线,正如同拥有生命般,从撒卡的指尖延伸出来,微微飘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晕。 “神眷者……”马尔茨低声吐出这个词。 撒卡全神贯注,指尖的金色细丝如同最灵巧的缝针和手术线,探入马尔茨腿部的伤口,将表面缝合,阻止伤势继续恶化和失血。 几十秒后,撒卡收回了金色细丝,马尔茨腿上的伤口虽然依旧看起来可怕,但至少不再汩汩流血。 “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马尔茨喘着气问,对撒卡的敌意减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撒卡站起身,“先离开。” 马尔茨点点头,尝试靠单腿和墙壁站起来,但失败了。撒卡见状,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上来,我背你。抓紧时间。” “等一等。”马尔茨的目光再次投向躺在废墟中、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的狮鹫。 他深吸了一口气,单腿跪地,蹒跚着爬到狮鹫的头颅边。狮鹫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快结束了,朋友。”马尔茨的声音哽咽了,他抽出腰间的短剑,手在剧烈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决。他抚摸着“狮鹫颈侧温暖的皮毛,找到位置,然后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锋利的剑刃精准而迅速地刺入、横拉。 庞大的身躯最后轻微地痉挛了一下,然后彻底松弛下去。 ------------------------------------- 在撒卡的背负下,马尔茨感觉自己像一件货物。撒卡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讶,他总能找到相对隐蔽的路径,避开那些游荡的敌人和更怪异东西聚集的区域。 左腿的伤口在颠簸中传来阵阵抽痛,让马尔茨冷汗直冒。 “为什么不直接离开这里?”为了分散对疼痛的注意,也为了心中的疑惑,马尔茨问道,“以你的能力,王都的城墙拦不住你。” 撒卡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有人尝试过。很多。骑士,神眷者,甚至盗贼……但都失败了。翻越城墙,挖掘地道,都不行。这里已经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围城。” 马尔茨的心沉了下去。一座无法逃离的活地狱?他只能祈祷贝克能平安将情报带回石崖领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撒卡在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板前停了下来。他谨慎地观察了四周,确认安全后,示意马尔茨抓紧。接着,他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按住那块厚重的石板边缘,手臂肌肉贲起,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竟然仅凭肉体的力量,将石板移开了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是向下的、漆黑的阶梯。 撒卡背着马尔茨侧身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又将石板小心地挪回原位。黑暗中,只有撒卡沉稳的脚步声和马尔茨压抑的喘息。向下走了大约两段阶梯,转过一个弯,前方隐约出现了昏黄跳动的光芒。 那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某个富裕人家的地窖或小型仓库改造的。空气浑浊,带着土腥味、汗味、血腥味和劣质油脂燃烧的气味。几盏油灯和蜡烛提供着有限的光明,勉强照亮了聚集在这里的人们。 马尔茨被撒卡放在一块铺着皮革的地面上。他借着昏暗的光线,迅速扫视四周。 人数大约有二三十人。他们大多带着伤,神情疲惫、惊惶或麻木。马尔茨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装备和衣物上的徽记。 他看到了帕斯卡家族的徽记,看到了铁岩伯爵的纹章,甚至看到了东境大公旗下卫队的简化徽记。更让他眼皮一跳的是,角落里还有四个个身穿破损白袍、胸前挂着残缺银月徽记的人——苍白教会的教徒。 这些人,竟然聚集在一起? “撒卡先生,他们是……?”马尔茨低声问正在检查他腿上临时“缝合”情况的撒卡。 回答他的却不是撒卡,而是一个靠在对面墙壁、铠甲上铁岩徽记尤为显眼的骑士。他年纪不小了,满脸胡茬,脸色因失血而苍白,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齐肩而断,如今用简陋的绷带紧紧捆扎固定着。他用仅剩的左手握着一把缺口的长剑,眼神里满是挫败。 “和你一样,”铁岩骑士朝撒卡的方向歪了歪头,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嘲,“被他从哪个该死的角落拖回来的废物。还能喘气的废物。” 马尔茨沉默了一下,没有理会那话语中的刺。他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腿上。撒卡的“缝合”止住了大出血,但伤势本身并未好转。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颠簸,开始转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伴随着肿胀和异常发热的剧痛。 马尔茨接受过基础的战场急救训练,判断如果不进行进一步的专业清创和处置,别说这条腿,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他忍着痛,抱着微弱的希望,看向撒卡和那个铁岩骑士:“这里……有医生吗?或者懂医术的人?” 铁岩骑士闻言,扯出一个难看的冷笑,用他仅存的左手指向地窖另一个角落。那里,一个苍白教会的教徒正双膝跪地,对着墙角低声而急促地祈祷。 “你最好祈祷,他祈祷得再快一点,再虔诚一点……说不定他所信仰的那一位,会突然降下奇迹,治好你的腿,也治好我们所有人的伤。” 第226章 女神生变 寒霜镇,本杰明的办公室 “……所以你看,这压根不是技术调整,别在让那些领主问我,为什么蜂窝煤不能做成玫瑰花形状了!——哦,信号通了!” 本杰明意识中的地形图中,一个微弱得快熄灭的光点顽强地闪烁了一下。这代表他重新和远在王都的撒卡主教连上线了。 “男爵,听见你的声音总是很高兴。”撒卡的声音传来,异常飘忽,带着一种穿过厚厚帷幕的沉闷感,但至少还算连贯。 “我们之间就用不着客套话了,”本杰明熟练地维系着连接,嘴上却一刻不停,“你那边信号是真挺差的。失联三天,我差点就要通知阿布罗狄处理你的后事了。” 他之前确实担心过。那代表撒卡的光点黯淡得像风中之烛,他一度悲观地猜测这位灵园主教是不是快要去见他信仰的神祇了。现在看来,问题似乎出在别处。 “我还活着,暂时。”撒卡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但王都……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囚笼。只进不出。无论康拉德想做什么,他都接近成功了。” “啊哈,关于这个,我这边这几天可没闲着,”本杰明语速加快,“结合各处情报和我自己的发现,我大概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了。” 他简要而清晰地描述了在后山“第七复苏设施”的发现。关于“巫者帝国”,关于那最骇人听闻的目标——分割、研究并试图“复活”或“创造”一位可控的“魔法女神”。 “与死去的……女神有关?”撒卡的意识波动出现了明显的起伏,尽管他竭力控制,但本杰明仍能感受到那份震惊。 “对,”本杰明肯定道,“王都的正下方,很可能就是他们记载中取得最大成效的第一复苏设施。那里藏着的,恐怕是女神遗骸中……最关键的部分。我推断,康拉德王子,要么是被那死去女神残留的疯狂意志控制,要么……就是那东西试图通过他,完成复活仪式。甚至更大胆一点推测,祂其实已经复活了一部分。否则无法解释王都现在的异状,以及波及整个王国的异常寒冬。”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撒卡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无奈的笑:“很……惊人的猜测。”他的接受度显然比阿布罗狄主教高得多,后者当时需要本杰明提供至少三杯“灵园快乐水”才能压惊。 “是的,”撒卡确认道,“你的猜测,加上我在这里的亲眼所见,很多事情就串联起来了。你的警告显然也扩散出去了。这些天,不断有来自各方势力的人试图潜入王都探查,尤其是苍白教会的人……他们像飞蛾扑火一样涌进来,试图净化宫廷,或者执行他们各自理解的神谕。直到现在,外面还有零星的战斗声,意味着仍有人在试图攻进去。” 通过撒卡的“眼睛”,本杰明“看”到了那个昏暗、拥挤、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地下避难所。蜷缩的伤兵,麻木的面孔,断裂的武器,还有角落里低声祈祷的苍白教徒……一派残兵败将、困守孤城的凄凉景象。 “哟,业务范围扩大了?开起地下避难所了?”本杰明调侃道,但语气里没有多少笑意。 “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外面变成那种东西,或者被撕碎。”撒卡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试过联系进入王都的苍白教徒……男爵,你的“联合幸存者”计划第一步就卡死了。他们看见我,要么当我是幻觉直接无视,要么就像见了亡灵一样直接攻击……没有一个愿意停下来,哪怕听我说一句, “其实我们信仰的可能是同一个神的不同部门”。 本杰明能听出撒卡话里那点难得的沮丧。让一个宗教的主教,去跟另一群宗教的狂信徒讲道理,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就在本杰明琢磨着怎么用“至少他们没骂你”这种话安慰对方时,共享的视野扫过角落,一个身影让他精神一振。 “等等!镜头……啊不,你视线往左边挪挪,对,地上那个穿得跟银色罐头似的家伙……加尔文的狮鹫骑士!”本杰明认出了那身即使在狼狈状态下也颇具特色的装备。 撒卡的“视线”随着本杰明的话语移动,落到了昏迷中仍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马尔茨身上。“是的。他是不久前坠入城内的,和他的狮鹫一起。狮鹫死了,他断了一条腿,我勉强处理了一下,但情况在恶化。” “过去问几个问题,如果他还能说话的话。”本杰明迅速指示,“狮鹫骑士在空中拥有最开阔的视野。他在坠落前,很可能看到了我们地面无法察觉的关键情况。” 撒卡没有犹豫,立刻走向马尔茨。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对方没有受伤的肩膀。“骑士,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撒卡。” 马尔茨从半昏迷的痛楚中挣扎着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但他认出了撒卡,嘶哑着开口:“撒卡先生……” “是我。我需要知道,你在坠落前,从空中看到了什么特别的情况?”撒卡的问题直接。 马尔茨努力回忆着那惊心动魄的最后时刻。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下方扭曲蠕动的“人潮”,灰白雾气笼罩的宫殿,扑来的巨鸟……还有,在拼命拉升、试图摆脱追击时,惊鸿一瞥的城墙方向。 “城墙……”马尔茨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我在被攻击前,想找突围方向……看到城墙边上,那些不人不鬼的聚集得特别密。” 他吞咽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如果……如果我没有出现幻觉,它们一定到了城墙外面去了。”这记忆并不清晰,甚至他自己都怀疑是濒死前的错觉,但此刻被问起,他还是说了出来,这也正是他坠落后,在剧痛和失去伙伴的打击下,依然想要传递给加尔文的情报。他不确定他的队友贝克是否也从高空注意到了这细节。 “穿过了城墙?到了外面?”撒卡的声音陡然绷紧。 “他们在离开王都。男爵,外围城镇,那些平民毫无防备。” “我知道,我知道!别慌,我这就去摇人……反正我会处理的。”本杰明感觉自己的“意识体”都快出汗了,“不过,在操心墙外的怪物开派对之前,撒卡,你得先解决一下你避难所里的卫生和安全问题。你也不想辛苦救回来的人因为伤口感染和坏疽,毫无意义的死掉吧。” 撒卡:“……” 本杰明赶紧补充:“我是说,你得想办法搞点干净的绷带,煮开的水……算了,估计你们那儿连口像样的锅都难找。总之,我会想办法的,先看能不能给你们空投点医疗物资……” 第227章 原来是男人的名字? 本杰明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与撒卡的念刃连接如同在暴风雨中握住一根湿滑的绳索,更何况他还要分心处理眼前的事务。 “叫切丝维娅和伊芙琳立刻过来。”他对守在门外的侍从吩咐道。 片刻后,两位女性匆匆赶来。 “听着,没时间详细解释。”本杰明语速飞快,眼睛仍未睁开,显然大部分意识还在别处,“切丝维娅,我需要你的医疗知识,立刻,远程指导。伊芙琳,记录我接下来口述的信件内容,分别给加尔文还有就近的所有领主,用最紧急的格式。” 他开始了双线操作。一边,他向伊芙琳口述简洁的警告。 另一边,本杰明的意识正艰难地向撒卡传递着信息,并将切丝维娅的话语传达:“撒卡,听着,我找来了真正的医生——水平比你我都强得多。她会告诉你怎么处理那些伤口。现在,描述你面前最严重的那个伤者的情况,详细点。” 切丝维娅只能通过听本杰明转述,再由本杰明将她的指令反馈给撒卡。这种“传声筒”式的远程医疗,让她忍不住感到压力。 “创口位置?大小?深度?颜色?有没有流脓?肿胀程度?闻起来什么味道?患者有没有发烧?”切丝维娅的问题专业而迅速,像连珠炮一样砸向本杰明。 本杰明努力转播:“开放性骨折复合撕裂伤,大约……手掌那么长,深可见骨。颜色……暗红发黑,边缘发黄绿色。脓液……有,粘稠,黄绿色带血丝。肿胀非常厉害。” 切丝维娅经过思考后:“他的念刃能做到多精细?能像最薄的手术刀片一样切割坏死组织吗?能像镊子一样夹出深处的异物吗?” 本杰明转达。片刻后,他转回撒卡的回答:“他说可以。” 这场隔着无数距离进行的“手术”漫长而折磨。撒卡的学习能力和念刃的精准度令人惊叹,但过程的艰辛和隔着转述的误差,让切丝维娅几次忍不住扶额。 处理完最危急的几个伤员后,切丝维娅表明这只是权宜之计,在那个环境下他们所有人都撑不了几天。” “死了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本杰明的话语听上去有些无情,但这就是现实:“这些人的性命从来不是首要目标。就像我会联系加尔文通过狮鹫投放物资——只要他不拒绝,但这只是顺带的。” 本杰明补充道:“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我与加尔文之间,并不存在像与撒卡那样莫名其妙的“专线连接”。” 他能连上撒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念刃的特殊性、王都异变的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不可知因素。 “那就找别的线。”切丝维娅果断道,“那个总在梦里开茶话会的教会呢?他们不是号称能远距离开会吗?” “这就这么干。”本杰明看向伊芙琳,“去请阿布罗狄主教,还有……如果马斯古还在镇上的话,也请他过来。快去。” ------------------------------------- 灵园教会的两人到场后。 本杰明没时间寒暄,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王都危机,撒卡被困,伤员急需药品,需要狮鹫骑士团执行精准空投。 马斯古的反应非常迅速:“明白了!特急军情和医疗物资中转!巧了,我们正好有兄弟在石崖领附近活动——没办法,那里是北上的关键路口嘛,很多流言和难民也从那边来。我马上联系他!保证把你的话和东西带到!不过男爵,口说无凭,你得给个口令,不然石崖领的领主凭什么相信我们?” 本杰明立刻扯下一张便条,写下只有自己和加尔文知道的过往经历,还有希望他知道的情报。“这就是凭证。给他背一遍后,他不信也得信。” “得令!”马斯古看上去干劲满满:“保证速度比信鹰还快” 阿布罗狄则趁着这个时间点告知本杰明:“教会内部最近为了王都的异变都快吵翻天了,几个主教联系上其他教派,准备组织一支联合圣战军过去……但进度太慢了。” ------------------------------------- 加尔文站在城堡最高处的露台上,任由冰冷的山风抽打着脸庞,却无法吹散他眉宇间深刻的沟壑。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盖着北境大公与阿尔凯亚王子联合印鉴的信件。 信中的措辞彬彬有礼,甚至带着几分“为王国大局着想”的恳切,但核心难以让人接受:北境大军即将南下“平定王都异变、拯救王国”,要求石崖领作为“忠实的王国屏障”,为大军让开通道,并提供粮草便利。 放北境大军进入王领?加尔文几乎要冷笑出声。阿尔凯亚和北境大公是把他当成刚穿上铠甲的农夫了吗?一旦北境那如狼似虎的军队踏过石崖领的隘口,王领的腹地将再无险可守。 到时候,是南下“拯救”王都,还是顺便“接管”王领,可就全凭他们一念之间了。这种引狼入室的事情,就算本杰明那个那家伙来劝,他也绝对会一口回绝——不,那小子应该根本不会提这种愚蠢的建议。 问题在于如何回绝。措辞太强硬可能直接引发冲突,太软弱又会让人看轻,觉得有机可乘。他正反复推敲着回信的每一个词,侍卫长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大人,城堡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灵园教会的主教,说有万分紧急的情报,必须当面呈交寒霜镇男爵给您的口信。” “灵园教会?”加尔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对这个教会的印象,主要来自于本杰明领地那个怕冷的主教,以及关于“灵园快乐水”这个神奇的饮料。一个教会主教,跑来送寒霜镇男爵的口信?这组合透着诡异。“带他进来,在侧厅。”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年纪看起来不算大的男人被带了进来。他虽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举止间有种不同于寻常教士的利落。 “向您致意,石崖领主,狮鹫骑士团的加尔文大人。我是灵园教会的主教,卡缪。奉女神的启示与寒霜镇男爵所托,冒昧前来,传递口信。”男子的声音平稳。 卡缪?加尔文听着这个发音,下意识地,一个略带古怪的念头闪过脑海,他没经过思考,低声嘀咕了一句:“卡缪…原来是男人的名字?” 第228章 已然腐败的巨龙 高空的冷风如同无数把冰刀,试图割裂加尔文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他伏在忠诚的坐骑宽厚温暖的背脊上,紧抿着唇,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颤抖并非全然来自高空的严寒——狮鹫骑士的斗篷和皮质内衬足以抵御这种程度的风寒。 它更多是源于一种精神上的疲惫和……窝火。 他的思绪忍不住又飘回城堡要塞。那位名叫卡缪的灵园主教,在交代完所有必要情报、双方确认了行动细节后。加尔文纯粹是下意识地,低声自言自语般重复并感慨了一句:“卡缪……原来真是男人的名字啊。” 就这一句。 前一秒还平静、专注的卡缪,下一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瞬间凝结了极北冰原的风暴。周遭的气温骤降,加尔文甚至看到自己铠甲边缘凝结出了细密的霜花。 “你、这、种、人……”卡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个字都裹着冰碴,“需要被……修正!” 接着,这位灵园教会的主教,竟毫无征兆地,以完全不符合其神职人员身份的敏捷速度,揉身而上。手掌间凝聚着肉眼可见的惨白寒气,直扑加尔文面门! 饶是加尔文身经百战,也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搞得措手不及。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那道足以冻结血肉的寒流,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几缕被气流带起的发梢瞬间变得僵硬易碎。反击几乎是本能,一记裹挟着念刃强化的手刀敲在对方腕部,打断了后续的追击,另一只手则按住了剑柄——但终究没拔出来。 “你疯了?!”加尔文低吼。 卡缪被击退两步,眼中的冰风暴稍歇,似乎也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暴走有一丝茫然,但脸上那副“你冒犯到了某种根本性原则”的怒气依旧未消。他重重哼了一声,没再继续攻击,转身大步离开,留下满室寒意和一个心有余悸、外加满头雾水的加尔文。 “技高一筹……差点就大意被冻成冰雕送给本杰明当装饰了。”加尔文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匪夷所思,又有点后怕的滑稽。这些神职人员,脑子里的构造是不是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他决定以后对名字发音柔和一点的人都保持三分警惕。 前方,副团长雷索打了个手势,打断了加尔文的走神。雷索指向下方一处依托山脊建立的小型要塞。 加尔文收敛心神,压下对卡缪“修正拳”的残余阴影,迅速做出决策。 他回以手势:批准分兵。雷索带走十名骑士,务必清理掉要塞周边区域,尤其是那些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沟壑、树林中可能潜藏的“死诞者”——这是本杰明来信中给那些王都怪物的代号,加尔文觉得贴切又省事,便沿用下来。 狮鹫骑士团队伍一分为二,主力继续朝着地平线上那愈发清晰的轮廓疾飞。 又过了一阵,王都的景象终于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加尔文眼前。即使早已从斥候贝克口中得知大概,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依然远超言语描述。 灰白、浓稠、不断蠕动膨胀的雾气笼罩了城市的大部分区域,尤其是宫殿区,那里雾气浓得如同实质的脏污棉絮。雾气间隙,能看到扭曲的建筑剪影,以及无数蝼蚁般缓慢移动的黑色小点。 没有正常的炊烟,没有旗帜,没有灯光,只有一片死寂中蕴含的疯狂悸动。 “保持高度,盘旋侦察一圈,注意雾气边缘和城墙外围的异常动向。”加尔文通过狮鹫骑士间结合手势与简短呼喝的方式下达命令,“确认无误后,准备空投。” 二十头狮鹫开始沿着王都外围,在安全高度上盘旋。 盘旋刚刚进行到小半圈,异变突生。 王都内的灰白雾气剧烈翻涌起来,紧接着,数十个黑点撕裂雾幔,冲天而起。它们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在视野中迅速放大——正是贝克报告中提到的,那种燃烧着诡异黑白色火焰的巨鸟。 “敌袭!携带物资者,后撤,爬升高度!”加尔文的声音冷静而有力,瞬间穿透风声,“第一、第二小队,随我迎击!” 令行禁止。背负物资的狮鹫在同伴掩护下迅速向更高、更远的空域退去。而加尔文亲自率领的十头最精锐的狮鹫,则排列成尖锐的冲锋阵列,翼尖几乎相连,如同空中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朝着扑来的黑色鸟群对冲而去。 加尔文的目光飞速扫过迎面而来的黑影。“二十二只……数量在预估之上。”他心中瞬间计算出对方的数量、速度和可能的攻击模式。 双方距离在呼吸间急速拉近。 就在即将撞击的刹那! “散!” 加尔文一声断喝。原本紧密的十头狮鹫如同被炸开的烟花,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和默契,猛地向上下左右各个方向散开。黑色鸟群志在必得的扑击顿时落空,它们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在空中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调整间隙。 早已准备好短矛的狮鹫骑士们,在散开的同时或迂回之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将灌注了全身力量的短矛狠狠掷出!这些狮鹫骑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投掷精度极高,加上距离极近,没有一根落空。 凄厉得不似鸟鸣的尖啸响起,十余只黑色巨鸟被短矛贯穿核心或翅膀,身上的黑白火焰骤然熄灭,化作失去生命的沉重肉块,翻滚着坠向下方的城市或城墙。 “合围!逐个清除!” 剩余的黑色巨鸟试图重新集结或追击散开的狮鹫,但加尔文指挥的骑士们已凭借更高的机动性形成了松散的包围圈,利用数量优势和精妙的配合,从侧翼、后方不断发动袭击,用长剑、利爪以极小的代价将剩下的敌人逐一解决。 天空暂时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只有飘落的黑色羽毛。但加尔文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警惕。王都深处的雾海,仿佛被这番杀戮激怒了,剧烈地沸腾起来。 然后,一个远比黑色巨鸟庞大、恐怖得多的阴影,缓缓撕开浓雾,升上天空。 即使是见多识广、意志坚韧如加尔文,在看到那东西的全貌时,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龙。 并非南境那些被称为“双足飞龙”的大型亚种。而是真正的、在传说和史诗中才存在的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巨龙!它有着修长脖颈,宽阔如云帆的破损肉翼,覆盖着巨大骨板的躯干……或者说,曾经覆盖着。 这头龙的状况令人作呕。它身上同样缠绕着那种冰冷的黑白色火焰,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它的肉体。大片大片的鳞皮已经腐烂、剥落,露出下面漆黑溃烂的肌肉和森白的、巨大如梁柱的骨骼。一边的肉翼破了好几个大洞,边缘挂着腐烂的皮膜。它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幽的、毫无生气的黑白火焰,代替了原本可能存在的瞳孔。 “死而复生……”加尔文喃喃道,瞬间理解了为何本杰明会称呼他们为“死诞者”。 这头“死龙”挥动残破的巨翼,看似笨重,实则速度奇快,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死亡威压,朝着狮鹫骑士们扑来。 它体积庞大,无惧伤痛,狮鹫们的爪牙和骑士们的枪剑砍在它腐烂的躯体或暴露的骨骼上,效果微乎其微,反而可能被它随意一挥的巨爪或扫尾逼入险境。更麻烦的是,它身上散发的气息和黑白火焰,对狮鹫这种生命力旺盛的生物有着天然的压制,骑士们能感觉到坐骑的恐惧和体力在飞速消耗。 加尔文瞬间判断。士气在衰减,狮鹫的体力在下降,而这头死龙却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体力。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加尔文拍了拍伙伴的脖颈,指向死龙相对完好的那侧肉翼根部。“带我上去!最高点!” 狮鹫发出一声长鸣,猛地加速,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迎着死龙带起的腥臭狂风,向它的斜上方冲去。其他狮鹫骑士拼死攻击吸引死龙的注意,为加尔文创造机会。 在掠过死龙头顶、接近其翼根的刹那,加尔文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狮鹫背上一跃而下。 他全身的念刃在瞬间被催发到极致,重力被源源不断地灌注到他双手紧握的那把沉重无比、需要双手挥动的骑士剑上。剑身嗡鸣,仿佛被赋予了斩断山岳的力量。 下坠!加速!人与剑仿佛化为一道银白色的陨星,带着恐怖下坠的势能、以及念刃赋予的重量,精准无比地劈向死龙的肉翼根部连接处。 巨大的肉翼,连同部分肩胛骨,被这一剑硬生生斩断。脱离了主体的翅膀歪斜着,带着喷洒的粘稠黑液和残余火焰,向下坠落。 死龙庞大的身躯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创和失衡,在空中猛地一歪,发出无声的剧烈抽搐。 而完成这绝命一击的加尔文,正从高空急速坠落。他没有惊慌,果断逆转了作用于自身的念刃。 “轻!” 原本用于增加重力的念刃性质陡然转变,变得轻柔、飘忽,极大地减轻了他自身的重量和下坠的惯性。与此同时,与他默契无比的狮鹫早已计算好轨迹,一个精准的俯冲滑翔,伸出强健有力的前爪,牢牢抓住了加尔文向上伸出的手臂。 “走!”加尔文借力一荡,轻盈地重新翻上狮鹫背鞍,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把空投丢下去,丢在房顶上!” 第229章 六股路线 东境,铁岩伯爵城堡 铁岩伯爵,一个身躯依旧魁梧、但脸上已刻满岁月与战痕的老人,坐在铺着厚厚熊皮的高背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盖着石崖领印鉴的信。他读完了最后一行,将信纸随手丢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龙?”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侍立一旁的侍从,又落到站在桌侧的另一个年轻人身上,“加尔文那小子,为了把我这把老骨头拖下水,连这种哄骗三岁小孩的睡前故事都编出来了?我还以为他离开家这些年,至少学会了更体面一点的求援方式。” 站在他身边的年轻人,面容与加尔文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他身形更为挺拔修长,穿着一丝不苟的贵族常服,脸上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平静,少了加尔文那份野性不羁的锋芒,多了几分属于城堡管理者和未来继承人的沉稳。 他正是加尔文的大哥,加里奥。 “父亲,请别责怪加尔文语气急切。”加里奥声音平和,“他身处前线,压力非我们所能想象。第二王女赛丽娅殿下在南境……似乎进展不顺,未能有效牵制西境,更遑论整合力量。如今的局面,若我们旧按兵不动,单凭王领那些人心惶惶、各自为政的贵族私兵,阿尔凯亚王子与北境大公的联军,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畅通无阻地穿过石崖领天险,兵临王都城下。 铁岩伯脸上的讥讽之色稍敛,但依然皮笑肉不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呵,听着真让人不舒服。好像我这个老头子不帮忙,王国就要完蛋了似的。” 他确实没有在三位王嗣的争夺中明确站队。对他这样手握重兵、根基深厚的实权大贵族而言,国王宝座上换个人坐,只要不动摇分封的根本,不影响铁矿的产出和商路的税收,本质上区别不大。王国议会照开,税照样交,日子照过。 真正让他感到不爽的,是阿尔凯亚的选择。那小子竟然联合了北境和西境那两个庞然大物。让这两家的势力进一步扩张,将触角深入王领乃至更东边?那对他铁岩领的未来而言,绝不是好消息。平衡被打破,强邻环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 然而,不爽归不爽,老伯爵依然没有披挂上阵的打算。他打了一辈子仗,从边境冲突到镇压领内叛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就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疲惫。 如今领地治理井井有条,继承人加里奥精明能干,他只想待在温暖的城堡里,喝喝窖藏的美酒,听听吟游诗人不算走调的歌谣,享受一下征战半生后理应获得的宁静晚年。怎么了?这有错吗? 至于王都那档子邪门事,他确实派了人去看,只是回报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烦。 就在老伯爵盘算着如何用一套圆滑的外交辞令打发小儿子时,室内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冰冷的穿堂风。一名身着铁岩领制式铠甲的士官大步闯入,甚至来不及行全礼,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 “伯爵大人!加里奥大人!”士官的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变调,“紧急军情!从王都方向,出现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他们突破了边境哨所,已经闯入我领东南部!沿途……沿途摧毁了至少三座村庄!” 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壁炉火焰的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 ------------------------------------- 距离王都最近的要塞内。 加尔文站在铺着羊皮地图的桌案前,眉头紧锁。副团长雷索刚刚从外面侦察归来,皮甲上还带着未化的雪屑和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 “王都外围的情况?”加尔文头也不抬地问,手指在地图上王都的轮廓周围划动。 “糟透了,少主。”雷索的声音带着凝重,“那些死诞者离开王都后,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分成了至少六股,朝着不同方向移动,路线虽有迂回,但大体目标明确……就像,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指挥一样。我们人手有限,清剿了最大的一股,但其他的……不可能全部拦截。” 加尔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那就集中力量,确保前往石崖领方向的这一路,必须被拦下,不能让他们深入腹地,冲击我们的后方城镇。”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隘口位置,“在这里建立阻击线。利用地形。” “是,大人。”雷索立刻应道,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快速标记出已发现的死诞者大致行进路线和预估的下一步位置。“另外,我已经派人将我们侦察到的死诞者动向和特性,抄送给所有我们能联系上的王领贵族和要塞指挥官。希望他们能有所准备,别一触即溃,反而成了那些东西的“补充”。” “做得对。”加尔文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那个灵园教会的卡缪,他现在人在哪里?” 提到这个名字,雷索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表情。“那位主教……在得知有大批死诞者可能深入王领后,没有离开。他留在了石崖领,还召集了一批似乎是追随他的宗教人士和一些本地自愿帮忙的信徒,宣称要“以女神之火,清除邪祟”,正在附近的村庄布道并……构筑一些简单的防御工事。” “构筑工事?布道?”加尔文眉毛一挑,想起那差点冻掉自己鼻子的“修正拳”,心情复杂。“既然他们想帮忙,就别让他们白白送死。从我们的储备里,批给他们一批木材、粮草、还有……嗯,匀出一些多余的刀剑和长矛。再派两队老兵过去,指导他们如何正确设置路障和利用地形防守,别搞些没用的祈祷阵型。” “明白,大人。”雷索记下。 这时,负责后勤辎重的军官拿着账本,面带忧色地走了进来。“大人,副团长。关于物资……我们石崖领的粮草储备,向来对王领内部的贸易依赖不小。如今暴雪持续,道路难行,王领内部那些粮商和拥有大量存粮的贵族,已经开始趁机抬价,而且涨幅不小。我们采购粮食和草料的成本在急剧上升,长期下去,军费压力会非常大。” 加尔文闻言,一股火气直冲顶门。但如今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我父亲那边回信了吗?”他问雷索。 “加里奥大人有私下信函过来,伯爵大人的正式回复尚未抵达。但加里奥大人暗示,伯爵出于整体战略考量,可能不会立刻派遣主力兵团直接支援我们,但物资,尤其是粮食和铁器,应该会给予支持。”雷索回答道。 加尔文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父亲那边的支持,能缓解一部分压力,但恐怕不够。”加尔文的目光投向地图上偏东的方向,那里标注着寒霜镇的符号,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丝笃定,也有一丝甩包袱般的轻松,“至于剩下的缺口,以及协调其他领主平价售粮、稳定后勤这类麻烦事……”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让本杰明去头疼吧。他擅长这个。而且……我打赌,他绝不会拒绝。” 第230章 勇者小队后勤组 铁铸领,炉心城,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在侍卫引领下快步走来,正是加尔文派来的狮鹫骑士。他简洁明了地传达了石崖领的警告:死诞者大军分路溢出王都,其中一股正朝铁铸领方向而来,以及加尔文大人在王都上空击杀了一头腐化的巨龙。 “等等,”艾拉直起身,眼睛微微睁大,“你刚才中间插了一句什么?什么叫“加尔文干掉了一条龙”?”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你最好不是在逗我”的怀疑。 老管家克莱门特如同影子般侍立在稍远处,此刻适时地轻咳一声,声音平稳地提醒:“大小姐,重点似乎在于加尔文大人警示的威胁正在逼近。我们需要即刻着手准备防御事宜。” 前来送情报的狮鹫骑士也连忙点头,补充道:“艾拉大人,情况确实紧急。根据我们的侦察,那些怪物离开王都后分成多股,路线明确。加尔文大人计划全力拦截威胁北境和试图横穿石崖领腹地的两股,但对于朝其他方向——包括贵领地方向行进的那些,就……力有未逮了。他希望所有可能受到冲击的领地提前戒备。”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艾拉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但眉头却紧锁着,显露出她听进了警告。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开始飞快地嘀咕起来: “但这和他非要让传令兵在正事汇报里夹带一句“我干掉了一条龙”有什么冲突吗?没有!他就是想炫耀!我都能想象出他那副故作冷淡、实则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死样子!” 她突然转向略显尴尬的狮鹫骑士,眯起眼睛,带着一种“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我猜猜,他是不是还特意嘱咐你,给寒霜镇那位男爵送信的时候,也得把屠龙勇士这段顺便提一提?最好是当着很多人的面,用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出来?” 狮鹫骑士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浓了,他没法否认。 “我就知道!”艾拉几乎要翻个白眼,但随即又哼了一声,“行了,警告收到了,铁铸领会做好准备。你可以去下一家了……等等。” 就在骑士行礼准备离开,前往其他可能受影响的领主处预警时,艾拉叫住了他。 “等你回石崖领复命的时候,”艾拉扬起下巴,语气刻意显得随意,但眼神却很认真,“就这么告诉加尔文那家伙:也许你石崖领家大业大,不稀罕我们铁铸领这点支援。而我呢,也一点不想去援助你个整天板着张死人脸的家伙。” 艾拉继续道,语速加快:“但是,看在你现在顶在最前面,替大家挡刀的份上——仅仅是因为这个,我会让人送一批铁铸领最新改进的装备过去。不用想着拒绝,就算我没开这个口,本杰明那家伙迟早也会写信来,变着法儿地求我这么做。所以,就这样。” 狮鹫骑士郑重地再次行礼:“是,艾拉大人!您的意思,我一定准确带到!” 目送骑士离开后,艾拉脸上那层装出来的不耐烦迅速褪去,“管家!” “在,大小姐。” “立刻派人,去靠近王都方向的边境区域,组织所有村民向炉心城撤离。告诉他们,那片区域现在被正式划为军事战区。当然,如果村子里有哪个小伙子觉得窝囊,想当兵,我也不介意。按标准征募程序处理。” “明白了,大小姐。”克莱门特点头,“是否需要将此事正式通报给您的母亲,帕斯卡夫人?毕竟,帕斯卡家族的本家领地就在王领,与此事息息相关。” 提到母亲,艾拉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干脆利落:“当然要说。不仅要告诉她帕斯卡家族在王领的产业和影响力,是时候动用了,更要告诉她,如果在磨蹭下去,这个家主的位置就别坐了,赶紧让给年轻人!” “我会将您的意思委婉而明确地转达。”克莱门特深知这对母女之间微妙的关系与不同的处事风格,但他忠诚于领主艾拉。 老管家领命而去。回廊里暂时只剩下艾拉一人。她走到一扇窄窗前,望着外面被灰白天空笼罩的连绵山丘与工坊烟囱。 “接下来……”她低声自语,“该怎么给本杰明那家伙写信呢?直接说“加尔文屠龙了,怪物来了,我要疏散民众和送装备”?太没意思了……哎,他那麻烦的念刃能力,什么时候能稳定连接得更远一点?铁铸领和寒霜镇,明明隔得也不是特别、特别远啊……” ------------------------------------- 金穗谷,罗伦的会客厅 如果说铁铸领的城堡充满了力量感,那么金穗谷领主罗伦的这间屋子,则弥漫着纸张、墨水、香料的气味。 他召集了领地内的官员和商会代表们,但这些人却仿佛视他于无物,正七嘴八舌、声音渐高地争论着下一季奢侈葡萄酒的出口配额、新引进的观赏花卉的培育成本,以及某个子爵夫人即将举办的舞会该采购多少码从南方运来的最新款丝绸。 声音嘈杂,话题琐碎,充满了领地和平富庶时期略带浮夸的烦恼。 罗伦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在勇者小队的那段日子里,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故事传说,才让这些人对自己缺乏应有的尊敬呢。 基本上只有牵扯到赚钱的生意,或者需要他出面与外部势力进行那些有利可图的谈判时,这些人才会暂时停止争吵,将目光投向他,露出“认真听取指示”的模样。 而就在不久前,罗伦收到了一则来自石崖领的警告。 [一支规模不详的大军正从王都方向出发,目标明确地朝着金穗谷前进。]没有求援,没有具体建议,只是在陈述。 如果是其他任何人送来的这种近乎天方夜谭的警告,罗伦或许会一笑置之,认为是拙劣的玩笑或别有用心的谣言。但落款是加尔文。 那个高傲、固执、在队伍中就多少有些看不上自己的加尔文。他身上或许有一万种让罗伦暗自腹诽的缺点,但有一点罗伦无比确信:加尔文,绝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危言耸听的人。他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玩弄任何花招。 信他一次吧。 “诸位,”罗伦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厅内的争论声迅速低落下去。他站起身,双手撑着光洁的桌面,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发现巨大机遇的兴奋与神秘的表情。 “请暂时放下手头这些……嗯,重要的日常议题。”他的语调轻快,带着富有感染力的说服力,“我刚刚得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消息,或许……蕴藏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商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商机?罗伦大人发现的商机,往往意味着惊人的利润。 罗伦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铺在桌上的王国地图某一处,那里靠近王都的东南方向,并非传统的商路要冲。 “是的,一个非常特殊、时效性极强的机会。”罗伦的笑容灿烂, “就在……靠近王都的那个区域。我们需要立刻调整一些计划和资源分配。相信我,这值得我们的全神贯注。” 第231章 黑岩领战事 寒霜镇 当石崖领的狮鹫驮着疲惫的骑士西泽,降落在寒霜镇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时,迎接他的场面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本以为会是一名管事或卫兵队长前来交接信函,却没想到是那位传说中的寒霜镇男爵本人,带着一脸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路上辛苦了。”本杰明一把抓住了西泽还没来得及完全从鞍具上抽出的、戴着护手的手,用力握了握,“感谢你不顾风雪与危险,为我们带来至关重要的消息。” 西泽哪里受过这种阵仗?通常他传递完命令或情报,能有一碗热汤就算不错了。他连忙挺直因长途飞行而酸痛的脊背:“不、不辛苦,男爵!这是……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也分人履行。我一向敬佩恪尽职守的人。”本杰明松开手,侧身做出邀请的姿势,“外面天寒地冻,快请进来。我让人简单准备了些饭菜,还请不要嫌弃简陋。” “怎么会!”西泽忙不迭地跟着本杰明走向会客厅,目光却被男爵身后一位沉默的身影吸引了。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寒霜镇军官制服,腰间佩着一把朴素但保养得极好的长剑。当对方抬起眼,西泽差点惊呼出声。 “沃特?!” “好久不见,西泽。”沃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属于旧识重逢的温和,“你的伙伴会得到妥善照顾,先去休息吧。” 西泽这才回过神,心中恍然。他知道两年前沃特离开了狮鹫骑士团,跟随那位男爵,来到了这个苦寒之地。看眼前这架势,沃特在这里岂止是“安顿下来”,俨然已是深受男爵信赖的左膀右臂,地位绝非寻常。 本杰明准备的“简陋”晚宴,让西泽再次感到了差距。长桌上铺着干净的亚麻布,虽然不像南方大贵族宴会那样摆满金银器皿和夸张的装饰,但食物却实打实的丰盛。热气腾腾、炖得酥烂的香料羊肉,外皮焦脆、肉质多汁的烤禽,大碗冒着热气的浓稠蔬菜汤,还有一盘在冬日里显得尤为珍贵的不知如何保存的水果,以及一壶闻起来就让人精神一振,显然品质上佳的酒水。 这比西泽在石崖领军营里的伙食,甚至比一些普通贵族家的日常餐食,都要好得多。 用餐期间,本杰明姿态放松,语气温和,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西泽在舒适的环境和美味的食物抚慰下,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将加尔文交代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说到加尔文在空中击杀了一头从王都雾海中升起的、腐烂的巨龙时,本杰明正在切割肉排的餐刀微微一顿。 “等等,”他抬起头,看向西泽,“你是说……加尔文,干掉了一条龙?” 虽然本杰明的关注重点和艾拉一样,但他并不觉得加尔文是单纯的想向自己炫耀。 “是的,男爵大人。加尔文大人亲自率领小队迎击,并斩断了那怪物的翅膀。”西泽确认道,同时心里不免再次感慨,这消息似乎比死诞者大军本身更让人震撼。 “龙……连这种东西都冒出来了……”本杰明思考这个词背后代表,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层级。这不是炫耀,而是实实在在的噩梦般的战报。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将注意力转回更迫切的问题。对于加尔文信中关于物资支援的请求,本杰明回答得毫不含糊。 “请转告加尔文,寒霜镇和联合公社,会全力保障石崖领前线的物资供应。”本杰明的语气斩钉截铁,“第一批补给车队会以最快速度从寒霜镇发出。沿途经过的银溪领、风车镇、葡萄谷等盟友领地,都会设立中转站,进行补充和接力运输。我们会确保这条补给线畅通、高效,持续不断地输送到石崖领。” 西泽连连点头,并补充道:“另外,在我前来寒霜镇之前,也向铁铸领的艾拉大人传达了警告。她表示会向石崖领提供一批最新改进的装备作为支援。” 听到艾拉的名字和她的决定,本杰明评价道,“嘴上绝不会服软,但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加尔文一定会对她送去的新式武器赞不绝口。”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收敛:“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能派兵直接支援前线……但目前恐怕难以实现。西境方向,近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牵制了我们的力量和注意力。” 一旁的沃特适时地接过话头,为西泽解释情况:“就在两天前,我们位于西境黑岩领的盟友,盖斯男爵的部队,与一支由矮人和精灵组成的联军发生了激烈冲突。” ------------------------------------- 西境,黑岩领某处战场 盖斯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巨熊,挥舞着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双手巨剑。剑刃呼啸,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力量,将三个试图从侧翼包抄他,穿着铠甲的矮人战士连人带甲斩成扭曲的两截,破碎的内脏和金属碎片一起飞溅。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迅捷的幽光从侧后方密林中射来,直指他的颈侧。那是一支精灵箭矢,箭矢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绿色。 “铛!” 一杆沉重的精钢长枪如同早有预料般横掠过来,精准地磕飞了箭矢。 “盖斯大人!”持枪的青年——迪奥那,额角带着血迹,呼吸有些急促,“您已经连续作战两天了!这里交给我,请您立刻后退休整!” 盖斯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瞪了迪奥那一眼,但出奇地没有反驳或怒骂。他确实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持剑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 眼前的年轻人是寒霜镇派来的“观察员”,原本只是来送一批物资并了解西境动态,结果倒霉地撞上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被盖斯临时抓了壮丁,稳住了他负责的这一段战线。 “……妈的,一群疯子!”盖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终于借着迪奥那带来的亲卫掩护,向后撤了几步,将正面交给了这个年轻人。但他没有完全退入后方,而是拄着巨剑,一边喘息,一边死死盯着战场。 迪奥那接手指挥,迅速调整阵型,命令弓弩手压制远处精灵的冷箭,让长矛手结阵抵御矮人战士的冲击,自己则带着机动小队填补缺口,猎杀突破防线的敌人。他的战术简洁有效,明显受过扎实的训练,并且对异族并不陌生。 但正是这份“不陌生”,让迪奥那越战斗,心头那股寒意越重。他在南境跟随芬恩时,没少和蜥蜴人、森林精灵打交道。精灵他见过不少,高傲、敏捷、重视传统、与自然亲近……虽然和人类多有摩擦,但总归是“有理由”、“可理解”的冲突。 眼前这些精灵不太一样。 他们的动作依旧敏捷,箭术依旧精准,但那份精灵永恒不变带着自然韵律的优雅,似乎被一种僵硬所取代。 而且,他们和矮人……居然在协同作战?矮人和精灵联手?这比看到地精穿着公主裙跳舞更让他觉得惊悚。 “稳住阵线!不要冒进!”迪奥那高声呼喊。 第232章 造物主 西境,黑岩领战场 最后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在黄昏的寒风中消散。喊杀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呻吟,以及黑岩领士兵们的喘息和沉闷的脚步声。 他们开始清理这片染血的战场,将同伴的遗体小心收敛,敌人的尸体则被粗暴地拖拽到一旁,准备挖坑掩埋——既是为了防止瘟疫,也是最基本的战场礼节,尽管对手是异族。 盖斯男爵拄着他那柄沾满暗红色污渍的巨剑,大口呼吸着冰冷且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他走到迪奥那身边,用没握剑的那只大手,重重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迪奥那微微趔趄了一下。 “好小子!”盖斯的声音沙哑,但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真没想到,本杰明手里除了会算账搞建设的家伙,还能有你这么能打的人才!这次多亏了你稳住侧翼!” 迪奥那谦逊地低下头:“您过誉了,盖斯大人。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且……运气不错。”他说的是实话。来袭的矮人和精灵联军人数并不算特别多,若非攻击突如其来、方向刁钻,打了黑岩领边境守军一个措手不及,盖斯也不至于临时把只是来“观察”的他推到指挥位置上。 现在,黑岩领的主力部队已经陆续抵达战场周边,正在建立稳固的营地和警戒线。残余的零星敌人早已溃散,逃入了灰语山脉嶙峋的岩石与枯木林深处,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迪奥那望向远处暮色中如同巨人脊梁般蜿蜒起伏的灰语山脉轮廓,问道。 盖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凶光一闪,仿佛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后酝酿着反击。“怎么做?”他哼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当然是打回去!老子可没有挨了打还笑眯眯等着下次再挨的习惯!有一就有二,这次是骚扰,下次就可能是大军压境。我要把灰语山脉里这一支胆敢伸爪子的精灵和矮人部族,连根拔起!” 迪奥那理解这种以攻代守的思维,在边境地带很常见。精灵和矮人虽然被人类统称为“精灵”、“矮人”,但内部差异之大,远胜于人类王国内部不同的民族。 像建立“白银王国”的高傲精灵,就从不把其他森林精灵、灰精灵等视为同族。灰山矮人也常与铜须矮人或其他山地矮人部族发生冲突。甚至有专门的学者研究这些异族间的细微差别。 横跨王国西境的灰语山脉,正是许多此类小型精灵聚落和矮人氏族盘踞的巢穴。 盖斯他们这次并非毫无收获,战斗中活捉了几名精灵和矮人俘虏,看起来还是有点地位的。“待会儿就去“问问”他们,”盖斯咧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善的笑容,“他们的老窝到底藏在哪条山沟里。” 迪奥那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他主动请缨:“大人,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参与审讯。这些精灵……给我的感觉和我在南境交手过的很不一样。我担心他们背后有别的阴谋,可能对寒霜镇,构成潜在威胁。” 盖斯无所谓地摆摆手:“想来就来。多张嘴巴,多点主意。” ------------------------------------- 临时搭建的审讯营帐内,火盆提供着有限的光和热,却驱不散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的压抑气氛。 两名俘虏被粗暴地按着跪在地上。一个是身形修长、尖耳上带着简单骨饰的男性精灵,另一个是胡须编成辫子、肌肉虬结的矮人战士。他们身上都带着战斗留下的伤口,有些还在渗血,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他们的手腕和胳膊,脸上除了疼痛,更有一抹难以言喻的、麻木的阴沉。 “啧,”盖斯围着他们转了一圈,踢了踢精灵腿上一个较深的伤口,引得对方身体一颤,“也许该先让军医来两下,给他们止止血?别还没问出东西就先咽气了。” 迪奥那站在一旁观察,闻言摇了摇头:“不用,大人。根据我在南境的经验,精灵的生命力比人类顽强得多,这种程度的伤还要不了他们的命。矮人更不用说,他们顽强的堪比虫子。” 盖斯挑眉看向他,语气带着点意外和玩味:“呦?行家啊小子。看来在南境没白待。” “算不上行家,只是见得多了。”迪奥那依旧谦逊。 盖斯不再废话,走到精灵俘虏面前,居高临下,厉声问道:“说!你们是哪里的?为什么要袭击黑岩领?老巢在哪个山头?还有多少人?” 精灵低垂着头,尖耳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回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矮人更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矮人语含糊地咒骂着什么。 盖斯等了几秒,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带来的书记官和几个亲卫:“你们谁懂这些鸟语?”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在场的士兵勇武有余,但精通精灵语或矮人语的,压根没有。 盖斯暗骂一声,除了自己老婆外,他还真不知道队伍里的谁会异族的语言。但现在打仗呢,哪有把老婆请到战场的道理。 迪奥那上前一步。 “大人,如果您信得过我,我可以试试。书写方面我不太擅长,但口头交流还是能做到。在南境待久了,敌人的语言总得能听懂一些,尤其是精灵语。” 盖斯眼睛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求之不得!快问!” 迪奥那走到精灵俘虏面前,蹲下身,用略显生涩但语法正确的精灵语低声开口,精灵语:“陌生人,回答我的问题。” 跪着的精灵猛地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惊讶。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人类军官竟然会说精灵语,虽然口音有些古怪。 迪奥那没有给他太多思考时间,继续用精灵语问道:“为何发动袭击?你们想要什么?” 精灵嘴唇抿紧,眼神重新变得倔强而阴郁,扭开了头,用沉默表示抗拒。 迪奥那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多少温度。在南境的雨林,他学到的不只是语言。“乖乖张嘴,否则你会后悔。”他一边用精灵语说着,一边毫无征兆地、迅捷有力地一拳击打在精灵的腹部。 “呃啊!”精灵猝不及防,痛苦地蜷缩起来,干呕出声。 迪奥那抓住他的头发,迫使对方抬头看着自己,眼神冷酷,用精灵语继续说道:“我在南方和你们这类杂种打过很多交道。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你开口。别考验我的耐心。” 他的精灵语或许不算特别优雅,但那种浸透着冰冷的话语,比任何优雅的劝说都有用。精灵俘虏的眼神开始闪烁,似乎在抵抗的痛苦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之间挣扎。 “是声音……”精灵终于嘶哑地开口,依旧用的是精灵语,声音微弱。 “声音?什么声音?”迪奥那立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它命令我们……夺回”精灵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 “夺回什么?”迪奥那的心提了起来,追问道。 就在这时, 一直看似虚弱、沉默的矮人俘虏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如同破旧的风箱。而跪在地上的精灵,那双开始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猛地放大,眼白部分瞬间被密集的、蠕动的黑色血丝覆盖。 “不对劲!”一直紧盯着场面的盖斯战斗本能瞬间拉响警报,他冲上前,一把抓住迪奥那的后领,用尽全力将他向后扯开。 几乎就在迪奥那被拉开的同时—— “噗——!” 跪地的精灵猛地昂起头,大张的嘴巴里不是言语,而是喷涌出一大股粘稠的燃烧着惨白的炽热流体。那火焰温度极高,瞬间将面前的土地烧灼得滋滋作响,冒起刺鼻的青烟。若迪奥那还在原地,此刻恐怕已经成了一个人形火炬。 与此同时,精灵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扭曲变调的精灵语:“我们的造物主!祂要回归了!” 话音未落,他和旁边那名喉咙咯咯作响的矮人,身体同时发生了可怕的畸变。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蠕动,捆绑他们的粗麻绳被一股骤然爆发的非自然蛮力硬生生崩断。他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中燃烧着与刚才喷出的火焰同色的光芒。 而营帐外,混乱惊呼声席卷了整个临时营地: “尸……尸体!那些矮人和精灵的尸体站起来了!” “小心!它们咬人!” “砍掉脑袋!快砍掉脑袋!” 盖斯将惊魂未定的迪奥那拉到身后,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两个的怪物,又听到外面的惊呼声,狠狠啐了一口。 “真是……邪门到家了!” 第233章 没有那么简单 寒霜镇,领主办公室 安排狮鹫骑士西泽去休息后,本杰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回那张宽大、堆满了各种账册和待批公文的橡木桌后,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等待处理的事务上:银溪领新发来的大宗蜂窝煤采购单需要确认,风车镇关于轨道马车延伸线的联合预算申请等待批复,大哥那边又递交了一份关于蒸汽动力机改进方案…… 然而,那些熟悉的文字和数字此刻却像一群在他眼前乱飞的、毫无意义的黑色小虫。他拿起一份文件,视线掠过几行,思绪却早已飘到了遥远的王都上空,飘到了加尔文剑下那头腐烂的巨龙。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伴随着一丝淡淡的蜂蜜姜饼气味。他的私人秘书兼情报部长,伊芙琳,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轻轻放在桌角。 她悄悄观察了一下自家领主的脸。眉头微锁,眼神涣散,那是他心绪不宁时的典型表现。 “大人,”伊芙琳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或许需要暂时放下这些,去休息一会儿。” 本杰明回过神,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不,不是休息的问题。我才起来没多久。我只是……有点难以集中精神。” 伊芙琳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表示她在倾听。 本杰明端起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那略带苦涩的茶汤,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丝: “也许……是在担心整个王国的局势吧。毕竟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伊芙琳顺着他的话:“王国的局势,确实朦胧。” “朦胧?某种程度上,局势反而挺“明了”的。”本杰明扯了扯嘴角, “你看北边,我们尊敬的大王子阿尔凯亚殿下,他拉拢了北境和西境大公,手里捏着理论上王国最强大的几支力量之一。可他为什么还按兵不动,只是发发通告,要求借道?无非是还拉不下那张未来国王的脸皮,不敢真把王领搅得天翻地覆,怕将来接手一个彻底烂掉的摊子,或者激起其他大贵族更激烈的反弹。他不发话,北境和西境那两位,自然也不会轻易越界,替别人火中取栗。”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所以,那边威胁虽然悬在头顶,但暂时还算稳定。真正火烧眉毛的,是王都那摊子邪门事,还有……”他抬手指了指窗外,“这该死的、永远也停不下来的雪。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问题。” 伊芙琳安静地听着,适时地接话:“您之前曾推断过,这场异常的寒冬,很可能与王都发生的变故有关。” “是啊,”本杰明叹了口气,承认道,“虽然最初这只是教会那边基于某种玄乎其玄的征兆论给出的说法,但现在看来,联系越来越紧密了。王都越是不正常,这雪下得就越邪乎。”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的风雪呼啸。 “……伊芙琳。”本杰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思索。 “在,大人。” “我好像……有点想通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说。”伊芙琳向前微微倾身,做出专注聆听的姿态。 本杰明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相抵。“我在担心……这一切,会不会太简单了?” “太简单了?”伊芙琳眨了眨眼,有些不解。王都沦陷、怪物肆虐、巨龙现身、盟友告急……这听起来可一点也不简单。 “我是说,我们——或者说,所有意识到危机的人构想的“解决方案”。”本杰明试图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聚集力量,整备军队,或许再联合一些同样感到威胁的势力,然后像一场盛大的围猎,一举攻破王都,摧毁那个源头,然后……皆大欢喜。王国恢复秩序,雪停了,春天来了。” “我并不是说攻破王都这件事本身很简单。恰恰相反,看看现在,除了石崖领因为直接受到冲击而被迫行动,那些真正手握重兵的大势力,北境、西境、甚至南境……哪一个有真正动手的迹象?都在观望,都在算计。没有他们的参与“攻打王都”绝对是一场硬仗,甚至可能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而且,”他的语气一转,“我的担忧在于,如果这场灾难的源头,背后真的是一个“人”,或者至少是一个拥有思考能力的存在,比如说康拉德王子。” 他看向伊芙琳:“一个思维正常的对手,一个有能力制造出如此规模混乱、复活巨龙、甚至可能影响天象的对手,他会怎么做?他会像故事里的愚蠢魔王一样,乖乖地待在自己的老巢里,修补城墙,训练军队,然后傻等着四面八方的勇者们慢慢集结完毕,再浩浩荡荡地打上门来吗?” 伊芙琳愣住,因为此话不假。 “不会。”本杰明自己给出了答案,“一个清醒的敌人,不会坐以待毙。”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伊芙琳才轻声开口:“大人,在这些……战略推演方面,我恐怕无法给您提供有价值的建议。不过,切丝维娅小姐或许可以。她这些天废寝忘食地破译那些从后山遗迹带回来的文献,这也许能给您一些启发。” “你说得对。”本杰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继续坐在这里对着这些文件发呆,也只是浪费时间,还可能做出错误的判断。不如趁这个机会,去看看切丝维娅到底从那些纸堆里挖出了什么新东西。” 他绕过书桌,准备离开,目光扫过桌上那堆依旧小山般的待处理文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信任、鼓励以及不容拒绝的“重任相托”的微笑,抬起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伊芙琳挺直的肩膀。 “伊芙琳,”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你知道的,在所有寒霜镇的官员和幕僚中,你的位置离我最近。而我,也一直都非常、非常看好你的能力。” 伊芙琳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表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她试图后退半步,但肩膀还被本杰明按着。 “大人,我觉得……这样不好。”她小声地、试图挣扎一下。 “没什么不好的。”本杰明笑容不变,收回手,指了指那堆积压的文件,“我相信,以你的细心和智慧,处理这些常规事务,完全没问题。如果有拿不准的,可以先标记出来,等我回来再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不给伊芙琳再次“申诉”的机会,迅速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披上,迈开步子,几乎是以一种逃离现场的轻快速度,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留下伊芙琳对着那桌文件,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挽起了袖子。 “切丝维娅小姐那里,应该还有蜂蜜姜饼存货吧?希望领主大人能记得带点回来……” 第234章 复苏设施情报 “……切丝维娅,我的亲爱的,勤勉的,无所不能的切丝维娅~” 人还没进门,那刻意拖长、带着点浮夸咏叹调的呼唤声就先一步钻进了堆满文献和潦草笔记的房间。 正埋头苦干的切丝维娅动作一顿,顶着一头因为反复抓挠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慢吞吞地抬起头,看向门口。本杰明已经推门走了进来,反手熟练地将厚重的木门关上。 “灯光有点暗啊,我的部长大人,”本杰明打量着房间里仅靠桌上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和几个快燃尽的蜡烛头照明的环境,微微蹙眉,“你不怕把眼睛看坏了?”他边说边走到桌边,不由分说地将烛台上其他几根备用的蜡烛一一点亮。 橙黄温暖的光芒顿时驱散了大片阴影,也映出了切丝维娅脸上明显的疲惫和几处不小心沾上的墨迹。 “比起近视,我更担心火灾,老板。”切丝维娅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周围,“这里……全都是纸。您悠着点。” 本杰明从旁边拖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脸上换上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严肃的神情。“好吧,谨慎点是对的。那么,我聪慧绝伦的翻译员兼考古学家小姐,在这些纸堆里奋战了这么多天,有没有挖掘出什么需要立刻向您忠诚且焦虑的领主汇报的重要发现?” 切丝维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棒读的语气回答:“整体结论:那群巫师没留下什么像操作手册一样有价值的东西。大部分都是零散的研究日志,充满了废话。哦,还有一些那个时期的文学作品,充满了扭曲的比喻和癫狂的赞美诗,需要我给您现场翻译两段,感受一下上古疯子的文采吗?” “……那还是算了吧。”本杰明果断摇头,敬谢不敏。 “很好,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无用的闲聊环节可以跳过了。”切丝维娅脸上的慵懒和戏谑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站起身,绕过堆满杂物的桌子,走到旁边一面墙上——那里钉着一张颇为详尽的凛风王国及周边区域地图。 “那么,进入正题。有几项发现,我想你会非常感兴趣。”她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熟练地圈点起来。 “第一件事,关于复苏设施的分布。”她的笔尖首先重重地点在王都的位置,“除了我们已经确定的,王都正下方的第一复苏设施,以及我们屁股底下这个第七复苏设施……” 炭笔移动,在王都以东、王国腹地的某处山脉标记了一个点。“……我大致定位了另外三个。” 她的笔尖在其中一个标记上用力顿了顿,画了几个圈。那个地名让本杰明瞳孔微微一缩——剥皮礼拜堂。 “剥皮礼拜堂……”本杰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他想起了阿布罗狄和马斯古曾经的忧虑,灵园教会那位行踪神秘的教宗,据说正是在前往此地后失去了联系。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剥皮礼拜堂吗?”切丝维娅转过头,看向本杰明,眼神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本杰明心中浮现一个极其不祥的猜测,联系到复苏设施和女神残骸。“难道说……” “没错。”切丝维娅肯定了他的猜测,“第二复苏设施,就位于剥皮礼拜堂。那里存放着的,很可能是那位魔法女神的皮肤。而且在文件的只言片语中,这个设施的重要性和研究优先级,被认为不亚于第一设施。” 本杰明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皮肤……这听起来比单纯的“尸块”更让人毛骨悚然。 炭笔继续移动,指向王国北境,落在一座位于大湖边、标注为“明珠城”的繁华城镇上。“第六复苏设施,明珠城。文献暗示,那里封存着女神的双目。” “希尔所在的领地……”本杰明立刻反应过来。 最后,炭笔滑向王国最南端,在一片广袤的森林与丘陵区域,点出了一个带有神庙标记的地点——地母神殿。 “第五复苏设施,地母神殿。”切丝维娅解释道,“地母信仰,你应该听说过,是王国境内除了苍白信仰外信众最广泛的第二大信仰,在整个大陆乃至许多异族中都有影响力。当然,它同样被占据国教地位的苍白教会斥为异端。其核心圣地就在南境。而那里……” 她顿了顿,“存放着女神的子宫。” “目前我能从这些残缺破损的文献里拼凑出来的,王国境内明确的设施地点,就是这三个。其他设施被特意模糊了记载,可能位于王国境外,或者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好吧……这非常重要,切丝维娅,至关重要。”他大脑飞速运转,加尔文信使描述的、死诞者大军分路溢出的画面,与眼前地图上的标记点瞬间重合。 “对得上……”他喃喃道,猛地从切丝维娅手中拿过炭笔,目光锐利地在地图上扫视,根据地形、道路和已知的死诞者行进报告,快速勾勒出几条最有可能的进军路线。线条的指向,与剥皮礼拜堂、明珠城乃至更南方的地母神殿区域产生交集。 “它们是在执行命令,有意识地向这些存放着女神残骸的复苏设施前进。它们想要拿到那些东西。” 如果让死诞者,或者说控制死诞者的那个存在,集齐更多女神残骸,会发生什么? 切丝维娅看着他快速绘制的路线图,点了点头,印证了他的推断。“逻辑上很通顺。这些设施本身就是复活或利用女神计划的关键节点。” 本杰明放下炭笔,看着眼前被标记和线条弄得有些凌乱的地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混乱的局势似乎因为切丝维娅的发现而变得清晰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危机感却更加沉重。 他转过身,看向脸上带着倦意、却完成了一项惊人工作的切丝维娅。 “理论上来讲,”本杰明让语气显得轻松一些,“提供了如此关键的情报,我应该给你一份丰厚的奖赏才对。说吧,我亲爱的部长,你想要什么?只要寒霜镇和本男爵力所能及。” 切丝维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口,语速快得像早已打好腹稿:“奖赏?我要一套用最柔软的天鹅绒做的床单、被子和枕头,要足够厚实,能把我埋进去的那种。然后,好好睡他个美容觉!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第235章 喧嚣长枪 “朕许了!”本杰明大手一挥,神情比签署任何一份贸易协定时都要豪迈,“我这就亲自写信给埃尔温,让他动用所有渠道,订购王国产的最柔软、最蓬松、最豪华的天鹅绒被褥和枕头!要足够厚,足够大,能让你在里面舒舒服服地挖个洞安家那种!” “陛下英明!”切丝维娅毫不吝啬地奉上一个带着浓浓倦意的赞美,紧接着又是一个几乎能把下巴卸下来的哈欠,“那么,如果没别的事,我这就去补个——” “——留步。”本杰明伸手止住她转身的动作,“在你去拥抱那即将到来,王国顶级奢华睡眠之前,我还有最后几个小问题,求知若渴的领主需要他聪慧部长的解答。” 切丝维娅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点。 “第一个问题,”本杰明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地图上王都和后山寒霜镇的位置,“第一复苏设施和咱们脚下的第七复苏设施,按照你那套“器官分配”理论,里面存放的,具体是女神的什么……呃,部件?” 切丝维娅眼皮都没抬一下:“王都,第一设施,研究者记录中反复提及至高思维、不灭灵光与破碎冠冕,指向目标大概率是女神的大脑,或者灵魂什么的。后山,第七设施就简单多了,就是一部分内脏,可能包括心脏、肝脏加大小肠。” “……内脏。”本杰明嘴角抽动了一下,“听起来就不太干净。” “好吧,第二个问题,”本杰明竖起第二根手指,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我们没找到?无论是之前你我、加尔文、艾拉下去那次,还是后来派了更仔细的人手进行彻底搜查,除了那些绿色液体,谁也没见过什么类似神之内脏的东西。它总不该自己长腿跑了吧?” 切丝维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钟,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本杰明。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本杰明心中猛地一跳。或许是因为刚才房间光线昏暗,或许是他被情报本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注意到——切丝维娅的双眼,不知从何时起,已不再是平常的瞳色,而是转化为一种纯净的、仿佛液态黄金般的璀璨金色。 这变化可能在他推门而入时就已经发生,而他却浑然未觉。 “谁知道呢,”切丝维娅开口,“也许是因为,凡人的眼睛,本就不是用来直视这些的。它们存在于彼处,却又非此处。” 她的金色眼眸凝视着本杰明,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引导:“如果你真的想看到它,想找到它……你需要换一种方式去看。” 这话说得有些玄奥,但本杰明却听懂了其中的暗示。 切丝维娅这是在让自己用念刃去寻找观察。 他仔细打量着切丝维娅,除了那双过于金眸,她的神态、语气、甚至那副“赶紧问完我要睡觉”的不耐烦劲儿,都与平常毫无二致。没有疯癫,没有疏离,就像只是换了副特别亮的隐形眼镜。 “……我明白了。”本杰明点点头,压下心中的异样感,“最后一个问题……算了,你先去休息吧。天鹅绒的承诺,我会兑现。” “谢天谢地。”切丝维娅如蒙大赦,金色眼眸中的光芒似乎都黯淡柔和了些,变回更接近她平时困倦的样子。她摆了摆手,不再多说,径直绕过桌子,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 黑岩领边境营地 “砰——!” 结实帆布与木杆搭成的审讯营帐,从内部被一股巨力猛地撕开一道大口子。一个魁梧的身影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弹般倒飞出来,正是盖斯男爵。他重重砸在泥泞冰冷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停下。 几乎就在下一秒,另一个身影——迪奥那,也从破口处狼狈地翻滚而出,动作显然不如盖斯那么“有气势”,更像是被扔出来的。 “咳……呸!”盖斯吐掉嘴里的泥浆和血沫,一个利落的翻身跃起,动作依旧迅捷,但脸上已满是惊怒。他死死盯着那顶正在从内部被彻底撕裂的营帐。“妈的……这他妈是什么怪力!” 营帐轰然倒塌,烟尘中,两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正是先前那精灵与矮人俘虏,但此刻的它们,已与“俘虏”二字毫无关联。它们的肢体扭曲着,皮肤下蠕动着不祥的凸起,眼中燃烧着惨白的火焰。 营地早已陷入一片可怕的混乱。不仅仅是这两个“重生”的怪物,之前战场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矮人和精灵尸体,此刻也都以各种诡异的角度爬了起来,沉默地、凶猛地扑向最近的黑岩领士兵。 所幸黑岩领的士兵虽然惊骇,但未被彻底吓破胆,仍在各自为战或结阵抵抗。 “剑来!”盖斯低吼一声,从旁边一个正与一具行走尸体搏斗的士兵手中夺过一把染血的长剑。他目光锁定了那个将他踹飞的矮人怪物,怒吼着再次冲上! 他剑光如电,精准地掠过矮人的脖颈。 “咔嚓!”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怪物的头颅歪向一边,仅剩一点皮肉相连。 然而,那无头的矮人身躯动作没有丝毫迟滞,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依旧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盖斯的胸腹之间。 “呃啊——!”盖斯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比上次更狼狈地再次倒飞出去,砸塌了半截临时栅栏。 另一边,迪奥那的情况同样糟糕。他刚从泥地里费力爬起,那精灵的目光就锁定了他。它似乎还记得审讯时肚子上挨的那几拳,以一种快得留下残影的速度,直扑而来。 “至于这么记仇吗……”迪奥那心中叫苦,但动作不敢有丝毫怠慢。在营帐内武器不在手边,他吃尽了亏,此刻也是赤手空拳。 精灵的攻势毫无章法,却又快又重,每一击都带着足以打断骨头的力量。迪奥那将南境磨练出的近身缠斗技巧发挥到极致,闪转腾挪,寻隙反击。呼吸之间,双方已徒手交锋不下二十回合。 然而,让迪奥那心底发寒的是,自己的拳脚打在对方身上,如同击中坚韧的老树皮,除了让对方动作微微一顿,造不成任何实质伤害。相反,对方那似乎无穷无尽的怪力,却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更要命的是,这些怪物仿佛不知疼痛,不会疲惫。 “咔嚓!”一声清晰的脆响,肋骨断裂的剧痛让迪奥那眼前一黑,动作变形。精灵怪物抓住破绽,一拳捣向他的面门! 我需要武器!强烈的求生欲和战斗本能在他心中咆哮。我的枪!我的枪在哪里?!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别紧张,将手张开——” 迪奥那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声音是哪儿来的,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 下一秒,他感觉手上一沉,熟悉的武器握感传来。他心中一喜,定睛一看,右手握住的确实是自己那杆精钢长枪,但左手…… 左手握着的,是一把造型奇古、剑身略带弧度的金色手半剑,剑刃在营地混乱的火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这剑是哪来的? 没等他想明白,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他右手的长枪枪尖上,一阵蠕动,竟然“睁开”了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紧接着,枪杆上又裂开一道缝,变成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嘴”! 那张“嘴”开合着,发出快得像连珠炮的声音: “哎呦我操,可算逮着个能用的!还愣着干嘛啊兄弟?!摆什么造型呢?!趁现在,瞄准那白眼睛混蛋的脑瓜子,用你吃奶的劲儿捅过去!对,就这样!把它脑浆子给我打出来!” 迪奥那僵在原地,握着突然会说话的长枪和不知哪儿来的剑,看着眼前步步逼近的精灵怪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一定是肋骨断茬插进肺里,导致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或者干脆已经死了,这都是死前的走马灯吧? 第236章 骑士间心有灵犀 “喂!傻小子!摆什么定格姿势呢?那尖耳朵混蛋冲过来啦!” 枪杆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发出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头,将迪奥那从“武器成精了”的震惊与自我怀疑中猛地拽回残酷的现实。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多年战斗磨砺出的身体本能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面对精灵怪物疾扑而来的利爪,他下意识地拧腰送臂,一枪刺送出! 这一枪仓促而缺乏章法,动作甚至有些变形。精灵怪物侧身轻易避开,五爪去势不减,直掏迪奥那心口。 然而,就在它的指头即将触及迪奥那皮甲的前一瞬, 枪杆上,那张靠近护手的“嘴”,竟然如同活物般“滑”到了枪尖附近。紧接着,那张嘴猛地向前伸长、扩张,露出里面的牙齿,但狠狠一口咬在了精灵怪物抓来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精灵怪物的攻势骤然一滞。 与此同时,迪奥那左手那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奇异手半剑,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带自下而上猛地一撩,精准地刺入了精灵怪物毫无防备的腋下弱点。 “就是现在!捅它!瞄准眼眶!对!往里攮!用力!再深一点!哦——!爽!” 长枪上的嘴爆发出亢奋的鬼叫,迪奥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依言而行,双臂肌肉贲起,全身力量顺着枪杆贯通,那杆精钢长枪化作一道致命的红线,趁着怪物受创僵直的瞬间,从它大张的、正准备喷吐什么的口中贯入,锋利的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后脑! 怪物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火焰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熄灭。它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不再动弹。 “漂亮!拔出来!动作要快!别粘上了!”长枪催促着。 迪奥那喘着粗气,将长枪从怪物的头颅中抽出,带出少许粘稠的、颜色暗沉的不明液体。枪杆上的嘴咂巴了两下,发出意犹未尽的怪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充满狂怒的咆哮。迪奥那猛地转身,只见盖斯男爵不知何时已经夺回了自己那柄标志性的双手巨剑,他如同一头发狂的战熊,巨剑自右上向左下,一道完美的斜劈,将那个刚刚再次爬起的无头矮人怪物,从肩膀到腰胯,硬生生竖劈成了两半! 迪奥那提着还在滴血的枪和剑,想走过去与盖斯会合,说点什么。但他手里的长枪比他嘴快多了。 “嚯!真带劲啊这一下!”枪杆上的声音充满赞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点……酸溜溜的?“真羡慕被你那双粗糙大手抚摸的剑人啊,能砍得这么痛快。” 迪奥那:“……” 盖斯拄着巨剑,喘着粗气,刚想对迪奥那说句“干得好”,目光就落在了对方手中那杆……正在说话的长枪上。他眼睛瞪得溜圆,伸出一根沾满血污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枪杆上那只正滴溜溜转的眼睛和那张还在回味般吧唧的嘴。 “你……你手上那玩意儿它说话了?!”盖斯的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变调,他这辈子砍过地精、食人魔,甚至跟魔兽搏过命,但会说话的武器?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呃,这个……”迪奥那自己也还没搞清楚状况,尴尬地试图解释。 但营地里的战斗远未结束。越来越多的矮人和精灵尸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加入混战。 “没时间发呆了!先解决这些鬼东西!”盖斯将巨剑一横,再次投入战斗。 迪奥那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枪与剑。当战斗再次开始时,一种奇妙的感受涌上心头。那杆喋喋不休的长枪,还有那把沉默却灵动的单手剑,握在手中,没有丝毫“外来物”的隔阂感。它们的重心、长度、甚至每一次细微的震颤,都仿佛与他自身的神经和肌肉完美连接。 挥动、格挡、突刺,如臂使指,流畅得没有一丝延迟,就好像……好像这两把武器本就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天生就该由他使用。 一个词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念刃。 传说中,极少数人能得到的超凡力量。 原来,这就是念刃的感觉。 迪奥那心中豁然开朗,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和力量感油然而生。他尝试着将手中那把手半剑奋力掷出,剑身旋转着划破空气,精准地钉穿了一个正要扑倒一名伤兵的精灵尸体的头颅。紧接着,他心念一动,五指虚空一抓——那柄钉在怪物头上的剑,竟微微颤动,随即“嗖”地一声倒飞而回,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嘿!这招帅啊兄弟!再来一次!”长枪适时地发出捧场的怪叫。 尽管身处危机四伏、血肉横飞的战场,迪奥那的思绪还是忍不住飘忽了一瞬。他想起了沃特,那个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向灵园女神祈祷的骑士。 不知道他知道我莫名其妙有了这玩意儿……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 寒霜镇,物资调配现场 沃特正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一丝不苟地监督着士兵们将一袋袋粮食、一箱箱药品御寒物资装载到加固过的货运板车上。 突然,他毫无缘由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绪不宁。 ……怎么回事?他暗自思忖,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像是被人莫名其妙比下去了一头? “长官?”敏锐的士官杰弗里注意到了沃特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走上前低声询问,“是有人惹您不高兴了吗?还是物资清点有问题?” 沃特迅速收敛了那丝外露的情绪,瞥了杰弗里一眼:“做好你分内的事,别说多余的话。” 他转身,目光扫过已经初具规模的车队,点名道:“杰弗里,彼得罗!” “在,长官!”两名最早从普通士兵中提拔起来、能力得到认可的士官立刻小跑上前,立正站好。 “你们二人,负责统领这次前往石崖领的护送队伍。”沃特的声音清晰而冷峻,“记住你们的任务:护送车队安全抵达。路线已经规划好,沿途经过的银溪领、风车镇、葡萄谷等领地,都是联合公社成员。他们会在指定地点接收车队,补充新的物资和护送人员,确保接力不断。理论上,道路是畅通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位士官和周围正在忙碌的士兵,语气加重:“但是,理论上不等于绝对安全。你们的警惕心,必须提到最高。风雪中可能有野兽,更可能有不怀好意的人。我不管他们是流民、溃兵、盗匪,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靠近车队警戒范围者,一律示警驱离。如有异动,或感觉威胁……” “授权你们,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记住,宁可错判,不可疏忽。这批物资不容有失。明白吗?” “明白!长官!”杰弗里和彼得罗挺胸抬头,大声回应。 沃特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去最后检查车辆和马匹。他站在原地,看着车队开始缓缓移动,驶出调配场,踏上通往东方的风雪之路。 然而,那股莫名的不爽感和隐约的焦躁并未随着任务下达而消失,反而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第237章 为了南境的秩序 最近,赛丽娅的睡眠变得很不安稳。 并非噩梦侵扰,而是总有一个朦胧的仿佛笼罩在薄纱后的蓝色身影,在她意识的边缘低语。那声音轻柔,反复呢喃着同样的话语: “已经……不必再努力了……” “你梦想中的王国,从未存在过……放下吧……” “闭上眼睛……睡去吧……这里很安全……很温暖……” 每一次从这种低语中惊醒,赛丽娅都会感到一种比疲惫更深沉的寒意。她认为这是自己内心深处的自我怀疑,在最脆弱的时刻化形而出,试图将她拖入放弃的泥潭。 “不能这样……”她总是在冷汗中攥紧被褥,对自己低吼,“绝对不能。” 她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热血就踏上冒险的“塞西莉亚”。她是赛丽娅·温莎,流淌着王室血脉的第二王女。她收到了来自王领的紧急警告,知道了王都那远超想象的恐怖异变,知道整个王国正滑向无法预知的深渊。 正因如此,她才更需要力量,需要一支真正能由她指挥、为她所用以应对真正威胁的军队。 所以,当她在一次例行谒见中,不再迂回,而是直接、坚决地向南境大公阿普顿提出,需要一支独立调遣的部队以“应对王国剧变”时,她自己都做好了被再次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回来的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位总是笑眯眯的阿普顿大公,这一次竟然没有立刻推脱。他坐在那张由整块红木雕成的华丽高背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沉吟了许久。 “一支听命于您的部队……嗯,王女殿下的忧国之心,令人动容。王都发生的事情,确实骇人听闻。作为王国的封臣,理当贡献一份力量。” 赛丽娅的心提了起来,等待着他的“但是”。 “但是,”阿普顿果然话锋一转,“殿下,南境如今也并不太平。您也看到了,边境异族骚扰不断,内部……更是有些不知感恩的蛀虫,在啃噬王国的根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最近数月,南境多个领地,借王国内乱、王权不稳的由头,掀起了卑劣的叛乱!那些暴民,那些被野心家煽动的愚夫,他们攻击领主的城堡,屠戮忠诚的贵族全家!这是比异族劫掠更加可恶、更加不可饶恕的罪行!这是在颠覆王国赖以存在的秩序本身!” 他挥了挥手,一名侍从立刻捧上一卷标注好的南境地势图,铺展在赛丽娅面前。阿普顿的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个被特意用暗红色标记的区域。 “殿下若能以王室的名义,替南境铲除这些毒瘤,平定叛乱,恢复秩序……那么,南境上下将铭记殿下的恩德。” 阿普顿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我可以即刻调拨五千戍卫军,交由殿下指挥。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足以扫清那些乌合之众。只有一个要求——务必彻底、干净地消灭叛乱源头,无论是首恶,还是从犯。要让所有人知道,背叛王国、践踏秩序的下场。” 五千人。这远远超出了赛丽娅的预期。南境戍卫军虽然比不上北境或王领最精锐的兵团,但也算是常备的正规军,装备和纪律性远非临时征召的民兵可比。有了这支力量,她不仅能快速达成阿普顿的要求,更能借此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军事资本。 “我接受这个条件,大公阁下。”赛丽娅几乎没有犹豫,她站起身,目光坚定地迎向阿普顿,“我会亲自带领这支军队,以最快的速度平息您所指出的叛乱。以王室之名,恢复南境的秩序与安宁。” 阿普顿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那么,就拜托殿下了。我期待着您凯旋的消息。” ------------------------------------- 离开大公城堡,回到自己临时的驻所,赛丽娅立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军事准备中。她研究地图,标记出那几个叛乱的领地,计算进军路线和补给点。五千戍卫军的指挥权交接迅速完成。 然而,一直默默跟随她、负责照料起居并处理事务的侍女长,脸上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这位中年女性是赛丽娅从王都带出来的亲信之一,见识过宫廷风云,看事情往往比常人更深一层。 在赛丽娅又一次于地图前推演战术时,侍女长终于忍不住,屏退了左右,走上前低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殿下……您要去的这片区域……根据我们零星收到的消息,似乎是……芬恩大人游击队的活动范围。” 赛丽娅手中的炭笔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那正好”的表情。“这不是更好吗?如果能联系上芬恩,有他和他手下那些熟悉地形、擅长游击的士兵配合,我们平定叛乱的行动会顺利得多。等解决了这里的麻烦,我们甚至可以和他合兵一处,整备力量,然后一同北上,前往王都应对真正的威胁。” 侍女长看着赛丽娅脸上那混合着斗志与旧日温情的神情,心中的不安却更重了。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 “殿下请恕我直言。我们来到南境,最初的目的是整合南境的势力,积蓄力量,以备将来与两位王子殿下角逐……或者,至少是为了在王国动荡中拥有自保和发声的资本。可现在……我们是不是……一直在替阿普顿大公处理那些最棘手、最没人愿意沾手的麻烦?我们就像……就像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把扫帚,哪里脏了、乱了,就被派到哪里去清扫。” 她鼓起勇气,抬头直视赛丽娅的眼睛:“殿下,您真的觉得,在替大公清扫完这些麻烦之后,这支暂时听命于您的戍卫军……真的会属于您吗?” 赛丽娅沉默了片刻。侍女长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因获得兵力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她何尝没有类似的疑虑?阿普顿答应得如此“爽快”,本身就透着不寻常。但她现在没有选择。 “安心吧,”赛丽娅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平定叛乱,同样是整合南境的一种方式。剪除不稳定的因素,才能谈真正的整合。至于这支部队……” 她望向窗外正在集结的军队,阳光照在她坚毅的侧脸上,“事成之后,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让它真正听命于我。至少现在,我们有了行动的力量,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拍了拍侍女长的肩膀,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然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地图上,开始下达具体的行军命令。 侍女长看着王女挺直而单薄的背影,将所有未尽的劝谏和更深沉的忧虑都咽了回去。她默默地行了一礼,退到一旁,心中却仿佛压着一块石头。 殿下啊……您是真的没有听懂我的意思……还是不愿意去细想呢?她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第238章 在错误的道路狂奔 南境,暖水湾领,深夜 马蹄声如急促的鼓点,撕裂了暖水湾的夜幕。芬恩几乎是从马背上直接滚落,靴子踏在被露水打湿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冲进了那片曾经属于此地领主的、爬满藤蔓的庄园大门。 然后,他僵在了原地。 映入眼帘的,是冲天的火光。领主那座气派的二层石木结构主宅,此刻已化作了巨大的火炬,熊熊烈焰贪婪地舔舐着夜空,将周遭的一切染上跳动的橘红与狰狞的黑影。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梁柱倒塌的轰鸣不绝于耳。 然而,比大火更刺目的,是庭院中央那副临时搭建起来的、粗糙而骇人的景象。 几根尚未完全燃尽的粗壮原木被竖立、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绞刑架。上面,如同晾晒的肉干般,悬挂着一排身影。 最前面的是此地的领主老爷,穿着睡袍,肥胖的脸庞因窒息和恐惧而扭曲紫胀。后面是他的夫人、两个半大的孩子,甚至还有他们管家和侍从。他们的脚尖无力地垂向地面,在火光投射下,在地上拉出长短不一、微微晃动的影子。 火焰的光芒同样照亮了聚集在绞架周围的人群。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高举着简陋的火把、草叉、锈蚀的镰刀甚至拆下来的桌椅腿。他们脸上布满烟灰和汗水,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比庄园火焰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光芒——那是长期压抑后爆发的仇恨,是毁灭的快意,还有……看到救星般的狂热。 当芬恩的身影出现在火光边缘时,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几乎要将夜晚掀翻的欢呼。 “芬恩大人!” “是芬恩大人来了!” “大人!您看到了吗!我们自由了!这群吸血的蛆虫再也别想压榨我们了!” “跟着芬恩大人!我们就有活路!” 声浪如同潮水般涌来,那狂热,那发自肺腑的尊崇和信赖,真切得无法作伪。他们将他视作带领他们挣脱枷锁的旗帜,看作黑暗中的唯一火光。 芬恩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褪去,变得冰凉。马蹄声还在耳中回荡,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冲撞: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支持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反抗不公,给予他们组织的指导和一点点可怜的希望,是为了让他们能争取生存的权利,是为了……最终能集结力量,去做他认为真正正确的事。 但他从未想过……不,一个更冷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剥开所有自欺欺人: 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虚伪吗,芬恩? 如果不是你自己,在雨歌领那一次,默许甚至纵容了手下对那个勾结异族、屡次给你下绊子的领主一家采取了“彻底的”手段。 如果不是你在事后,面对那些忠心耿耿、为你出生入死的下属,没有严惩,没有责罚,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训斥,只是皱皱眉说了句“下不为例”……眼前这些人,这些活不下去的农奴和仆役,又怎么敢效仿? 可是……他又怎么狠得下心,去严惩那些在绿荫河地与他一同流血的下属? 他又怎么忍心,去训斥眼前这些眼神浑浊、骨瘦如柴,仅仅因为想活下去而拿起草叉的人。暖水湾领的情况他有所耳闻,税赋重得离谱,劳役永无止境,领主甚至私下保留着奴隶的买卖。他们只是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抓住了一根名为“反抗”的稻草。 “芬恩大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从冰冷刺骨的自我拷问中拉回。他最得力的副手之一,西奥兰,急匆匆地赶到他身边,脸上同样毫无血色。他看了一眼那燃烧的庄园和恐怖的绞架,喉咙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 “大人这已经是第三起了。以“响应您的号召”、“追随您的道路”为名……造成的……。” 西奥兰单膝跪地,低下头:“请您责罚!是我们没能约束好下面人,让事态……彻底失控了。” 芬恩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些在火光中晃动的尸体,以及周围狂热的、将他奉若神明的人群。 “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他的声音干涩,“真要论罪……难道只是口头告诫你们、却从未真正设立铁律阻止的我就没有错吗?” 他感到一阵眩晕。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他最初设想的轨道。暴力如同野火,一旦点燃,就会遵循自己的意志蔓延,吞噬掉最初那点“正义”的外衣,只剩下最原始的血腥与复仇。 南境大公阿普顿……那个老混蛋,他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大军……一定会来。而且不会是之前那种应付差事的边境戍卫队,很可能是南境大公麾下真正的精锐。到那时,这些大部分由农奴、破产工匠、活不下去的平民组成的“起义军”,拿着草叉和抢来的几把破剑,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正规军的铁蹄和弩箭?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他们只是无法再忍受那些披着贵族外衣的暴政。 自己……让他们看到了虚假的希望,给了他们反抗的勇气和方式。 现在,难道要他转身离开,告诉这些将他视为希望的人:“抱歉,你们做得太过了,我要划清界限了。祝你们好运。” 他做不到。 一股混杂着责任、愧疚、以及对无法挽回局面的无力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西奥兰,扫过周围那些渐渐安静下来、用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眼神望着他的人群。 火焰在噼啪作响,照亮了他脸上复杂的阴影。 “传令下去……”芬恩的声音终于响起,“以最快速度,联络所有我们能联络上的……起义军首领。放弃分散的据点,向河地沼泽边缘的老营地集结。清点所有能用的武器、粮食,哪怕是一把削尖的木棍,一块发霉的干粮。” 第239章 菜鸟翼站 “菜鸟翼站”——这个由领主本杰明大人亲自挥笔命名、笔迹被匠人精心镌刻在木匾上的建筑,是寒霜镇如今最繁忙的场所之一。 它本质上是一个经过扩建和加固的信件收发中心,得名于最初被用来训练信鹰的露天场地。如今,这里不仅处理着雪片般飞来的商业订单、例行公文,更承担着连接寒霜镇与联合公社各成员的信函往来。 伊芙琳裹紧了厚实的毛皮镶边斗篷,踩着吱呀作响的新雪,快步走进翼站。室内比外面暖和不少,但充斥着羽毛、皮革、墨水、汗水的混合气味。几名专职人员正忙得脚不沾地,分拣着刚从各地抵达、羽毛上还带着冰碴的信鹰或风尘仆仆的信使带来的大量信件包裹。 “伊芙琳部长!”负责的主管看到她,立刻从一堆标签中抬起头,指了指旁边一个上了锁的橡木匣子,“刚到的各方信件,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按照优先级分出来了。” 伊芙琳点点头,掏出钥匙打开木匣,将里面为数不多但重要的信件小心地取出,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袋中,然后重新锁好匣子。其余大量的普通信件和贸易单据,自有其他人会按照流程分类处理。 离开翼站,她径直前往寒霜镇的行政中心。 她在长廊里遇到了行政官苏莱文,他正和沃特从一间小会议室里走出来,两人似乎刚结束一场讨论。 “伊芙琳,来得正好。”苏莱文叫住了她,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文件袋,“重要的都筛出来了?” “是的,苏莱文大人。需要男爵亲自过目的在这里,其余的次级文件,我已经让人送到您的外间办公室了。”伊芙琳回答得一丝不苟。 苏莱文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示意沃特稍等,然后压低了声音对伊芙琳说:“对了,正好沃特部长也在,有件事你或许可以听听,也给点意见。是关于王领内部,那些还没被“说服”加入我们可爱公社的顽固邻居。” 伊芙琳停下脚步,做出倾听的姿态。她知道这件事,在寒霜镇抛出“御冬礼包”、贸易便利和安全保障等诱饵后,加上入社成员们或明或暗,将其他人拉下水的运作,已经有超过半数的小领主选择了加入联合公社这个组织。这成绩已经相当惊人。 但总有些难啃的骨头。 “不是那种明确表态效忠阿尔凯亚王子的死硬派,”苏莱文抚摸着下巴,“那种人我们暂时不去碰,也没必要浪费筹码。麻烦的是另一种——他们不公开站队,对王领的变故装聋作哑,对大王子的通告也含糊其辞。 他们看着像墙头最狡猾的那棵草,风吹哪边倒哪边,但实际上只想牢牢抓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既不想承担联盟的义务,又对我们手里的蜂窝煤配额、优惠贸易路线、甚至技术共享流口水,巴不得什么好处都沾一点,什么责任都不负。” 他半开玩笑地朝旁边的沃特努了努嘴:“我之前跟沃特部长提过,实在不行,等王都的烂摊子牵扯住更多人精力的时候,咱们是不是该“帮”这些邻居做做决定?比如,让沃特部长带人去劝说一下?反正他们领地也不大,武装嘛……也就那样。” 沃特抱着手臂,闻言瞥了苏莱文一眼,语气平板地拆台:“苏莱文行政官,您当时跟我商议潜在军事行动预案时的语气和列举的“借口”,可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非常……详尽。” 伊芙琳看了看沃特,又看了看苏莱文,补充道:“我觉得您现在看起来,也不完全像在开玩笑,大人。” 苏莱文虽然平时看着像个商人一样,但在各种政策上却总是态度最激进的一位。和他相比行政中心的所有人都只能算是保守派。 苏莱文干咳一声,摆了摆手:“哎呀,别这么严肃嘛,只是一种未雨绸缪的选项。毕竟,沃特部长办事,大家都放心。”他很快回归正题,“当然,武力是最后、最后的手段,而且容易留下话柄。所以我在想更……经济一点的办法。” 他看向伊芙琳:“你之前好像提过,认识一些隐匿教会的朋友?据说只要支付合理的咨询费或行动费,他们很乐意提供一些沟通服务?比如,让某些领主半夜醒来,发现枕边多了点不该有的小礼物。 伊芙琳面色不变,点了点头:“是的,大人。通过一些可靠的中间人,可以联系到他们。价格根据目标的身份、防卫情况和沟通的强度而定。通常……以金盾结算。” “不错的思路,就是不知道男爵大人怎么看待。”苏莱文摸了摸下巴,“不过,昨天我跟莎拉聊到这事时,她随口提了个主意,我觉得……很有意思,甚至可能更优雅。” “莎拉小姐怎么说?”伊芙琳问。 “她说,现在天寒地冻的,是个领主都缺东西,尤其是能救命取暖的蜂窝煤,还有稳定的粮食供应。这本来就是不少领主愿意加入咱们公社的关键——他们得到了实惠,拿到了优惠价格和稳定配额。” 苏莱文眼中闪着光,“而那些骑墙派的领地,地理位置很巧妙,正好被我们公社成员的领地……包围在中间,或者至少卡在关键商路上。” 他双手比划了一下,仿佛在描绘一张无形的网:“莎拉说,既然他们只想占便宜不想出力,那我们或许可以联合其他已经加入的领主,暂时性地调整一下贸易政策?比如,对某些特定领地出产的货物提高一点“安全税”,或者……在蜂窝煤、抗寒菜种、集中供暖技术咨询等关键物资和服务上,进行一些区域性的配额调整。” 苏莱文笑了起来:“莎拉看起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我仔细一想,这主意挺妙的。不用动刀兵,但效果可能比恐吓信还有力。” 他看向伊芙琳和沃特:“我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个主意,连同其他几个方案,一起整理好,向男爵大人汇报。看看他倾向于哪种劝说方式。” ------------------------------------- 伊芙琳将文件袋中的信件一一取出,放在本杰明宽大的书桌上。 本杰明开始快速翻阅信件。石崖领加尔文的战报。铁铸领艾拉的通知。银溪领埃尔温的回函。还有几封公社内部关于协调防务和物资调拨的日常公文…… 他的目光在信堆里搜寻,眉头越皱越紧。 “莉维亚那边……”他拿起一封来自遥远北境明珠城的信,信很简短,主要是问候和感谢之前的御冬礼包。“圣泉领毕竟情况特殊,她不能多写,可以理解。” 他又翻找了一遍,将信件拨开。“但是芬恩和赛丽娅是怎么回事?” 他抬头看向伊芙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南境是远,路上是不太平,可能信使延误……但这也太久了吧?好几个月了,音讯全无。就算是日常问候,也该有一两封才对。尤其是现在王都剧变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他们那边难道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点动向都不需要和我们通个气?” 本杰明靠在椅背上。南境就像一片信息黑洞,将两位重要的旧日同伴吞噬了进去。芬恩的游击队如今规模如何?立场是否变化?赛丽娅在南境大公那里到底处境怎样?有没有遇到麻烦? 本杰明挠了挠头发,随即看向伊芙琳,暂时将南境的忧虑压下去,“先处理眼前的事。切丝维娅那边,这个月的情况怎么样?我让你做的观察记录没有疏忽吧?” 第240章 身世谜团 伊芙琳取出随身携带的册子,目光扫过继续她的汇报:“综合过去一个月的记录,包括其他接触过切丝维娅部长的人员口述以及我的直接观察,她的眼睛呈现为那种特殊的金色状态,总计五十一次。其中超过三分之二的次数集中在最近两周内,频率呈明显上升趋势。” “每次持续的时间差异很大,短的只有几分钟——通常发生在她专注于解读文献或进行精细实验操作时。最长的一次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发生在深夜实验室,当时只有她一人——除了在窗外的我。 值得注意的是,在金眼状态期间,她的行为模式、语言习惯、思维方式与平时一致,可以正常交流工作进展、讨论问题,甚至抱怨灯光太暗或者食堂的炖菜盐又放多了。” “没有观察到任何攻击性倾向、逻辑混乱、记忆断层或其他异常行为。而金眼状态结束后,她会表现出比平常更明显的倦怠感,需要更长的休息来恢复。”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另外,就在两天前,她在金眼状态下,突然问我……你想要什么样的念刃?。根据不完全统计,她似乎以同样随意的口气,问过行政中心、工坊甚至厨房里不止一个人这个问题。” 本杰明原本有些紧绷的眉头略微松开,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哦?那你的回答是?” 伊芙琳合上册子,表情不变但语气认真:“我希望获得一种能将自身一分为二的念刃。这样一来,需要处理的工作量可以直接减半,效率倍增。而且……”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无论是品尝新烤好的点心,还是享受冬日午后的阳光,所有的快乐都可以变成双份的体验。” 本杰明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有趣……比起念刃能力本身,你这个理由,倒显得有趣得多。。” “切丝维娅部长当时也是这么评价的。”伊芙琳点点头,证实了本杰明的看法。 本杰明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身体微微前倾:“那么……除了金色,有没有出现过其他的颜色?比如,红色?” 伊芙琳立刻摇头:“没有,大人。在我的观察期内,以及其他所有可信的目击记录中,从未出现过红色眼眸的情况。只有金色。” “我了解了。”本杰明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抵着下巴,陷入短暂的沉思。 过了一会儿,伊芙琳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刻板,多了些属于朋友间的担忧:“大人……请允许我逾越,暂且放下秘书的身份,以……关心朋友的角度问一句。切丝维娅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杰明看着她,没有因为这个问题涉及私人或敏感领域而不悦,坦诚道:“说实话,伊芙琳,我也正在努力寻找答案。这方面,我们需要共同努力,多观察,多留意。说来有些奇怪,对此最不在意、最习以为常的人,好像恰恰就是她自己。” 伊芙琳认真想了想,点头认同:“确实如此。她看起来完全不受困扰,甚至……最近下厨尝试新点心的次数都比以前多了。”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伊芙琳的某个心结,她沉默了几秒:“我只是……有些担心。担心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突然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切丝维娅。” 本杰明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掩饰自己的忧虑:“这也是我担心的,伊芙琳。”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份共享的担忧而变得沉重了一些。伊芙琳知道该汇报的已经汇报完毕,她收起册子,准备告退。 就在她转身握住门把手,即将拉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本杰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有空的话……多陪陪她吧。不用特意做什么,就像平时一样,尝尝她新做的点心,听听她的抱怨。其实……有一个人,会兴致勃勃地第一个去品尝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哪怕味道可能很糟糕,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挺高兴的事情。” 伊芙琳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本杰明一人。 神性……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这个世界的“神祇”,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是某种规则的化身?是更高等生命的形态?还是某种难以理解的概念凝聚? 切丝维娅身上发生的变化,越来越难以用单纯的“穿越后遗症”或“精神压力”来解释。这不只是预感,本杰明认为这一切,与那位“苍白女神”,以及“灵园女神”,脱不开干系。 还有那所谓的“失心疯”状态——尤其是眼睛变为骇人的赤红时,她简直判若两人,暴躁、充满毁灭欲,甚至能说出关于“死而复生的女人”和“苍白教会是傻逼”这种极具指向性的话语。 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疑点重重。一个自称来自“地球”的穿越者,却能轻易解读连本土学者都束手无策的巫者文字,身体还在发生这种诡异的变化…… “我需要了解更多。”本杰明低声自语,“就当是为了双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城镇轮廓,以及更远处那片笼罩在暮色中,隐藏着第七复苏设施的山峦阴影。 是时候,再去拜访一下了。不过这次,他需要带上“专业人士”。 ------------------------------------- 寒霜镇后山,第七复苏设施深处 墙壁上霉斑在手提灯摇曳的光芒下一览无遗。脚下的金属格栅通道发出空洞的回响。 阿布罗狄,这位现在大部分时间抱着暖炉的主教,此刻提着一盏光线足够稳定的提灯,步履稳健地走在本杰明身侧。 “说实话,”阿布罗狄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设施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我没想到你会邀请我一起下来这里。我以为这种……考古活动,更适合切丝维娅小姐。” 本杰明走在前面半步,闻言回答道:“切丝维娅已经从这里挖掘出了足够骇人听闻的历史细节,我需要的不是更多史料。”他侧头看了一眼阿布罗狄, “在寒霜镇,乃至我所知的范围内,若论对神祇、对信仰本质、对超自然现象的了解……我想,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阿布罗狄提灯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你这么说,我可真是倍感压力啊,男爵。” 第241章 苍白与灵园 第七复苏设施的通道比本杰明想的要“热闹”一些。 自从决定将这里改造成兼具研究与避难功能的场所后,寒霜镇就派出了工程队和卫兵进行基础清理和加固工作。沿途能看到临时架设的火把,听到远处传来的敲打声和模糊的谈话声。 两人并肩走着。 走了一段,本杰明开口,语气带着点闲聊式的随意,但问题本身却一点也不随意:“说起来,阿布罗狄,关于你们那位灵园女神,以你主教的立场和了解,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阿布罗狄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用一种“你这话也敢问”的眼神瞥了本杰明一眼,慢悠悠地说:“男爵,对着一位神职人员问“你对你的神了解到什么地步”,您不觉得这问题本身……就稍微有点,嗯,欠妥吗?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评估某种商品的价值。” 本杰明耸耸肩,带着点无赖式的理直气壮:“我们毕竟是朋友嘛,私下探讨一下信仰的深度,无伤大雅。而且,一位正当红、手握实权、领地发展蒸蒸日上的男爵,主动想要深入了解你侍奉的教会及其核心,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说明你们教义有吸引力,女神的光辉正在照耀更广阔的土地。” 阿布罗狄提着灯,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唉,要是教宗大人知道我在这种地方,跟一位领主讨论这种话题,还说得这么世俗功利,我一定会被罚去抄写《静谧篇章》一百遍,不,一千遍。说不定还会被派去最北边的哨所对着雪原布道。”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本杰明拍拍他的肩膀,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哦,对了!说到教宗,我这边确实有个可能跟他下落有关的情报。是切丝维娅从文献里破译出来的,关联性很高。不过最近事情一桩接一桩,焦头烂额,居然忘了跟你通气。” 阿布罗狄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盯着本杰明,脸上那松弛表情瞬间消失,被一种“你怎么不早说”的责备取代。 看着阿布罗狄难得急眼的样子,本杰明倒是笑了:“哈哈,别急别急,我这不是正打算跟你说嘛。而且,我们现在不正去往可能找到更多线索的地方?” 阿布罗狄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我没意见。不过,在你说教宗的事情之前,我们先回到你最初的问题。既然你问了,作为朋友,也作为你领地内目前唯一的主教,我觉得有必要让你对灵园女神有一个更清晰的认知。免得你总是用那种“又来了个搞神秘崇拜”的眼神看我们。” “洗耳恭听。”本杰明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认真了些。 两人继续前行,阿布罗狄的声音在通道中平稳地响起,带着一种讲述事实而非布道的口吻:“你读过我们教会的宣传册子,那些教义……其实挺随意的,对吧?不强制礼拜,不要求苦修,没有繁琐的戒律清单,甚至鼓励信徒享受生活中简单的快乐。” “确实,跟苍白教会那一套比起来,简直自由得像在度假。”本杰明点头。 “根本原因,就在于苍白教会本身。”阿布罗狄直言不讳,“我们很多行为准则,简单概括就是——跟苍白教会反着来。他们提倡禁欲苦修?我们觉得适度享乐没错。他们等级森严,仪式繁琐?我们结构松散,注重内心感受。他们动不动就审判、净化,我们更倾向于引导和安抚。”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挑衅。而是因为我们发现,只要这样做,女神似乎就会……“高兴”。信徒的祈祷能得到更清晰的回应。” 本杰明挑眉:“听起来像是故意唱对台戏来讨好老板?” “曾经有神学家提出过,灵园女神与苍白女神是某种意义上的“对立面”或“镜像”。”阿布罗狄承认,“但这个理论太简单,也太容易被证伪了。很快就被否定了。因为我们在很多事情的根本立场上,并不对立,甚至一致。” “哦?”本杰明来了兴趣。 “比如,苍白女神厌恶奴隶制,认为奴役他人是重罪。巧了,我们的女神也厌恶。苍白女神教义中强调贵族不可滥杀平民,否则将受神谴。我们的女神同样不喜。”阿布罗狄列举着, “你看,在这些核心的善恶判断上,我们并没有反着来。我们反对的,是苍白教会那种僵化、严酷、充满压迫感的执行方式,以及他们试图将神意极端化、武器化的倾向。” 他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所以本质上,我们对苍白教会这个组织并无深仇大恨。只是他们非常、非常讨厌我们,认为我们是亵渎神圣、误导世人的异端。大概是因为我们显得太不严肃了吧。” “至于灵园女神本身的诞生、来历、具体形态……教会没有任何权威记载。”阿布罗狄的声音带着纯粹的陈述意味, “我们只知道,在某个时刻,某些人感受到了祂的存在,得到了祂的恩惠——可能是绝望中的一丝慰藉,可能是病痛中的莫名舒缓,也可能只是深夜里一个安宁的好梦。因为这些切实的、美好的体验,人们自愿聚集起来,侍奉祂,传播祂可能带来的安宁。没有强制,没有恐吓,就是这么简单。” 本杰明听完,摸了摸下巴,评价道:“听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好神,一个好宗教。该说不说,好像每个宗教的虔诚信徒,向外界介绍自家信仰时,说出来的话都差不多是这个调调——仁慈、博爱、与众不同。” 阿布罗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男爵,不要话里带刺啊。我可是很认真的。” 他停下脚步,表情郑重:“我所说的这些,并非基于教条的死记硬背,而是出于我个人的、真实的感受和经历。我不是因为能承受恩惠才去信仰,我是真切地承受过恩惠,体会过那种并非来自力量或奇迹,而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支撑后,才选择了这条信仰之路。这其中的区别,很大。” 看着他难得严肃辩解的样子,本杰明收起了玩笑的神情,点点头:“好吧,好吧。能被你这么认真信赖和描述,我就姑且相信,你们这位灵园女神,确实是位心怀善意的存在。毕竟……” 他摊了摊手,“谁叫我自己好像也莫名其妙地承受了祂的恩惠,成了你们口中的神眷者呢?这点我确实没法反驳。” 提到这个,阿布罗狄眼睛一亮,刚才的严肃瞬间被一种带着促狭的兴趣取代:“啊,说到这个,我也一直觉得奇妙。你看,你对女神的了解并不多,但念刃的连接却那么特别……咳咳,说真的,男爵,如果你对神职生涯有兴趣的话,以你的资质和影响力,我可以全力推举你成为主教哦!寒霜主教,听起来是不是很棒?” 本杰明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按照你们的教义,我岂不是不能从政了。那我这领主还当不当了?领地谁管?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阿布罗狄却像是找到了乐趣,提着灯凑近一点,模仿着推销员的语气:“别急着拒绝嘛,男爵。当主教福利多多哦!心灵宁静,睡眠质量高,偶尔还能通过灵园之梦听到各种有趣的八卦……哦不,是神圣的启示!工作压力比当领主小多啦!” “去去去,少来蛊惑我。”本杰明笑着把他推开。 两人就这么一边互相打趣,一边穿过最后一段通道,来到了设施的核心区域——那间拥有观察窗和操控台的主控室。这里已经被初步清理过,中央空出了一片地方。 阿布罗狄不再说笑。他走到墙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凸起旁,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坐了下去。然后,他不知从身上哪个角落,神奇地摸出了一支鲜红的玫瑰——在这地下深处,这玫瑰显得格外娇艳欲滴,甚至散发出极其淡雅的香气。 他将玫瑰随意地拿在手中,目光投向站在房间中央的本杰明,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语调: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无论你接下来想在这里尝试感知什么,寻找什么,尽管去做吧。我就坐在这儿,看着。” 他晃了晃手中的玫瑰,嘴角带着一丝浅笑,“我保证,谁都无法打扰你。当然如果你搞出太大动静,把自己弄晕了,我会负责把你拖回去的。” 本杰明看着他那副“我已就位,你随意”的姿态,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阿布罗狄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主控室中央那片空地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摒弃杂念,收束心神。 全力催动念刃——不是用于连接远方的伙伴,也不是用于精细的操控,而是将那份独特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须般,最大程度地向周围的环境,向这座古老设施最隐秘的深处,小心翼翼地探去。 他要“看”到,那些肉眼无法得见之物。 第242章 我超可爱的青梅竹马 眼前的光景温馨得近乎虚假。 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邻居家。大人们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茶水飘荡着热气。母亲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轻快:“自己去门口空地上玩会儿吧,妈妈和阿姨聊会儿天。” 他懵懂地点点头,迈着小短腿跑到屋外的空地上。那里,邻居家的小女儿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摆弄着几个色彩鲜艳的木制玩具。阳光把她乌黑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可爱的脸蛋,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他记忆中童年最亲密的玩伴,标准的“青梅竹马”。 “差不多得了哈。”成年本杰明的意识冷冰冰地插了进来,接管了这个幼小躯壳的“表情管理”。幻境中的“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违和的、属于成年人的“流汗黄豆”表情。 “不存在的记忆怎么又在疯狂加载?这次还带人物建模和场景渲染?预算挺足啊。” 蹲在地上的“青梅竹马”停下了摆弄玩具的动作。她再次抬起头,看向本杰明,但那双原本应该纯真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空茫。她的声音也变了,空灵、清脆,却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情绪起伏: “你这次是怎么发现的?这次,我的头发是黑色的。” 本杰明懒得陪她玩推理游戏,直接揭穿:“你忘了清除我的记忆,这让我怎么演啊。穿帮了,导演。” “青梅竹马”歪了歪头,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平静地说:“那么,重来……” “停!打住!”本杰明赶紧举手,“差不多就行了!这种温馨童年回忆杀戏码一次就够了,再来就齁得慌了。咱们能跳过前情提要,直接进入主题吗?” “青梅竹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空灵的声音里似乎掺进了一丁点别的东西:“你又来见我了……高兴。” 她依旧维持着小女孩的外表和蹲坐的姿势,但给人的感觉彻底变了。本杰明精神高度紧绷,虽然他有遭遇这种情况的心理准备,但真正被再次拖入这种完全由对方主导的幻境,那种无力感和被窥探感依然让他极为不适。 “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本杰明尝试掌握一点主动权,尽管他知道这可能很徒劳。 “可以。”小女孩回答得很干脆。 本杰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是谁?” “青梅竹马”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空茫的眼眸。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久到本杰明都开始怀疑这幻境是不是卡住了。 “呃……需要思考那么久吗?”他忍不住问。 小女孩抬起头,眉头微蹙,用一种讨论公平交易的语气说:“我只是在想,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你支付等价的报酬。你,也需要回答我的一个问题。这样,才公平。” “那我刚才的问题作废。”他反应极快,立刻撤回,“我不需要你回答了。因为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 小女孩眨了眨眼,空茫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哦?那我是谁?” 本杰明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魔法女神。或者说……曾经是。” 短暂的沉默。 小女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像素点。“在你眼里,我是“魔法女神”……”她慢悠悠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那么,我究竟“是”呢……还是“不是”呢?” 她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像在玩一个哲学谜语。 本杰明没有接招,他看了一眼周围开始微微扭曲、仿佛信号不稳定的阳光和房屋轮廓,知道这场对话的“安全时间”可能不多了。“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慢慢研究。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按照你刚才提出的公平原则。” 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轻轻“啊”了一声,用小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哦……原来,刚才我已经问过你问题了。” 本杰明:“……” “开个玩笑而已,”本杰明干巴巴地说,“就当我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吧。”跟一个可能是女神的存在玩文字游戏,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压力太大了。 小女孩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你活跃气氛的方式,很特别。但你问吧。” 本杰明抓紧时间,问出了当下最紧迫的问题:“王都那边发生的事……是你做的吗?” 这一次,小女孩回答得很快,但答案依旧云山雾罩:“是我呢……还是“康拉德”呢?这个问题有很多种回答的方式呢。” 本杰明模仿对方刚才的语气,回敬道:“你的回答也很特别。” 小女孩似乎觉得很有趣,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一点点。 她看着本杰明,空茫的眼神仿佛能穿透这层幻境,直接看到他意识的最深处,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无比沉重的问题: “你会为了你在乎的人……做到什么程度呢?” 本杰明一愣:“这算什么问题?没有上下文,没有具体情境,这叫我怎么回答?” 小女孩轻轻摇头,声音依旧空灵:“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我只是在……好奇。”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阳光、房屋、空地如同褪色的油画般迅速模糊、消散。 “期待……下一次……” 猛地睁开双眼!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取代了幻境中那不存在的阳光气息。本杰明剧烈地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额头上也布满细密的汗珠。他依旧站在第七设施主控室的中央,双脚稳稳地踩着地面。 视线聚焦,首先看到的是不远处坐着的阿布罗狄。这位主教大人依旧保持着那副“我在护法”的淡定姿态,手里甚至还拿着那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只是此刻,他的目光正紧紧锁定在本杰明身上,带着明显的探究。 “三十次呼吸的时间。”阿布罗狄准确地报出了一个数字,“从你完全沉静,到刚才猛然回神。你见到了什么?或者说感知到了什么?” 本杰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气息还未完全平复,苦笑道:“见到了一个不太想见到的人。或者说,一位女神吧。大概。” “女、女神?!”阿布罗狄那刻意维持的、略带高深莫测的主教范儿瞬间破功,他几乎是弹了一下,手里的玫瑰都差点没拿稳,“男爵,有些玩笑……还是不开比较好。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阴森的主控室,仿佛担心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这个称谓惊动。 本杰明摆了摆手,缓过气来:“虽然我平时是挺喜欢开点玩笑调节气氛,但这次,我没有。一字一句,都没有。” 他回想起幻境中那种毫无隐私、仿佛每个念头都被摊开检视的感觉,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而且和那种存在对话的体验,糟糕透顶。你心里任何一点细微的想法、情绪、甚至潜意识里的联想,在她面前都像摊在阳光下的白纸,一览无遗。” 看到本杰明这副心有余悸、绝非作伪的样子,阿布罗狄脸上的震惊慢慢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细节,但本杰明抬起手,做了一个“先别问”的手势。 本杰明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和念刃感知带来的残余晕眩。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主控室中央那片空旷的地带,声音低沉而确信: “祂的一部分……就在这里。就在我们面前。” 阿布罗狄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提灯的光芒将那片区域照得清清楚楚——只有冰冷的、印刻着纹路的地板,以及一些早已失效的控制台。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除了玻璃和金属,我什么也没看见。”阿布罗狄皱眉,但语气已经不再是怀疑,而是带着困惑。 “很难解释……”本杰明缓缓说道,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些实体物质,聚焦于某个无形的点,“我的念刃,明确地告诉我,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里。我们看不见,也摸不着。那些巫师不知道用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方法,将它“藏”在了这里。”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全部的念刃都延伸出去,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个“存在”。 冰冷。 并非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本质上的、绝对的、失去了所有生命热度的冰冷。 死寂。 没有任何生机,没有任何活性。 他能“感觉”到那个轮廓,那个形态——庞大、复杂、曾经承载着不可思议的能量与规则,如今却只是一团凝固的、失去了一切功能的……脏器。 曾经属于神祇的脏器。 它就在这里,在这间主控室的无形中心,寂静地悬浮着。 第243章 玫瑰枪剑 见识到女神的脏器后,便踏上了回程路。 本杰明和阿布罗狄刚踏进行政中心前的石板,就看见一小群人正围在门口,脑袋凑在一起,气氛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还传来压低的惊呼和争论声。 都是熟悉的面孔。走近一看,被围在中间的,正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兴奋红晕的迪奥那。 “哟,聊什么呢这么投入?”本杰明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 围着的苏莱文、沃特、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年轻士官立刻散开,露出中间的迪奥那。迪奥那看到本杰明,眼睛瞬间更亮了,几乎是跳着转过身,手里还紧紧攥着两件兵器——一杆笔直的长枪,一把手半剑。 “大人!您回来了!”迪奥那激动地迎上来,手里明晃晃的枪尖剑锋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悠着点,悠着点!”本杰明连忙后退半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笑着指向那寒光闪闪的刃口,“知道你高兴,但别把喜讯变成事故报告啊。” 迪奥那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兴奋了,赶紧把枪剑往两边挪开,但脸上的激动却丝毫未减,声音都因为亢奋而拔高了些:“是!大人!我太激动了!因为……因为我成为神眷者了!” “什么?” 惊讶的不止是本杰明,连他身后一向淡定的阿布罗狄主教都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迪奥那身上,又看了看本杰明。原因无他,在寒霜镇,至少在官方层面,大家“信仰”的可是灵园女神。迪奥那觉醒念刃,这恩惠源头…… 本杰明倒是迅速消化了这个消息,脸上露出极大的兴趣:“神眷者?好事啊!什么类型的念刃?快,演示演示,让我们开开眼!”他搓了搓手,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迪奥那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有些紧张,他举起手中那杆看起来颇为精良的长枪,用一种类似对暗号又像哄小孩的语气对枪说道:“那个……快,说点什么。” 下一秒,在那杆长枪靠近护手位置的枪杆上,纹理一阵奇异的蠕动,“睁开”了一只眼睛。紧接着,旁边又“裂开”了一道缝,变成了一张线条歪歪扭扭、但开合自如的“嘴”。 那张嘴优雅地开合,发出了一种与迪奥那截然不同的、带着点古典戏剧腔调的男中音: “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尊敬的寒霜镇领主,男爵阁下。愿今日的寒风也因您的威仪而温和。” “好家伙!”本杰明乐了,他凑近两步,好奇地打量着那杆会说话的长枪,“不仅能打架,还能陪聊?这念刃实用啊。省了多少闷头赶路的无聊时光。” 长枪上的嘴弯了弯,语气带着点自豪:“承蒙夸奖,阁下。不仅如此,鄙枪略通音律,必要时刻,还能为您献上一曲旅途小调,或激昂战歌。” “哼。” 一声几不可闻、但绝对清晰的轻哼从旁边传来。只见沃特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绷得比平时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复杂地看着那杆聒噪的长枪和兴高采烈的迪奥那。他似乎在努力维持严肃,但微微抽动的嘴角泄露了某种情绪——大概是“这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说话的武器吗”的不服气,以及一点点难以言喻的……羡慕。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别向一边。身为骑士的骄傲让他觉得,为这种事发表评论,有点……丢份儿。 阿布罗狄此时上前一步,脸上恢复了主教应有的庄重,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迪奥那先生……不,如今应称您为女神的眷顾者了。按照传统,我谨代表灵园教会,赋予您“女神战士”的称号。愿女神的静谧常伴您身,护佑您武运昌隆,身心健康。” 迪奥那连忙转向阿布罗狄,单手抚胸,语气格外诚恳:“感谢女神的恩赐!愿女神荣光永驻!” 态度之虔诚,与不久前的他判若两人。没办法,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态度当然要好一点。他可是牢牢记着男爵大人某次闲聊时说的歪理:“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嘛,万一有用呢?” 本杰明又把注意力转向迪奥那左手那把黄铜色的手半剑:“这剑呢?也会说话?来个二重唱?” 迪奥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个……额,从它出现到现在,我还没听它开过口。可能性格比较内向?”他试着挥了挥黄铜剑,剑身划过空气发出清越的鸣响,但除此之外,毫无声息。 就在这时,倚在门框边的伊芙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猜,它应该会煮汤。” “???”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伊芙琳,充满了问号。煮汤?一把剑? 伊芙琳面对众人的注视,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便闭上嘴,不再解释。 本杰明眨了眨眼,决定暂时不去深究伊芙琳这没头没脑的猜测。他重新看向那杆活跃的长枪,摸着下巴道:“既然能说话,有独立的个性,那总得有个名字,不然不好称呼。老是喂、那个枪也不太礼貌。” 长枪上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那张嘴迫不及待地开合,声音充满期待:“还请英明睿智的男爵大人赐名!鄙枪感激不尽!” 迪奥那:“这句话……明明应该我来说才对吧。” 旁边看热闹的阿布罗狄又凑了上来,他打量着长枪鲜红如血的枪杆,又看了看迪奥那手中那把黄澄澄、在光线下流转着暖泽的手半剑:“依我看,此枪色泽殷红,颇有月下红玫瑰之神秘与热烈。而这剑,颜色黄橙,光泽温润,恰似沐浴在正午阳光下的金色玫瑰,华贵而内敛。不如……” 本杰明好笑地打断他:“行行行,知道你的心思。就依你,以玫瑰为名。”他略一思索,“作为战士的武器,名字也该有些气势。枪名:破魔的红玫瑰,剑称必灭的黄玫瑰,如何?” “好名字!简洁有力,意境高远!谢大人赐名!”长枪——“破魔的红玫瑰”立刻发出响亮的赞美,枪杆都似乎激动得微微颤动。 热闹看够了,本杰明脸色一正,示意大家进屋里谈。围观众人散去各忙各的,只留下本杰明、阿布罗狄、沃特、伊芙琳和迪奥那进入了一间小会议室。 关上门,炉火驱散了寒意。迪奥那开始详细汇报他在黑岩领的见闻:诡异的矮人与精灵联军,战斗中死亡后又“站起”的尸体,眼中燃烧的幽白的火焰…… 死而复生的尸体,眼中异色的火焰……这描述与王都的“死诞者”的特征有相似之处,但王都距离灰语山脉遥远,除非这些怪物能飞,否则不可能是同一批。 “而且,按你的说法,他们在“变身”前,似乎还能进行一定程度的沟通?”本杰明沉吟道,“提到声音、造物主……” “是的,大人。那个精灵俘虏确实表现出了被驱使的迹象。”迪奥那肯定道。 现有的线索太少了,像是几块不同拼图碎片,看着有关联,却又对不上边缘。本杰明不敢轻易下结论。 他想起了第七复苏设施里那些残缺的资料。切丝维娅说得不错,有用的东西太少了,那些巫师撤离时几乎搬空了一切。留下的只言片语。 但是,发生在黑岩领的事情,恐怕不会是孤例。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只是个例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黑岩领的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我们得做好应对更多意外的准备。” 第244章 鼠里草村的防线 寒霜镇,领主办公室 壁炉的火光将本杰明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刚刚向阿布罗狄完整复述了切丝维娅的发现——关于剥皮礼拜堂地下即是巫者帝国第二复苏设施,以及那里可能封存着“魔法女神”皮肤的骇人推论。 房间内沉默了片刻,只有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是这样吗……”阿布罗狄喃喃道,声音低沉。他脸上惯常的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纠结与苦闷。他眉头紧锁,眼神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焦点涣散。 “想到什么了?”本杰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追问道。 阿布罗狄像是被惊醒,缓缓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什么……只是在想,东境那里是苍白教会经营多年的大本营,势力根深蒂固,几乎像铁板一块。我们灵园教会在那里的影响力微乎其微……在这种时候。我们恐怕已经没有余力再插手那里的事了。” 本杰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那份忧虑的源头,而是转到了更现实的问题:“那么,你们灵园教会牵头,联合其他教派召集的那支“圣战军”现在到什么地步了?他们人在哪里?” 阿布罗狄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借这个动作平复心情。他站起身,走到紧闭的窗前,伸手“哗啦”一声推开厚重的木窗。 冰冷的风立刻裹挟着雪花呼啸而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壁炉的火焰也猛烈摇曳。阿布罗狄却毫不在意,任由那刺骨的风雪扑打在他脸上,将他金色的头发吹得凌乱。 “主要分成三路。一路从北境南下,一路从南境北上,还有一路在王领内部集结并沿途吸纳人手……一边召集那些愿意响应征召的勇敢之辈,一边朝着王都方向前进。” “按照最后收到的消息最快的一路,北境南下那一支……已经抵达石崖领境内了。” ------------------------------------- 石崖领边境,鼠里草村落防线 这里是石崖领东南边缘,一处毗邻荒原的村落,也是从王都方向溢出的死诞者大军可能经过的路径之一。所有还愿意听从劝告的村民,早已被石崖领的士兵疏散到更安全的后方。如今,村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屋,门窗紧闭,如同沉默的墓碑。 寒风在这里获得了彻底的统治权,尖啸着穿过屋舍间的缝隙,卷起地面上的雪沫,抽打在一切敢于暴露在外的物体上,刺骨程度足以让最不怕冷的北境人都缩起脖子。 然而,此刻的村落外围,却并非一片死寂。 在村子入口处,人们利用推倒的马车、粗大的原木、从屋里搬出来的沉重家具和冻硬的土石,仓促搭建起了一道蜿蜒而粗糙的防御工事。工事后面,站立着的并非石崖领的士兵。 他们穿着颜色、样式各异的教袍——有灵园教会,有地母教会,有熔炉教会,甚至还能瞥见几抹隐匿教会的身影。他们年龄不一,有的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稚嫩,有的则已须发花白,眼神沧桑。 他们是响应“圣战”号召而来的各教派修士、虔诚信徒、以及一些将此次行动视为赎罪或寻求救赎的流浪骑士。大多数人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握剑的姿势有些僵硬,列队也谈不上整齐,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共同目的暂时凝聚起来的武装集会。 但此刻,他们紧紧攥着手里的武器——长剑、钉头锤、长矛、镰刀甚至做工粗糙的伐木斧,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荒原。寒冷让他们脸色发青,身体微微颤抖,但很少有人退缩。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如此紧张肃杀的氛围中,竟有乐声响起。那不是战鼓号角,而是悠扬中带着一丝苍凉的绞弦琴声,以及另一处传来的、更为粗犷嘹亮的风笛声。演奏者似乎是某位地母教会的乐师和一位来自北方的信徒。 乐声并不整齐,甚至偶尔跑调,却奇异地在这冰天雪地中,为这群忐忑的守候者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们在等待。等待从其他方向赶来的“圣战军”同道,也等待那注定会到来的敌人。 “唳——!” 一声穿透风雪的尖锐鹰啼从高空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只翼展惊人的苍灰色巨鹰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从灰蒙蒙的天空疾速俯冲而下,速度之快,带起凄厉的破空声。 就在巨鹰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刻。它的身形在空中急剧扭曲、收缩,羽毛幻化,骨骼扭曲——竟在眨眼之间,化作一个人类男子的形态,轻巧而稳健地双足落地,溅起一小片雪尘。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猎装,外面罩着地母教会的短披风,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风霜与急切。 “费迪南德阁下!”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这是地母教会一位知名的神眷者,其受祝的念刃能与特定动物建立深层联系,并进行短暂而彻底的形态转换。 落地后的费迪南德立刻面向工事后的人群,声音急切:“来了!那些亵渎生命、玷污大地的秽物正在向我们靠近!移动速度很快,它们不知疲倦,风雪对它们毫无阻碍!最多再有两次祷告的时间,它们的前锋就会出现在我们视野里!” 他的话语像一块冰投入本就紧张的人群,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修士们脸上血色褪去,握武器的手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有些人开始低声祈祷,更多的人则慌乱地检查自己的装备和站位。 “费迪南德阁下。”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灵园教会的主教卡缪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只是眼中也充满了凝重。他朝费迪南德点了点头,“愿你的女神,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护佑你,赐予你洞察与敏捷。” 费迪南德看向卡缪:“你也一样,卡缪。愿灵园的静谧……能安抚所有不安的灵魂,包括我们自己的。” “修士们!各位勇士!现在可不是交流教义的时候!”一个穿着石崖领军官皮甲、名叫林塞的士官挤上前来,他是加尔文派来协调和“协助”这支特殊部队的联络官。他看着这群纪律涣散、阵型松垮的“圣战军”,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会用弓箭的!领到弩的!都给我到前面来!找好掩体!别挤在一起!”林塞挥舞着手臂,试图让这群“杂牌军”稍微有点军事素养,“长武器的站在后排,盾牌!谁有盾牌?顶到前面去!该死的,你们平时布道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倒是动起来啊!” 他的喊叫声在风雪和骚动中显得有些无力。这支队伍本质上就是各个被苍白教会主流排挤的边缘教派临时拼凑起来的“志愿者联盟”,能指望他们有多高的协同作战能力?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最大的“战斗”可能就是在街头和苍白教会的狂信徒辩论,或者驱赶田地里的地精。 敌人逼近的速度远超预估。这些“死诞者”不需要休息,不畏严寒,不受地形和风雪的影响,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一刻不停地向着目标前进。 而石崖领的主力边防军,正被其他几股更大的死诞者洪流和牢牢牵制在各处要害。援军赶到这里,需要时间。 可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少的东西。 林塞望着前方风雪弥漫、仿佛随时会涌出无数怪物的荒原,又看了看身后这群紧张、慌乱却依然选择站在这里的修士们,心中暗暗叫苦,却也生出一丝复杂的敬佩。 无论如何,战斗已经无法避免。他们必须在这里,用这简陋的工事和混杂的队伍,为后方争取哪怕多一点点的时间。 风雪更急了。绞弦琴与风笛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天地间,只剩下了寒风凄厉的呜咽,以及每个人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第245章 死诞者行军 死诞者的行军。 对于经验丰富的士官林塞来说,眼前这一幕足以冲击他的认知,碾碎他二十余场战斗积累起来的经验。那不是军队,那是移动的天灾。 它们从风雪与灰暗的地平线尽头涌现,起初只是蠕动的黑点,迅速连成模糊的潮线,然后化作汹涌的浪潮。它们行走着,奔跑着,蹒跚着,姿态各异,却汇聚成一股向前奔涌的洪流。 更令人胆寒的是,许多“个体”身上,都幽幽地燃烧着那种冰冷的、黑白交织的火焰,远远望去,这移动的尸潮就像一道在大地上蔓延的、诡异而无声的火河。 “女神在上……”林塞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半句下意识的祷词,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此刻希望自己信仰的是那位据说能带来“静谧”的灵园女神,或许能稍微安抚一下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无法依靠肉眼判断数量,太多,太密,仿佛整个王都的亡者都被驱赶到了这片荒原上。他只能在心里疯狂呐喊,用最粗鲁的词汇向所有他知道和不知道的神祇祈求: 援军!石崖领的援军!快他妈来啊! 加尔文大人!算我求您了,一定要……一定要派狮鹫骑士过来啊!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无声的咆哮,或者说仅仅是遵循着战斗的本能流程,他身边的操作手发出了嘶哑的吼叫,奋力挥下了木槌! “砰——!” 临时组装的轻型投石机将一块磨盘大小的冻硬土石抛射出去,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砸入那片涌来的“火河”之中。 噗嗤……咔嚓…… 石块落地,确实砸倒、碾碎了几个倒霉的死者,在黑色的潮水中激起了一小朵浑浊的“浪花”。但也仅此而已了。那微不足道的空缺,瞬间就被后方无穷无尽涌上的同类填补、淹没,连一点延迟都未能造成。投石机的攻击,就像顽童向大海投掷石子。 不需要林塞再下令,工事后的弓手们已经绷紧了最后的神经,射出了第一轮箭矢。稀疏的箭矢落入死诞者群中,效果比投石机更差。许多箭矢射中了也毫无影响,它们依旧沉默地前进。 林塞能听见身边不远处,一位穿着地母教会袍服的年轻修士,正用颤抖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快速祈祷:“……大地母亲请庇佑您的子民,赐予我们扎根的勇气,与捍卫生命的力量……” 祈祷声戛然而止,那年轻修士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呐喊,跟着身边其他几名红了眼的同伴,翻出简陋的胸墙,冲向最前方那道几乎一推就倒的防御工事。 战斗在接触的第一瞬间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林塞的感官仿佛出了问题。世界被割裂成两个部分:一边是无声的、如同默剧般疯狂涌上的死亡浪潮。另一边则是身边修士和少量石崖领士兵发出的、扭曲变形的怒吼祈祷和兵刃撞击的杂音。这两种声音无法融合,反而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是太吵了?还是太静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指尖传来温热粘腻的触感。借着昏暗的天光一看,是血。不知是刚才爆炸般的紧张情绪,还是某种来自死诞者群体的无形冲击,震破了他的耳膜。 “呃啊——!”一声近在咫尺的凄厉惨叫将他拉回现实。他猛地抬头,只见一只翼展近三米、通体漆黑、眼眶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巨鸟,如同幽灵般从低空掠过,强有力的爪子深深抠进一名石崖领年轻士兵的肩膀,竟想将他拖离地面。 那是林塞从新兵营带出来的小伙子,平时机灵又勤快。 林塞双眼瞬间赤红,什么战术、什么指挥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手脚并用地爬上旁边的屋顶,看准那黑色怪鸟掠过的一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长矛狠狠投掷出去。 “噗嗤!” 长矛精准地贯入了怪鸟的腹部,它松开了爪子。士兵惨叫着坠落,被下面的人接住。怪鸟则歪歪斜斜地撞进旁边的废墟,激起一片烟尘。 “干得好,头儿!”有人在不远处喊道。 林塞刚想喘口气,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声音都要巨大、沉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恐怖吼叫声,如同实质的音波,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轰隆——!” 他们仓促构筑的、由马车、原木和土石堆砌的正面壁垒,靠近左侧的一段猛地炸开!碎木、冻土和积雪漫天飞溅,一个庞大狰狞的身影从破口处挤了进来。 那是一只地龙——并非真正的龙族,而是栖息在地下洞穴深处的一种大型穴居蜥蜴类魔兽,擅长挖掘和冲撞。它此刻双眼赤红,口角滴落着粘液,巨大的脚爪每一次落地都似乎让地面震颤。 “它从哪里钻出来的?!一直躲在积雪下面吗?!”林塞心头骇然。 破口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几个躲闪不及的修士瞬间被地龙扫飞,生死不明。热血猛地冲上林塞的头顶。他捡起地上一把不知谁掉落的长柄战斧,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战吼: “为了石崖领!拦住它!!” 他坚信自己在战场上用血换来的经验:越是怕死想逃的人,死得越快。 就在林塞红着眼睛,高举战斧,冲向那庞然巨物的半途中,两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他侧后方掠过,抢先迎向了地龙。 左边一人,身穿灵园教袍,他双手前推,掌心爆发出大蓬炽白的寒雾。瞬间笼罩了地龙抬起的前肢和部分头颅,厚厚的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蔓延。 “吼——!”右边那人则发出一声比地龙毫不逊色的狂暴战吼,他身材极为魁梧,光头在风雪中反着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下身只穿着皮裤和战靴,手中挥舞着一柄需要双手才能握持的、巨大到夸张的双刃战斧。如同人形攻城锤,趁着地龙被寒气迟滞的瞬间,猛踏地面跃起,巨斧带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狠狠劈在了地龙的额骨中央。 骨裂声和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同时爆发。巨斧深深嵌入地龙的头颅,几乎劈开了小半个脑袋。 林塞停在半路,握着战斧,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两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灵园教会的卡缪主教,和那个不知所属、宛如狂战士的光头巨汉。 这只是偌大战场的一角。 林塞回头望去,整个鼠里草村已然处处烽烟。简陋的工事被多处突破,穿着各色教袍的身影与沉默燃烧的死诞者、扭曲的魔兽厮杀在一起。绞弦琴和风笛早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金属撞击声、怒吼、哀嚎。 ------------------------------------- 石崖领,加尔文的要塞 专属于领主加尔文的铠甲养护室内。一名中年侍从,额角带着一道浅浅的旧疤,正以近乎虔诚的专注,用最柔软的麂皮,最后一次擦拭着铠甲胸甲上的徽记。他的动作轻柔而稳定,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指纹、水渍或微尘。 他无比珍惜这份工作。两年前,他曾因为一次疏忽,没有调整好铠甲的某个内衬绑带,导致加尔文大人在一次战斗中动作微滞。尽管没造成严重后果,他还是受到了严厉的责罚,并一度失去了这份近身侍奉的荣耀。 但兜兜转转,换了数人之后,他又被调了回来——原因无他,在这一批侍从里,他对铠甲保养和穿戴流程的精熟程度,无人能及。 “这套铠甲,必须完美无瑕……”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就在他感觉状态达到巅峰,准备进行最后检查时,养护室的门被推开了。加尔文大步走了进来,他甚至没有看侍从一眼,径直走到铠甲架前。 侍从立刻躬身退开,心中没有丝毫被忽视的不满,只有紧绷的敬畏。 加尔文伸出手,跟随的侍从开始协助他穿戴铠甲。衬垫锁甲、腿甲、臂甲、胸甲……每一个部件,严丝合缝地覆盖在他精悍的身躯上。 鼠里草村方向,那些响应教会号召的志愿者,已经和死诞者接战了。 加尔文的耳边浮现副团长雷索的提醒。 比预计时间早了半日。原定前往支援的第三步兵大队,还在二十里外的风雪里挣扎。 最后一块肩甲扣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侍从立刻捧来那柄沉重、剑刃宽厚的双手骑士长剑。 加尔文握住剑柄,熟悉的重量和触感传来。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门外。 要塞城堡前方的演练场上,二十余名狮鹫骑士已然集结完毕。他们全身覆甲,狮鹫伙伴不安地刨动着爪子,喷吐着白雾。 加尔文走到队伍最前方,翻身跃上自己伙伴的背鞍。他目光扫过每一名骑士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 “鼠里草村。”他吐出这个地名,“战斗已经打响。正在流血的,不是石崖领的士兵。” 他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他们是来自各地、信仰各异的修士和义勇军。他们本可以待在安全的教堂或家里祈祷。” “但此刻,他们站在了那里。站在了我们石崖领的土地上,站在了敌人入侵王国的的最前沿!” 加尔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开风雪: “这是我们的领地!这是我们的防线!守住它,是不容推卸的责任!” “狮鹫骑士团!”他拔出长剑,斜指苍穹,剑尖凝聚的寒光仿佛能刺破铅灰色的云层。 “升空!” “吼——!”回应他的是狮鹫们震天的咆哮和骑士们的战吼。 巨大的翅膀猛然扇动,卷起狂暴的气流和雪尘。二十余头狮鹫载着它们的主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天而起,撕裂漫天风雪,向着那片已然被死亡火焰点燃的边境村落,疾驰而去。 第246章 多方告急 西境,某处边境哨塔 站岗的年轻士兵,正努力睁大被冻得发痛的眼睛,例行公事地眺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山峦与荒原。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远处被风吹起的雪尘。 但那些灰白背景上的黑点,并未消失,反而在缓慢地、持续地增多,并且……移动。它们从山脚林地的边缘渗出,渐渐连接成一片模糊的、正在蔓延的污渍。 哈里斯揉了揉眼睛,凑到木制垛口前,极力远望。距离依然很远,但已经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人影。很多很多人影,正在沉默地向着哨塔的方向前进。 异族?溃兵?还是……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不敢再耽搁,转身就想冲下狭窄的楼梯,去敲响警钟,去唤醒塔下营房里还在打盹的同袍。 就在他转身,背对那片荒原的刹那—— “咻——!”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 哈里斯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撞在的石墙上。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到一截粗糙的箭杆,正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没有立刻感到剧痛,只有一种迅速蔓延开的冰冷和麻木。 他想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视野开始模糊、变暗,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哨塔下营房依旧紧闭的木门,以及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他没能发出任何警报。 这场发生在西境边缘,微不足道的攻防,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毫无悬念。 ------------------------------------- 西境,阿尔凯亚王子的居所 阿尔凯亚王子暂居的城堡里,此刻人声鼎沸,几乎要被各种焦急的声音和匆忙的脚步声掀翻屋顶。宽阔的回廊里挤满了面色凝重的文官、书记员,以及从西境各地快马加鞭赶来的、风尘仆仆的信使。 议事厅的大门紧闭,但压抑的怒吼声依旧能隐约穿透厚重的橡木板。 “砰——哗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料碎裂的刺耳声响,让门外等候的众人齐齐一颤。听起来,像是某张昂贵的桌子结束了它的使命。 议事厅内,西境大公查尔斯,正站在一堆碎裂的贵重木桌残骸旁,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暴怒而涨红,仿佛一头发怒的雄狮。他手中紧紧捏着一卷质地异常精美、甚至泛着淡淡银光的信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些尖耳朵的杂种!他们怎么敢——!”查尔斯的声音如同闷雷,“怎么敢用这种屁话来搪塞我!宣称与他们毫无关系?放他娘的狗屁!” 就在几分钟前,一份通过官方渠道急速送达的信件,被呈到了他的面前。信来自白银王国——那片由最高傲、最古老的白银精灵统治的森林国度。信中的措辞优雅而冷淡,大意是:近期发生在凛风王国西境,针对人类领地的“不幸袭击事件”,经查证,系某些“未开化的”、“不受王国律法约束的”、“偏远地区的精灵部族”之个人行为,与白银王国毫无干系。王国对此表示遗憾,并“建议”凛风王国妥善处理与周边少数民族的关系云云。 在查尔斯看来,这封充满精灵式傲慢与推诿的信,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什么“不受约束的部族”?没有你白银王国在背后默许,那些散居的精灵,敢发动全面袭击? “冷静,查尔斯。”阿尔凯亚王子的声音响起,相较于西境大公的暴怒,他显得平静,甚至冰冷。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桌子的残骸,并未流露出多少情绪。“白银王国既然愿意派使者来解释,至少说明他们不想立刻全面开战。不管这话是真是假,面子上的通道,还没完全堵死。” 他继续用那种分析局势的口吻说道:“我们大部分的损失,在于袭击的突然性和全面性。从灰语山脉到丘陵,多处同时爆发,让各地领主猝不及防。这在凛风王国的历史上确实罕见。但,”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只要各地贵族反应过来,依托城堡和防御工事固守,这些缺乏重型攻城器械的异族,想要攻下我们任何一块主要领地,都绝非易事。” “我们要做的,是立刻以王国的名义,下达强制命令。所有领主,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加固城防,清野囤粮,征召所有可用兵员。然后,”他的手指点向几个关键的交通节点和要塞,“派出你的第二军团,以雷霆之势,收复几处关键失地,打通要道,稳定人心。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告诉所有人,也告诉那些尖耳朵,西境,还是那个坚不可摧的西境。” 查尔斯平复怒火表示:“这些我已经让可靠的人去办了。紧急动员令天不亮就发出去了。第二军团前锋已经出发。就算是白银精灵的主力明天就出现在边境线上,我也会亲自带人把他们赶回森林!” 他重重哼了一声,“我只是觉得……王都那边刚烂成一锅粥,现在西境又莫名其妙炸了这一桩桩一件件,也太他妈巧了!” 阿尔凯亚闻言:“巧合?我不相信任何巧合。尤其是这种足以动摇王国根基的巧合。” “这一切,必然有迹可循。只是我们之前要么疏忽了,要么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要么……”他声音渐低,“根本没想到,某些存在的手,能伸得这么长,这么……不合常理。” 沉默了片刻,阿尔凯亚忽然问道:“东境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查尔斯愣了一下,皱眉思索:“东境?安静得很。怎么突然问起东境?” “就是太安静了,才不对劲。”阿尔凯亚缓缓道,“王都发生那种……堪称天翻地覆的剧变,以东境那帮人的性子,尤其是苍白教会那帮人,早就该跳出来指手画脚,趁机扩充势力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不满:“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这东境,究竟还算不算王国的东境?它是不是早已成了苍白教会的私产?” 对于这个国教组织日益膨胀、甚至屡屡凌驾于王权之上的权力,阿尔凯亚的忍耐已接近极限。 第247章 明珠城的女主人 北境,明珠城 希尔站在自己庄园最高的露台上,裹着一件狐皮镶边的鹅绒斗篷,俯瞰着脚下这座繁荣的城市。 最近,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来自北境各方投向自己的视线,似乎松懈了些。不再像过去那样如芒在背。 这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他们终于对她失去了兴趣,要么……北境,或者说王国,发生了其他更值得他们警惕、更需要他们投入全部精力的大事,暂时无暇旁顾。 这样最好。她喜欢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工作。 过去两年,她在明珠城的“清理”工作卓有成效。领地内敢于公然与她作对的势力已被大大削弱。那些顽固的老派贵族,不是发现自家的矿场、商路莫名其妙地效益暴跌、合作伙伴反水,就是某天清晨被人发现,在自己守卫森严的卧室里“安然长眠”,再也醒不过来。 她不需要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地位、影响她对明珠城绝对掌控的“不稳定因素”。仁慈是奢侈品,而她更喜欢实实在在的权力。 近期,她与本杰明·布莱克伍德——那位寒霜镇男爵,她曾经的队友兼“铺毯专家”之间的信件往来变得异常频繁。 越是交流,希尔便越是感慨。这个当初在队伍里负责后勤、总能把毯子铺得又快又平,时机也总是掐得恰到好处的年轻人,如今在政治与利益的棋盘上,展现出的手腕与远见,竟比他那手“铺毯神技”还要令人印象深刻。 这评价可不低。要知道,在遇到本杰明之前,希尔从未想过,有人能把“铺毯子”这种小事,做到近乎艺术的程度——松软度、平整度、展开的时机,无不精准得可怕。而现在,他居然能在王国中枢动荡、各方势力动荡不安的王领,撬动局面,将那么多心思各异的领主统合进一个松散的“公社”联盟里,哪怕只是利益驱使的暂时结合,这份撬动人心的能力,也堪称非凡。 更“可恶”的是,这家伙似乎有种奇特的魔力,连自己派去寒霜镇“学习考察”兼收集情报的眼线,传回来的报告都渐渐开始带着对他本人的欣赏,甚至隐晦地建议自己可以借鉴……这种让眼线与自己离心离德的本事,也算独一份了。 本杰明之前的来信,大多围绕着商业合作。北境稀缺的物资、明珠城特产的奢侈品与艺术品的南销渠道、关于集中供暖技术在北方改良的可能性……毕竟,隔着这么远,他很难提供什么关乎北境生死存亡的独家情报。 但今天这封信,截然不同。 信中提到“死诞者”大军试图突破石崖领、威胁北境的事情,她略有耳闻。但信里明确指出的目标,却让她挑起了精心描绘的眉毛——明珠城。 理由是明珠城地下,隐藏着一处古老的遗迹,而那里埋藏着死诞者们寻求的“某物”。 “有趣……”希尔轻声自语。他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情报的?这远比王都怪物或西境异动更让她感兴趣。毕竟,这直接关乎她的根基。他又如何能向自己证明,这不是一个危言耸听的玩笑或别有用心的误导。 本杰明在信中预料到了她的怀疑。他写道,这份情报至关重要,倘若希尔决定去寻找并探查这个遗迹,那么请务必将里面的“所见所闻”与他分享。作为回报,他“贴心”地补充道:遗迹内的文献,恐怕只有他那位“独一无二的翻译官”才能解读。 至于证明的方式……本杰明随信附上了一张简图,描绘了死诞者大军假设突破石崖领防线后,可能选择的前进路线。路线清晰地指向明珠城,并标注了沿途可能经过的几个关键领地。 “他倒是坦率,”希尔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知道现在无法证实,所以先画个饼么?” 但接下来的话,让她目光微凝。本杰明写道:“我不会坐视加尔文独自在石崖领死撑。北境潜在的祸端,若只由石崖领一肩承担,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真敢说啊……”希尔脸上的笑容变得微妙而危险。 她闭上眼,快速在脑中评估。死诞者对明珠城的直接军事威胁……在现阶段,评估为低。石崖领与明珠城之间,不仅隔着遥远的路程,更关键的是,地图上标注的那条“假设路线”,必然要经过至少两处北境大公直属驻有重兵的要塞领地。 那位野心勃勃的大公,绝无可能放任一支充满敌意的“军队”穿过他的腹地。那无异于在他的权力和脸上同时动刀。 所以,本杰明是算准了这一点,才选择向我坦诚?希尔思考着。 “很好,”希尔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欣赏,“一个愿意把算计摆在明面上、提供有价值信息的朋友,总比那些喜欢藏着掖着、背后捅刀子的朋友来得可爱。” 当然,她毫不心虚地把自己归入了后者。 至于那个所谓的“明珠城下遗迹”…… 就当是……给”灰鹰”们找点事情做吧。窝在城里太久,爪子会钝的。 她开始起草两封信。一封是给本杰明的回信,措辞优雅、略带调侃,并“欣然接受”他关于分享遗迹见闻的提议,同时会“漫不经心”地询问更多关于死诞者特性以及他那“翻译官”的细节。 另一封,则是给她麾下那支名义上是佣兵团、实则是她私人武装与情报力量的“灰鹰佣兵团的密令。 无论本杰明的情报是真是假,掌握自己脚下土地的秘密,总不会有错。更何况,如果那里真的藏着连“死诞者”都渴望的东西……那么,这件东西,或许更应该由明珠城的女主人来妥善保管。 第248章 病理性诅咒 黑岩领城堡 盖斯几乎是撞开大门冲了进去,带起的劲风让门廊两侧的火炬猛烈摇曳。他连沾满泥雪的斗篷都来不及解下,铠甲也未曾卸去,就这么一路“哐哐”作响地冲上主楼梯,冲向主卧房。 他刚从清剿残余异族的前线接到紧急传讯——他的妻子,艾莉娜,突然陷入了昏迷。 什么精灵,什么矮人,什么复仇计划,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砰!” 他撞开了卧室门,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房间中央那张华丽宽敞的四柱床上。 艾莉娜躺在层层叠叠的柔软羽绒被和丝绸靠枕中,平日里红润健康的脸庞此刻却是一片令人心揪的苍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盖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热了。 “你开门的声音……太吵了。我说过很多次了。” 一个熟悉、带着明显不耐的声音,如同天籁般响起。 盖斯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只见床上的艾莉娜,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用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盛满疲惫的眼眸看着他,眉头微蹙,显然对他刚才的开门方式相当不满。 “艾莉娜!你没死啊!”盖斯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单膝跪地,巨大的、覆着甲的手想去握妻子的手,又在半途停住,怕自己弄疼了她。 “能不能好好说话!”听到你没死啊,这几个字,艾莉娜感觉自己真要两眼一黑昏过去了。 盖斯脸上的喜悦和担忧交织:“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是、是不是开窗吹了邪风?还是最近天气太冷,染上寒病了?我这就让人把壁炉烧得更旺!不,我让他们去把城里那个老医师捆过来!他要是治不好,我就……” “停停。”艾莉娜打断了他连珠炮般的絮叨。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力忍耐的神色,“不是风寒……不是普通的病。” 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不存在的声音,然后缓缓说道:“是声音……我的耳边,一直有一个声音。它在对我低语,模糊不清,却又无法忽视。它在召唤我,命令我去响应,去夺回什么东西。一刻不停……无论白天黑夜,它越来越清晰了。” 盖斯脸上的急切瞬间冻结,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召唤……夺回……耳边低语…… 这描述,与他审讯那个精灵俘虏时,迪奥那翻译过来的话何其相似。那些被异族,不也正是被一个“声音”驱使,前来“夺回”什么吗?! 不安。 “别怕。”盖斯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可靠,“我在这里!我发誓,我一定会找来整个王国、不,整片大地最好的医生!不管是南方的草药大师,还是东境的苍白教会那些神神叨叨的祭司,就算要去求阿尔凯亚那小子,我也一定会找到办法!” 艾莉娜看着他焦急万分的脸,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用微凉的指尖碰了碰盖斯粗糙的脸颊。 “亲爱的……这不是疾病。”她的声音轻柔,却像重锤敲在盖斯心上,“你还记得我们相遇的时候吗?在西境的小集市,那个排挤、被视为怪胎的小女孩?” 盖斯当然记得。那时的艾莉娜,眼神倔强而孤独,与周围格格不入。 “我这样的人……”艾莉娜收回手,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空,“生来,就带着某种……诅咒。或者说,某种无法摆脱的联系。” 她重新看向盖斯,眼神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听我说,盖斯。接下来,你要收一收你的脾气,做事多动动脑子,别再那么莽撞了。有野心,想壮大黑岩领,这不是坏事,但你得懂得审时度势,明白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 她顿了顿,提到了一个让盖斯有些意外的名字:“那位寒霜镇的布莱克伍德男爵……是个聪明人更重要的是他做事有底线,我看得出来。以后遇到拿不准的大事,不妨参考一下他的意见。至少,听听看。” “我干嘛要参考那小子的意见?!”盖斯马上反驳,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听你的就行了!艾莉娜,你比一百个本杰明加起来都聪明!” ------------------------------------- 寒霜镇,领主办公室 “黑岩领的盖斯男爵,正在到处重金悬赏,寻找医生。”本杰明放下手中刚刚收到的密信,抬头看向被叫来的切丝维娅。 切丝维娅今天难得没把自己裹成雪人,而是套了件相对正式些的深蓝色外套,只是眼神中带着点不爽:“听说了。不知道哪个多嘴的家伙把我的名字传到他耳朵里去了,现在那边指名道姓,要寒霜镇那位能起死回生的医师过去瞧瞧。”她翻了个白眼,“起死回生?他们以为我是谁?殡仪馆化妆师吗?” 本杰明笑了起来:“这可不怪别人。你当初把沃特从濒死拉回来的事迹,在寒霜镇早就传遍了。何况,你还是我们镇上第一诊所的挂名院长,名声在外嘛。”他恰到好处地吹捧了一句。 “哼,算他们有点眼光。”切丝维娅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这个设定,甚至有点自得地扬了扬下巴,“虽然手上没有设备,但论对这个时代疾病和外伤的理解和治疗思路,我敢说第二,恐怕还真没人敢说第一。常规医学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狂气的笑容,“那就上点非常规手段。科学解释不通的,就用神学糊弄过去。实在不行,我一个念刃刺激过去,保证连刚咽气的尸体都得给我蹦跶两下,交代完遗言再躺回去。” 本杰明顺着她的话问道:“听你这意思,是打算去走这一趟了?不过我可没正式请求你啊,全凭自愿。” “去,为什么不去?”切丝维娅干脆地说,“黑岩领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公社里嗓门最大、拳头最硬的重要盟友之一。让那个男爵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露出“我很懂行”的表情,“以防万一,防止医闹你得让我带点保镖过去。万一我诊断出来是绝症,他当场掀桌子怎么办?” “放心,给你安排上。”本杰明大手一挥,显得非常慷慨,“一支精干的护卫队护送你全程。迪奥那和伊芙琳作为你的贴身保镖,再加上四十名常备军好手,乘坐我们最新改进的载人轨道车过去,速度快,也安全。”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还有,全程提供“线上技术支持”——我的念刃连接。黑岩领这个距离,维持稳定通讯问题不大。万一遇到棘手的需要我这边协调的事情,随时呼叫。” 最后,他抛出了杀手锏:“顺利回来,不但报销所有开销,给你额外发一笔丰厚的外勤专家津贴,年底奖金也给你提一提。” 切丝维娅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立刻站直身体,右手在额前随意一挥,做了个介于军礼和示意之间的动作,语气瞬间变得“忠诚无比”: “本总,赴汤蹈火啊!” 第249章 外出会诊 四辆经过特别设计、加装了防风顶棚和简易座椅的载人轨道车,正沿着笔直的铁轨迅速前进。车轮与铁轨接缝处规律的“咔哒”声,混合着寒风掠过的呼啸,构成了一首奇特的行进曲。 提供动力的是每辆车上四名体格强壮、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轮流操作着改良过的杠杆驱动装置,如同划动一艘陆地上的长船。 迪奥那坐在第二辆车的棚檐下,感受着这种新奇的行进方式,脸上带着兴奋。他出发去西境时,这条延伸向黑岩领的轨道还在做最后的路基测试。“我走的时候,苏莱文大人还说这玩意儿尚在测试,风险自担,结果这才几天,我们就能坐着它出远门了。” 坐在他旁边的伊芙琳正检查着随身物品,闻言说道:“这条支线的修建,黑岩领那边出了大力气,不仅垫付了材料费用,还调派了不少劳力。盖斯男爵对能快速连接两地的通道非常重视,进度甚至比通往银溪领的主干线还要快一些。” 这时,坐在他们对面、裹着厚实毛毯的切丝维娅,从身边一个盖着棉布的藤篮里,拿出两块还散发着温热甜香气的、金黄色的圆形小蛋糕。她不由分说地把其中一块塞进伊芙琳手里:“拿着,趁热。我自己试着烤的,糖放多了点,你会喜欢的。” 然后,她把另一块递给还在张望风景的迪奥那:“喏,你的。别光顾着看铁轨,尝尝这个。” 迪奥那接过来,有些受宠若惊地咬了一口。松软、绵密、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度和浓郁的奶香,温热的口感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好吃!”他眼睛一亮,由衷地赞叹。难怪伊芙琳小姐每次从切丝维娅部长那里回来,心情好像都会变好一点,原来是有这种秘密武器。 切丝维娅没理会他的赞美,抬起手指向轨道右侧,不远处一片经过精心规划的山坡。虽然大部分土地被积雪覆盖,但仍能看到清晰的、一层层如同巨大阶梯般的田埂轮廓,以及一些在田埂间忙碌的身影。 “看那边,”切丝维娅说,“那是最近组织人手开垦出来的梯田。现在上面种的,是改良过的冬芜菁,耐寒性和生长速度都比普通品种高不少。” 伊芙琳咬了一小口温热的蛋糕,目光追随着远处那些劳作的身影,轻声感叹:“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这是不得了的伟业。切丝维娅,你的这些种子,你的这些方法……如果能推广到整个王国,甚至更远的地方,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就不会再有挨饿的人了?” 她的声音里带经历过匮乏的人对丰饶本能的向往。 切丝维娅正把玩着自己那块蛋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我想……大概还是会有的。”这个现实答案在她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破坏伊芙琳眼中那点难得的光亮。 而且,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原因。 这一批正在梯田里生长的“改良作物”,除了采用新的轮作方法和耐寒品种外,还使用了一种特殊的“肥料”——那是一种从第七复苏设施的“培养池”中提取、经过她反复稀释了无数倍的淡绿色液体。 她利用自己日益精微强大的念刃,小心翼翼地剥离了其中可能直接导致生物体发生不可控畸变的成分,保留其刺激生长的部分。但即使是稀释了无数倍,即使是经过了处理,那东西的本质依旧来源于巫师用于“创造”和“编辑”生命的禁忌载体。 这是一个危险的实验。因此,这一批作物的最终归宿,并非寒霜镇居民的餐桌,而是新建的畜牧区。她需要观察牲畜食用后的反应、肉质变化、乃至后代情况,才能评估其风险。本杰明知道这个实验的大致方向,但细节只有她自己清楚。 正沉浸在思绪中,切丝维娅忽然感觉有两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回过神,发现伊芙琳和迪奥那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手里的蛋糕,正用一模一样、充满期待的眼神,眼巴巴地看着她……以及她手边的藤篮。 那眼神,清澈,无辜,写满了“还有吗?”。 切丝维娅嘴角抽了抽,莫名想起了自己以前世界某种喜欢用湿漉漉眼神讨食的犬类。 “别跟等待投喂的玛丽耶一样好吗?”她没好气地说,但还是伸手掀开了藤篮上的棉布,露出里面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另外几样点心——有夹着果干的小饼,还有撒着糖霜的炸面圈。 “自己拿,别抢。路上还长着呢。” ------------------------------------- 当轨道车队伍抵达黑岩领边境车站,换乘盖斯派来的马车抵达城堡时,盖斯男爵已经带着几位家臣在大门口等候了。这排场对于一位性格粗豪的边境贵族而言,已经算是极高的礼遇。 盖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凶狠,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尽管效果看起来更像牙疼。他大步上前,亲自为从马车上下来的切丝维娅引路。 “欢迎你,切丝维娅医生!寒霜镇的神医能亲自前来,是我黑岩领的荣幸!”他的声音洪亮,措辞是幕僚精心准备的,听起来有些别扭,但诚意十足。 他可是做足了功课。这位女医师在寒霜镇、银溪领都颇有口碑,尤其擅长处理各种疑难外伤和……拔牙。银溪领那位精明的埃尔温领主,据说一颗烂到根、疼了好几年的烂牙,就是被这位女士轻松取出的,事后恢复极快,连称神奇。 在这个时代,拔牙可是一项死亡率不低的高风险操作,多少贵族因为庸医操作不当而感染致死。仅凭这一手“拔牙”的绝活,就足以让任何领主将她奉为上宾。 “客气了。病人在哪?”切丝维娅的反应却直接得多,她没理会那些寒暄,目光扫过盖斯和他身后那些神情各异的家臣,“招待可以稍后,先带我去看看艾莉娜夫人。病情不等人。” 盖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松,那份刻意摆出的客套立刻被更真实的急切取代:“说得对!这边走!快带路!”他抢在管家前面,亲自为切丝维娅引路,快步走向城堡主楼。 切丝维娅跟在后面,看着盖斯那毫不作伪的焦急背影,心中暗忖:“真让本杰明那家伙说中了。直接谈正事,尤其是关于他夫人的事,比任何客套话都能更快打消他的戒备。” 第250章 愤怒的正当性 切丝维娅此前在几次领主间的社交场合见过艾莉娜夫人几面,印象中那是一位身材娇小、举止优雅的贵族女性。但此刻躺在厚重帷幔床榻上的她,看起来更加瘦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切丝维娅她先是用标准的手法进行“望闻问切”。观察气色、舌苔,倾听呼吸和盖斯语无伦次的描述,手指轻搭在艾莉娜冰凉的手腕上感知脉搏。 “低烧,心率紊乱且微弱,伴有间歇性心悸……”她低声自语,排除了普通风寒或常见内科疾病的可能。她的专长更偏向外科和创伤处理,若是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缺乏专业仪器的她恐怕真的会有些束手无策。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轻轻握住艾莉娜无力垂落的手,闭上双眼。意念沉静,那独特而日益强大的念刃被悄然调动。比发丝更纤细的感知丝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如同最微小的探针,谨慎地渗入艾莉娜的体内。 这不是粗暴的扫描,而是精密的“内视”。无数细微的感知节点沿着血管、神经蔓延,将生命内部的景象反馈回切丝维娅的意识。她“看”到了疲惫不堪的器官,紊乱的生物电流,以及……更深层的东西。 在艾莉娜身体内部,她“看到”了它——那并非实体,却比实体更可怕。那是黑白相间、冰冷燃烧的火焰,它没有温度,却在缓慢而坚定地“烧灼”着艾莉娜的身体各处,蚕食着她的自我意志。 转化。 这个词汇毫无征兆地跳入切丝维娅的脑海。她不知道这个结论从何而来,但无比确信。艾莉娜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向“死诞者”或类似的非人存在转化。 紧接着,一股无名怒火如同沉寂火山骤然喷发,猛地从她心底最深处涌起。 这愤怒如此纯粹。这感觉,与她当初第一次接触第七复苏设施那些巫者文字时涌起的暴怒如出一辙,但这一次,她的意识更加清醒,愤怒的浪潮中甚至夹杂着一丝冰冷的理所当然——她认为,自己应当愤怒,必须愤怒! 呼—— 房间内无风自动。切丝维娅垂落肩头的发丝违背重力地微微飘拂起来,空气中响起细微的气流旋转声,仿佛无形的气场正以她为中心缓缓汇聚、躁动。室内的烛火开始不规律地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直紧盯着妻子的盖斯男爵首先发现了异常,他惊愕地看向切丝维娅,又急忙望向陪同前来的迪奥那和伊芙琳,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迪奥那心头猛地一跳!这场景他太熟悉了。在寒霜镇行政中心,切丝维娅部长因为解读文献而突然“发疯”时,也是类似的前兆。他下意识地就想脱口而出:“部长她又要间歇性发疯了!” 然而,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伊芙琳一记极其严厉、几乎能杀人的眼神狠狠瞪了回去。那眼神明确传达着:你敢胡说八道试试看!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敬畏与镇定的表情,她转向盖斯,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解释道:“请勿惊慌。这是部长正在全力施展她的念想之刃。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神眷之力,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与女神共鸣,才能深入探查夫人病症的根源。” 她把“神眷之力”和“女神”咬得特别重。 用玄乎其玄的理由搪塞,永远是应对无法理解现象的最佳方法。 至于搪塞过去之后,万一切丝维娅真的像上次一样失控暴走怎么办?伊芙琳不知道。她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先糊弄过去,稳住场面,确保事后能带着切丝维娅安全离开黑岩领。阻止?回想起上次切丝维娅爆发时那种非人的威压和力量差距,伊芙琳明智地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就在切丝维娅意识深处,愤怒的意志即将冲破理性的堤坝,准备不计后果地动用更直接、更暴力的手段去“净化”那黑白火焰时—— [停下。] 一个声音,突兀而清晰地在她意识中响起。 是本杰明。通过那跨越距离的念刃连接,他的意念直接介入了。 [不管你现在想做什么,立刻停下来。] “不要……阻止我……”切丝维娅的意念回应,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叠音,充满了抗拒与急切,“那东西……必须清除……” [这是她的身体。]本杰明的意念的稳稳压住那翻腾的怒火,[不管你是谁,首先要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可笑……的说法……”那声音嗤笑着,充满了对个体意志的漠视。 但这股充满破坏冲动的意志,似乎天然受到本杰明念刃的克制。某种意义上他的念刃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切丝维娅突然发疯。 切丝维娅眨了眨眼,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她眼珠古灵精怪地转了一圈,扫过房间里紧张盯着她的盖斯、严阵以待的迪奥那和伊芙琳,以及床上依旧昏迷但眉头微蹙的艾莉娜。 “喂,本总,我没事了,真的.”她试图传递轻松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这边出问题了?”她有点好奇。 [我不知道。]本杰明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后怕,[我只是估摸着时间,觉得你差不多该开始检查了,就尝试连接看看情况。谁知道刚一上线,就发现你正给我整一个大活。] 切丝维娅在意识里“嘿嘿”干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严肃点,我是在怪你呢。]本杰明没好气地说。 切丝维娅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责怪,而是将注意力拉回现实。她松开艾莉娜的手,转向一脸紧张和期待的盖斯,脸上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抛出一个问题: “盖斯男爵,夫人的直系家族血亲中有遗传性的精神类疾病记载吗?” 盖斯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什、什么?遗传病?艾莉娜的家族……应该没有吧?我没听说过。” “是吗?”切丝维娅点了点头,用一种宣布诊断结果的口吻说道,“那么,现在她有了。” “什——” 盖斯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甚至来不及追问。 下一秒,惊人的异变发生了。 床上一直昏迷的艾莉娜,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霍然睁开!但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此刻却燃烧着与切丝维娅“看”到的、一般无二的黑白交织的冰冷火焰。 紧接着—— “噗——!” 并非血液,而是汹涌的黑白火焰,猛地从她的口、鼻、甚至眼中喷薄而出。火焰升腾近半米高,将艾莉娜苍白的脸庞映照得诡异无比,仿佛她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 场面,确实很壮观。 盖斯男爵的叫声、迪奥那瞬间拔出“红玫瑰”的金属摩擦声、伊芙琳短促的吸气声,以及城堡外隐约被惊动的喧嚣声,在这一刻,都被那无声燃烧的烈焰夺去了所有声势。 第251章 扩散性百万死诞者 意识连接中—— 本杰明:[所以,你觉得盖斯男爵当时差点拔出剑把你当场劈成“切丝”和“维娅”两半,这事儿很有意思是吧?] 切丝维娅:[哎呀,我就是想活跃下气氛,开个小小的诊断玩笑嘛。谁知道那火药桶反应这么过激,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再说了,结果好不就行了?你看现在多和谐。] 透过切丝维娅的视野,本杰明能“看”到黑岩领主卧室里此刻略显滑稽的一幕:刚刚经历了惊魂喷火场面的艾莉娜夫人,虽然依旧虚弱,却正强撑着坐起身,用略带嘶哑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训斥着床边像做错事巨熊般蔫头耷脑的盖斯。 “……你怎么能对我的救命恩人亮剑?盖斯,你的礼貌和脑子都被狗吃了吗?!如果不是这两位护卫反应快……” 盖斯涨红了脸,想要辩解“我以为她要害你”,但在妻子严厉的目光下,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小声嘟囔:“我、我那不是急嘛……” 最终,夫妻二人一起向切丝维娅郑重道歉,为盖斯方才失控的的行为。盖斯道歉时别扭又诚恳,显然既有后怕,也真心感激切丝维娅让艾莉娜醒来。 切丝维娅大度地接受了道歉,并表示“理解家属激动的心情”。她被热情挽留下来共用晚餐——一顿显然仓促准备但规格极高的宴席。 餐后,切丝维娅找了个机会与艾莉娜单独交谈。 “夫人,现在感觉如何?另外……您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有多少了解?”切丝维娅开门见山。 艾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仔细地凝视了一会儿切丝维娅那头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的雪白长发,似乎在做某种确认。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姿态优雅却难掩疲惫。 “切丝维娅女士,您是我们夫妻的恩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对您有所隐瞒或欺骗。但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请恕我冒昧,您……以及您所代表的寒霜镇,与苍白教会之间,关系究竟如何?” “没有关系。”切丝维娅回答得斩钉截铁,表情无比真诚,“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寒霜镇信仰自由,目前主要和灵园教会合作愉快。苍白教会?不熟。” 意识中,本杰明吐槽:[我看关系大得很,起码你跟那位女神的关系就剪不断理还乱。] 听到这个答案,艾莉娜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需要的或许不是绝对的真实,而是对方一个明确的、与苍白教会划清界限的表态。 “既然如此,我便将我所知的原委告知于您。”艾莉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开始讲述,“我身上发生的,并非疾病,而是一种……来自上一个文明遗留的诅咒。” “从我记事起,就跟随父母四处逃亡,躲避苍白教会审判官的追捕。我的父母告诉我,苍白女神不会放过任何携带这种诅咒的人。那时的我,并不理解这究竟是什么。” 她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但随着年龄增长,我时常在梦中……听见低语,看见模糊的身影,感受到一种冰冷的、不属于我的呼唤。我想,这诅咒的本质,更接近一种血脉的传承。” 在遇到盖斯,获得庇护,终于得以摆脱颠沛流离的生活后,艾莉娜开始暗中查阅古籍、探寻遗迹,试图弄清自身谜团的根源。她逐渐拼凑出信息:这所谓的“诅咒”,与早已湮灭的上一个文明。巫者帝国的某些实验有关。 意识中,本杰明吹了声口哨:[呦,逃亡千金与边境莽汉,还是纯爱剧情呢。] 切丝维娅:[纯爱有什么不好,我看片子都只看纯爱的。] 切丝维娅在意识又补充:[她说得玄乎,但根据我的“内视”,让她出现那种异常反应的,是一段能够稳定遗传给后代的特殊基因。它就像一段带有指向性的代码,平时无害,但在特定条件下就会被激活,产生你看到的那种侵蚀和转化现象。] 切丝维娅问艾莉娜:“夫人,您是否知道,还有跟您一样因为这种诅咒而被追杀的人?” 艾莉娜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带着一丝悲伤:“在过去……是有的。我的父母曾和大家一起报团取暖。但在苍白教会日复一日、持续百年的追杀与净化下……就我所知,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意识中—— 切丝维娅:[本总,这不用我提醒你意味着什么吧?] 本杰明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无比凝重:[基因……会随着繁衍不断被后代继承、扩散。如果这种诅咒基因能被稳定遗传……那么,在这数百年里,它可能已经悄然融入了多少人的血脉之中?像艾莉娜这样“显性”的或许极少,但那些携带隐性基因、从未表现出异常、甚至自己都毫无察觉的人……会有多少?] ------------------------------------- 东境,剥皮礼拜堂外围,苍白教会管制区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焚香、草药的味道。 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穿着不同于普通苍白修士的特殊银灰色重型教袍的男人,正站在一处新挖掘边缘被夯土拍实的深坑边缘。他的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掩大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 袍子上绣着复杂的枷锁章,代表着他“苍白圣教军”中处刑人的身份。 他微微低头,俯视着坑底。 坑内,蜷缩着数十个身影。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在微弱地呻吟求救,有些在绝望地啜泣,还有些已经意识模糊。无一例外,他们的眼角、口鼻处,都隐隐有细微的、如同泪痕般的黑白火星不受控制地渗出、飘散,又迅速熄灭。 这是“诅咒”开始显现的初期外在征兆。 一名普通圣教军士兵来到他身侧,垂首汇报:“希维埃尔先生,按照您的命令,近期出现初步“秽痕”征兆的人。这一批全都在这了。” 被称为希维埃尔的男人沉默着,目光扫过坑中那些挣扎的、被恐惧吞噬的面孔,如同在审视一堆需要处理的劣质柴薪。 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情绪: “埋了。” 简单的两个字,决定了坑中人的命运。 旁边的士兵似乎早已习惯,只是略一躬身:“是,阁下。他们不值得救赎。” 希维埃尔没有回应这句评价,转而问道:“灵园教会的教宗,还在坚持吗?” 另一名负责监视的教徒立刻回答:“是的,阁下。灵园教宗,依旧坚守在剥皮礼拜堂内。他声称,在这些人出现‘明确、不可逆的转化迹象’之前,我们无权强行带走任何人。他……很顽固。” “愚昧。”希维埃尔淡淡吐出两个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在他看来,灵园教会那种试图“安抚”、“疏导”污染的做法,不仅是徒劳的,更是危险的,是对苍白意志的阻碍。 “希维埃尔阁下,”先前汇报的士兵请示道,“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吗?他打定主意要拖延时间。” 希维埃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深了。他扭动了一下覆盖着厚重护甲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望着不远处那座笼罩在暮色的剥皮礼拜堂尖顶,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等不了多久了。”他语气平淡,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等到坑里的柴薪彻底燃尽,等到礼拜堂的异响再也无法被忽视。灵园的保护伞,自然就失效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深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必然的结局。 第252章 预防寒冬带来的流行疾病 “你的意思是……不公开?” 刚从黑岩领返回的切丝维娅,连沾着雪花的外套都还没完全脱下,就听到了本杰明这个出乎意料的决定。她挑起一边眉毛,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事先声明,”她举起双手,做了一个“与我无关”的手势,语气瞬间切换成标准的职场敷衍腔,“本人对本总的任何英明决策都毫无意见,绝对拥护。本总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其深意绝非我等凡夫俗子能够揣摩万一。我就是个小小的医生兼技术员,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多嘴。” 本杰明正靠在椅背上看书信,闻言没好气地打断她:“行了行了,快收了神通吧。你这甲叠得跟龟壳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把你推出去祭天呢。” 切丝维娅放下手,恢复了平时那副略带散漫的真实表情,耸了耸肩:“好吧,那我换个说法。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惊讶。以我对您这位就算不是“心怀天下”至少是“心怀盟友”的领主大人的浅薄理解,我还以为你会立刻召开联盟大会,敲着桌子把基因诅咒和潜在转化者这事公之于众,然后号召大家摒弃前嫌、互通有无、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共度时艰呢。” 她一口气用了好几个大词,语气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 “共度时艰?”本杰明嗤笑一声,放下手,“我看真那么干了,联盟内部不自己打出屎来,就算成功维持表面团结了。” “切丝维娅,我们做个最乐观的假设。也许整个王国里,实际携带这种隐性基因有潜在转化风险的人,加起来都不到一千个。这个数字可能还很保守。”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但如果我们把这个消息公开出去……用不了一个月,在恐慌、谣言和别有用心者的推动下,这个一千就会在人们口中变成一万、十万、甚至百万。每个人看邻居的眼神都会不对劲,丈夫怀疑妻子,领主怀疑封臣,盟友怀疑盟友。” 他做了一个点燃的手势:“这就像在干燥的麦田里放一把火,还天真地指望它只烧掉几棵杂草。” “信任会崩塌,人人自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针对任何行为可疑、长相奇怪、甚至只是不合群的人的私刑和暴动。领地之间互相猜忌、封锁边境。脆弱的贸易和经济联系断裂……根本不需要死诞者大军打过来,我们自己内部的社会秩序就会先一步崩溃。” 本杰明的语气变得沉重:“而到了那时,第一个要被推出来稳定人心的,绝不会是远在王都的怪物,也不会是高高在上的教会或大贵族。而会是最早制造恐慌的源头。也就是我们,寒霜镇。教会和那些旧贵族,会非常乐意用我们的脑袋和领地,来重新凝聚他们那套摇摇欲坠的统治。你觉得我们的公社联盟,在那种全面恐慌和外部压力下,能坚持多久?” 切丝维娅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早已消失。她得承认,哪怕本杰明的猜想发生概率只有十分之一,那都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所以”她缓缓开口,“就放任不管?” “不,不是放任不管。”本杰明摇头,“是管好我们自己,用我们能控制的方式。” “你说过,你能检查出问题,也能像解决艾莉娜身上问题一样,解决其他人身上的诅咒。你的效率如何?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需要对一定规模的人口进行筛查和处理,你忙得过来吗?有没有可能简化流程?” 切丝维娅歪了歪头,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笑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有时候我会对自己的才能感到恐惧。在从黑岩领回来的路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我脑子里就已经琢磨出几种便捷式处理法了。如果设备和助手到位,再给我点时间优化,处理单个个体的速度可以相当快。” “很好。那么,寒霜镇接下来会以“预防异常寒冬带来的流行疾病”为由,开展一次覆盖全领的统一体检。不用急,每天处理一部分人,按街区、工坊、村落分批进行,但务必确保不遗漏任何一个人。” 切丝维娅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正好,我们之前推行的那套初步的户籍和居住登记制度,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能确保人都到位。那么,体检之后呢?对于那些检出异常的人?” “秘密处理,绝对保密。建立独立档案,由你直接负责后续的观察和治疗。”本杰明表示,“寒霜镇必须是一块净土,至少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内,必须如此。” 他又说:“不过,完全封锁消息也不现实,而且不利于预警。我们需要给盟友和其他领地,一个不会直接引发恐慌的警告。” 切丝维娅立刻接上:“让我猜猜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通过公社内部通告,向其他领地科普。在这场邪门的寒灾中,如果发现有人出现“瞳孔颜色异常变淡或泛白”,或者“眼角、口鼻无故渗出类似油渍或泪痕的发光液体”,那可能是某种传染病的前兆,需要立即隔离?这样既给出了危险信号,画面感也够足,能引起警惕。” 本杰明赞许地点点头,但又皱了皱眉:“渗出发光液体这个描述……视觉冲击力是强,但也容易引发过度联想。有没有更前期、更隐蔽、画面感没那么惊悚的前兆?” “嗯……让我好好想想……”切丝维娅托着下巴,作沉思状,眼珠却瞟向本杰明,拖长了语调, “这种需要高度专业知识和创造性思维的问题嘛……如果这时候,能有某位英明神武、体恤下属的领主大人,愿意给他劳苦功高、用脑过度的首席医师,适当地、象征性地那么加一点点薪水的话,或许她血液循环会更顺畅,脑袋也能转得更快,灵感激荡,思如泉涌……” 本杰明看着她那副“不加薪就死机”的无赖模样,气笑了,随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作势要扔过去:“加!给你每个月工资多加两块二毛五!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想!速度点!” “两块两毛五?老板大气!”切丝维娅立刻坐直,变脸如翻书,假装掏出个小本本记录,“已收到加薪激励,大脑引擎全速启动中……嗯,有了!更前期的征兆嘛,可以是情绪出现非典型波动,比如平和的变得易怒,开朗的突然沉默,并伴有偶发的、无特定目标的短暂凝视或走神……这怎么样?够不够前期,够不够生活化?” “这方面你拿主意就是了,我这种门外汉就不干扰你的思路了。” “明白,老板。”切丝维娅合上并不存在的本子,“那我的两块两毛五……” “从你下个月偷懒喝下午茶的工时里扣!” ------------------------------------- 黑岩领,城堡内 盖斯挠看着坐在温暖壁炉边的妻子艾莉娜。她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显然好了很多,此刻正伏在桌子上,羽毛笔在信纸上飞快移动,旁边已经堆了好几封写好,火漆尚未封印的信件。 “艾莉娜,你在给谁写这么多信?”盖斯凑过去,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妻子刚恢复就过度劳累,“是感谢寒霜镇那位医生的吗?这事交给我来办也行。” 艾莉娜停下笔,抬头对他温柔地笑了笑,“不完全是,亲爱的。我是在……试着重新捡起过去的一些联系。” 她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低声道:“既然寒霜镇的切丝维娅女士能够解决,或者至少显著缓解我们身上的诅咒……那么,也许我不该再仅仅满足于自己得救。我想试着去联系,去找到那些可能和我一样,正在默默承受这种痛苦、生活在恐惧和躲藏中的人。” 她握住盖斯有些粗糙的大手:“如果我能帮到他们,哪怕只是指引他们一条可能获救的路。我想。这也是对过去那些未能幸存的同类,一种微不足道的告慰。” 第253章 己方炮击 布莱克伍德兄弟联合产业园区 自从轨道马车和集中供暖系统获得成功,让·布莱克伍德管理的工业区就一直在扩张,如今已颇具规模。高炉、锻打车间、木工坊、组装区、新设立的“蒸汽动力研发中心”……日夜不息地吞吐着原料,产出着各种金属构件、器械零件乃至成品武器铠甲。 最近,工坊里新来了一个叫比彻的年轻学徒。这小子话不多,手脚却异常麻利,无论是对着灼热的铁砧挥舞锤子,还是操作日益复杂的齿轮车床,上手速度都快得惊人。 更让老师傅们啧啧称奇的是,他总能在一些细节上提出巧妙的改进。一个卡榫的设计,一个传动齿轮的角度,甚至只是工具摆放的顺序。这往往能让效率提升一小截。 尤其是在那些让视为宝贝疙瘩、还在不断调试改进的“蒸汽动力机”旁边,比彻眼里闪的光简直比炉火还亮。他常常在休息时间蹲在旁边看,手指在沾满煤灰的地面上画着只有他自己懂的线条和符号。 这份过人的天赋和专注,很快引起了管理者让的注意。一开始是欣赏,但很快,属于管理者的警惕心提了起来。 “上手太快,点子太多,还特别盯着蒸汽机……”让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踱步,“该不会是哪个邻居派来偷师的吧?这事可不能马虎。” 技术,尤其是蒸汽动力这种可能改变未来的核心技术,是寒霜镇目前最重要的筹码之一。让决不允许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搞小动作。 于是,在一个比彻完成当天工作、准备离开工坊区的傍晚,让带着几个膀大腰圆、一脸“我们是正经工人”的老伙计,堵在了年轻人面前。让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背在身后的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小比彻,干得不错啊。”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比彻显然有些紧张,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谢谢大人夸奖,我还有很多要学……” “光会学可不够,”让打断他,猛地从身后拿出东西——不是棍棒,也不是账本,而是五个用麻绳拴在一起的、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简陋标签:“灵园特供·快乐水”。 “来,小伙子,”让把五瓶酒“咚”地一声墩在旁边的工作台上,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让比彻后背发凉,“咱们工坊的规矩,新人表现突出,得庆祝庆祝。我这人实在,不搞虚的。喏,五瓶快乐水,够意思吧?听说连咱们镇上那位灵园主教,一口气都干不了三瓶。今天只要你把它们都“认识”了,以后就是我让·布莱克伍德罩着的兄弟!” 比彻看着那五瓶在昏暗光线下晃荡的、据说喝一口就能让矮人跳踢踏舞的烈酒,脸都白了:“大、大人,这……我不太会喝……” “不会喝才要学嘛!都是男人,爽快点!”让不由分说,亲自开瓶,几个“老师傅”默契地上前,半劝半架,硬是把五瓶“快乐水”给比彻灌了下去。 效果立竿见影。比彻先是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然后眼神开始涣散,舌头打结,最后抱着桌腿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代“祖宗八代”。 “我家里以前……以前在西境,领主手下……做、做军工的专门给骑士老爷们修铠甲,改弩车我爹是管事……” “后来领主的仓库丢了批要紧的军械……上头、上头抓不到真贼,就让我爹顶包,说我们监守自盗要、要砍我们全家脑袋……” “我们连夜跑出来的,一路往东,听说这边不讲出身,有手艺就能吃饭……就、就来了。我爹我娘,我弟弟妹妹……都在镇南区住下了,户籍,户籍都登记了……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呜呜呜……” 听完这带着浓重酒气和哭腔的坦白,让心里那点怀疑瞬间烟消云散。谁家派细作会拖家带口连户籍都落了?这分明是走投无路来奔活路的匠户之后!西境的军工技术?这可不是偷师,这是送上门来的人才啊! “哎呀!小比彻!你看这事儿闹的!”让立刻换上一副“误会了都是误会”的热忱面孔,用力拍着还在晕乎的年轻人肩膀,“受苦了受苦了!来了寒霜镇就到家了!以后好好干,那什么,明天别去车间了,直接来我办公室!咱们好好聊聊西境那边……呃,我是说,好好规划一下你的职业发展!” 第二天,比彻顶着快要裂开的脑袋,战战兢兢地来到让的办公室。让早已备好了酒水和详细的寒霜镇蒸汽机图纸。一番深入交流后,让的眼睛越来越亮。 比彻这小子,不仅仅是熟练工匠,他脑子里装着一套完整的、基于实战需求的军工思维。他看到蒸汽机,第一反应不是“这能带动多少锤子”,而是“这持续稳定的巨力,如果用来驱动床弩或者投石机会怎么样?” 他甚至已经用炭笔画了几张极其粗糙、但原理清晰的概念图——蒸汽增压式连发弩炮、蒸汽动力撞锤…… “好小子!你他娘真是个人才!”让激动得差点把桌子拍散架。他内心深处那股沉寂已久的火焰被彻底点燃了。曾几何时,他最大的梦想是为威风凛凛的骑士老爷打造一把传世宝剑。来到寒霜镇后,是研制威力惊人的尘晶炸弹和改良军备。 如今,工坊的生产效率节节攀升,产出的标准板甲片和武器多到可以大量出口贸易,日子蒸蒸日上。 但让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那种打破常规、创造前所未有之物的极致刺激。 现在,比彻和他的军工幻想,就像一颗火星,丢进了让这座压抑着创新欲望的炸药桶。 “搞!必须搞!”让当场拍板,拉着比彻,又叫来几个绝对可靠、技术顶尖的核心老师傅,一头扎进了有重兵把守的“特种研发车间”。目标明确,集中所有资源,在最短时间内,搞出一台概念验证版的蒸汽弩炮。不要保守,有什么大胆的想法全都往上装!唯一的核心指标就是威力要猛到没朋友! 他们要给总是忙于政务和联盟事务的本杰明,一个真正的、硬核的惊喜。 ------------------------------------- 一个深夜。 本杰明终于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南境的贸易协定,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草药茶,准备喝完这杯就去休息。连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即使如今有念刃支撑,也让他感到精神疲惫。 就在他刚把杯子举到唇边的时候—— “轰——!!!!!” 一声极其沉闷、却仿佛撼动了脚下大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产业园区方向传来。那声音不像雷鸣,更像某种庞大结构崩塌、爆炸的混合体。 “哐当!” 本杰明手一抖,茶杯直接掉在厚地毯上,深色的茶渍迅速散开。他猛地站起身,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第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敌袭?!炮击?!已经开始轰炸寒霜镇了?! 第254章 早晚会炸 好消息是,敌人没有炮轰寒霜镇,领地安然无恙。 坏消息是,那声差点把本杰明心脏吓出来的巨响,是自家兄弟闯的祸。 后续调查对外的“官方说法”很体面:“因连日严寒,三号厂房屋顶积冰过重,压迫蒸汽管道导致接口应力疲劳,引发蒸汽泄漏及轻微结构性崩落。已妥善处理,数名员工受轻微烫伤,均无生命危险。” 这说辞安抚了受惊的领民,维持了稳定。 但真相是—— “你们这是在瞎搞!胡闹!不要命了吗?!” 无人的车间里,本杰明脸色铁青,几乎是用吼的,对着眼前站成一排、垂头丧气的工人们开火。为首的正是头上包着纱布、脸上还有未愈红痕的让·布莱克伍德。队伍里不少人身上都缠着绷带,有的胳膊吊着。 本杰明的怒火如同实质:“设计武器,是像你们这样蒙着头、凭着感觉胡来的吗?!防护措施在哪里?!压力测试数据在哪里?!安全规程和应急预案被你们就着酒精喝下去了吗?!我亲笔写给你们挂在每个车间墙上的安全生产这四个大字,全是摆设是不是?!” 他几乎是挨个点名痛批,言辞之激烈,用词之丰富,让这些糙汉子们头都快埋进胸口里了,冷汗直流。尤其是对大哥让,本杰明更是毫不留情: “还有你!让·布莱克伍德!你是部长!是领头羊!不是带着羊群往悬崖下面蹦的疯羊!你的责任心呢?你的判断力呢?被蒸汽熏没了吗?!” 让被骂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他不是不委屈,但更多的是后怕,一种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后怕。 那天晚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在封闭的测试车间里,他们给那台被寄予厚望的“蒸汽弩炮”原型机的核心锅炉进行极限加压。所有人都沉浸在创造“大杀器”的狂热中,忽略了细微的异常响动和仪表的轻微抖动。比彻曾犹豫地提出是否先停一停,检查一下,但被兴奋的让和其他老师傅摆手否决了——“就差一点!再加把劲!” 然后,灾难就发生了。 没人看清具体是哪个焊缝先崩开,还是哪个阀门失效。只记得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金属嘶鸣后,那个被他们视作力量源泉的沉重锅炉盖,像被巨人掷出的铁饼,轰地一声冲天而起,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加固过的木质屋顶,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消失在夜空里。紧随其后的是失控的、滚烫的高压蒸汽狂喷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能烫熟皮肉的剧痛和同伴撕心裂肺的惨叫。让当时完全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没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脸颊被蒸汽舔过,皮肤瞬间起泡、脱落。他傻站在原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噬。 是离他最近的比彻,那个同样被烫伤却还保持着一丝清醒的年轻人,用尽力气扑过来,将他狠狠撞开,拖向相对安全的角落。 如果不是本杰明在听到巨响后派出的调查组来得极其迅速。如果不是切丝维娅的念刃对于这种大面积热力损伤有着近乎“不讲道理”的修复效果……他们这十几个寒霜镇最顶尖的工匠、技术骨干,有一个算一个,都绝对会死在那晚的车间里,要不就是痛苦地死在后续的感染和高烧中。 全身大面积烫伤,在这个缺乏抗感染手段和皮肤移植技术的时代,等同于死刑缓期执行。 这次事故,足以让寒霜镇刚刚起步的工业体系遭遇技术断层式的重创。 而本杰明,则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一位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叫他如何不愤怒? 切丝维娅就抱着手臂靠在门边,冷眼看着这一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同情,也不参与责骂。在她看来,这群家伙纯粹是活该。无视基本安全规范,盲目追求威力,跟作死没什么区别。她只负责救人,不负责救蠢。 让听着弟弟一句比一句重的斥责,羞愧得无地自容。他猛地向前一步,挺起还缠着绷带的胸膛,哑着嗓子开口:“本杰明……领主大人!这次事故,全都是我的责任!是我头脑发热,是我指挥不当,是我无视规程!所有的惩罚,我都认!要撤职,要罚钱,甚至……我都认!跟其他兄弟无关,他们都是听我的!” 本杰明冷冷地看着他,反问:“责任?你说担就担?你担得起吗?你的一条命,能抵得上寒霜镇未来十年的技术发展?能抵得上这十几条人命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这次事故,我也有责任。是我对你们管得太松,是我太信任你,以为你经历了这么多,做事会有分寸……结果,就是这种盲目的信任,让你们瞒着我,搞出这种险些无法收拾的祸事!” 这话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他难受。他宁愿弟弟继续骂他无能、愚蠢,也不愿听到弟弟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让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个打铁多年的汉子声音带上了哽咽: “不……不是你的错!本杰明,都是我们……都是我们鬼迷心窍!我保证,这种错,绝对、绝对没有下一次!所有的责任,都在我身上!你怎么罚我都行!” 看着大哥这副模样,本杰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宣布了处罚决定:所有参与此次违规测试的人员,扣罚三个月薪俸,伤愈后参加由切丝维娅主持的“安全生产与创伤急救”强制培训并通过考核。让·布莱克伍德的“产业部部长”职务暂时解除,降为副部长,部长职务由从炉心城聘请来的一位以严谨著称的老工匠代理,直到让能够重新证明其管理能力和风险意识。 处罚不算轻,但留有余地。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至少没人被赶出工坊或下狱。 等这些伤痕累累的工匠们耷拉着脑袋鱼贯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本杰明、让,以及被特意留下的比彻——这个年轻人伤得也不轻,但眼神里除了后怕,还残留着一丝对那个未完成项目的执着。 本杰明脸上的怒容缓缓收起,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让和比彻,伸出了手: “现在,把你们搞出来的那个‘蒸汽弩炮’的全部图纸,还有那个……半毁的原型机,都交给我瞧瞧。” 第255章 圣战军 由杰弗里和彼得罗两位士官带领的寒霜镇补给车队,像滚雪球一样,在抵达铁铸领的炉心城时,规模已经颇为可观。在银溪领,他们装载了堆积如山的粮草、药品和御寒物资。现在,他们需要在这座以锻造和军工闻名的城市进行最重要的一次“扩充”。 “这个,还有这个……对,都搬上车,送到前线去!” 炉心城的女领主艾拉亲自站在上场指挥。她手指点过一箱箱早已准备好的货物——封装严实的精制刀剑、成捆的破甲箭矢、散发着油脂味的弩机部件、甚至还有几箱需要小心搬运、标明“铁铸领新型尘晶”的爆炸物。 她不仅慷慨提供物资,还给出了至关重要的路线调整:“原定的那条近路,暂时别走了。我派了支队伍去清理从王都方向渗过来的一股死诞者,虽然规模不大,但卡在山隘里,正打着呢。你们想快点到石崖领,就走西边那条绕远点的商道,虽然多花半天,但安全。” 更让杰弗里和彼得罗吃惊的是,艾拉手一挥,一队队早已集结完毕、装备精良的铁铸领士兵从旁边的军营里开出,足足有五百人。“这些人,跟你们一起上路。” “我的最终目标可不是缩在石崖领的城墙后面挨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是冲着能打回王都去的。” 杰弗里看着这五百名神色坚毅、铠甲鲜明的正规军,忍不住咋舌。这一路过来,银溪领给了海量物资但没派兵,其他小领地顶多象征性出几十个民兵护送。铁铸领这一出手,就是实打实的五百战兵,是他们现有护送力量的三倍还多。这份支持力度,着实惊人。 “对了,”艾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城堡另一侧的巨大空地,“还有一批人,他们的目的地跟你们一样,也是石崖领前线。要是不介意……就一起上路吧,互相有个照应。” 杰弗里有些意外。这个时候,除了他们这种奉命输送补给的队伍,还有谁会主动往战场跑?商队?冒险者?还是…… 当他跟着艾拉走向演练场边缘,看到场内的景象时,他一时失语,说不出话来。 那里黑压压地集结着一支……难以形容的队伍。 人数绝对超过四千,可能接近五千。他们不像正规军那样排列整齐,而是以大大小小的团体松散聚集。 服装五花八门,武器千奇百怪——。除了穿着不同教派衣袍的信徒外,还混杂着大量没有明显教派标志的武装平民、流浪骑士、乃至看起来像是农夫却紧握草叉的汉子。 鱼龙混杂,却自有一股混杂着虔诚、狂热的气势。 “这些人,”艾拉在旁边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自称响应号召,要去打一场“圣战”。从王国各地零零散散聚过来的,在我这儿休整了几天。里面有不少硬骨头,脾气挺对我胃口,我就让他们留下来吃饱喝足,还给他们补充了点像样的家伙。” 彼得罗还在为这支“圣战军”庞杂而奇特的风貌暗自惊叹时,经验更老到的杰弗里已经调整好心态,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示意他跟上,然后主动朝着那支庞大队伍的前列走去。 这支队伍显然没有统一的军事指挥体系,也找不出一个公认的最高领袖。杰弗里目光扫过,很快锁定了一个人——那是个独自站在队伍侧前方、抱着双臂的男人。 他身上随意套了件磨损的灵园教会教袍,但仅仅是站立的姿态,就如同一块嵌入大地的礁石,沉稳、内敛,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压迫感。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从兜帽边缘泄出的长发,竟是罕见的、如同深海般的蓝色。 杰弗里深吸一口气,露出爽朗的笑容走上前:“嘿,兄弟!打扰一下!我们是从西边来的,待会儿跟你们一路,去石崖领那边。” 那蓝发男人闻声,微微侧过头。兜帽下的阴影中,目光扫过杰弗里和彼得罗,以及他们身后寒霜镇士兵那统一、保养良好的装备。 “你们来自寒霜镇?”男人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嘈杂的背景音。 杰弗里眼睛一亮:“哟!兄弟,认识我们啊?” “听说过。”男人的回答简洁。 杰弗里不以为意,继续攀谈,试图拉近关系:“我叫杰弗里,旁边这个闷葫芦叫彼得罗。兄弟你怎么称呼?这一路上,还得互相多照应……” 蓝发男人终于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杰弗里感觉对方仿佛从静止的雕塑瞬间变成了蓄势待发的猎豹。男人抬手,拉了下兜帽,让更多的蓝色长发披散在肩头,露出了轮廓分明的脸庞。 “伽隆。”他报出名字,又补充了一句,“来自灵园教会。” 他不再看杰弗里,目光投向开始躁动起来的庞大队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准备好。”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空地另一头,一个身材壮硕如熊、脖子上挂着巨大兽角号的男人,鼓足腮帮,吹响了低沉浑厚的号角声。 “呜————” 悠长苍凉的号角声如同集结的最终指令。刹那间,原本松散聚集的四千余人圣战军,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没有整齐划一的步伐,却自有一种洪流般的磅礴气势。 杰弗里和彼得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这不是一支能轻易指挥的军队,但毫无疑问,这股力量不容忽视。 “走!”杰弗里果断挥手,示意寒霜镇车队和铁铸领的五百士兵迅速调整队形,跟在这股混杂着信仰与硝烟气息的洪流侧后方。车轮再次辘辘响起,沉重的脚步踏碎冻土,一支由补给队、正规军和“圣战者”组成的奇特联军,向着北方风雪与战火交织的石崖领,再次踏上了征程。 蓝发的伽隆走在圣战军的前列,他的背影在数千人的洪流中并不突出,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他所在之处,便是这支杂乱队伍某种无形的锋刃所在。 第256章 加尔文之死 加尔文是天生的战士。 这并非恭维。他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在绝境中挥出致命一击,生来就该立于战阵最前,以钢铁意志统御战场,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将溃败扭转为胜利。 输? 这个带着孩童嬉戏般软弱的词汇,怎么可能与他产生关联? 他亲临这血肉磨坊般的前线,是为了将那些亵渎生命的死诞者碾碎,逼它们滚回污秽的巢穴。是为了捍卫石崖领的每一寸土地,身后每一个呼吸着的生命,更是为了—— 为了再次证明。 证明给那些质疑的目光看,证明他加尔文,仍是那把最锋利、最不可折断的剑。 那么…… 现在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视野被粘稠冰冷的液体糊住,分不清是血是雪还是泥。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烧红的炭火,肺叶在胸腔里疯狂灼烧、抽搐。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轰鸣,除此之外,世界一片嗡鸣。 但战斗的本能早已超越感官。凭借着无数次生死间锤炼出的直觉,加尔文拧身,将残余的力量灌注到手中剑上,横斩而出。 “咔嚓!” 剑锋传来实实在在斩断骨骼与铠甲的触感,一个扑近的黑影应声而断成两截。 然而,几乎在同一瞬间—— “砰!!!”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他的胸甲正中央!那感觉不像被兵器击中,更像被一头全速冲锋的猛兽正面撞上。精钢锻造、内衬缓冲的厚重胸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向内凹陷出一个缺口。 加尔文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撞在数十米外一段半塌的夯土矮墙上。 土墙崩塌了一角。加尔文又在地上翻滚了十几米,在积雪和泥泞中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才终于止住去势。 “咳……呕……”剧烈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沫呛了出来。 但他还活着。胸甲救了他一命,尽管肋骨可能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不能……停下……”他咬紧牙关,用颤抖的手一把扯下已经严重变形、里面积满了鲜血和呕吐物的头盔,随手扔在一边。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血腥、焦臭和尸体的腐味猛地灌入鼻腔,反而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视觉、听觉、嗅觉……被剧痛和冲击暂时剥夺的感官,在这一刻疯狂地回归,将战场的残酷全景粗暴地塞进他的意识。 呼啸的风声,金属撞击声,濒死的哀嚎,怪物非人的嘶吼……还有——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直奔他而来! 加尔文甚至没时间去看,完全是本能驱动,向侧方狼狈一滚。 “笃!” 一柄沉重的步兵长矛,深深扎入了他刚才瘫坐位置后面的冻土,矛杆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鸣。 投矛者,在百米开外。 加尔文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睛,望向攻击来的方向。 风雪中,又是一队骑兵正缓缓向他逼近。人数不多,大约二十骑。 为首者,骑乘着一匹周身缠绕着惨白色火焰的死诞者战马。马背上的骑士,身形高大,覆盖着王国制式、但布满诡异增生的全身板甲。 虽然铠甲扭曲变形,虽然头盔面甲下透出的是两点燃烧的黑白火焰,但加尔文认得那套铠甲独特的纹饰与造型——那是王国军骑士团的军团长铠甲。是老国王在世时,亲自赐予那位军团长的荣耀象征。 连你……也沦落至此了吗。 这种无意义的悲叹,加尔文不会喊出口,也没那个余力。愤怒?或许有,但更多是纯粹的战意。 敌人动了。二十骑死诞者骑士,连同他们燃烧的战马,开始加速,沉默地发起冲锋。 “来啊!” 加尔文嘶吼一声,他双手重新紧握剑柄,不顾胸腹间剧痛,将念刃毫无保留地催发。 “天倾!” 恐怖的重力场以他为中心骤然降临,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向冲锋的骑士队列。 最前方的几匹战马前蹄一软,轰然跪倒、侧翻,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冲锋的阵型瞬间出现混乱。 但这阻挡不了全部。 加尔文拖着伤痛的身躯,逆着洪流发起了反冲锋。敌众我寡?他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个概念。他只知道,要杀光!要把眼前所有这些危险的怪物,全部撕碎! 在“天倾”的辅助下,本就沉重无比的骑士剑获得了骇人的动能。第一剑,将一个刚从地上爬起的死诞者骑士连人带甲拦腰斩断!第二剑,斜劈而下,将另一名骑士从肩膀到肋下彻底分开!第三剑,格开刺来的长枪,顺势上撩,削飞了第三个敌人的头盔和半个脑袋! 黑白的火焰从残躯中喷涌。 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侧身,以毫米之差让过一柄直刺心口的骑枪,左臂猛地一夹,死死锁住枪身。他借力一拽,硬生生将马背上那名骑士拖下来,紧接着,缠绕着“天倾”重力的一脚狠狠踏下。 精致的骑士头盔连同里面的头颅,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般爆开,污秽四溅。 对了……要彻底破坏头部……一个冷静的念头闪过。他想起了之前那些被砍倒后,肢体胡乱拼接、再次爬起的怪物,想起了跟随自己的士兵们因此丧生的画面。 他没有因回忆而停顿,杀戮的节奏精准如齿轮。 但,人力终有尽时。 “呃!” 剧痛从右肩胛骨下方传来。加尔文低头,看到一截沾染着自己鲜血的骑枪枪尖,穿透了肩甲,从自己身前冒了出来。 他中枪了。在同时面对多名精锐骑士的围攻下。 接下来……我会被挑起来……抛到空中……然后落地……被马蹄践踏致死……加尔文甚至能清晰地预判自己的死亡流程。这是他太熟悉的王国骑兵战术,在他拥有狮鹫之前,也曾用这招对付过敌人。 没想到……会亲身体验。 他能感觉到枪尖在骨头间摩擦,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股可怕的力量向上挑起,双脚开始离地…… 呵。 就在双脚完全离地的瞬间,加尔文眼中厉色一闪,对自己使用了“天倾”——不是加重,而是极致地减轻。 他仿佛瞬间变成了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原本足以将他挑飞数米高的力道,此刻效果大打折扣。他在空中艰难地调整了姿态,计算着落点,准备在触地瞬间翻滚卸力。 然后……还能挥剑!还能再战! 然而,预期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凌空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缓冲了绝大部分冲击力。 加尔文浑浊的视线聚焦,看到了一张熟悉又让他莫名火大的脸——是那个名字听起来像女人的灵园主教,卡缪。 “你……”加尔文想骂他多管闲事,想让他放下自己,但失血和剧痛让话语堵在喉咙里。 紧接着,他看到更多穿着各色教袍的身影,手持简陋的武器,越过他和卡缪,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冲向那队刚刚重整完毕的死诞者骑士。 “那是送死……”加尔文挣扎着想喊,声音却细若游丝。 那些怪物生前是王国最精锐的骑士。如今更拥有近乎不死的躯体。这些大部分没经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修士、信徒,冲上去只有被屠杀的份。 卡缪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双臂如同铁钳,拖着他快速向后方的掩体移动。 在被拖入一处残垣断壁后的阴影前,加尔文奋力抬起头,看到了他预料之中却依然心头发冷的一幕。 冲上去的二十几名修士,在死诞者骑士精准、冷酷、高效的配合绞杀下,如同麦秆般倒下。刀剑砍断骨头,长矛贯穿躯体,铁蹄踏碎头颅……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结束了。 加尔文不再挣扎了。他瘫在冰冷的雪地上,任由卡缪将他拖行。意识在疼痛和失血中逐渐飘忽。 他仰面朝天的视野里,灰蒙蒙的天空中,有几个巨大的黑影正撕裂云层,向着南方疾速掠去。那是腐化的巨龙,是扭曲的巨兽……正是它们之前的突然出现和袭击,重创了他的狮鹫骑士团,夺走了制空权。 它们要去哪里?一个念头顽强地升起,铁铸领?还是……寒霜镇? 不行……还有人需要我……我的士兵还在战斗……防线不能垮……我……不能倒在这里…… 意念如同风中残烛,拼命燃烧。 但身体,这具承载着加尔文骄傲与愤怒的躯体,在经历了连番血战、重伤失血后,到达了生理上无可逆转的极限。 第257章 最后一杯茶水 寒霜镇,领主办公室 加尔文? 本杰明毫无征兆地停下手中批阅公文的羽毛笔,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怎么了?眉头突然皱得能夹死苍蝇了。”旁边正试图用单手同时端起六个空陶杯的切丝维娅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她似乎在进行某种奇特的“手指灵活度训练”,或者说,单纯是无聊。 “不知道……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好像……”本杰明手指按住太阳穴,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好像从石崖领那边,传来了什么……很糟糕的波动。” “哦?”切丝维娅挑了挑眉,非但没有担心,反而有点兴致勃勃,“这说明你那套念刃雷达的侦测范围越来越广、灵敏度也越来越高了嘛,好事。”她说完,也不等本杰明回应,手腕一抖,竟将手中六个陶杯高高抛向空中! “接好了,领主大人,测试一下你的多线程处理能力!” 六个杯子在空中翻滚,眼看就要摔个粉碎。 但下一秒,它们像是撞入了无形的凝胶,下坠之势骤然减缓,悬浮在了半空中,高低错落,仿佛被六只看不见的、沉稳的手稳稳托住。杯口微微调整,保持水平。 这是本杰明日益精熟的“意念控物”能力。自从那次在王都,隔着遥远距离险险操控短刀割断束缚撒卡的绳索后,他就一直在有意锻炼这项念刃的衍生应用。如今,他能同时操控的物体数量、精细程度以及维持时间都有了长足进步。 旁边的水壶自行飘起,壶嘴精准地对准每一个悬浮的杯子,清澈的水流稳稳注入,没有丝毫摇晃或泼溅。更令人惊叹的是,在本杰明心念微动下,六个杯子中的水面微微隆起,延伸出一道道纤细晶莹的“水桥”,在空中将杯子彼此连接,形成一个短暂而奇妙的液体网络。 “啧啧,”切丝维娅抱着手臂观赏,“控水成桥……照这个进度,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你就能cos一下传说里的御剑飞行了。到时候出差连轨道车都省了,多环保。” 本杰明正要回话——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沃特大步闯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打扰,瞬间干扰了本杰明高度集中的精神控制。半空中那精巧的液体网络“哗啦”一声崩散,六个杯子也失去支撑,噼里啪啦掉落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水渍迅速晕开。 本杰明看了一眼湿漉漉的毯子,又看向气息不稳的沃特,沉声问道:“急冲冲的,出什么事了?” “大人!紧急军情!”沃特甚至来不及行礼,语速极快,“刚刚同时收到多地领主的加急求救信!他们领地境内,都出现了小股死诞者活动的痕迹,袭击了边缘村落!” “从王都方向渗透过来的?这么快就绕过来了?” “不完全是!”沃特呼吸急促,“这几个领地,还有更南方的一些地方,几乎在同一时间观测到——大量无法辨认的巨型飞行生物,以极高的速度掠过他们的领空!方向明确,路线连贯!” 本杰明瞬间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们的路线……” 沃特迎上他的目光,沉重地点头:“根据各领地描述的轨迹交汇推算……它们的最终目标,极大概率包括我们寒霜镇。” 理所当然。寒霜镇的后山,埋藏着“魔法女神”的脏器。那些被腐化驱动的怪物,那些受“召唤”的飞行巨兽,它们的“回收清单”上,这里绝对是重要一站。 本杰明思维急速运转:“而且某些“好心人”,一定也顺便劝说过你,为了保全寒霜镇,不应该分散兵力去救援那些只是被“路过”的盟友,对吧?集中所有力量,死守家门才是上策。” 沃特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显然,这样的“建议”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递了过来,无论是来自恐惧的盟友,还是别有用心者。 本杰明冷笑一声:“无需你来提醒,沃特。我还没蠢到去做那种自掘坟墓的蠢事。” “如果我们见死不救,只顾自保,那么联合公社瞬间就会名存实亡。但我们何必自己出手……”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狠劲,“我们也不是没有靠得住的盟友,这场仗,不能只让我们自己扛。” 本杰明将一连串命令清晰吐出。 “沃特,你立刻去办!第一,依托后山地形和现有工事,立刻布置针对空中和地面敌人的多层防线!敌人的首要目标是后山遗迹,但根据其他领地情报,它们袭击沿途城镇的可能性极大。如果可能,尽量将防线外推,避免在镇内开战!” “第二,立刻叫来苏莱文!我和他会亲自前往黑岩领、银溪领等目前相对安全的后方盟友领地,游说他们出兵。死诞者和飞行怪物的路线并非无迹可循……它们袭击沿途城镇虽然是灾难,但另一种角度看也为我们留出了时间。我们可以组织一支机动部队,在它们路径上择险设伏,也可驰援受袭的盟友!” “铁铸领艾拉那边兵强马壮,在自保之余绝对有余力庇护周边,我们只需要管好周边的事情!” “第三,让迪奥那立刻集合他的山地游击队,随同黑岩领的援军一起行动!黑岩领最近欠我们一个大人情,大概了不会拒绝我的要求。让迪奥那带上我们最好的装备和特种物资,既展现寒霜镇共同抗敌的诚意,也能在实战中检验新武器,” 他一口气说完:“如果都听明白了——” “——就立刻行动起来!”沃特脸上再无半分犹豫。 沃特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脚步声迅速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地毯上渐渐扩大的水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张。 切丝维娅不知何时又拿起了一个干净的杯子,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点水,抿了一口,看着眉头紧锁、凝视地图的本杰明。 “看来,”她轻声道,“悠闲的御水练习时间,结束了。” 第258章 伏诛 加入赛丽娅的勇者小队,对芬恩而言,是一段珍贵而奇妙的体验。 那曾是一段理想如旭日初升的时光。队伍里的人们来自天南海北,身份天差地别——高贵的王女,骄傲的骑士,富有的商人,还有像本杰明那样从尘埃里挣扎出来的灵魂。每个人眼界不同,想法各异,甚至时常争吵得面红耳赤。 但有一点,将他们紧紧凝聚在一起:一种或许天真、却无比真挚的愿景——希望这个世界能变得更好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为了那些被领主盘剥的农奴,为了在凶兽爪下颤抖的村庄,为了世间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不公。他们用手中的剑,心中的火,笨拙而执着地试图照亮些许黑暗。 加尔文和艾拉,生来就是贵族,骨子里带着身份血脉赋予的,对平民居高临下的倨傲。但芬恩看得到,他们身上有着更珍贵的东西,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ps:同伴之间的滤镜) 他们对一个人的态度,从来不首先取决于对方的姓氏或爵位,而是看那个人做了什么——是勇敢还是怯懦,是正直还是卑劣。 芬恩记得,这句话。“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其实是本杰明某次闲聊时,开玩笑地说出来,希望加尔文和艾拉能成为的样子。 而本杰明自己,更是一个谜。出身于与牲口相当的农奴家庭,却有着连许多贵族都自愧不如的清晰谈吐、周全礼节,以及那种洞察世事的智慧。芬恩至今认为,赛丽娅当初力排众议将这个少年杂役招入队伍,是她做过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不止一次,是这个“铺毯子的”用他缜密的思考,将小队从鲁莽和困境中拉出来。 芬恩曾教过那个眼神聪慧却目不识丁的少年认字书写,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在他笔下逐渐变得驯服。而他也从本杰明那里,学到了远超文字的东西——关于人心,关于权谋,关于如何在现实的夹缝中,为理想寻找最不坏的路径。 所以,那个能慧眼识珠、一眼看穿本杰明不凡的赛丽娅。那个能打破门户之见、将迥异之人凝聚成坚实整体的赛丽娅。那个会为了受灾村庄里哭泣的孩子而黯然神伤、悄悄落泪的赛丽娅…… 和眼前这位,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 现实如同最冰冷的水,浇灭了所有温暖的回忆。 南境的局势已然糜烂。反抗军或者按官方说法,“叛军”。在芬恩的串联和领导下,接连“解放”了八个对领民压迫最甚的贵族领地,声势一度浩大。然后,他们与南境大公阿普顿拨给赛丽娅的五千戍卫军,正面遭遇了。 那是一场灭顶之灾。 正规军与起义军在组织、装备、训练上的差距是致命的。更致命的是统帅的意志。 领军的赛丽娅王女,对“王国叛逆”展现出了毫不留情的铁腕。她率领精锐的戍卫军长驱直入,连破数个据点,目标直指反抗军的核心地带——绿荫河地,芬恩经营多年的根据地。 在那里,战事陷入了泥沼般的焦灼。 反抗军利用对河地复杂沼泽和林地的熟悉,成功将气势如虹的戍卫军主力逼退出了河地核心区。但戍卫军也牢牢扼守住出口,将反抗军困在了这片他们最熟悉、却也成了牢笼的湿地之中。 芬恩手下游击队神出鬼没的袭扰,让戍卫军吃尽苦头,不敢再轻易深入。 战局似乎暂时僵持住了。 但赛丽娅没有耐心在这里磨蹭。王都的恐怖异变、石崖领的血战、王国摇摇欲坠的局势……每一条消息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她是要去解决真正威胁王国存亡危机的,怎么能被一群“叛匪”拖死在这片南境的沼泽里? 于是,她不再等待。 她拔出了自己的佩剑,也是她作为神眷者意志的延伸——“伏诛”。 念刃之名,源于王室世代信仰的律法女神之教义。其能力如同其名,代表着基于“律法”与“判决”的绝对力量: 与她为敌者,将被无形的“律法之刃”贯穿意志与肉体,承受宛如利刃穿心般的剧烈痛苦与精神压制,士气崩溃,破绽百出。 与她为友者,则将获得“律法”的加持,感受到正义在侧的鼓舞,愈战愈勇,气势如虹,仿佛神兵附体。 此刻,在赛丽娅眼中,盘踞在绿荫河地、对抗王国秩序、阻碍她前往真正战场的反抗军,便是毋庸置疑的“罪人”。 她高举“伏诛”,剑身亮起冰冷的银白色光芒,如同律法条文在空气中燃烧。她充满威严的声音,穿透潮湿的雾气,回荡在河地上空: “盘踞于此,对抗王国律法,煽动叛乱,荼毒地方的罪人——” “依律——” “当诛!” 最后的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猛然扩散!无数藏匿在沼泽中的反抗军战士,同时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剧痛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动作变形,勇气消散,许多人甚至痛苦地跪倒在地。 而与之相对的,所有戍卫军士兵感到一股炽热的力量注入四肢百骸,疲惫一扫而空,斗志熊熊燃烧,呼喊着更加凶猛地扑向陷入混乱的敌人。 对于芬恩而言,眼前的一切,比任何噩梦都要恐怖。 他看着他曾经最尊敬、甚至可以说爱戴的女性,那个象征着光明与希望的“塞西莉亚”,此刻正挥舞着利剑,如同收割麦穗般,屠杀着他的士兵、他的朋友、与他一同发誓要改变南境的兄弟们。 银色的铠甲在晦暗的林地间闪烁,所过之处,尽是反抗军战士倒下的身影。 “芬恩!快走——!” 一声凄厉的呼喊将他从麻木的剧痛中惊醒。是他最得力的副手西奥兰,那个总相信“芬恩一定能带大家找到出路”的男人伙子。西奥兰正拼命向他这边冲来,但他自己的后背却完全暴露了。 话音未落。 “噗嗤!” 一柄闪烁着银白寒光的剑,精准而冷酷地,从后方刺入了西奥兰的胸膛,剑尖从前胸透出,带着滚烫的血珠。 西奥兰的身体猛地僵住,眼中的焦急和呼喊凝固,慢慢变成一片空洞的灰白。他向前扑倒,目光最后看向芬恩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持剑者,缓缓将剑刃从西奥兰的体内抽出。鲜血顺着银亮的剑身滴落,在她脚边泥泞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是赛丽娅。 她甚至没有多看倒下的西奥兰一眼,冰冷的目光如同扫过一件障碍物。 “赛丽娅————!!!” 芬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愤怒的咆哮。他无视了“伏诛”领域带来的穿刺剧痛,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个曾经代表着一切美好、如今却化身噩梦的银甲身影。 而赛丽娅,正甩了甩剑身上的血渍,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清理。她的眼神与芬恩充血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里面没有熟悉的温度,没有过去的默契,只有漠然。 第259章 我不要这样! 搞砸了搞砸了搞砸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赛丽娅·温莎,刚刚在战场上如同律法女神般威严不可侵犯的王女,此刻却像只受惊后蜷缩在巢穴里的幼兽。 她独自坐在简易的行军床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华丽的银白铠甲早已卸下,随意丢在一旁,沾着泥点和暗红的血渍。她只穿着单薄的衬衣,却感觉不到寒意,因为内心的恐慌正烧灼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听见了。那声穿透战场喧嚣、充满意的咆哮。 她看见了。那双昔日总是带着信赖、热情或调侃笑意的眼眸,最后望向她时,只剩下被痛苦和怒火烧穿一切的恨意。 她没能抓住他。芬恩熟悉这片沼泽如同自己的掌纹,在“伏诛”力场最混乱的时刻,他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河道与密林深处。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赛丽娅毫不怀疑。芬恩,那个看似洒脱不羁、实则重情重义到了极点的男人,他对自己此刻的恨意,绝对是货真价实、深入骨髓的。 怎么办…… 赛丽娅猛地用双手捂住脸,指尖冰凉。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失去了所有身为王女的镇定与威仪,变回了一个不知所措、惊慌失措、做错了天大事的小女孩。 她在骗自己。其实在挥军进入绿荫河地之前,情报就清晰地显示,反抗军的灵魂和精神领袖,正是昔日的伙伴。 但她一路都在对自己说,这是一个误会。芬恩肯定是无辜的,他只是被那些真正的野心家蒙蔽了。只要见到他,只要自己好好解释,告诉他王都的危机,告诉他自己的抱负和迫不得已,他一定会理解的,一定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坚定地站在自己身侧,成为她最可靠的辅佐者。 但她搞砸了。彻彻底底地搞砸了。 胜利来得太顺利,戍卫军在她的“伏诛”加持下势如破竹。她沉浸在“快速解决麻烦、然后奔赴真正战场”的急切中,被士兵的欢呼冲昏了头脑。 她杀了好多芬恩的士兵。那些穿着破烂皮甲、拿着草叉和锈剑,眼神里却有着她不理解的炽热光芒的人……倒在了她的剑下,倒在了她带来的军队铁蹄下。 怎么办……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杀人?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我只是想通过这里而已,把他们打昏、解除武装不就好了吗?对,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我为什么没想到! 她的内心彻底混乱,各种互相矛盾的念头、无济于事的后悔、根本不可能的幻想疯狂滋生、纠缠。每一次回想起芬恩最后那个眼神,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揪紧,恐慌就加剧一分。 本杰明……对了,本杰明! 这个名字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瞬间点亮了她混乱的脑海。本杰明一定有办法!他那么聪明,那么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在队伍里的时候就和芬恩关系很好。只要他愿意帮忙开口,在他们之间斡旋、解释,自己和芬恩之间这场可怕的误会,一定能解除! 一定是这样的! 赛丽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到行军桌前,颤抖着手抽出信纸,拿起羽毛笔,蘸上墨水,开始急切地书写: “本杰明,我亲爱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帮助,事情变得非常糟糕,我和芬恩之间产生了可怕的误会,在南境,我……”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飞快移动,诉说着她的慌乱、她的“不得已”、她对“误会”的认定,以及恳求他出面调停的急切。 然而,写到一半,笔尖猛地顿住了。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新的恐惧攫住了她。 ……让本杰明看到这样的我?看到这个惊慌失措、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像个没出息的小女孩一样的赛丽娅? 她希望在本杰明眼中,自己永远是那个值得信赖、值得追随、光芒万丈的赛丽娅。是能带领队伍前进的领袖,是心怀王国的王女,而不是眼前这个陷入自我怀疑与恐慌的失败者。 更深层的恐惧悄然蔓延: 如果……如果本杰明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知道了她和芬恩的冲突到底因何而起、造成了怎样的后果……他会怎么想? 他会站在哪一边?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会不会……站在芬恩那一边? 不!不要!我不要这样! 就在她被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反复折磨,握着笔僵在原地,进退维谷之时,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名戍卫军士官走了进来,行礼后报告:“殿下,遵照您的命令,我们在清扫战场时,将俘虏的叛军伤员,以及在附近村落集中起来的叛军家属,都已经收押看管。请问该如何处置?” 他的声音打断了赛丽娅纷乱的思绪。 “处置?”赛丽娅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因为之前的情绪而有些尖锐,“谁说要处置他们了?!不准伤害他们!听到了吗?!”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把士官吓了一跳,连忙低头称是,不敢再多问。 赛丽娅心烦意乱地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却坐不住了。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营帐。 营地边缘,临时用木栅栏围出了一片区域。里面黑压压地挤着数百人。大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麻木,以及深深的敌意。他们是“叛军”的家属,是绿荫河地的原住民。按照王国严酷的律法,特别是针对叛乱,这些人都可以被视为同谋,下场往往极为凄惨。 应该……应该怎么处理? 赛丽娅的脚步有些僵硬。理智在告诉她,为了震慑潜在的反叛者,为了彻底铲除祸根,为了显示王室的威严与律法的无情……应该严惩,甚至处决。 但另一个声音在尖叫,太残暴了!他们大多是无辜的!至少……应该给他们一次机会!对,本杰明如果在场,一定会皱着眉头劝我这么做,他会说杀死他们除了制造更多仇恨,毫无益处…… 她试图用想象中本杰明的建议来支撑自己摇摆的意志,脚步沉重地从这些被看押的平民面前走过。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仇恨的脸,内心的负罪感和压力越来越重。 就在她经过一个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面前时,那孩子突然挣脱了母亲的束缚,小小的手指猛地抬起,直直地指向身穿华贵服饰、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赛丽娅。 孩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悲伤与愤怒,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尖利地喊道: “是你!是你做的!是你杀了我的爸爸!!我看到了!!”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男孩的母亲发出惊恐的呜咽,猛地扑上来捂住孩子的嘴,将他死死按在怀里,朝着赛丽娅不住地磕头,语无伦次地求饶:“殿下饶命!孩子不懂事!他胡说八道!求求您饶了他!” 周围所有的目光,无论是俘虏的,还是看守士兵的,都瞬间集中到了赛丽娅身上。 那声稚嫩却无比清晰的指控,那位母亲惊恐到极点的卑微姿态 仿佛“铮”的一声轻响。 赛丽娅脑海中,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弦,彻底断开了。 第260章 没人需要你努力 胜利的狂欢只持续了短短一夜。次日凌晨,当大多数士兵还在宿醉或疲惫的沉睡中时,营地后方存放粮草辎重的区域,毫无征兆地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势起得极其迅猛。干燥的草料、堆叠的粮袋仿佛被泼了油,火焰在夜风中张牙舞爪,瞬间吞噬了大片区域。等惊慌失措的士兵们组织起救火时,火势早已失控,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际。 或许是大胜后的松懈让守备出现了漏洞,又或许,点燃这把火的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熟悉军营布局。 当黎明的灰光照亮一片狼藉的焦土时,军需官几乎要哭出来。原本足够支撑这支五千人军队在此地活动至少半个月的粮草,如今十不存一。烧焦的麦粒混杂在灰烬里,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气味。 初步调查的结果很快出来,多处火源,有明显的人为纵火痕迹,还发现了未燃尽的、浸过油脂的布条。结论几乎不言而喻。是那些隐藏起来的反抗军残党干的。这是最狠辣、最有效的报复,一把火,直接掐住了这支胜利之师的咽喉。 剩下的那点粮食,别说继续深入沼泽清剿残党,就连支撑部队安全有序地撤离这片河地,都捉襟见肘。 “向附近的村落征收!”有军官提出了最传统的解决方案。“我们是南境大公的直属戍卫军,奉命平叛!有权向领民征收必要的军粮!这是王国的惯例!” 王国律法上毫无问题。这支军队确实拥有这样的权力,尤其是在叛乱区域。 然而,执行的过程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抵抗。 派往附近村落征粮的小队,几乎是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带回的粮食寥寥无几,带回来的却是一肚子气和困惑。 “殿下,那些刁民……简直无法无天!”负责征粮的低级军官愤愤不平地汇报,“他们把粮食藏得严严实实,地窖、夹墙、甚至埋进粪坑旁边!说什么自己都不够吃、宁愿喂猪也不给杀人的军队!我们报上您——尊贵的赛丽娅殿下的名号,他们居然……居然吐口水!” 另一个军官补充:“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不,像看瘟疫。老人、女人、孩子都敢拿着锄头镰刀挡在门口。我们总不能真的对一群老弱妇孺大开杀戒吧?可不动手,根本拿不到粮食!” 一直沉默站在赛丽娅身侧的那位监军,南境大公阿普顿的心腹,此时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 “殿下,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河地的这些愚民,早已与叛军互相勾结,将叛匪视作自己人,而将王国的军队视为仇寇。普通的征缴手段已经无效。” 他微微躬身,做出建议的姿态,目光却锐利地投向魂不守舍的赛丽娅:“此刻,或许需要借助您在民间的声望。您在王国游历时积累的仁慈与勇武之名,在这些偏僻之地仍有流传。如果您能亲自出面,向村民陈说利害,并承诺将来补偿……他们或许会改变态度,愿意配合。毕竟,您曾是“塞西莉亚”,那位帮助过许多平民的勇者。”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将难题和希望一并抛给了赛丽娅。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赛丽娅,对这番建议仿佛充耳不闻。她依旧穿着那身衬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地图,焦点却不知落在何处。脸色苍白得吓人,整个人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致雕像,对周围的讨论、焦虑、甚至是指责的目光,都毫无反应。 眼见王女殿下如此状态,一直侍立在她身后、忧心忡忡的侍女长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一步,代替主人回应: “监军大人所言,确有道理。”侍女长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尽管她自己的手心也在出汗,“殿下连日劳顿,需要稍作调整。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待监军和其他军官带着疑虑暂时退下后,营帐内只剩下主仆二人。侍女长转过身,看着依旧失魂落魄的赛丽娅,眼中充满了无奈。她知道殿下为何如此,那场战斗,那个孩子的指控,还有芬恩离去时的眼神……发生的种种轻而易举的将殿下击垮了。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赛丽娅冰凉的手: “殿下……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但事已至此,我们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无法回头,必须走到底。” “您和芬恩大人之间的……误会,或许将来有一天能够澄清。但现在,我们最紧迫的任务,是保全这支军队,然后离开这里,前往您真正的战场。” 她看到赛丽娅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聚焦。 侍女长咬了咬牙,知道必须用更强烈的刺激才能唤醒对方。她贴近一些,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强硬: “殿下!请您想一想王领!想一想还在石崖领苦战的加尔文大人!想一想在铁铸领的艾拉大人!还有……还有寒霜镇的本杰明大人!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奋战,他们都需要您的帮助和支持!” “您不是为了杀戮才来到南境的!您是怀着肃清王都异变、拯救王国的抱负才接过这支军队的!难道您要在这里,因为一时的挫折和和私人情绪,就放弃所有吗?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这支军队因为断粮而溃散,看着王都的怪物肆虐,看着信任您的同伴们孤军奋战吗?!” “请振作起来!” “同伴”、“王都”、“需要”……这些词汇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一丝涟漪。 赛丽娅空洞的眼神微微晃动,焦距艰难地慢慢凝聚。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侍女长焦急的面容,嘴唇翕动,声音干涩沙哑: “……大家……还需要我。” “是的!殿下!他们需要您!王国需要您!”侍女长用力点头,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我必须振作起来……”赛丽娅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她试图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眸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她不能倒在这里。为了那些还在等待她、需要她的人。 然而,就在她刚刚勉强凝聚起一丝力气,准备起身去面对外面的烂摊子时—— 一个极其细微、仿佛来自她内心最幽暗角落、又像是贴着耳畔响起的、冰冷而飘忽的低语,毫无征兆地钻入她的意识: “没有人……需要你……” 那声音轻得如同幻觉,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否定。 赛丽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决心仿佛又被无形的寒风吹散了。 第261章 提前应对 黑岩领 本杰明与盖斯隔着一张木桌相对而坐,桌上铺着摊开的王国地图。 “盖斯,”本杰明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被标记的节点,目光直视着对面,“我们需要你。” 他的语气直接,没有过多的客套。与盖斯这样的人打交道,弯弯绕绕只会适得其反。 盖斯背靠在高背椅里,一双大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我不喜欢欠人情。” 这话听起来没有正面回答,但本杰明能听出了潜台词:“既然你开口了,而我又确实欠你的,那这事就有的谈。” 果然,盖斯紧接着补充道:“你那套互利互惠的说法我听着顺耳。直接说吧,要多少人,打哪儿,多久?黑岩领的剑,不白出鞘。” 本杰明心中一定,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你的存在,果真是我们公社联盟不可或缺的一环。”这不是纯粹的恭维。在黑岩领这种执行力强且位置关键的盟友,对于应对当前乱局至关重要。 “用不着给我戴高帽。”盖斯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戳穿,“你要是真觉得我不可或缺,就别藏着掖着,把你那些鼓捣出来的好东西,多分润点给黑岩领。比如……那些长得特别快、特别抗冻的种子?还有,那些能把自己炸上天的“新玩具”。” 本杰明忍不住笑出声:“放心,绝对少不了你那一份。我可以保证,未来寒霜镇与黑岩领在技术和物资上的合作,会比跟银溪领的埃尔温还要,密不可分。” “密不可分?”盖斯眼睛一亮,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这话要是让埃尔温那个老狐狸听见了,非得背地里偷偷抹眼泪不可!” “所以啊,咱们小心点,别让他听到就是了。”本杰明也笑了起来,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之前公事公办的紧绷感消融了许多。 笑过之后,话题迅速回归正事。本杰明将地图拉近,开始说明。 “目前受到死诞者袭扰或威胁的领地主要有这几处,他们缺乏足够的野战兵力,需要机动支援。” “而这边,还有这边,”他手指点在另外几个标记上,“暂时没有发现敌踪,可以暂时不管。我们必须把有限的力量用在刀刃上。” 盖斯眯着眼睛,随着本杰明的手指移动,默默记下位置,不时点点头。 “最关键的是,”本杰明的语气严肃起来,手指沿着一条推断出的、从王都方向延伸出来的虚线移动,“根据各处情报汇总,死诞者主力的行军大方向,早晚会经过我们这一片区域。与其等它们兵临城下,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在它们行进途中,选择有利地形进行阻击、伏击,最大限度削弱它们的数量,打乱它们的节奏。” “正合我意。蹲在城堡里等着挨揍,可不符合我的想法!总之,你和你的人负责搞清楚它们最可能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我出人,派兵过去阻截它们!咱们两边的人怎么配合,你定个章程。” 和盖斯沟通的效率高得令人舒心。没有推诿算计,没有贵族间的虚与委蛇,目标明确,思路直接。很快,大致的兵力调配、联络方式、补给接应等框架就敲定了下来。 这时,会客厅另一侧的小桌旁,苏莱文与艾莉娜夫人关于“跨领地联合防卫互助协议”以及相关物资调度、费用分摊等细致条款的讨论,也接近了尾声。艾莉娜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言辞清晰有条理,与苏莱文这位精明的行政官交锋起来丝毫不落下风,在一些关键条款上为黑岩领争取着利益。 盖斯朝那边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随即转回头,压低声音对本杰明说起另一件事, “西境那边……阿尔凯亚和他那位西境大公朋友,恐怕是抽不出手,也不会愿意出兵来王领这边制止死诞者了。” 本杰明皱眉:“这应该是他树立威望、收拢王领人心的好机会。他就眼睁睁看着王领的贵族们被怪物蹂躏,自己稳坐钓鱼台?” “不是不想,是顾不上,也未必敢。”盖斯哼了一声,“西境那边,跟精灵和矮人干起来了。具体因为什么打起来的,消息有点乱,但肯定已经见血了,规模不小。阿尔凯亚现在怕是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王领的死活?他得先保住自己在西境的桥头堡。” “……打得真不是时候。我本来还指望这位大王子殿下,至少能在对抗王国共同威胁这面大旗下,表现得深明大义一点。” “深明大义?”盖斯嗤笑,“那玩意儿在真刀真枪和地盘利益面前,值几个铜子儿?说真的,布莱克伍德,王国最近这一连串事情,连我这种人都觉得不对劲,心里头不安生。如果我是阿尔凯亚,或者我有那个能力,我肯定不管别的,先集中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一股脑攻下王都,把那见鬼的祸乱源头给端了!然后再谈什么王位、什么地盘、什么精灵矮人!现在这样四处起火,各自为战,算怎么回事?” 本杰明沉吟道:“我听说,已经有不少教会,比如灵园、地母、熔炉他们,召集了一批志愿者,组成圣战军,正在往王都方向聚集。或许他们能……” “不是我瞧不起那些信教的。”盖斯直接打断,语气带着不屑,“勇气可嘉,但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装备、训练、指挥,都差得远。对付农民,想正经打一场攻城战?”他摇摇头,“除非苍白教会那帮真正的神棍主力下场,否则,他们成不了大事,最多溅起一点水花。” 提到苍白教会,本杰明的眼神也凝重起来:“那么,苍白教会呢?他们作为国教,拥有最强的武装力量和影响力,王都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异变,他们为什么按兵不动?至少,我没看到他们有大举集结、直扑王都的迹象。他们在等什么?” “谁知道那帮脑子里除了神谕就是戒律的家伙在想什么?”盖斯耸耸肩,表示无法理解,“他们总是神神秘秘的。但我只知道一件事,是我自己这么多年看出来的——” 他身体前倾,盯着本杰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些把话说得比吟游诗人唱的还好听的人,是永远也靠不住的。尤其是当你真的需要他们的时候。” 第262章 无能的教会 圣泉领——苍白教会在王领最大、最核心的直属领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在旁人眼中无疑是蒙受神恩的幸运儿。高耸的苍白大教堂尖顶是地平线上最显眼的信仰坐标,空气中仿佛都弥漫虔敬气息。 与外界的混乱、恐慌、战火纷飞相比,这里堪称一片净土。信仰苍白女神,便受其至高无上的庇护——这不仅是教义宣讲,更似乎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就连那些肆虐王国、恐怖骇人的“死诞者”,其蔓延的恐怖也在此地戛然而止。 曾有不止一波扭曲的飞行怪物从圣泉领上空掠过,它们袭击了北边的村落,焚烧了南边的果园,却唯独对这片女神眷顾之地秋毫无犯,连俯冲试探都未曾有过。 这绝非偶然。在信徒们心中,只有一个解释能令他们安心且自豪。即使是那些渎神的可憎之物,也不敢触怒苍白女神的威严,不敢玷污这片神圣的土地。 因此,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前来苍白大教堂朝圣、祈求庇护的信徒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庄严的圣歌在穹顶下回荡,摇曳的烛光照亮一张张寻求安宁的脸庞,空气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加倍虔诚的热度。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本应唯有神圣与宁静的日子里—— “轰隆!!!” 一声巨大的、绝非圣音的轰响,粗暴地撕裂了教堂内庄严肃穆的氛围。 靠近入口处厚重的石质侧墙猛地炸开一个窟窿,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几个身穿苍白教会守卫制服的身影惨叫着从破口处被扔了进来,如同破麻袋般滚落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所有祈祷声戛然而止。千百道惊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烟尘弥漫的破口。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刺眼光线,踏着碎石与尘埃,大步走了进来。 是艾奥里亚。年轻的灵园教会主教,此刻却全然不见平日的热情。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简朴的教袍沾满了灰尘和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渍,几处地方甚至被撕裂。但他的眼神中燃烧着的火焰,比任何烛光都要炽烈、都要愤怒。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矛,穿透尚未散尽的烟尘,死死钉在了教堂最前方、主持今日大型祈祷仪式的那个身影上——苍白教会在圣泉领的代表,也是此地实质上的管理者,修女莉维亚。 “为什么不去支援其他领地?!” 艾奥里亚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因极致的愤怒清晰地震颤着教堂的每一寸空间,钻进每一个呆若木鸡的信徒耳中。 “为什么只是看着?!”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更重。 艾奥里亚的忍耐,早已到达了极限。 当初,当灵园教会牵头,联合其他受排挤的教派发出“圣战”号召时,作为灵园教会最年轻的主教之一,艾奥里亚热血沸腾。他认为这是超越教派间隔、践行真正大义的时刻。 他在圣泉领内奔走呼吁,试图召集那些心中仍有勇气与善念的信徒或平民,无关你是信仰苍白女神还是其他,只问一句:“我们都是在这片大地上生活的人,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怪物摧毁?” 然而,他的行为在苍白信众眼中,无异于公然的挑衅与煽动。在圣泉领,在苍白信仰的核心地带,宣扬与其他教会联合?招募人手去参与一场未经苍白教会批准的“军事行动”?这严重触犯了这里的规矩。 于是,艾奥里亚被逮捕,罪名是“煽动骚乱”和“亵渎圣地”,关进了圣泉领的教会监牢。 即使在狱中,艾奥里亚仍未放弃希望。他反复要求面见圣泉领的领主,同时也是苍白教会在此地的负责人之一,莉维亚。 莉维亚曾是勇者小队队伍中的一员,是与本杰明并肩作战过的同伴。他相信,拥有那样经历的人,一定能够理解他焦急的心情,明白王都威胁的紧迫性,会帮助他,至少会听听他的想法。 但他的请求如同石沉大海。莉维亚没有来。日复一日,只有冰冷的石墙和沉默的守卫。 艾奥里亚并不在乎牢狱之灾本身。他无法忍受的是,当无数不知名的勇士正向王都进发时……自己却被困在这片看似安宁的圣地,什么都做不了。 他怀抱着对莉维亚的期待,在黑暗中等待。 直到那一天,作为“劳动惩戒”,他被带到圣泉领边缘的田野进行劳作。然后,他亲眼看见了——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中,那些扭曲、燃烧着诡异火焰的飞行怪物,如同预示灾厄的群鸦般掠过。很快,消息传来,邻近的,不属于苍白教会直接庇护的领地遭到了袭击,损失惨重。 而圣泉领,这座信仰的孤岛,依旧无动于衷。没有派出哪怕一兵一卒的援助,没有开放边境接纳难民,甚至没有发表任何正式的声明。仿佛那道无形的界限之外发生的惨剧,与这片土地毫无关系。 就在那一刻,艾奥里亚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砰然断裂。 积压的困惑、失望、愤怒,还有对那些正在遭受苦难的无辜者的同情,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与忍耐。 他不再等待。 凭着坚定的意志和身为神眷者的身手,他闯出了监牢。一路向着苍白大教堂,这个圣泉领信仰与权力的核心狂奔。路上试图阻拦他的苍白信徒、教会守卫,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打翻在地。他的动作不再有往日的节制,只有一股破开一切阻碍、非要一个答案不可的坚决。 这才有了方才石墙破碎、守卫横飞、他于众目睽睽之下,向莉维亚发出质问的一幕。 他站在教堂中央,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惊恐、或愤怒、或不解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毫不退缩,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莉维亚,等待着一个回答。 第263章 仅此而已 艾奥里亚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神圣的殿堂内横冲直撞。他心中积压的怒火与困惑,此刻尽数化为最直接的破坏力。苍白大教堂的守卫们,那些平日里足以震慑寻常闹事者的护教者,在他面前竟如同麦秸般脆弱。 他的念刃能力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朴实无华。将澎湃的念刃力量高度压缩、凝聚,然后通过拳击的方式,化为无形却威力惊人的冲击波爆发出去。没有华丽的声光效果,没有复杂的操控轨迹,只有最纯粹的、以力破巧的刚猛。 正是这份“朴实无华”,在暴怒的加持下,显得尤为恐怖。 十名护教者结成小队,试图用盾墙和长戟限制他的行动。艾奥里亚甚至没有停顿,面对刺来的戟尖,他不闪不避,只是沉腰立马,右拳紧握,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透明波纹自拳锋骤然炸开。 轰! 十人组成的阵型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轰中,连人带盾牌同时向后抛飞,撞在廊柱、长椅和墙壁上,哼都没哼几声便瘫软下去,再无力阻拦。 他前进的道路上,一时间似乎已无人能挡。难道在这苍白信仰的圣地,真的没人能阻止这个疯狂的年轻人了吗? 就在艾奥里亚的目光再次锁定前方静立不动的莉维亚,准备迈步上前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是帕西瓦尔。 这位苍白教会的骑士,同时也是被指派给莉维亚修女的贴身护卫,手持长剑与鸢尾盾,沉默地站在那里。与其他守卫不同,他周身隐隐流转着细微的、噼啪作响的苍白色电芒。 帕西瓦尔是神眷者,能力突出。能被苍白教会安排在莉维亚身边,其本身就是实力与忠诚的证明。他的念刃是代表苍白女神暴怒的雷霆,能够驾驭凡人难以企及的狂暴电力,无论是附着武器增强杀伤,还是释放范围性打击,都威力惊人。 然而,即使是帕西瓦尔唤起的跃动电蛇,一时间竟也难以压制住暴怒状态下的艾奥里亚。艾奥里亚的冲击波简单粗暴,却有效抵消或偏斜了大部分电击,两人在碎裂的石板与飞舞的电火花间快速交手数个回合,竟暂时僵持不下。 但这僵持,也耗尽了艾奥里亚最后一点突进的势头,并给了其他守卫重整的机会。 趁着他被帕西瓦尔牵制的瞬间,艾奥里亚怒吼一声,拼着硬接一道电击,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右拳,隔空向依旧沉默的莉维亚挥出了最快的一击。 然而,那道足以开碑裂石的冲击波,在距离莉维亚身前不足一米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坚不可摧的水晶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后,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连莉维亚的一根发丝都未能吹动。 就在艾奥里亚因全力一击落空而身形微滞的刹那,更多闻讯赶来的、装备更加精良的苍白教会护教军精锐从四面八方涌上,趁势将他扑倒在地,用锁链和压制技巧,将他牢牢扣押住。 艾奥里亚被数人死死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脸颊紧贴着石面,但他仍旧奋力挣扎,嘴里不停地怒吼、质问,声音因挤压而变形,却依旧清晰: “回答我!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苍白教会!你们不是自称守护王国吗?!现在王国在燃烧!你们却在旁观?!”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呐喊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倔强。 帕西瓦尔收起剑盾,周身的电芒缓缓平息。他走过被压制住的艾奥里亚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没什么特殊的理由。”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比起王国……莉维亚修女,选择了教会。” “仅此而已。”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向教堂深处那片被烛光笼罩的区域,留下被扣押在地的艾奥里亚,独自咀嚼这句“答案”。 ------------------------------------- 银溪领,埃尔温领主的府邸 银溪领的气氛依旧围绕着商贸与繁荣,至少表面如此。领主埃尔温·霍索恩以极大的热情在自己的会客厅接待了远道而来的本杰明。 在仔细聆听了本杰明关于死诞者威胁扩散、以及支援受袭盟友的计划后,埃尔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圆润许多的脸上堆满了赞同的笑容: “好!这个主意好!布莱克伍德,我完全支持!” 他将身家财富和政治资本都压在了本杰明和“公社”这辆战车上,只要本杰明的行动方向符合他们的共同利益,且计划听起来可行,他就会全力支持。更何况,死诞者的威胁名单上,银溪领这种富庶之地很可能也榜上有名。 “不仅如此,”埃尔温搓着手,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我还可以提供更多的人力、马车和物资!务必把防线推到别的领地上去打!最好在它们靠近银溪领之前就解决掉!需要多少你尽管开口!” 交流越是深入,埃尔温对本杰明这个年轻人也就越满意。 年轻,有朝气,有想法,更有将想法落地的能力,而最让埃尔温欣赏的,是那份被谨慎包裹着的野心。 前些日子,当寒霜镇送来第一批“改良抗寒作物”的种子,并在银溪领的田野中真的冒出嫩芽时,埃尔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这意味着,即使这诡异的寒冬永无止境,银溪领也能通过与寒霜镇的深度绑定,获得稳定的粮食来源,保住领地的根基。 而能够源源不断拿出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切实有效的技术、资源和想法的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在埃尔温看来,已然具备了某种……众望所归的潜力。投资他,就是投资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具体的兵力调配、物资清单、还有跟其他领主的协调细节……”埃尔温拍了拍手,唤来侍从,“让我的女儿莉娜来跟你详谈。她现在处理这些具体事务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利索。” 他笑着对本杰明解释,同时站起身:“至于我嘛,得去活动活动老骨头,跟商会里那些老朋友、老客户们再沟通沟通,为咱们接下来的行动……多争取一些便利。” 如今的银溪领,在王国商业圈中的地位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它未必是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商会,也并非完全垄断了“公社”产品的对外销售。 但它却隐隐成为了一个风向标。 当银溪领开始大量采购某种特定物资,当埃尔温领主频繁会见某些特定地区的商人,当银溪领的商队开始调整惯常路线……这些细微的动向,都会被王国各地嗅觉灵敏的商人捕捉、解读,并据此调整自己的策略。 银溪领的抉择,往往预示着某个区域即将成为热点,或是某种商品将出现巨大波动。 不知不觉间,埃尔温和他的银溪领,已经成了混乱王国经济脉络中,一处能够搅动暗流、指引方向的独特存在。 而他,正在将这份影响力,押注在眼前这位年轻男爵身上。 第264章 收手吧阿娅 绿荫河地深处,山谷营地 这里是芬恩领导的游击队残部最后的藏身之所,一处被浓密藤蔓和天然石壁巧妙遮蔽的潮湿山谷。 他们是残兵败将,在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打击后侥幸逃脱,如同惊弓之鸟,在这片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沼泽深处苟延残喘。每个人都清楚,被找到、被彻底剿灭,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芬恩独自坐在一栋用原木和防水油布匆匆搭建的简陋木屋里。光线从缝隙中吝啬地透入,勉强照亮他手中紧握的一件物品——那是一幅画。画纸粗糙,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的线条简单却抓住了人物的几分神韵。意气风发的加尔文、艾拉、站在角落不知名摆剪刀手的本杰明……以及,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赛丽娅。 这是当年旅途间隙,他亲手为小队成员画的。没有昂贵的颜料,只有炭笔的深浅。对他而言,这幅画的价值远超任何金银财宝,那是他心中最珍视的记忆。 然而此刻,这回忆却像烧红的烙铁。 “贵族……王室……”每一个词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都伴随着拳头狠狠砸在粗糙木桌上的闷响。“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值得信任!无论嘴上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多么冠冕堂皇,最终的目的,永远都是为了维护他们自己的地位和统治!把我们这样的人,把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都当成可以随意摆布、抛弃的玩物!” 这个道理,他其实早就明白。但为何……为何直到那柄剑刺穿西奥兰的胸膛,直到昔日同伴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审判,他才如此痛彻心扉地醒悟? 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稍亮的光线切割开昏暗。一名游击队成员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弛。 “头儿,昨夜的行动很顺利。”他压低声音汇报,“我们摸清了他们堆放粮草的位置,和过去的布局基本没变。火点起来了,烧得很彻底。” 游击队里不少成员本身就是从南境各地军队中脱离出来的老兵,不少人曾在戍卫军里待过。他们对军营的布局、哨位规律、物资存放习惯都了如指掌。正因如此,这次精准的夜袭纵火才能如此成功,一击命中要害。 芬恩抬起头,眼中血丝未褪:“他们有什么反应?” 手下如实说道:“今天一早,他们开始向附近还能找到的村落强行征收粮食。” 他观察到芬恩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又补充了更关键的信息:“因为村民抵抗得很激烈,甚至发生了冲突……所以,后来是……赛丽娅王女亲自出面了。她……她好像说了些什么,村民们的抗拒才稍微收敛了点,但……” “够了。”芬恩抬手打断,他不需要听细节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昔日的勇者,如今披着王女的威严,用她可能自己都厌恶的方式,去“说服”那些惊恐而愤怒的村民,只为从他们口中夺走最后一点活命粮。这比直接的刀剑相加更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悲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其他人收拾得怎么样?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他们迟早会顺着痕迹摸过来。所有带不走的多余东西,全部丢掉,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大家都准备好了,就等您的命令。”手下立刻回答。 芬恩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幅炭笔画。画中人的笑容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再也无法触及的冰层。 他站起身,将画仔细卷起,塞进贴身的皮囊里。这不是留恋,而是铭记。铭记那份美好为何会破碎,铭记背叛的滋味,也铭记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接下来的每一步,我都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 ------------------------------------- 压抑。 这是赛丽娅此刻最深刻的感受,如同厚重的湿布裹住了她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苦。 她的亲自出马确实“奏效”了。当“王女”的身影出现在那些充满敌意的村落前,当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陈述“军队需要粮食以维持秩序、最终目标是解决王都威胁”时,村民公开的抗拒和咒骂声确实低了下去。他们沉默地交出了藏匿的部分粮食,眼神却死死地盯在她身上。 那目光,比沼泽里最毒的蚊虫叮咬更让她难受。没有崇拜,没有感激,甚至连愤怒都消失了。每一道视线都像无形的刀片,轻轻刮过她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无法愈合的痕迹。 征收上来的粮食,经过清点,省吃俭用的话,大约能支撑这支五千人的军队三四天。够了,至少够她完成最后一击。 她对自己说,清剿残存的反抗势力,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哪怕……哪怕芬恩再次挡在面前,她也绝不能犹豫,不能再有丝毫心软。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她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只能沿着这条自己选定的路,硬着头皮走下去。 经过又一段艰难的行军,应付了沿途层出不穷、刁钻恶毒的陷阱,戍卫军付出了非战斗减员后,终于抵达了反抗军最后也是最核心的隐蔽营地。 然而,当他们谨慎地包围、突入之后,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营火早已熄灭,只剩冰冷的灰烬。简陋的窝棚里空空如也,只有匆忙撤离时遗留的少许无关紧要的杂物。整个营地干净得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并且算准了时间,在他们抵达之前就从容不迫地消失了。 “又让他们跑了!”有军官懊恼地咒骂。 赛丽娅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央,一股强烈的烦闷和无力感涌上心头。芬恩和他的游击队,虽然人数所剩无几,但如果他们铁了心要躲藏在这片他们经营多年、了如指掌的河地沼泽深处……自己这缺乏地理优势的戍卫军,想要在短时间内将其彻底揪出来歼灭,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那将变成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捉迷藏,会耗尽她最后的时间和粮草。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微弱火星,在她疲惫而混乱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也许……是时候收手了。 阿普顿大公的要求是“平定叛乱”。现在,叛乱的八个领地已经“恢复秩序”,叛乱军的主力也已被她击溃,首领芬恩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从“任务”的角度看,她已经做到了。 至于那些残存的、躲藏起来的游击队……就随他们去吧。他们就像沼泽里的水蛭,或许烦人,但已经无法对大局构成实质性威胁。继续在这里跟他们耗下去,只会耽误她真正的目标——王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蔓延,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感。 她深吸了一口沼泽潮湿的空气,转身,对等待命令的军官们宣布, “传令下去,全军在此休整半日。随后,我们拔营,回军。” “叛乱主力已经被击退,此地余孽已不足为虑。” 第265章 平定叛乱的铁血王女 赛丽娅在巡视空荡荡的营地时,走进了那间最大的、显然是游击队用来议事的木屋。屋内的简陋长桌被擦拭得异常干净,与周遭的凌乱撤离痕迹格格不入。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长桌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粗糙的木牌,像是某种静默的仪式,又像是刻意留给后来者的“留言”。 它们就那样放在那里,仿佛在安静地等待着谁。 赛丽娅迟疑地伸出手,拿起最靠近她的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刻写着: 科尔,死于王女赛丽娅·温莎的正义之下。他曾是一名因交不起重税而拿起草叉反抗的农夫。愿他在地下,再也不用忍受饥饿。 赛丽娅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迅速拿起另一块,又一块。 西奥兰,死于王女赛丽娅·温莎的正义之下。他曾是芬恩的左膀右臂。愿他的灵魂,不再被不公刺痛。 拉比,死于赛丽娅·温莎的正义之下,在被戍卫军的铁蹄践踏前,她只是个想保护自家农田和孩子的母亲。愿她的孩子,还能记得母亲怀抱的温度。 每一块木牌,都是一个名字,一段简短的生平,一个与她——赛丽娅·温莎直接相关的“死因”和一句卑微的“祝愿”。 赛丽娅握着木牌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不明白。芬恩让人留下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她看到这些名字,让她产生愧疚,从而动摇决心,甚至退兵吗? 幼稚!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如果你们不背叛王国,不拿起武器对抗秩序,如果你们安分守己地做好一个国民的本分,怎么会死?!是你们的选择,导致了这一切! 她用力将木牌放回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如果我为此动摇,就正好顺了他们的心意。我绝不能动摇。我是对的,我必须完成我的使命。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刚下定决心时,给予最残酷的嘲弄。 不幸,往往在人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刻,悄然降临。 就在赛丽娅宣布休整半日、准备回军的命令下达后不久,营地内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 上百名戍卫军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出现了严重的中毒症状。他们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剧烈地呕吐、腹泻,腹部绞痛让他们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很快便虚弱到无法站立。随军的医师匆忙检查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是毒!水里有毒!”他颤抖着指向营地中央那口看起来清澈见底的水井,“发作很快!南境沼泽里的毒物和配方千奇百怪,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新的变种,我……我根本分辨不出他们具体用了什么毒,也不知道对应的解药!” 他给出的建议非常无力:“只能……尽量多喝干净的清水,尝试稀释毒性,然后听天由命……” 但“干净的清水”在哪里? 很快,负责外出寻找新水源的小队传来了噩耗。一支前往附近已知溪流取水的十人小队,没有按时返回。当赛丽娅带着亲卫赶到那片林间溪流时,看到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冻结—— 十名士兵的尸体,被粗糙的绳索吊在溪流旁的树枝上,随着微风轻轻晃荡。他们的铠甲被扒开,赤裸的胸膛或后背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清晰而刺目的大字: “这只是开始。” 赛丽娅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不久前还活生生的士兵如今变成悬挂的警告,看着溪边显然是故意留下的、指向沼泽更深处的痕迹,一股混合着愤怒、寒意和更深重无力的颤栗,从脚底直冲头顶。 芬恩……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这不是撤退。这是宣告。 ------------------------------------- 南境的战火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但另一种“硝烟”,语言的硝烟却以更快的速度,在王国各地蔓延开来,在酒馆、市集、庄园的仆役间、甚至一些小贵族的书房里悄然传递。 传言版本繁多,细节生动得仿佛亲眼所见: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邻居的远亲亲眼看见,赛丽娅王女的军队在“收复”某个村庄时,因为村民藏匿粮食,便将整村人当作“叛匪同谋”屠杀殆尽,连孩童都未放过。昔日仁慈的勇者形象,彻底崩塌。 更深入的分析者则窃窃私语。王女殿下早已不是当年的七骑士了。她已成为南境大公阿普顿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阿普顿借她王室的名义清除异己、镇压不满,而王女则借大公的兵力积累“战功”,为将来争夺王位增添筹码。这把刀,最终只会砍向平民的脖子。 但流传最广、也最令人唏嘘的,是关于“七骑士”的。 那个曾经象征着正义、勇气与友谊的传奇组合,似乎已随着王女剑锋染上同胞之血而彻底破碎。 “知道吗?光辉的塞西莉亚……已经死了。”酒客们压低声音,交换着宛如亲历的“秘闻”,“现在的赛丽娅·温莎,只是一个冷酷的贵族。她和其他六位骑士早就分道扬镳了!” “何止分道扬镳!我听说,在河地那,她和她过去的同伴,因为理念不合,直接刀剑相向。塞西莉亚……不,赛丽娅王女,亲手杀死了芬恩最信任的朋友。七骑士的誓言,早就被她自己践踏在脚下了!” “七骑士?早就分崩离析啦!加尔文在石崖领前线,艾拉在铁铸领,本杰明在寒霜镇……谁还理会这位在南境挥舞屠刀的王女殿下?传奇已经落幕了。” 这些传言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情绪饱满,在恐惧、不满与对昔日传奇破灭的失望情绪中疯狂滋长。 而就在这时,南境大公阿普顿正式发布了嘉奖令。大肆宣扬赛丽娅王女“临危受命”、“果敢坚毅”、“以雷霆手段迅速平定南境叛乱”、“有力维护了王国统一与律法尊严”的赫赫战功。将她塑造成一位铁血、果决、忠于王国秩序的王室典范。 紧接着,南境各地不少贵族,尤其是那些领地靠近叛乱区或本就与阿普顿关系密切的贵族,纷纷附和,公开赞扬王女的“功绩”与“魄力”,谴责“叛匪”的愚昧与危害。 当传言开始与官方的定调、既得利益者的掌声交织在一起时,它们便不再仅仅是谣言。 它们开始变成一种被半公开认可的叙事,一种为赛丽娅这个名字,在南境乃至更广阔的王国范围内,重新定义的标签。 “平定叛乱的铁血王女”——这个称呼,开始取代“光辉的塞西莉亚”,成为她在许多人心中,新的形象。 第266章 真的很想很想 关于七骑士、关于赛丽娅、关于芬恩的流言,如同一阵风,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刮进了寒霜镇,刮到了本杰明的耳边。 只是那时,他无暇细听。 他站在寒霜镇新筑起的瞭望塔上,额前碎发被狂风搅乱,目光死死锁住天际线那一片翻滚涌来的不祥阴云。那不是云,是翅膀,是皮膜破败,却以违背常理的迅疾撕裂天空的怪物。死诞者的空中单位。 它们的速度比所有人最坏的预估还要快。它们并非毫无章法,一部分如同贪婪的秃鹫,扑向沿途视野内任何冒着炊烟的村落,带去绝望的屠杀与哭嚎。但另一部分,那些体型更大更显“专注”的个体,却对下方的惨剧视若无睹,只是坚定不移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镇子里架起的对空弩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尘晶爆炸的火光在灰白的天幕上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焦黑之花。然而,火力无法形成压制。箭矢钉入腐肉,爆炸撕裂翅膜,偶有倒霉的怪物翻滚着坠下,但更多的,如同穿过稀疏雨幕的蝗群,突破拦截,继续向前。 幸运,或许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些目标最明确的死诞者,对寒霜镇,竟表现出一种“漠视”。它们掠过镇子上空,齐刷刷地扑向了镇子后方的山峦,扑向第七复苏设施所在的后山。 那里,沃特早已将本杰明的预判化为现实。他带领着最精锐的一批老兵和工匠,依托崎岖的山势和遗迹本身的结构,构建起一个防御体系。 可当那头巨龙的身影撕开云层,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时,再坚固的工事仿佛也在心底矮了一截。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瞬间吓呆了初次面对如此景象的士兵。有人牙齿打颤,有人双腿发软,手中的武器似乎重若千钧。 然而,直面无法理解的恐惧,正是人类勇气谱写的赞歌。 “稳住!听我号令!”沃特的吼声压过了不安的骚动。他站在最高的指挥位置,手臂稳如铁铸,死死盯着那庞然大物俯冲的轨迹。 巨龙选择了遗迹入口前相对平坦的地带作为落点,巨大的阴影急速放大,裹挟的腥风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它的利爪即将触及地面的一刹那—— “放!!” 沃特的手臂狠狠挥下。 刹那间,早已校准好的重型床弩发出沉闷的咆哮,内置尘晶的破甲弩箭化作一道道流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两门刚刚从工坊紧急运达的“蒸汽弩炮”。它们怒吼着,将金属弹丸以恐怖的速度喷射出去。 集火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几乎盖过了一切。火光、烟尘、破碎的鳞片、飞溅的污血……瞬间将巨龙落地的区域吞没。那庞大身躯在如此密集、准备充分的迎头痛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它的一只前肢在爆炸中扭曲、断裂,半边翅膀被蒸汽弩炮的弹丸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沉重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侧倒在地,砸得地动山摇。 胜利的欢呼几乎要冲破士兵们的喉咙。那并非神话,并非不可战胜,寒霜镇的铁与蒸汽,能够折断巨龙的翅膀。 但这激昂的情绪,很快便被压下。空中的怪物并非只有这一头巨龙,它们也并非愚蠢地一拥而上。战斗,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死诞者被箭雨击退,但很快又有新的补充上来。 消耗的,不仅是箭矢、尘晶和士兵的体力,更是紧绷的神经与持续高涨后又难免滑落的勇气。每一波攻击的间隙都短暂得令人窒息,谁也不知道下一波来的会是什么,又会从哪个方向。 这时,本杰明穿梭在防线之间,声音因不断呼喊而沙哑。每一次击退攻击,哪怕只是打退两三只,他都会抓住时机,跳到高处,用简练有力、充满确信的话语肯定所有人的努力,指出敌人并非不可战胜,强调他们守护的是什么。 “看看你们的手!看看你们身边的同伴!是你们的力量让那头巨兽倒地!寒霜镇的墙壁或许不高,但寒霜镇人的脊梁,比山脉更硬!” 而另一重更实际的保障,则来自防御工事内部搭建的医疗点。 切丝维娅在这里,展现出了超越常理、近乎神迹的医术。重伤员被迅速抬入,断肢、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内脏受损……在她那双不可思议的手和念想之刃的力量下,可怕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开始愈合。 甚至有一个被怪物利爪切断手臂的年轻士兵,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切丝维娅将断臂精准接回,虽然暂时无法用力,但那种“完好如初”的希望,比任何鼓舞都更能提振士气。 “我从来没想过,”在一次短暂的喘息间隙,切丝维娅一边用干净的布擦拭手上的血污,一边对身旁负责协助并护卫她的伊芙琳低语,“自己会亲眼目睹,并置身于战争中。这些可不在我的职责范围。” 伊芙琳闻言侧过头:“我也没想过自己会获得念刃,”她语气有些复杂,“你知道的,我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女神,向来没什么特别的尊敬之情。” 她的念刃来得毫无征兆,就在这场防御战爆发的前一刻。没有天地异象,没有痛苦挣扎,只是突然间,她理解了自身某种潜在的可能性——能将自我意识暂时一分为二,操控两个独立的“身体”。 时机糟糕透顶,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探究这能力的具体边界,也没机会向他人展示,怪物的尖啸就已划破天空。 于是,一个伊芙琳留在了本杰明身边,作为领主在移动中的护卫。另一个,则跟着切丝维娅,承担助手的身份。 “伤害是不会共享的。”伊芙琳突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眉头微微蹙起。 切丝维娅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地看她:“你在说什么?” “男爵那边的我,”伊芙琳仿佛在感受什么,“手臂被倒塌的弩炮支架压到了,骨头恐怕断了。” 切丝维娅立刻放下纱布:“比起在这边跟我闲聊,我想我更应该立刻过去帮你把手接上。”她快速扫视了一下医疗点,暂时没有新的重伤员,“另外……关于石崖领那边传来的,关于加尔文的最新消息,我们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该怎么告诉本杰明了?还是说……我找个机会先跟他说?” 伊芙琳摇了摇头。 切丝维娅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她示意伊芙琳带路,准备前往本杰明所在的防线区域。 她们穿过由沙包和原木加固的通道,靠近更外围的指挥和弩炮阵地,这里气氛更加紧张。沃特正在大声指挥着士兵调整一架受损床弩的角度,他满身尘土,甲胄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他一扭头,猛地看见切丝维娅从相对安全的区域走出来,眼睛瞬间瞪圆了,用力挥舞着手臂,嘴型分明是在喊:“回去!危险!回去!” 恰好此时,远处不知是尘晶爆炸还是蒸汽管道破裂,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完全盖过了他的喊声。 切丝维娅也提高了音量,指着身旁的伊芙琳,朝沃特喊道:“伊芙琳的胳膊断了!在那边!我过去帮她接上!” 沃特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手指几乎要戳到切丝维娅旁边那个完好无损的伊芙琳:“胡说!我看她的胳膊明明好好的!” “另一个伊芙琳!”切丝维娅不得不继续喊,同时比划着分裂的手势,“念刃!懂不懂啊!两个!” 沃特张了张嘴,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恍然、羡慕的神色。他最终闭上了嘴,只是用力指了指她们过来的安全通道方向,示意她们快走,然后转身继续面对他的防线和天空的威胁。 他是真的很想得到念刃。 为此,他甚至已经坚持了很久,每天无比真诚地向灵园女神祈祷,虔诚得几乎快把自己都骗过去,真的要变成一个笃信者了。可女神,或者这个世界,似乎还未回应他的渴望。他只能继续握紧手中的剑,以凡人之躯,站在对抗非人恐怖的最前沿。 第267章 本杰明眼前一黑 “阿布罗狄!” “帮我抬起这该死的弩炮!” 本杰明的吼声在爆炸后的短暂寂静中格外清晰。一架沉重的蒸汽弩炮在刚才的冲击中倾倒,扭曲的金属支架和断裂的木料将下方的伊芙琳死死压住。 荆棘自地面破土而出,缠绕着滚烫的金属部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阿布罗狄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双手虚抬。那些坚韧得不可思议的荆棘便如他肢体的延伸,缓缓将沉重的弩炮残骸抬起。 本杰明立刻扑上前,抓住伊芙琳未受伤的手臂,用力将她从废墟中拖出。碎石和木屑从她身上滑落,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彻底断裂了。 “别担心,”伊芙琳吸着冷气,声音却出奇地镇定,“切丝维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她……另一个我正带着她过来。” “现在,你认真的吗?”本杰明目光警惕地扫向防御工事外。不知何时,十几个人形的阴影正从山林的掩护中冲出,朝自己的位置狂奔。 “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本杰明低声咒骂,“总不可能是坐在那些怪鸟背上搭便车来的。” 没有时间细想。他意念流转,四把特制的轻薄长剑应念而动,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化作四道银亮的流光激射而出。这些剑经过特殊锻打,兼顾韧性与锋利,专为配合他的意念操控而设计。 长剑在空中划出精准的弧线,唰唰几声轻响,冲在最前面的三具人形死诞者踉跄扑倒,它们的手腕、脚踝被齐整切断,肢体与躯干分离,却仍在徒劳地抓挠地面,试图爬行前进。 更多的荆棘从阿布罗狄周身的地面狂涌而出,不再是分散的藤蔓,而是迅速交织、堆叠,形成一道近两人高、布满尖刺的活动的壁垒,牢牢封堵住了被弩炮倒塌破坏的防线缺口。荆棘墙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蛇群般蠕动、抽打,任何试图攀爬或冲击的死诞者都会被无数尖刺贯穿、缠绕、甩开。 阿布罗狄的念刃“拒绝的刺”在这种阵地防御战中展现出了惊人的价值。荆棘随他心意生长、变幻形态,既能组成坚固的屏障,又能化为致命的陷阱,几乎杜绝了步兵单位正面突破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切丝维娅带着另一个伊芙琳从通道快步跑来。她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的伊芙琳扭曲的手臂,立刻蹲下身,二话不说开始处理。 “忍着点。”她低声道,手上动作稳定而迅速,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和伊芙琳压抑的闷哼,半透明的丝线进入皮下,修复破碎的骨骼。 切丝维娅一边治疗,一边抬头看向本杰明:“这边什么时候能结束?这种强度的攻击不可能持续太久吧?”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念刃催动到极致。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如同水面的涟漪般急速扩散开去,越过喧嚣的战场,扫过寒霜镇的街道屋舍,甚至向着更远的荒野、山峦延伸。 在他的感知“视野”中,世界变成了由无数或明或暗、或强或弱的光点与波动构成的抽象图景。天空中的飞行单位正在减少,零星的几个在镇外盘旋,似乎失去了明确的指令或目标。更远处……暂时没有新的、成规模的冰冷波动涌来。 几秒钟后,他收回大部分感知,只留下一个持续覆盖寒霜镇及周边山区的“警戒雷达”。这需要持续消耗精力,但眼下必不可少。 “外面剩下的那些,解决掉。”他对阿布罗狄和周围重新集结过来的士兵下令,“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轮流进食、检查装备。至少目前,没有发现更多的敌人在靠近。” 他转向切丝维娅,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帮我撑着点,雷达我必须一直开着。精神力消耗有点大。” 切丝维娅已经处理完伊芙琳的手臂。她站起身,走到本杰明身边,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一股清凉、温和的暖流缓缓注入,仿佛为干涸的河床引入了润滑的溪流。 “行行行,知道了。”切丝维娅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耐烦,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定而持续,“你就当我是个人形舒缓剂吧。不过别指望我能一直这么撑着,我也是会累的。” 本杰明的大部分注意力,依旧维系在那个覆盖全镇的感知网络上,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战斗的喧嚣暂时停歇,防线进入了紧张的休整期。 而南境的消息,终究如同躲不过的寒风,穿透了战场的硝烟,抵达了本杰明的耳中。 负责情报整合与筛选的伊芙琳,实际上比本杰明更早知晓了那些从南方传来,令人不安的流言。关于赛丽娅王女率领戍卫军在南境平叛,关于她与昔日勇者小队同伴芬恩兵戎相见,关于绿荫河地的战斗,关于焚毁的粮草与被征粮的村庄……种种细节,经过不同渠道的印证,拼凑出一幅让伊芙琳心头沉重的图景。 她选择了暂时隐瞒。并非不忠于职守,而是在当时,寒霜镇正面临迫在眉睫的空中袭击,本杰明必须全神贯注应对眼前的生死危机。她判断,那些远在南方情况未明的纷争,不应在此时分散领主至关重要的注意力。 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直到此刻,防线暂时稳住,本杰明紧绷的神经稍有缓和,伊芙琳才在医疗点旁相对安静的角落,向他低声汇报了这一切。她尽可能客观地陈述了已知的信息,并补充说明,经过交叉对比和有限渠道的核实,这些传言的核心内容——即赛丽娅与芬恩爆发冲突,南境陷入内战,大体无误。 本杰明沉默地听着。 起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定定地看着地面某处,仿佛在消化每一个字句。然而,随着伊芙琳的描述逐渐具体,他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慢慢握紧。 他的大脑,在经历长时间高强度战斗指挥和维持广域感知后,本已有些疲惫,此刻无数念头又冲撞在一起。 赛丽娅和芬恩。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不仅是昔日在勇者小队中共度险阻、分享欢笑的同伴,更是他潜意识里信任、认可的人。他们是“光辉的七骑士”传说的当代缩影,是连接他卑微过去与广阔未来的重要纽带,也是他评估王国未来时,内心隐隐寄予希望的存在。 他们……在做什么? 在王都死诞者如瘟疫蔓延、西境与异族交战、整个王国风雨飘摇、每一个有识之士都应携手共渡难关的时刻——他们在南境,打内战? 赛丽娅知道她在做什么吗?她难道不明白,“光辉七骑士”之间牢不可破的情谊,不仅仅是吟游诗人嘴里的佳话,更是她在民间声望的基石,是她区别于那些醉心享乐的王室成员最耀眼的光环?是她能够凝聚人心的根本所在。 而现在,她亲手将武器对准了芬恩?对准了曾与她分享同一营火的同伴? 本杰明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升高,气血在不受控制地翻涌,耳中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嗡鸣。 冷静……冷静。 你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南方距离遥远,信息传递必有失真和缺失。芬恩不是莽撞愚蠢的人,赛丽娅也不会背叛过去的情谊。他们之间,或许有你所不知道的缘由。也许局面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也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愤怒和失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干扰你的判断。 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的切丝维娅,见他神色变化,挑了挑眉,对身旁的伊芙琳低声道:“看吧,我就说他有一颗大心脏,这种消息他肯定受得住。” 两个伊芙琳,一个刚接好手臂,一个护卫在侧,同时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几乎一致。“说得对,切丝维娅。”她们异口同声,声音重叠在一起。 本杰明似乎没有听到她们的低语。他抬起眼,看向负责情报的伊芙琳,声线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消息渠道继续关注,尽可能获取更详细、更准确的情报,尤其是赛丽娅和芬恩双方的直接动向和声明。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伊芙琳却在他问出口之前,继续汇报,但内容却更加沉重:“还有一件事。石崖领前线的最新战报通过隐秘渠道传回。防线……失守了。加尔文大人在战斗中身先士卒,最后时刻陷入重围,目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刹那间,本杰明只觉眼前一黑。 第268章 极端变革 死诞者针对寒霜镇的攻势,终于停歇了。 当最后一只形如乌鸦的死诞者被重型弩箭凌空射爆,当山道上那些被阿布罗狄的荆棘困住的人形死诞者被士兵们补刀、清理。当灰蒙蒙的天空不再有令人心悸的翅膀拍打声,防线内外,爆发出了欢呼。 “赢了!我们守住了!” 士兵们互相拥抱,疲惫的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他们击退了传说中的巨龙,抵挡住了从天空到地面的攻势,这是属于寒霜镇守军实实在在的胜利。 然而,在充当指挥所的防御工事内,气氛却与外面的欢腾截然相反。 本杰明脸上沾着灰尘,脸色异常难看。 他面前站着除了肩负支援任务的迪奥那之外,所有的核心亲信。 没有胜利后的喜悦会议,只有得知一连串噩耗后的紧急磋商。 赛丽娅与芬恩在南境兵戎相见。 加尔文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任何一个消息单独传来,都足以让本杰明心情沉重,夜不能寐。而当它们几乎同时砸在头顶,尤其是叠加在刚刚结束一场防御战、身心俱疲的时刻,其冲击力不亚于在精神世界投下了一颗尘晶炸弹。 本杰明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混乱的念头, 在加尔文为了抵御死诞者狂潮,浴血奋战以至于失联的时候……赛丽娅和芬恩,你们在做什么? 对于他们之间的争斗,谁更有道理,谁更占优势,本杰明此刻觉得毫无意义。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错了。无论矛盾有多深,旧怨有多重,在这个王国四面起火、灭顶之灾悬于头顶的时刻,任何内部消耗都是不可原谅的短视。 都应该,也必须忍着,等到共同的敌人被击退,等到生存的危机过去,再有什么账,关起门来慢慢算! 还有加尔文…… 本杰明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你不是总以王国第一骑士自诩吗。现在出了这样的事,生死不明,音讯全无……你让我怎么在千里之外寻找你?怎么在这焦头烂额的情况下帮你。 更深的忧虑随之而来。石崖领前线到底怎么样了?仅仅是部分防线失守?还是……整个石崖领已经全面沦陷?如果是后者,那将意味着王国门户洞开,死诞者狂潮可以长驱直入,肆虐王国腹地,整个王领都将暴露在直接的威胁之下。 伊芙琳的情报,让沃特和苏莱文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指挥所内是压抑安静的,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欢呼声作为背景。 最终,是本杰明先打破了沉默:“无论如何,争论对错、懊恼意外,都无法改变现状。我们需要加速,必须加速,为那些已经发生和还未发生的灾难,做更充分的准备。” 沃特抬起头,忧虑并未散去:“我信任我们的士兵,男爵。经过今天的战斗,他们证明了可以对抗任何看得见的敌人。但是……士兵需要目标,需要清晰的方向。现在局势混乱,消息矛盾,他们也会困惑,也会不安。。” “那就给他们目标,给他们方向。”本杰明的果断说道,“我会在近期,向全镇军民发表公开演讲。我们必须让每一个人,从士兵到农夫,都清楚地明白,我们正在面对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如此紧迫地建设、备战,我们最终要守护的是什么,又可能将要对抗的是什么。” 苏莱文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他看向本杰明,目光中有着近乎炽热的穿透力:“大人,我有一个提议。或许我们不应该仅仅做一个被动的预防者和防御者。”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苏莱文继续道,语速加快,思路清晰:“我们为什么要等待灾难一次次降临,然后疲于奔命地应对?为什么要固守寒霜镇这一隅之地,只想着如何自保。看看如今的王领内部,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人心惶惶,不知所措。大公们各怀心思,王位继承者们忙于私斗。” “在这种时候,给予他们希望的人是谁,是那些高高在上旧贵族吗?”苏莱文摇了摇头,“不,大人。是“我们”。是寒霜镇,是银溪领,是黑岩领,是所有加入的联合公社。是我们用抗寒的种子、用高效的蜂窝煤、用实实在在能活下去的方法,给了他们一丝希望。” 他双手微微张开,仿佛在描绘一幅图景:“人类就像一群飞行的鸽子。鸽群在空中,不会漫无目的地乱飞,它们只会跟着领头的那一只,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现在,王领,乃至整个王国,无数人就像失去了头鸽的鸽群,迷茫、彼此碰撞。” “领地的大小,兵力的多寡,在眼下这个局面,或许并非决定性的因素。”苏莱文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那些生活在恐惧和不确定中的人们,他们最需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救世主,而是一个清晰的、坚定的、告诉他们现在该做什么才能拯救自己的领导者!一个能指明方向、凝聚力量的头鸽!” 他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本杰明瞳孔, “我们要改变的,不应当只是寒霜镇。我们的目光,应该投向整个动荡的王领,乃至这个正在崩坏边缘的王国。” 指挥所内,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王都——那个曾经荣耀与权力的中心,如今在所有人心中,已经变成了灾难与恐怖的源头象征。它的沦陷与异变,像一块巨大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知晓内情者的心头。 “所有人都在等待,大人。” “在四境大公们默不作声、明哲保身的时候。在三位王位继承者,无暇他顾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无论是贵族中尚有良知者,还是只想活下去的平民,他们都在潜意识里等待一个能真正站出来,带领他们走出绝境的人。” …… 沉默。 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连提出这个构想的苏莱文自己,在说完之后,也陷入了沉默。他微微垂下目光,似乎在重新衡量自己话语的重量,思考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 沃特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在消化这个远超常规军事范畴的提议。 本杰明一动不动地站着,撑着桌面的手背青筋隐现。 利弊?这早已超出了简单利弊衡量的范畴。这关乎道路,关乎信念,关乎在末日图景前,一个渺小个体与他的共同体,究竟选择扮演怎样的角色。 就在这沉重的沉默仿佛要凝结成实体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它。 是切丝维娅。 她一直安静地靠在墙边,脸上还带着治疗伤员后的倦色,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 “我支持苏莱文的想法。” “极端的变革……也好过在一潭注定腐臭的死水里,一成不变地等待沉没。” 第269章 超级扩军形态 伊芙琳有些错愕地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切丝维娅。 在她的印象中,对方在以往的政务或战略会议上,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她会提供数据,会给出技术层面的建议,但对政治走向、军事战略这类“宏大叙事”,更像是一个旁听者。 此刻的她,却变得如此直接、锐利,甚至咄咄逼人。 “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切丝维娅似乎察觉到了伊芙琳的目光,“还是说,你们在奇怪这话为什么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她没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得承认,我不懂政治那些弯弯绕绕的权术,也不懂战争调兵遣将的谋略。那些太复杂了。但是朋友们,让我们暂时抛开那些复杂的东西,用最简单的逻辑,回想一下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她的语调略微升高。 “我们——被打到家门口了!” 无论之前取得了多少胜利,无论寒霜镇建设得多么坚固,就在不久之前,那些来自王都的、扭曲可怖的怪物,实实在在地突破了天空,将战火投掷到了他们的后院。 “我就直说了,它们一定还会来的。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一个星期后?一个月后?它们会来多少?会比今天多一倍?十倍?还是带着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新花样?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轻飘飘”地解决吗?” 她提出的问题,无人回答。 “所以,别在那些弯弯绕绕的顾虑里打转了。”切丝维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她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们两个最直接的大方向,省得你们这些脑子弯道多的人,还在那里自己跟自己绕圈子,下不了决心。” 本杰明看着她,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慢慢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说得真直白。但你说的没错,切丝维娅。我们现在的处境……已经当不了什么预防者了。敌人已经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其实很清晰。要么,彻底缩进壳里,祈祷这龟壳足够硬,能扛过下一次、下下次永无止境的敲打;,要么……” “就当那个砸碎所有来犯之敌,反攻回去的复仇者。” 切丝维娅对本杰明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理解感到满意。“大方向一,”她竖起第一根手指,“把王都打下来。” 此言一出,连沃特都忍不住呼吸一滞。 “死诞者的数量不是无穷无尽的,”切丝维娅在陈述一个结论, “它们需要转化,需要时间。王都的居民再多,也有极限。现在,为了攻击石崖领,为了袭击我们,为了可能在其他地方进行的“回收”行动……王都的死诞者不说倾巢而出,其内部防御力量也绝对处于一个不完整、甚至空虚的状态。这是我们唯一可能的机会窗口。一旦等它们消化了战果,完成了其他目标回过头来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大方向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抢在死诞者前面,拿下除了寒霜镇之外的其他八处复苏设施。”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急促,甚至带上了一种迫切:“那些设施里面的东西,至关重要。必须拿到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此刻的切丝维娅,神态间流露出与她平日形象不符的狂乱与暴躁。 本杰明凝视着她。这种状态下的切丝维娅是陌生的,但他心中却有种冥冥的直觉——这就是她,是剥开了自我束缚后更本质的切丝维娅,绝非被什么外物操控或替代。 “那些设施里,只要还残留着点什么,无论是记载着巫者帝国禁忌知识的文献,还是他们用来分割、研究神祇的仪器设备,我向你保证,” 切丝维娅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本杰明:“它们会给你、给寒霜镇、给我们所有人,带来翻天覆地的、截然不同的改变!那是实现任何野心、对抗任何强敌最坚实、最不可思议的依仗!” 本杰明读不懂她眼中全部的情绪,但他读懂了其中的核心,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机会、攀登力量巅峰的狂想。 他忽然笑了。不是轻松的笑,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着锐利锋芒的笑。 “你的想法,我了解了。”他看着切丝维娅,缓慢地说,“真的。” 切丝维娅见状,脸上的狂躁稍稍平复,也回以一个同样带着锐气的笑容:“如果下定决心,就不要迟疑。不要担心什么后顾之忧。” 她补充道,“食物问题?根本不用担心。如果必要,第七设施里那些催生速度惊人的培养液和药剂,可以不计代价地使用。它们催生出的庄稼,哪怕有瑕疵,也足够填饱成千上万的肚子。” 沃特在一旁,忍不住弱弱地插了一句:“您之前不是说过……那些药剂催生的作物,可能会有未知的副作用吗?长期食用的话……” “副作用?”切丝维娅打断他,“和饿死相比,一点可能的、尚未确定的副作用算得了什么?更何况,” 她的眼神异常坚定,“我说过我能解决,就一定会想办法解决它。无论是通过筛选、改良,还是其他技术手段。现在不是追求完美无瑕的时候。” 苏莱文在一旁缓缓点头:“沃特部长,对于已经饿到需要啃食树皮草根的人来说,任何能填饱肚子的代价,都是可以被接受的。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本杰明也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也像是在向未来宣告: “过去的我,因为深知根基浅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谨言慎行,生怕因为走错一步,判断失误,就带来无法挽回的恶果,辜负了跟随我的人。” “但如今,局势已经容不得我再那样稳妥下去了。我将做出改变,彻底的改变。哪怕这个决定会让我背负骂名,哪怕会因此铸下大错,我也在所不惜。” 他转向苏莱文和沃特, “寒霜镇,从即日起,进入全面战争状态。扩军!接纳一切愿意拿起武器、追随我们道路的人,无论他来自哪里,曾经是什么身份!通过联合公社的所有渠道,将我们的决定和现状通告所有盟友。我们不需要看任何势力的脸色,也不需要理会任何不切实际的谴责或。我们只做必须做的事,走必须走的路。” 决断已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激昂。长久以来束缚行动的种种顾虑,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就在这气氛炽热的时刻,指挥所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击声。紧接着,一名一直守在远处的侍从才敢匆匆进入,他显然感受到了里面不同寻常的气氛,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铁铸领的领主……她刚到镇子,现在正在外面等候。” 第270章 艾拉的小火车 艾拉·帕斯卡一直怀揣着一个愿望:她渴望能给本杰明带来一份“惊喜”。 当然,如果这份惊喜的冲击力足以称之为“惊吓”,那也无妨。她内心深处,总想着至少要在那个男人的心里,塑造一个更加高大、可靠、甚至令人惊叹的形象。 为此,她雷厉风行地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帕斯卡家族的温情回归 艾拉没有提前通报,直接带着一队精锐护卫,踏入了帕斯卡家族的世袭领地。 她没有去会客厅,没有遵循任何贵族礼仪的繁文缛节,而是径直闯入了家族城堡的核心议事厅。她的母亲,达芙妮·帕斯卡女伯爵,当时正在听取税务官的汇报。 “母亲,好久不见。” 艾拉手中那柄如同冰晶凝结而成的刺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轻点在了达芙妮女伯爵的颈侧。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瞬间让这位久经世故的贵妇人僵在原地。 议事厅内陷入死寂。税务官手里的羊皮纸卷掉在了地上,几个原本侍立在旁的护卫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却不敢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因为克莱门特站在门口,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扫过众人,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都感觉呼吸一滞。 “我回来了。”艾拉继续说道,“现在,向你的女儿表明你的态度:交出帕斯卡领的兵权和家族威望的实际控制权,或者……” 她微微偏头,冰晶刺剑的剑尖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半分,动作优雅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威胁。 “从这个位置上,体面地下去。”艾拉甚至勾起一抹堪称明媚的笑容,“我不介意同时兼任铁铸领和帕斯卡领的双料领主,虽然管理起来可能会稍微麻烦一点。” 达芙妮·帕斯卡完全懵了。她设想过女儿回归的多种场景——或许是请求家族支持,或许是商讨合作,甚至可能是带着怨气来质问家族在王位争夺中的中立态度。 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久别重逢的母女会面,为何会演变成刀剑相向的逼宫戏码?为什么自己突然间就命悬一线了? 更让她不解的是,厅内那些帕斯卡家族多年的护卫,此刻只是警惕地看着,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上前阻止。他们的目光在艾拉、克莱门特以及达芙妮之间游移,最终多数停留在地面或别处,选择了沉默。 就在这时,克莱门特管家清了清嗓子,发出两声恰到好处的咳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微微躬身,用那慢条斯理却不容忽视的腔调说道:“夫人,请体谅。大小姐她……嗯,创业心切,志向远大。如今时局纷乱,帕斯卡家族也需要更坚定、更有力的指引。我想,您会理解的。” 达芙妮的心直往下沉。克莱门特的话看似劝解,实则彻底表明了立场。他甚至用了“创业心切”这种词。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闪过她的脑海:如果自己现在不“谅解”,以后是不是就只能躺在冰冷的家族墓穴里,去“谅解”这一切了?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艾拉行事果决,有时甚至显得莽撞,但达芙妮内心深处并不相信艾拉会真的为了权力就弑母。可是……万一呢?万一她的手因为激动或别的什么原因,稍微抖那么一下呢?那柄晶莹剔透的刺剑,看起来可锋利得很。 权衡只在瞬息之间。达芙妮缓缓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颈边的剑尖——艾拉顺势收回了武器。 “都……可以谈。” 艾拉点了点头,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明智的选择,母亲。您会拥有一个安逸的后半生,我保证。”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温情的话,转身开始对厅内尚未反应过来的家族官员和护卫下达一连串清晰的指令,关于权力交接、防务整合、资源调集……仿佛她早已是这里的主人。 “母亲。您会看到,帕斯卡家族在我手中,将走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 如果说第一件事是为了积聚力量,那么第二件事,则源于艾拉一次偶然的灵光闪现。 当她亲眼看到本杰明赠予她的那辆运行在轨道上的人力轨道车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的脑海。 工坊里的蒸汽机,它的驱动轴末端不也带着滚轮或齿轮吗?既然蒸汽的力量能让沉重的铁锤抬起落下,为什么不能……直接让这股力量驱动轨道车的轮子? “把蒸汽机,装到轨道车上去!”艾拉为自己的想法兴奋不已,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这样一来,轨道车将不再依赖牲畜的体力和速度限制,它将获得不知疲倦的、远超任何马匹的强大动力。 她立刻召来了铁铸领工匠协会最资深的大师们,下达了明确的指令。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热情一盆冷水。 经过数次尝试和讨论,大师们呈上的“样品”让艾拉大失所望。那是一个极其笨重、几乎就是个覆盖着铁皮的巨大锅炉加上传动结构的铁盒子,丑陋、庞大,而且按照工匠大师们战战兢兢的解释: 以现有蒸汽机的体积和重量,想将它安稳地装到轨道车上,并确保其能平稳运行,简直是“痴人说梦”。眼前这个铁壳子,更多是用于验证机械原理的粗糙模型,连能不能靠自身动力在平地上移动几步都是问题,更别说上轨道了。 “起码……原理上,方向是可行的,大人。”领头的工匠大师擦着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说道。 艾拉看着那个铁疙瘩,好不容易才忍住将这群号称技艺顶尖的家伙臭骂一顿然后轰出去的冲动。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改良设计!缩小体积!提高效率!给我不分昼夜地去研究!目标只有一个,做出一辆能在轨道上跑的蒸汽车!” 她猛地一拍桌子:“钱不是问题!材料不是问题!人手更不是问题!我要看到成果,越快越好!” 在领主偏执的强力推动和近乎无限资源的支持下,铁铸领的工匠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图纸被一版又一版地修改、优化、推翻重来。而艾拉本人也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她甚至连续数日熬夜,运用自己精准操控的念刃能力,亲自加工那些对精度要求极高的精密零件,锻造出结合紧密无缝的坚固外壳。 终于,一个庞然大物在铁铸领的秘密工坊里诞生了。 它与其说是一辆车,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仅仅是容纳那台经过多次改良、体积和重量已被压缩到当前技术极限的蒸汽机以及配套锅炉、煤仓、水箱的核心部分,其长度就足足相当于四辆标准客运轨道车! 这还不算后续计划中用于运载士兵、物资或武器的附加车舱。 这个钢铁怪物通体由厚实的钢板念刃焊接而成,线条粗犷而强硬,前方有一个类似犁头的坚固撞角,两侧开有观察孔和射击孔。当锅炉点燃,蒸汽压力攀升,它那巨大的驱动轮开始缓缓转动时,整个工坊都为之震颤,黑灰色的烟柱从粗大的烟囱里滚滚喷出。 艾拉看着自己的杰作,眼中闪烁着自豪与急切的光芒。她本想继续完善,至少让它看起来更“像样”一些,运行更稳定一些,然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到寒霜镇,给本杰明一个真正的、震撼的“惊喜”。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她亲眼目睹诡异的飞行死诞者掠过铁铸领的天空,紧接着又通过公社的内部渠道,收到了寒霜镇遭遇袭击的紧急消息后,所有等待和润色的想法都被抛到了脑后。 于是,在寒霜镇击退死诞者后不久,正在休整的人们,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连接银溪领与寒霜镇、原本用于运输货物的轨道上,一个前所未见的钢铁巨兽,正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发出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空气的轰鸣巨响,由远及近,朝着寒霜镇外的驿站方向,缓缓驶来。 它的身躯是如此庞大,以至于让人怀疑那单薄的轨道能否承受其重量。 艾拉站在驾驶位旁,任由疾风吹乱她的长发。 “惊喜来了,本杰明。” 第271章 祸水东南西北引 艾拉的突然到来,确实让本杰明大感意外,尤其是在看到她身后那台沿着铁轨缓缓停靠、如同钢铁巨兽般喘息着的庞大机器时,这份意外更是攀升到了顶点。 “蒸汽列车?”本杰明看着那冒着滚滚黑烟的钢铁造物,哪怕以他穿越者的见识,也感到一阵目眩。原理上他当然懂,但亲眼看到这个粗糙、原始却又实实在在能够依靠自身动力在轨道上移动的庞然大物,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什么?已经结束了?!” 艾拉几乎是跳下她那“移动堡垒”前端的平台,快步走到本杰明面前,第一句话里就带着风风火火的急切和一丝来迟一步的不甘。她显然是为支援战斗而来,却没想到战事已歇。 但随即,她捕捉到本杰明目光里对那钢铁怪物的浓厚兴趣,那份不甘立刻被熟悉的得意所取代。她挺直脊背,手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努力摆出一副了不得的架势:“怎么样,杂役,是不是被艾拉大人的秘密武器给震惊了?没见过吧?” “确实,”本杰明毫不掩饰地点头,语气诚恳得让艾拉有些措手不及,“非常令人印象深刻。”他是真的感到震惊。不是震惊于“火车”这个概念,而是震惊于艾拉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硬生生将这个概念变成了一个能动的实物。 他仔细打量着那台机器。粗糙厚重的铆接钢板,裸露在外的复杂管道与传动连杆,硕大无比的锅炉和气缸……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原始工业的粗犷与力量感。 本杰明也想过整一辆蒸汽列车,但这个想法一直只存在纸面上,因为寒霜镇版本的蒸汽机还处在基础应用的阶段,体积和功率距离驱动重型轨道车辆仍有巨大差距。更关键的是,连接各领地的轨道网络建设才刚刚起步,远未成型。 也许……艾拉真的是一个天才?看着她因为自己的认可而更加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描述着如何“降服”那些顽固的工匠、如何熬夜加工关键零件的模样,本杰明脑子里不禁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将无数关于技术探讨的冲动暂时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讨论蒸汽列车技术细节的时候。 “艾拉,”本杰明打断了她带着炫耀意味的介绍,“你的支援,无论是你本人前来,还是这令人惊叹的作品,我都由衷感谢。真的,非常谢谢你。” 他的语气异常诚恳,目光直视着艾拉,没有任何客套或敷衍。这份突如其来沉甸甸的真诚感谢,反而让习惯了他调侃的艾拉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先前那股得意劲儿收敛了不少,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地摆了摆手。 “这、这有什么好谢的,盟友不就是该这样吗……”她嘟囔着,移开了视线。 但这份感谢是本杰明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连传来的糟糕消息,艾拉这份带着点莽撞、却又无比直接的支援姿态,显得尤为珍贵。这个在昔日勇者小队里总被认为有些毛躁、像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的伙伴,此刻却成了他最坚实、最无需猜疑的盟友之一。这种反差带来的复杂感慨,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还有加尔文…… 本杰明的脸色黯淡下来。他沉看向艾拉,声音低沉:“艾拉,加尔文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艾拉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点了点头:“铁铸领和石崖领相邻,消息自然传得快些。我收到加尔文失联、防线危急的消息后,已经以最快速度,派遣了铁铸领以及我刚接手的一些帕斯卡家族的卫队,先行赶往石崖领支援了。至少,要协助稳住防线,否则后面的领地,包括我的,都要遭殃。” 她看到本杰明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便用力拍了拍胸口,试图用更肯定的语气安慰道:“放心吧!失踪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没找到尸体,没确认死亡!加尔文那家伙的命硬着呢,说不定现在正窝在哪个山洞里养伤,或者被什么人救了。” 本杰明知道艾拉是在安慰自己,但也感激她这份心意和实际做出的支援行动。“谢谢你,艾拉。” 他再次道谢,然后,决定将另一个让人心烦意乱的消息告诉她。 他将伊芙琳情报中关于南境内战、赛丽娅与芬恩兵戎相见的情况,简要地向艾拉叙述了一遍。 “他们两个在干什么?!!!” 艾拉的反应和本杰明预想中几乎一模一样——瞬间炸毛,气得原地跳脚,结晶刺剑的剑柄都被她捏得咯吱作响。“现在是起内讧的时候吗?!王都变成那个鬼样子,王国到处都是怪物,他们居然在南边自己人打自己人?!脑子都进水了吗?!” “对吧,对吧?”本杰明在旁边附和着,脸上露出认同,“我也这么觉得。这简直就像是在给敌人,亲手递上刀子。” “有……有这么严重吗?那、那我们要不要去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再打下去了!”她看向本杰明,眼中带着急切。 本杰明却被她的话逗得露出一个近乎无奈的笑容:“艾拉,这可不是我们当年组队冒险,遇到队友闹矛盾,冲过去劝个架就能解决的小事了。” 他的笑容很快消失,“我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方受伤,更不愿看到他们彼此敌对。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芬恩,我了解他,他不是一个会被单纯情绪冲昏头脑、就拉起队伍反抗王国军队的人。他必然有他的理由,有他认为必须这么做的原因,而且,他一定是经过了权衡,认为即使后果严重,也值得这么做,才会走到这一步。” 艾拉听后愣住了,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难不成真是赛丽娅做错了什么事,才把芬恩逼到这份上?” 本杰明立刻摇头:“我可没这么说。我们没有身处南境,不了解全部内情。赛丽娅有她的立场和压力,芬恩也有他的信念和诉求。现在去评判谁对谁错,不仅没有意义,还可能陷入先入为主的偏见。” “对错,在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造成的裂痕和影响就已经无法抹去。我们能做的,不是回到过去阻止它发生,而是思考如何将这件事带来的损失和负面影响,遏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艾拉眨了眨眼睛,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第一,能劝则劝。通过我们还能建立的渠道,向双方传递信息,表明我们的担忧,希望他们能以大局为重,至少暂时搁置争议,共同应对王国面临的更大威胁。虽然希望渺茫。” “第二,确保南境的祸水,不要蔓延到王领,不要影响到我们正在努力构建的防线和联盟。王领已经够乱了,承受不起另一场来自内部的动荡。” “非但如此……我们或许还要想办法,将王领内部积聚的压力和祸水,引导向更该承受它们的地方。” 第272章 命运共同体 “我们是一个共同体。” 这句简短有力的宣言,迅速在王领各块饱受蹂躏的土地上传递。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当死诞者的阴影在边境徘徊,当暴雪与饥荒吞噬着微弱的希望时,来自邻居的援助,第一次以如此清晰有力的方式跨越了贵族领地的壁垒。 装备精良、旗帜鲜明的军队——他们的盔甲上烙印着寒霜镇、铁铸领、黑岩领的徽记,又共同佩戴着象征“联合公社”的简易纹章。他们并非来征服,而是来清剿。他们追猎那些零散渗透的死诞者。 而紧随军队之后,甚至有时抢在军队之前的,是车队。满载着经过特殊抗寒处理、能在贫瘠土地快速生长的耐寒种子,成捆压制整齐的蜂窝煤,以及至关重要的应急药品和粗糙但暖和的毛毡。 别说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平民,就连许多中小贵族,也被这前所未见的手笔所震撼,继而陷入深深的困惑与权衡。寒霜镇、铁铸领、银溪领、黑岩领……这些王领逐渐拧成一股绳的势力,他们付出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究竟想得到什么?土地?效忠?还是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很快,答案随着更多印着简单文字、由公社内部流动商队和游吟诗人散发的传单而变得清晰: “放下隔阂,一致对外,是唯一出路。” “旧日的秩序已然崩塌,能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联合公社的炉火,愿为所有生存者燃烧。” 宣传,持续不断。 人心,开始涌动。 对于那些在寒风中眼看着亲人冻饿而死的平民而言,这不仅仅是援助,这是王国的神祇们沉默许久后,由凡人自己递出的救命绳索。 而对于那些领地被灾祸侵蚀、自身实力有限、在旧贵族网络中被边缘化的小领主们来说,这更是一个不容错过的信号。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的最终图谋,但他们看得懂实力,看得懂趋势。与其在孤立中等待被死诞者吞噬,不如向这个正在崛起的“集团”示好。 于是,一封封意图明确的信件,通过尚未被完全破坏的商路,送到了寒霜镇。它们并非直接的效忠宣誓,而是一个个“承诺”。承诺在即将到来可能席卷整个王领的风暴中,绝不会站在本杰明及其盟友的对立面。一些领主甚至了当地表示,愿意在物资流通、信息传递上提供便利。 对于那些濒临绝境的领主和平民来说,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究竟想成为什么?救世主?枭雄?还是另一个试图建立新秩序的王?在生存的希望面前,这些问题都可以暂时搁置。 “随他去吧,只要他能带来食物和军队。”成为许多人心照不宣的想法。 悄然间,王领内部发生着数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变化。领地之间交互的门扉,第一次并非因为战争或王室强令,而是因为共同的生存需求与一个强有力的号召,被如此广泛地推开。 大量在原籍地无法生存的流民,开始朝着传闻中秩序尚存、且有食物配给的银溪领、寒霜镇等地缓慢移动。银溪领的埃尔温展现了惊人的组织能力,他扩建临时营地,协调物资分发,并将有技能者筛选出来,纳入生产体系。 与此同时,由寒霜镇和黑岩领主导、铁铸领积极参与的联合清剿行动,在王领北部和西部稳步推进,将那些从石崖领方向渗透进来的腐化怪物逐渐压缩、消灭。战争的主动权,似乎在局部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就在这看似一切向好、共同体理念初显成效之际,一支特殊的联合部队,抵达了王领东部,一个名为落辉领的地方。 这里是公社内部遭受死诞者袭击最为严重的区域之一。巧合的是,这里也正是本杰明出身的故乡,他父母和许多亲人曾经作为农奴劳作的土地。 而根据切丝维娅结合文献与死诞者活动规律的大胆推演,落辉领及其周边区域,极有可能埋藏着“巫者帝国”九大复苏设施中的另一个。其具体位置难以精确,但有一个简单的定位法:哪里聚集的死诞者最多,哪里就最可能是目标所在。 率领这支联合部队的,是迪奥那。他身边跟随着由寒霜镇精锐、黑岩领战士以及部分铁铸领支援的重装步兵组成的混编部队,总人数超过一千,其中甚至包括数量可观、装备精良的正规骑士。这是“共同体”武力的一次重要展示,也是对本杰明故乡的一次特殊“返乡”。 落辉领的领主金纳德,是一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年轻人。当他在自己几乎半毁的城堡大厅里接见迪奥那时,神情中没有贵族面对武装使节的戒备,只有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没有寒暄,飞快讲述起来死诞者是如何突然从山林中涌出,如何轻易摧毁了外围村庄,领地的卫队是如何在最初的交战中损失惨重,幸存者是如何挤在城堡和几个大村镇里苟延残喘,而他自己,又是如何绞尽脑汁却深感无力,眼看着领地在饥饿、寒冷和恐惧中逐渐“死亡”。 “落辉领……已经名存实亡了。”金纳德领主的声音带着绝望后的平静,“我唯一还能为我的领民做的,或许就是为他们找到一个能接纳他们的地方。我听闻……布莱克伍德男爵,他出身于此。我恳请,看在这份乡土情谊上,男爵大人能接纳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迪奥那看着这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领主,心中感慨。他按照出发前得到的指示,坚定的回应: “金纳德领主,请您放心。寒霜镇男爵绝不会放弃“共同体”中的任何一个人。男爵大人有令。您可立即组织所有愿意离开的平民,有序前往寒霜镇。沿途经过的银溪领及其他友好处,都会得到通知,为你们提供必要的食宿和指引。” “因为,这是男爵大人的命令。” 此刻的金纳德,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男爵大人的命令”在王领新兴的“共同体”网络中所蕴含的分量与执行力。但他很快,就会在这趟漫长的迁徙路上,亲身体验到。那些曾经紧闭的关卡会为他们开放,曾经稀缺的物资会得到酌情补充,甚至会有小股武装沿途护送。这一切,只因为那道来自寒霜镇的命令。 安排好转移民众的事宜后,迪奥那的目光投向了城堡窗外。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肩头。他不仅肩负着清剿此地异常聚集的死诞者、为迁徙扫清道路的任务,更肩负着验证切丝维娅的推测、寻找可能存在的“复苏设施”的隐秘使命。 此战,意义深远,不容有失。 他转过身,对等待命令的各级军官和骑士代表们点了点头。 “准备出发。” “马上,我们将奔赴战场。” 第273章 天子之位归于本 石崖领的战局已陷入一片血腥的泥沼,濒临彻底崩解。 死诞者的攻势如同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它们的个体或许能被精锐战士斩杀,但当它们以成千上万的数量,无视伤亡、踏着同伴的残骸向前推进时,任何战术都显得苍白无力。 即便是翱翔天际的狮鹫骑士,在面对遮天蔽日的飞行怪物时,也接连折翼陨落,鲜血染红了石崖的天空。 数量的鸿沟构成了令人绝望的壁垒。 直到那支自称“圣战军”的武装力量,接替了伤亡惨重的石崖领正规军,成为阻挡黑色浪潮的中流砥柱,正面战场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这……这根本不是我能参与的战斗。” 负责带领补给车队,艰难穿越交战区将物资送达前线的杰弗里,脸色苍白地蜷缩在临时掩体后,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眼前的景象超越了他过往一切认知。这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而是某种更恐怖的东西在碰撞。 死诞者是毫无疑问的怪物——扭曲的形态,空洞的眼眶,散发着疯狂。 而与之对抗的“圣战军”……在杰弗里的眼中,似乎也带上了一种非人的色彩。他们装备混杂,来自不同教派、不同地域,甚至有许多是刚刚拿起武器的平民,但他们眼中燃烧着同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吼着各式各样的祷词或战吼,死战不退!断肢、流血、身边的同伴倒下……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后退哪怕一步!他们仿佛不是由血肉之躯构成,而是由钢铁的意志和某种集体性的牺牲狂热浇筑而成。 就在这种恐怖的氛围里,杰弗里惊恐地发现,自己似乎也正在被同化。当身边的圣战军士兵用身体为他挡住一次致命的扑击,当他用长矛,怒吼着刺穿一只扑向伤员的死诞者猎犬时,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以及荣誉感的热流冲刷着他的全身。他也成为了这堵血肉长城中的一块砖石,为了身后那些更遥远,他从未谋面的“他人”而战。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平凡的一生,竟会因参与这样一场惨烈到超现实的战役而感到……一丝引以为荣。但这感觉如此真实,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泵送着滚烫的血液。 “杰弗里!” 好友彼得罗的呼喊将他从那种近乎恍惚的沉浸感中拽了出来:“这个区域的战斗暂时结束了!你的长矛断了,快换一把!”他指了指杰弗里手中那根在最后突刺中崩断的木杆。 杰弗里如梦初醒,松开手,断裂的矛杆掉落在地。他刚想说什么,彼得罗却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凑近:“寒霜镇有消息!是男爵大人亲自下达给我们的密令!” 这句话让杰弗里瞬间彻底清醒。 他连忙跟着彼得罗带着沉甸甸的信,找到了正在与铁铸领支援部队指挥官进行紧急磋商的伽隆。 那位蓝发战士,是圣战军在前线最重要的指挥者之一。他们抵达时,显然正赶上会议的关键节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气氛凝重。 伽隆注意到了门口的杰弗里和彼得罗,他并未因被打断而不满,反而直接招手:“进来吧。这里没有需要隐瞒自己人的秘密。” 杰弗里深吸一口气,有些拘谨地走进这满是真正大人物的圈子。他能感受到铁铸领那位穿着重甲、面容冷峻的指挥官投来的审视目光,以及帐篷里其他几位圣战军头领的注视。他定了定神,拆开信封,尽可能清晰地念出信中的核心内容: “寒霜镇、铁铸领、银溪领、黑岩领等联盟成员,已在最高战略层面达成一致意见……鉴于当前局势,认为石崖领守军不应再固守“北境门户”的传统定位,被动承受全部压力。自今日起,石崖领所有抵抗力量,包括圣战军及友军部队,应开始有计划、有步骤地实施弹性防御,必要时可主动放弃部分难以固守的次要地段,拉长敌军补给与攻击线,以空间换取时间,并在运动中寻求削弱、分割、歼灭敌军的机会……” 帐篷内一片寂静,只有地图旁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杰弗里念完后,有些不安地看向伽隆。主动放弃阵地?拉长战线?这与圣战军一直秉持的“死守不退”理念似乎有所冲突。 伽隆却他缓缓开口:“我认为……这个想法很好。” 这时,帐篷角落阴影里,一个一直沉默、身披带有隐匿教会徽记斗篷的人开口了:“北境的军队已在边境完成集结,规模可观。但他们只是静静驻扎,对石崖领的求援与战况恶化……袖手旁观。” 铁铸领的指挥官冷哼一声,拳头砸在桌上:“他们想等我们和死诞者拼个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 伽隆:“所以,更要改变策略。要让战火……适当地蔓延一下,。隔岸观火者,终将引火烧身。” 新的战略意图迅速被理解、细化、传达下去。石崖领在经历了漫长的被动防御和惨烈消耗后,开始尝试着改变节奏。 很快,僵持的战线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在一些地段,抵抗力量不再寸土必争,而是进行了有组织的后撤,将部分空旷或难以防御的地带让出。死诞者大军本能地涌入这些“缺口”,但其锋头不再集中,阵型开始拉长、分散。 与此同时,得到铁铸领与帕斯卡领生力军补充、并获得更明确战术指导的圣战军及石崖领残部,开始以小股精锐部队进行频繁的侧翼袭扰。 战线,第一次不再只是向人类一方缓缓挤压。在某些局部,黑色的潮水被顽强地顶了回去,甚至被撕开了口子。一种全新的更具韧性的战争模式,开始在石崖领的血与火中艰难地发芽。 ------------------------------------- “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见我。” 金穗谷,罗伦的私人商会总部顶层。这里装饰奢华却不显庸俗,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山谷中繁荣的庄园。 罗伦将一杯晶莹剔透的顶级酒液递给站在窗边的身影,语气复杂,带着一丝难掩的惊讶。 “我们是同伴,礼节自然要到位。”窗边的人转过身,接过酒杯,脸上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正是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似乎这趟南下之旅并未让他感到多少疲惫。 “同伴吗……”罗伦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那笑容里夹杂着怀念与一丝落寞, “七骑士……如今早已是过去式了。每个人都有了不同的道路,不同的追求,甚至不同的阵营。就连民间传唱的诗歌里,主角也不再是周游大陆、行侠仗义的七骑士,而是变成了边境那位“受命于天”,带领子民对抗灾厄的寒霜镇男爵。” 本杰明抿了一口酒,品味着那醇厚辛辣的滋味,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埃尔温的宣传做得很到位,舆论引导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略带调侃地补充道,“就是这“受命于天”的称号……下次或许该先跟我商量一下措辞,听着有点过于沉重了,不太习惯。” 第274章 别那么直白 “太快了。”罗伦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繁荣的山谷景象上,“这一切,变化得太快了。无论是整个王国急转直下的局势,还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本杰明,眼神复杂:“我本以为,自己算是开明、适应能力强的那类人了。见惯了商海沉浮,看多了贵族间的权谋更迭。但面对你……还有这短短几年内发生的一切,我还是会感到惊讶,甚至无所适从。” 他的目光细细观察着眼前这个昔日同伴。记忆里那个手脚麻利、能和队伍里每个人都相处融洽的年轻杂役,与如今这位搅动王领风云的寒霜镇男爵,身影在脑海中重叠又分离。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但对方所抵达的高度、掌控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越了他这个以商业网络立足的金穗谷领主。 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悄然爬上罗伦心头。那并非纯粹的敌意,更像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嫉妒。是的,嫉妒。嫉妒对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尘埃中崛起,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时机,甚至塑造时势。 罗伦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要借助那灼热的液体压下翻腾的心绪,也为自己接下来的话增添几分决断的勇气。他放下杯子,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让我们把话说开吧,本杰明。”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褪去了所有圆滑与试探,“你做的这一切——整合公社、大肆宣传共同体、不计成本地援助。你的这些行为,这些远远超出一个普通男爵、甚至超出一个地区性领袖该有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本杰明闻言,脸上露出了那种罗伦非常熟悉的、带着点无辜的笑容:“为了什么?帮助邻居,支援物资,稳定人心,当然是为了让王领乃至王国能度过这场可怕的灾难,恢复秩序与和平啊。这难道不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做的吗?” “本杰明。”罗伦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微微向前倾身,“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是我的地盘,门后是你信任的护卫。没有吟游诗人,没有需要安抚的民众,也没有其他势力的耳目。告诉我真实的理由。你的真实——这将决定,我,罗伦,要不要真正“入场”,以及……以何种方式入场。” 出乎罗伦意料的是,听到这番话,本杰明非但没有继续伪装或搪塞,反而突然笑了起来。里面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愉悦的意味。 罗伦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他。 本杰明止住笑,摇了摇头,看向罗伦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老朋友般的无奈和直白:“罗伦啊罗伦,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总是习惯性地,把一切都用做生意的角度去衡量、去解构。政治博弈、军事行动、人心所向……在你眼里,仿佛都是一场场可以评估风险、计算收益、然后决定是否入场的投资。” “但事实并非如此。不是所有事情,都像买卖货物一样,给你留出冷静选择进场或观望的余地。尤其是在这个时期。” 本杰明的目光仿佛能看透罗伦内心的权衡:“你觉得,除了站在我这一边——或者说,站在“共同体”这一边之外,你还有其他的选择吗?当我的使者带着物资和军队在王领穿行,当共同体的理念在每一个集市和村庄传播,当所有王领的势力或多或少被卷入其中时,金穗谷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他微微向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在我亲自踏入金穗谷,坐在这里与你对饮的这一刻起,在所有密切关注着王领动向的旁观者眼中——无论是北境大公、西境大公、南境纷争的双方,你,罗伦,以及你所代表的金穗谷,就已经入场了。区别只在于,你是作为一个积极主动的盟友入场,还是作为一个被迫卷入、摇摆不定的潜在障碍入场。” 罗伦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能听明白本杰明话语中的逻辑。他只是没想过,对方会把话说得如此赤裸,如此不留情面。这不再是劝说或邀请,而是近乎最后通牒式的形势分析。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惊讶、恼怒、权衡、无奈……种种情绪在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交替闪过。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强调金穗谷的中立传统和商业网络的独立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本杰明说的,很大程度上是对的。 在这个秩序崩坏的时刻,巨大的财富而没有相应的武力守护,就如同孩童持金行于闹市。 本杰明没有再施加压力,他只是重新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金穗谷珍藏的美酒,仿佛在给罗伦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些,做出那个其实早已没有选择的决定。 良久,罗伦突然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打破了沉寂:“苏莱文……他现在在你那边,具体负责什么?” 本杰明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放下酒杯,扳着手指,如数家珍般平静地答道:“财务部长。总行政官,兼任外交部长。哦,如果你想听,我还能说出更多临时的、具体的职责,比如战时后勤统筹、新领地接收整合的负责人之一……等等。他是个难得的人才,而且,很懂得变通。” 罗伦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向本杰明,语气软化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本杰明……看在我们曾是同伴,曾分享过同一营火的份上……我希望你能对我的态度,稍微好那么一点。至少,别像刚才那么直白。” “当然,当然。”本杰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极具亲和力的笑容,“我们是老朋友了,罗伦。你看,我和艾拉、和加尔文……不都相处得其乐融融吗?” ------------------------------------- “处理好了?” 商会大楼外,僻静的侧门回廊处,阿布罗狄安静地等待着。看到本杰明出来,他低声问道。 “嗯。”本杰明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金穗谷往后会成为我们面向南境的重要门户和补给节点。罗伦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也会拿出足够的诚意。” 阿布罗狄跟在他身侧,汇报另一件事:“王领内部,目前正式加入或明确表态支持公社的,大多是一些中小领地。那几个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大家族领地,还在观望。需要去拜访一下吗?” 本杰明摇了摇头,步伐稳健地向着他们落脚点走去:“不必。埃尔温和苏莱文已经通过渠道和私下接触,与它们周边的领主谈得差不多了。我们只需要等待压力自然传导。用不了多久,当它们发现自己被友好的邻居们隐隐围住,而唯一的稳定物资渠道和军事庇护都指向公社时,会主动找上门来的。我们现在有更重要、也更棘手的地方要去。” “哪里?”阿布罗狄问。 “圣泉领。” “苍白教会在王领的直属领地,地理位置关键。物资丰饶,信仰坚定,拥有独立的护教武装。但它……或者说它背后的苍白教会高层,至今对我们的一切倡议和接触保持沉默,甚至抵触。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却不肯合作,这让我很难办啊。” 阿布罗狄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苍白教会……对这场席卷王国的灾难,态度确实太过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反常。王都沦陷,他们似乎没有大规模救援或调查的公开行动。各地死诞者肆虐,他们的教堂往往紧闭大门。就连石崖领的血战,也只看到了零星的普通修士参与……” “所以,”本杰明接过了话头,“我们得去搞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或者在隐瞒什么。” 他又笑道:“正巧,我们在那里,都有一个老朋友,不是吗?” 阿布罗狄立刻明白了他的所指,点了点头。 第275章 圣泉领的安稳 本杰明与阿布罗狄前往圣泉领的行程并未大张旗鼓,却也未做刻意伪装。他们以符合身份的轻便马车与少量精锐护卫组成队伍,沿着尚能通行的道路南下。 如今的圣泉领已然对外封锁,寻常商旅皆被阻隔在外。本杰明只能以“寒霜镇领主,前来进行正式拜访与交流”的名义,才得以被允许进入这片苍白教会的直属领地。 一踏入圣泉领的界碑,氛围便截然不同。 “不得不说,这里的环境用来安度晚年倒是相当不错。”本杰明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观察着沿途的景象评论道。 与外界战火肆虐、流民遍野、人心惶惶的混乱相比,圣泉领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安稳。田地被精心照料,村庄炊烟袅袅,道路上行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秩序感。仿佛那笼罩王国北境与西境的死亡阴影,那沦陷于疯狂的王都,都与这片被信仰笼罩的土地毫无关系。 没有逃难的流民,没有紧急加固的防御工事,连空气中都缺少了那种无处不在的焦灼。这种过分的“正常”,在如今的时局下,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阿布罗狄对苍白教会的领地并无好感,他更关心另一位同伴的处境。“抵达主城镇后,我去灵园教会在这里的小教堂,”他对本杰明说道,“去见艾奥里亚。在这片被苍白教会牢牢掌控的地方坚守,他的压力一定不小。” 马车最终停在了圣泉领最大的城镇——圣泉城前。其繁华程度让本杰明也微微挑眉。街道宽阔整洁,建筑多为浅色石料建造,带着明显的宗教简约与庄严风格,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其井然有序与物资充盈的景象,确实不输给记忆中风华鼎盛时期的王都内城。只是那份繁华背后,少了些世俗的喧嚣,多了种被无形之手规训过的肃穆。 阿布罗狄与本杰明简短道别后,便如同融入人群的影子般悄然离去,前往那座在此地必然处境微妙的灵园教堂。 本杰明则带着随行护卫,跟随着早已等候在此,身穿苍白教会制式长袍的接引者,朝着城镇中心那座巍峨耸立的苍白大教堂走去。 接引者是位神情虔诚、言语流利的修士。一路上,他几乎不停歇地向本杰明讲述着苍白女神的教义、苍白教会在历史上的丰功伟绩,以及信仰如何带来内心的平静与现世的秩序。言语间不乏暗示与招揽之意,显然将这位新兴势力领袖的到来看作了一次难得的传教机会。 本杰明倒也乐得借此打发时间。他面带温和倾听的神色,不时点头附和,却总能在对方话语的间隙,用看似请教实则犀利的问题,指出其论述中的逻辑矛盾或与已知历史事实的出入之处。几个回合下来,那位修士便有些额头冒汗,引经据典的解释开始变得磕绊。 本杰明心中暗忖,比起他上辈子记忆中那些,宗教体系缜密繁复、几乎能自圆其说的辩经能力,眼前这位的水平实在有些不够看。 苍白大教堂的宏伟远超寻常贵族城堡。它并非追求极致的奢华,而是以巨大、简洁、高耸的线条营造出压倒性的神圣感与肃穆氛围。纯白色的石材在阳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巨大的拱门与彩绘玻璃窗描绘着女神拯救世人的种种圣迹。 教堂内部空间广阔,此刻竟挤满了前来祈祷的信徒。男女老幼,衣着从朴素到体面皆有,他们安静地排着长队,依次上前在祭坛前跪拜、祈祷、低声倾诉,连幼小的孩童也异常乖巧,不哭不闹。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嗡祷告声。 作为“贵客”,本杰明被直接引领着穿过祈祷的人群,并未排队,径直走向教堂后方更为幽深的区域。信徒们对此似乎习以为常,连目光都未多偏移,依旧沉浸于各自的信仰仪式中。 在一间采光良好、布置简朴却处处透着不凡的静室中,本杰明见到了莉维亚。 数年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依旧穿着那身代表高阶修女的素白长袍,容颜清丽绝伦,白色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柔和了面部过于完美的线条。她周身萦绕着一种圣洁的气质,仿佛与尘世的纷扰彻底隔绝,神圣得令人不敢轻易亵渎。 这与当年她刚加入勇者小队时给本杰明的印象几乎一模一样——那时他便暗自猜测,这位气质超凡的同伴,即便不是苍白教会的圣女,也必定是地位极高的核心人物。尽管苍白教会并无“圣女”这一具体职阶,但这并不妨碍他认为,若有此位,非莉维亚莫属。 “好久不见了,本杰明。”莉维亚起身,姿态优雅地为他斟了一杯散发着香气的茶水,声音平和悦耳。 “确实很久了。”本杰明在客座坐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润,“你这里,连寄封信都挺不容易的。有时候我差点以为你是不是彻底销声匿迹,隐居山林了。结果派人一查才发现,你这位领主当得好好的,圣泉领更是稳如磐石。” 莉维亚闻言,轻轻掩嘴。 寒暄了几句后,本杰明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我二哥帕西瓦尔,现在在你这里?” 莉维亚坦然点头:“是的。他如今是我身边的护卫队长之一。需要我现在叫他过来吗?” “不必了。”本杰明摇头,“待会儿事情谈完,我单独跟他聊聊就行。家里……父母还挺担心他的,虽然知道他跟了教会,但这么久没消息,难免挂念。” 两人又聊了些昔日在勇者小队时的旧事,提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或共同的回忆。话语往来间,那份因时间与地位变化而产生的生疏感,似乎被巧妙地冲淡了些许,至少表面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本杰明放下茶杯。他抬起眼,目光不再迂回的看向莉维亚,进入了正题。 “莉维亚,”他的声音带着不容回避的态度,“我想知道,苍白教会的态度。” 第276章 苍白教会的态度 面对本杰明的问题,莉维亚的近乎淡漠。 “态度?”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优雅地将一缕垂下的银发拢回耳后,清澈的眼眸望向本杰明,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为什么要特意问这个呢?” 本杰明早已准备好应对这种回避,他的表情真挚,语气恳切:“你知道的,莉维亚,我一直都很尊重各方的信仰。对于护佑世人的苍白女神,我内心更是抱有最高的敬意。但如今,王国正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难。 我承蒙赛丽娅殿下的恩泽,受封为贵族,只想在这艰难时刻,为王国最终的安宁献出一份绵薄之力。因此,作为王国信仰重要支柱的苍白教会,其立场与态度,对我、对许多仍在坚持的人来说,都至关重要。” 他的话语得体而充满责任感,几乎无懈可击。 莉维亚静静听完,唇角牵起一丝弧度:“你还是这么能说会道,本杰明。”她话锋悄然一转,“关于赛丽娅殿下那边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比起在我这里探究教会的态度,你或许更应该亲自去一趟南境关心她。这样一来,她和芬恩之间的矛盾,说不定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你也太高看我了。”本杰明立刻摇头,眼神依旧坚定,“况且,以我对赛丽娅殿下的了解,比起个人的私事与矛盾,她更看重的是王国的整体安危。这一点,在过去的旅途中,她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过许多次了。” “确实如此。”莉维亚微微颔首,承认了这一点。 本杰明抓住这个共识,向前倾身,语气更加诚恳:“所以,作为她昔日信赖的同伴,作为同样关心这个国家未来的人,在这种危难关头,我们难道不应该站出来,摒弃成见,为拯救王国献上一份力量吗?苍白教会拥有强大的影响力、丰厚的资源和虔诚的信众,你们的参与,将是照亮黑暗的一盏明灯。” 这一次,莉维亚沉默了。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因这沉默而凝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经过重重墙壁过滤后显得虚无缥缈的祈祷吟唱声,如同背景音般持续着。 良久,她终于抬起眼帘,声音破了那份近乎窒息的寂静: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本杰明。但答案可能会让你失望。苍白教会,不会出兵讨伐王都,也不会参与你所筹划的、针对死诞者的全面军事行动。” 本杰明脸上的温和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莉维亚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不那么生硬:“也许……你可以说得更委婉一些。” “我不希望你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莉维亚的回答没有丝毫软化,“明确的拒绝,好过暧昧的拖延带来的误会与更大的失望。” “……好吧。”本杰明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是一个从倾听转向审视的姿态。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出的温和也彻底褪去。 “那么,请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原因,莉维亚。”他的似乎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告诉我,为什么苍白教会能对死诞者在王国大地上肆虐视而不见?为什么反而对我尝试联合幸存者、建立共同体以求自保的策略,甚至暗中阻挠?你们的教义,不是倡导庇护弱者、驱散邪恶吗?如今这最大的邪恶正在蔓延,你们选择的庇护,为何仅仅限于圣泉领的高墙之内?” 他的问题如同连珠箭矢,尖锐而直接,剥开了所有礼貌的外衣,直指核心的矛盾。 莉维亚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你的话……真是直接。” “是你说要直接一些的。”本杰明寸步不让,目光紧锁着她,“那么,告诉我吧,莉维亚。你们,苍白教会,或者说教会中的某些高层,究竟在谋划着什么?这片土地正在燃烧,而你们却选择背过身去?这不符合你……或者说,不符合我记忆中那位会为了陌生村庄的疫病而彻夜祈祷、会毫不犹豫向受难者伸出援手的莉维亚的行事准则。” 他的话语里带着失望与探究。无论莉维亚此刻说与不说,他都必须将苍白教会异常沉默背后的真相调查清楚。 莉维亚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她的目光垂落,凝视着杯中已无热气的草药茶,仿佛那平静的水面下藏着难言的答案。静室内的空气仿佛被这沉默不断压缩,沉重得让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终于,她抬起了头, “苍白教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她的声音很低,仿佛在陈述一个不便宣扬的秘密, “主要分为了两派。我所属的,是目前占据主导的保守派。我们接受了现任主座的明确命令——圣泉领,必须成为绝对安全的圣域。无论外界如何动荡,无论王国是否倾覆,圣泉领的纯净与秩序,不容外界灾祸影响分毫。这是最高优先级,是女神对这片土地的期许,也是我们不可动摇的职责。” 本杰明的眉头深深皱起:“听上去这对王领其他正在遭受苦难的领地,很不公平。”他顿了顿,看着莉维亚那张美丽却无波无澜的脸,语气带上真正的困惑与质疑,“说真的,莉维亚,你以前……是这样的人吗?那个曾和我们一起行走四方、对不公与苦难无法坐视不理的莉维亚,会认同这样的命令吗?” 莉维亚的的指尖轻轻拂过茶杯光滑的边缘:“人……有时候不得不选择自己并不希望走的道路,为了更大的责任,和更难以违抗的意志。” 她没有解释那“更大的责任”是什么,也没有说明那“难以违抗的意志”来自何方。 本杰明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这个方向。他换了个角度:“那么,教会内部的另一派呢?那些不认同保守派做法的人?他们在做什么?我猜,关于另一派的事情,你肯定不打算告诉我,对吧?” 莉维亚没有回答。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肯定的回答。 “好吧。”本杰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皱的衣袍,“看起来,我们这次的谈话,很难达成什么共识了。感谢你的款待,莉维亚。我想,我现在该去见见我二哥了。” 他没有等待莉维亚的回应,微微颔首致意后,便转身走向静室的门口。 推开门,门外长廊的阴影中,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身影正如雕像般伫立。他穿着苍白教会护教骑士的制式铠甲。兜帽下的面容,依稀能看出与本杰明有几分相似的轮廓,正是本杰明的二哥——帕西瓦尔·布莱克伍德。 本杰明脸上露出笑容,语气轻松地打招呼:“好久不见,二哥。最近过得还好吗?父亲母亲一直很挂念你。” 帕西瓦尔没有回应这份问候。他那双冰冷的眼睛直视着本杰明,声音低沉,带着阴郁与指责: “我听到了你和莉维亚修女的对话。”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无形的压力随之弥漫。 “你对修女说话的态度……太不尊敬了。” 本杰明原本打算靠近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脸上的笑容收敛,目光平静地回视着自己的兄长,语气同样变得平淡而直接: “未经允许,在门外偷听他人的谈话……” “那才是真正的不讲礼貌。” 第277章 家有不孝兄 “算了吧。” 本杰明先开了口,他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仿佛想按灭空气中无形的火药味。“我不想和家人聊这些烦心事。我们为什么不能聊点别的?为什么非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僵?” 帕西瓦尔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但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拒人千里的气息并未消散。 本杰明试图换个安全的话题:“爸妈很担心你。你和家里断了联系很久了。” “我如今是苍白女神座下的虔诚信徒与护教者。”帕西瓦尔的回答平板无波,像在背诵教条,“凡俗的血缘联系,不应影响我对信仰的专注与奉献。” “等等,”本杰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明显的不快,“你这是什么话?我听着不太舒服。” 帕西瓦尔的目光扫过他,那眼神如同看待一个尚未理解神圣真理的迷途者:“比起父母的儿子、你的兄长,我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苍白女神的信徒。一切皆应以此为准则。” “爸妈如果听到你这句话,会伤心的。”本杰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紧紧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你难道……一点也不关心他们的身体怎么样?日子过得好不好?还是说,你对这个家,对生养你的父母,有什么不满?” 帕西瓦尔再次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刚才不同,它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于回答这种“低级问题”的漠然。 本杰明来到圣泉领后一直维持着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他的眼神锐利起来,语气也不再客气: “你可以啊,帕西瓦尔。”他念出二哥的名字,每个音节都透着冷意,“爸妈当年拼了命地省出钱粮,送你进教会学习,供养你在外面的生活和开销,到现在还时时惦记你过得好不好……而你呢?现在“出息”了,有了教会给的身份和地位,当上了神眷者,就觉得过去的家人成了你的负担?成了需要划清界限的凡俗牵连?” “本杰明,你在说什么。”帕西瓦尔的眉头终于皱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冷硬。 “我只是在好奇,好奇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本杰明上前半步,毫不退缩地迎着他冰冷的目光,“说到底,帕西瓦尔,如果那位苍白女神也有基本的廉耻观和人情味——她会以拥有你这样对待家人的信徒为荣吗?” 这句话尚未完全落下,帕西瓦尔的反应已如被触怒的野兽。 “砰!” 一声闷响,本杰明已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走廊坚实的石壁上,背脊撞得生疼。帕西瓦尔的一只手臂横压在他的颈前,虽未真正发力扼杀,但那力量足以让他呼吸一窒。 “继续说啊。”帕西瓦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骇人。 本杰明被压在墙上,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试图反抗。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一点压迫,用因为受制而略显断续、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说: “怎么……想在这里制造外交事故?为你心爱的教会……凭空树立一个……敌人?”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 几乎在同时,附近几名察觉动静的苍白教会修士和护教骑士已冲了过来。他们显然认识帕西瓦尔,也认出了本杰明这位“贵客”的身份,顿时大惊失色。 “帕西瓦尔兄弟!住手!” “快放开布莱克伍德男爵!” 几个人七手八脚,费力地将肌肉紧绷、眼中怒火未消的帕西瓦尔从本杰明身前拉开。一位看起来地位较高的年长修士连忙上前,向本杰明躬身致歉,额头上渗出冷汗:“万分抱歉,布莱克伍德男爵!帕西瓦尔他……他近日守护修女大人,精神压力过大,情绪有些失控,绝非有意冒犯!请您务必海涵!教会一定会严肃处理!” 本杰明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领口和衣袍,轻轻咳嗽了两声,顺了顺气。再抬头时,脸上已重新挂起了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没什么,一点小误会而已。我理解,信仰虔诚的人,有时确实会比较……执着。我不会放在心上。” 在年长修士一再的道歉和保证中,本杰明带着自己的护卫,从容地离开了苍白大教堂那宏伟却令人窒息的长廊。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踏出教堂巨大的拱门,将那片过于“圣洁”的空气抛在身后的瞬间,他脸上所有伪装出的平静与温和,如同烈日下的冰片般骤然消融、碎裂。 阴沉。 无比阴沉的神色笼罩了他的脸庞,比圣泉领冬日最厚重的乌云还要沉郁。下颌的线条绷紧,眼神深处翻涌着怒火、失望、恶心。 他的心情变得极差,前所未有的差。比连续处理三天三夜领地纠纷还要烦躁,比看到堆积如山的赤字报表还要沉重,比……生吞下一只苍蝇还要难受百倍。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夜晚,切丝维娅用那双能手掐住他的脖子,眼中燃烧着与平时狂热截然不同的怒火,咬牙切齿地说出的那句话: “苍白教会那帮家伙,就他妈是一群傻逼!” 当时他还觉得切丝维娅的话过于激烈偏颇。此刻,他甚至想为她精准的“评价”鼓掌。 身边的护卫们敏锐地察觉到了领主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一个个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放得更轻,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本杰明沉浸在自己的郁结中,直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前方街道的拐角处,阿布罗狄正环抱着双臂,倚靠在墙边的阴影里等待着他。 而当本杰明看清阿布罗狄脸上的神情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难看。 非常、非常难看的脸色。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点、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阴郁与愤怒。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得死白,环抱的手臂肌肉紧绷,连他周围空气中那些若有若无的荆棘虚影,似乎都带着躁动不安的尖刺感。 这副模样,竟与此刻的本杰明……如出一辙。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相似的、浓得化不开的负面情绪。 本杰明率先打破了沉默,带着毫不掩饰的糟糕心绪: “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差。” 阿布罗狄从阴影中站直身体,走向他,声音同样低沉,压抑着翻腾的怒火: “真巧。” 他停在本杰明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我也一样。” 第278章 寻找失踪的他 周围的环境是一间小小的孤儿院。设施陈旧,不大的院子里只有几件简陋的木制玩具,室内家具寥寥,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阿布罗狄从空荡荡的里屋搬出一张有些摇晃的木椅子,放在本杰明面前:“这里,就是灵园教会在圣泉领唯一的教堂。平时主要作为孤儿院使用。” 本杰明没有坐下,目光扫过冷清得过分的房间和庭院:“看上去已经人去楼空了。” “我过来时就是这样。”阿布罗狄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艾奥里亚不见踪影,我在附近打探,没人能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这里不是孤儿院吗?”本杰明皱眉,“生活在这里的孩子呢?他们去哪儿了?” “被苍白教会的人“接走”了。”阿布罗狄语气冰冷,“就在几天前。来的人说是统一保护,以免被外界动荡波及。但接走之后,就再不允许外人探视,包括原本与孩子们相熟的邻居。” “你怀疑艾奥里亚出了事,而且和苍白教会有关系。”本杰明陈述道。 “不是怀疑,是确信。”阿布罗狄无比确信,“附近的人对艾奥里亚的失踪要么三缄其口,要么眼神闪烁。他们明显知道些什么,但被下达了严格的封口令。能让平民如此畏惧闭嘴的,在这圣泉领,只有苍白教会。” 本杰明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信息。“……大致了解了。” 他抬头看向阿布罗狄:“我记得,艾奥里亚也是神眷者,没错吧?” 阿布罗狄给予肯定的点头。 “好。”本杰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让我来找找看。只要他还在这座城里。” 他闭上双眼,施展念刃,周身的气息瞬间沉静下来,一种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急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城中有二十二位神眷者。数量不少。” 这密度远超寻常城镇,彰显了圣泉领作为信仰中心的特殊性。 他继续感知,同步着信息:“有十位神眷者的波动集中在苍白大教堂内部,那里是它们的核心,强者云集很正常,但是……” 本杰明突然停顿,眉头紧紧皱起。 “发现什么了?”阿布罗狄立刻追问。 “苍白大教堂那边……有东西。”本杰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惊讶,“某种场域,在干扰、或者说屏蔽我的感知。我无法清晰看到教堂内部那些神眷者的具体状态,更无法尝试建立链接。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以往,即便是面对加尔文那样强大的神眷者,或者王都那种弥漫诡异气息的区域,他的感知最多是模糊、混乱或被排斥,但这种直接被“屏蔽”的感觉,截然不同。 阿布罗狄眼神一凛:“那就先尝试连接教堂之外的其他神眷者。” “已经在做了。”本杰明重新集中精神,“别急。” 他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角,在圣泉城的感知图景中快速筛选、掠过。圣泉领的神眷者,他们分散在城市各处,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布道,有的似乎在处理公务,活动规律而正常。 突然,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光点”。那波动更隐蔽,更飘忽,带着隐匿与阴影的特质,潜藏在一处不起眼的平民酒馆后巷深处。 “有意思。”本杰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城里还有个野生的神眷者,从特征判断,应该隶属于隐匿教会。藏得不错,但逃不过针对性扫描。” 他将感知到的情况告知阿布罗狄:“教堂外活动的这些神眷者里,没有艾奥里亚的波动。但是,我发现了隐匿教会留在这里的据点。” 阿布罗狄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隐匿教会向来以情报网络和暗中行动著称,他们的人潜伏在此,绝不仅仅是为了传教。 本杰明快速分析着现状:“我们现在有两个方案。第一,我以寒霜镇男爵、同时也是艾奥里亚旧友的身份,正式向苍白教会提出请求,要求探视被他们保护起来的孤儿,并询问艾奥里亚的下落。但这必定会立刻惊动他们,如果他们真有什么隐瞒,很可能会提前掩盖或转移,我们什么也查不到,甚至可能让艾奥里亚的处境更危险。” “第二个方案,”他看向阿布罗狄,“直接去拜访隐匿教会的这个据点。在这种地方潜伏的隐匿者,所掌握的情报绝不会少。不仅关于艾奥里亚,很可能也包括苍白教会近期反常举动背后的谋划。” 阿布罗狄立刻接口,语气带着讽刺:“而且,和他们接触,我们不用担心被苍白教会立刻知晓。在迫害其他信仰方面,苍白教会向来一视同仁。不用担心被告密。” “那么,出发前……”本杰明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瞥向孤儿院外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声音陡然变冷,“先解决两只偷窥的老鼠。” 他低声向身边几名护卫报出两个精确的位置。护卫们立刻如同猎豹般无声窜出。不过片刻,两个穿着普通市民衣服、但动作间透出训练痕迹的男人被反剪双手,丢在了本杰明面前的空地上。 本杰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鬼鬼祟祟跟着我,想干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挣扎了一下,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语气故作镇定:“男、男爵大人误会了!我们是……是负责这片区域治安的教区协管,看您在这废弃孤儿院停留,担心您的安全,所以才……” “是该担心。”本杰明点了点头,打断了他的辩解,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地方确实不太安全。” 他不再看那两人,对护卫吩咐道:“在我回来之前,好好招待这两位关心我安全的先生,别让他们离开,也别让他们……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动静。” “是!”护卫沉声应道,将面色骤变的两人牢牢控制住。 本杰明整理了一下衣袖,对阿布罗狄示意:“走吧。让我们去看看,隐匿教会的朋友,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 第279章 苦艾酒馆 苦艾酒馆。 这个名字在圣泉领几乎算是一个小小的异数。作为城内唯一一家并非由苍白教会或其附属势力直接经营的酒馆,它天然地吸引着那些非虔诚信徒、外来旅人、以及任何想在刻板肃穆的宗教氛围外喘口气的人。 即便在圣泉领对外封锁的当下,苦艾酒馆的生意也未见冷清,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顾客,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浓郁的酒臭味。 本杰明和阿布罗狄推开厚重的木门,混杂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两人与这昏暗嘈杂环境的格格不入,瞬间引来了不少或好奇、警惕的目光。他们的衣着、气质,甚至仅仅是踏入此地的姿态,都明显不属于这里。 “也许我该换套不那么显眼的衣服再来。”本杰明对阿布罗狄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认真。 阿布罗狄的目光迅速扫过酒馆内部,停留在前台:“先点两杯酒吧。” 本杰明微微点头。他的念刃感知清晰地告诉他,目标——那个隐匿教会的神眷者就在这座酒馆的地下深处。只要穿过拥挤的厅堂,进入后厨,就能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不过,他们此行的目的并非冲突,提前“通知”一下主人,没什么不好的。 他走到吧台前,指尖一弹,一枚亮闪闪的金盾在木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旋转声。“要这里最贵、最烈的酒。”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吧台区域足够清晰。 吧台后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衣着干练,眼神敏锐。她看了一眼那枚金盾,又飞快地扫过本杰明和阿布罗狄,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动作利落地从身后一个加锁的木柜中取出一瓶包装讲究、用厚实玻璃瓶盛装的酒液。“这是从北边商人那儿弄来的烈酒,够劲。”她说着,取来两只相对干净的杯子,为他们各倒了大半杯。 本杰明举起酒杯,与阿布罗狄轻轻一碰,仰头喝了一小口。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品质确实比外面散卖的那些好上不少,但比起寒霜镇如今的特产“灵园快乐水”,无论是口感还是后劲都差了些意思。 放下杯子,本杰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那位女前台,声音平静却没有任何迂回: “我们要见隐匿教会的负责人。” 女前台倒酒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微微一缩。但她掩饰得很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客人,您……您在说什么?什么隐匿教会?我们这只是个普通的酒馆……” 阿布罗狄在一旁开口,声音低沉直接:“我是灵园教会的人,有事相求。如果不信,我可以现场背诵灵园教义第七章到第十二章,或者《归土祷文》的全篇。” 本杰明则拿起酒瓶,自然地给阿布罗狄已经空了的酒杯重新满上,仿佛在闲聊般继续道:“酒馆后厨,左手边储物架后面,有一个活板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那里是你们的小教堂,或者说是联络点?集会所?” 女前台的手指微微蜷缩,隐晦的对后面的人做出手势。 本杰明仿佛没看见,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酒:“不用太惊讶。你是隐匿教徒这一点并不难判断。四肢灵巧,姿态警惕,重心永远偏向最容易发力和撤离的方向,跟我认识的某个人习惯很像。还有……” 他瞥了一眼女前台刚刚下意识垂在身侧、做了几个细微屈伸的手指,“你刚才打的手势讯号,我也看见了。是警戒、评估,还是准备清场?” 他举起酒杯,环视了一下不知何时变得异常安静的酒馆大厅,微笑道:“周围变安静了。我猜,你们的人已经把前门和后门都悄悄关上了吧?下一步,应该就是关窗,拉下遮光帘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酒馆窗户旁几个看似醉醺醺的壮汉猛地站起,动作迅捷地将厚重的粗麻布窗帘“唰”地拉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整个酒馆顿时陷入一片只有几盏油灯照明的昏暗,气氛瞬间从嘈杂转为紧绷的敌意。 阿布罗狄皱了皱眉,低声对本杰明道:“你的语气有些过于咄咄逼人了。交涉的话,或许该让我来。” “我只是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试探上。”本杰明耸耸肩,将杯中残酒饮尽,语气轻松地补充,“顺便一提,我们身后,左右两侧,还有从楼梯那边,一共围过来五个人。脚步很轻,带着家伙。阿布罗狄,你刚才那杯酒应该没让你醉到站不起来吧?” 他的话还没完全说完,身后的风声已经响起。 阿布罗狄动了。他没有动用那荆棘丛生的念刃,仅仅是身形一晃,侧移半步,避开最先砸来的木棍,同时手肘如铁锤般向后猛击。沉闷的撞击声和痛哼响起。他的动作简洁、迅猛、充满爆发力,拳、肘、膝、脚都成了致命的武器,在狭窄的空间里腾挪闪击。骨头断裂的咔嚓声、身体摔倒在地的闷响、压抑的惨叫接连响起,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五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壮汉,已经全部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或昏迷。 与此同时,吧台侧面和酒馆角落里,另外几个身影猛地抽出匕首和短剑,但他们的武器刚刚举起,就惊骇地发现,手中的金属利刃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生命,挣脱了他们的掌控,诡异地悬浮在半空,冰冷的锋刃调转方向,稳稳地抵在了他们自己的咽喉或胸口前。无形的力量禁锢着他们,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动。 本杰明放下空酒杯,看着收势站定的阿布罗狄,挑了挑眉:“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直接地动手打人。” 阿布罗狄甩了甩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发泄后的畅意:“教义并不推崇暴力。通常我不会这么做。除非心情非常不好。而现在,我的心情……确实很不好。酒也帮不了的那种。” “也许只是这酒的度数还不够高。”本杰明拿起酒瓶晃了晃,里面还剩小半,“你的味觉和身体,恐怕早就被切丝维娅弄出来的灵园快乐水养刁了。那玩意儿……才是真正能让人暂时忘掉烦忧的良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脸色煞白、但眼神依旧倔强地瞪着他们的女前台,以及那些被念力控制的酒馆打手,语气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或者直接去见你们的负责人了吗?我们带来的,并不是麻烦。” 第280章 透明屏障 酒馆内围拢过来的人显然并非普通打手,他们动作迅捷,眼神冷静,即便目睹了同伴被瞬间击倒和武器诡异的失控,也未显慌乱,反而迅速调整站位,隐隐形成更具威胁的包围圈,封锁了本杰明和阿布罗狄所有可能的退路。 本杰明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将目光转向吧台后的前台小姐:“我们真的只是来拜访的,并非寻衅。如果事情闹大,引来苍白教会的巡街卫队……对你们苦心经营的这处据点,恐怕不是好事吧?” 前台小姐死死盯着他,又看了看地上呻吟的同伴和被无形之力禁锢、冷汗直流的其他人,脸色变幻。几秒后,她终于咬了咬牙,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包围的人群犹豫了一下,缓缓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通往吧台侧后方厨房的狭窄通道,但警惕的目光丝毫未减。 “跟我来。”前台小姐转身引路。 两人跟在她身后,穿过油腻的厨房,绕过堆放的杂物。前台小姐挪开一个不起眼的、塞满空酒桶的陈旧木架,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道伪装的暗门。她推开暗门,露出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阶。 一边往下走,她一边忍不住低声质问,语气里充满困惑:“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这里的?苍白教会那些鼻子比猎犬还灵的审判官都没能找到……而且看你们的样子,既没有引荐人,也没有信物或暗号。” “只是一个意外的发现。”本杰明敷衍道。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扇包着铁皮、没有锁孔的木门。前台小姐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从里面被拉开。 门后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小的空间,堪堪容下一座简易的祭坛、几排粗糙的长凳和一个摆放着烛台与圣器的矮桌。这里确实是一个功能齐全属于隐匿教会的小型地下圣所。 一个全身笼罩在深灰色斗篷中的人,正背对着入口,虔诚地跪在祭坛前那座造型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的女神雕像前,低声祈祷着。即使听到有人进来,他也并未立刻起身。 阿布罗狄伸手轻轻按住了本杰明的手臂,微微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他在进行深层冥想,尝试与女神建立联系。这时候打断,不仅极度失礼,还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麻烦。”他显然对此颇有了解。 本杰明点了点头,和阿布罗狄一起安静地站在门边等待。 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大约几分钟后,斗篷人的祈祷声渐息,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这两人是谁?”他直接询问前台小姐,并未立刻理会访客。 前台小姐躬身回答:“他们是闯进来的,手段强硬。为了不惊动外面,我只能带他们下来。” 本杰明在一旁补充:“话可以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委婉一点也可以的。” 阿布罗狄则上前一步,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表明来意:“我是灵园教会主教,阿布罗狄。此行是为寻找失联的同伴,灵园教会在此地的主教艾奥里亚。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失踪与苍白教会有关。” 斗篷人——沙逊修士的目光在阿布罗狄身上停留片刻。在如今因“圣战军”而空前团结的“非苍白”教派圈子里,他对阿布罗狄的名字并不陌生。 “你们的行动方式太粗暴了。”沙逊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责备之意明显,“在这种非常时期,很容易暴露我们的位置,招致不必要的风险。” 由于灵园教会牵头组织“圣战军”对抗死诞者,目前除了态度暧昧的苍白教会,其他各大教会之间的关系确实达到了一个罕见的“友善期”,毕竟大家都面临着共同的、可怕的敌人。 沙逊略微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留有疤痕的中年男性面孔。“我是沙逊,隐匿教会在此区域的高阶修士,负责情报收集。”他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本杰明有些意外地挑眉:“我还以为,能在这里坐镇的,至少是位主教级别的人物。”毕竟对方是一位神眷者。 沙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并非所有教会,都像灵园教会那样热衷于设立众多主教头衔。布莱克伍德男爵。”他显然也认出了本杰明的身份。 他挥手示意前台小姐可以离开并回到上面。待暗门重新关上后,沙逊走到简陋的矮桌前,示意两人坐下。他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首先是你们最关心的,灵园主教艾奥里亚。”沙逊开始陈述,“他因为公开召集圣战军,并在教区内传播对抗死诞者的言论,引起了苍白教会高层的强烈不满。多日前,他被苍白教会护教骑士以扰乱领地秩序、散布恐慌为由逮捕,关押在圣泉城的地牢。” 阿布罗狄的眼神骤然冰冷。 沙逊继续道:“但艾奥里亚主教并非坐以待毙的人。大约三天后,他成功从地牢脱身,并且……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情。” “他直接闯入了苍白大教堂,意图面见高层质询,据我们零星获得的目击信息,他似乎与教堂内的守卫和高阶神职人员发生了激烈冲突。那之后,他就再次消失了。” “目前,我没有找到他新的藏身之处,也探测不到他的踪迹。”沙逊坦诚道,“但我可以肯定,他必然还在圣泉城内,只是被苍白教会以某种手段严密地隐藏或囚禁了起来。我曾尝试用我们的方法搜寻,但一无所获,对方防备得很严密。” 本杰明沉吟道:“如果连你们都找不到,而他又不可能凭空消失……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再次落入了苍白教会手中,并且被关押在防守最森严、也最能隔绝内外探查的地方,苍白大教堂内部。” 沙逊微微颔首,算是认同这个判断。 “然后,是关于苍白教会近期在圣泉领的反常举动。”沙逊转换了话题,“想必你们也注意到了,死诞者的活动似乎有意避开了圣泉领的边界。这在普通信徒和民众眼中,被解读为苍白女神降下的庇佑神迹,极大地巩固了苍白教会的权威。” “但根据我们外围暗哨的长期观察和几次冒险的抵近侦察,”沙逊的声带着确定,“事实并非如此。死诞者并非“不想”进入圣泉领,而是“不能”。它们被一道看不见的、环绕整个圣泉领核心区域的屏障拦了下来。任何试图穿越的死诞者,都会在接触边界特定范围时,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 阿布罗狄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将念刃的效果扩展到笼罩整个领地核心区域?这……闻所未闻。即便是传说中的英雄,也没有记载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广域影响。这真的可能吗?” 本杰明却没有立刻质疑,他的眉头深深皱起。沙逊的描述,让他瞬间联想到了一个人,以及一种他曾经亲眼见过的能力。 “看不见的透明屏障……从描述上来看,”本杰明的语气带着疑惑,“这怎么那么像……莉维亚的念刃?” 他记得,昔日在勇者小队时,莉维亚就曾施展过类似的能力,制造出小范围的无形护壁,用以抵挡攻击。 本杰明紧接着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联想。 他所知的莉维亚,她的念刃绝不可能强到覆盖如此广阔的区域,更别说长期维持。那需要的力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第281章 这话你自己信吗 沙逊听完本杰明的分析,兜帽下的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那么,布莱克伍德男爵,知道了这些之后,你打算怎么做?是当做无事发生,还是……打算从苍白教会手里,救出艾奥里亚?” 阿布罗狄也沉默地注视着本杰明,等待他的决定。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交叠,沉思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方法,既能给苍白教会这种独善其身的做法添点堵,又能顺道把艾奥里亚弄出来。至于会不会因此激怒苍白教会……呵,老实说,这不重要。他们现在的态度,已经算不上友好了。” 他看向阿布罗狄,特意强调道:“不过,无论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记住,都与寒霜镇,与联合公社的官方立场无关。至少在名义上,毫无关联。这只是我个人,出于对昔日同伴的关切,以及一点……对某些做法看不顺眼的私人行动。明白吗?” 阿布罗狄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阿布罗狄问。 本杰明将目光重新投向沙逊:“我想确认一下,在苍白大教堂内部,是否有你们隐匿教会安排的……“眼睛”?负责日常维护、清洁、或者低级文书工作的人?” 沙逊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有。有几个身份经过长期经营、绝对可靠的人,他们在大教堂内担任着不起眼的职务。这是我们在圣泉城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很好。”本杰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那么,我希望他们能协助,将阿布罗狄主教伪装后带入苍白大教堂内部。当然,需要换上合适的外皮。”他意指苍白教会的袍服。 “而我,”本杰明指了指自己,“会以拜访老友的名义,再次正式面见莉维亚修女。如果运气好,或许能通过“私人交情”探听到艾奥里亚的确切下落,甚至……以某种误会或私人请求的方式,直接带他离开。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或者情况不对……” 他看了阿布罗狄一眼,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那就得考虑用更强硬的手段了。 沙逊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安排一个人伪装进入可以办到。他们能提供身份掩护和路线指引,避开常规检查。但是,隐匿教会能提供的帮助,也仅此而已。一旦行动开始,我们的人必须优先保证自身隐蔽和安全,不可能提供公开协助。任何暴露的风险,对我们在此地的整个布局,都是毁灭性的。” “足够了。”本杰明立刻回应,语气郑重,“我不会忘记隐匿教会此刻提供的帮助。这份人情,我和寒霜镇记下了。” 他站起身,向沙逊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拉起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阿布罗狄,诚恳地道谢:“感谢您的情报和协助,愿阴影庇护虔诚者。” 第二天,苍白大教堂巨大的拱门前。 阿布罗狄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苍白教会修士长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混在一小队被“内部人员”引领、免于排队和详细盘查的参拜者中,步伐僵硬地走进了这座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排斥的宏伟建筑。 这身衣服让他浑身不适,每一寸布料接触皮肤都仿佛带着无形的刺痛。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感觉像被玷污了,连呼吸都带着那股虚伪的气息。 念刃链接中传来本杰明带着调侃意味的提醒:“放自然点,主教大人。你现在是个虔诚的苍白信徒,别那么矫情,脚步别跟踩钉子似的。” 阿布罗狄在意识里冷哼了一声,努力调整着步伐和姿态,跟随着前面那位负责教堂部分区域灯具维护的老修士。 与此同时,在教堂另一侧的接待厅,本杰明再次与莉维亚会面。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老友间又一次普通的拜访,但无形的念力波纹却持续地、谨慎地以他为中心散发开来,如同最细微的雷达,扫描、感应着这座教堂内部的能量流动和特殊波动。 苍白大教堂内部的确存在某种干扰,让他的念刃感知变得模糊、断续,仿佛信号不良。但近距离下,维持与阿布罗狄的稳定连接,以及进行范围性的粗略扫描,勉强还能做到。 莉维亚今天换了一身更为正式些的衣服,坐在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的斑驳光影中,圣洁得不似凡人。她看着本杰明,率先开口:“我以为,你昨天就会离开圣泉领。” 本杰明笑了笑,在客座坐下,姿态放松:“好不容易见到了过去一起冒险的朋友,就这么见一面,话都没说几句就匆匆离开,岂不是显得我太冷漠,太不近人情了?” 莉维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昨天跟踪你,以及在你离开孤儿院后试图接近你的那几个人,并非我安排的。事实上,我已经警告过负责城内治安的审判官,不要过度关注你的行踪。” 本杰明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你说不是,那我就信不是。反正他们也没能跟到底,不重要。”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似乎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样子,莉维亚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昨天……去了灵园教会在城西那间伪装的孤儿院,对吧?” 本杰明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去看了看。毕竟寒霜镇目前入驻并提供活动场所的教会,就以灵园教会为主。合作久了,总要关心一下盟友在其他地方的情况。” 他顺势夸赞道:“不得不说,他们的教义相对宽松,更注重抚慰生者、安葬逝者,仪式也简单,对领民的生活干预很少,非常……利民。”最后两个字,他稍微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 莉维亚听出了他话里的暗刺,神色不变,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回应:“我知道,你对苍白教会,对圣泉领现在的做法,心存不满。但请你相信,这并非出于冷漠或自私,而是为了保护最大多数信徒的安危,不得已之下选择的……策略。” “策略?”本杰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出声。他直视着莉维亚那双清澈却难以见底的眼眸: “莉维亚,这话你自己听着,你自己信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苍白教会是王国最大的教会,信徒遍布每一个城镇村庄,数以百万计。按照教义,女神庇佑所有虔诚的信徒,无论贵贱。” “那么请问,圣泉领之外,那些同样虔诚祈祷、缴纳十一税、将苍白女神视为唯一救赎的普通信徒们,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就不需要苍白女神的庇佑了吗?还是说……”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 “在你们眼里,信徒也跟贵族的爵位一样,分成了三六九等?只有待在圣泉领这堵神圣高墙之内的,才算值得庇护的上等信徒,而墙外那些正在被死诞者吞噬、在饥寒中挣扎的,就活该被放弃,成了可以牺牲的代价?” 第282章 可怕的猜想 面对本杰明的反问,莉维亚的神情依旧平静,她以一种陈述教义的语调回答:“凡事都必须有所取舍,女神的光辉虽广,也需照耀在最为虔诚与勇气的心灵之上。这是艰难时刻的必然选择。” “至于谁算虔诚,谁算勇气,标准就由你们来定,是吗?”本杰明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直接的嘲讽更显刺耳。 莉维亚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我能听出,你对我们的做法存有很多不满。但请相信,这确是权衡之后的无奈之举。” “不不不,”本杰明摇了摇头,脸上甚至带起一丝轻松的笑意,“你误会了,莉维亚。我并没有什么不满。毕竟,没有期望,哪里来的失望呢?你了解我的,我一直分得很清楚——教会的归教会,人民的归人民。” 他的话语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更开。 莉维亚看着他:“那么你现在……” “我只是在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本杰明打断她,语气诚恳了些许,“在这里表达一点……属于个人的不满而已。” 他顿了顿,在莉维亚似乎要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那个“朋友”角色时,清晰地补充道: “当然,我指的不是你。” 那一瞬间,莉维亚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黯淡了下去,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但本杰明的话并未停止,他继续说道:“灵园教会的主教,艾奥里亚,他是我的朋友。可他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而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最后出现的地方,与你们苍白教会密切相关。” “艾奥里亚……”莉维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因暴力破坏大教堂圣所、打伤我教信徒与守卫,已被教会依法羁押。这个下场,是他冲动行事的咎由自取。” 本杰明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个说法:“他确实是个容易冲动的人。尤其是当他对某个人、或者某个信念感到极度失望的时候,愤怒和失控……难以避免。”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莉维亚的眼睛: “艾奥里亚,他一直是光辉七骑士的忠实崇拜者,始终坚信着昔日勇者小队所代表的那种……纯粹的正义。所以,在得知他曾经仰慕的人,选择了如今这条道路时,他感到难以接受、进而做出过激行为,也并不那么令人意外。”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精准地刺向莉维亚内心可能最柔软、也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每一句话,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与滞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她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甚至……隐隐感到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动摇。 她很少有过这样的体验。信仰给予她力量与平静,教条赋予她行事准则,而地位与能力则让她习惯了下达指令与接受遵从。这种基于私人情感的言语交锋,让她感到陌生且难以招架。 本杰明也清楚这一点。某种意义上,莉维亚是那种“骂不还口”的人——并非懦弱,而是她的思维框架和行事逻辑,与常人不同。他现在所做的,某种程度上是在利用“过去的情谊”这份她或许仍在乎的东西,对她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没有停止施压。 “他是我的朋友,”本杰明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所以,如果他犯下了过错,那么我这个未能及时规劝的朋友,也负有一定的责任。我愿意补偿大教堂因他而遭受的一切损失,无论是修复建筑的费用,还是赔偿被他打伤人员的医药与抚恤。” 他话锋一转: “而且,以我对艾奥里亚为人的了解,即便在最愤怒失控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对人下死手,不会刻意造成难以挽回的重伤。我说的对吗,莉维亚?” 他静静地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本杰明对艾奥里亚其实谈不上多熟悉,两人仅在“灵园之梦”中有过短暂交流。但他相信沙逊的情报。艾奥里亚当时虽然看似失控大闹,下手却极有分寸,未取一人性命。 莉维亚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神出现了瞬间的闪烁。 “你是想……”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按照王国通行律法,”本杰明接过话头,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作为拥有爵位的贵族,在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并保证后续不再发生类似冲突的前提下,我有权保释或带走涉及非致命伤害案件的被羁押者。这是写进法典的权利。所以,我想,我现在就可以办理手续,带他离开。” 就在这时,本杰明敏锐地捕捉到,莉维亚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无误地闪过了一丝慌乱。 “怎么了?”本杰明故作不解地微微偏头,“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吗?还是苍白教会认为自己可以凌驾于王国基本律法之上。拜托,这是你们和初代国王一起撰写的。” 莉维亚闭上了嘴,避开了他的目光。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本杰明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迅速放大。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带我去见他,莉维亚。现在,马上。苍白教义中,总没有不允许朋友探视这一条吧?” 在他的步步紧逼之下,莉维亚显得越发无措。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握紧,指节微微发白,那总是挺直的背脊似乎也有一瞬间的僵硬。她越是表现出这种反常的迟疑与慌乱,本杰明心中的不祥预感就越是强烈。 气氛凝固得令人窒息。 终于,本杰明不再迂回,他直视着莉维亚躲闪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问道: “莉维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 “告诉我,你们到底对艾奥里亚做了什么?” 第283章 潜行吧主教 本杰明与莉维亚之间紧绷的气氛,被骤然闯入的帕西瓦尔粗暴打破。 这位二哥如同一堵冰冷的铁墙挡在两人之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本杰明:“闭嘴,本杰明。认清你的身份,你在跟谁说话!”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显然听到了部分对话。 本杰明却只是淡然地将目光转向他:“我在以寒霜镇男爵的身份,与圣泉领代管者、苍白教会高阶修女,莉维亚女士进行沟通。或者,更私人一点,是以昔日同伴、友人的身份交谈。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他目光扫过帕西瓦尔身上那身护教骑士的铠甲,语气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对比:“我们现在的身份,至少在这间屋子里,算是“天造地设,完全平等”。和你……不太一样。” 帕西瓦尔的拳头骤然握紧。莉维亚抬起手,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本杰明,却并未出言反驳帕西瓦尔的介入,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困扰。 最终,在本杰明并未激烈反抗的情况下,他被帕西瓦尔“请”出了静室。看到莉维亚那明显不对劲的状态,本杰明没有选择在此时硬碰硬纠缠。他顺势表示,既然来了,想在宏伟的苍白大教堂内“参观瞻仰”一番。 帕西瓦尔本欲拒绝,但或许是莉维亚无声的默许,或许是不想将事情闹得更加难看,他冷着脸指派了一名低阶修士跟随,便转身回到了静室。 本杰明真的开始了“参观”。他漫步在教堂宏伟的廊柱间,仰头欣赏着彩绘玻璃,驻足于古老的圣像前,仿佛真的被这座建筑的庄严所吸引。然而,他的大部分心神,早已沉浸于无形的念刃扫描之中。 苍白大教堂内部的干扰依旧存在,让他的感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费力。但本杰明并未气馁,反而逆向思考。既然有干扰,那么干扰最强的核心区域,很可能就是秘密所在,也是艾奥里亚最可能被关押的地方。 他将念力收束,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再追求广度,而是集中“刺”向那些感知最滞涩、最难以穿透的方位。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奋力前行,精神力消耗巨大。他的额角悄然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终于,在某个时刻,他感到“针尖”似乎触碰到了什么,随即,脑海中的“地图”某个被浓雾笼罩的区域,骤然清晰了一小块。 “找到了……”他在心中默念。 早在与莉维亚对话僵持时,他便已经通过念刃链接,将这个初步发现的“下方区域”大致方位告知了待命的阿布罗狄。如今交涉破裂,营救只能另辟蹊径。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参观”,同时通过链接向阿布罗狄传达精确的指引:“左转,避开前方三名正在交谈的执事……右前方柱子后有守卫,绕过去……好,看到那幅描绘“女神大战深渊恶魔”的壁画了吗?它右侧有一道难以察觉的走廊。守卫换岗间隙是二十五秒,注意节奏。” 阿布罗狄依照指示,如同阴影般在教堂复杂的内廊与偏殿间移动。他一边潜行,一边在意识中感慨:“这个念刃能力……实在太方便了。” “我也这么认为。”本杰明的意识回应道,但紧接着发出警告,“不过,阿布罗狄,你即将进入的区域,是我感知中屏蔽和干扰最强的地方。一旦你深入下去,我们的连接很可能会变得极不稳定,甚至完全中断。到时候,我无法再为你提供实时路线和预警。你确定要冒这个险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阿布罗狄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的意识传来坚定而简洁的回答:“当然。灵园教会,不会放弃任何一位身处险境的同伴。而且,男爵,难道你不想知道,苍白教会在这神圣大教堂的地下,究竟隐藏着什么吗?” 本杰明沉默了一瞬,随即回应:“行,我尊重你的决定和信念。”他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神情虔诚的信徒与神职人员,在意识中最后叮嘱,“记住,安全第一。只要人活着,时间足够,我有无数种方式把艾奥里亚弄出来。没必要一次就把自己搭进去。” “我明白。”阿布罗狄的回答简短有力。 潜行,对于习惯以荆棘壁垒正面御敌、以教义感化对手的阿布罗狄来说,确实是一项新鲜且颇具挑战的“业务”。 如果说本杰明自信有无数种方法能将艾奥里亚从各种困境中“捞”出来,那么阿布罗狄觉得自己大概也有无数种方式,会被这些看似普通、实则警惕性极高的教堂巡逻人员发现。 如果不是本杰明这个人形全景雷达加实时导航在背后支持的话。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按照指示提前避开多少次即将拐过墙角的神职人员,或是悄无声息地贴墙隐匿,等待一队低声诵经的修女从面前经过了。每一次,都惊险得让他手心微汗。 但现在,他遇到了最大的难题。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入口隐蔽在一座忏悔室后面。这里已经远离主殿的喧嚣,光线昏暗。 而石阶入口处,一左一右,伫立着两名守卫。 他们并非普通的护教骑士。两人皆身着深灰色的特制全身甲,铠甲表面铭刻着复杂的苍白圣徽与封印符文,连面部都覆盖在只露出双眼缝隙的全罩头盔之下。他们一动不动,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钢铁雕像。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就封死了通往地下的唯一入口。 阿布罗狄藏身于不远处一根粗大的石柱阴影后,大脑飞速运转。 强闯?动静太大,立刻会惊动整个教堂,营救行动直接失败。 调虎离山?这里位置偏僻,很难制造出足够吸引两人同时离开又不引起怀疑的动静。 等待换岗?时间不确定,而且本杰明的连接随时可能因他靠近干扰源而中断。 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石壁光滑,无处攀爬,天花板高耸,布满浮雕。那扇石门厚重,开启想必会有声响。两名守卫站位巧妙,彼此视野交叉,几乎没有盲区。 潜行进去?在不惊动这两个明显是精锐的守卫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开门、进入、再关门? 阿布罗狄思考了足足一分钟,得出了一个让他有些无奈的结论。 以他目前的能力和现场条件,在完全不惊动守卫的前提下潜入——他没想到可行的办法。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但对这种极限潜行、尤其是面对这种显然经过训练的守卫时,他的经验严重不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与本杰明的念刃连接已经变得时断时续,杂音增多,预示着深入干扰区后的连接即将岌岌可危。 阿布罗狄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通过那越来越不稳定的链接,向本杰明发出了“求救”信号: “男爵,救一下。” “出个主意。” 第284章 潜行?简单 面对阿布罗狄急切的求助,本杰明在念刃链接那端的反应带着调侃: “我的主教大人,您就不能稍微发挥一下那传说中无懈可击的潜行术,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吗?” 阿布罗狄在阴影中几乎要翻个白眼:“你就别开玩笑了。潜行?我哪会那个,赶紧想个管用的主意出来。”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本杰明的声音在阿布罗狄脑海中响起,带着点自嘲,“我这男爵当的,怎么感觉什么鸡毛蒜皮、刀尖舔血的事都得亲力亲为……想吸引那两个铁罐头的注意不难,难的是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那扇看着就厚重的门打开溜进去,还不被发现。” 他的意识借助阿布罗狄的视角,仔细观察着那片区域。环境阴暗,唯一的光源来自石壁凹槽内的四盏铜制油灯,里面燃烧着气味独特的圣洁油脂,火焰稳定,提供着有限的照明。 一个冒险的念头迅速在本杰明脑中成型。这方法依赖精准的念力操控和一点运气,风险不小,但眼下似乎是最可行的选择。他将这个粗略的计划传达给阿布罗狄:“……大致就是这样,风险在于火势控制、守卫的反应速度,以及黑暗中的时机把握。你觉得呢?” 阿布罗狄几乎没有犹豫:“我没意见。失败了,大不了被他们发现。”他的意识流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硬气,“到时候我直接杀出去,正好,我对这两个挡路的铁罐头没什么好感。” 本杰明失笑:“你还挺硬气。行,那就按这个来。准备好,我数到三。” “一。” 阿布罗狄肌肉绷紧,目光锁定石门和两名守卫,调整呼吸,进入最佳爆发状态。 “二。” 本杰明的念力如同最灵巧的无形之手,悄然延伸向最近的两盏油灯。 “三!” 唰!啪! 两盏油灯的底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猛地一扯,连同燃烧的灯盏一起摔落在地!富含油脂的火焰瞬间泼溅开来,在石质地面上“呼”地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火光,主要流向正是石门下方的缝隙。 这突如其来的“失火”显然超出了常规警戒范畴。两名如同雕塑般的守卫马上动了。他们的反应极快,训练有素。左边一人立刻上前,用厚重的披风边缘试图拍打、覆盖地上的火焰。 右边一人则毫不犹豫地一步跨到石门前,他的首要职责是确保门后区域安全。他用力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石门,向内查看火势是否蔓延进去。 地上的火焰在第一个守卫的扑打下迅速减弱。但就在石门被推开、第二名守卫注意力向内探查的这电光石火般的瞬间—— 呼——! 本杰明的念力化为一股精准的“妖风”,席卷过剩余的两盏油灯。灯焰剧烈摇晃,随即齐齐熄灭。 刹那间,石阶入口处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地上将熄未熄的零星火苗和门内深处可能存在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黑暗笼罩的刹那,阿布罗狄如同蓄势已久的老鼠,将爆发力提升到极致。他完全信任本杰明的指引,无视眼前的漆黑,朝着记忆中石门的方向疾冲。简短的距离转瞬即至,他微微侧身,精准地擦着那名站在门边、正准备关门的守卫铠甲的边缘,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阴影,滑入了那刚刚开启不久的石门缝隙之中。 整个动作在不到两秒内完成。进入门内后,他立刻贴墙蹲伏,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守卫显然在黑暗中迅速靠拢,背对背警戒,同时试图重新点燃油灯。或许是那全封闭式头盔严重限制了他们的黑暗视觉和听觉感知。或许是突如其来的明暗变化与尚未散尽的烟雾干扰了判断。又或许他们根本没想到,有人会利用这转瞬即逝的黑暗完成如此冒险的潜入。 当稳定的灯光再次亮起,照亮空无一人的入口和已被完全扑灭的地面时。一切仿佛只是处理了一场小小的油脂火灾事故。 门内,听着石门重新关闭的沉闷声响,阿布罗狄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本杰明带着明显笑意的意识传来,连接因为深入干扰区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和杂音,但依旧清晰:“呼……你真是走大运了,主教大人。那两个铁罐头的头盔看来不光防刀剑,还防智商。” 阿布罗狄靠着冰冷的石壁,在黑暗中咧嘴一笑,毫不谦虚地在意识中回应:“或许……我意外地还挺有潜行术天赋?看来以后除了种玫瑰和修篱笆,还能发展点新业务。” “得了吧,别吹捧自己了。”本杰明笑骂,随即语气转为严肃,“听着,下面我就真帮不了你多少了。这里的信号干扰强得离谱,我们的连接随时可能断掉,而且我几乎无法感知你周围的具体情况。顶多……陪你聊聊天,防止你一个人害怕。” 阿布罗狄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完全没问题。我感觉自己已经掌握潜行的精髓了。” 他的信心似乎有些膨胀。 然后,就在下一秒—— 他刚从一个拐角探出半个身子,差点迎面和两个正低声交谈着、从对面走来的苍白修士撞个满怀。 阿布罗狄的心脏猛地一跳,幸亏他反应超群,硬生生止住步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后缩回,将自己紧紧贴进拐角后一片凹进去的墙壁凹陷处。他甚至能听到那两名修士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对话声从面前几尺外经过。 那两名修士似乎专注于谈话,眼神并未仔细扫视每一个阴影角落。 待脚步声远去,阿布罗狄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本杰明的声音适时响起,连接因为这次惊吓般的情绪波动都清晰了一瞬:“你看你,我才刚说要小心点。潜行的精髓还包括永远假设拐角后有人,以及别太自信。” 阿布罗狄定了定神,有些尴尬地回应:“刚才……是跟你聊天分心了。接下来我要认真起来了。” 第285章 圣血注射 当阿布罗狄宣称自己要“认真起来”时,本杰明本以为会看到某种令人惊叹的潜行大师技艺。 然而现实是…… “左、左!右边有脚步声!……趴下!……轻点!……哎哟我的主教大人,您这潜行……我看着能多吃三碗饭,纯属是给急的。” 本杰明断断续续的意念吐槽,伴随着阿布罗狄一次次惊险地避开偶尔经过的巡逻修士。阿布罗狄的“认真潜行”更多依赖于惊人的反应速度、对本杰明提醒的绝对信任,以及……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运气。 “停停停。”本杰明的意念再次传来。 阿布罗狄立刻刹住脚步,紧贴冰冷的石壁:“怎么了?有人?” “不是,看墙上。”本杰明似乎将“视线”投向了通道一侧,“那幅壁画……有点意思。” 阿布罗狄侧头望去。在昏暗的、不知来源的微光映照下,墙壁上确实绘着一幅色彩浓艳但风格古拙的壁画。画面中央,一位身穿素白长裙、头戴光环的女性形象正张开双臂,将一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巨大“织物”覆盖向天空一个狰狞的黑色破洞。下方是无数渺小跪拜的人影,脸上带着得救的狂喜。 “《苍白女神补天图》。”阿布罗狄低声念出旁边模糊的铭文,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这帮人真是梦到什么就画什么,完全就是自创的野史。补天?怎么不说她捏了个太阳出来。” “看着还挺有艺术感染力的,至少颜料挺贵的样子。”本杰明点评道,“往前走走,好像还有……《众女神向苍白女神行礼图》,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们灵园女神的身影?我眼神不太好。” 阿布罗狄只瞥了一眼那幅描绘着数个模糊女性神祇形象向中央更耀眼的苍白女神躬身致敬的壁画,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仿佛信仰受到了玷污。 他抗拒地加快了脚步:“走了走了,再看下去我眼睛都要脏了。这些宣传画也就骗骗没读过正经神学典籍的愚民。” 得益于这深入地下的区域似乎人员配置并不密集,阿布罗狄虽然潜行过程磕磕绊绊,但总算逐渐深入。通道逐渐变得宽阔,墙壁从粗糙的石块变成了打磨光滑、甚至镶嵌着金属装饰条的材质。 “苍白教会……到底是怎么在圣泉城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修建出如此规模的设施的?”本杰明的意念带着思索,“这需要的财力、人力和时间都难以估量,而且绝对瞒不过历代王室和其他大贵族。除非……它根本不是修建的,而是更早以前就存在,被他们发现并占据了。” 阿布罗狄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被前方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吸引了。声音低沉,似乎不止一人。 他立刻进入高度警戒状态,示意本杰明安静,然后以比之前谨慎十倍的动作,向着声源处悄无声息地挪去。这一次,他的动作终于有了点潜行的样子。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比之前所见都要宽敞的拱形石室。室内光线明亮了许多,来自墙壁上几盏稳定的油灯。石室中央摆放着几张类似手术台的石床,周围环绕着各种令人不安的器具。闪亮的金属钳子、形状奇特的玻璃容器、连接着皮管的泵、还有盛放着不同颜色液体的水晶瓶。 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名身穿苍白教袍的修士,正围在其中一张石床旁。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被皮带固定着,正在剧烈地挣扎,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 其中一名修士手持一个造型精巧的铜制长筒状器物,顶端连接着细长的空心针。他正小心翼翼地将针尖刺入床上那人的手臂血管。 “准备注入圣血,愿女神庇佑,希望这次载体能撑得更久一些……”持针修士低声说道, 另一名修士在一旁垂首祈祷:“愿原初女神宽恕我们不得不行的僭越之举,愿这牺牲能化为庇护众生的屏障……” 就在针筒推动,那暗红色液体开始注入的刹那—— “啊——!!!” 石床上的人猛地绷直了身体,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声音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痛苦、恐惧,仿佛灵魂正在被撕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阿布罗狄也能看到那人裸露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可怕地暴凸起来,如同有无数虫子在里面蠕动。 本杰明的意念瞬间变得锐利:“阿布罗狄,有没有把握,让那四个人在瞬间失去意识?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 阿布罗狄评估着距离和角度。那四名修士背对着他这个方向,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石床和那可怕的注射过程上。他深吸一口气,在意识中回应:“可以试试。” 他将身体重心放低,下一瞬,他动了! 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纯粹是爆发力与精准度的结合。他如同一道闪电窜入内部,第一击,手刀狠狠劈在离他最近那名祈祷修士的后颈,借力旋身,肘击猛撞第二名修士的太阳穴,脚步未停,一记低扫让第三名修士失衡,同时另一只手成拳砸向其下颌,最后,在持针修士惊觉回头、瞳孔骤缩的刹那,阿布罗狄的拳头已经印在了他的腹部位置。 一连串沉闷的击打声几乎在同时响起。三名修士应声软倒,昏迷过去。 但第四名,那个持针的修士,阿布罗狄旨在让他暂时失去行动力的一拳,并未能立刻让他晕厥。剧烈的疼痛让他面孔扭曲,张大嘴巴—— 然而,就在他即将惨叫出声的瞬间,石床上那名承受着非人痛苦的“载体”,发出了另一声更加撕心裂肺、几乎要震碎耳膜的尖嚎。这声音完全盖过了持针修士那声被疼痛憋在喉咙里的短促吸气。 阿布罗狄反应极快,一步上前,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化掌为刀,作势就要再次劈下。 “等等!”本杰明的意念阻止了他,“先别弄晕。现在这情况,惨叫是现成的背景音,或许……可以审问一下。” 阿布罗狄皱了皱眉,捂住对方嘴的手微微用力,低声道:“老实点,我问,你答。否则……”他看了一眼石床上那痛苦扭曲的身影,意思不言而喻。 被制住的修士眼中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狂热的抗拒,他含糊地挣扎道:“亵渎者……女神……会降罚于你。” 阿布罗狄冷哼一声,对意识中的本杰明道:“看到了?我不指望能从这些被彻底洗脑的家伙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们的大脑里除了教条和狂热,估计什么都不剩了。” 果然,无论阿布罗狄如何低声威胁,这名修士只是反复念叨着对女神的信仰、对“圣血”的敬畏,以及对阿布罗狄的诅咒,对任何实质性问题都闭口不答。 “行吧。”本杰明见状也不再坚持,“击昏他。我们得抓紧时间自己看看。” 阿布罗狄干净利落地一个手刀,让这名顽固的修士也加入了昏迷同伴的行列。 石室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石床上那人越来越微弱的痛苦呻吟和抽搐。 阿布罗狄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诡异的地方。除了中央几张石床,四周靠墙立着高大的柜子,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卷起的皮革工具袋。还有几张床被肮脏的白布覆盖着,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床上那个人……是神眷者。”本杰明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凝重,“我能感应到,虽然他的意识现在极度混乱和痛苦,但本质没错。苍白教会……在对神眷者做什么?拷问?还是……进行某种研究?” “他们往他身体里注射了东西。”阿布罗狄走到那名持针修士倒下的地方,捡起了那个掉落的铜制针筒。 “是血液。”阿布罗狄肯定地说, 他转身走向那几张被白布覆盖的石床。第一张,掀开—— 下面是一具男性的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与干瘪,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巴大张,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更令人不适的是,尸体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蛛网般扩散的诡异纹理。 阿布罗狄连续掀开另外两张床的白布。 情况类似。都是干瘪的尸体,死状可怖,身上有着相同的暗红纹理。其中一具尸体甚至部分肢体出现了不自然的扭曲和增生,仿佛尝试变异但失败了。 “这些尸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血液和。”阿布罗狄的声音低沉。 他看着那个似乎正在与体内某种可怕力量抗争的神眷者,又看了看手中针筒里残留的“圣血”。 一个不妙的念头,逐渐在两人心中浮现。 苍白教会在利用神眷者,进行某种危险的实验。而艾奥里亚,一位强大且对苍白教会抱有敌意的神眷者……他在这里的处境,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危险得多。 第286章 干掉所有人就是完美潜行 “污秽禁忌的人体实验,很符合我过去对教会的刻板印象。”本杰明表示,“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莉维亚在谈起艾奥里亚时,眼中会出现那种动摇和闪躲了。这绝非小事。过去的她,绝不可能仅仅因为我的几句质问就产生那样的反应。她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至少……有所察觉,甚至参与其中。” 阿布罗狄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铁青,他死死盯着手中那残留着诡异“圣血”的针筒,又望向石床上那仍在承受非人折磨的神眷者。 “我担心艾奥里亚……如果他真的落入他们手中,会不会也遭遇了这些?”那些干瘪的尸体,和眼前正在“实验”中痛苦挣扎的活人,让他无法不往最坏的方向联想。 “不管他遭遇了什么,”本杰明的意念非常冷静,“这地下深处发生的一切,都是苍白教会绝对不愿、也不敢让外界信徒知晓的秘密。我记得很清楚,苍白教义的核心戒律里,有一条写得极其明白、绝无回旋余地——绝不可用人类进行任何形式的神圣或凡俗实验,此乃亵渎生命,悖逆女神本意。据传,这条戒律被认为是苍白女神在早期神谕中亲自降下的铁律。” 阿布罗狄闻言,脸上露出了对伪信者极致的鄙夷:“所以,这群自诩最虔诚、最贴近女神的家伙,根本就没把自己信奉的神祇定下的规矩放在眼里?为了他们那不可告人的目的,连最基本的教义都可以践踏……我都有些为那位苍白女神感到遗憾了,摊上这么一群阳奉阴违、自说自话的信徒。” 他的目光扫过石室,在靠墙的一个金属支架上,发现了一个特别显眼的位置。那里单独摆放着一个密封的由厚实水晶制成的圆柱形容器,里面静静盛放着半罐那种暗红的“圣血”。 “把那罐圣血带上。”本杰明的指示传来,“我们不能白跑一趟,这东西……或许能带给切丝维娅瞧瞧。小心点,别弄破了,我感觉它很不稳定。” 阿布罗狄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个颇有分量的水晶罐,塞进自己宽大的教袍内衬。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床上那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神眷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终究没有停留。当务之急是找到艾奥里亚。 “加快速度,阿布罗狄。”本杰明的意念催促道,带着一丝紧绷,“我们的人已经在城外预设地点备好了快马和伪装用的马车。一旦你找到艾奥里亚,或者确定他的下落,立刻按原定撤离路线出来。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起冲突的话对我们很不利。” 阿布罗狄的行动风格明显发生了变化。或许是意识到时间紧迫,他不再追求“完美潜行”。遇到零星的巡逻修士或研究人员,如果能提前避开,他依旧悄然绕行,但如果避无可避,或者对方的位置可能阻碍关键路径—— 他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 迅如贴近,力求在对方发出任何声音前将其击晕,拖到阴影处。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但也更加冒险。好几次,击倒目标的声响险些引来更远处的注意。 甚至在一次连续放倒两名修士后,阿布罗狄在意识中对本杰明嘀咕:“我现在觉得,潜行的精髓或许不是完全不被发现,而是确保发现你的人没法报信。只要没人能把消息传出去,我的行动就是隐形的。” 本杰明差点被他这套歪理气笑,意念中的回应带着浓浓的调侃:“啊,对对对,您可真是一位逻辑自洽的潜行大师,只要把目击者都敲晕,世界就清净了是吧。” 然而,这份因进展“顺利”而略有放松的气氛,在抵达一处区域时,瞬间消散殆尽。 这是一处地下监牢。 通道两侧的铁门大多紧闭,只有尽头处似乎有动静和人声传来。阿布罗狄屏息靠近,透过一扇未完全关闭的观察窗向内看去—— 里面是一个相对较大的牢房,关押着五六个人。他们大多神情萎靡,衣着破烂,但令人心惊的是,本杰明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人身上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念刃力量。 全都是神眷者。 而就在牢房角落,一个熟悉的、留着利落短发的背影映入了阿布罗狄的眼帘。那人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和另一个囚徒低声交谈。 “艾奥里亚!”阿布罗狄再也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牢房内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角落那个身影更是霍然起身,当看清门口穿着不合身苍白教袍的阿布罗狄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阿布罗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艾奥里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他踉跄着冲到栏杆前,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条。 “现在没时间解释!”阿布罗狄快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艾奥里亚全身——虽然身上有些淤伤,但看起来并未遭受那种可怕的实验。“最重要的是先带你离开这里!” 他的目光也扫向牢内其他几名眼神中升起希冀的神眷者囚徒,沉声道:“顺便……带你们一起。” 这些神眷者一旦脱困,将是不可忽视的助力。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小心后面!” 本杰明急促的警告在阿布罗狄脑中炸响。 几乎是本能反应,阿布罗狄猛地向侧前方扑滚。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贴着他的头皮掠过!一支闪烁着寒光的精钢弩箭狠狠钉入了牢房内部的石壁,箭尾兀自颤动,距离最近的一名囚徒只有咫尺之遥,溅起的碎石屑打在那人脸上,引来一声惊叫。 阿布罗狄翻滚起身,迅速转向门口。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无声地堵在了敞开的牢房大门处。来人穿着一身造型精美、线条流畅的银白色全身铠甲,铠甲表面铭刻着繁复的苍白圣徽,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晕。他左手平举着一架精巧手弩。右手则握着一柄笔直的双手长剑,剑身并非金属光泽,而是笼罩着一层幽幽燃烧的苍白火焰。 偷袭者放下了手弩,从头盔面甲后传出了声音:“潜入圣所,袭击神职人员,意图劫掠重犯……异端,你已犯下不可饶恕之罪。” 阿布罗狄缓缓摆出战斗姿态,目光紧紧锁定对方,尤其是那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长剑。他在意识中对本杰明快速说道:“男爵,这应该就是你第一次见到……苍白教会的神殿骑士。真正的精英,女神之刃。” 本杰明的意念传来:“先想办法打开里面的牢笼!里面关着的都是神眷者,放出来多少是个帮手!” 阿布罗狄一边缓缓移动,试图寻找对方的破绽,一边在脑中急切回应:“没辙!我刚刚试过了!这牢房的金属栅栏和锁具很诡异,完全隔绝了我的念刃,靠蛮力短时间内根本打不开!” 他的目光扫过艾奥里亚和其他囚徒焦急的面孔,又落回眼前那白焰燃烧的长剑和铠甲严密的骑士身上。 情况,骤然变得无比棘手。前有强敌拦路,后有关键的囚徒待解救,而他们却无法立刻打开那近在咫尺的牢笼。 第287章 我可是主教级战力 牢房通道内,空气仿佛凝固。燃烧着苍白火焰的长剑与无声蔓延的荆棘阴影形成对峙。被囚禁的神眷者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牢笼外即将爆发的冲突。 “几几开?”本杰明的意念简洁传来,不带丝毫废话。 阿布罗狄的目光锁定着神殿骑士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意识回应却带着属于灵园主教的自信:“几几开?我可是灵园教会的主教。如果放开手脚,胜利是必然的结果。” 他并非盲目自大,而是对自身力量层次与战斗经验的清晰认知。 “那就用全力,速战速决。”本杰明的指示果断干脆,“事情到了这一步,藏头露尾已经没有意义。闹出动静也无所谓,我们的目标是把人带走。在他们的大部队合围之前,解决掉眼前的障碍。” “了解。” 阿布罗狄动了。 没有预兆,神殿骑士脚下的石砖缝隙骤然破裂。并非一根,而是数十根粗如手臂、色泽深褐、布满狰狞倒刺的巨大荆棘如同地底苏醒的毒蛇狂涌而出,从四面八方瞬间缠绕向骑士的双腿、腰腹、手臂。荆棘生长的速度极快,意图在第一时间将对手彻底捆缚、压制。 然而,神殿骑士的反应同样迅捷。面对脚下突生的异变,他没有试图闪避,而是低喝一声,右手那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长剑划出一道弧光。 “嗤——!” 火焰炽热且带着“湮灭”特性。剑锋所过之处,触及的坚韧荆棘如同被投入强酸的纸屑,瞬间变得焦黑、枯萎、继而化作飞散的灰烬。苍白火焰甚至顺着荆棘蔓延了一小段,所到之处,构成荆棘的灵性与物质结构被双重瓦解。 阿布罗狄眉头微皱。麻烦。这苍白火焰的特性他是见过的,不仅仅是高温灼烧,更蕴含着对物质的强烈排斥与破坏力,堪称许多念刃造物的克星。 但,他也绝非仅有这点手段。 “喝!” 神殿骑士挥剑清空周身荆棘,正要抢步上前进攻,脚下却猛地一空。并非真的塌陷,而是方才荆棘狂涌时,阿布罗狄真正的杀招已悄然布下——被荆棘根系和念力暗中侵蚀震裂的四面石墙,在这一刻轰然迸射出更加狂暴的荆棘洪流。 这些新生的荆棘与先前不同,色泽暗红近黑,仿佛浸染了鲜血,质地更加致密坚韧,表面甚至隐隐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缠绕,而是如同无数标枪、铁鞭、绞索,从前后左右上下所有角度,以近乎蛮横不讲理的姿态,疯狂挤压向中间的神殿骑士。 狭窄的通道瞬间被这“血腥荆棘”填满,形成了一座活动的、不断向内收缩的荆棘牢笼。 这才是阿布罗狄在狭小空间内,结合环境与自身念刃“拒绝的刺”特性所施展的全力一击。没有炫目的光影,只有最直接、最暴力的空间封锁与物理压迫。苍白火焰能烧毁接触到的荆棘,但此刻荆棘的数量和再生速度远超火焰的焚烧效率。 骑士试图挥剑斩劈,但手臂刚抬起就被侧方涌来的粗大荆棘重重撞开,剑上的苍白火焰灼烧掉几根,立刻有更多填补上来。他试图凭借铠甲硬抗冲击,但荆棘的力量超乎想象,沉重的压力让他寸步难行,关节活动都变得异常困难。 苍白火焰依旧在剑上燃烧,依旧是那令人生畏的净化之力,但只要剑身无法有效挥动,无法触及荆棘的核心生长点,就难以扭转这被压制的局面。 “可以啊,深藏不露。”本杰明的意念带着一丝赞赏,“这招用来堵路和困人,确实好用。” “只是眼前这位还不够强。”阿布罗狄一边维持着荆棘的压迫,一边冷静分析,“真正的资深神殿骑士,能将“苍白净火”覆盖全身甚至短时间外放,形成火焰护甲和冲击。如果那样,我这招的消耗会大得多,效果也差,就只能边打边撤,寻找破绽了。” 此刻,那名神殿骑士如同落入琥珀的昆虫,被层层叠叠、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荆棘紧紧箍在半空,只有头颅和持剑的手臂还能勉强转动。他奋力挣扎,铠甲与荆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苍白火焰零星灼烧着紧贴铠甲的荆棘,但新生的荆棘源源不绝。他眼中充满了愤怒与屈辱,却一时无法挣脱这精心布置的束缚牢笼。 解决了暂时的威胁,阿布罗狄立刻转身面对牢笼。艾奥里亚和其他囚徒急切地看着他。 “钥匙不在这里,应该被守卫或者更高级的神职人员随身带着。”本杰明的意念扫描过牢门和周围的锁具结构,有些无奈,“而且这锁和栅栏的材质……我从来没见过。不是普通钢铁,里面掺了东西,对念刃有极强的抗性和干扰,我的念力完全渗透不进去,更别说从内部撬开了。” 他尝试过用念力拨动锁芯,但感觉如同用木棍去搅动凝固的混凝土。 “我也没有相关情报。”阿布罗狄上前,用手指敲击了一下冰冷的金属栏杆,发出沉闷而非清脆的响声,“多半是苍白教会秘密冶炼的特殊金属,专门用来对付神眷者。这帮人,在防备其他超凡者方面,倒是下足了本钱。” 整个地下区域已经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显然刚才的短暂战斗和荆棘破墙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守卫。被阿布罗狄用荆棘暂时封堵的通道外侧,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和呵斥,有人试图强行突破荆棘屏障。 “阿布罗狄,你必须赶在下一个神殿骑士,和莉维亚亲自带人赶到之前,把这该死的锁弄开!”本杰明的意念带上了一丝紧迫,“否则,你就等着进去和艾奥里亚作伴,一起体验一下苍白教会的圣血疗法吧!” “我正在想!”阿布罗狄看着那结构复杂、闪着金属光泽的大锁和杯口粗的金属栅栏。 他眼神一凝,做出了决定。 “看来,只能靠蛮力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阿布罗狄对意识中的本杰明说道,“帮我争取一点时间,我保证很快!” “时间……”本杰明的意念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行吧。我已经看到莉维亚带着一队人,正急匆匆地往你们那边的地下入口赶了。她脸色很难看……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拖住她一会儿。你尽快!” 话音落下,本杰明与阿布罗狄之间的念刃连接并未中断,但本杰明那边的“注意力”显然转移了。 第288章 拆出一条路 “莉维亚!” 本杰明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教堂中响起。他快步走向那支正准备转入通往地下区域楼梯的队伍前方。 被点名的莉维亚身形一顿,回过头。她脸上原本布满了凝重,但在看到本杰明时,还是勉强压下情绪,语速很快地说:“本杰明?我现在有非常紧急的事务需要处理,能否稍后再……” “等一等!”本杰明已经走到了近前,脸上带着诚挚的歉意与关切,“我这边也有一件……嗯,算是急事,关于我们之间的事。能给我几分钟吗?就几分钟。” 他挡在了莉维亚和通往地下的楼梯口之间,目光恳切。帕西瓦尔如同阴影般站在莉维亚侧后方,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在本杰明身上戳出洞来,但本杰明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看着莉维亚。 莉维亚犹豫了,她看了一眼身后跟随的几名高阶修士和护教骑士,又看了看本杰明,最终还是对身后的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转向本杰明,语气放缓但依旧带着催促:“什么事?请快一些。” 本杰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声音也压低了些,显得格外真诚:“是关于之前……我之前说的那些话。我想了想,觉得我太过分了,语气太冲,完全没有考虑你的处境。莉维亚,我们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一起经历过生死,我了解你的为人。你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一定有你不得不为的原因和苦衷,或许……是我对苍白教会的内部情况了解太少,太自以为是了。我应该试着去理解你,而不是一味地质问和指责。” 这番话显然出乎莉维亚的意料。她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倏然亮起了一小簇微光,那光芒里混杂着惊讶、感动。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真的吗,本杰明?能听到你这么说……我,我真的很开心。我以为……” “咳咳!”身后一名地位显然不低的年长修士重重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莉维亚的话头。他眼神严厉地扫了一眼本杰明,又向莉维亚投去提醒的目光。 莉维亚脸上的动容迅速被现实的压力取代,她咬了咬嘴唇,露出遗憾的表情:“本杰明,谢谢你。但我真的必须立刻离开了。下面……出了些状况。等我处理完,我们再好好聊聊,好吗?” 她试图侧身绕过本杰明,但本杰明却巧妙地挪了半步,再次挡住去路,同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莉维亚的手腕……这个动作让帕西瓦尔的手立刻按在了剑柄上。 “为什么要等到以后呢?”本杰明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不解”,“莉维亚,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情谊更加重要了。如果你正面临困难,需要帮助,或者哪怕只是需要一个能倾诉、能给你建议的朋友,都可以和我说说。我保证,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的。难道……你不信任我了吗?” 莉维亚的手腕被本杰明握着,感受到那并不用力却异常坚定的温度。她走也不是,用力甩开更不合适——尤其是在本杰明刚刚说了那样一番“知心话”之后。她陷入了短暂的进退两难,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挣扎。 那名年长修士见状,眉头紧锁,显然对浪费时间极为不满。他权衡了一下,沉声对莉维亚道:“莉维亚修女,既然布莱克伍德男爵有要事相谈,不如您先留下处理?下面的情况,我们先带人过去查看处理。”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能因为一个“外人”耽误正事。 本杰明闻言,却立刻摇头,脸上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不,不,诸位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要单独留下莉维亚。我的意思是——” 他松开莉维亚的手腕,转而面向那几位修士和骑士,张开双臂,做出一个包容而热情的姿态,“今天我们能在此相聚,本身就是一种缘分!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又恰逢我们刚刚解开了一些心结,我认为,我应该以“联合公社”代表的身份,诚挚地邀请各位——当然,也包括莉维亚参加一场象征我们双方友谊、旨在消除过去一切误解的小型聚会! 地点可以由你们定,就在圣泉城内最好的地方!让我们把酒言欢,畅谈未来如何携手共度时艰,岂不是比急匆匆地去处理一些可能只是误会的小事,要好得多?”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如果放在平时,一个如日中天、掌握着抗寒物资、军事力量和新技术的“联合公社”核心人物主动抛出如此明确的橄榄枝,提出深化关系的聚会邀请,苍白教会的中高层人员多半会欣然应允,甚至感到荣幸。这代表着实打实的利益和潜在支持。 但此刻,显然不是“平时”。 年长修士的脸色更沉了,他身后的其他人也露出了明显的不耐和焦急。他们都知道大教堂地下发生了什么。每拖延一秒,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布莱克伍德男爵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年长修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冷硬,“但眼下教内确有万分紧急之事,片刻耽误不得。聚会之事,容后再议。莉维亚修女,请您立刻做决定!” 眼看这支队伍即将不顾他的“热情”强行离开,本杰明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寻常的拖延手段已经无效。他必须抛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就在年长修士准备示意手下人“请”开本杰明,莉维亚也面露决意准备开口时,本杰明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引人探究的穿透力: “诸位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或许,我们可以在聚会上,深入地聊一聊……某些古老帝国留下的遗产问题?比如,那些被称为“复苏设施”的地方?我最近,恰好对此有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发现。” “复苏设施”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年长修士正准备迈出的脚步猛然顿住,他倏然转头,目光死死盯住本杰明,之前的焦急被更深的惊疑取代。莉维亚也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本杰明,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本杰明坦然迎着他们的目光。 他成功地撬动了他们最紧迫的神经。一时间,楼梯口的空气再次凝固,只是原因已截然不同。 ------------------------------------- 与此同时,大教堂地下深处,被层层荆棘封堵的牢房通道内。 气氛紧张而热烈,甚至带着点荒诞。 “加油!阿布罗狄主教!就快裂了!” “往左一点!对对对!砍那个缝隙!” “用力!想想自由!想想外面的阳光和啤酒!” 五六名被关押的神眷者挤在牢门后,如同最狂热的观众,七嘴八舌地为门外奋力“工作”的阿布罗狄呐喊助威。 阿布罗狄此刻的形象,与平日里那位格调满满的灵园主教相去甚远。他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头,脸色因持续消耗念力维持荆棘屏障和进行高强度劳动而有些发白。 他双手紧握着一把从被荆棘困住的神殿骑士那里“顺”来的长剑,正一下又一下,用尽全力地劈砍着牢门上那把结构复杂、材质特殊的大锁。 “铛!铛!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通道内回荡,火星四溅。每一剑下去,锁身上都会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但离彻底破坏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 阿布罗狄喘着粗气,在又一次挥剑后,咬牙切齿地发誓:“我以后……一定要去学撬锁!这比跟三个骑士打群架还累!” 不知是阿布罗狄的蛮力终于超越了锁具的承受极限,还是冥冥中真有哪路神祇“保佑”,亦或是苍白教会在这种锁具上偷工减料了。 咔嚓! 一声格外清脆的崩裂声后,那把顽固的大锁终于从中间裂开。 “开了!!!”艾奥里亚第一个欢呼起来,激动地一把推开牢门。其他神眷者也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阿布罗狄拄着剑,大口喘气,感觉维持荆棘屏障的念力已经快要见底,手臂也因为反复挥砍而酸痛不已。“哈……哈……做到了……累死了……” 艾奥里亚冲到他面前,眼中充满了兴奋:“你真的做到了!阿布罗狄!看见你突然用剑砍锁头,我还以为你发疯了呢!” “别高兴得太早……怎么出去才是大问题。我的念力快撑不住了,外面肯定被围得水泄不通。” 艾奥里亚却露出了一个与他平日开朗阳光形象不太相符的、带着点狠劲的笑容。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感受着久违的自由和体内重新顺畅流动的念刃力量。 “在被关着的这些天里,我们几个没事干,除了尝试恢复力量,就是琢磨如果有一天牢门开了,该怎么冲出去。”艾奥里亚的目光扫过其他几名同样眼神变得锐利、开始调动念刃的神眷者,最后定格在厚重的石壁上。 “讨论来讨论去,最后的结论是——”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然后猛然前冲,右拳紧握, “既然门不好走——” 轰!!! 蕴含着神眷者全力一击的拳头,狠狠砸在牢房侧面的石壁上。坚固的石壁剧烈震动,以拳印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缝瞬间蔓延开来,碎石簌簌落下。 “——那我们就自己开一条路!” 艾奥里亚对着裂缝,又是一拳。 其他几名恢复了几分气力的神眷者也纷纷上前,或拳打,或脚踢,或催动各自的念刃能力,开始对着那面饱受摧残的石壁狂轰滥炸! 拆出去! 这是最粗暴、最直接的方案。在苍白教会的地盘深处,沿着敌人预设的通道撤离无异于自投罗网。那么,就打破墙壁,在错综复杂的建筑结构里,开出一条谁也无法预料的全新路径。 阿布罗狄看着这群突然化身“人形破墙锤”的前囚徒们,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笑容。他松开手中长剑,双手按在另一面墙壁上,残余的念力催动,坚硬的岩石表面开始龟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瓦解。 “拆了苍白教会的老巢吗,算我一个……”他加入了这疯狂的“拆家”行列。 第289章 为我而留! 苍白大教堂下方,是“巫者帝国”的复苏设施之一。 这个猜想,早在阿布罗狄踏入大教堂地下时,就已在他心中发芽。只是苍白教会将下面完全的重新装修了一遍,使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 然而,当他提出“复苏设施”这个关键词时,莉维亚与她身后那些高阶修士的反应,如同最权威的证据,印证了他的推测。那一瞬间,他们脸上闪过的绝非单纯的惊讶或好奇,而是混杂了震惊、贪婪、警惕,以及一种“秘密被触及”的强烈动摇。 原本火烧眉毛、急着去镇压地下“闯入者”的急迫,竟被这个信息硬生生压了下去。 “复苏设施?!男爵阁下,您是从何处得知这个名称的?您发现了什么?具体位置在哪里?”年长修士几乎是不顾礼仪地抢上前一步,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眼中再无半分对“紧急事务”的担忧。 本杰明表面上露出“不确定”。“这个嘛……具体细节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尚未证实……” 他故意说得模糊、零碎,真真假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偶然触及边缘的探寻者。 果然,听到他这番“磨磨蹭蹭的废话”,修士们脸上那过度炽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换上了失望与怀疑。但即便如此,“复苏设施”这个词本身的价值,已经足够让他们将本杰明视为必须彻底“弄清楚”的目标。 他们交换着眼色,显然不打算轻易放他离开了。 莉维亚更是直接上前,轻轻抓住了本杰明的手臂:“本杰明,关于这些,对我们至关重要。你能……在圣泉领多停留一些时日吗?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向你请教、印证。” 本杰明感受着手臂上的力道,平静地迎着她的视线:“也许?你知道的,莉维亚,寒霜镇男爵的时间……一向价值连城。王都的死诞者、领地的建设、公社的联盟……无数事务等着我。”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仿佛在衡量得失。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剧烈的震动,伴随着明显的坍塌巨响,从大教堂主体建筑的某个方位传来。紧接着,是隐约可闻的呼喊声、武器碰撞声,甚至夹杂着几声愤怒的对骂。 地下深处的“闯入者”显然闹出了大动静,而且很可能已经突破了常规的围堵。 本杰明适时地露出“理解”的神色,轻轻拍了拍莉维亚抓着他的手背,语气体贴:“看来,你们真的有非常紧急的家务事需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关于那些古老传说,我们可以另约时间……” “不!”莉维亚的声音陡然提高,抓住他手臂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里:“你必须留下!现在!这里!” 本杰明脸上的温和笑容淡了下去,他垂下眼帘,看着莉维亚紧抓自己的手:“莉维亚,沉重且学不会在适当时候放手的女人……是会被讨厌的。” 莉维亚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总是试图抓住什么,却总是……”她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帕西瓦尔·布莱克伍德,迈着沉重的步伐上前一步。他挡在了本杰明和莉维亚之间,目光如同看待陌生人,不,如同看待一个需要被审查的嫌疑犯。 “布莱克伍德男爵,”帕西瓦尔的声音毫无起伏,“鉴于大教堂刚刚发生的严重破坏事件,以及您在此敏感时刻的出现与某些可疑言论,我们怀疑您与此次事件有关联。基于圣泉领的安全及教会权益,请您配合调查,暂时留下,与我们走一趟。” 本杰明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帕西瓦尔冰冷的头盔面甲,移到莉维亚苍白的脸上,再扫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已隐隐形成包围之势的修士与骑士。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请便。”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姿态放松,仿佛只是答应一次普通的午后茶会。 ------------------------------------- 圣泉城某处,隐匿教会经营多年的安全屋内。 逼仄但还算干净的空间里,挤着刚刚经历了一场疯狂“拆墙”逃亡、成功甩掉追兵的神眷者们。艾奥里亚正和那位能够操控泥土岩石、自称信奉“地母女神”的神眷者兴奋地低声交谈。 “隐匿教会的人真有办法,居然能在苍白教会眼皮子底下经营出这样的藏身网络。”地母神眷者感慨道。 突然出现接应这些人。此刻脸色比平时更显阴郁的沙逊靠在墙边,闻言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是你们自己太大意,缺乏警惕,才会被一网打尽。早在苍白教会开始异常调动、暗中筛查神眷者时,我们的人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提醒过你们了。可惜,没人当真。” “谁能想到那帮平时道貌岸然的混蛋会突然撕破脸,直接动手抓人!”另一名神眷者愤愤不平地低吼,“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总归不是什么神圣的事业。”沙逊不再多言,目光转向房间另一角。 那里,阿布罗狄背对着众人,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与其他人劫后余生的兴奋不同,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沉重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低气压。 艾奥里亚察觉到了老友的异常,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阿布罗狄的肩膀,关切地问:“阿布罗狄?怎么了?我们都逃出来了,应该高兴才是。你在担心外面接应的人吗?” 阿布罗狄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噤声。 和本杰明的意识连接中—— “什么叫我们逃出来了,你却被请进去了?!” 本杰明的回应相对平静,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别激动。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我留下来,能最大程度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安抚他们的疑心,为你们争取更多撤离和喘息的时间。这是个交换。” “交换?!用你的安全去交换?!”你难道就不能稍微为自己的安危考虑一下吗?!」阿布罗狄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念刃链接, “那是苍白教会,是刚刚被我们捅了老巢、发现他们在用活人神眷者做实验的苍白教会!天知道那些疯子会对你做什么。他们会把用在艾奥里亚他们身上的手段,加倍用在你身上!” “放轻松,情况没那么坏。”本杰明的意识依旧平稳,“我是寒霜镇的男爵,是联合公社的重要领头者,是公开到访的客人。他们不敢对我动手。在外部压力足够大之前,我是相对安全的。」 “相对安全?!你管这叫相对安全?!”阿布罗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石壁上。 “砰!” 沉闷的巨响让安全屋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下来,惊疑不定地看向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毫不在意,他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拳头抵在砸出的浅坑里。他在意识中低吼,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你给我听着,情况已经坏到家了。我不管你是什么男爵,有什么计划,我的承诺,是带你安然无恙地离开圣泉领。完完整整地、一根头发都不少地带你回去,你明白吗!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这是必须做到的事情!” 第290章 知道的太多了 本杰明感知到了念刃链接另一端,阿布罗狄的怒火与自责。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阿布罗狄,别自作多情了。” “我留下来,不是为了你们,更不是什么牺牲。这是我的选择,基于我的判断和计划。如果我们一起强行离开,那等于坐实了联合公社领袖恶意潜入、破坏教堂的罪名。苍白教会将获得完美的借口,立刻对我们——不仅是寒霜镇,而是整个正在成形的共同体发动全面制裁。 在外部死诞者威胁未除,内部联盟尚未完全稳固的当下,正面与王国最大宗教势力撕破脸,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 他意念中的话语带着命令的意味: “听着,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在这里自责或想着杀回来救我。而是马上、立刻,带着艾奥里亚和其他神眷者,用尽一切办法,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寒霜镇。将圣泉领地下发生的一切,所有细节全部、完整地告知切丝维娅和苏莱文。让他们立刻开始评估风险,调整策略,并通过我们的网络,将这些信息有选择地传递出去。” “你们动作越快,外部压力形成越快,我在这里的处境就越安全。苍白教会将不得不顾忌舆论和各方反应,不敢轻易对我采取极端措施。明白吗。你的任务不是保护我一个人,而是确保我们掌握的关键情报能转化为实质的力量,这才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也是对所有人最负责的做法。” 本杰明的话语斩断了阿布罗狄沉溺于个人的情绪,将他的视野强行拉回到更宏大的棋盘上。他不需要英雄主义的救援。 念刃链接那头,阿布罗狄粗重的呼吸声逐渐平复,只剩下拳头紧握的咯咯声。良久,他传来一个简短不再混乱的意念: “了解……我们立刻出发。你……保重。” ------------------------------------- 苍白大教堂内, 本杰明姿态放松地坐在一张椅子上。 门口和墙边肃立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护教骑士。 桌子对面,坐着莉维亚,以及另外两位身着高阶修士袍服、神情肃穆的老人。帕西瓦尔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站在莉维亚侧后方。 “这可不像是接待客人的样子,”本杰明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连杯茶水都没有吗?或者来点水果?走了这么久的路,有点渴了。” 一名面容古板、法令纹深刻的老年修士冷哼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莉维亚则直视着本杰明,开门见山:“本杰明,我们已经初步调查清楚了。刚刚发生在地下圣所的入侵、破坏以及囚犯劫掠事件,与你脱不开关系。” “脱不开关系?”本杰明挑了挑眉,“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莉维亚。我只是在教堂参观,然后被帕西瓦尔骑士请到了这里。地下发生了什么?囚犯?劫掠?这罪名听起来可真够吓人的。” “不要装傻了!”莉维亚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的同行者,那个灵园教会的主教,就在那些逃走的异端之中!他的行为,必然是得到了你的授意!你们潜入圣所,究竟想得到什么?” “我授意什么了?”本杰明摊开手,一脸无辜,“那么大的罪名我可担待不起。什么灵园主教?什么潜入?我到现在都一头雾水,不明白你们请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苍白教会现在流行用这种方式招待前来拜访的贵族吗?这传出去,对贵教会的声誉恐怕不太好吧?” 莉维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眼神中的焦躁却愈发明显:“本杰明,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不要用这种敷衍的态度。” 本杰明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敛去。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变得锐利,迎向莉维亚的视线: “恰恰相反,莉维亚,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我觉得,应该是你向我解释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我甚至都分不清,你现在指的,究竟是哪一件令人不安的秘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尤其是帕西瓦尔,然后重新回到莉维亚脸上,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 “我是不介意就在这里,将我知道的、或者猜到的那些事情,一件件、一桩桩全部说出来,和大家一起探讨探讨。就是不知道……你们,尤其是这几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阁下,还有我这位忠于职守的二哥,是否也做好了“坦诚布公”的准备?” 这话让对面两位高阶修士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莉维亚沉默了几秒,终于,抬起手,对其他人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你们先出去。在门外等候。” “莉维亚修女,这……”一名老年修士似乎想劝阻。 “出去。” 两位修士最终起身,和帕西瓦尔以及门口的骑士一起退出了房间,厚重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房间里只剩下本杰明和莉维亚两人。 “好了,其他人都离开了。”莉维亚重新看向本杰明,眼神复杂,“现在,可以和我坦白了吗?你到底知道多少?为什么要这么做?”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遥远的过去:“坦白?就像我们以前冒险的时候一样吗?我心里憋着什么事情,就跑去跟你倾诉,然后寻求你的安慰和理解?” 莉维亚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等待。 “莉维亚,”本杰明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反倒觉得,现在应该是你向我坦白的时候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让你们苍白教会,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告诉我你的苦衷,你的不得已。兴许……我真的能够理解。兴许,我还能想办法,帮你从教会那越来越偏离轨道的意志中抽离出来。” 莉维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缓缓摇头,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显得晦暗,“抽离?不,本杰明,你还不明白吗?我与教会的联系,比你想象的要紧密得多。教会的意志……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我的意志。我们早已融为一体,无法分割。告诉我,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的,或者你希望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比如,我们此刻脚下这座宏伟教堂的根基,并非信仰的基石,而是一座来自过去“巫者帝国”,被称为复苏设施的遗迹。苍白教会发现了它,占据了它,并且显然在利用它进行着某些远超常规教义允许范围的事情。” “比如,在这座被你们称之为“圣所”的地下,你们正在对其他信仰的神眷者,进行着囚禁、研究,活体实验。你们向他们的体内注入所谓的“圣血”,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挣扎。这彻底违背了苍白女神亲自定下,不可用活人实验的铁律。” 看着因为自己的话语越来越心虚的莉维亚, “告诉我,莉维亚,”本杰明发表质问:“曾经那个会因为平民受欺而挺身而出的你……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的?” 第291章 请原谅我 圣泉城外,一处被稀疏枯林掩盖的角落。夜风冰冷,卷起地面的残雪。 寒霜镇的四轮马车已经准备就绪,拉车的两匹健马在寒冷的空气中喷吐着白雾,显得有些焦躁。除了艾奥里亚,其他几名被阿布罗狄从地下监牢中救出的神眷者也已聚集在此。 经过简短的商讨,他们一致决定结伴前往寒霜镇。原因很简单,在当下的混乱时局里,返回各自可能已经失联或陷入麻烦的教区风险难料。而寒霜镇,或者说以它为核心的“联合公社”,不仅拥有王领目前最活跃、覆盖最广的商业与信息网络,能更安全、高效地将情报传递出去,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欠着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你确定要留下来?”艾奥里亚对阿布罗狄说道。 阿布罗狄点了点头。 “带着这个,”阿布罗狄将一个用厚绒布仔细包裹、塞得严实实的包裹递给艾奥里亚,里面正是那瓶从地下实验室带出的“圣血”,以及阿布罗狄自己记录的一些关键细节, “还有你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一切。到了寒霜镇,第一时间找到苏莱文和切丝维娅,把所有的情报,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他们。他们是本杰明最信任的人,也是最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信息的人。” 艾奥里亚接过包裹,感觉手中之物重若千钧。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我明白了……可恶!居然让布莱克伍德男爵为了我们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这简直……简直有损女神的颜面!”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阿布罗狄的语气带着压抑,“完成你的任务,把消息带回去,这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艾奥里亚重重地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和其他神眷者一起,快速登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鞭子,一声轻喝,马车碾过冻土,向着北方漆黑的荒野驶去,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阿布罗狄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尾灯的光芒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选择留下来。 这并非冲动,也不是盲目的英雄主义。他清楚,单凭自己一人,绝无可能在这戒备森严的圣泉城,在苍白教会的老巢里,将本杰明安然无恙地“抢”出来。这也不是本杰明希望他做的事。 他留下来,是为了表明一种态度, 他要让苍白教会的人知道——寒霜镇的领主,不是可以随意拿捏、无人过问的棋子。他,灵园教会主教阿布罗狄,就在这里,在阴影之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如果苍白教会敢对本杰明动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那么,他不介意做出一些让女神教义蒙尘、让所谓“神圣”之地流血的事情。 ------------------------------------- 同一时间,苍白大教堂深处,那间被用作临时“软禁室”的房间内。 气氛诡异。 莉维亚,苍白教会的高阶修女,圣泉领实质上的管理者,此刻却微微低着头,站在坐在椅子上的本杰明面前。她的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总是挺直的背脊似乎也显得有些佝偻。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原谅我……本杰明。” 这句话堪称“倒反天罡”。作为掌握权力、占据绝对主动的一方,作为指控者与拘禁者,她却在向被拘禁的“犯人”祈求宽恕。 本杰明对此的回应,是拿起桌上果盘里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苹果,放在嘴边,清脆地“咔呲”咬了一大口。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莉维亚,仿佛在欣赏一场颇为有趣的戏剧。 直到咽下那口苹果,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与探究:“原谅你?我该原谅你什么?你是指……把我请到这里来“做客”这件事吗?如果是这个,那倒没什么,虽然招待不周,但至少苹果味道还行。” “还是说,你需要我原谅的事情,其实有很多件?比如,躲在圣泉领这堵高墙后面,眼睁睁看着其他领地的平民在死诞者和饥荒中挣扎死去?比如,在地下用其他信仰的神眷者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看着他们痛苦哀嚎、扭曲变形?比如,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地违反了苍白女神亲自定下核心教义,却还要瞒着千千万万虔诚的信徒,继续扮演着神圣与纯洁的代言人?” 本杰明每说出一句,莉维亚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她那身素白修女袍在灯光下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一位手握权柄的圣职者,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长辈严厉质问的孩子,充满了无处可藏的窘迫。 然而,本杰明太了解她了。这不仅仅是羞愧,更像是一种知道错了,但内心深处早已认定“别无选择”,因此绝不会真正去“改正”的、固执小鬼的姿态。他甚至能猜到莉维亚此刻脑中盘旋的念头——那些关于“大局”、“牺牲”、“不得已”、“更伟大的目标”之类的自我说服与辩白。 “莉维亚。”本杰明将吃剩的苹果核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的声音不再充满尖锐的讽刺, “你真正想征求的,真的是我的原谅吗?”他直视着她低垂的、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还是说,你只是想通过得到我的原谅,让自己的内心稍微好过那么一点点?然后,你就可以更好地欺骗自己——“看,连本杰明都原谅我了,说明我做的事情虽然见不得光,但真的是对的,真的是为了大家考虑”?” 莉维亚的身体猛地一颤。 “但是,莉维亚,”本杰明的语气加重,“这个大家,真的是大家吗?决定要不要做这些事的人,是你。具体去执行、去目睹的人,也是你。以你在苍白教会如今的身份和力量,还有谁能真的强迫你去做违背你本心的事情?是那位鲜少露面的主座吗?还是某种……你自我赋予的“使命感”?”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知道我们之间矛盾的真正核心在哪里吗?莉维亚。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从来就是个自私,对朋友相当宽容的人。哪怕她做了相当糟糕、甚至不可理喻的事情,只要她愿意承认错误,愿意尝试去改变、去弥补,我就愿意伸出援手,和她一起面对后果。” 他的话语在这里停顿, “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做法有问题,你知道这一切充满了罪恶与悖逆,但你完全、丝毫没有改正的意愿和打算。你早已说服了自己,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在这种情况下,你让我如何谅解你?或者说……莉维亚,你自己能谅解你自己吗?” 最后,他抛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 “还是说,你觉得外面那些日夜祈祷、将毕生信仰与希望都寄托于苍白女神、对你们这些圣职者言听计从的信徒们,能够谅解你?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视若神明、奉行不悖的教会高层,居然在带头做着亵渎女神、违反基本教义的勾当……你猜猜,他们会干什么?是继续虔诚跪拜,还是……” “咕……” 一声压抑的,不知所谓的喉音,从莉维亚低垂的脑袋下传来。 第292章 苏莱文眼前一黑 几辆马车,正沿着被车轮和足迹压实,在严寒中依旧保持相对通畅的“公社主干道”,向着北方疾驰。车辙碾过冻土与残雪混合的路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融入荒野呼啸的风中。 车厢内,气氛不复逃离圣泉城时的紧张,却也被另一种沉甸甸的思绪所取代。艾奥里亚靠坐在颠簸的角落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夜色笼罩的荒原景象。 他即将踏入那片在许多人口中已被传得近乎奇迹、却又因距离和封锁而显得神秘的土地——寒霜镇。按照常理,他的心情本该充满激动与好奇,甚至带着一丝朝圣般的向往。毕竟,那是“联合公社”的心脏,是抗寒种子、蜂窝煤、高效农具乃至“灵园快乐水”这些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事物的源头,也是本杰明·布莱克伍德这位传奇勇者一手打造的堡垒。 然而,此刻充斥他心头的,只有紧张。 他是来报信的。来通知寒霜镇的执政者们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他们的领主,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此刻正被扣押在圣泉领苍白教会的“圣域”之中。 而原因?哦,原来是为了救他们这帮人。 啊哈哈…… 艾奥里亚光是想到自己将要以何种表情、何种语气向寒霜镇的官员们陈述这件事,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几乎要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许刚说完,自己就得二度入狱,只不过这次可能是寒霜镇的地牢。 “看外面!”同车的一名神眷者同伴忽然低呼一声,推开了马车上用来通风的小窗,将脑袋探了出去,声音里充满了惊奇,“我的女神啊……这队伍……” 艾奥里亚暂时压下心中的苦闷,也学着样子将头凑到窗边。随之而来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 此刻已是深夜,荒野本应被深邃的黑暗与寂静笼罩。然而,前方目之所及,寒霜镇领地的边界附近,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象。 一条长长的、由无数移动光点组成的“火龙”沿着道路蜿蜒排列——那是人们提着的防风灯、火把,或是简陋的油脂灯。光点之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拖家带口,携带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有的坐着简陋的板车,更多的是徒步,正井然有序地向前缓慢移动。 队伍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穿着寒霜镇制式厚袄、手持长矛的士兵在维持秩序,他们大声吆喝着指引方向,提醒注意安全。 “这么多人……都是要去寒霜镇的?”艾奥里亚身边那位地母女神的神眷者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在圣泉领被囚禁多日,几乎与外界隔绝,完全没想到西北方会是这样的景象。 前方驾车的护卫听到了车厢内的议论,头也不回地大声解释道:“这是在排队等待进入寒霜镇前的初步登记和检疫!最近从南边和西边过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没想到夜里队伍还排得这么长!看来苏莱文部长又得连夜加派人手了!” 马车没有停下排队,而是沿着旁边一条被明显标识,有士兵守卫的“特殊通道”继续前行,速度并未减缓多少。这让他们得以更近距离、更清晰地观察寒霜镇的外围。 越过那道由原木、土石和混凝土构筑的的外墙,寒霜镇内部的景象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 一片片规划整齐的住宅区窗口透出橘黄色的光亮。主干道两旁悬挂着防风灯,为街道照明,远处,几座高耸的、冒着滚滚烟尘的烟囱巍然屹立,那是工坊区的标志。即使在这个时间,街道上依旧有行人往来。更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蒸汽机的低沉轰鸣,以及某种有节奏的、集体劳作的号子声。 “后面的人跟紧!别掉队!按指示牌走!”不远处,一名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士兵正引导着一队刚刚完成登记、正被领往临时安置点的新移民。 这就是……寒霜镇。 艾奥里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那份因即将传递坏消息而产生的强烈不安与负罪感,竟被这扑面而来的景象冲淡了许多。 由于身份特殊,他们这一行人被直接引领着穿过了层层检查,进入了寒霜镇内部的核心区域。没有经历漫长的排队登记,手续在专门通道迅速完成。随后,他们被几名表情严肃的护卫领着,来到了一座占地面积颇大、外表朴实无华但结构坚固的多层建筑前。 在灯火通明却气氛略显凝重的接待室里等待了没多久,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看房间里的其他人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直接锁定了坐在主位的艾奥里亚。 来人是一位女性,穿着一身厚实的保暖衣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毫无杂色、如同月光凝练而成的纯白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她的容貌精致却带着一种疏离感。 “闲话少说。”她开口,盯着艾奥里亚,“我们的领主,现在在哪里?” 看到那标志性的白发,艾奥里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纯净白发,是苍白教会神眷者的独有特征!难道苍白教会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还是寒霜镇内部…… 然而,他身边的寒霜镇护卫已经上前半步,恭敬但迅速地介绍道:“这位是切丝维娅部长,领地的农业与生物研究主管,领主最信任的顾问之一。” 切丝维娅……阿布罗狄主教特意交代过,必须尊敬对待、并要将所有情报完整告知的人。 艾奥里亚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深吸一口气,试图组织语言。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那些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坏消息”,此刻竟难以顺畅地说出口。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旁边的其他几位同行神眷者,希望得到一点支持或接力,却发现那几个家伙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你是领头的你来说”的模样,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一帮没义气的家伙! 艾奥里亚在心里暗骂一句,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经历从头叙述了一遍,以及……本杰明领主为了大局,选择主动留下周旋、争取时间,最终被苍白教会请去配合调查的整个经过,原原本本、尽可能详细地陈述了出来。 同时,他将阿布罗狄郑重托付的那个包裹,双手递给了切丝维娅。 随着他的讲述,切丝维娅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眯起,随后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焦躁,逐渐变得冰冷,最终笼罩上一层仿佛暴风雨前夕的阴云。 当听到本杰明主动留下、并被苍白教会带走时,切丝维娅从发出一声短促的、混合着难以置信与熊熊怒气的: “哈?!”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下的椅子腿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胸脯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到底在想什么?!”切丝维娅的声音拔高,不再掩饰那份气愤,“脑子是被酒精灌满了吗?!还是说当领主当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算无遗策的棋手,可以随便拿自己去兑子?!圣泉领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苍白教会的试验场!是一堆疯子的巢穴!他自己送上门去?!”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毫不留情的指责与深切的担忧,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得体服饰、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男性快步走了进来。他一边进来,一边用带着安抚意味的语气说道: “切丝维娅部长,我在走廊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什么惹你如此生气?消消气,消消气,现在我们领地的发展正在稳中向好,蒸蒸日上……” 他的话没能说完。 切丝维娅猛地转过身,直接打断了苏莱文的话,一字一顿地宣布: “领主,被苍白教会的人,关在他们老巢里去了。” “?”苏莱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眨了眨眼,露出明显的困惑表情,仿佛没听清,或者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你……你说什么?谁被怎么了?” 切丝维娅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到苏莱文旁边,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喊道: “我说——!本杰明·布莱克伍德!我们寒霜镇的领主!被苍白教会!抓·起·来·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在艾奥里亚和几名神眷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苏莱文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他双腿一软,身体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房间内铺着的厚实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莱文部长!”旁边的护卫惊呼一声,连忙上前。 第293章 初步营救方案 “关于领主被圣泉领扣押这件事……别往外传。” 这是苏莱文在护卫的搀扶下重新站稳后,下达的第一个指令。他依旧混乱,但属于总行政官的冷静与决断力正迅速回归,压倒了最初的震惊与失态。 苏莱文和切丝维娅已经从艾奥里亚等人口中,听完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从圣泉领地下的“复苏设施”到苍白教会对神眷者的囚禁与迫害,再到本杰明如何策划营救、最终选择留下周旋。 这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堪称惊人,任何一条在平时都足以引发苏莱文长时间的研判、规划乃至兴奋。但现在,一切都让位于一个更紧迫的事实。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寒霜镇乃至整个新兴“共同体”的灵魂,正被扣在苍白教会的圣泉领。 苏莱文最担心的,甚至不是圣泉领会以此要挟,逼迫寒霜镇和联合公社在利益上做出巨大让步。如果对方提出条件,那至少说明他们还算有理智,懂得谈判与交换,事情尚有斡旋余地。 他真正恐惧的,是圣泉领那帮掌控实权的高层全是宗教狂热分子,是逻辑无法沟通、只遵从所谓“神圣使命”或“神谕”的疯子。 切丝维娅似乎看穿了苏莱文沉默不语下的忧虑:“最糟糕的情况大概率不会发生。领主在圣泉领的待遇,虽然肯定谈不上宾至如归,但也绝不会和普通囚犯一样。” “先不论他寒霜镇男爵的贵族身份所附带的外交保护层……他在那边,不还有个叫莉维亚的“老相好”吗?我猜,有这位故人在,他的日子说不定过得比我们在这边瞎担心要滋润得多。” “不是这样的!”艾奥里亚闻言立刻激动地反驳,“莉维亚修女……她早就和布莱克伍德男爵不是同路人了!她,是那些实验的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切丝维娅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刚刚只是在开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艾奥里亚主教。我知道莉维亚现在站在苍白教会那一边,立场与我们尖锐对立。” “但曾经是亲密同伴这个标签,是无论对她,还是对领主,甚至对圣泉领其他知晓这段往事的人来说,都甩不掉的事实。这层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缓冲和制约。只要莉维亚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过去的顾念,或者仅仅是从利益角度考虑扣押一位重要贵族的严重后果,领主的生命安全就暂时有保障。” 苏莱文微微颔首,他能明白切丝维娅话中深意。这位部长与本杰明之间,似乎有一种超越上下级的默契。很多时候,她的判断可以直接反映出领主本人可能的思路。 此刻,他也在这纷乱如麻的信息中,逐渐理清了头绪。他环视房间,核心成员已陆续赶到。得到消息后从训练场匆匆返回、甲胄未卸的沃特。负责情报、此刻脸色同样凝重的伊芙琳。以及闻讯赶来的行政副手莎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接下来,我说说我的想法。”苏莱文语速比平时更快,“既然男爵大人在危急关头特意提到了我的名字,让我负责后续行动,这既是对我能力的信任,也明确了他希望事情处理的方向。” 他特意看了一眼已经握紧剑柄、眼神里燃烧着战意的沃特,语气郑重:“沃特部长,请不要误会。您和您麾下士兵的勇武与忠诚毋庸置疑。但大人他绝对不想看到,我们因为一时激愤,就浩浩荡荡地挥军南下,去强攻圣泉领。那无异于宣战,不仅会彻底将大人置于险地,也会让我们苦心经营的联盟与局势瞬间崩盘。” “我有一个初步构想,如果有考虑不周或需要补充的地方,请务必立刻提出来。” 苏莱文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结合着圣泉领的情报以及整个王领的事态。 “我最初以为,男爵大人是被扣押在苍白教会的核心势力范围——东境腹地。如果真是那样,距离遥远,我们的力量和影响力暂时难以投射,事情会非常棘手。” “但幸运的是,地点是王领中部的圣泉领。事情的性质和可操作性,就完全不同了。尤其是在男爵大人不久前,刚刚成功地将金穗谷的罗伦领主明确拉拢到我们这一边之后。” “圣泉领,已经被我们“联合公社”,被我们这个正在成形的“共同体”,从陆地上……包围了。” 苏莱文下了定论。 “圣泉领固然富饶,但其领地面积并不算大。长期以来,它之所以能保持超然的地位和繁荣,主要仰仗两方面。一是占据王领中央的地势,二是来自苍白教会大本营的持续人力、物力支持。” “但如今,王国的局势和气候发生了剧变。东境自身可能也面临着死诞者渗透、内部权力斗争和资源短缺的问题,对圣泉领的支援力度和时效性必然大打折扣。而圣泉领自身作为一个以宗教活动、手工业为主的领地,对从外部进口粮食、燃料乃至许多生活必需品的依赖……非常大。” “而正巧,目前在整个王国境内,几乎可以说是唯一还在运转、覆盖广阔的商业网络……就掌握在我们的联合公社手中。更巧的是,根据我手头的贸易数据,圣泉领在过去半年里,对我们寒霜镇出产的抗寒作物、蜂窝煤、某些工具,乃至灵园快乐水的进口量,一直在稳步上升,依赖性相当明显。” 他看向切丝维娅,后者立刻会意,接过了话头, “所以,我们可以——给他们断粮。” “不止是粮食。”苏莱文点头补充,思路越发顺畅,“圣泉领多是平原,森林资源相对匮乏。在如今这个异常寒冬,他们对燃料的需求,比粮食更为迫切。没有足够的燃料,他们的信徒熬不过夜晚,他们的所谓神圣生活将无以为继。” 他转向伊芙琳和莎拉:“我的具体提议是,由我亲自起草密函,以“联合公社紧急协调”的名义,发送给所有目前与圣泉领有稳定贸易往来的成员领地及友好商人。要求他们,基于不可预见的供应链风险,立即暂停或大幅削减对圣泉领的一切非必要物资出口,尤其是粮食、燃料、药品和。” “而作为补偿和利益保障,”苏莱文语速加快,“我们将立刻向这些配合的领地提供利润更丰厚的采购订单。确保他们的利益不受损。” 第294章 圣泉领已是囊中之物 “只是……这样吗?” 开口的是沃特。这位寒霜镇的军事部长一直站在房间角落,此刻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他们扣押了我们的领主,我们的旗帜。而我们的回应……就只是在商业上搞些小动作,发几封密函,然后祈祷对方会因此感到“不便”而放人?” “只是这样?”苏莱文重复了一遍沃特的话,语气微微上扬,“沃特部长,也许对您而言,这只是商业上的小小措施。但请允许我告诉您,对于圣泉领这样一个高度依赖外部流通、且正处在信仰光环与物资供应微妙平衡中的领地来说,这样小小的措施,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 “但这太软弱了!”沃特猛地提高了音量,一步跨前,“苍白教会践踏了最基本的规则!他们伤害了我们的领主!面对这样的行径,我们应该展现的是力量!是让他们立刻感到恐惧和后悔的重拳!而不是躲在账本和贸易条款后面,玩这种绵里藏针的把戏!这只会让那些疯子觉得我们畏首畏尾!” 眼看两人之间几乎要当场争执起来,切丝维娅不动声色地给了伊芙琳一个眼神。 下一瞬,伊芙琳一分为二。一个出现在苏莱文身侧,手掌看似随意地搭在他肩头,将他轻轻按回椅中。另一个则挡在了沃特身前,虽然身高不及,但那属于念刃觉醒者的无形压力,让沃特即将出口的更多话语硬生生顿住。 “都坐下。”切丝维娅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不是来当和事佬,也不是来说什么折中方案的。但……” 她的话语突然中断,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额头。 “切丝维娅?”靠近她的一个伊芙琳立刻关切地询问,“您怎么了?是太劳累了吗?需要休息一下吗?” 切丝维娅摆了摆手,推开了伊芙琳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她保持着按揉额角的姿势,几秒钟后,那痛苦的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顿悟般的清明。 “我好像……稍微有点明白本杰明的想法了。”她低声自语,随即抬起头看向苏莱文。 “苏莱文,”她直呼其名,语气带着审视,“你刚才提出的方案……是不是因为本杰明此刻人在圣泉领,生死安危系于对方一念之间,所以你才变得如此……谨慎、保守,生怕任何一个过激的举动会刺激到那些疯子,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苏莱文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我?切丝维娅部长,您这话……我向来稳妥,考虑问题自然要周全……” “别扯淡了。”切丝维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从来都是我们这些人里,思路最激进、胆子最大的那个。从你主导整合公社资源、推行那些近乎掠夺性的商业协议、再到提议主动出击死诞者渗透点……哪一次你不是在追求最大化的收益?” “想一想,他们从圣泉领带回来的情报——复苏设施、禁忌活体实验、大规模囚禁神眷者、公然违反核心教义……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丑闻!想一想,本杰明在那种情况下,特意点出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让我们来处理后续。” “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圣泉领因为“不便”而服软,放出他本人。如果只是那样,他有无数更低调、更安全的方法可以尝试脱身,甚至可能根本不会被扣下。” “他想要的……” 切丝维娅一字一顿,如同重锤落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是圣泉领本身。” 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苏莱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脸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些,但眼神却不再有之前的焦虑与谨慎,反而被一种仿佛被点醒后的震惊与急速运转的思维光芒所取代。 沃特也愣住了,他原本激昂的怒火像是被这截然不同的思路骤然冷却,他看看切丝维娅,又看看沉默不语的苏莱文,似乎明白了什么。 以艾奥里亚为首的一众神眷者们,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从刚才开始,他们就已经有些跟不上寒霜镇这些成员的讨论节奏,只觉得这些“凡人”处理危机的方式和考量,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和……大胆。 而现在,他们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一个更加不得了的、野心勃勃的计划。他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打扰了这决定性的思考。 苏莱文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仿佛在脑海中急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风险与回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切丝维娅身边。 “你说得对……是我被担忧蒙蔽了判断。领主大人以身犯险,为我们争取到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安全筹码,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将这颗嵌在共同体腹地的钉子彻底拔除的机会。” 他转向沃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沃特部长,您说得也对。面对挑衅与伤害,我们必须展现力量。但真正的力量,不仅仅是挥舞刀剑。将敌人最珍视的东西彻底摧毁或夺走……或许是更彻底的回应。” 沃特重重地哼了一声,但这次没有了愤怒,只有认可:“只要能救出男爵,并给那些伪信者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具体怎么做,我听你们的。” ------------------------------------- 短短数日之内,一股经过精心策划和推波助澜的舆论风暴,以“联合公社”的网络为核心,如同燎原之火般在王领迅速蔓延开来。 最初只是在商人、冒险者和某些消息灵通的低级贵族圈子里私下流传的“秘闻”,很快变成了半公开的“惊人消息”,最终演变成席卷多个城镇酒馆、集市甚至教堂门口的“公开指控”。 核心信息高度统一,且环环相扣: “重磅消息!寒霜镇男爵,联合公社的领袖之一,本杰明·布莱克伍德阁下,在前往圣泉领进行友好拜访时,竟被苍白教会秘密软禁!” “原因?据可靠人士透露,男爵阁下在访问期间,意外发现了苍白教会内部一个足以动摇其信仰根基的巨大丑闻!男爵阁下宅心仁厚,选择独自留下,并非无力逃脱,而是希望给圣泉领和苍白教会一个主动澄清、改过自新的机会!” “丑闻内容?具体细节尚未完全公开,但据说涉及严重违反教义的行为!数位被男爵阁下冒险救出来自不同教派的神眷者,他们愿意以各自信仰的女神之名起誓,担保所见所闻的真实性!” 紧接着,政治与军事层面的压力接踵而至。 以铁铸领领主艾拉·帕斯卡为首,包括黑岩领、银溪领在内的多位联合公社成员领主,已联名发表正式声明,对圣泉领苍白教会无故扣押贵族领主、破坏领主间友好交流的行径,表示最强烈的愤慨和谴责。 与此同时,为应对可能升级的地区紧张局势,保障贸易路线安全,寒霜镇、铁铸领、黑岩领等多地军队,已开始在圣泉领周边邻近领地,进行一场事先通知的联合军事演习! 另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金穗谷的罗伦领主也已对圣泉领的行为表示严重关切,并暗示可能重新评估与圣泉领的长期贸易合约。 第295章 道歉能让你好受些的话 圣泉领内部,彻底乱套了。 铺天盖地的消息与传闻,落入每一个领民、每一个神职人员的耳中。那些被刻意加工、半真半假的叙述——“教会隐藏巨大丑闻”、“扣押仁慈贵族”、“亵渎女神教义”,本身就极具冲击力。 当这些传言与边界处日渐增多,来自多个领地的联合军队身影,以及市场上开始短缺、价格飞涨的粮食与燃料联系在一起时,恐慌的种子迅速在人们心中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起初,苍白教会试图掌控局面。他们对外发布声明,坚称扣押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是因为他“协助并教唆异端分子,暴力袭击神圣的苍白大教堂,造成了严重破坏和人员伤亡”。 然而,这套说辞在早已先入为主的汹涌舆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适得其反。 几乎在教会声明发出的同时,更多“不知从何而来”的“证据”和“证人说法”便开始在暗中流传,甚至被写成匿名传单,在夜晚悄然贴满街头巷尾。 这些信息逻辑清晰地反驳了教会的指控。 布莱克伍德男爵的“同伙”从未攻击过任何普通信徒。他们行动的目标明确指向地下深处,且似乎救出了某些被“不当囚禁”的人。男爵本人更是在冲突发生后,主动留下与教会高层沟通,试图化解误会……结论呼之欲出: 苍白教会扣押男爵,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袭击,而是为了掩盖自身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阻止知晓真相的贵族离开。 每日聚集在苍白大教堂宏伟广场前,要求“公布真相”、“释放无辜贵族”、“让我们见见布莱克伍德男爵以证实其安好”的平民和底层信徒越来越多。 在一处能够俯瞰广场的阁楼阴影中,隐匿教会的高阶修士沙逊,正与身披斗篷的阿布罗狄并肩而立。沙逊看着下方越聚越多的人群,以及人群中那些看似自发、实则由隐匿者巧妙引导的议论焦点,低声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吧?” 阿布罗狄的目光扫过广场,最终落在那紧闭的教堂大门上。他点了点头:“感谢隐匿教会的协助。没有你们精确的情报和渗透网络,舆论不会发酵得如此迅速。” “感谢的话就免了。我们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苍白教会做的事情,早已越过了底线。倘若放任不管,假以时日,恐怕这片大地上,除了苍白女神,再也无法容纳第二个信仰了。这对于我们而言,是生存威胁。” 他侧头看向阿布罗狄:“况且,那些最碍事、追查最紧的教会骑士和审判官……不也是你解决的吗?最近城里那些角落里的意外,可帮了我们大忙。” 阿布罗狄没有回答。默认,有时就是最好的回复。为了掩护隐匿教会的行动,为了维持舆论压力,更为了向圣泉领的掌权者无声地展示“外部力量”的存在与决心,他清除了那些企图捂嘴的追猎者。 比起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另一项打击更为直接和致命——物资,尤其是取暖用的燃料。 寒霜镇联合其他几个主要生产领地的“商业协调令”效果立竿见影。不仅高效蜂窝煤的供应彻底中断,连传统木炭、柴薪的进口渠道也纷纷受阻。那些与圣泉领有贸易往来的领地,在“联合公社”更优厚的订单补偿或未来合作许诺面前,几乎都选择了配合。 圣泉领的平原地理此刻成了短板,燃料储备在异常寒冬中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补充却遥遥无期。教堂和富裕家庭尚能依靠存粮和之前的储备支撑,但普通信徒和贫民家中,炉火正一天天微弱下去,寒冷如同无形的刀子,切割着人们的忍耐力与对教会的信任。 ------------------------------------- 苍白大教堂内部。 几位高阶修士脸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平静与超然。 “……派往东境求援的第三批信使,又被拦下了!那些外地佬的军队简直像一张网,连只信鹰都飞不出去!”一名负责对外联络的修士声音嘶哑,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他们怎么敢!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外面的平民越来越多了……今天早上,居然有人敢直接质问巡逻的执事,要求解释燃料短缺的事情!”另一名负责内务的修士脸色发白,“再这样下去,事情会蔓延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必须采取更强硬的措施驱散!” “强硬?拿什么强硬?”一位年长的修士颓然道,“我们的骑士团一部分要防备边界可能的演习变成真正的进攻,一部分要维持城内秩序,还要抽调力量去追查那些散播谣言的异端……人手已经捉襟见肘。更别提,派出去的队伍,最近损失异常惨重,回来的也说不清遭遇了什么……简直像有幽灵在和我们作对!” “东境的支援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主座大人难道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吗?”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引发了更多不安的窃窃私语。 在这片被焦虑笼罩的教堂里,唯一还能保持气定神闲,甚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人,恐怕就只有作为“人质”的本杰明了。 他靠坐在窗边一张舒适的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正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在欣赏风景。 一位脾气火爆的老修士闯入监禁本杰明的房间,冲到他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 “你!你到底是怎么敢的?!就不怕苍白女神降下神罚,将你和你的同伙统统净化吗?!就不怕我们教会骑士的利剑吗?!看看外面!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你这个魔鬼!” 本杰明缓缓转过头,迎上老修士充血的眼睛,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苹果,咀嚼了几下。 “请您先出去!”莉维亚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几乎是半推半劝地将那位激动过头的老修士强行推出了房间,并迅速关上了门,将对方依旧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绝在外。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本杰明细微的咀嚼声。 莉维亚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和内心的波澜。她转过身,走回房间中央,在原本属于审问者的位置坐下,面对着本杰明。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阴影。 “看上去,你们最近过得不太好啊。”本杰明将吃到一半,似乎觉得味道不佳的苹果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评价道,“这个苹果……老了,口感不行。” 莉维亚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你……你不喜欢的话,我,我叫人换一个……” “免了吧。”本杰明挥了挥手,语气随意,“现在这种时候,恐怕连新鲜水果的供应都紧张了吧?将就一下也行。”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莉维亚脸上,带着一丝探询:“那么,莉维亚,今天特意来找我……是为了聊什么?总不会只是来送个不太新鲜的苹果吧?” 莉维亚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绞紧了袍子。她避开了本杰明的目光,低下头,沉默了良久。 终于,她用微弱的声音,再次说出了那句本杰明已经听过多次的话: “请……请原谅我们……” 又来了。 本杰明几乎想叹气,他有些无语地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莉维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我说了很多遍了。你到底希望我原谅什么?是原谅你们把我请到这里来做客?原谅你们用劣质苹果招待我?还是说……” “……你希望我原谅的,是那些更沉重、无法用一句轻飘飘的原谅来掩盖的东西?如果是后者,那你至少得先告诉我,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需要我来“原谅”?以及……你们是否真心认为自己“做错了”?” 莉维亚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房间内,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属于人群聚集的沉闷嗡嗡声。 第296章 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呢 面对莉维亚关于原谅的恳求,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 “莉维亚,”他缓缓开口,“你直到现在……还认为这仅仅是你和我之间的矛盾吗?还觉得这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谁对谁错、谁该被原谅的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她迷茫的眼睛:“聪明一点,莉维亚。你要自己去思考,而不是等着我来告诉你答案。也许我是开端,是点燃这一切的理由。但火一旦烧起来,风向一旦形成,我说的话,我的意愿,就已经不再重要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就像你控制不了苍白教会内部那些背着你、甚至逼着你走向深渊的力量一样。” “太多人、太多势力,早就等着你们出事了。他们等着落井下石,等着瓜分利益,等着将高高在上的苍白教会拉下神坛。你以为他们过去对你们毕恭毕敬,是发自内心的喜爱和信仰吗?不,那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没有借口。而现在,你们亲手把机会和借口送到了他们面前。” “不是这样的!”莉维亚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这……这只是无奈之举!我们本来……真的没有打算对其他领地的苦难视而不见!我们本来只是想利用那些“遗产”,尝试能否找到改变现状、对抗灾难的方法!至于用其他神眷者进行研究……这种事情,我并不想赞同!我反对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无力与委屈:“可是……其他人,教会里的其他人,已经私下里进行很久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我……我实在没有办法阻止所有人……” 她重新看向本杰明,眼中泛起泪光,语气充满了自罪与恳求:“对不起……我们的行为,一定触碰到了你无法容忍的底线。你会无法原谅我们,也是当然的。因为我……擅自背弃了当初我们一起立下保护弱者、成为英雄的誓言。真的……很对不起。” 本杰明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自我感动与悲情中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冰冷: “真是会虚情假意呢。” “既然你身为实际的掌权者之一,在当时没有能力和决心去真正阻止,那么你就已经用默许和妥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事到如今,说什么“自己不想赞同”、“没有办法”……除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还有什么意义?” 莉维亚急切地辩驳:“可是,我们……我们是彼此重要的同伴啊!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理解我的处境和苦衷……” “够了!”本杰明厉声打断,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到了现在,还想用过去的所谓情谊来说服我、绑架我?真难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疏离: “你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把过去那些已经变质的情谊,忘了吧。” “为什么?!”莉维亚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为什么要我忘掉?!我们以前的感情明明那么好!大家每天都快乐地一起冒险,互相扶持!现在……现在我们却变成了敌人,站在对立面!这也太奇怪了吧!我从一开始就不希望赛丽娅让我们各奔东西,我……” 她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眼睛一亮:“就像你在其他地方提出来的那个说法!我们是命运共同体!这个说法是你提出来的!所以……能不能……能不能也用这个角度,来看待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本应是共同体……” “那么,”本杰明猛地转身,“我被你们关在这里,失去自由,这又算怎么回事?这就是“命运共同体”的待遇吗?” “你误会了!这只是……暂时性的……”莉维亚语无伦次。 “我哪里误会了?”本杰明步步紧逼,“你所说的话,和你所做的事,从头到尾,全都是相互矛盾的!你想维持过去的情谊,却参与囚禁与迫害,你口称无奈,却手握权力,你祈求原谅,却不愿正视错误、做出改变!” 他斩钉截铁地宣告: “光辉七骑士……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你和赛丽娅,都已经用你们自己的行动,亲手否决了它承载的理想和纽带!” 莉维亚向前踉跄一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说……求求你,我想让我们的关系回到过去,我不想让我们像敌人一样交谈!艾拉和加尔文……他们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不许你提到他们!”本杰明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他第一次在对话中显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尤其是加尔文,他已经找不到了!生死不明!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袖手旁观,他也不至于一个人承受那么巨大的压力,以至于……所以,别再拿其他人当借口了!” 莉维亚低头啜泣着:“为什么……我一直都希望,我们大家能重新聚在一起,像过去那样,一起去拯救这个世界……” “别再幻想了!除了你,早就没人这么想了。大家都已经向前走了,只有你还留在原地,抱着破碎的回忆,用它来为自己现在的不堪开脱。” 他转过身,再次背对她: “这是最后的警告。如果你还在扯这些不相干,自我感动的话题,如果你连最基础的问题都没有想明白……那么,我们之间,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等一等!”莉维亚见他真的要结束对话,恐慌攫住了她。她扑上前,不顾一切地抓住了本杰明的手臂,“不要赶我走,我一直……一直都很重视你!比任何人都重视!” 本杰明用力想要挣脱,但她的双手握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放开我!” 拉扯间,莉维亚被本杰明的力气带得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但她依然没有松手,仰着头,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喊道:“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过圣泉领?!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本杰明低头,看着跪倒在地、狼狈不堪却依然固执抓着自己的莉维亚。 “什么都愿意做?”他重复着这句话,“你是抱着多大的觉悟,才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种话?你能代表整个苍白教会吗?” 他俯身,逼近她的脸,一字一顿地问: “如果我让你立刻公开一切真相,承认所有罪行,然后……将整个圣泉领的统治权和控制权,交给我……你能做到吗?你能说服教会,能压制所有反对声音,能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吗?” 莉维亚的嘴唇颤抖着,眼中充满了挣扎,却答不上来。 “看吧。”本杰明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什么都愿意做……就是这么沉重的一句话。做不到的事,就别随便说出口。” “可是……我真的……”莉维亚还想说什么。 本杰明猛地用力,彻底甩开了她的手。莉维亚跌坐在地,仰望着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本杰明。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包容。 “你这个人,” “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呢。”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房间深处,将那个跌坐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白色身影,彻底留在了原地。 第297章 当真是蠢女人 莉维亚像一抹游荡的白色幽魂,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 她的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具体的对策、未来的打算都没有,只剩下无意义的、自我折磨的循环行走。耳边反复回荡的,只有本杰明最后那句话: “你这个人,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呢。” 几名神色焦虑的修士匆匆迎面走来。 “莉维亚修女,外面聚集的民众越来越多了,还有人在冲击外围警戒线!我们该如何应对?” “布莱克伍德男爵那边……他愿意配合我们发布声明,澄清一些误会吗?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东境还是没有任何回音!派出去的人全都石沉大海!燃料库存只够维持大教堂五天了!平民区已经开始出现冻伤病患!” “修女大人,请您拿个主意啊!” 嘈杂的,充满恐慌的询问如同潮水般涌来。然而,莉维亚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在看他们。她看到了他们嘴巴在动,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急迫,但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那些关乎圣泉领存亡、关乎信徒安危、关乎教会声誉的问题,此刻在她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何让本杰明原谅我? 怎么样才能让他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怎样才能回到过去? 但另一个微弱却清醒的声音,又在心底深处残忍地提醒她:如果抱着这种想法,对方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你到现在,想的还是你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和自我厌恶。 她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没用又愚蠢的女人。如果不是这样,事情怎么会一步步走到这个无法挽回的境地。 当主座下达那些模糊而危险的命令时,她应该坚决拒绝,而不是默许。 当发现地下圣所那些亵渎的实验时,她应该立刻明令禁止,严惩参与者,而不是在震惊之后,默然地接受了那些“成果”,甚至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是在用“必要之恶”保护圣泉领的安宁。 当本杰明前来时,她应该坦诚一切,寻求他的理解和帮助,而不是为了掩盖错误和维持那虚假的“神圣”形象,选择将他囚禁。 为什么?为什么她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为什么一个人可以闯下这么大的祸? 现在她应该怎么做?她该怎么做才能挽救这一切? 她不知道。她的脑子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空白。她救不了圣泉领,她甚至救不了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茫然的去路前。 是帕西瓦尔·布莱克伍德。此刻他的眼中却带着一丝担忧,看着莉维亚失魂落魄的样子。 “莉维亚修女,”他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有些沉闷,“您看上去精神很不好。是不是……本杰明又对您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对弟弟的指责,“我早说过,他不值得您如此费心。请不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只是在用言语打压您,试图动摇您的意志。” 帕西瓦尔的劝慰,莉维亚几乎没有听进去。那些关于本杰明“过分”、“打压”的评价,如同隔靴搔痒。然而,有两个字却像闪电般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弟弟。 帕西瓦尔,是本杰明的哥哥。 莉维亚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期望的光芒。她直勾勾地盯着帕西瓦尔头盔下的眼睛,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帕西瓦尔!”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带上了一丝不正常的尖锐,“你是本杰明的哥哥!你是他的亲哥哥!血浓于水!你的话……你的话他一定会听的,对不对?” “所以……能不能……拜托了!请你去说服他!去告诉他,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让他原谅我好不好?只要他肯原谅我,肯开口让外面那些人停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帕西瓦尔:“……?” 面甲之下,他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刚刚还在谴责弟弟的话语伤害了她,而现在,她却在恳求他这个与弟弟关系早已冰冷、甚至刚刚以教会名义扣押了弟弟的“哥哥”,去说服弟弟“原谅”她? 这完全脱离现实的期望,让即便是坚定如帕西瓦尔,也感到了瞬间的无所适从。 ------------------------------------- 与此同时,在圣泉城某个隐蔽的角落,通过念刃建立的链接中,一段对话正在进行。 “客服小本,为您线上服务。请问客人您需要点什么?特殊时期,情感咨询、战略分析、外卖代购业务暂不开放,建议选择“精神嘲讽”或“现状播报”套餐。” 本杰明的意念通过链接传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语调。 阿布罗狄的意念回应则是,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放下心来的无奈:“看来你在那边过得还算不错,至少还有心思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托你的福,目前他们确实不敢对我动手,生怕我身上多了点什么不该有的伤痕,到时候没法跟外面那些越来越激动的信徒解释。我现在可是他们手里最烫手的政治筹码。” 阿布罗狄看着远处苍白大教堂广场上那些虽然被拦住、但群情激愤、不肯散去的人群,不由得感慨:“没想到,这些苍白女神的信徒,闹起事来也这么快。我还以为他们的信仰会更加……坚不可摧一些。” “信仰再坚固,也得先吃饱穿暖,并且相信自己所拜的神明没有抛弃自己。”本杰明解释道,“现在的情况是,他们又冷又饿,同时还听到风声,说导致这一切的根源,是因为本地大教堂违背了女神的教义,引发了神罚。是个人都忍不了啊——尤其当他们认为自己一直虔诚无比的时候。” “我懂了,”阿布罗狄总结,“就是说,他们还信任苍白女神,只不过已经不信任把他们坑惨了的本地教堂了,对吧?” “精辟。”本杰明赞许,“尤其是在本地人气最高、本应站出来安抚人心的修女领主莉维亚,因为状态不佳的缘故,一直躲着不肯出面解释的情况下。” 提到莉维亚,阿布罗狄的意念里带上了明显的探究:“说到她,我倒是很好奇。以她的地位和能力,不应该让局面失控到这种地步。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吧。算了,这个等会儿再聊。” 他的意念波动忽然警惕起来,传来简短的讯息: “我二哥过来了。” 第298章 心灵之蛋 帕西瓦尔内心深处,并不愿在此刻与弟弟本杰明产生任何多余的私人交集。他们之间早已因信仰和道路的选择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但是……为了莉维亚修女。 她那样哀切地恳求自己。他无法对她眼中那份希冀的光芒视而不见,无法将她的恳求当作无物。他的职责是守护她,而此刻,她的痛苦似乎与他那固执的弟弟息息相关。 于是,他站在了本杰明面前,这间“软禁室”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冷硬。 “本杰明,”帕西瓦尔的声音试图带上几分长兄的劝导意味,“收手吧。” 本杰明正坐在窗边,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翻阅一本从房间里找到的,内容枯燥的教会典籍。闻言,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帕西瓦尔一眼。 “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本杰明合上书,语气平淡,“让我猜猜……该不会是莉维亚让你这么说的吧?她自己搞不定,就把你推出来打感情牌?” 帕西瓦尔立刻否认:“和修女没有关系。我只是……在以兄长的名义与你对话。”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具说服力,“现在收手的话,一切还来得及。不要让事情演变到无法挽回的地步,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大家脸上都过不去。” “谁难以挽回?谁脸上过不去?”本杰明表示困惑,“我的好哥哥,在开口谈判或者劝降之前,你至少应该先想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手里握着什么样的筹码。而不是一上来就说这些空洞,不明所以的威胁和劝告。说真的,圣泉领就没有一个稍微懂点谈判策略的人吗?怎么你们一个个来找我的,说辞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苍白教会不教逻辑和修辞吗?” “谈判?!”帕西瓦尔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想跟女神、跟教会谈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是对至高存在的不敬,是彻头彻尾的亵渎!我们不是在和你做交易!” 本杰明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如果没别的事,只是来重复这些车轱辘话,那就请回吧。我晚上还有“约会”要思考呢,没空听布道。” 帕西瓦尔站在那儿,却发现自己再说什么都显得无力。本杰明的态度就像一面光滑的墙壁,所有的指责、劝导甚至亲情牌撞上去,都只会无声滑落。 一无所获。 帕西瓦尔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房间。他甚至不敢去面对莉维亚可能出现的,充满期待继而转为失望的眼神。一整天,他都刻意避开她可能出现的区域,将自己隐藏在巡逻和警戒的日常事务中,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逃避那份承诺未能兑现的挫败感。 ------------------------------------- 夜色深沉。寝室内,莉维亚躺在床铺上,辗转反侧。 她疲惫至极,却难以入眠。一闭上眼睛,白天那些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广场上民众们充满怀疑与愤怒的目光,如同针尖刺在背上。耳边反复回响的,则是本杰明冰冷的话。 这句话像一个不断缩紧的项圈,让她呼吸困难。 该如何让他原谅我?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她脑中盘旋不去。也许明天……明天事情会有转机?也许经过一夜,本杰明会冷静下来,会想起他们昔日在勇者小队时共同经历的欢笑与冒险,想起她曾是他信赖的同伴,想起那些温暖的过往。 唉……那些“往日种种”,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一点都不留恋了吗? 心中涌起巨大的伤感,几乎将她淹没。她从未想过,自己和本杰明,如今会走到这般冰冷对峙、言语如刀的地步。他们本该是携手对抗黑暗的同伴。 在这样混乱、悲伤且自我怜悯的思绪中,她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向着睡眠的边缘滑落。 就在这半梦半醒、神智最为薄弱的瞬间—— 一个声音,在她内心深处响起。 [莉维亚……] 是本杰明的声音!温和、熟悉,带着一丝她记忆中常见的、令人安心的感触。 莉维亚猛地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她困惑地睁开眼,黑暗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是幻听?还是…… [我不是本杰明。] 那个“本杰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否认了自己的身份。 莉维亚可能还没完全清醒,或者潜意识里太过渴望某个指引,她竟然没有感到恐惧,而是顺着那声音,在心底茫然地追问:“那……你是谁” [我是……你内心深处,另一个你。]那声音回答道,[是那个正直、善良、坚守誓言与理想的你。是那个你一直想成为,却没能成为的自己。] 莉维亚怔住了。另一个我?正直善良的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辩解,在心底反驳:“我……我现在也很正直,很善良啊。我一直都在努力践行女神的教诲,保护圣泉领……” [不,]内心的声音打断她,[真正的正直,首先是对自己的诚实。莉维亚,如果你心中没有迷茫,没有自我怀疑,没有意识到自己偏离了最初的道路……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心中,与你对话呢?] “迷茫?”莉维亚喃喃重复。 [对,迷茫。]那声音肯定道,[我是你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我出现,是因为你需要正视自己,需要找回正确的方向。] 莉维亚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带着残留的困惑:“那你……为什么和本杰明的声音那么像?” 内心的声音似乎也顿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让莉维亚心脏紧缩的答案: [因为……你心中对他有愧。因为你在乎他的看法,渴望他的认可,更害怕他的否定和疏离。所以,你潜意识里,将我塑造成了最能触动你、也最让你感到熟悉和……痛苦的声音。] 莉维亚感到一阵酸楚涌上鼻腔。是的,他说得对。“是的……我,我希望他能原谅我。我真的很想回到过去……” [你的想法本身没有错,渴望修复关系是人之常情。」内心的声音变得更为循循善诱,[但是,原谅的前提,是犯错的一方要真正认识到错误,并付出行动去弥补。你一直停留在口头上的懊悔和情感上的纠缠,却对他真正在意的东西视而不见,踌躇不前。] “告诉我吧!”莉维亚在心底急切地呼唤,“本杰明他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给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内心的声音似乎沉吟了片刻,然后,用那酷似本杰明的语调说道: [这方面……我们得一起,好好捋一捋,琢磨琢磨了。] 第299章 我也要道歉吗 第二天清晨,当帕西瓦尔在晨祷后的走廊里遇见莉维亚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修女眼下挂着清晰可见的淡青色眼圈,显然一夜未眠,但她的精神状态却与昨日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去脊梁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的步伐轻快,眼神明亮,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那身素白修女袍似乎也重新变得笔挺,衬得她整个人……神采奕奕。 “帕西瓦尔!”莉维亚主动叫住他,带着急切的探询,“你来得正好。告诉我,本杰明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还有,他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玩具?” 帕西瓦尔的眉头立刻皱紧了。为什么要问这个?在这个内外交困、燃料告急、民众不满的节骨眼上,她关心的竟然是这种陈年旧事。 “……修女大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几乎……”他试图委婉地提醒她当前的重心。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敏锐地捕捉到莉维亚脸上的期待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嘴角微微下撇。一种莫名的压力瞬间攫住了他。 “——我,我还记得一些。”帕西瓦尔下意识地改口,补上了这句。 果然,莉维亚的表情立刻阴转晴,重新焕发出那种等待聆听的光彩,仿佛刚才的失落从未出现过。 帕西瓦尔暗自吸了口气,开始回忆那些早已被信仰尘,属于农奴之子的贫瘠童年:“过去……我们的生活很贫穷。餐桌上通常只有黑面包、菜汤。只有在重大节日或者领主开恩的时候,才能吃到些称得上“美味”的东西。” 他努力回忆模糊的记忆:“本杰明……他那时候最喜欢母亲用一点点的牛奶,混合小麦粉和鸡蛋做成的煎饼。煎得两面金黄,撒上一点点野蜂蜜。他吃起来总是……很慢,很享受。” 莉维亚听得极其认真,一边点头,一边在脑中默默记下“牛奶煎饼”、“享受”这几个关键词。她紧接着又问:“那……玩具呢?他有喜欢的玩具吗?” 帕西瓦尔更加莫名其妙了。玩具?在那个为生存挣扎的家庭里?“修女,那时候……我们唯一的玩具,可能就是自己用木头刻的东西,或者路边捡到的光滑石子。” 他回忆着,语气里带上遥远感,“本杰明……他手很巧。会用各种随处可见的木料、果核,刻成动物、车轮,或者一些我们根本看不懂的奇怪形状。他还会用这些手工,去和附近其他穷孩子交换别的小玩意儿或者一点点食物……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最后又强调了一遍时间,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实。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帕西瓦尔心中划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感慨。那些属于“帕西瓦尔·布莱克伍德”而非“苍白骑士帕西瓦尔”的记忆,原来并未完全消失。 “修女,你为什么要问这些?”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这反常行为背后的逻辑。 莉维亚的回答仿佛已经经过了无数次内心的确认:“因为我相信,我和本杰明之间的友谊,只是产生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裂痕。只要我们用心去弥补,用诚意去打动他,他一定会感受到,一定会原谅我。” 她的眼中燃烧着炽热,“过去在冒险的时候,一直都是本杰明负责准备大家的食物,照顾每个人的口味。他那么细心,那么体贴……现在他对我这么冷淡,一定是因为那时候我选择了袖手旁观,没有回应,让他伤心了。所以,我现在要补偿他,加倍地补偿!” 帕西瓦尔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知所以。虽然他认为本杰明现在的拒不配合、油盐不进完全不可理喻,是对教会权威的严重冒犯……但莉维亚此刻的逻辑和行为,显然更加……难以理解,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修女大人是不是压力太大需要休息了。 但莉维亚完全没有注意到帕西瓦尔可能存在的任何表情,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构建的,充满温馨与救赎感的世界里。 “我想好了。”莉维亚的语气变得富有规划性,“由我来负责制作他最喜欢的牛奶煎饼。要用最好的面粉和新鲜的牛奶。而你,就负责用手工为他雕刻一个小礼物,就像他小时候做的那样。只要我们在这两样东西上倾注足够的心意和感情,再由我们两个——对他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人亲手送给他,他一定会感受到我们诚挚的歉意,一定会接受的!” 帕西瓦尔听到这里,大脑几乎停转了半拍:“啊?我也要去道歉吗?” “对!”莉维亚回答得果断,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眼神愈发闪亮:“如果……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我们就一起跪在他面前。请求他的原谅,他那么重视感情,看到我们这样,一定能感受到我们无与伦比的诚意,然后……一定会接受道歉,原谅我们的!” 帕西瓦尔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我也要下跪吗?” “对!”莉维亚再次给予肯定的答复,眼神清澈,毫无玩笑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步骤。 然后,她似乎觉得一切都已经交代清楚,计划完美无缺,不再需要任何多余的讨论或质疑。她朝着帕西瓦尔露出一个充满希望和动力的笑容,说了句“那就这么定了,我去准备材料。” 便转过身,步履轻快地地迅速离开了走廊,留下帕西瓦尔一个人僵在原地。 他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足足一分钟,才从那种被强行塞入荒谬剧本的冲击感中稍微缓过神来。 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笃定涌上心头——这绝不正常!莉维亚修女昨天的状态虽然糟糕,但至少还是现实的,忧虑的。一夜之间,她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满脑子都是这种脱离实际、情感用事、甚至可以说是幼稚可笑的“计划”? 本杰明! 帕西瓦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吼出了这个名字。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对修女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用他那套蛊惑人心的言辞,扭曲了修女的认知,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帕西瓦尔不再犹豫。他猛地转身,迈着大步,带着一身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怒气冲冲地朝着本杰明所在的软禁室方向快步走去。 第300章 真是有饼 “砰!” 软禁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帕西瓦尔高大的身影挟着怒意闯入,目光如刀般射向窗边安坐的本杰明。 “你对她做了什么?!”帕西瓦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仿佛认定了罪魁祸首。 本杰明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那本关于苍白教会圣徒传记的典籍,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无辜和困惑:“我只是一个除了看书,哪儿也去不了的客人。别把什么事情都怪在我头上。” 这番看似合理的回答,让帕西瓦尔胸中那股无名火更加炽烈,却又找不到具体的发泄点。他攥紧拳头:“一定是你!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灌输了扭曲的念头!她才会在今早变得如此……如此……” “她今早怎么了?”本杰明饶有兴致地追问,“总不会是……安排你来给我下跪行礼,试图挽回一些我们兄弟之间的家人情谊吧?” 这句精准踩中雷区的调侃,让帕西瓦尔的脸颊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收起你的幽默感,这套对我没用!” “当然对你没用。”本杰明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毕竟,你早就和布莱克伍德这个姓氏切割干净了。你现在是苍白教会忠实的仆人,是无父无母、只有信仰的帕西瓦尔骑士。” “你——!”帕西瓦尔被彻底激怒了。最后那层名为“职责”的克制崩断,他猛地踏前一步,大手如同铁钳般骤然伸出,一把掐住本杰明的脖子,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呃……”本杰明的呼吸一窒,脸上却并未出现帕西瓦尔预想中的恐惧或屈服,反而有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然而,帕西瓦尔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动作,身后负责看守的两名教会守卫已经惊呼着冲了上来。 两人一左一右,奋力抓住帕西瓦尔的手臂,试图将他拉开。帕西瓦尔本可以轻易挣开,但他残存的理智和对教会纪律的顾忌让他犹豫了。就在这瞬间的僵持中,一名守卫已经成功将本杰明从他的钳制下解救出来,护在身后。 另一名守卫挡在帕西瓦尔面前:“帕西瓦尔,立刻离开这里!任何人都不得对布莱克伍德男爵阁下有无礼举动!这是莉维亚修女亲自下达的明确命令!男爵阁下在此期间的安全与尊严必须得到保证!” “命令?”帕西瓦尔愣住了,掐过本杰明的手还悬在半空,有些僵硬。 “是的,命令!”守卫加重语气,眼神警惕地看着他,“请您遵守。” 帕西瓦尔胸口剧烈起伏,满腔的怒火和憋屈无处宣泄。他看着被守卫护在身后、正轻轻揉着脖子的本杰明,又看了看眼前寸步不让,抬出莉维亚命令的守卫,最终只能压抑的离开软禁室。 他想再找机会,必须再找机会问清楚。但当他再次折返,试图进入软禁室时,门口的看守已经增加到四人,且态度坚决地拦住了他。 帕西瓦尔碰了一鼻子灰,心中那股憋闷感几乎要将他点燃。就在他与守卫僵持、试图理论时,一名低阶修士匆匆跑来,低声提醒他:“帕西瓦尔骑士,莉维亚修女请您到指定地点会合。” 帕西瓦尔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被愤怒冲昏了头,完全忘记了与莉维亚的“约定”。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那个约定中要他“倾注心意和感情”准备的“手工木雕礼物”,连个影子都没有。 当他赶到约定的偏厅时,莉维亚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相对日常些的浅色裙袍而非正式修女服,手中提着一个盖着干净亚麻布的篮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混合了牛奶、油脂和焦糖的香气。她的脸颊似乎因为厨房的热气而微微泛红,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任务后的期待感。 然而,当她得知帕西瓦尔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准备时,脸上那种明亮的期待并未立刻转化为失望。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对着帕西瓦尔,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极其标准的嘴角上扬、眼睛微弯、温和无害的笑容。 但不知为何,这个笑容却让帕西瓦尔心中猛地一沉。 “没关系,我们先去把煎饼送给本杰明吧。他一定会喜欢的。”她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帕西瓦尔“未能完成任务”的现实,或者说,她此刻的关注点完全集中在了“送煎饼”这一核心环节上。 帕西瓦尔只能僵硬地跟在她身后,再次走向那间软禁室。门口的守卫看到莉维亚,立刻恭敬地让开,并打开了门。 房间内,本杰明依旧坐在窗边。帕西瓦尔站在门口附近,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是个走错了舞台的拙劣配角。他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参与这场荒诞的“道歉仪式”。 莉维亚则完全不同。她地走到本杰明面前,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亲昵地唤道:“本杰明!”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与冲突。她小心地将篮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揭开亚麻布,露出里面还微微冒着热气、金黄诱人、散发着甜香的牛奶煎饼。 “我特地为你做的!帕西瓦尔说你以前很喜欢吃这个。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这是什么情况?帕西瓦尔脑中一片混乱。他看着紧张地注视着本杰明的莉维亚,又看向慢条斯理拿起一块煎饼、仔细端详后放入口中咀嚼的本杰明。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本杰明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油放的有些多了,火候稍微有点过。不过……味道还行,比我想象的要好。” 仅仅只是这样一句算不上夸奖的评价,却让莉维亚脸上露出喜悦笑容。她眼中甚至闪动着激动的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但下一秒本杰明的话却让莉维亚将笑容收了回去。 “莉维亚,”他放下手中剩余的煎饼,用餐巾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我虽然感谢你带来的食物,让我回忆起了过去一些模糊的滋味。但是,你该不会天真地认为,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是靠一篮你亲手做的,油放多了的煎饼,就可以挽回和弥补的吧?” 莉维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迅速褪去,换上了混杂着慌乱、急切和被误解的委屈。“当然没有!” 她连忙否认,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怎么会那么想!本来……本来还准备了其他东西的,想要一起送给你的,但是因为……因为某些原因,所以没能准备好……”她的目光飞快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瞟了一眼门口僵硬如雕像的帕西瓦尔。 然后,在帕西瓦尔惊骇的目光中,他看到莉维亚的身体微微前倾,膝盖……竟然开始弯曲!她似乎真的打算,在这个地方,对着本杰明…… 是错觉吗,一定是错觉吧! “修女!注意您的身份!”帕西瓦尔再也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这太荒谬了!太逾越了!这绝不可以! “你闭嘴!!” 莉维亚猛地转过头,看向帕西瓦尔。那眼神瞬间刺穿了帕西瓦尔,所有未出口的劝阻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本杰明适时地开口,着送客的意味:“好了,莉维亚。你身边……似乎有些人并不太待见我,这也没什么。只是我现在需要休息了。你知道的,我需要花更多时间,好好阅读你们这里的典籍,毕竟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光。” 莉维亚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不甘,但在本杰明的注视下,她最终还是慢慢直起了身体。她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那……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会让人送更多有意思的书过来的。” 她收拾好篮子,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帕西瓦尔身边时,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声丢下一句: “跟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第301章 都是你的错哦 那是大教堂深处一条罕有人至的回廊,莉维亚在一张靠墙放置的长椅一端坐下,她微微抬手,示意帕西瓦尔坐在另一端。 但帕西瓦尔没有动。并非不愿,而是根深蒂固的认知在阻止他——他的身份,一名护教骑士,不应与高阶修女平起平坐,尤其在这种私下的场合。 莉维亚没有催促,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并不平静,反而像在不断积聚着某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帕西瓦尔的肩甲上。回廊里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和他们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良久,她才开口, “我从看守那里……知道了你上午做了什么。” 帕西瓦尔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辩解:“那是因为……本杰明他对我说了极其挑衅、侮辱的话语!我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况且……我什么也没做成,守卫立刻阻止了!”他试图强调自己的“未遂”和“情有可原”。 然而,莉维亚对他的解释置若罔闻。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冰冷的墙壁上,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明明……我没有叫你去见本杰明。但你却主动去见他,闯进他的房间,对他动手。” “而我让你准备的东西,你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连一块木头都没有去找。” “修女,这是……”帕西瓦尔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哽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说什么职责所在、怒火难抑、时间仓促——在莉维亚此刻所认定的“事实”和“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都只是借口。 “明明……我这么重视这件事。”莉维亚的声音带上了令人心头发紧的颤抖,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控诉,“我如此恳切地请求你帮忙,把它看作我们……修复关系的关键。” “我叫你做的事情,你不去做。” “我没叫你做的事情,你却表现得那么主动。”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帕西瓦尔身上。 “明明……他今天对我的态度已经松动了。我能感觉到。他尝了煎饼,评价了,那是一个开始……本来,事情可以顺利下去的,他可能就要原谅我了……”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一字一顿: “但是,没有。” “因为你的出现,因为你的擅自行动,因为你的……失职。” 她的眼睛紧紧锁住帕西瓦尔: “是你的错。” 帕西瓦尔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不是因为指责本身,而是因为莉维亚此刻的神情和语气。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定罪。 这与他记忆中那位圣洁、理性的修女形象彻底割裂。 “你是本杰明的哥哥……血亲的联系,是很特别的,对吧?”莉维亚继续说道,声音稍微放软了一些,却更像是一种裹着糖衣的命令,“所以……不要再这么做了,好吗?” 不要再违背我。不要再破坏我的计划。不要再让我失望。不要再……成为障碍。 “答应我。为了我们。”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但和枷锁无异。 帕西瓦尔站在那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但更强烈的,是对局势彻底失控的恐惧。 以及由衷的挫败感。 他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困难地点了一下头。 ------------------------------------- 深夜,万籁俱寂。修女寝室内一片黑暗。 莉维亚平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睁着眼睛,却仿佛看着无尽的虚空。白天的挫败、帕西瓦尔的无能、本杰明看似松动的态度……种种画面在脑中盘旋。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那个温和的,令人安心的酷似本杰明的声音,再次从她内心深处响起。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这一次,莉维亚的心中甚至是期待的。她立刻在心底回应,语气急切: “你的方法真的管用。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在好转。他今天吃了煎饼,还评价了。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内心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回应:[我知道。因为我就是你。你的感受,就是我的感受。] 莉维亚立刻被认同感包裹,但随即又被白天的遗憾刺痛:“明明……明明只差一点就成功了!只差那么一点……如果帕西瓦尔不搞砸,如果木雕准备好了,如果我当时……或许他就……” 内心的声音适时地介入,带着引导:[你错了。就算今天一切顺利,木雕送到,甚至……你做了更进一步的表示,那也最多只能让他的态度软化。距离你真正想要的——原谅,和解,回到过去,还差最关键的一步。] “最关键的一步?”莉维亚茫然。 [对。心意相通,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还记得吗?]内心的声音循循善诱。 莉维亚思索着,一个词自然而然地浮现脑海:“敞开心扉……” [没错,]内心的声音肯定道,带着赞许,[敞开心扉。将你内心深处的秘密,那些你一直隐藏,不敢面对。甚至欺骗了自己的真相,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他。将苍白教会在这座圣泉领地下所做的一切,将“主座”的真实意图,将你最初的犹豫、后来的默许、以及如今的悔恨与挣扎……全部,坦诚地,公布给他看。] [让他看见你的“诚心”。不是用食物,不是用礼物,不是用任何外在的形式。而是用你鲜血淋漓毫无遮掩的“真实”。] 莉维亚的意识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分享秘密?公布事实?那颗心……鲜血淋漓? 如果……如果这样就能让他彻底原谅我…… 如果剖开这颗心,就能换回他的笑容和信任…… 她的意识波动变得剧烈起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会的。” 她在心底,对着那个声音,也对着自己,轻声低语: “我会……把这颗心剥开来,给他看。” 第303章 总算开窍了 次日清晨,空气清冷。莉维亚再次踏入本杰明的软禁室,这一次,她手中捧着一个用干净亚麻布小心包裹的物件,形状方正。 她走到坐在窗边的本杰明面前,将布包递上:“这个……是给你的礼物。” 本杰明接过,入手有些分量。他解开亚麻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尊街上随处可见,表情悲悯的苍白女神小型木雕,涂着廉价的白色颜料,散发着淡淡的漆料味。 他拿起木雕,在手中掂了掂,仔细打量一番,然后抬眼看向莉维亚:“如果你真的亲手给我雕了一个歪歪扭扭、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我反而要嘲笑你脑子是不是转不过弯,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现在这个……至少证明你还有最基本的理智,知道去商店买现成的。” 莉维亚对他的调侃并未在意,或者说,她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礼物本身。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帕西瓦尔……被我打发去处理其他事务了。他今天不会再来打扰你。” 本杰明眉梢微挑:“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耳根能清静不少。” “然后,”莉维亚的声音更轻了,目光扫过门口,“门口的看守……我也暂时安排他们去别处了。” 本杰明的眼神微微一动,身体稍稍坐直了些,真正将目光聚焦在她脸上:“所以?” “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本杰明注视了她几秒,放下手中的女神木雕,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当然,为什么不呢?反正我待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别的事。” ------------------------------------- 苍白大教堂某处地点 几位负责日常事务的高阶修士接到了守卫慌慌张张的禀报,一个堪称灾难的消息在他们中间炸开: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从软禁室消失了。 一名本想前去与本杰明进行“必要沟通”、试图劝说其配合发布声明的修士,描述了现场:房门虚掩,室内空无一人,只有桌上静静立着那尊廉价的女神木雕。 高阶修士们立刻将负责看守本杰明的几名守卫召集而来。守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惶恐。他们支支吾吾地解释:是莉维亚修女亲自下令,将他们临时调派到其他岗位,并告知看守任务已由“其他人”接替。至于“其他人”是谁,莉维亚修女没有说,他们也不敢问。 “废物!一群废物!”一位脾气暴躁的老修士拍案而起,胡须因愤怒而颤抖,“布莱克伍德这么一个大活人!你们都能看丢?!教会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混乱中,有人想起了帕西瓦尔。这位骑士最近与本杰明接触频繁,或许知道些什么。于是,刚刚结束在外围安抚民众的帕西瓦尔也被匆匆召来。 面对众人质询的目光,帕西瓦尔脸色阴沉,他硬邦邦地回答:“修女大人派我去处理广场上的骚动。教堂内部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议事厅内顿时炸开了锅。高阶修士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开始互相指责、推诿责任,争吵声不绝于耳。有人怪罪守卫失职,有人质疑调令的合理性,更有人隐晦地将矛头指向了发出调令的莉维亚。 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丑态百出的大人物,帕西瓦尔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猛地踏前一步,铠甲撞击地面发出闷响,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这还有什么好争论的?!事情不是明摆着吗?!” 他环视众人:“莉维亚修女,把布莱克伍德带走了!” 这句话瞬间让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无论是争吵的、推诿的、惶恐的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帕西瓦尔身上,然后又相互交换着眼神。 沉默。 帕西瓦尔不解地看着这些突然陷入沉思、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的修士们。他们在想什么?这种时候还在浪费时间权衡利弊? 良久,那位最为年长、资历最深的修士缓缓开口:“莉维亚修女……不会放走布莱克伍德男爵。她是女神最虔诚的仆人之一,她绝不会背叛女神与教会。” 另一名修士附和,仿佛在背诵教条:“没错,她在女神面前立过神圣的誓言,要用尽一切方法保全圣泉领,维护教会的纯洁与……” “如果,”一个眼神精明的修士突然打断,“我是说如果……她背弃了誓言呢?或者,她的方法……已经偏离了教会的正确道路?”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再次沉默。 年长的老修士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果真是那样……女神在上,为了圣泉领,为了教会更大的利益……恐怕,就只能考虑将她换掉了。” “换掉”这个词,轻飘飘地说出,却蕴含着不言而喻的冰冷意味。 老修士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立的帕西瓦尔,语气变得充满压迫感: “帕西瓦尔骑士,现在,正是考验你对苍白女神虔诚的时候了。” 他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带上你最信任的骑士,立刻在教堂内展开搜索。必须将布莱克伍德男爵……找出来。活要见人,死……” 他没有说完,但这未尽之言,帕西瓦尔完全明白。 帕西瓦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问题。 “没有人目击他们离开大教堂。”帕西瓦尔,做出了基于常识的判断,“以修女的身份,带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正门或侧门而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那么,他们现在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脚下冰冷坚实的石板地面。 “……只有一个。” 地下。 帕西瓦尔握紧了剑柄。他不再看那些神色各异的修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带着闻讯赶来的护教骑士,向着大教堂地下那的入口,疾行而去。 第304章 原始的血液 苍白大教堂地下深处,莉维亚走在前方,脚步有些急促,却又时不时停下,回头看向安静跟随的本杰明。 “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她终于忍不住,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虚弱,底气不足。 本杰明的步伐节奏未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以前大家一起冒险的时候,你偶尔会来找我聊天。”莉维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对过往的追忆,“你曾经说过,你敬佩我对信仰的虔诚和坚持,说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姿态。”她咬了咬嘴唇,“可现在……我的行为,是在违抗教会的命令,是……私自带你来到这里。” “你是指,”本杰明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着她,“在没有得到你们教会高层允许的情况下,私下将我带到这个……圣所,这件事?” 莉维亚用力点了点头。 本杰明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建议:“要不这样吧,莉维亚。就像以前你经常跟我讲述苍白女神的传说和圣人事迹那样……跟我好好说说这个地方,说说这里发生过的事情。等你说得差不多了,等我对这里有了更清晰的了解。我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一个没有任何隐瞒、没有任何保留的答复。” “没有任何隐瞒……”莉维亚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身体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这个词本身刺痛了。她加快了脚步,仿佛想用行动驱散内心的某种悸动。 “这里……”她的声音重新响起,努力保持着平稳,开始了介绍,“被我们内部称为“圣所”。是……过去巫者帝国留下的遗址。教会很早以前就发现了这里,并在上面修建了大教堂,一方面是作为信仰的象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守护和研究。” 她脑中回忆着被教会修改和筛选过的“官方知识”:“关于巫者帝国,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典籍中记载,他们是苍白女神降临前,这片大地的主宰者,一个……强大但堕落的魔法文明,奴役大地生灵长达万年。直到苍白女神带着光辉与仁爱降临,创立教会,才推翻了他们的统治,结束了那个黑暗的时代。”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本杰明的反应。见他听得认真,没有流露出不耐或质疑,她的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但巫者帝国……不甘心就此落幕。他们在覆灭前,秘密修建了许多……设施。根据这里的遗迹推断,他们似乎在试图研究……神明本身。这方面典籍的记载非常模糊,而且教会内部对此也有不同的解读和限制。我知道的,也不算多。” 她忽然注意到本杰明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她心中一紧,连忙解释:“这些历史可能比较枯燥,你觉得没意思也正常……” 似乎是为了跳过那些让她感到压力和不确定的部分,莉维亚深吸一口气,决定直奔“核心”。她打断了原本可能更冗长的背景介绍,直接讲起了那个最关键,也是将她拖入如今境地的秘密: “圣泉领的教会,在探索这个地下圣所时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样……蕴含着神性波动的物质。根据研究……它被认为,很可能源自巫者帝国当年崇拜的那位……“魔法女神”的残骸。他们……在这里,试图研究女神的身躯,试图解析神性的奥秘……”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自我谴责:“这毫无疑问是亵渎。是对一切神圣之物的践踏。最初我也感到恐惧和抗拒。但是……当代主座,他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他指出,如今王国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为了守护我们的土地,守护女神的信仰不至于被黑暗彻底吞噬……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力量。哪怕是继承我们敌人的遗产,哪怕是明知其罪恶。” “必要之恶。教会内部……是这么称呼这项研究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本杰明忽然开口:“所以,你们所谓的成果,就是那些……圣血?” 莉维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恰好,他们也走到了通道的尽头。前方是一扇紧闭的巨大门扉。莉维亚伸出手,按在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门内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随后,这扇沉重的门扉向内滑开。 门后豁然开朗。这里似乎保留了更多“巫者帝国”遗迹的原貌,高耸的穹顶布满碎裂的古代符文,中央地面上镌刻着巨大而繁复的、令人目眩的纹路,四周散落着造型奇特的仪器残骸。 而在整个空间的最中心,矗立着一座女性的石像。 石像约两人高,材质是一种灰白色的、仿佛融合了玉石与骨骼质感的奇异石料。它的雕工并不精细,甚至可以说相当粗糙,线条概括,姿态僵硬。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像的面部一片平滑,没有任何五官的刻画,仿佛雕刻者刻意回避,或者……尚未完成。 “这就是……”本杰明的目光落在石像上,“你们的成果?” “是从巫者帝国手中……继承的成果。”莉维亚纠正道。她走到石像前,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匕首。 然后,在本杰明的注视下,她做出了一件令人惊愕的举动—— 她双手握住匕首,对准石像那平滑的胸口位置,微微用力,刺了下去。 紧接着,本杰明猛地皱紧了眉头。 他并未听到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声音,但在那一刹那,一股强烈到几乎要撕裂大脑的尖啸,直接在他的意识中炸开。那尖啸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雷霆都更震耳欲聋。 但比起这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无声尖啸,眼前发生的一幕,更让本杰明瞳孔收缩,兴趣被彻底点燃。 石像,明明是灰白坚硬的石质,但在匕首刺入的伤口边缘,竟然缓缓渗出了……液体。 暗红色,粘稠,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般微微蠕动。 那液体顺着石像的“躯体”缓缓流淌,滴落在地面古老的纹路上,却并未浸润开来,而是如同水银般凝聚成珠,滚动着。 莉维亚的声音响起: “这就是……女神的血液。” 本杰明强迫自己从精神层面的不适中挣脱出来,目光死死锁定那诡异的“血液”:“这就是你们圣血的真相?直接从这石像里抽取?” 莉维亚缓缓摇头,将匕首从石像胸口拔出。伤口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地面上那几滴凝聚的暗红液体证明着发生了什么。 “不,”她看着那几滴“神血”,眼神复杂,“这并不是圣血。这只是圣血最危险的前身。” 第305章 荒唐计划 脑海中瞬间串联起阿布罗狄潜入时目睹的惨状——那些干瘪的尸体、注射的器具、痛苦的神眷者,一个合乎逻辑的推论在本杰明心中浮现。 “真正的圣血……是用神眷者作为某种媒介或提纯器,对吗?用他们的血肉去“加工”或者“稀释”这种原始的女神之血?” 莉维亚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魔法女神的血液,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意志和诅咒。” “直接注射,哪怕是稀释过的,对凡俗生物而言都是剧毒。我们……教会内部做过很多次动物实验,老鼠、狗、甚至抓捕的飞龙……无一例外,都在注入后极短的时间内,死于难以想象的极端痛苦,身体组织发生畸变和崩解。” 她抬起头,看向那座无面的石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厌恶:“我们一度以为……这所谓的神血,只是上古巫者帝国留下,一种用于折磨的恶毒造物。” “直到你们把它用在活人身上。” “当我……当我发现他们在进行人体实验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我不知道他们背着我做了多少次,用了多少人……他们欢呼着向我报告,声称“圣血计划”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甚至……甚至得到了主座的亲自嘉奖和后续指令。”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我不想……我一点也不想这样!这违背了所有教义。可是……这是来自主座的直接命令,是整个教会最高意志的体现,我没有办法拒绝。我……我只想守护圣泉领,守护这片土地和信徒们!如果……如果这是必要的代价……” “代价?”本杰明打断她,“告诉我,莉维亚,这所谓的圣血,真正的用处究竟是什么?它能让你们获得什么?” 莉维亚深吸一口气:“它可以短暂地……将神眷者的念刃能力,催化、增强到……近乎神祇的层次。只要将处理过的“圣血”……注射进身体。” “注射。”本杰明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他猛地跨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莉维亚的两只手腕。莉维亚惊愕地想要抽回,但本杰明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他粗暴地将她宽大的修女长袖向上捋起—— 在她白皙的左臂内侧,靠近肘弯的位置,赫然排列着几个细微,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色针孔痕迹。新旧不一,显然是多次注射留下的印记。 本杰明盯着那些针孔:“你们用的针头……有点粗了。”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莉维亚慌乱躲闪的眼睛,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让我猜猜,你这个蠢货,在把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打进自己身体里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它有没有长期副作用,对吧?你甚至没想过,那些实验体的惨状,会不会有一天也出现在你自己身上?!” 莉维亚避开了他的目光。 本杰明狠狠甩开她的手,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其愚蠢的东西。他转身,双手插腰,背对着莉维亚,肩膀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起伏。他看向旁边冰冷的石壁,脸上肌肉抽动,最终忍不住露出一个荒谬到几乎绷不住的表情。 “蠢女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声音不高,却充满了鄙夷和焦躁。 “本杰明……”莉维亚怯生生地唤他,似乎被他罕见的激烈反应吓到了。 本杰明猛地转回身,冲着莉维亚吼道:“我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女人!你就这么把这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直接打进自己身体里?!绝对安全、毫无污染这种屁话,你自己信吗!别人叫你干什么,你就真的去干?你是不是傻?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脑子,没有一点自己的判断吗?!” 他气得在原地走了两步,胸膛起伏。 然而,莉维亚却似乎完全搞错了重点。她非但没有因这番痛斥而感到羞辱或愤怒,反而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信号,眼睛倏然亮起,脸上浮现出一丝希冀和激动: “你……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你担心我的身体?所以所以你是不是已经原谅我了?” 本杰明看着她那副因为一个“关心”的解读而瞬间焕发光彩的模样,先是愣住,随即,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彻底淹没了他。他扯了扯嘴角,最终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哈……” 他笑了,纯粹是被气的,被这种完全错位的理解、这种忽视了一切本质问题的愚蠢给气笑了。 “鬼才原谅你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道,“我是在骂你蠢!是在说你被人当耗材用还感恩戴德!懂吗?!” “请原谅我!”莉维亚却立刻接上,语气虔诚而恳切,仿佛只要不断重复这个请求,就能达成所愿,完全无视了本杰明话语中真正的核心。 就在本杰明被这鸡同鸭讲的对话气得头脑发晕,而莉维亚又陷入新一轮“道歉——祈求原谅”的循环时—— 咚!咚!咚! 沉重、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快速逼近。 本杰明瞬间从情绪中抽离。他侧耳倾听,判断着来人的数量和速度。 “他们来了。”他对莉维亚说,语气转为冷静,“你们教会的人。听脚步声,人数不少,而且很快。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莉维亚却好像没听懂他的话,或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喃喃道:“他们找来了,所以呢?” 本杰明简直要被她这慢半拍的反应气晕过去:“废话!你把我从软禁室带出来,一路屏蔽守卫,跑到这种禁地,你觉得在那些老古董眼里,你这行为算什么?叛逃!至少是严重违抗命令!你就没想过,他们可能会把我们两个都当成需要处理掉的麻烦,直接“一刀噶了”吗?!” 莉维亚闻言,脸挡在本杰明身前,虽然这动作在没什么实际意义:“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本杰明扶额,彻底放弃了跟她在“现实逻辑”上沟通的尝试:“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我是说——你就完全没有“带我来这里之后下一步该怎么办”的计划吗?!你就这么一头热地把我带下来,然后呢?等着被瓮中捉鳖?!” 看着莉维亚那双依旧写着茫然和“我只想求你原谅”的眼睛,本杰明知道自己不能指望她了。 “行,行,你等着吧。”他自暴自弃地说道,同时迅速集中精神。 无形的念刃波动穿透厚重的地层和岩壁,艰难但稳定地向外延伸、连接—— 另一端,几乎在瞬间被接通。 “阿布罗狄?”本杰明的意念急促而清晰。 “是我,男爵。”阿布罗狄的回应立刻传来。 “计划有变!”本杰明没时间解释细节,直接将最关键的信息砸过去,“提前行动!立刻!马上!” “快过来捞我!!” 第306章 我什么都愿意做 与阿布罗狄沟通完毕,本杰明从角落拖来了两张靠椅。 他单手拎起一张,随意地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精准地滑到莉维亚腿边。他自己则拎起另一张,在距离莉维亚几步远的位置,舒适的坐下,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莉维亚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椅子,又看看本杰明那副明显“不想搭理你”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在本杰明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下,她只是讪讪地、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沉重的脚步声已至门外。 伴随着金属机括的沉重转动声,那扇厚重的门被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四名身着独特铠甲的骑士。他们的铠甲线条更加流畅、华美。这是苍白教会真正的精锐,只有神眷者才能担任的神殿骑士。 而在他们中间,那个同样穿着特制神殿骑士铠甲,头盔下目光复杂的身影,正是帕西瓦尔·布莱克伍德。 五名的神殿骑士,加上紧随其后涌入的不下十名气息精悍、手持利刃与重盾的精英护教骑士。 这阵容,足以在小规模冲突中瞬间碾平一支装备精良的百人军队。 本杰明坐在椅子上,心里飞快地评估了一下。如果让他和这帮家伙“单挑”的话……嗯,大概是五五开。 他五秒内被一人一刀分成五块。 好吧,或许没那么夸张,毕竟自己好歹也是神眷者,念刃用来自保和干扰总能撑一会儿。但如果真动起手来,想留个全尸恐怕都得看对方心情。 帕西瓦尔这边还没来得及按照程序开口宣告和质问,坐在椅子上的莉维亚却像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猛地又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被冒犯和计划被打断的焦躁,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帕西瓦尔!我不是让你去安抚广场上的民众了吗?!你为什么在这里?!谁允许你带人闯进圣所的?!” 帕西瓦尔头盔下的目光扫过莉维亚,又落在安坐如山的本杰明身上,最后回到莉维亚激动的脸上。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疲惫: “修女,安抚民众的职责,我已按命令完成。但作为苍白教会的骑士,守护教会安全、清除一切可能危害教会稳定与圣所机密的不安定因素,是更高、更根本的义务。” 莉维亚急促地反驳:“不安定因素?本杰明有我亲自看管!他安稳得很!不需要你们……” “他指的不安定因素,”本杰明开口,打断了莉维亚的辩解,“恐怕不是指我,莉维亚。” 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门口那群虎视眈眈的骑士: “他指的是你。” “我?”莉维亚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困惑,仿佛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成为“不安定因素”。 帕西瓦尔的声音变得更加冷硬,如同宣读判决: “莉维亚修女。鉴于你近期一系列不可控、违背教会整体利益、擅自接触并转移重要人员、私闯核心禁地的行为,经高阶修士团紧急决议,你的“代管领主”职务及在圣泉领的一切特殊权限,现予以罢免。” “此刻起,你不再是圣泉领的代管者。你只是一个……涉嫌挟持教会重犯、私闯并可能泄露核心机密的危险分子。” 他缓缓抬起手,身后所有骑士同时做出了戒备或准备进攻的姿态。 “束手就擒吧。看在过往……女神会给予公正的审判。” “好好好!”本杰明突然用力鼓起了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圣所里格外刺耳。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同和……看戏般的兴味,“这话说得漂亮!逻辑清晰,立场明确,该切割就切割,该下手就下手!我没有任何意见!” 莉维亚猛地转过头,用惊愕、受伤、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本杰明,仿佛在问:你怎么能站在他们那边?你怎么能赞同他们这样对我? 本杰明读懂了她的表情,他耸了耸肩:“别这么看我,莉维亚。我好歹现在也是一方领主,手底下也管着不少人。说实话,就你这两天表现出来的领导能力、判断力和执行力……啧啧,如果是我手下有这种水平的干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恐怕也得考虑“罢免”和“调整岗位”了。所以,我很难不赞同他们的判断啊。” “你们……你们误会了!”莉维亚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终于意识到了局势的严重性,“我这么做,是为了圣泉领的未来!是为了争取本杰明的理解和认同!这……这是必不可少的沟通!是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 她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赋予崇高的意义。 就在这时,莉维亚忽然感觉一股无形但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了她的身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按回了椅子上。 是本杰明的念刃。 他接下莉维亚的话茬,语气变得正式,对着帕西瓦尔和那群骑士说道: “没有误会,帕西瓦尔骑士,以及各位。” “经过鄙人这两天不懈的努力、沟通与“感化”,莉维亚修女,终于深刻认识到了自己过往在教会事务上的一些……错误认知和不当抉择。她清醒地意识到了当前苍白教会内部存在的“偏离正轨”的阴暗面。并且,她坚定了肃清内部毒瘤、拨乱反正的决心!立志要与本男爵合作,携手共创一个更纯洁、更明亮、更符合女神真意的崭新苍白教会!” 莉维亚坐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我……我有这么说过吗?” 本杰明侧头,对她露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微笑,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什么都愿意做。——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原话,莉维亚。怎么,事到临头,觉悟不够了?” 莉维亚的呼吸一滞,脸上血色尽褪。 然而,闯入的骑士们显然没有耐心再看这对男女上演这出婆妈的“对手戏”。对他们——尤其是那四名纯粹的神殿骑士而言,信仰和命令高于一切。修女也好,领主也罢,只要是阻碍,就必须清除。 一名神殿骑士眼中寒光一闪,认定这是绝佳的突袭时机。他毫无征兆地动了。身形如电,手中那柄燃烧着苍白冷焰的长剑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斩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看似毫无防备的本杰明。 这一击快、狠、绝,蕴含着神眷者的全力与神殿骑士的杀伐意志。 帕西瓦尔甚至没来得及出声喝止。 剑锋携着些许死亡意味,瞬间已至本杰明头顶。 然而—— “铛!!!”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爆响! 那足以斩断精钢的剑刃,稳稳地、死死地停在了本杰明头顶上方不足一寸的地方,再难寸进。 一道薄如蝉翼,由无数细密复杂白色神圣纹路交织而成的半透明障壁,如同最忠诚的盾牌,凭空出现在剑锋之前,精准地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整个圣所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阴沉的带着怒意的声音,缓缓响起,来自本杰明身旁那张椅子: “你想对本杰明,做什么。” 莉维亚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名出手的神殿骑士。 第307章 不想放弃 “她在反抗!”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本就紧绷的气氛。 局势彻底脱离了帕西瓦尔的掌控,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神殿骑士之间并无明确的上下级隶属关系,他们只对更高层的教会指令和自身的信仰负责。帕西瓦尔无法命令其他四人停手,更无法阻止那些早已将“清除障碍”视为使命的护教骑士。 但他又能怎么办?他只是一个骑士,一个在教会庞大体系中并无实际决策权的武装力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僚拔出燃烧苍白火焰的利刃,如同饥饿的群狼冲向被层层屏障保护的本杰明和莉维亚。 帕西瓦尔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呐喊:不该是这样!事情的发展不该是这样! 他清楚后果——如果本杰明·布莱克伍德死在这里,死在苍白教会的圣泉领,那么此刻围在领地外“演习”的联军,将不再是安静的威慑。那将是全面战争的开端。 那绝非圣泉领能够承受的结局,更不是他帕西瓦尔·布莱克伍德想要的结局。 他得让本杰明活下来。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甚至压过了对教会命令的遵从。不是为了兄弟情谊,而是为了……教会的存续。 苍白火焰附着在武器之上,那是女神力量的显现。理论上,它足以撼动乃至摧毁莉维亚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守护屏障。 但也仅仅只是“撼动”。 莉维亚的念刃,其精髓并非一味堆叠厚度,而在于极致的精密、预判与瞬时转换。一层屏障被苍白火焰撕裂,消散的瞬间,另一层、两层、甚至更多层不同角度、不同强度的屏障已然在更关键的位置生成,如同不断生长的水晶丛林,顽固地阻挡着每一次致命的攻击。 那名实力最强的神殿骑士——他周身燃烧着稳定的苍白净火,每一剑都精准狠辣,确实能一剑破开一层甚至多层屏障。他是驻守圣泉领神殿骑士中的最强者,实力堪比传说中的英雄人物,单论破坏力,甚至比拥有特殊雷霆之力的帕西瓦尔更胜一筹。 如果是单打独斗,哪怕莉维亚的念刃不以攻击见长,凭借这种滴水不漏、预判精准的防御,也绝不会落败。但此刻,她面对的是四名同样经验丰富的神殿骑士,以及周围虎视眈眈、不断寻找破绽袭扰的十余名精锐护教骑士。 苍白之火,本就是被设计来克制其他超凡力量的利器。它持续灼烧、净化着莉维亚的屏障,不断消耗着她的精神力和维持精度。 莉维亚的战斗方式已经做到了极致。她不会让屏障长时间维持在同一位置成为靶子,而是在最需要抵挡攻击的瞬间凝聚,抵挡后立刻消散,再将念刃重新分配到下一个可能出现危机的方位。这种方式能将精神负担降至最低,最大化防御效率。 然而,人数的绝对劣势带来了持续不断的压力。攻击来自四面八方,频率和角度都在变化。莉维亚如同在暴风雨中操控无数面脆弱的镜片,试图挡下每一滴雨点。 她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疏忽,屏障生成的间隙被捕捉,一名护教骑士突破了外围防御,锋利的矛尖已然逼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本杰明。 莉维亚心脏猛地一抽,忧心如焚地望向本杰明。他却只是坐在那里,低垂着头,沉默不语,仿佛对周围的刀光剑影和逼近的死亡毫无所觉。 莉维亚将这份沉默幻想成了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一股混杂着责任感、被需要的满足感冲上心头,让她精神一振,强行压榨出更多力量,瞬间在那名护教骑士与本杰明之间竖起一道更加凝实的屏障,同时分心操控另一道屏障挡住了侧面袭来的火焰斩击。 “唔……”细微的闷哼从她唇间溢出,高强度、高精度的多线防御让她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能坚持多久?她不知道。她只希望那个数字……足够漫长,漫长到足以让本杰明看到她的诚意,漫长到足以换来他的原谅。 本杰明并没有在思考什么惊天动地的脱身计划或反击策略。该做的安排,他早已通过念刃链接传达给了阿布罗狄。他唯一没算到的,是莉维亚会如此“纯粹”地、毫无后备计划地就把他带到了这里。 但他此刻并没有责怪莉维亚的心思。在这生死一线的混乱中,他反而更容易陷入一种对自我内心的审视。 他不想放弃莉维亚。 不是作为“苍白教会高阶修女”或“圣泉领代管者”的莉维亚,而是作为昔日的同伴。他不想与朋友做最后的诀别。 这无关政治算计,无关利益权衡,甚至无关是非对错的大道理。这只是他,本杰明,作为一个普通人,对曾经真挚友谊难以割舍的本能。 他曾经那么愿意相信,相信他的朋友们永远不会变。 莉维亚尚且变成了如今这般偏执、矛盾的模样。那么,他该如何去面对在南境同室操戈的赛丽娅和芬恩? 这不是简单地“坚守本性”、“恪守道义”或“珍视感情”就能轻易解答的问题。每一方都有其立场、苦衷与不得已。若妄想全部认同、包容所有矛盾的对立面,恐怕只会被双方都视为虚伪和背叛,嗤之以鼻。 左手按在脸上,冰凉的指尖抵着发烫的额头。本杰明心中涌起一阵无奈的,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要想这些无解的问题。 “本杰明!小心——!” 一名神殿骑士抓住了莉维亚因分心而出现,不到半秒的屏障衔接空隙,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燃烧着苍白净焰的长剑已然高举至本杰明头顶。 然而,那柄剑却诡异地僵在了半空,无法挥落。持剑的神殿骑士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双臂仿佛被无形的铁箍死死锁住,任凭他如何催动力量也无法挣脱。 坐在椅子上的本杰明,缓缓抬起了低垂的头。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向上一勾。 那名强大的神殿骑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疾射,重重撞在圣所高耸的岩石天花板上。碎石簌簌落下,紧接着,他又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轰然坠地,铠甲与地面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激起一片尘土。 所有正在进攻、试图突破的骑士们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那个依旧安坐、只是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的年轻男爵身上。 本杰明感到鼻腔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 指尖染上了一抹鲜红。 鼻血。 这就是……超负荷运转念想之刃的代价吗? 第308章 攻心为上 “本杰明!你你你流血了!” 莉维亚放弃了与其他骑士的缠斗,仿佛那些致命的刀剑和净火都不再重要。她冲向本杰明,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简单纹样的手帕,伸手就要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等等,你……”本杰明偏头躲了一下,“你太用力了。只是鼻血而已,死不了人。” 他暂时制止了莉维亚那笨拙的关心,目光越过她,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伫立在骑士队伍中的身影。 “帕西瓦尔。”本杰明叫出了二哥的名字。 帕西瓦尔身体一震。他猛地抬起手,用近乎嘶吼般的声音大喝: “都——停手!!” 声音在空旷的圣所内回荡。骑士们的动作不由得一滞,连那名最强悍的神殿骑士也暂时收住了攻势,头盔下的目光转向帕西瓦尔。 帕西瓦尔不去看同僚们的眼神,他只是死死盯着本杰明,声音低沉:“你说吧。”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擦去指尖残留的血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身穿苍白教会铠甲的战士。 “帕西瓦尔,你,还有你们——” “你们信仰的,究竟是苍白女神,还是……苍白教会?” 帕西瓦尔下意识地想要回答:“两者——” “既然我问出了这个问题,”本杰明毫不客气地打断,“就说明它绝不是两者皆是这么简单、这么理所当然就能回答的问题!” 他声音提高: “回答我!你们这些自诩为女神利刃、教会守护者的人!” 那名实力最强的神殿骑士头盔下传来沉闷而坚定的声音:“教会本身,便是我等信仰的具现与归宿,是女神意志在人间的代行!男爵,无需再用这种话术试探!” 本杰明闻言,竟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肃杀的环境下中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好!说得好!”他笑得几乎要咳嗽,“难得……真是难得!难得有一个对我足够“诚实”的人!至少,你承认了你效忠的是教会这个人间组织,而不是那个虚无缥缈、可能已经被你们抛在脑后的女神!” 他的笑声让在场所有人,包括紧挨着他的莉维亚,都感到不适和难堪。那笑声仿佛在嘲弄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根基。 笑声渐歇,本杰明的表情骤然转冷。他不再看那些骑士,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向圣所中央那座无面的女神石像。 “你们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背对着众人,“你们当然知道自己站在了女神的对立面!” “你们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觉得可以永远瞒天过海,觉得必要之恶可以合理化一切行径!”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但我告诉你们——这不可能!” “因为我来了!” “我,本杰明·布莱克伍德,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将你们这颗深深嵌入王领腹地、腐烂流脓的毒钉,彻底拔除!”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莉维亚脸上, “莉维亚。” 莉维亚身体一颤,迎上他的目光。 “我来到这里,”本杰明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为了对抗苍白女神,更不是为了摧毁你心中那份还残存着、对真正信仰的向往。” “对比眼前这些已经完全、彻底背弃了苍白女神教义的伪信者,我完全可以说——” “此刻,苍白女神会选择的位置……在我的身旁!” 这句话当真如同惊雷,在莉维亚和所有骑士心中炸响。 “现在,”本杰明对莉维亚伸出了手,不是牵手的姿态,“做出你的选择吧,莉维亚。” “本杰明,我……”莉维亚的思想在巨大的冲击和固有的惯性中激烈挣扎,话语堵在喉咙里,无法成句。 她的理智告诉她本杰明的话可能是诡辩,是煽动,但她的情感、她内心那早已对教会行径产生的怀疑,以及渴望“被原谅”的执念,却冲击着她的内心防线。 思想和话语还在迟疑,但身体却已经自作主张。 她的脚,向着本杰明的方向,微微挪动了一步。 “我……我……”她重复着无意义的音节。 “拿下他们!!”那名最强的神殿骑士再也无法忍受这亵渎的言论和莉维亚那明显动摇的姿态,厉声吼道,率先再次挥剑! 然而—— “轰隆隆——!!!” 圣所的穹顶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一道道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紧接着,无数粗壮如蟒、色泽暗红近黑、布满狰狞倒刺的巨大荆棘,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它们没有胡乱攻击,而是精准地、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瞬间在本杰明和莉维亚周围构筑起一座密不透风的荆棘网,将那袭来的苍白火焰和随后跟进的攻击尽数挡下。 烟尘弥漫中,一个身影从裂缝中跃下,挡在了所有神殿骑士与本杰明之间。 灵园教会主教,阿布罗狄。他身上的教袍沾满尘土,手中并无武器,只是那些从他脚下、身后墙壁不断涌出的的荆棘,便是最骇人的登场宣言。 “你迟到了,”本杰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多少紧张,“我还以为你打算让我在这里唱独角戏到底。” 阿布罗狄头也不回:“外面的信众……太热情了。将他们平安无事的送进教堂内,还是太为难人了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名气喘吁吁的低阶修士从通道口冲了进来, “不好了!!大教堂……大教堂被突破了!!需要支援!立刻支援!!” 那名最强的神殿骑士猛地转头,厉声喝问:“敌人是谁?!布莱克伍德的军队吗?!” “不是军队!”修士的声音充满了荒谬,“是城里的人!是那些信徒!他们……他们不知道从哪里闯了进来,喊着要见布莱克伍德男爵!喊着要教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人太多了,根本拦不住。他们已经冲进主殿了!!” 帕西瓦尔看向被荆棘环绕的本杰明,又看向那个报信的修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无面女神石像上。 信仰的堡垒,从外部尚未攻破,却先从内部……开始了崩塌。 第309章 这样的事情,果然很奇怪 荆棘后,本杰明的声音穿透层层交错的尖刺,传到帕西瓦尔耳中: “当你们费尽心机隐藏的丑闻不再是秘密,当你们宣称要庇护的信徒,因为你们的欺骗和背叛,最终将愤怒的矛头对准你们时……帕西瓦尔,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阿布罗狄维持着荆棘屏障,但他嘴上也没闲着,利落的补刀:“这里发生的一切——活体实验、女神遗骸,外面那些冲进来的信众,已经全部知晓。好好感受一下他们的愤怒吧。这是你们自找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即便身处这深深的地下圣所,隐约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嘈杂声浪依然透过岩层和通道隐约传来。那不是整齐的口号,而是无数谩骂与暴动的轰鸣。 莉维亚对本杰明坦白的一切,本杰明早已通过念刃链接,毫无保留、分秒不差地同步给了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之所以“迟到”,正是在隐匿教会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协助下,将那些真相迅速散播出去,并最终成功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民怨,引导着这群被饥饿、寒冷和背叛感彻底激怒的民众,涌入了他们曾经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大教堂。 “那又如何!”一名神殿骑士稳住心神,厉声道,“只要将你们这些煽动者擒获,再镇压那些暴民……” 他话音未落,又一个身影踉跄着从通道口冲了进来。这次是一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高阶修士,他的袍服上沾满了不知是谁的鲜血,头上的帽子歪斜,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歇斯底里。 “你们还在等什么?!快去镇压!快去啊!!”他挥舞着手臂,尖利的声音几乎破音,“外面的人都疯了!他们砸碎了圣像!推倒了祭坛!冲进储藏室抢东西!快去!把他们赶出去!” 他见众人似乎还因眼前的敌人而迟疑,猛地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别愣在这里了!神圣之地正在被那些下贱只懂得张嘴要面包和柴火的贱民玷污!我以教会的名义赋予你们权力!别管什么布莱克伍德了!先去把那些暴民赶走!用剑!用火!用一切手段!快啊!!” 这番将信徒斥为“贱民”、将守护教堂等同于暴力驱逐的言论,让精神恍惚的莉维亚,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哪有……将信徒赶出教会的做法……” 她喃喃着,眼神逐渐聚焦,看向那个状若疯狂的高阶修士,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上面正在发生的混乱。 “这样的事情……果然很奇怪,对吧?明明做错事情的是我们,是我们违背了教义,是我们用谎言和实验玷污了信仰……为什么,到头来,承受代价、被驱赶、被辱骂的,却要变成那些一无所知、只是想要活下去的信徒?”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积压已久的痛苦和自我拷问: “我们……我们龟缩在这温暖坚固的教堂里,享受着炉火和充足的食物,用着从他们身上征收来的税款和供奉……而外面,那些我们声称要庇护的信徒,却在寒风中忍冻挨饿……这……这真的是女神希望看到的吗?这真的是我们当初发誓要守护的信仰吗?!” 听到这番话语,本杰明仿佛重新认识了她, “你……终于想起来了啊。” 他说出了那句尘封在冒险岁月里近乎幼稚口号: “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哪怕只有一点点。” “本杰明……!”莉维亚猛地转向他,泪水终于决堤般涌出。那不是之前那种寻求原谅的、自我感伤的眼泪,而是面对自己一手造就的烂摊子时,那种孩童般的无助与恐慌。 “我闯祸了……帮、帮帮我!!” “喂喂……这什么情况啊……”一旁正全神贯注抵挡着一名不死心还在进攻的神殿骑士的阿布罗狄,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突然嚎啕大哭、姿态崩溃的莉维亚,心里直犯嘀咕,感觉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关键的剧情转折。 “哈……”本杰明轻笑一声:“我会帮你的。” 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像过去你们这帮家伙闯了祸,总是要我这个杂役去想办法善后一样。”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眼前混乱的战场,“我已经习惯给你们擦屁股了。” 话音未落,阿布罗狄心有灵犀般,将一柄从某个护教骑士那里“借”来的长剑反手掷向本杰明。本杰明稳稳接住,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寒芒。 下一秒,他动了,目标直指那名还在与阿布罗狄纠缠的神殿骑士。 那骑士见本杰明竟然主动冲来,心中一凛,但自负实力,立刻挥剑迎击。然而,就在他剑势挥到中途的瞬间,无形力量突然作用在他握剑的手腕上,让那势大力沉的一击微微偏离了预判的轨迹,剑锋“轰”地一声砍在了本杰明脚边的地面上,碎石飞溅。 巨大的惯性让骑士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电光石火间,本杰明的剑,已精准无比地刺向了他头盔面甲上那道用于视物的狭窄缝隙。 剑尖,在距离骑士眼球可能只有毫厘之差的地方,骤然停住。 冰冷的触感隔着缝隙传来,死亡的寒意瞬间冻结了骑士的血液和思维。 “你刚刚已经死了。”本杰明陈述事实:“就老实在这里待着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骑士的膝盖侧后方。 并没有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但力量的失衡让那名强大的神殿骑士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一时竟无法起身。 骑士跪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刚才那剑尖悬于眼前的恐怖画面反复闪现。是的……刚刚那一瞬,如果对方没有停手,自己已经死了。死得如此轻易,如此……不值一提。 本杰明不再看他,提着剑,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个始终没有主动进攻,却也未曾退后的身影——帕西瓦尔·布莱克伍德。 他停在对方面前,长剑斜指地面。 “帕西瓦尔。”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问出了那个贯穿始终、此刻必须得到答案的问题: “教会,还是女神?” “你自己选吧。” 第310章 是朕的错啊 帕西瓦尔最终没能做出选择。 他只是僵在原地,像一尊雕塑。无人察觉他内心的撕扯,也无人在乎。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当那位最强神殿骑士——他的名字是雷纳尔多,他的剑被阿布罗狄的荆棘缠住时,他没有选择催动念刃强行突破。相反,他松开了手。 “够了。”雷纳尔多说。他环视四周,另外三名神殿骑士中有两人已失去意识,还有一人正单膝跪地,肩甲碎裂处渗着血。“继续战斗毫无意义。” 阿布罗狄挑了挑眉,缠绕的荆棘却没有松开。这位灵园主教站在破开的穹顶下方,午后的光线透过荆棘的缝隙洒落。他的目光越过雷纳尔多,看向本杰明。 “男爵?”阿布罗狄问,“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些,试图伤害您性命的虔诚信徒?” 本杰明用手背擦去鼻血。超负荷使用念力的代价正在显现。太阳穴突突跳动,视野边缘有细微的金星闪烁。但他站得笔直。 “处置?”本杰明重复这个词,“我不处置任何人。我只想要答案。” 他停在雷纳尔多面前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布莱克伍德。”雷纳尔多先开口了。他没有使用“男爵”这个头衔,而是直呼姓氏:“你对苍白教会,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 问题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 “你在刚才的战斗中没有使出全力。”本杰明说,陈述事实而非质问,“如果你真的想杀我,阿布罗狄的荆棘未必拦得住你的苍白净火。” 雷纳尔多沉默。 “所以你在犹豫。”本杰明继续说,“你在怀疑这场战斗的意义。既然如此——” “我的态度取决于你们的表现。这不是敷衍,骑士,我是认真的。苍白教会可以继续是那个庇护信徒、践行女神教义的组织,也可以变成为了“更高的目标”而践踏生命、扭曲信仰的怪物。选择权不在我,而在你们手中。” “这样啊……”雷纳尔多缓缓点头,肩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我理解了……男爵。”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剑。动作很慢,仿佛那把剑有千钧重。然后他没有将剑收回鞘中,而是将它平举在胸前。 “愿女神指引你的道路。”雷纳尔多说。 “愿她先指引你们找回正确的路。” ------------------------------------- 走出地下圣所的通道漫长而昏暗。 莉维亚紧紧跟在本杰明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修女袍的袖口。她偷瞄着他的侧脸,嘴唇张了又合,反复数次,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该怎么问? 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可是她已经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了。问“你会原谅我吗”?但本杰明在圣所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他拒绝原谅,因为原谅意味着默许她的自我欺骗。 可是如果不问点什么,如果不做点什么,她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于是她竟对阿布罗狄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阿布罗狄正检查着袖口上被苍白净火烧出的破洞,闻言挑眉:“我连晚餐吃什么都没想好,又怎会知道男爵的心思?” 莉维亚愣住了:“在这种时候……你还关心晚上吃什么?” “为什么不想?”阿布罗狄眼神却飘向远处,“男爵好不容易出来了,最大的烦心事解决了,我只想好好喝一杯庆祝。最好是在一片玫瑰园里……我太久没见过新生的玫瑰了。” 莉维亚还想说什么,但通道前方传来了喧闹声。 沿途遇到的普通修士们,看见莉维亚的瞬间,眼中爆发出溺水者见到浮木般的光。在他们心里,她仍是那位在民间享有盛誉、圣泉领的实际管理者,莉维亚修女。 这目光让莉维亚更加不好受。 大教堂内的景象堪称灾难。 愤怒的民众挤满了神圣的殿堂,不知是谁先动的手,长椅翻倒,烛台碎裂,圣像蒙尘。这片混乱让莉维亚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阿布罗狄在她身后低声感慨:“我主持教会那会儿,可没见过这场面。” “自然没有,”本杰明头也不回地接口,“你在寒霜镇的教堂现在也就刚搭好地基,想来参拜都没地方落脚。当然也就没机会被人砸场子。” 大教堂内部已是一片狼藉。 愤怒的人群挤满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灰尘与燃烧的焦躁。不知是谁起的头,长椅被掀翻,圣像台被推倒,彩绘玻璃的碎片在脚下咔吱作响。这不是虔诚的朝圣,这是信仰崩塌后的狂暴发泄。 莉维亚站在入口处,看着这片她守护了多年的圣所变成废墟,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 然后有人看见了他们。 “是男爵!布莱克伍德男爵出来了!” 喊声瞬间引爆了更大的骚动。人们开始向前涌动,护教骑士们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数量太少,而且许多人自己也面露困惑——他们该保护谁?该阻止谁? 紧接着,他们看见了本杰明身后的莉维亚。 短暂的寂静后,质问如潮水般涌来: “修女大人!为什么要囚禁男爵?” “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教会到底在做什么?” “你们是不是背叛了女神?是不是违背了教义?” 最后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刺进了最核心的痛处。对于这些冲进教堂的信徒而言,物资短缺可以忍受,封锁可以抗议,但信仰的背叛——尤其是来自教会内部的背叛是绝对无法容忍的罪孽。 那些目光不再带着敬仰,而是怀疑、愤怒、被欺骗的痛楚。莉维亚想要开口,想要解释,但羞愧与自责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甚至不敢看那些眼睛。 然后,本杰明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他挡在了莉维亚与人群之间,隔断了那些刺人的目光。 “各位,”他的声音奇迹般压过了嘈杂,“请安静一些。” 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他们盯着这个男人,等待他的解释,或者说,审判。 本杰明没有立刻说话。他等待最后一点杂音消失,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句话不是控诉,不是辩解,甚至不是关于他自己。 “这些天,让各位受苦了。” 第311章 请需要我 “这些天,让各位受苦了。” 阿布罗狄站在旁边,袖口上被苍白净火灼出的破洞还在隐隐散发焦味。他听着男爵的话,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苦在哪了?他心想。比起其他领地,圣泉领的人过得还是滋润了。感觉不如他赶来救场还搭上一件好袍子来的辛苦。但他很给面子地没有把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表露出来。 “你们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饥饿,寒冷,恐惧……还有被你们所信赖之人背叛的失望。” “我现在告诉你们,”本杰明的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食物,燃料,很快就会有。联合公社商队已经在调集物资,最迟明天日落前,第一批粮食和蜂窝煤就会运抵圣泉领。我不会坐视任何一个人冻毙于风雪,也不会允许饥饿继续折磨这片土地。”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我向你们承诺,”他继续说,“在你们的生命得到保障之前,在圣泉领重新恢复秩序之前,我不会离开。” 这是最直接的答案,回答了人们最深切的恐惧。他们或许不知道布莱克伍德男爵的承诺能否实现,但至少,有了盼头。在信仰动摇、偶像崩塌的此刻,这份关于生存的承诺,比任何神圣的祷词都更有力量。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更多的人涌入大教堂,不仅是那些参与冲击的愤怒者,还有更多围在外面、惶惑不安的普通信徒。圣所从未容纳过如此多的信众,讽刺的是,他们聚集于此,并非为了朝拜女神,而是为了聆听一个被他们教会囚禁之人的世俗保证。 希望与愤怒,信赖与怀疑,如同两股湍流在此交汇。 然后,人群中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那些……那些传言呢?教会真的在做……活体实验吗?真的违背了女神教义吗?” 空气瞬间凝固。 一名原本藏在廊柱后、身着高阶修士袍的老人猛地跳了出来,脸色因愤怒和恐惧而涨红:“闭嘴!无知的羔羊!那都是异端和别有用心者散布的无稽之谈!是玷污圣所的谎言!” 他试图用往日的权威喝止质疑,但回应他的,是人群爆发出的更大声浪: “你才该闭嘴!” “让男爵说!让修女大人说!” “我们要知道真相!” 老人踉跄后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那个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身影。 “莉维亚,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莉维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修女袍的袖口被她绞得皱成一团。羞愧、恐惧、自我厌恶。站在这片她曾主持祷告的地方,面对这些曾向她投以信赖目光的信徒,每一秒都是凌迟。 但她还是动了。她向前挪了一小步,从本杰明的阴影中暴露在众人目光下。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本杰明说: “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她是圣泉领的领主,是苍白女神在这片土地上的代言人,是信众心中最接近神圣的存在。在许多信徒朴素的认知里,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终究是“外人”,他的话或许有力,但总隔着一层。可如果是莉维亚修女亲口所说……那么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必然带有某种他们愿意相信的“真实”。 “他们说的……是真的。” 短短几个字,抽空了莉维亚所有的力气。 她没有详细描述地下圣所的圣血,没有提及巫者帝国的遗骸。但她承认了最核心的“背叛”。 “教会……在暗中进行着……违背女神教义的事情。”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因殿堂的寂静而异常清晰,“我们……隐瞒了真相。。” 她停了下来,巨大的眩晕感袭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该说什么。承认错误?乞求宽恕?这些都太苍白,太虚伪。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人群死一般寂静。 预想中的愤怒咆哮没有立刻爆发。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和失落。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中年人喃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所以……所以死诞者没有入侵我们……不是因为女神在庇佑圣泉领?” “不是庇佑?” “是因为……我们被抛弃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惩罚?” 信仰的逻辑在此刻发生了可怕的扭曲。对于虔诚的信徒而言,违反教义必然招致神罚。断粮、缺燃料、内部的腐败、外部的威胁……这一切突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这不是考验,而是降罚。 他们甚至看向本杰明的目光都带上了新的、恐惧的意味——这个揭露真相、带来物资、承诺留下的男人,会不会就是女神派来执行惩罚,或者……给予他们最后一次机会的使者? 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发酵。愤怒并未消失,但混合了更深的幻灭、自我怀疑和一种宗教独有的认命。 人群开始散去。没有欢呼,没有感谢,也没有进一步的暴力。他们沉默地、失魂落魄地离开这座已不再是心灵支柱的大教堂。 莉维亚看着他们离开,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跟着被抽空了。她摇摇欲坠。 我毁了主座的期待。 我毁了教会的声誉。 我毁了他们的信仰。 我毁了一切。 ------------------------------------- 事后,在相对安静的回廊里,莉维亚看到了那个之前跳出来呵斥民众的高阶修士。他鼻青脸肿,袍子被扯破,瑟缩在角落里,眼神涣散。 听说是几个得知“真相”后情绪崩溃的低阶修士动的手。对于这些将一生奉献给教会的人来说,信仰支柱的崩塌,带来的冲击远比普通信众更加激烈和具有毁灭性。 莉维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你在哭吗?” 本杰明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莉维亚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慌忙侧过脸,用手背胡乱擦拭,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本杰明没有强行扳过她的脸,只是走到她旁边,很随意地坐了下来,“我会帮你的。” 莉维亚的哽咽停顿了一瞬。 “联合公社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本杰明继续说道,“对圣泉领的经济封锁已经解除。最迟后天,第一批实实在在的物资就会进城。圣泉领的平民,安全了。至少,不会死于饥寒。” 莉维亚慢慢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可是……教会呢?” 她的声音沙哑:“大家对教会的信任已经……” “信任是可以挽回的。”本杰明打断她,转过头,直视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多少温度。 “就像我对你。” 莉维亚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收缩,呼吸骤然停滞。 本杰明仿佛没看到她的剧烈反应,只是淡淡地补充道:“圣泉领需要你稳定局面,安抚人心,重建秩序。而我也需要你,” “需要你作为莉维亚修女的身份和影响力,来完成一些事情。” 不是原谅,不是友情,不是救赎,而是基于价值与功能的“需要”。 但这对于几乎溺毙在自我憎恶中的莉维亚来说,却像是黑暗中垂下的一根蛛丝。即使是扭曲的、带着明确利用意味的连接,也好过被彻底抛弃在无边无际的罪恶感中。 她看着本杰明平静无波的脸,心脏在剧烈的酸楚和可耻的悸动中疯狂跳动。 ------------------------------------- 寒霜镇,同一时间 切丝维娅正对着一份关于“第七复苏设施”内生物活性液体变异的报告皱眉,伊芙琳无声地走了进来,将一张字条放在她堆满纸张的桌面上。 “男爵大人从圣泉领传来的紧急消息。他希望您能火速前往圣泉领。” 切丝维娅头也没抬,拿起字条扫了一眼,随手丢开:“他难道不知道我这边有多少事情等着处理?“圣血”的分析才进行到一半,让那边的蒸汽机改良差点又把工坊炸了……” 伊芙琳安静地等她抱怨完,才补充道:“大人特别强调,此事非您不可。” “非我不可?”切丝维娅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站起身,双眸闪过赤红的光芒,“正好,对于苍白教会,还有他们那些神圣的小秘密……我也想念得很呢。” 第312章 骑士休假中 地下圣所深处,原本用于囚禁其他教会神眷者的特殊牢房,迎来了它建成以来最特殊的一批住客。 苍白教会的神殿骑士们——那些代表女神威严巡视领地、镇压异端的精锐力量此刻正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大眼瞪小眼。 最刺眼的是监牢栏杆上那个豁口。 阿布罗狄当初暴力开锁时留下的痕迹还在,足够一个人从容通过。本杰明甚至贴心地没有派人修补。 “想走的话,随时可以离开。” 这是本杰明在把他们关进来时说的原话。 “如果觉得牢房的床不够暖和,晚上回家睡也行,白天记得回来报到。” 这话听得几位年轻骑士脸颊发烫。不是感动,是纯粹的羞辱。 偏偏还真有个刚入职不久、性格耿直到近乎单纯的年轻骑士,在听完这话后站起身,真的朝那个缺口走去。 他刚迈出两步,三道身影就拦在了面前。 雷纳尔多、帕西瓦尔,还有一位老资历的神殿骑士。 “你要去哪?”雷纳尔多问。 “男爵说可以回家……”年轻骑士的声音在三人注视下越来越小。 “他说可以,你就真去?”帕西瓦尔的声音冷得像冰,“神殿骑士的尊严,在你眼里还不如一张床?” 那天下午,年轻骑士在牢房空地上被操练了整整六个小时。不是体罚,是货真价实的战斗训练——雷纳尔多亲自指导,帕西瓦尔从旁“补充说明”,老骑士负责记录他的每一个错误。 结束后,年轻骑士瘫在地上,浑身酸痛,但也终于明白了,那个缺口不是自由之门,而是一个陷阱。跨出去,身份就从囚徒变为逃犯了。 本杰明偶尔会下来。 通常在傍晚,手里拎着个食盒,像个来探访老朋友似的。起初骑士们对他怒目而视,拒绝交流。 本杰明也不强求。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打开食盒自己吃了起来。 “今天寒霜镇运来的蜂窝煤到了,圣泉领外围三个村子已经恢复供暖。” “阿布罗狄主教在帮忙重建被砸坏的祷告室,他说要改成“多信仰静思间”,我觉得这名字起得不错。” “莉维亚修女今天尝试亲自去分发物资,被几个老人骂哭了。” 他说的都是琐事,但每一件都刺痛着骑士们的神经——他们在牢里无所事事,而外面,他们曾守护的领地和信仰,正被这个男人一点点重塑。 最让帕西瓦尔难熬的,是本杰明那些针对他毫不留情的嘲讽。 但他能怎么办,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了——栏杆上的缺口还在,但他知道,一旦动手,性质就变了。他只能听着,忍着。 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就像伤口结了痂,虽然丑陋,但至少不再流血。 当然,本杰明下来“唠嗑”绝非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或拷打兄长。 他需要情报。 苍白教会在东境到底有多少兵力?神眷者的具体数量和能力分布如何?各地教堂的物资储备和民心向背怎样?还有最关键的一—如果真到了刀兵相见的那一步,眼前这些骑士,有多少会真的为教会赴死,又有多少会像雷纳尔多那样,选择“停下”? 他问得直接,雷纳尔多答得也干脆。 “东境常备护教骑士团,总计约四千人。” “神眷者数量是教会最高机密,但我所知,能稳定使用念刃的,应该不足百人。其中大半集中在东境母教堂和几个大教堂。” “圣泉领的物资……现在应该都归你管了吧?其他领地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前些年东境普遍歉收,各地教堂的储备不会太充裕。” 这种配合程度,让其他骑士在本杰明离开后纷纷围了上来。 “雷纳尔多大人,您这是……?”一位年轻骑士欲言又止。 “背叛教会吗?”雷纳尔多替他把话说完,靠在石墙上,闭着眼,“如果回答他的问题就算背叛,那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又算什么?” 众人沉默。 “他留着我们,没杀,甚至没废掉我们。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还没打算把事做绝。说明在他眼里,苍白教会——至少是教会中的一部分有存在的价值,至少不值得立刻摧毁。” 帕西瓦尔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忽然开口:“历代主座的宏愿,如果真要实现,迟早会站到他的对立面。到那时,你怎么办?”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雷纳尔多沉默了片刻。 “到那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主座那一派的。如果不是那老家伙心眼比针尖还小,嫌我总在会议上说些不中听的话,我至于被发配到圣泉领来养老?” 这话一出,牢房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 原来如此。 不是所有人都对主座那套“必要的牺牲”、“崇高的宏愿”深信不疑。教会内部也有派系,也有矛盾,也有被边缘化、心怀不满的人。 雷纳尔多看了看众人:“现在这样不好吗?有吃有住,不用出去跟死诞者拼命,也不用昧着良心去执行某些命令。就当……另一种形式的休假吧。” 骑士们面面相觑,最后竟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是啊,就当休假吧。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里,能有个地方暂时躲开外界的疯狂,似乎也不坏。 地上的世界,则是另一番景象。 大教堂的主厅经过初步清理,虽然依旧残留着暴乱的痕迹,但至少能用来待客了。本杰明邀请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隐匿教会在圣泉领的高阶修士,沙逊。 这位行事低调到近乎隐形的修士,此刻坐在重新摆正的长椅上,浑身不自在。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仿佛椅子上有针。 “我这辈子……”沙逊开口,“都没想过会以客人的身份坐在这里。” 本杰明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液散发着橡木和果香的混合气息,是从教堂里搜出来的精酿。 “以后来做客的机会多着呢。”本杰明笑着说。 沙逊接过酒杯,没急着喝。他抬起眼,透过杯沿观察本杰明。、 “请恕我话说得直接。”沙逊放下酒杯,“您这是打算……将圣泉领彻底握在手中了?” 问题很直接,也很危险。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给旁边的阿布罗狄也满上一杯,对方已经急不可耐了 “拿到手的东西,没道理还回去。” 沙逊的瞳孔微微收缩。 “东境那边不会坐视不管。”他压低声音,“苍白教会的军队,还有那些忠于主座的神眷者……您就不怕大军压境?” “怕?”本杰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近乎狂妄的坦然,“凡事瞻前顾后,还怎么干大事。” 沙逊怔住了。他盯着本杰明看了好几秒。 “您比传闻中更加……让人心生向往。”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我有些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愿意跟随您了。”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沙逊的语气里确实带着某种真实的感慨。 正在给自己倒第二杯的阿布罗狄闻言,转过头来,挑了挑眉。 “这话听着太像场面话了。”他毫不客气地拆台,“要不你说说具体的理由?让我也理解理解。” 沙逊对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灵园主教翻了个白眼。 “我不想理你。”他干脆地说,然后转向本杰明,“男爵,我们还是谈正事吧。您需要隐匿教会做什么?或者说,我们能从这场变革中得到什么?” 本杰明举起酒杯。 “先喝酒。”他说,“都是朋友,边喝边谈。” 第313章 轻松明亮的教会 切丝维娅要来了。 对这个消息最紧张的人并非任何一位骑士或修士,而是莉维亚。 她的紧张源自几天前与阿布罗狄的一次“闲聊”。 那天下午,本杰明在处理堆积如山的物资调配文件,阿布罗狄则靠在大教堂回廊的窗边,看起来非常闲。莉维亚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阿布罗狄主教……我,我想请教一些事情。” 阿布罗狄转过头:“请说。” “关于……关于男爵身边的人。”莉维亚的声音很低,“比如,那位即将到来的切丝维娅女士。” 阿布罗狄挑了挑眉, “切丝维娅啊……”他拖长了声音,仿佛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她是个狠角色。” 莉维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用寒霜镇内部的说法,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阿布罗狄背靠着窗台,“男爵的决策,她可以影响,男爵的计划,她要过目,男爵信任的人里,她排第一……哦,可能沃特骑士会有点意见,不过那不重要。” 莉维亚的手不由自主的握成拳。 “而且,”阿布罗特意补充道,“她发怒的时候,非常可怕。整个人浮在半空,瞬间放倒了男爵身边所有的护卫。当时我可她陷入了鏖战,勉强算是……惜败吧。” 阿布罗狄着重惜败二字。 这描述让莉维亚脊背发凉。阿布罗狄的实力她是见识过的,那些狂暴的荆棘能对抗数名神殿骑士。能让他说出“惜败”的人…… “还有一点,”阿布罗狄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禁忌的秘密,“她和苍白女神……有着某种脱不开的联系。这一点,男爵也知道。”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莉维亚的心脏。 和女神有联系。 这和自己在某些“作用”上重叠了——或者说,本该重叠。自己曾是女神在圣泉领的代言人,是连接信徒与神圣的桥梁。可现在,这个身份已经蒙尘,甚至沾染了背叛的污点。 而切丝维娅……一个与女神有联系、能影响本杰明决策、实力深不可测的狠角色。 莉维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不是对生命的威胁,而是对“存在意义”的威胁。她害怕被取代,害怕自己最后一点“有用”的价值被那个未曾蒙面的少女彻底剥夺。 这些念头她不敢让本杰明知道。那太卑劣,太不符合一个“忏悔者”应有的心态。 所以,当切丝维娅抵达圣泉城的当天,莉维亚主动请缨去迎接。 “让我去吧。”她对本杰明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圣泉领的领主,理应由我出面。” 本杰明没多想就让她去了:“也好。切丝维娅性格比较特别,你多担待。” 特别。莉维亚咀嚼着这个词,心中的紧张更甚。 马车停在大教堂前。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在冻硬的地面上不安地踩踏。 车门打开,先是一只穿着黑色短靴的脚探出来,轻轻踩在地面上。然后,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莉维亚屏住了呼吸。 银发。不是苍老的灰白,而是月光流淌带着淡淡光泽的银色长发,几缕发丝垂在肩头。少女看起来比莉维亚年轻几岁,面容异常精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鲜红的瞳孔,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炭,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最后落在了莉维亚身上。 切丝维娅。 她径直朝莉维亚走来,脚步不疾不徐,靴跟敲击石板的声音富有节奏。随着距离拉近,莉维亚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绝对的“存在感”,仿佛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人群中心。 莉维亚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欢迎的话,想自我介绍,想表达善意—— 但切丝维娅先开口了。 “你就是莉维亚修女吧。”声音平静甚至有些慵懒,“圣泉领的领主,苍白教会的高阶修女,本杰明过去的队友。” 莉维亚的心猛地一沉。“过去的队友”这个定语像针一样扎人。她想纠正,想说自己现在依然是、至少希望依然是本杰明的队友—— 但切丝维娅没给她机会。 “——就是你把本杰明软禁在这里的,对吧?” 莉维亚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想解释,想辩解,想说那并非她的本意,想说她后来也后悔了……但她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切丝维娅等了几秒,见她不回答,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句质问只是随口一提。 “带我去见他吧。男爵应该在等我。” 前往大教堂主厅的路上, 切丝维娅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大教堂内部虽然经过了初步清理,但暴乱留下的痕迹依然随处可见——翻倒后扶正的长椅、墙壁上焦黑的灼痕、彩绘玻璃窗上狰狞的裂口。 她的目光尤其长久地停留在那些描绘苍白女神事迹的壁画和雕塑上。 “这幅《女神镇压风暴图》……”切丝维娅在一幅巨大的壁画前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构图挺有张力,但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变扭,在镇压风暴前,祂应该会先闪到腰。而且苍白女神什么时候穿金线绣边的白袍了?她最讨厌金色。” 莉维亚感到一阵不舒服。这些细节,连她这个高阶修女都从未曾想过,对方却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亲眼见过女神本人。 “你……对苍白教会有一些误解是正常的。”莉维亚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确实做了一些错误的事情。但是,现在有了本杰明站在我们身边,引导我们,监督我们……我们一定不会再犯下新的错误。” 她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点卑微。 切丝维娅转过头,红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是哦。”她说,语气轻飘飘的,“但旧的错误不会因此消失。它就在那里,一直看着你。” 莉维亚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我想和你打好关系。”她努力稳住声音,“本杰明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他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和睦相处……” 切丝维娅眨了眨眼,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他也是这么想?”她轻笑了一声,“我看未必。他又不是哪里来的情感调节师,关注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这句话让莉维亚低下头,不再去看那双红眼睛,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带路。 终于,她们来到了本杰明临时的办公点。 本杰明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他的目光先落在切丝维娅身上,然后才看向莉维亚,点了点头,“辛苦了。” 莉维亚想挤出一个微笑,但失败了。 切丝维娅走进房间, “我来了。”她说,省去了所有寒暄,“那么,男爵大人,带我见识见识吧——苍白教会那些阴暗沉重的秘密。” “教会没有阴暗沉重的秘密!”莉维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她说完就后悔了,脸颊涨红,但还是坚持着重复道:“我们的一切都是……都是轻松明亮的。女神的光辉照耀下,一切都会变得……” 切丝维娅转过头,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莉维亚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轻松明亮?”她重复这个词:“好啊,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第314章 科研差距 “赶过来辛苦了,需要先休息吗?” “不用客套。”切丝维娅回答得干脆利落,“直接带我过去吧。新的复苏设施,我已经等不及了。” 本杰明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切丝维娅跟上,莉维亚迟疑了一瞬,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你也跟着?”切丝维娅头也不回地问,“是因为没事做吗,修女大人?” 这话里的刺扎得莉维亚呼吸一滞。她握紧了藏在宽大袖口中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是圣泉领的领主,客人来访,应有的礼节不能省略。” “礼节?”切丝维娅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那笑声里的意味让莉维亚脸颊发烫。 “莉维亚的实力不错。”本杰明在前面开口,“接下来我们要去看的东西……是魔法女神的残骸。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魔法女神的残骸。 这个词让莉维亚的心脏猛地收缩。她知道地下圣所有秘密,知道“圣血”的源头不简单,但听到如此直白、如此亵渎的称谓,依然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 切丝维娅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 通往地下圣所的阶梯幽暗。墙壁上的油灯提供着昏暗的光线,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本杰明一边走一边问,“寒霜镇那边怎么样?” “还是那些常有的麻烦。”切丝维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新开垦的北坡冻土太硬,几台抽水机轴承开裂,你大哥试图改进锅炉压力阀结果差点又炸了工坊,苏莱文气得接连三个项目都没给他批。” “……说点更大的。” “更大的?”切丝维娅想了想,“西境。那边也出现死诞者了,数量不少,和阿尔凯亚王子的军队正面干起来了。” 本杰明的脚步微微一顿。 “战况呢?” “阿尔凯亚的军队相当有实力。”切丝维娅的声音里带上一点评估的意味,“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和商队传回的消息,大部分爆发点已经被镇压。他们的打法很高效。而且,以龙焰伯爵为首的那些旧贵族势力,因为领地受损、兵力折损,再加上阿尔凯亚的强势态度,目前基本已经服软。西境……可以说已经被他彻底整合了。” 西境统一了。而且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 本杰明的眼神沉了沉。这很难说是好消息,一个统一且掌握强大军力的西境之主,将成为棋盘上更重量级的玩家。 “有探过口风吗?”本杰明问,“他对东境,对我们态度怎么样?” “这你得去问伊芙琳了,她在处理这方面的情报。”切丝维娅说,“但我得提醒你,你那“受命于天”的口号,多半已经传到对方耳朵里去了。” 本杰明苦笑:“那是埃尔温为了造势瞎喊的,我可没这么自称过。” “有区别吗?”切丝维娅反问,“话已经传出去了。在有些人听来,这就是野心。在另一些人听来,这就是宣战。在阿尔凯亚听来……谁知道呢?也许他觉得有趣,也许他觉得该碾死一只聒噪的老鼠。”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地下圣所的最深处。那尊没有面孔的女神石像矗立在圆形大厅中央。 “就是这里了。”本杰明停下脚步,“提取所谓圣血的地方。也是……魔法女神血液的存放点。” 切丝维娅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入口处,双目缓慢地扫过整个大厅的每一个细节。 “很好。”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其他情绪,“起码这一次,是在现实中。而不是在只有你能看到的另一个维度。” 这话让本杰明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对方指的是第七复苏设施中的女神内脏,他们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取出来。 本杰明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艾奥里亚带回去的那罐圣血,你研究得怎么样了?” “才刚起个头。”切丝维娅迈步走向石像:“能增强念刃这点不假,增强幅度与注入量呈正相关,但非线性,存在阈值和个体差异。副作用……”她停顿了一下,“肯定有,但目前不明确。我需要更多时间,和更多样本。” 她转过身看向本杰明,但眼角的余光似乎也瞥了一眼僵立在门口的莉维亚。 “不过有一点,我现在就能保证。”切丝维娅的语气带上了笃定,“我能让圣血的加工变得不那么……血腥。起码,不用把神眷者当一次性耗材。” “不可能!”莉维亚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真的能做到,教会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什么?”切丝维娅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冷,那双眼睛锁定了莉维亚,“不至于把活生生的人绑在祭坛上抽干?这就是你们苍白教会的智慧?把珍贵的神眷者当柴火烧——这个脑回路,我倒是很想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 “莉维亚。”本杰明出声,带着制止意味,“别反驳她。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我的看法和她一样。” 莉维亚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看着本杰明,又看看切丝维娅,最终颓然地后退一步,坐到了墙边上,低下头,不再说话。 本杰明的注意力却更多在切丝维娅身上。 那双红眼睛。 从见面开始,切丝维娅的眼睛就一直维持着这种鲜艳的红色。他见过她这种状态——通常意味着情绪波动剧烈,想要开始发癫,攻击性会显著增强。那几次,她都表现得判若两人,难以沟通,危险而不可控。 正因如此,他才特意带上了莉维亚。 但此刻的切丝维娅,除了言语比平时更直接、更不留情面之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控的迹象。她的思维清晰,逻辑严密。那种红眼状态下的“暴躁”和“不可控”……似乎消失了? 这不对劲。但本杰明暂时无法深究。 切丝维娅已经重新将注意力转回了无面女神像。她走近了几步,仰头看着石像空洞的面部,低声自语: “真是……这微妙的不爽,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指轻轻触上了石像冰冷的表面。就在那一瞬间,整个地下圣所仿佛齐齐震颤了一下。 本杰明猛地坐直身体。莉维亚也惊愕地抬起了头。 第315章 丑陋喷发 异变。 这个词在脑中炸响的瞬间,本杰明已经看到了景象。 切丝维娅的手指触碰到石像的刹那,那尊无面的女神像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不是缓慢蔓延,而是像被无形重锤一击粉碎。裂纹在一瞬间爬满整个石像,而后,石像崩塌。 不,不是崩塌。 是释放。 猩红的液体,从碎裂的石像中喷涌而出。但它没有四溅,而是像拥有生命的触须,在空中猛地一滞,然后化作一道血箭,以远超肉眼捕捉的速度,没入了切丝维娅的后心。 本杰明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 晚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切丝维娅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双脚离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她精致的面孔瞬间扭曲,不是痛苦,而是更加汹涌的情绪——纯粹的愤怒。 本杰明没有丝毫犹豫。念刃全功率发动,意念如同最尖锐的锥子,强行刺入切丝维娅此刻动荡混乱的精神领域。他必须在失控彻底发生前稳住她。 短暂的黑暗过后,破碎的影像扑面而来。 他“看”到了一片模糊的景象:人潮,无数的面孔,高举的手臂。在人群的最前方,一个身影手握一面旗帜。身影回头—— 那是切丝维娅……但又不是。面容有八九分相似,却成熟得多,银发在狂风中飞扬。她张着嘴,在呐喊什么,但声音被嘈杂淹没。 他想靠近,想听清。 场景却骤然切换。 荒原。无边无际的、开满苍白花朵的荒原。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下来。那个神似切丝维娅的女性,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 本杰明听清了。 “等你很久了。” 她在对他说话。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本杰明的意识震颤起来。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股无可抗拒的排斥力猛地将他弹开。 现实世界,本杰明的意识猛地回归,踉跄了一下,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悬浮在空中的切丝维娅,面容依旧狰狞,但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滚出我的身体!” 她的怒吼在地下圣所中炸开。 随着这声怒吼,刺眼的蓝白色电光如同狂舞的银蛇,凭空出现,缠绕在她周身,发出噼啪的爆响。更令人心惊的是,她裸露的皮肤表面,脸颊、脖颈、手臂,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白色纹路。 她在用自身的力量,逼出那些侵入的血液。 那些被逼出的血滴没有落地。它们在空中汇聚,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凝聚成一团不规则的、搏动着的血球。然后,它猛地调转方向,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直扑向站在墙边、尚未从一连串变故中回过神的莉维亚。 “莉维亚!挡下来!”本杰明厉声喝道。 但太迟了。 莉维亚甚至来不及调动念刃,那团诡异的血液已经扑到了她面前。它没有撞击,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流体,瞬间分化成数股细流,强行钻入了她的口鼻之中。 莉维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瞬间扩散,失去了焦距。然后,所有的颤抖停止了。 她放下了原本因惊愕而抬起的手臂,身体姿态变得异常挺直。她缓缓地、机械般地转过头,目光锁定在刚刚落地、周身电光未散的切丝维娅身上。 莉维亚抬起了手,食指伸出,指向切丝维娅。 没有咒文,没有手势的蓄力。 下一秒,地下圣所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揉皱了。 无数半透明、边缘闪烁着锋利白光的屏障凭空出现,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向着切丝维娅所在的位置疯狂挤压、切割。 沿途的石椅、导管、器皿残骸,在接触到屏障边缘的瞬间被整齐地切开。 莉维亚的屏障此刻施展出来的,不再是防御壁垒,而是充满杀意,无差别的切割。 切丝维娅的反应快得惊人。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迎面压来的屏障群。 苍白净火。 不再是之前在地下圣所对峙时那附着在武器上的火焰。此刻从她掌心喷涌而出的,是海啸般的苍白烈焰。火焰与屏障碰撞的瞬间,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那些足以切割钢铁的屏障,在苍白净火面前如同冰雪消融,顷刻间被烧蚀殆尽。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本杰明强忍着因刚才意念入侵受挫而带来的头痛和恶心,再次发动念刃。这一次,目标是莉维亚。 意念连接建立。 仅仅一瞬间。 难以形容的恶意,瞬间淹没了本杰明的意识。 本杰明咳出一口鲜血,随即口、鼻、眼角都溢出了殷红的血线。 更令他心底发寒的是,在那无边无际的恶意中,他感觉不到任何属于“莉维亚”的意识波动。 一丝一毫都没有。 就像……那个名为莉维亚的个体,已经在血液侵入的瞬间,被彻底抹去、覆盖、吞噬了。 与此同时,一股柔和的力量落在本杰明身上,将他向后推开。 几乎就在他身体后仰的同一刹那,他原本所在位置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边缘泛着白光的切割轨迹闪过。他胸前的衣袍无声裂开,肩膀和胸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 如果不是被及时推开,那道切割会将他从头到脚,笔直地分成两半。 本杰明喘着粗气,抬起头。 苍白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帷幔,在他周围环绕、舞动,将后续袭来的切割屏障全部烧毁、隔绝。 切丝维娅站在他侧前方,背对着他,银发在火焰的气流中微微飘动。她的侧脸线条紧绷,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不远处的莉维亚。 “切丝维娅……你还保留着自我?” 切丝维娅没有回头。 “我没有……”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准确表达,“那么脆弱。”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但确实还是她的音色,只是多了几分压抑, “应该说,没那么容易“发癫”吗……”她自言自语般低语,眉头紧锁,仿佛在对抗体内某种干扰,“很奇妙……就像,我成了另一个人,但至少还认得你。” 她的目光终于从莉维亚身上移开一瞬,扫了本杰明一眼。那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本杰明熟悉,属于切丝维娅充满不耐烦的神色。 她还“在”。 本杰明心中稍定,但更大的焦虑随即涌上。他看向前方。 莉维亚,或者说占据了她身体的怪物,周身弥漫着肉眼可见的扭曲力场,无数由白色纹理构成,形态各异的屏障在她身边生成、消散、重组、激射。整个地下圣所的核心大厅,正在被这些无声而致命的切割疯狂破坏。墙壁、地面、穹顶,布满了一道道光滑的切口。 “她……怎么办?”本杰明预想过很多种切丝维娅“发癫”后需要处理的麻烦局面,但眼前莉维亚被未知存在控制,开始发癫无差别攻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案。 切丝维娅深吸一口气,周身的苍白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将她半边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还能怎么办?”她反问,赤红的眼眸重新聚焦于目标, “再把那该死的乱窜的东西……” “……从她脑子里,“挖”出来。” 第316章 火焰与雷霆 地下圣所传来的巨响,让守在外围的人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阿布罗狄几乎是踹开门冲进来的,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脸色紧绷的护教骑士。这位灵园主教原本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用荆棘控制场面—— 他刚踏进圆形大厅的入口,头顶上方空气骤然扭曲。 死亡的预感如同冰锥刺入脊椎。 阿布罗狄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前猛扑,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匍匐在地。 “嗤——!!!” 一道边缘闪烁着致命白光的巨大半透明屏障,如同神灵挥下的铡刀,紧贴着他的后背掠过,斩入他身后的石壁。没有轰鸣,只有石材被极致锋锐之物平滑切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正面厚重的石墙,上半部分沿着光滑的切口缓缓滑落,轰然砸在后方通道里,激起漫天烟尘。 阿布罗狄惊魂未定地抬头,这才看清大厅内的景象。如同被无形风暴肆虐过的废墟,无数平滑的切痕布满每一寸空间。而在废墟中央,被苍白火焰环绕护住的本杰明半边身体浸满鲜血。 “阿布罗狄!别过来!”本杰明的吼声穿过火焰传来。 阿布罗狄的心脏猛地一沉。那焦灼的语气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预计。但他看着本杰明染血的侧影,咬了咬牙。 不能退。 但的荆棘裂地而出,相互交织缠绕,迅速形成一条从门口通往本杰明身边的荆棘通道。 阿布罗狄抬脚就要冲进去—— 就在他脚尖即将踏上荆棘的刹那,那种生死一线的恐怖预感再次炸开。比上一次更急促。 他硬生生收住势头,身体顺从惯性倾倒,再次重重摔在地面上。 几乎同时。 两道刚刚升起的荆棘墙壁,上半部分沿着一条倾斜,平滑到令人发指的切面,无声无息地滑落、倒下。切口处,荆棘的纤维断面整齐得如同镜面。 “呃啊——!!” 惨叫声从身后传来。 阿布罗狄猛地回头,瞳孔骤缩。两名跟在他身后、反应慢了半拍的护教骑士,连同他们身上精钢锻造的半身甲,被横切的屏障齐腰斩断。鲜血如同破裂的水囊般喷涌而出,染红了破碎的地面。 “撤!立刻撤退!”阿布罗狄冲着还活着,满脸骇然的骑士们吼道,“这不是你们能参与的战斗!退出去!封锁所有入口!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幸存的骑士们踉跄着后退,拖走同伴残缺的尸体。 阿布罗狄自己却没有退。他半跪在门口,看着大厅内那无声却致命的空间切割风暴,额角渗出冷汗。他的念刃擅长攻坚、束缚、防御实体的冲击,但对这种无形无质、几乎无处不在、锋利到极致的空间切割……他竟一时想不出有效的应对手段。 “如果有办法控制莉维亚,就赶紧去做!”本杰明焦急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显然也看到了门口的伤亡,“如果没有……我们就得想办法撤了!” 控制? 切丝维娅挡在本杰明身前,赤红的眼眸倒映着苍白火焰,她听到本杰明的话。 “控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我就杀了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行动已至。 缠绕她周身的净火猛地向内坍缩、凝聚,随即化作一道炽白的光流,如同审判之矛,直刺被层层屏障保护的莉维亚。同时,她左手虚握,大厅穹顶残存的金属构件骤然扭曲、融化、重组,化作数道缠绕着刺目蓝白色雷霆的金属标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不同角度封死了莉维亚的闪避空间。 净火与雷霆交织成毁灭的罗网。 在这一刻,本杰明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莉维亚会死。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而是必然。 不行。 他不希望这样。 “阿布罗狄!!” 本杰明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个名字。他甚至不确定阿布罗狄能否在如此混乱危急的场面下理解他的意图。 但奇迹般地,阿布罗狄理解了。 就在净火光流与雷霆标枪即将击穿莉维亚最后一层屏障的前一刹那—— “拒绝!!” 伴随着阿布罗狄的呐喊,莉维亚脚下坚固的石板地面轰然碎裂!无数粗壮无比的“拒绝之刺”以违反常理的速度向上暴长、合拢。它们没有攻击莉维亚,而是瞬间在她周身交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荆棘堡垒。 嗤——轰!!! 苍白净火轰击在荆棘堡垒的表面,血红的荆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碎裂,但更多的荆棘从下方疯狂涌出,前赴后继地填补缺口。雷霆标枪撞击在堡垒上,炸开一团团刺眼的电光,却难以瞬间穿透那层层叠叠、充满“拒绝”意志的荆棘防护。 切丝维娅微微偏头,赤红的眼眸看了一眼那顽强抵抗的荆棘堡垒,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 “还挺耐烧。” 她周身的火焰光芒再次暴涨,显然准备加大输出,一举将这碍事的荆棘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烧成灰烬。 就在她抬起手的瞬间,一个身影挡在了她与荆棘堡垒之间。 是本杰明。 “切丝维娅……”他看着那双赤红却依然熟悉的眼睛,话到嘴边,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艰涩。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毫无道理,而且愚蠢。 “不要圣母心发作。”切丝维娅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除恶务尽。她已经被彻底侵蚀了,没救了。留着只是祸害。” “我知道。”本杰明的声音放的很低,“我知道这很危险,可能没有意义。但……我还是要试一试。” 他转过身,不再面对切丝维娅,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个被荆棘暂时封锁的危险源头。 看到他的动作,切丝维娅明白了他的意图。 “见鬼!”她少有的骂了一句,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焦躁,“你的脑子会被那东西烧烂的!连接过一次你还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她想要出手阻止,但头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抬手按住太阳穴。 “偏偏……在这种时候……”她咬着牙,低声咒骂,不知道是在骂谁。 本杰明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念刃,全功率,意识连接。 有过第一次被那无边恶意瞬间重创的经验,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也更有针对性。他没有试图去理解那无边的恶意,而是将全部意念凝成一根最细、最坚韧的“丝线”。 也许是有了经验,也许是那入侵的存在正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抵抗外部攻击和控制躯壳上,也许是冥冥中真有哪位女神在庇佑……这一次,连接的过程虽然依旧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精神上的重压,却没有了那种大脑随时可能崩溃、意识即将被冲散的绝望感。 他沿着那微弱的波动不断深入,如同在漆黑的海底寻找一粒发光的砂砾。 终于。 在意识感知的最深处,他“看”到了。 一点微弱,摇曳的仿佛随时会被周围黑暗吞噬的……烛火。 那火光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却依然在固执地燃烧着,带着悔恨、痛苦、迷茫……。 “莉维亚……”本杰明用尽全部意念,向那点烛火传递出呼唤。 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一个微弱到如同风中残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艰难地传递回来: “不……不要……不要再管我了……” 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 “我又一次……犯了错……又一次……伤害了你……” 第317章 点燃净火 那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本杰明看着它,听着那断断续续传来充满自我厌弃的声音。一股压抑许久的焦躁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我可不是来这里听你说这些丧气话的!” 用拽的也要将她拽出来! “别管我了!”莉维亚的意识挣扎,试图甩开他,“反正我就是个蠢女人!” “这种时候有自知之明,有什么用!”本杰明的意念几乎是咆哮着砸过去,“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是要和我对着干!”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总是觉得自己的决定才是对的!等到做错了事,等到伤害了自己,伤害了别人,再来说后悔有什么用!” 烛火沉默。 本杰明的愤怒像火焰烧尽了周围的空气,忽然一滞。 “但就算是这样。” “我也希望……希望你们能活得好好的。” 烛火剧烈地抖动起来。 良久,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颤抖的光芒深处传来。 “原谅我……” 本杰明没有片刻犹豫。 “我才不会原谅。” 他感觉到那团光芒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但他没有停下,一字一句的传递过去: “我告诉你。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和你这个蠢女人一起死在这鬼地方。” 烛火剧烈震颤,几乎要炸开—— “不行!” 那团微弱的光,在这一刻猛地“燃烧”起来。 ------------------------------------- 现实中。 切丝维娅周身的苍白净火依然在燃烧,但火焰的形态已经变了,不再是毁灭性的冲击,而是一道道细密、精准、如同手术刀般的火线。这些火线没有灼伤莉维亚的身体,而是如同剥茧抽丝般,将残留在莉维亚体内最后几缕顽固的猩红血丝一缕缕抽出。 她的左手悬在半空,掌心中,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罐子正在剧烈地震动。 罐子内部,一团猩红得几乎发黑的血液,如同被囚禁的困兽,疯狂地撞击着水晶内壁,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闷响。 “安静点。” 切丝维娅的指尖跳跃出一丝细小的蓝白色电流,轻触罐子表面。 猩红血液瞬间缩成一团,微微颤抖。 切丝维娅没有再看它。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本杰明和莉维亚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本杰明的鼻孔和耳道渗出的新鲜血迹还没干透,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莉维亚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开。 那双眼眸里,泪水几乎是瞬间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到了本杰明,看到了他满身的血,看到了他疲惫但活着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哽咽。 然后她扑了上去。 死死抱住,把脸埋进他的肩头,然后嚎啕大哭。 眼泪、鼻涕、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的“原谅我”和“我以为我再也……”,全部蹭在本杰明的外袍上。 本杰明试图把对方拽开,发现纹丝不动。那双修长的手此刻像铁钳一样,死死扣在他后背的衣料上。他再拽了一下,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算了。” 他放弃挣扎,就这么维持着一个被紧紧熊抱,别扭的姿势,开始处理后续。 “本次事件最大的受害者。除了我这个被轮流折腾的倒霉蛋之外……就是那两个被莉维亚横着切开的骑士了。” 他顿了顿。 “他们有家人吗?” 阿布罗狄已经从刚才惊险的生死一线中缓过神来,倚着残破的门框,闻言摇头:“没有。我问过了,都是孤身应募。老家在瘟疫后没了。” “……补偿金没地方给。”本杰明的声音低下去,“那就订制好一点的棺材吧。用料要扎实,款式要体面。到下面去也能炫耀一阵子了。” 阿布罗狄点了点头。他看着本杰明,又看看那个挂在本杰明身上哭得昏天黑地的莉维亚,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阿布罗狄。”本杰明又开口了,这次语气带着一种微妙情绪,“不要工资,不要官职,也不肯收物质奖励的家伙,让我很难办啊。” 阿布罗狄挑了挑眉。 “想给点奖金都不知道从哪下手。”本杰明看着他,“你是想让我一直欠着人情?” 阿布罗狄笑了起来。这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属于老友般的轻松。 “空闲的时候,来找我喝一杯就行了。”他说,“物质的东西收多了,会被女神降罪的。” “记下了。” 切丝维娅一直站在稍远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个安静下来的水晶罐子。 她看着莉维亚趴在本杰明身上哭,看着本杰明一边处理杂务一边忍受着那个湿漉漉、皱巴巴的负担,看着阿布罗狄退出去收拾残局。她看着自己指尖偶尔还会跳动的一丝苍白净火。 不属于她的力量。 或者说,曾经不属于她的力量。 她依然能“点燃”净火。 这不对。这不合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火焰安静地在她掌心燃烧,温暖,驯服,仿佛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 馈赠。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不是她的推断,不是她的分析,而是一种近乎被“告知”的……认知。 苍白女神留给我的……馈赠。 切丝维娅攥紧了罐子。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馈赠”,不喜欢被“选择”。 但她也没有扔掉这团火焰。 她的余光扫到周围——几个没撤走,躲在掩体后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护教骑士,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她。 那不是恐惧。 那甚至不是敬畏——至少不是对强者的那种常见的敬畏。 那是一种虔诚与狂热的注视。 切丝维娅愣了一秒,然后想起了苍白女神手握火焰和雷霆的传说。 她轻啧了一声。 真麻烦。 她定暂时不去管那些骑士和他们的目光。反正本杰明知道了多半会高兴。 她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部整理成一份可以分析的报告。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这片混乱。 “切丝维娅。” 本杰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 “我们两个单独聊聊。”本杰明说。 切丝维娅的余光瞥见他终于不知用什么办法,把黏在身上的莉维亚暂时“剥离”了。 莉维亚站在旁边,哭得红肿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本杰明,像一只被主人推开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家犬。 本杰明没有看她。他走向切丝维娅。 莉维亚本能地想要跟上。 本杰明停下脚步,侧过头,用极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对了,还记得这些天,晚上跟你谈心到大半夜的那个“第二人格”吗?” 莉维亚的动作骤然凝固。 她呆呆地看着本杰明。 那个声音。那些话。那些在她辗转难眠、被自责和恐惧压得喘不过气时,从她脑海深处响起,有着无限耐心的“第二个自己”。 “那就是我。” 他转回头,继续走向切丝维娅。 身后,莉维亚如同被雷劈中的石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难以置信,再到过于复杂以至于无法立即外显的剧烈情感。 大脑,彻底宕机。 本杰明没有回头。 “说吧。”切丝维娅的语气里带着点“你最好有正事”的调子,“单独聊什么?” 本杰明站在她面前,想了会后说道, “谢谢你还认得我。” 第318章 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切丝维娅听完那句话,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不客气,不客气。”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敷衍的调子,“谁让我对你——” 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印象深刻。” 那个停顿太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但本杰明捕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切丝维娅别开视线,将水晶罐子换到另一只手,仿佛它突然变重了。 “不过你想说的不只这些吧。”她迈开步子,向大厅侧翼一道通往内室的走廊走去,“跟上来。” “你想知道的每件事,我都会回答。”声音从前方传来,“仅对你。没有秘密。” 本杰明跟上。 他直截了当的问:“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这火焰和雷电是怎么回事?” 切丝维娅没有停步:“你难道不应该先问那尊石像为什么会碎开?为什么会附身在莉维亚身上?” “我更关心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我是认真的。” 切丝维娅的脚步停顿一瞬。 “作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乡。”本杰明说,“我不希望看见你出现任何意外。” 沉默。 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延续。 片刻后,切丝维娅轻轻呼出一口气。 “哈。” 那不是笑。只是从喉咙里溢出的叹音。 “对我来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同样如此。”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本杰明也停下。走廊狭窄,他们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两步。 切丝维娅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肩膀上方。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锁骨斜切到肩胛。莉维亚最初那道几乎将他竖着劈开的攻击留下的。虽然经过了紧急止血,但创口边缘依然翻卷着,渗着些许的组织液。 她的指尖触了上去。 没有灼烧感,没有刺痛。柔和的能量从他的伤口边缘蔓延开,如同春天的溪流漫过冻土。 本杰明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她指尖下重新接续,断裂的毛细血管正在生出新的枝芽。 “真是……”切丝维娅盯着那道正在快速愈合的伤口,“后怕。” “如果这伤口再深一些……”她没有说下去。 “就不能站着和你说话了。”本杰明替她说完,表现得淡然,“不过没关系。不能站着,我可以坐着。” 切丝维娅抬起眼。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她看着他的眼睛。 “难道听不出来——我在闹别扭吗?” 本杰明迎着她的目光。 “嗯哼。” 他没有正面回答。 切丝维娅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处理那道几乎已经愈合完毕的伤口。她的指尖在那道只剩下淡淡白印的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彻底收回。 “……我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界。” “在你的身边越久,就越能意识到这一点。我时常会梦见……不曾见过的风景。不曾蒙面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些景象正在掌心浮现。 “那些记忆不属于我。” “但它们却在塑造我。” 几秒后,本杰明开口。 “那些记忆,属于苍白女神。” 切丝维娅没有否认“……我并不意外你能想到。这毕竟不是什么难事。而你又有一颗聪明的脑子” 本杰明摇头。 “我倒觉得,大部分时间,我都保持在愚钝的状态。有太多事情,想不明白。” 切丝维娅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 “呵呵。” 那不是讽刺,也不是敷衍。那是一种介于“你还真是”和“好吧”之间的妥协。 “让我继续说下去吧。”她说。 本杰明点头。 “我和你说过我的父母来自苍白教会。但那是谎言。” “是不存在的记忆。” “我未曾蒙面过那对陌生人。对此,也不存在任何温情。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我就出现在那座边境的小镇。在那个四处漏风的泥房里。” “那时的我并不清醒。只知道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里都表现得浑浑噩噩……” 她停顿了一下。 “但现在,我却觉得……”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表达。 “那时的我,在等一个人。” “我在等你。” 本杰明的呼吸一停。 “这不是浪漫的推测。”她说,语气平静,“跟刚刚说的一样,我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界。直到那一天。你带着那堆发臭的皮毛,走进那座泥房。我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才正式开始转动。” 沉默。 “只是那时的我,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切丝维娅说,“我想,我是一位穿越者。跟在同为穿越者的你身边,会更安全,会更舒适。” 她退后一步,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完成检查”的姿势。 “治疗完成。” 本杰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那道从锁骨斜切至肩胛,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伤口,此刻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发现她也在看自己。 “我……”本杰明开口。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情报,不是分析,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记录、被归档的信息。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无关利益,无关其他。”他说,“只是……对你的重视。” 切丝维娅看着他:“我愿意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 “不过在此之前——” 她也想知道。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对你而言,是什么样的人?” 朋友。 同乡。 合作伙伴。 这些词几乎是本杰明心中条件反射般浮现的第一层答案。它们是准确的,无可辩驳的,在过往无数次的合作、信任与默契中被反复验证过的。 但就在它们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停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她此刻想听的。 甚至,也不是他想说的。 他看着切丝维娅。 他开口。 不是斟酌后的答案,不是权衡利弊的选择。是意识到那个瞬间、自然而然出现的唯一答案。 “站在我面前的你,是陌生的朋友。” 切丝维娅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陌生。”她重复这个词。 不是质问。只是确认。 “陌生。”本杰明说,“因为关于你,我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也是朋友。” “因为无论你带着什么使命,来自什么地方,最终会成为什么人。” “这一点,不会变。” 第319章 女人就像美酒 切丝维娅的笑声在回荡。 不是那种矜持克制的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她用手背掩着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 “没……没那么好笑吧。”本杰明移开视线,“你现在身上都是阴暗沉重的秘密,我当然会觉得陌生了。这不是很正常的逻辑吗?” “正常,太正常了。”切丝维娅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还残留着笑意的痕迹,“你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逗笑我。” 切丝维娅表示:“不过,纠正一点。” “我身上可没有一点阴暗沉重的秘密。又不是苍白教会。” 本杰明没有反驳。 “继续聊你身上的事吧。”他说,“你是什么时候记起这些的?” 切丝维娅靠上身后冰冷的石墙:“不是像玩游戏那样。不是触发了什么事件,然后叮的一声,大段记忆塞进脑子。那是一点一滴的过程。” “在此之前,我只是一个丢失了部分记忆的穿越者。因为你的缘故……我已经接受了这个身份。寒霜镇的农业部长。会种地,会分析,会做一些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这个身份足够我活下去,也足够……” 她没有说完。 “但记忆不会因为我的接受就主动离开。它在一点一点地改变我。有时候我甚至会害怕——” “拿回所有记忆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吗?” 本杰明看着她低垂的脸,开口道:“在我看来,你依旧是你。人的本质,不会因为一段记忆而改变。” 切丝维娅没有抬头。 “记忆会增加一个人的深度。”本杰明说,“却不会影响一个人的本质。” “用不着安慰我啦。”切丝维娅抬起头,眼眸中看不出多少迷茫,“我看得一直很开——也许吧。 “总之。”切丝维娅继续说道:“那些记忆让我逐渐意识到,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关于地球的那部分,依旧完全没有想起。但我至少知道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走过的路,做过的事。” “经历过许多难以想象的宏大事件。站过很高的地方,看过很远的风暴,做过很重的决定。” 她收回视线,看向本杰明,眼眸中带着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光彩。 “那些记忆不属于这个年代。它来自更久以前的时间。” 她歪了歪头。 “也许,我只是看着年轻可爱,实际上是一位成熟稳重的——” “年纪大就说年纪大。”本杰明打断她,“不用找比喻。” 切丝维娅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竖起食指。 指尖上,一簇苍白净火安静地燃烧起来。 “我得提醒你,”她的声音带着危险的甜意,“现在的我,可不是过去的战五渣了。” 本杰明看着那簇火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位我很钦佩的人物说过。”他的语速比平时略快,“女人就像美酒,越老越醇。” 切丝维娅盯着他。 火焰在她指尖跳了一下。 “听着真不舒服。” 她把火焰掐灭了。 本杰明明智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切丝维娅也没有追究:“不打岔了。” “我回忆起来的那些记忆,就像是在看一场以自己为主角的电影。不仅没有实感,而且内容量太少。零碎、跳跃、连不成完整的故事线。” “所以我对自己过去身份的猜想,一直没有确定。直到现在。” 本杰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苍白女神。”切丝维娅说。 那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没有敬畏,没有抵触,甚至没有那种揭晓重大秘密时应有的郑重。 “我既是她,却也不是她。她还活着,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就在此时此刻。但能确定的是,我正在成为她。” 本杰明像是突发奇想一样表示:“你的意思是我有了苍白教会的强宣称?” 切丝维娅翻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白眼。 那个白眼如此鲜活、如此切丝维娅,以至于刚才萦绕在空气中关于神祇与自我的沉重感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别想得太美。别忘了我说过的,苍白女神还活着。哪怕我在向她靠近,那也只是相似。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个体。” 切丝维娅补充:“况且,你想让整个苍白教会改信我吗?我倒是不介意,但你确定你那三哥能接受这种设定?” “让我们忘掉刚才的话题。”本杰明的语气比刚才慎重了一些:“现在说的这些终究只是你个人的猜测吧。按照这个说法,你究竟还算不算是……” “算了。”他主动断掉了这个话题:“答案不重要。在我心里,你只要还是切丝维娅就够了。” 切丝维娅:“……你能这么想,我很庆幸。” 本杰明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聊起了其他话题, “不过话又说回来。苍白教会的净火,我勉强能理解你为什么能用。但你那手电闪雷鸣,是怎么回事?” 切丝维娅眨了眨眼。 “我早就奇怪了。”本杰明说,眉头微微皱起,显然这个问题困扰他不是一天两天,“明明这个世界连磁生电都做不到。但除此之外……” 他看向切丝维娅指尖。 那里,正有一丝纤细的蓝白色电弧在跳动。 “……电流能出现在天上,出现在地上,甚至出现在神眷者手上。”本杰明说,“这合理吗?” 切丝维娅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道不安分的电弧。 “你问倒我了。”她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困惑,“说实话,我现在也不清楚。” 她将手指举到眼前,侧过头, “它就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它,能操控它,就像呼吸和眨眼一样自然。但你要我说出它的原理——我不知道。” 她放下手。 那道电弧在她指尖留恋地盘旋了两圈,最后不甘不愿地消散在空气中。 “不过。”她说。 她抬起眼,看向本杰明。 “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弄明白的。” 第320章 怀念春天的人 本杰明在回廊转角处遇见了莉维亚。 她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看到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慌乱地垂下,仿佛那点亮光是某种不该被发现的失态。 “你有话要和我说?”本杰明停下脚步。 莉维亚点头,又摇头,最后小声开口:“是有一点事。” 本杰明看了看周围。回廊里人来人往,来回踱步的修士、搬运物资的商队护卫、还有几个探头探脑想知道男爵下一步动向的小官员。他指了指不远处一间半敞的祈祷室。 “那边聊。” 祈祷室不大,陈设简单本杰明拉了张椅子坐下,莉维亚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 沉默持续了三秒。 “你和切丝维娅女士……”莉维亚开口,“聊了很长时间。” 本杰明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因失血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切丝维娅的治疗很彻底,但疲惫感还在。 “好像是有点久了。”他说,语气随意,“不过还蛮愉快的。” 莉维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愉快……”她低声重复这个词,“比我们以前……还要开心吗?” “嗯?你在说什么?” 莉维亚猛地回过神,像是从某种恍惚中被拽回现实。她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些僵硬。 “没有。只是……”她顿了顿,“想到你假扮成另一个我,和我谈心的事。” 她垂下眼:“你还真是坏心眼呢。” 本杰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我倒觉得还挺有趣的。算是认识了不同一面的你。” 不同的一面。 莉维亚咀嚼着这句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啊……哈。”她发出一个不成音节的叹词,“是吗。” 又是短暂的沉默。 莉维亚换了一个话题。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神眷者的呢?”她的声音尽力维持着朋友间闲聊的语调,“我有些好奇。” 本杰明没有察觉异样。 “不久前。”他说,“算是意外。” “这样吗……”莉维亚轻轻点头,“在使用念刃方面,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请教我。虽然我的能力不算强大,但基础的技巧,还有如何避免透支精神……” “我还是可以教你的。” 本杰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她期待的某种东西——温柔、感动、任何超出公事公办范畴的情绪。只是一种“收到信息”的确认。 “好。”他说。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 “你有想好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吗?” 莉维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会尊重你的安排。” 本杰明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早在预料之中。 “行吧,那我就把话说开了。” 他的语气切换成那种处理领地政务时的的模式。 “以后圣泉领的苍白教会,你就当做是全新的——只属于联合公社、只属于我的教会。” 莉维亚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我不会妨碍你们招收信徒,也允许你们保留仪式和日常活动。”本杰明继续说,“但在其他方面,人事任命、物资调配、对外表态要听我安排。” 莉维亚点了点头:“嗯,我们是同伴,我会支持你的想法。” 本杰明的语气松弛了几分。 “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 他没有停顿,继续推进议程。 “不过我要提醒你。接下来的日子,东境的苍白教会势力,多半会将我们视为敌人。将你视为叛徒。” “双方之间,很可能会爆发冲突。” 莉维亚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认命一般的坚定:“我已经做好觉悟了。站在你的身边弥补过错,也是为了回报你。” 本杰明点头继续下一个话题。 “然后是王都和死诞者的问题。” 莉维亚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坐直了身体。 本杰明的声音沉重:“我不会坐视不管。只要有机会,只要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彻底攻下那里。” “绝对。” 莉维亚看着他。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看着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脸颊,看着他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忽然开口。 “现在的你……” 她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倾吐。 “就像英雄一样闪闪发光呢。” 本杰明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莉维亚。 那目光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某种情绪——没有被恭维的受用,没有被理解的感动,甚至没有“你这话说得还挺可爱”的纵容。 只有不加掩饰的困惑。 “……我在说正事。听起来应该还挺严肃的吧。” 莉维亚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是、是很严肃。”她小声说,“抱歉,我不该打岔……” 本杰明没有追究这个插曲。他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说:“还有南境的问题。” 一说起南境,本杰明就不禁头痛。 莉维亚抬起头,脸上那层薄红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切换成认真的倾听。 “南境的事,不仅是我们的问题,也直接影响整个王国的局势。”本杰明说,眉头微微皱起,“还有赛丽娅殿下和芬恩……” “从私心来讲,我必须见到他们。无论结果如何。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莉维亚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说到赛丽娅和芬恩时一闪而过的复杂,说到“必须”时那种咬进牙关里的坚持。 她很小声地开口。 “……带上我。” 本杰明没有听清。 “什么?” “带上我一起。”莉维亚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会在路上保护你。也会帮你一起劝说赛丽娅殿下和芬恩。” “所以……如果你要去的话。” “带上我一起。” 本杰明带着就事论事的困惑表示:“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解,但更多的是“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讨论”的笃定。 “你是圣泉领的领主。我还要靠你管理这里,管理新生的苍白教会。安全方面的问题,有比我更专业的人负责,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莉维亚张了张嘴。 “但是……”她说,“但是……” “别但是了。” 本杰明打断她。不是不耐烦:“你说话怎么怪怪的。” 莉维亚闭上了嘴。 她的手指松开了被攥得皱成一团的裙摆。 “……没什么。”她说,“是我考虑不周。” 本杰明没有深究。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下一个问题。 “还有,地下圣所里那些属于巫者帝国的书籍和资料,你们应该没有烧掉吧?” 莉维亚花了一秒才把情绪从某个下沉的漩涡里拽回来。 “没有。留存在禁忌物品库里。需要的话,我安排人取出来。” 本杰明点了点头。 “再好不过了。”他说,“切丝维娅会用得着的。” 莉维亚的手指僵了一下。 ……又是切丝维娅。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咽回了喉咙深处,和刚才那些没能说完的“但是”一起,沉进内心狭小的角落。 ------------------------------------- 本杰明离开后,莉维亚依然坐在那间小接待室里。 窗外的阳光将整扇窗棂镀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她探出手,让那道光落在掌心。 暖阳。 就像是他握住自己的手。 莉维亚看着那道光,看着它在自己掌心缓缓移动、缓缓变淡、缓缓消失。 她想起他刚才说“我会彻底攻下那里”时的神情。 她想起他说“我必须见到他们”时的语气。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 像握住什么。 像接住什么。 “希望……” “希望他所求的一切,都能得到回应。” “希望他前行的路,永远有光照耀。” 她没有说“希望他偶尔也能回头看看”。 没有说“希望他需要的人里也有我”。 没有说任何关于自己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逐渐暗淡的阳光里,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像一个等待被召见的见习修女。 而她等待的那个人,此刻正在门的另一端,走向另一场对话,另一个战场,另一个人的身边。 莉维亚站起身。 她还有工作要做。 禁忌物品库的书籍要整理出来,物资调配的报告要看,那些忠心于主座、视她为叛徒的同僚动向要关注。 还有很多事。 她没有时间坐在这里,等待一束不会回头的阳光。 第321章 还是原来的他吗 他在等待。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百年,也许只是一瞬。对于一缕即将消散的意识而言,时间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在等待。 等待一具合格的躯体。 等待一缕无畏的灵魂。 过去,不乏有强大的躯体从他身边经过,但他们的灵魂……太脆弱了。 被信仰驯化的温顺。 被教条打磨的服从。 被恐惧压垮的怯懦。 那样的灵魂,在他眼中甚至比最卑微的爬虫还要廉价。 他就这样等待着,在虚无中一点一点地消散,意识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模糊。 然后—— 他看到了。 在无数混沌的意识流中,有一道光芒骤然亮起。那不是温顺的光,不是虔诚的光,而是一道燃烧着愤怒与狰狞的光芒。 那是一缕濒死的灵魂,正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但它没有祈求,没有恐惧,没有放弃。它在咆哮,在怒吼。 多么完美的愤怒。 多么纯粹的狰狞。 他几乎是贪婪地捕捉到了那缕灵魂,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它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他呼唤它的名字,将那即将消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加尔文。” “我的剑——!” 咆哮声在黑暗中炸开。 “我的剑在哪里!” 加尔文的意识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在虚无中疯狂地挣扎、冲撞。他要找到他的剑。他要撕碎那些该死的死诞者。他要—— “闭嘴。” 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 “真是粗鲁的人。”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为什么我偏偏选中了你呢?” 加尔文的动作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在战场。不在石崖领。不在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前方,一个漂浮在虚空中散发着幽冷光芒的身影。 淡粉色的短发。 精致的五官。 似曾相识的容貌。 加尔文的瞳孔猛地收缩。 “……康拉德。”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块。 王国的三王子。引发王都灾难的元凶。那个让无数生命沦为“空壳”、让整座王都变成死亡囚笼的—— 疯子。 康拉德打量着加尔文。 几秒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他说,“起码不是一头只知道撕咬的猎犬。” 加尔文没有回应。 他的大脑正在以超负荷的速度运转。冷静下来之后,他迅速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自己此刻还活着,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被眼前这个人救下。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不舒服。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长话短说。”康拉德开口,语气像在吩咐仆人办事,“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加尔文直视他:“说出来听听。” 康拉德对他的态度毫不介意。 “不用抱着戒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真的,无论你是否愿意,我都不在意。” 他顿了顿。 “毕竟——我已经死了。” 加尔文的目光微微闪动。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稳,“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一具尸体?” 康拉德点了点头:“你这么理解,也没有问题。” 加尔文沉默了。 他快速梳理着这个信息。康拉德死了。眼前这个和他对话的,要么是残留的意识,要么是某种更诡异的存在。而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王都的灾难,或许有了新的变数。 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康拉德会继续说下去。 “我唤醒你,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能做事的人。”康拉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复仇——当然,也可以说得小家子气一点。不过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希望能给那个杀死我的女人,制造一点麻烦而已。” 加尔文的眉头皱起。 “杀死你的人?” “嗯。”康拉德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一个我信任的人。一个我以为可以分享一切的人。” “我对凛风王国的王位缺乏兴趣。”康拉德继续说,语气漫不经心,“权势滔天又如何,不过是凡人的顶端。在神祇眼中,和蚂蚁没有区别。”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 “我想要的是超凡脱俗。”他说,“我想要的是将消失的魔法,从那些所谓的神祇手中拿回来。那是能让我真正名留千古的壮举。” 加尔文冷冷地看着他。 “你引发了真正的灾难。”他说,“让整个王国生灵涂炭。” 康拉德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他人的生命,与我何干?”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我现在想做的,不过是想给那个背叛我的人添点堵罢了。” 加尔文沉默了片刻。 “背叛你的人,”他问,“是谁?”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轻蔑。 “跟你这种脑子里只有肌肉的莽夫说得再清楚,你也听不懂。”他说,“不过,鉴于你还要帮我做事——” “我就用你那可怜的脑子也能理解的程度,简单说一下好了。” 加尔文没有动怒。 怒意在他胸中燃烧,但他的理智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情报。 康拉德似乎很享受讲述这一切。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得意。 “凛风王国的前身,是巫师的国度。”他说,“那时候,每个人都掌握着强大的魔法,只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魔法。和现在那些女神赏赐的、千篇一律的“念刃”,完全不同。” 加尔文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些历史,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 “但是,苍白女神掀起了一场战争。”康拉德的声音变得低沉,“巫者帝国元气大伤。连他们的魔法女神——也被重创。” “有趣的是,巫师们并不在意魔法女神的死活。”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对他们而言,女神不过是强大一些的生命体。值得研究,值得解剖,值得利用。” 加尔文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们将女神研究,分割,甚至亲手杀死。”康拉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欣赏,“只为了将帝国的荣光,延续下去。” “遗憾的是他们失败了。”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但幸运的是——” “我,康拉德,继承了他们的成果。” 加尔文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人疯了。不,比疯更可怕。他是清醒的、理智的、明知自己在做什么却毫不在意的疯子。 “我要复活魔法女神。”康拉德说,声音里带着那种狂热的向往,“让魔法重新降临在这片枯燥的大地上。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知道,凡人也可以——” 他停住了。 黑暗中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 康拉德的表情变了。那种狂热的、得意的光芒,从那张精致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阴沉。 “但是我疏忽了一件事。”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一件让巫师们彻底消亡的事。” 加尔文等待。 康拉德沉默了很久。 “当一个生命死去,灵魂消散。”他终于开口,“那么重新复活的他,哪怕再相似,再接近,再像原来的那个他——” 他抬起头,看向加尔文。 “——那还是原来的他吗?” 加尔文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那个答案,已经写在康拉德阴沉的表情里。写在王都那些变成空壳的死诞者脸上。 “答案是否定的。起码,在魔法女神的问题—是否定的。” “醒来的……” 他露出自嘲的笑容。 “不过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加尔文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从死亡中诞生的……” “女神。” 第322章 在真正死去前 “我被蒙骗了。” 康拉德的声音开始失态。居高临下的从容从那张精致的脸上褪去,露出下面更真实的东西,愤怒,不甘,以及一丝对自己的嘲讽。 “我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意识到祂的谎言。”他说,“我以为自己要开创一个新的时代——” “但那个新时代中,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加尔文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同情,没有追问。 康拉德露出笑容。 “准确来说。”他说,“没有任何生命的容身之处。” “那是属于死诞者的时代。” 他直视加尔文, “祂从几百年前就开始准备。就等着我这种人——狂妄的、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白痴将祂唤醒。”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种耻辱,我绝不会忘记。” 他抬起眼。 “哪怕是死。” 加尔文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也没打算相信。 这是一个满嘴谎言的男人。赛丽娅曾经如此形容她这个最小的弟弟。加尔文记得她说这话时的表情——疲惫,失望,还有一丝无法割舍,姐姐对弟弟的亲情。 但康拉德似乎也不在乎加尔文相信与否。 他像一具已经不需要伪装的行尸,在最后的时刻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加尔文信不信,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只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你想让我做什么。”加尔文开口。 康拉德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我在死前,”他说,“留下了一件礼物。” “也许能给那个女人造成一些麻烦。” 加尔文的目光微微闪动。 “凛风王冠。”康拉德说,“国王的象征……但在如今不过是个装饰物。” “我在上面留下了这个时代最后的魔法。” “去拿。” 他的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当是对自己愚蠢的补偿。”他说,“随便交给一个人吧——给你信任的人。” 加尔文张了张嘴,想要追问—— 但话还没出口,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边缘在模糊。轮廓在消散。 “别大惊小怪。”康拉德的声音传来,“我们现在的状态都是被我那能影响灵魂的念刃吊着,才不至于彻底消散。” 加尔文的瞳孔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康拉德的影像也在变淡。那张精致的脸上,最后的表情是带着嘲讽与释然的笑。 “你的时间,不多了。” 黑暗开始吞噬一切。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间吧——” 最后的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 “骑士。” ------------------------------------- 加尔文感觉自己做了一个令人不适的梦。 梦里有一个糟糕透顶的家伙,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了一大堆他一个字也不打算相信的话。梦的最后,那家伙告诉他:你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加尔文会感到庆幸。 但他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 那个困在过往荣光里、不敢向前迈步的加尔文,已经在某个时刻被他自己亲手杀死了。 他学会了迈步向前。 接受现实,然后对抗它。 这才是他应该去做的。 昏暗的光落在加尔文身上。 他试图睁开眼。那过程生涩得可怕,像操纵一具不属于自己的陌生的躯体。眼皮的每一次颤动都需要他用尽全力去“命令”,去“驱动”。 终于,他看见了。 漆黑的结晶与纹路如同藤蔓般攀附在他的铠甲上,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从手臂延伸到指尖。 和那些死诞者骑士—— 一模一样。 加尔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无数把剑,斩过无数个敌人,无数次高高举起,鼓舞士气。 此刻那只手覆盖着漆黑的晶体,指节僵硬,肤色灰败。 是了。 他想。 自己已经死了。 没有时间悲伤。 加尔文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生涩,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去控制什么。但他没有停下。弯曲,伸展,再弯曲,再伸展。他会习惯的。他必须习惯。 他试图调动自己的念刃。 “天倾”。 慈悲女神赐福,陪伴他多年的念刃。 没有回应。 那熟悉的力量彻底消失了。 加尔文无言。 他并不意外。慈悲女神只会赐福生者。他只是……感到遗憾。 那毕竟是陪伴他多年的“同伴”。 他抬起头,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宫廷。 凛风王国的王宫内部。他认识这里。廊柱上精细的雕纹,地面上磨损的石板,每一处都刻着记忆。 与赛丽娅殿下的初次见面,也是在这里。 那时他年龄尚小,却已经凭借剑术在年轻一辈中建立了威名。赛丽娅向他发起挑战时,他只觉得这位王女不知天高地厚,但碍于对方的身份,他接受了。 然后迎来了人生中最难看的败北。 剑术。力量。速度。意志。 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记得赛丽娅收剑时的姿态,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近乎神圣的轮廓。她向他伸出手,把他从地面上拉起来,笑着说: “你很强。但我更强——不过你可以追上来的。” 那阳光下的身姿。 那从地面上拉起自己的笑容。 那就是自己之所以仰慕她的原因吧。 加尔文的思绪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两名死诞者从走廊尽头出现。它们眼眶里燃烧着黑白交织的火焰。它们发现了他,却没有攻击。也许是因为同类相认的本能。 加尔文没有犹豫。 他冲向其中一名死诞者,动作因身体的僵硬而慢了半拍,但战斗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一手扣住对方握剑的手腕,另一手直接夺过那把标准的骑士佩剑。 剑锋一转。 斩落。 死诞者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眶中的火焰随之熄灭。 加尔文握着剑,站在那具倒下的躯体旁。他的呼吸——如果他还有呼吸的话,没有任何变化。 他举起剑身。 将那冰冷的钢铁,对准自己的脸。 剑身如镜。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干枯、灰败、与尸体无二的面容。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眶深陷,唇色发黑。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 黑白色的火焰。 和那些死诞者一样。 和那些他刚才斩杀的怪物一样。 加尔文看着那双眼睛,很久。 是啊。 他已经死了。 他原本的命运,应该是作为一具行尸走肉,挥剑砍向那些他想守护的人。砍向自己士兵。砍向那些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是康拉德的念刃,那能影响灵魂的力量将名为“加尔文”的这缕意识,从死亡的深渊里重新捞了出来。 在这点上,他确实应该感谢对方。 脚步声再次响起。 更多的死诞者从各个方向涌来。它们察觉到了异常,或者只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它们的眼眶里燃烧着同样的黑白火焰,它们的手里握着同样冰冷的武器。 加尔文握紧剑柄。 他想起鼠里草村。 想起那短暂却令人怀念的时光。和那些普通的士兵一起构筑防线,面对共同的敌人,做那些“正确的事”。 与人类的敌人作战。 不是为了领地,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任何复杂的政治算计,只是单纯的为了保护无辜的人。 那让他有一种错觉。 成为英雄的错觉。 他向往故事中的英雄。从小就向往。那持续六年的旅途,那些和同伴一起经历的事。之所以如此难忘,如此珍贵,不正是因为那个时间,他离“英雄”这个词汇,最近吗。 更多的死诞者涌来。 加尔文举起剑。 剑身上,映照着他那双燃烧着黑白色火焰的眼睛。 他已经死了。 但他还在这里。 还握着剑。 还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那就够了。 他迈步向前。 剑锋划破昏暗的空气,斩向第一个冲来的死诞者。 动作依然生涩,依然僵硬,依然慢了半拍。但他会习惯的。他会让这具已经死去的躯体,重新成为王国最锋利的剑。 在他彻底消散之前。 在他真正死去之前。 在他还能握剑的每一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此刻该做什么。 找到那顶王冠。 然后—— 把它交给值得托付的人。 第323章 他不敢确定 “男爵。” 撒卡的声音在本杰明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许久未闻,属于朋友间的温和。 “好久没有听见你的声音了。” 大教堂临时的办公室内,本杰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念刃连接建立的那一刻,他仿佛能感受到撒卡周围的环境。 “最近被一些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本杰明的声音在连接中传来,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那种处理完一堆麻烦后的松弛感。 撒卡笑了笑。 “你在对抗死诞者的最前线。”他说,语气里带着郑重,“作为灵园主教,我向你致敬。” “真正在前线的,是那些在石崖领作战的战士。”本杰明表示,“是你们组成的圣战军。我只不过提供了些许支援。” 撒卡没有反驳。他只是摇着头掠过这个话题。 “我希望你能见证今日。”他说。 本杰明的意识顺着撒卡的视线延伸。 他看见了。 撒卡身边站着十二个人。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有的缠着绷带,有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愈合的狰狞疤痕。但他们站得笔直。 来自王国各地的不同势力。此刻聚在这里。 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目的。 来自石崖领的狮鹫骑士马尔茨走到撒卡身边,左腿上的白色的绷带还渗着淡淡的血痕。 “主教。大家都准备完成了。随时可以出发。” 撒卡看着他,目光落在那道绷带上。 “你的身体确定能战斗吗?” 马尔茨的手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挥剑的力气,还是有的。” 撒卡的目光扫过其余十一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每一道伤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能够活到现在有多么不易。如果没有那些空投下来的医疗物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早已是王都街头的另一具尸体。 明明这生命来之不易。此刻却要跟随自己,硬闯宫廷。 有的人是为了报答自己。 有的人是为了复仇。 有的人只是为了砍杀人类的敌人。 不论是为了什么理由。 撒卡由衷地尊敬他们。 也由衷地希望他们能活下来。 “几天前。” 撒卡的声音在本杰明意识中响起, “一个灵魂闯入了我的意识中。” 本杰明微微一怔。 “我本以为是你在联系我。”撒卡说,“但并非如此。” 那个灵魂没有表明身份。 但它告诉了他一件事——关于宫廷内部,关于那些死诞者源源不断的奥秘。 撒卡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 但他用了多日的时间观察,确认对方说的是实话。 他也确认了—— 今日。 是死诞者数量大幅扩张的日子。 “我要破坏今日的仪式。”撒卡的情绪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无可更改的事实,“为王都外奋战的人,争取喘息的机会。” 本杰明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他能做的就只有, “我看着。”他说,“见证。” ------------------------------------- 十三道身影闯入王宫。 速度必须快。 快到那些真正强大的死诞者赶来之前,完成目标。 撒卡是十三人中唯一的神眷者。他的实力在王国众多神眷者中,也称得上强悍。念刃能将体内的精神与力量具象化,构成不同的性质。锋利无比的丝线,坚不可摧的盾牌,都能做到。 他的丝线划过空气,三名死诞者的头颅同时落地。 他的盾牌在身侧展开,挡住了从侧面袭来的长矛。 他们向前推进。走廊越来越深,死诞者越来越多。 “撒卡!” 本杰明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前面!必经之路上有麻烦!” 撒卡的视线越过前方的死诞者。 他看见了。 那是一团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存在。无数属于不同个体的肢体,被某种诡异的方式缝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臃肿而畸形的巨大人形。十几张面孔分布在它身体的各个部位,有的在嘶吼,有的在哭泣,有的只是空洞地张着嘴,眼眶里燃烧着黑白交织的火焰。 缝合怪物堵住了前方的通道。它身后,是通往更深处的最近的路径。 撒卡没有减速。 “不要停下!一旦停下就会被源源不断的死诞者吞没!” 他冲向那团怪物。力量在他体内运转,汇聚,压缩,然后释放。 全部倾泻在那缝合怪物身上。 璀璨的光芒如同一条奔涌的河流,瞬间吞没了前方那团扭曲的存在。那光芒在本杰明的意识视野中亮得刺眼,亮得纯粹。 光芒散去。 缝合怪物消失了。 连同它身后的一整段走廊,都消失了。 “……好强。” 本杰明的声音在连接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撼。 “真的好强。这招有名字吗?” 撒卡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方才的爆发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没有。”他说,“没有给招式取名字的习惯。” “如果有机会能见面,我一定要帮你把所有绝招都取一个响亮的名字。” “我期待着那一天。” 战斗在继续。 撒卡暂时退到队伍中间,抓紧每一点时间恢复精力。包围他们的死诞者,由其他人拦下。 这是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战斗。 本杰明闭着眼,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念刃远距离操控那么多柄武器,负担比他预想的更重。 一柄长剑在王都的走廊里旋转,斩断一只死诞者的脖颈。 另一柄短刀从侧面切入,格挡住刺向马尔茨后背的长矛。 还有一柄他来不及细看,那柄剑已经被一只力量更强的死诞者砍碎。 本杰明他难以想象,如果自己本人就在他们之中,会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自己定会以此为荣。 “马尔茨!” 一声惊呼从不远处传来。 本杰明的意识转向那个方向。 狮鹫骑士马尔茨正在与三只死诞者缠斗。他的剑法依然凌厉,动作依然迅猛,但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血染红了绷带。 一只死诞者的长斧从他侧面劈来。 他躲开了致命的一击。 但那长斧的尖端,还是划过了他的额头。 马尔茨的身体晃了一下,血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依然死死握着剑。 “马尔茨!”有人想冲过去。 但他已经站起来了。 他夺过那只死诞者的长斧,反手一劈将那只死诞者斩杀。 他握紧那把夺来的长斧,站在倒下的死诞者尸体旁,喘息着,看着前方更多的敌人。 他不会退后。 每一位狮鹫骑士都不会退后,都不会胆怯。 因为他们心中的向往的目标,是王国骑士的答案,是真正的勇者,是每一场战役都会站在最前方的人。 本杰明的意识从马尔茨身上移开。 他需要兼顾太多方向,精神力已经开始透支。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偶尔模糊。但他不能停下。 等等。 那是什么? 他的意识掠过某条走廊时,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不,不是画面。只是一个瞬间的模糊感知。 一道身影。 独自一人。 在走廊的另一端。 那个身影周围环绕着死诞者——很多死诞者。 那身影的动作很快。 快得不像活人。 他手中的剑斩过,一只死诞者倒下。另一只,再一只。他的动作生涩,僵硬, 但他的剑,从未落空。 本杰明的意识想要靠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那身影与他之间,隔着撒卡他们正在战斗的这条走廊,隔着无数涌动的死诞者,隔着—— 那身影似乎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 隔着整条走廊的距离,隔着无数嘶吼的死诞者,隔着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血腥气—— 他看向了本杰明的方向。 隔着念刃连接的无形的意识。 那双眼睛里—— 燃烧着黑白色的火焰。 本杰明的意识猛地一颤。 那道身影在另一端,隔着无数死诞者,隔着整条走廊的喧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方向。 然后—— 他转身。 走向另一个方向。 本杰明的意识想要追上去,想要喊住他,想要确认那到底是不是—— “男爵!” 撒卡的声音在意识中炸开。 “左侧!三只!” 本杰明的意识被迫收回。 他操控着剩余的武器,转向马尔茨的方向,格挡住那三只扑向他的死诞者。 等他再看向那条走廊时——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倒下的死诞者尸体。只有空荡荡的通道。 没有人认出那道身影。 哪怕是本杰明。 他无法确定。 他只能继续操控着那些武器,继续辅助撒卡他们的战斗,继续感受着念刃连接中传来的每一声怒吼、每一道伤口、每一次倒下和站起来。 第324章 加尔文所信任的 那道视线。 加尔文能感觉到它。不是战场上那种被敌人锁定的杀意,更远,像一道从极远处投来,若有若无的光。 他回首望去。 隔着整条走廊的距离,隔着无数涌动嘶吼的死诞者,他看见了他们。 穿着灵园教袍的男人。穿着各式护甲的人。还有一名狮鹫骑士。那身铠甲,那把剑。 马尔茨。 加尔文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是他派去调查王都的骑士。那是坠落在王都、生死未卜的部下。 此刻马尔茨正握着染血的长斧,站在一群死诞者中间,浑身浴血,却依然在挥砍。 还活着。 还在战斗。 加尔文的内心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骄傲?庆幸? 亦或是两者皆有。 他无法分辨。这具已经死去的躯壳里,情绪来得比过去迟缓,也比过去更模糊。但那份“动了一下”的感觉是真实的。 他们的出现想来不是意外。 兴许是康拉德做了什么。兴许是那个疯子在消失前,用安排了这一切。让这些人此刻出现在王宫,吸引死诞者的注意,为自己争取时间。 这幅身体很糟糕。 僵硬,迟缓,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比过去多花几倍的力气去“命令”。但用过一段时间后,加尔文发现它也有些许优点。 比如无惧伤痛。 被死诞者的武器划伤,他不会皱眉。被从侧面撞到墙上,他连呼吸都不会乱。痛觉神经似乎已经随着死亡而失效,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驱动。 比如仿佛用不尽的体力。 他已经从宫廷的一端杀到另一端,手中的剑换了不知道多少把,却感受不到任何疲惫。肌肉不会酸痛,呼吸不会急促,心跳——如果自己还有心跳的话,始终维持着同一频率。 这让他可以一直前进。 一直战斗。 一直挥剑。 手中的武器越换越顺手。从一开始的制式佩剑,到后来顺手夺来的长矛,再到此刻握着的斧枪。每一样武器他都会用,无非是精不精通的问题。 但果然,他还是更偏好大剑作为武器。 那才是他熟悉的。那才是他擅长的。那才配得上“王国骑士的答案”这个曾经的名号。 前方,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死诞者骑士。 覆盖着和他一样布满增生结晶的铠甲,眼眶里燃烧着和他一样的黑白火焰。它站在走廊中央,双手各握一柄剑。 加尔文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认出对方了。 王国军骑士团,第三大队的大队长。生前以双剑术闻名,曾与他在公开场合有过一场比试。 那场比试的结果,是加尔文的胜利。那也是成就他“王国骑士的答案”这一名号、广为人知的一场比试。 此刻,他们迎来了第二场。 死诞者骑士冲来。 双剑在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弧线,快,准,狠。加尔文抬起斧枪格挡,剑锋与斧柄碰撞,溅起一簇火星。 然后是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 对方的剑术没有因为死亡而退步。恰恰相反,失去了恐惧、犹豫、疼痛的干扰,那些剑招变得更加致命。加尔文被逼迫得节节后退,斧枪的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更吃力。 更糟的是,周围那些低等的死诞者士兵也涌了上来。它们没有骑士那么强大,但数量弥补了一切。从侧面刺来的长矛,从背后砍来的钝刀,从脚下伸出的腐朽手臂—— 加尔文一脚踩碎那只手,侧身躲过长矛,用斧枪的尾端撞开那把钝刀。 但双剑再次袭来。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格挡。 斧枪的杆身从中间裂开——那是经历了太多战斗、早已不堪重负的普通武器,终于在这剧烈的撞击下彻底报废。死诞者骑士的双剑势头不减,一剑划过他的胸口,在铠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如果是在过去,加尔文一定会怒骂对方不守武德。 但对一具没有自我的死尸说这些,毫无意义。 他没有后退。 他松开斧枪的残骸,双手猛地探出,抓住对方的肩膀。 然后—— 摔。 死诞者骑士被他抡起,重重砸在地面上。石砖碎裂,裂纹蔓延。 摔! 第二次。对方的双剑脱手。 摔! 第三次。铠甲变形。 摔! 第四次。手臂扭曲。 摔! 第五次。胸口凹陷。 摔! 第六次。死诞者骑士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道,如同一具真正的尸体般瘫软在地。 加尔文没有停。 他掀开对方的面甲。那张脸他认识。曾经在宴会上点头致意,曾经在那场比试后向他伸出手,说“不愧是你”。 此刻那张脸灰败、干枯。 加尔文抬起脚。 重重踩下,火焰熄灭。 他站在原地,看着脚下那具彻底不再动弹的躯壳,沉默了一瞬。 那些碍事的死诞者士兵,在他离开的走廊里,被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凛风王冠。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一个水晶罩子里,通体漆黑,泛着幽冷的光。据说它通体由尘晶制成——那是可以爆炸的结晶,却被工匠以失传的技术锻造成了这顶象征王权的冠冕。 只有在新的国王就位时,它才会被拿出来。平时就放在这里。由人看守。现在,看守者已经倒下。 加尔文走到水晶罩子前,抬起拳。 一拳砸下。 水晶碎裂,散落一地。他没有理会那些锋利的碎片,直接伸手,取出了那顶王冠。 黑色的冠冕在他手中沉甸甸的,触感冰冷。 他等了片刻。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芒,没有震动,没有那股传说中“只有王者才能感受到的呼应”。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一件普通的、有些沉重的装饰品。 ……也许是因为我不是王者吧。 加尔文在心里找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靠谱的理由。 他端详着这顶王冠,想起康拉德的话。 “我在上面留下了这个时代最后的魔法。” “随便交给一个人吧——给你信任的人。” 信任的人。 加尔文的思绪微微一顿。 他心中出现的第一个人选,当然是赛丽娅。 那位他仰慕的人。那位在阳光下向他伸出手、笑着说“你可以追上来的”的王女。那位在他心中,最适合解决这场灾难、配得上英雄之名的存在。 赛丽娅殿下在南境。 那么自己就去南境找她。 这是理所当然的。毋庸置疑的。 只是—— 说来好笑。 加尔文握着王冠,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心中出现的第二个名字。 那个他曾经“盯着”,后来“认可”,再后来—— 加尔文摇了摇头。 自己一定是精神失常了。 他已经死了。他已经变成了一具燃烧着黑白火焰的死尸。他应该尽快找到赛丽娅殿下,把王冠交给她,然后—— 然后怎样?他不知道。但至少,那是正确的事。 他迈步向外走去。 身后,是倒下的死诞者骑士。手中,是冰冷的黑色王冠。前方,是通往南境的路。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倒也不一定。 他在心里想。 那毕竟是自己认可的人。 这句话没有主语。但加尔文知道自己在说谁。 第325章 我来见证 金色的丝线在昏暗的走廊里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每一道弧线落下,便有一只死诞者的头颅滚落。那些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锋利得足以切割钢铁。它们从撒卡的指尖延伸而出,如同他意志的延伸,精准、致命、毫不留情。 “男爵。”撒卡在内心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你是不是在思考什么?” 本杰明的声音在连接中传来,带着一丝迟疑。 “就在刚才,”他说,“我发现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王宫里与死诞者纠缠。” 撒卡的丝线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切割。 “一个人?” “一个人。”本杰明确认,“从宫廷的一端杀到另一端,动作很快。周围的死诞者很多,但拦不住他。” 撒卡沉默了一瞬。 “我虽然想去帮忙,”他说,“但此刻爱莫能助。” “是啊。”本杰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先解决好眼前的事情,再操心其他吧。” 撒卡没有追问。 他的丝线继续收割着那些涌来的死诞者,同时护着身后的队伍向前推进。 六个人。 原本十三人的小队,在付出了六条生命的代价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被强行掏空的仓库。堆积如山的晶体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尘晶。整个王都的尘晶,恐怕都在这里了。 撒卡的视线扫过那些堆积物,眉头微微皱起。 “这就是死诞者源源不断的秘密。”他在内心对本杰明说。 本杰明无言了片刻。 尘晶是一种高效的能源,他对这点是有认知的。寒霜镇的工坊里,大哥的那些疯狂的实验,有一半都围绕着如何将尘晶转化为可用的动力。但将死人复活?甚至无中生有地创造出那些怪物? “……太哈人了。” 撒卡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更紧迫的问题占据。 “创造死诞者的地点不在这里。”他说,“那里死诞者的数量多到无法估算,去那里和送死没有区别。” “我们的目标,是这些还没被运走的尘晶。” 本杰明立刻理解了。 尘晶是易爆品。这是常识。而本杰明对引爆尘晶这一块颇有见解。 “幸运的是,”本杰明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的乐观,“只要处理得当,就能将这块地方整个引爆。” 话音未落。 沉重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 咚—— 咚——咚—— 那是无数死诞者正在冲击大门的声音。木门在撞击下颤抖,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透过门缝,可以看见外面密密麻麻涌动的黑影,以及更远处传来的某种巨型兽类的嘶吼。 被包围了。 无处可去。 撒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六个人。他们的脸上写着疲惫、恐惧、决意——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但他们没有逃跑,没有退缩,只是看着他,等待他的命令。 撒卡转回头,看向那堆积如山的尘晶。 “撒卡。”本节目在内心开口,“你应该不会选择在这里和这些尘晶一起自爆吧?” 本杰明没有等到回答。 撒卡开始行动。 按照本杰明刚才说的方法,将那些散落的尘晶一袋一袋搬起来,堆放到一起。 身后,六个人愣了一瞬,然后也加入了他。 没有人说话。 只有尘晶袋落地的闷响,和门外越来越剧烈的撞击声。 “撒卡。”本杰明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急切,“你这是在干什么?” 撒卡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搬运。 “撒卡!”本杰明的声音加重了,“回答我!” 撒卡停下动作,直起身。他看向那些堆积得越来越高的尘晶,又看向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大门。 “男爵。”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希望你能见证今日。” “得了吧!” 本杰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把这些尘晶放在这里!”本杰明说,“然后你跑,跑得越远越好!” 撒卡微微一怔。 “我会用念刃远程引爆它们。”本杰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你只需要确保自己不在爆炸范围内。” 撒卡张了张嘴。 “别废话!”本杰明打断他,“你不相信我吗?” 撒卡闭上了嘴。 然后他嘴角上扬,在昏暗的空间里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了。 “怎么会。” 他向那六个人挥了挥手。 “撤。” 他们在死诞者撞开大门的前一刻,从侧面的通道撤离。 撒卡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限,金色的丝线在身后交织成一道临时屏障,稍微阻挡了一下那些涌进来的死诞者。他带着六个人一路狂奔,冲出通道,冲出走廊,冲出那片即将变成地狱的区域。 然后—— 爆炸。 本杰明在念刃的极限距离引爆了那些堆积的尘晶。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 整个王都都能听见。地面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王宫的一角被巨大的力量掀开,碎石和尘埃如同火山喷发般冲上天空,橘红色的火光在黑色的烟云中翻滚、膨胀、吞噬一切。 撒卡感受到那股冲击波从身后追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撑起念刃构成的金色障壁,将自己和身后六个人护住。 障壁在冲击波的撞击下剧烈颤抖。 然后—— 碎了。 金色的碎片在空中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沙。撒卡整个人被余波掀翻,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停下。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身体像是被重锤反复敲打过。 但他还活着。 身后六个人,也都还活着。他们趴在更远的地方,浑身是灰,但都在动,都在喘气,都在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身后那片废墟。 撒卡躺在碎石堆里,望着头顶那片被烟尘遮蔽的天空,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出了声。 “看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却掩饰不住那股劫后余生的轻松。 “我又被你救了一次。” 本杰明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同样带着喘息,那是念刃超负荷运转后的疲惫。 “废话少说。还活着就行。” 撒卡慢慢坐起来,抖落身上的碎石和灰尘。 他望向远处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 堆积如山的尘晶,没有了。死诞者的后勤补给,被切断了。王宫的一角,彻底塌了。 “男爵。”他说。 “嗯?” “我见证了今日。” …… “我也是。” 撒卡走向那六个还趴在地上的战士,一个一个把他们拉起来。他们浑身是伤,满脸是灰,但眼睛里都燃烧着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光。 “走了。”撒卡说,“还没结束。” 他们消失在废墟与烟尘中。身后,爆炸的余烬仍在燃烧。 第326章 不需要隔岸观火的南境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本杰明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摊在椅子上,脑袋向后仰着,一只手搭在脸上,整个人如同一团被彻底榨干的残渣。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任何活气。 切丝维娅站在门口,看着这幅景象,挑了挑眉。 她反手关上门,走进房间,在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对面坐下。她的动作很小心,但椅子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 “看着你这萎靡不振的样子,”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调侃,“肯定又在和王都那位灵园主教远程通话吧。” 本杰明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移开。 “这次干了什么,”切丝维娅继续说,“让你变成这副德行?” 本杰明的手依然盖在脸上,声音从手掌下方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沙哑。 “去参与拯救世界的活动了。” 切丝维娅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一点。 “你说那些信教的人,”本杰明的声音继续传来,“是不是都有自毁情节?动不动就想跟别人爆了。” 切丝维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轻笑,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好笑。 “如果不爆,”她说,“那这教不是白信了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好吧,我开玩笑的。不过宗教人士在这方面总归是会极端一点。”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我的建议是离那帮神神叨叨的家伙远一点。” 本杰明终于把手从脸上移开。他坐直了一点,但整个人依然散发着一种“我已经被榨干了”的气息。 “听上去你对他们的意见真不小。”他说。 切丝维娅没有否认。 本杰明把身体挪正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看向她。 “不过,”他说,“这个时间点你来我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单纯和我聊天吧?” 切丝维娅歪了歪头。 “谁说得准呢?”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也许我就是觉得无聊了,想和你聊点废话放松一下。” 本杰明看着她。 几秒后,他开口: “啊,那么干脆我们聊聊《x时明月》?” 切丝维娅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算了吧。”她说,“我没那么喜欢它好吧?倒是你天天挂在嘴边,是不是喜欢得很啊?” “别污蔑我好吧。”本杰明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d的,近乎较真的意味,“追更它的日子都快成我的赛博案底了。” 切丝维娅噗呲的笑了。 笑声让房间里沉闷的空气流动了一下。 “闲聊时间结束。”她说,脸上的表情切换回那个专注于工作的切丝维娅,“小本坐端正了,让我告诉你这些日子的收获。” 本杰明依言坐直了一点。 “首先是关于圣泉领那些从复苏设施里留存下来的书籍。”切丝维娅开口,“怎么说呢……” “基本上没剩多少。据说大部分都被当成污秽,一把火净化了。” 本杰明点了点头:“很符合我对中世纪教会的刻板印象。” 切丝维娅没有评价这句话。 “不过,”她继续说,“起码弄明白了这里是第八复苏设施。并且——”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还拿到了新鲜的女神血液。收获还是很大的。” “经过这两天的研究,”切丝维娅说,“我已经摸索出了该如何制造苍白教会所谓的圣血。并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享受这一刻。 “效果只强不弱。” 本杰明坐得更直了。 “唯一的不足是,”切丝维娅补充道,“生产的数量很有限。我怕逼得急切一些,会把那团血剩下的活性给整没了。” “很大的收获。”本杰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起码比把神眷者当耗材好多了。” 他看向切丝维娅。 “不过这圣血,我可以用吗?” 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想试一试万剑归宗。” 切丝维娅看着他:“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了放心,我会给你最好的。” 本杰明点了点头,没有道谢。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这些。 “还有一件事。”他说,“迪奥那负责的落辉领那边,我已经收到了通知。” 切丝维娅看着他。 “那边的死诞者基本已经清理完成。”本杰明说,“就等你过去了。” 切丝维娅的表情微妙地垮了一点。 “好忙呀,好忙呀。”她的语气拖长了,带着一丝夸张的抱怨,“明明圣泉领的事情都没研究透,就要赶去下一个地方了。” “辛苦你了。”本杰明表示。 切丝维娅的抱怨声停了下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那句话,只是继续说: “你下一步,就是打算在圣泉领驻军,然后前往南境,对吧?” 本杰明点头。 切丝维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眸似乎能看穿他的内心。 “如果我想得没错,”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如果你的目标没有达到预期——” “就打算动真格了,对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切丝维娅也没有催促。她只是等着。 片刻后,本杰明开口。 “那是收益最低的方案,但它依旧是方案。” “王国……” “……我。” 他修正了自己的措辞:“不需要一个只会隔岸观火的南境。”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狂热,没有那种“我要成为英雄”的盲目光芒。只有清醒。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赛丽娅愿意合作,如果芬恩愿意放下仇恨,如果南境的局势能够和平解决——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但如果不能。 如果那些她曾并肩作战的队友,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如果所谓“和平解决”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 他会动手。 不是出于愤怒。不是出于野心。只是因为他认为,这是必须做的事。 不过说的那么果断,但切丝维娅很怀疑真到了拔刀相见的那一刻,本杰明就会犹豫不决开始心软。 “行吧。那我就抓紧时间把圣血弄出来,免得你到时候“万剑归宗”失败,被人笑话。” 本杰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我可指望你了。” 第327章 非我莫属 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最先映入圣泉城居民眼帘的,是属于寒霜镇旗帜。然后是旗帜下方的队伍,从官道的尽头一直延伸到视线所能及的最远处。 整齐的脚步声,钻进每一个圣泉城居民的耳朵里。 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军队。 不是仪仗队,也不是东拼西凑、连武器都配不齐的杂牌军。 这是一支经历过考验的军队。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骑在马上,身姿笔挺,腰间挂着一把样式朴素但保养极好的长剑。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居民,没有停留,只是继续向前。 沃特。寒霜镇的军事部长,本杰明最信任的骑士。 此刻,他带着寒霜镇的军队,踏进了圣泉城的城门。 --- 大教堂的临时办公点。 本杰明站在窗前,看着那支正在接近的队伍,嘴角扬起。 “来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刚好迎上推门而入的沃特。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沃特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胸前。 “大人。”他的声音低沉,“您的骑士,向您报到。” 本杰明上前一步,把他拉了起来。 “行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 沃特站直身体:“苏莱文部长说,面见领主要有面见领主的样子。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苏莱文那套做派,不适合你。”他转身走回桌边,“坐。” 沃特跟着他坐下:“我听说了您在这里的……经历。” 本杰明摆了摆手。 “已经过去了。”他说,“现在重要的是接下来。” 他看向沃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我需要你在这边驻兵。” 沃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圣泉领。”本杰明继续说,“从现在开始,把它当成第二个寒霜镇来经营。驻军,训练,防御工事的修缮,以及——” “如果东境那些忠于主座的教会势力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反应。” 沃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您不打算留在这里?”他问。 “我要南下。”本杰明说,“去南境。” 沃特的眉头微微皱起。 “南境……” “赛丽娅殿下和芬恩在那里。我必须去见他们。” 沃特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身,庄重的面对本杰明。 “圣泉领这边,您放心。”他的声音坚定有力,“我不会让您失望。” 本杰明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然后沃特重新开口。 “阿尔凯亚王子那边,往寒霜镇派去了使者。” 本杰明的眉毛挑了挑。 “哦?” “他表示愿意与联合公社一起,共同对抗死诞者。苏莱文招待了使者,传达了善意,但没有给出具体回应。” 本杰明沉思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苏莱文做得不错。在阿尔凯亚做出具体的措施之前,一切都是空谈。口头上的善意,不值钱。” 沃特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 “男爵。”他说。 本杰明抬眼看他。 沃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希望——能跟随您一起南下。” “圣泉领这边,”本杰明开口,“需要一个我能完全信任的人,替我看守。” “我明白。”沃特说,“但您南下,必须有一支军队陪同。”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这关乎您的安全。也关乎您的威严。” 他看着本杰明的眼睛: “而那支军队的指挥者——” “非我莫属。” 本杰明看着他笑了。 “你还真是自信。” 沃特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连这种自信都没有,还如何能跟随您的步伐?” 本杰明看着他。 很久以前,那好像是另一个时代的事了——沃特还不是“本杰明的骑士”。他只是狮鹫骑士团中的一员,是一名并不如何出众,并不得志的骑士。 后来,本杰明成了男爵。沃特成了他的骑士。 再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石牙隘的血战,一起扛过死诞者的围攻,一起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里,一点一点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此刻,沃特站在他面前,说“非我莫属”。 本杰明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好。”他说。 沃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带上你的人。”本杰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那支正在城门外休整的军队,“挑最好的。剩下的人留在圣泉领,随时待命。” “是。” 本杰明转过身,看向沃特。 “南下,”他说,“不会轻松。” 沃特迎着他的目光。 “什么时候轻松过?” 本杰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讨论完正事,沃特没有立刻离开。 “迪奥那托我转告您一些话。” 本杰明挑了挑眉:“说吧。” 沃特清了清嗓子。 “他说——请转告男爵大人,对无法陪同他南下,我深感遗憾。落辉领这边我实在无法脱身。’” 本杰明表示理解。 “还有呢?” 沃特继续。 “‘另外——’”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回忆迪奥那的原话。 “‘我对男爵大人能够将芬恩大人从泥潭中拉出来,抱有十足的信心。’” 本杰明沉默了片刻。 “他倒是对我有信心……” 沃特看着他。 “迪奥那一向如此。”他说,“从第一次见到您开始,他就对您……” “……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本杰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 那支寒霜镇的军队已经在城门外整队完毕。士兵们卸下辎重,开始整理营地。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南境。 赛丽娅。 芬恩。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沃特。”他说。 “在。” “三天后出发。” 沃特没有问为什么是三天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按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 “男爵。” 本杰明没有回头。 “迪奥那大人说的没错。”沃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能把芬恩大人拉出来的。” 门开了。 又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本杰明一个人。 第328章 劳动改造 夜色已经深了。 莉维亚站在本杰明的办公点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也落在桌后那个人身上。本杰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来了。”他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莉维亚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晚上的,本杰明把自己单独叫过来。 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紧,又松开。 本杰明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她。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莉维亚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请说。”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我希望你能帮我向帕西瓦尔传达一些话。” 莉维亚愣住了。 “帕……帕西瓦尔?” “嗯。”本杰明点了点头,“就是那个还在牢里关着的我的三哥。” 莉维亚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因为本杰明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有什么不妥吗?”他问,“还是有什么麻烦?” 莉维亚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很乐意帮忙!非常乐意!” 本杰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没有追问。 “那就好。我南下需要带一些人。有实力、很闲、而且容易被取代的保镖帕西瓦尔是不错的人选。” 莉维亚听到这话,身体微微前倾。 “其实我也可以——” “你不行。” 本杰明打断她。 “你既不闲,”他说,“也不会被取代。” 他看着她。 “你很重要。” 莉维亚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幸好油灯的光线昏暗,应该看不出来。 “我对你……”她的声音小声得像飞蚊一般:“很重要吗……” 本杰明:“……你这么想也行。” 莉维亚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本杰明却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帕西瓦尔很尊重你。这些话由你去说,比我合适得多。起码不至于让他产生那种幼稚的逆反心理。” 莉维亚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完全没问题。”她说,站起身,“我现在就去。” 本杰明阻止道: “不用这么急,明天吧,现在已经很晚了。” 莉维亚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里,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地下圣所的牢房里里,神殿骑士们的“假期”早已结束。 事实上,被关进来没几天后,他们就被强制拉出来接受“本杰明式教育”——每天早晨学习联合公社的规章制度,下午参与各种体力劳动,晚上还要写心得体会。 用本杰明的话说,这叫“劳动改造”。 用雷纳尔多的话说,这叫“胜者想怎么折腾败者都行”。 用年轻骑士们的话说,这叫“还不如继续关着”。 此刻,帕西瓦尔正蹲在一面破损的墙壁前,和另一名神殿骑士一起修补那些被阿布罗狄的荆棘撞出的裂纹。他的手上沾满了灰浆,袖口也蹭上了白色的污渍,看上去和那些真正的泥瓦匠没什么区别。 “帕西瓦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帕西瓦尔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见莉维亚站在不远处。 帕西瓦尔低下头。 “修女。” 莉维亚走近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帕西瓦尔。”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你弥补错误的机会来了。” 帕西瓦尔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 莉维亚没有理会他的疑惑,直接开始转述本杰明的话。 “本杰明即将南下。”她说,“他希望你能跟随他一起。” 帕西瓦尔的表情瞬间变了。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是想羞辱我!” 他站起身,手上的灰浆滴落在地面上。 “把我关在这里,让我做这些低贱的工作,现在又想让我像仆人一样跟在他身后。”他的胸膛起伏着,“这就是他的目的!让我在所有认识我的人面前丢尽脸面!” 莉维亚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东西。 只是安静地、沉重地看着他。 帕西瓦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修女大人……” “说完了?” 莉维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莉维亚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但帕西瓦尔却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股沉重的压力,从那双平静的眼眸里弥漫出来,笼罩在他周围。 “帕西瓦尔。”莉维亚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我一直在看着你。” 帕西瓦尔的呼吸微微凝滞。 “从你被关进来开始,我就在看着你。”莉维亚说,“看着你每天早晨学习那些规章制度时的表情,看着你下午劳动时的动作,看着你晚上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想事情的样子。” “我本来以为,你会明白一些东西。” 帕西瓦尔低下头。 “修女大人,我——” “你什么?” “你以为本杰明是在羞辱你?你以为他把你关在这里,让你做这些事,是为了让你丢脸?” 帕西瓦尔没有说话。 “他如果想羞辱你,有更简单的方式。”莉维亚说,“他可以把你们扔在一边不管不问,让你们自生自灭。他甚至可以让那些被你们伤害过的人来处置你们。” 她看着他。 “但他没有。” 帕西瓦尔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他给了你们时间。”莉维亚继续说,“给了你们空间,给了你们重新思考的机会。他让你们在这里劳动,不是为了让你们丢脸,而是为了让你们有事可做。” “帕西瓦尔。” “不要让我再对你失望了。” 帕西瓦尔的身体一震。 他看着莉维亚,看着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肃穆的面孔。他想起了过去的日子,想起这位修女大人曾经怎样温和地对待每一个人,想起她是如何在圣泉领赢得那些信徒的爱戴,想起—— 她是自己信任的人。 她是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 而现在,她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帕西瓦尔低下头。 “遵命……” 莉维亚看着他,几秒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帕西瓦尔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旁边那个一直默默看戏的神殿骑士凑了过来。 “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哪里冒犯到修女了?” 帕西瓦尔没有回答。 “从来没见过她那样。”那骑士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有余悸,“平时多温和的一个人,刚才那眼神……看得我都不敢喘气。” 帕西瓦尔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那骑士一眼。 “那是你对她了解太少。”他说。 那骑士愣了一下。 帕西瓦尔没有再解释。 他转过身,继续蹲下,继续修补那面破损的墙壁。 第329章 从过去一起迈向明天 帕西瓦尔熬了一整夜。 那堵墙被他抹了又抹,补了又补,直到月光从回廊的这一端移到另一端,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当最后一道裂缝被填平,当整面墙壁在他手下变得光洁如新,他才终于停下手中的泥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 光洁。平整。 就像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泥铲,找了处角落,靠着墙壁睡去。 --- 第二天,帕西瓦尔醒来时,阳光已经从回廊的穹顶缝隙里斜斜洒落,在地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全部家当少得可怜。 一柄剑。剑鞘上有几道划痕,剑柄被磨得光滑,那是多年使用的痕迹。 一套换洗的衣服。 一本已经翻烂的苍白教义。 就这些。 全套的神殿骑士板甲不属于个人,属于教会。在被关进地下圣所的那天,就被收走了。他摸了摸身上这件普通的粗布袍子,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 他拿起包袱,走向牢房门口。 守卫早已接到通知,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他穿过那条幽暗的通道,一路向上。 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帕西瓦尔眯着眼,适应了片刻,然后开始打量这座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 圣泉城。 比他想象的更加……正常。 街道上没有想象中的混乱,没有随处可见的军队,没有那种被占领后的压抑气氛。商铺照常营业,居民照常走动,甚至有几个小孩在街角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本杰明的军队似乎并没有带来那些“不好的东西”。 帕西瓦尔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表情复杂。 “帕西瓦尔。”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转过头。 雷纳尔多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 “你也要去?”帕西瓦尔问。 雷纳尔多摇了摇头。 “我留下。”他说,“圣泉领需要有人看着。而且——” 他顿了顿。 “那家伙也没打算带我。” 帕西瓦尔沉默了一瞬。 “你就不怕我……” “怕你什么?”雷纳尔多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怕你半路反水?怕你因为幼稚的自尊心坏了大事?” 他看着帕西瓦尔,目光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帕西瓦尔,你知道你和本杰明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帕西瓦尔没有回答。 雷纳尔多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能看清楚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他说,“你不行。” 帕西瓦尔握紧了手里的包袱。 “但昨晚——” 雷纳尔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帕西瓦尔抬起头,看着他。 “说的你好像多了解那个人。”他的语气有些生硬。 雷纳尔多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帕西瓦尔看不懂的意味。 “我跟他相处的时间自然不如你久。”他说,“但我却能断定自己比你更了解那个人。” 帕西瓦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 但雷纳尔多没有给他机会。 “趁这个机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劝诫的意味,“将目光暂时离开教义,离开教会,好好看向别处吧。”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别浪费这个机会。”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 傍晚时分,切丝维娅找到了本杰明。 他还在城墙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橙红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还没看够?”切丝维娅走到他身边,“明天就要走了,今天就在这里发呆?” 本杰明没有回头。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本杰明沉默了片刻。 “想……如果这次南下失败了,会怎么样。” 切丝维娅挑了挑眉。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不像吗?” “不像。”切丝维娅说,“你从来都是想好了怎么做,然后直接去做。失败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 本杰明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随便你怎么理解。”切丝维娅耸了耸肩,然后从袍子里侧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本杰明接过,打开。 盒子里躺着三支细长的玻璃管,里面装着淡红色的液体。那液体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圣血?”本杰明问。 “改良版。”切丝维娅说,“按照你的需求量身定制的。每一支能维持大约一刻钟,效果是——” “万剑归宗?”本杰明打断她,嘴角扬起。 切丝维娅翻了个白眼。 “别用那种名字,太土了。总之,能让你的念刃短时间内大幅增强。代价是……没有代价,因为我是天才。” 本杰明看着那三支玻璃管。 “谢了,我的大天才” “不客气。”切丝维娅说,“毕竟你是要去办正事。要是死在半路上,我就白研究了。” 本杰明失笑。 “你这嘴……” “怎么?” “没什么。”本杰明收起盒子,“就是挺怀念的。” 切丝维娅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 “切丝维娅。”本杰明忽然开口。 “嗯?” “你说,赛丽娅和芬恩……他们还能回到过去那样吗?” 切丝维娅沉默了片刻。 “不能。”她说。 本杰明看向她。 “过去就是过去。”切丝维娅的语气很淡然:“人一旦走散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她转过头,看向本杰明。 “但你可以往前走。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和你一起。” 本杰明看着她。 “你呢?”他问。 切丝维娅愣了一下。 “什么?” “你愿意和我一起往前走吗?” 切丝维娅没有说话。 夕阳最后的光芒落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泛起一片温暖的橙色。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那双带着距离感的红眸,此刻似乎也有了一丝温度。 “废话。”她终于开口,“不然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本杰明笑了。 第330章 变得越来越好 作为侍女长的玛尔塔仰望着,远处那道身影。 夕阳的余晖落在赛丽娅身上,在她淡粉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王女面朝北方,那是绿荫河地的方向。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玛尔塔没有上前打扰。这是她作为侍女长多年来明白的道理。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退后。 但她心里并非没有波动。 三天前,赛丽娅殿下做出了一个决定。 放弃与芬恩游击队在绿荫河地的纠缠。撤出那片已经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战场。付出了一些代价——粮草辎重的损失,几处前沿哨所的放弃,以及一些士兵的性命。 然后带着主力部队,返回了南境大公阿普顿这边。 玛尔塔当时以为,王女会消沉一段时间。 毕竟那场战争,对赛丽娅而言,从来不只是“平定叛乱”那么简单。芬恩是她的过去。是勇者小队的同伴。是曾经并肩作战的人。 玛尔塔见过赛丽娅在深夜独自对着那幅小队画像发呆的样子。 但这一次,赛尔她猜错了。 赛丽娅没有消沉,没有回头。 回到阿普顿大公这边的第一天,她就直接走进了大公的议事厅。那场密谈持续了整整半日,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当赛丽娅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阿普顿大公的调令就下来了。 更多的兵力。更多的物资。更多的授权。 玛尔塔看着那份调令,心中震惊得说不出话。 阿普顿——那位把赛丽娅当棋子用了这么久的老狐狸,居然就这么把兵权交出来了? “殿下,”玛尔塔忍不住问,“您是怎么……” 赛丽娅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玛尔塔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在赛丽娅目光里,玛尔塔看不到任何情绪——没有得意,没有疲惫,没有曾经那种偶尔流露的迷茫。 只是平静。 “他需要我。”赛丽娅说。 “需要您?” “王都的混乱已经蔓延到南境。”赛丽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王都的死诞者,东境的苍白教会,南境无处不在的异族和叛军——阿普顿很清楚,只靠他自己和他手底下那些废物,守不住这片土地。” “我只是在他面前分析了利弊。” “他无法拒绝我。” 玛尔塔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此刻的赛丽娅,让她想起了一个人。王国的长子,那位只要出现在人群中、所有人都会乖乖闭嘴等待他发表高论的人。那位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最合适的继承人。 阿尔凯亚。 玛尔塔曾见过他在议事厅里的样子。那种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全场安静的气场,那种不需要刻意表现就能让人不自觉追随的引力。那时候她想,这才是天生的王者。 现在,她在赛丽娅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 接下来的几天,赛丽娅展现出了非凡的指挥才能。 她率军北上,在死诞者大军最关键的南下路径上设下埋伏。那一战打得干净利落。诱敌深入,两翼包抄,正面强攻。死诞者大军的先头部队被彻底击溃,残部仓皇北逃。 然后是那些蠢蠢欲动的叛军。 赛丽娅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三日之内,三支趁火打劫的叛军势力被逐个击破,领头者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示众。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领主们,立刻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非凡的功绩,堵住了南境大公身边所有对她不满的人的嘴巴。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王女不过是个过家家的勇者”的人,此刻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站在议事厅的角落。 玛尔塔站在赛丽娅身后,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 她知道自己作为一位侍女,没有共享荣光的资格。但她依然骄傲。为赛丽娅骄傲,为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骄傲。 她甚至感谢起芬恩。 感谢他在绿荫河地掀起的那些烦人的叛乱。感谢他不依不饶的纠缠。感谢他用那种方式,逼着王女不得不做出选择,不得不抛弃那些无谓的犹豫,不得不变得更果断、更冷酷、更—— 更像一个真正的王位继承人。 如果没有那场战争,王女大概还会停留在那个“勇者”的阶段吧。 玛尔塔这样想着。 ———————— 但玛尔塔不知道的是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赛丽娅意识的深处,有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持续。 那场战争已经打了很久。 最初,那只是偶尔的低语。像是风吹过耳边的声音,模糊不清,很容易被忽略。赛丽娅那时只觉得是太累了,是压力太大,是睡眠不足。 后来,低语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是在耳边,是在脑海里。不是风的声音,是某种更清晰、更确定的“声音”。 “你做得很好。” “你是对的。” “那些无用的东西,扔掉它们。” 赛丽娅抵抗过。 她用自己所有的意志去抵抗那声音,去分辨什么是自己的念头、什么是被塞进来的念头。她告诉自己:这不是我,这不是我想的,这不是我应该做的。 但抵抗需要力气。 而她已经太累了。 绿荫河地的纠缠耗尽了她的心力。芬恩的目光,那种失望的、愤怒的、再也不信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里,每一次回想都会疼。 阿普顿的算计让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王都的灾难让她焦虑。 她太累了。 然后那声音开始变得更“温和”。 “没关系。” “你可以休息。” “把一切交给我。” 那声音不再催促她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它只是在她疲惫的时候轻轻响起,在她犹豫的时候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替她做出选择。 而那些选择—— 总是对的。 放弃绿荫河地。撤出那片泥潭。回到阿普顿身边。用那些早就准备好的理由说服他。用那些手段震慑不服的人。 每一步都对。 每一次选择,都让她离“成功”更近一步。 赛丽娅不知道“祂”是谁。 她只知道,每一次她听从那声音的“建议”,她就会变得更“高效”一点。 她只知道,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应该成为的样子”。 而玛尔塔眼中的“正确转变”,正是那侵蚀最可怕的部分—— 因为那不是反抗,不是挣扎,不是痛苦。 那是心甘情愿地。 ---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 赛丽娅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 玛尔塔迎上去,接过她褪下的披风。 “殿下,今晚的议事安排在——” “我知道。”赛丽娅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玛尔塔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挺拔、从容、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就像阿尔凯亚一样。 玛尔塔心想。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挺拔从容的背影里,有一个声音正在轻轻响起。 “你看,他们多满意。” “继续这样下去,一切都会好的。” 赛丽娅没有回应。 她只是继续向前走。 走进城堡。 走进夜色。 走进那个正在等待她的属于“王女”的位置 第331章 记得让路 出发的日子,天空飘起了雪。 不算大。细细碎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里落下来,落在马车顶上,落在士兵们的肩甲上,很快就化成湿漉漉的水痕。 本杰明坐在宽大的马车里,背后靠着柔软的垫子,脚边放着燃烧的暖炉。暖意融融,和外面那个飘雪的世界仿佛是两回事。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冒雪行进的队伍。 士兵们裹紧了斗篷,踩着泥泞的道路,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马蹄踏过的地方溅起泥水,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车辙。 本杰明放下车帘。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享受了一点。 但转念一想,就算他现在想下去和士兵们“同甘共苦”,沃特也会第一个把他丢回马车里。然后是那些士兵——他们会用一种“您别添乱”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继续赶路。 他理解手下人的想法。 但理解归理解,待在车厢里没事做也是真的无聊。 他的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 阿布罗狄靠在另一侧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灵园教会的经卷,而是一本讲述各地奇闻异事的杂书。他读得很专注,偶尔嘴角还会微微上扬,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帕西瓦尔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苍白教义。他的眉头微皱,像是在发呆。 本杰明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继续看。 帕西瓦尔终于抬起头。 “看我干嘛?”他的语气有些生硬。 “没看你。”本杰明说,目光转向阿布罗狄,“看另一个呢。” 阿布罗狄头也不抬。 “看我干嘛?” “没看你。”本杰明复读,目光又转回帕西瓦尔,“看那个。” 帕西瓦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觉得本杰明在消遣自己。 他放下那本教义,看着本杰明。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本杰明挥了挥手。 “没什么。只是想到——你能坐上这辆优质马车,还真是沾了我的光啊。” 帕西瓦尔的脸色变了。 那种复杂的、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从他脸上闪过。他盯着本杰明,握着教义的手收紧。 然后他站起来。 “我现在就下去。” 他迈步向车门走去。 本杰明伸出脚。 那只脚不偏不倚地拦在帕西瓦尔前面。 “作为护卫,”本杰明的语气依然轻飘飘的,“哪有擅离职守的道理?” 他看着帕西瓦尔。 “我要扣你工资。” 帕西瓦尔低头看着那只拦在自己面前的脚,又抬头看着本杰明那张带着一丝笑意的脸。 “噗。” 阿布罗狄没忍住,笑出了声。 帕西瓦尔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阿布罗狄毫不示弱地回瞪回去,然后伸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抓了一颗坚果,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帕西瓦尔深吸一口气,坐回原位。 本杰明收回脚,靠在垫子上,嘴角微微上扬。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帕西瓦尔目光看向阿布罗狄,开口: “他的态度更不像是护卫。你为什么不说他?” 阿布罗狄抬起眼皮。 “我是打白工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没有工资,怎么被扣?” 帕西瓦尔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 本杰明适时地接上。 “所以啊,”他看着帕西瓦尔,“你有工资,就该有被扣的觉悟。” 帕西瓦尔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那本教义,低头看着,不再说话。 阿布罗狄嚼着坚果,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在这无聊的路途中,听本杰明挖苦帕西瓦尔,真是难得的消遣。 作为铁血灵园教会的信徒,他只会在心里默默想:多来一点。 当然,表面上他还是要维持一点主教的体面。 他在心里默默向女神请罪:我越发沉溺于享受了。 他等着女神降下某种惩罚。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神一向是无所谓的。 阿布罗狄心安理得地又抓了一把坚果。 --- 金穗谷。 这个名字在南境的地图上不算显眼,但在商人和旅人的口中,却是一个绕不开的地方。肥沃的土地,丰饶的物产,往来商队的必经之路。 对本杰明而言,这里是进入南境前的最后一站,也是补给和休整的地方。 队伍抵达时,天色已经放晴。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难得一见的淡蓝色天空。 金穗谷的领主亲自出迎。 罗伦。 勇者小队的一员。本杰明过去的队友。那个在队伍里负责管账、总能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金盾给大家买酒喝的人。 马车刚驶进领地的范围,本杰明就看见了等在路口的罗伦。 他穿着做工精致的毛皮衣,站在一群侍从中间,笑容满面。 当目光越过本杰明,落在后面那支正在列队的士兵身上。 那些士兵刚刚结束长途行军,身上还沾着泥点和未干的水渍,但他们的队列依然整齐。 罗伦看着他们。 然后他转向本杰明,语气里的羡慕毫不掩饰。 “他们眼里只有对你沉甸甸的忠诚。” 本杰明没有说话。 罗伦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你是怎么办到的?聚集这样一帮人?” 他苦笑了一下。 “我真心羡慕。”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那几个穿着精致甲胄的护卫。 “我口袋里有些闲钱不假。但跟在身边的人,最能打的反而是一帮雇佣兵。给钱就干活,不给钱就走人。忠诚?” 他摇了摇头。 “不存在的。” “我也没做什么。”本杰明表示,“就是给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嘴巴里塞得满满的,衣服穿得厚厚的。” “至于训练和招募,就和我没关系了。” 罗伦看着他。 “真是…羡慕得不得了啊。” --- 罗伦的效率很高。 两百人马,连同马匹、辎重、物资,被他安排得妥妥当当。士兵们开始卸下行装,准备休息。 然后罗伦找了个机会,把本杰明拉到了一边。 这是个僻静的角落,周围没有侍从,没有士兵,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营地喧闹声。 罗伦的表情变了,那副热情的笑容消失了。 “本杰明。”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过你要去南境没错。但带这么多人是怎么回事?” 本杰明没有说话。 “而且——”罗伦继续说,“公社里其他领地的兵力也在向我这块地方靠近。” 他看着本杰明的眼睛。 “你是想去那里打仗吗?” “你想掀起战争吗?” “话可不能乱说。”本杰明开口,“那是最坏的打算。” 罗伦的脸白了。 最坏的打算。 也就是说—— 是有打算的。 他看着本杰明,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当年那个背着箩筐的小杂役,那个给他们铺床叠被的少年,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危险的话。 “本杰明……” “罗伦。”本杰明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有些事,不是我想做,而是不得不做。” “南境的事,我有我的打算。你不需要参与,也不需要表态。只是——” 他看向罗伦。 “如果我的人需要经过这里,你要让出一条路。” 第332章 帮帮忙 罗伦接受了本杰明的要求。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看着本杰明那张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们已经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了。 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罗伦说,“说起来,我也有个麻烦需要你出手帮忙。” 本杰明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罗伦组织了一下语言。 “一伙土匪。”他说,“由流民和逃兵构成的土匪。”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人数不少,从南境那边过来的。等我派人去讨伐的时候,他们已经劫掠了好几个村镇。” 本杰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些人……”罗伦握紧了拳头,“分了好几批,有战术地行动。我派去的士兵,要不就是扑个空,要不就是只碰到他们抛弃的病号和残废。” “我的车队被劫了三次。”罗伦的声音里压着火,“三次!商队的人死了二十几个,货全没了。那些货是要送到北境去的,定金都收了,现在赔得我肉疼。” 他看着本杰明,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吗”的意味。 “我的生意,我的车队,那些人毁了多少,我自己都数不清。” 本杰明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无奈。 “你的军队打不过一群土匪?” 罗伦的脸涨红了一瞬。 “不是打不过!”他立刻反驳,“是抓不到!他们太滑了,打完就跑,根本不跟我们正面打。等我们追过去,他们早就钻进山里了。” 本杰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目光让罗伦更加不自在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我不是说我的士兵不行——他们当然行,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对付这种流窜的土匪,需要点……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本杰明重复了一遍。 “对。”罗伦说,“你不是有经验吗?对付这种东西,你肯定比我在行。” 本杰明叹了口气。 “行吧。把他们现在的位置给我。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没搞定?” “有的,有的。”罗伦连忙表示,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如果连这个都没弄明白,我倒不如现在就从领主的位置上下来。” —————————— 本杰明拿到了关于那伙土匪的全部情报。 三批人。 确切地说,是三支既独立又相互配合的队伍。一支负责劫掠,一支负责断后和埋伏,一支负责转移物资和接应伤员。 他们从南境一路流窜过来,沿途劫掠了至少十几个村镇,杀死的人不计其数,抢走的财务足够装满好几辆大车。 更棘手的是,他们的首领似乎是个懂兵法的人。每次罗伦派兵出击,对方总能提前得到消息,做出相应的部署。要么避开正面,要么设下埋伏,要么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等追兵撤退后再冒出来,继续劫掠。 “有内鬼。”沃特看完情报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本杰明表示肯定。 “肯定有。”他说,“但我们现在没时间查这个。” 他把情报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标注的几个地点。 “三批人,三个方向。我们要同时动手,不能让他们有任何一支逃脱。” 沃特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我带一队。”他说。 “嗯。”本杰明说,“你带人从东边绕过去,堵住他们往山里撤的路。”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罗伦。 “你带你的士兵,从正面压过去。声势要大,要让他们以为你就是主力。” 罗伦点了点头。 “然后呢?” 本杰明的手指落在最后那个点上。 “我带一队,从这里插进去。”他说,“他们的老巢。” 罗伦愣了一下。 “不行吗?” “不是不行……”罗伦的声音有些迟疑,“但那可是他们的老巢。不是信不过你——但你如果出意外,就麻烦了。”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担忧。那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让本杰明去冒这个险不合适。 本杰明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放心吧,我很惜命的。” 他指了指身后。 “所以会带上他们两个。” 罗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帕西瓦尔靠在墙边,面无表情。阿布罗狄正在百无聊赖地打量这里里的装饰,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露出一个“什么事”的表情。 “他们够用了。”本杰明说。 罗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 第二天凌晨,天还未亮。 三支队伍在趁着夜色出发。 沃特带着百余名寒霜镇的士兵,从东边绕行。他的任务是堵住土匪往山里逃窜的路线,同时防备可能出现的援军。 罗伦带着他的士兵,从正面推进。按照计划,他要让那些土匪以为这就是主力,把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 本杰明带着剩下的人,走的是第三条路。 通往土匪的老巢的小路。 雪后的山林很安静。 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鸣。 本杰明走得不快,但很稳。 帕西瓦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握着剑,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他的眉头习惯性地皱着,那张和本杰明有几分相似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阿布罗狄走在最后,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他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色,仿佛这不是一次奔袭土匪老巢的行动,而是一次踏雪寻梅的郊游。 “你确定是这条路?”帕西瓦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本杰明头也不回。 “情报上写的。” “情报也可能是假的。” “所以我才带你们两个。”本杰明说,“万一情报是假的,至少有人能挡一挡。” 帕西瓦尔的脸黑了。 阿布罗狄在后面轻笑了一声。 “放心。”他说,“如果是假的,我会用荆棘把你俩都捞出来。” 帕西瓦尔回头瞪了他一眼。 阿布罗狄耸了耸肩,继续欣赏雪景。 第333章 南境士兵 山路越走越窄。 本杰明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两座不高的山丘夹出一道狭长的谷地,谷口覆盖着杂乱的灌木,积雪压弯了枝条,遮住了部分的视野。 “就是这里。”他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帕西瓦尔立刻握紧了剑柄。阿布罗狄眼神此刻也变得认真起来。 “谷地深处有烟。”阿布罗狄轻声说,“很淡,但确实是炊烟。” 本杰明点了点头。他也看到了——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正从山谷深处升起。 “他们就在这,等我们一网打尽。” 帕西瓦尔皱了皱眉。 “会不会是陷阱?” “有可能。”本杰明说,“所以都警惕点。”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士兵。那些寒霜镇的士兵安静地站在雪地里,等待着命令。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但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本杰明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 士兵们无声地散开。两支小队沿着山坡向上,消失在灌木丛后——他们的任务是预防可能存在的伏兵,从高处俯瞰全局。剩下的士兵握紧武器,跟在本杰明身后,准备从正面推进。 “你俩跟着我。”本杰明对帕西瓦尔和阿布罗狄说,“万一真有陷阱,你们负责把陷阱踩平。” 帕西瓦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 “不能。”本杰明说,“出发。” —————— 队伍无声地向前推进。 积雪掩盖了脚步声,但掩盖不了那种紧绷的气氛。本杰明走在队伍中间,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呼吸依然平稳。 穿过最后一道灌木丛,视野骤然开阔。 本杰明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他停住了脚步。 那一瞬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帕西瓦尔注意到他的停顿,立刻握紧了剑。阿布罗狄也停下了脚步,目光顺着本杰明的视线投向前方。 “这是……”阿布罗狄低声说。 山谷里确实有一群人。 但那不是他预想中的“悍匪”。 那些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挤在简陋的棚子下面。他们的衣服破旧,有的还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暗色的污渍。他们的武器随意地丢在一旁,有的甚至没有武器,只是抱着手臂缩在角落里,试图抵御寒冷。 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发呆。 士气低落。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的败军。 这和罗伦说的不一样。 罗伦说的是“劫掠了十几个村镇”的悍匪,是“让他的车队损失惨重”的狡猾敌人。 但眼前这些人比起悍匪更像是败军。 阿布罗狄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他说,“如果我们动手,想必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取胜。这不像是陷阱。” “你的想法是什么?” 本杰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山谷里的那些人,看着那些对他这支军队的到来毫无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无力反应的残兵败将。 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罗伦理应不会在这方面骗自己。那太愚蠢了。罗伦不是那种人,也没有那个必要。但如果不是罗伦的情报有误,那就是—— 他看向那些人的装备。 杂乱的,但依稀能辨认出某种风格。 南境贵族私兵的风格。 本杰明眯起眼睛。 他思索了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继续。” 帕西瓦尔愣了一下。 “继续?” “继续。”本杰明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在担心是不是陷阱的可能。又不是对眼前的场景一时心软。 他抽出剑,剑尖指向前方。 “动手。” 士兵们收到指令,如群狼一般从本杰明的两侧快步冲出。雪地上瞬间留下一片杂乱的脚印,喊杀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山谷里的那些人反应过来了。 但他们反应过来的方式,不是迎战,而是逃跑。 有的人丢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有的人愣在原地,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寒霜镇的精兵对这帮残兵——确实是碾压。 局势一边倒。 本杰明收回剑,阔步向前。 他从身后取下那把被精灵祝福过的长弓。搭箭,拉弓,瞄准。 箭矢破空而出。 精准无误地命中一个还在试图组织反抗的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又是一箭。再一箭。 每一个还有战意的人,都被他的箭矢精准地压制。 帕西瓦尔从他身边掠过,剑光闪动。几个朝他们冲过来的土匪还没靠近,就被他轻描淡写地击倒。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或者说,这根本算不上战斗。 山谷里到处都是倒下的、跪下的、抱头蹲下的人。寒霜镇的士兵们在人群中穿行,收缴武器,把人押到空地中央。 有人试图逃跑,朝山谷另一侧的缺口冲去。 本杰明看了一眼,没有追。 跑不掉的。沃特在等着他们。 投降的人被押到空地上,跪成几排。伤者被拖到一边,随便丢在地上,呻吟声此起彼伏。有人在低声咒骂,更多的人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本杰明走过那些人身边,目光扫过他们的装备。 南境贵族私兵的风格。 “头领呢?”本杰明问。 一个士兵立刻指向人群中央。 “那个,战意最强的一个。被帕西瓦尔大人打断了右腿膝盖。” 本杰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中央,一个人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死死压住。那人还在挣扎,即使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他依然在用剩下的那只脚蹬地,试图挣脱。 帕西瓦尔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虫子。 本杰明走过去。 那两个士兵见他来了,稍稍让开一些,但依然按着那人的肩膀和手臂。 本杰明低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的脸沾满了泥和血,年纪不算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眼睛里有种不甘心的神色。 “你是这里的领头?”本杰明问。 那人抬起头,盯着他。 “如果在给几天时间,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 本杰明看着他的眼睛: “对此我保留意见,我现在只是好奇——” “在南境有点地位的骑士,怎么会堕落到王领来当土匪?” 那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骑士的荣誉,不要了吗?” 第334章 还好不是 本杰明在谷地外等了些许时间,沃特带着他的队伍从东边回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本杰明抬起头,看见沃特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士兵们押着几十个垂头丧气的俘虏,排成一列,在雪地里缓慢前行。 沃特翻身下马,走到本杰明面前,脸上看不见疲惫。 “解决了。”他说,“大概碰上的是主力,敌人数量不少。” “但还是解决了。” 本杰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沃特,看向那些俘虏。 “这些人什么来路?” “大部分是南境的士兵。”沃特说,声音笃定,“作战风格和装备都对得上。” 他走到一个俘虏身边,指了指那人身上的半身甲虽然破旧,但依然能看出精良的做工。 “这种甲胄,普通流民穿不起。” 本杰明走近几步,低头看着那些俘虏。他们的脸上有恐惧,也有不甘。那种神情他见过,在战场上,在溃败后的俘虏营里。 “还有一件事。”沃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的意味。 本杰明看向他。 “他们的战术里有游击队的影子。”沃特说,“断后,包抄,佯退诱敌。” 他补充道:“不过运用得很浅薄。学了个皮毛,没学到精髓。” 本杰明沉默了片刻。 游击队的战术。 但运用得很浅薄。 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远处又传来了动静。 罗伦带着他的队伍回来了。 和沃特那支整齐的队伍不同,罗伦这边显得狼狈得多。士兵们衣衫不整,有的还带着伤,队列稀稀拉拉,完全没有出发时的气势。罗伦本人走在队伍最前面,神情灰头土脸。 他看到本杰明,快步走过来。 “那些人……”他喘着气,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跟泥鳅一样!见人就跑,根本不跟我们打正面!” 本杰明看着他。 “这就是你漏掉那些人的借口?” 罗伦急了。 “我这是在陈述事实!”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们就是不打!我们追他们就跑,我们停他们就躲,等我们想包围,他们早就从侧面溜了!” 本杰明摇着头。 “好吧好吧。”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我知道你在陈述事实。” “只是在奇怪怎么大家伙都挺好的,只有你那里拉了胯。” 听到这话罗伦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行吧。我不跟你争论,就是搞砸了。” 本杰明拍了拍他的肩。 “玩笑归玩笑。这次行动的战果,跟你的情报和位置都离不开关系。” 罗伦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算是安慰我?” “陈述事实。”本杰明说。 罗伦露出苦闷的笑。 ———— 等俘虏全部押送完毕,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后,本杰明把罗伦拉到了一边。 “有件事想跟你说。” 罗伦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在山谷里看到的那些人。比起一窝土匪,更像是一群残兵败将。” 罗伦:“那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接纳从南境跑来的叛军。” 本杰明的眉头微微皱起。 “叛军?” “南境那边——”罗伦在组织语言,“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不好说。但那里的贵族,肯定难受得要命。” 他看向本杰明。 “南境发生了大规模的叛乱,你知道吧?那些贵族里有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趁乱捞一把。结果呢?” “那位铁血王女,一个都没放过。严惩,收回领地,该杀的杀,该关的关。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本杰明没有说话。 “那些贵族倒了,他们的士兵怎么办?”罗伦继续说,“没地方去,没饭吃,只能跑。往哪儿跑?往北跑,往王领跑往起码能活下来的地方跑。”。 “我这边离南境近,首当其冲。” 本杰明沉默。 他在思考。 那些俘虏,那些残兵败将,那些学了游击队皮毛却运用浅薄的人—— “你觉得他们和芬恩有没有关系?”他问。 罗伦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说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但现在……我不好说。不好说。” 本杰明看着他。 “什么意思?” 罗伦深吸一口气。 “我这边离南境近,风声也传得快。”他说,“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那他们和我们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发生了变化。” “人都是会变的。” 发现本杰明因为自己的话陷入思考,罗伦补充道, “但你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些正在被押送的俘虏。 “就像我——”他的声音低下去,“绝不会接受有任何势力在我的领地里重聚。哪怕是芬恩指使的,也绝不接受。” --- 罗伦的那番话,让本杰明异常重视接下来的审讯。 不久后,他得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答案。 这些人,都是从南境失势的贵族领地中逃出来的。 因为南境发生大规模叛乱的缘故,许多贵族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们以为这是一次机会,可以趁机扩张势力,可以趁乱捞一把,可以在那位大公自顾不暇的时候做点什么。 但他们错了。 那位平定叛乱的“铁血王女”,行动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那些起了心思的贵族,被一个接一个地清算严惩,收回领地,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而他们这些士兵,自然也因为“叛军”的身份,成了被追捕的对象。 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只能逃。 从南境逃出来的人,数量绝对不少。他们有的结伴而行,有的各自为战。 至于将他们聚在一起的领头者—— 本杰明从几个战俘断断续续的供词中,拼凑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是一位资深的游击队成员。 从绿荫河地来的。 自从那场战斗结束后,游击队损失惨重。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散了,有些人活下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复仇。 对谁复仇? 对赛丽娅。对阿普顿。对那个亲手摧毁了他们一切的王女和她的支持者。 他们的领头人,也是这个目的。 这些都是本杰明从战俘的话中推测出来的。真实性有待考究,但对他分析南境的局势,已经足够有用。 至少—— 这帮土匪,只要不是芬恩授意的,都能让他松口气。 如果芬恩真的开始用这种方式扩张势力,如果他真的开始收编这些残兵败将,如果他真的把复仇的火焰烧到王领—— 那本杰明南下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愤怒的芬恩。 而是一个已经走上另一条路的人。 还好。 不是。 第335章 现在有点怕她 雪总是下个不停。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是细密的、冰冷的、钻进衣领就会让人打寒颤的小雪。 那支队伍在山林间穿行。 二十三个人。不多不少,刚好二十三。他们走得很急,脚步杂乱,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没有人追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叫赫曼。 他曾经是游击队的一员。在绿荫河地,在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他和芬恩一起战斗过,一起挨过饿,一起在敌人的围剿中东躲西藏。他见过芬恩如何在绝境中重整旗鼓,如何在最黑暗的时候点燃希望的火种。 然后那场战斗来了。 赛丽娅。那个女人。 她亲手摧毁了一切。 赫曼活下来了。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只知道,从那之后,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复仇。 对王国的仇恨。 对贵族的仇恨。 对这个国家里每一个还能安居乐业的人的仇恨。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还活着,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而自己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亡? 凭什么那些贵族还能坐在温暖的城堡里喝着酒,而自己的战友却已经埋在绿荫河地的泥地里? 凭什么? “头儿,我们往哪儿走?” 身后有人问。 赫曼没有回头。 “往北。”他说,“越过这条山脊,有个村子。富得很,守卫没多少。” “够我们吃一阵子了。”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笑。那种笑里带着狠意,带着期待,带着已经压抑太久的欲望。 赫曼没有笑。 他只是在想,那些被他“优化”掉的废物——那些不敢动手的,那些心存犹豫的,那些还对什么“过往荣誉”念念不忘的,现在大概已经死了吧。 无所谓。 那些人留着也是累赘。 他需要的,是真正能用的人。是那些和他一样,对这个世界只剩下恨意的人。芬恩能在整个南境的围剿下重整旗鼓,他也能。芬恩能做到的事,他一样能做到。 而且他会比芬恩做得更好。 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背叛他。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开始。 这片土地上,从南境逃出来的人太多了。那些失去领地的士兵,那些被战火摧毁家园的流民,那些心里只剩下仇恨的人——他们都是柴薪,只需要有人点燃,就能烧成燎原的火。 他会是那个点火的人。 他相信。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来。 “头儿?”有人问,“怎么了?” 赫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 前方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东西穿着残破的铠甲,铠甲上覆盖着黑色的结晶,像藤蔓一样攀附在上面,蔓延到手臂、脖颈、甚至脸颊的边缘。他的脸干枯灰败,眼眶里燃烧着黑白色的火焰。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 赫曼的瞳孔猛地收缩。 死诞者。 他见过这种东西。在王都那边传来的消息里,在逃亡路上偶尔瞥见的远处战场上。他知道这东西有多可怕。 不是活人,没有痛觉,不会疲惫,只知道杀戮。 但为什么…… 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拿起武器!”赫曼命令道,“从两边绕——” 他的话没说完。 那东西动了。 只是一瞬间。快得根本看不清动作。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头颅同时飞起,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赫曼拔出剑。 他知道跑不掉了。 但他至少—— 那东西又动了。 这一次,赫曼看清了。 那是一把剑。普通的骑士佩剑,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在那东西手里,那把剑快得像闪电,准得像量过,狠得像—— 像什么? 像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咒骂声都在雪地里消散。 赫曼握着剑,冲向那个东西。 他的剑刺向对方的胸口。 那东西没有躲。 剑尖刺进铠甲的缝隙,却刺不进皮肉。 但那东西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握住了他的剑身。 赫曼拔不出来。 那力气大得可怕。他感觉自己的剑像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 然后那东西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燃烧着黑白色火焰的眼睛里,看不出愤怒,仇恨,只有鄙夷。 像在看一只虫子。 “你……”赫曼发出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任何回应。 那把剑,他自己的剑被从手里抽走,然后反手刺了回来。 赫曼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洞。 他倒在雪地里,看着那东西转身离开。 那东西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面朝着那个村镇的方向。 朝着那些他还没来得及烧杀抢掠的人的方向。 雪落在他脸上,一片冰凉。 赫曼最后想的是—— 命运没有站在他那边。 --- 金穗谷的营地外,本杰明站在马车旁,和罗伦道别。 “这就打算走了?”罗伦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不再留一会儿?” 本杰明摇了摇头。 “在知晓南境的那些事后,我只想更快地赶到那里。” “还有这个。” 他那出一封信还罗伦面前晃悠。 那是不久前送到他手上,署名写着赛丽娅的回信。 他并没有隐藏自己南下的消息。在他出发之前,使者已经带着他的书信南下,送往赛丽娅所在的地方。 然后这封信来了。 罗伦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看本杰明的表情。 “她怎么说?”他问。 本杰明表示:“她愿意见我。” 罗伦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语气里带着莫名的意味,“愿意见面,总比不见好。我现在彻底跟她没戏了,我那可悲的单相思结束了。” “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我过去也没见你多喜欢她。”本杰明被逗笑了。 “爱在在内心不轻易说出口。”罗伦说:“反正你小心点,各方面的,其实我现在有点怕她。” 本杰明点头:“会的。还有看来我的胆子比你大点。” 他挥手告别,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金穗谷的方向。罗伦还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队伍向南,缓缓行进。 本杰明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第336章 蔷薇的接待 马车在道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致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 见字如面 你说即将南下来见我,不由得为此欣喜。 勇者小队的大家们,已经太久没有相聚过了。你踏上的这段旅途,我愿意以最大的诚意迎接。请在飓风城稍候,我会亲自前往,与你相见。 遗憾的是,最近南境事务繁杂,一些宵小之辈趁乱而起,虽然不足为虑,却还需亲手料理。我已嘱托阿普顿阁下代我招待,你如果有任何需求,尽可向他提出。 飓风城是南境最靓丽的风景,愿你在此稍作休憩,待我归来。 另外,你知道的,有些虫子虽然微不足道,却着实烦人。待我清理完这些琐事,定会与你畅谈。 期盼我们的见面。 本杰明看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放回。 这封信他看过几遍,里面的内容让他感到不适。 这似乎与赛丽娅过往的风格不同。 “看完了?”阿布罗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好奇,“写得好吗?” 本杰明没有回答,只是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落在车顶的某一点。 阿布罗狄见他不说话,耸了耸肩,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帕西瓦尔依然捧着他那本翻烂的苍白教义,但本杰明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在书页上移动,他也在听着。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快到了。”本杰明忽然开口。 阿布罗狄从窗外收回目光。 “嗯?”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啊,什么快了?” 本杰明看着他。 “我是说飓风城,我们的目的地。” 阿布罗狄“哦”了一声,重新靠回车壁上。 本杰明没有放过他。 “你说,”他看着阿布罗狄,“阿普顿会怎么迎接我们?” 阿布罗狄挑了挑眉。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答不上来。” “想想。”本杰明说,“想象一下。就当是为最后的路程打发一下时间。” 阿布罗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帕西瓦尔忽然插话。 “明明马上就能知道的事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想象?” 他合上手里的教义,看向本杰明。 “难以理解你的想法。” 本杰明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帕西瓦尔本能地警觉起来。 “看来你不只是脑袋有些问题,”本杰明的神情看着就像在陈述事实,“就连耳朵也有点问题。” 帕西瓦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是说了是想打发时间吗?”本杰明继续说,“总不能剩下的时间在这里睡觉吧?” 帕西瓦尔哼了一声,转过头,表示自己不会理会这些话。 他重新低下头,翻开那本教义,假装在看。 阿布罗狄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你问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神秘感,“我倒是有个想法,一个充满幻想意味的想法。” 本杰明看着他,等他继续。 “既然说是想象,”阿布罗狄说,“倒不如大胆一些。” 他靠在车厢壁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描绘一幅画面。 “南境大公为了迎接男爵大人,展现最高规格的礼节,准备了盛大的宴会。我们在城门口下车,脚下是用鲜花与掌声铺起的道路——玫瑰,百合,还有那种开在雪地里的白色小花。两侧站满了欢迎的人群,他们挥舞着彩带,高喊着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看了本杰明一眼。 “怎么样?” “很好。”这番话给本杰明听乐了,“很敢想。” 帕西瓦尔从书页上方抬起眼,冷冷地看了阿布罗狄一眼。 “脱离现实。”他说。 阿布罗狄耸了耸肩,完全不在意他的评价。 本杰明转向帕西瓦尔。 “你呢?你的想象是什么?” 帕西瓦尔愣了一下。 “我?” “对。”本杰明说,“你也说说。” 两人同时看向帕西瓦尔。 帕西瓦尔被那两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皱了皱眉,试图把注意力转回书上,但那两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有什么还说的。”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 本杰明没有移开目光。 帕西瓦尔沉默了几秒,终于妥协。 “进城,”他说,语气干巴巴的,“找旅馆,然后睡觉。”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用书挡住自己的脸。 本杰明看着他。 几秒后。 “真是无聊,听的我更困了。”他说。 阿布罗狄附和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 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彻底静止。外面传来马蹄声,然后是沃特的声音,隔着车门传来。 “大人。” 沃特敲了敲车窗。 “有情况,需要您的判断。” 本杰明立刻坐直身体。他对阿布罗狄和帕西瓦尔点了点头,然后打开车门,跳下马车。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的清冽。本杰明抬起头—— 然后他停住了。 飓风城就在前方。 灰白色的城墙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雄伟,高耸的塔楼刺入云层,城墙上飘扬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让本杰明停住脚步的,不是那座城。 是城门前的人。 士兵。 整整齐齐的阵列,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黑色的铠甲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银色的枪尖林立,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旗帜在队列上方飘摇,每一面旗帜上都绣着同样的图案—— 一朵蔷薇。 金色的蔷薇,在深蓝色的底子上绽放。 “骁勇的蔷薇骑士团。”沃特的声音在身边传来。 “南境大公最信任的三支骁勇骑士团之一。据说是与南境戍卫军并列的力量。” 本杰明站在马车旁,看着那支阵列,看着那些肃然的士兵,看着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阿布罗狄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不论其他,这个骑士团的名字我很喜欢。” 帕西瓦尔也下了马车,站在本杰明身后。他看着那支阵列,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带着警觉。 “这是……”他低声说。 “迎接我们的人。”本杰明回答。 他看着那座城,看着那支阵列,看着那些在风中飘扬的蔷薇旗帜。 第337章 他不是普通的男爵 骁勇的蔷薇骑士团。 南境大公最精锐的力量之一,以整肃的阵列迎接他。 这不是敌意,如果他们有敌意,不会摆出这样整齐的仪仗。却也不是单纯的礼节,如果只是礼节,不需要出动整整一支骑士团。 本杰明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宣告:在南境,在这座城里,规则由他们定义。 自己可能没那么受欢迎。 阵列的尽头,一个身影正等着他。 骑士团长亲自出迎。 布琳华。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五官精致,眼神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高傲。 但她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那身甲胄。 整体红色的甲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近乎灼目的光泽。甲胄的线条流畅而锋利,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既像是为了战斗而设计,又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而最奇异的,是她腰间的裙甲。 不是普通的金属片,而是由多把红色的长剑组成的裙甲——剑柄朝上,剑身向下,层层叠叠,像是盛开的红色花瓣,又像是随时可以绽放的武器。 这种瞩目的外形,本杰明觉得出现在某款奇幻风格的游戏里更合适。起码在这个世界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浮夸的装扮。 布琳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慢地仔细打量着。那种打量不带任何掩饰,仿佛她有权利这样做,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人理应接受这种审视。 “布莱克伍德男爵。” “奉大公之命,在此迎接。飓风城已为您和您的部下准备了驻地。” 本杰明对上她的目光。 他能理解这种态度。对方作为有实权的骑士贵族,单论地位,绝不会比一个男爵低,只会更高。 通常情况下,男爵应该是要毕恭毕敬对待她的。 通常情况下。 本杰明没有动怒,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他只是轻描淡写点头。 “有劳了。” 布琳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本杰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迈步向前,从那片红色剑裙旁走过。 身后,沃特跟了上来。 他走过布琳华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回避。他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声调,说了一句话。 “男爵是大公和王女双方的贵客。”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降低。 “你的礼节,再庄重些也无妨。” 布琳华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向沃特。沃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向前,跟在本杰明身后,步伐稳健,脊背挺直。 寒霜镇的士兵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 本杰明被安排在一处豪华府邸过夜。 那是一座三层的小楼,位于飓风城的中心区域,离大公的城堡只有几条街的距离。楼内的陈设精致而考究,壁炉里烧着上好的木炭。 寒霜镇的大部分士兵没有被安排进这片中心区域。他们被安置在城墙边缘的营房里,只留下少部分作为护卫,守在府邸四周。 这安排很合理。 本杰明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飓风城。即便是他自己,也不会让两百名士兵进驻市中心。那在明面上太不好看,会让人觉得他别有用心,会让人觉得寒霜镇想在这座城里做点什么。 合理,但也是界限。 “因为来时天色已晚,”布琳华站在门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味道,“接风宴在明天举行。大公会亲自来与您见面。” 本杰明转过身。 “明白了。” 布琳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离开,红色的剑裙在烛光下划出一道流动的光影。 门在她身后合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本杰明走到壁炉边,看向阿布罗狄。 “我以为你会拉住她。探讨一下蔷薇的秘密。” 阿布罗狄正伸着手烤火。闻言,他摇头。 “我可不想招惹一位不好惹的女士。那些剑看上去不只是装饰。” 帕西瓦尔站在房间的另一侧,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大概是布琳华离开的方向。他的眉头依然是那种仿佛对一切都不满的皱法。 “她的实力很强。”他表示,“恐怕不在我之下。” “对方毕竟是一位团长。”本杰明回应道,“说不定你是在高估自己,其实动起手来,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帕西瓦尔的脸黑了一瞬。 但他没有说话。 帕西瓦尔对本杰明的烂话产生抗性了。这是进步,值得庆祝。 门被推开。 沃特走了进来。他在外面安顿好了那些护卫,检查了府邸四周的每一个角落,确认一切正常后,才走进来复命。 他走到本杰明面前,站定。 “布琳华骑士,还没有认清您和她身份上的差距。” 本杰明有兴致的等着下一句话。 沃特继续说下去。 “我想需要抽时间提醒她。让她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桌边,拿起女仆送来的茶壶,倒了几杯茶。茶水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香气,在冬夜里格外诱人。 他端起一杯,递给沃特。 沃特接过,没有喝。 本杰明又给阿布罗狄和帕西瓦尔各倒了一杯,然后自己端起最后一杯,在桌边坐下。 “也许她的官位就是比我高呢。”本杰明语气随意,“毕竟我只是一个男爵而已。” 沃特看着本杰明。 然后他低下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茶。 “您就别再说笑了。”他说,放下杯子,“您的确是男爵,但男爵却无法正确表达您的身份。” 沃特低头,发现自己面前的杯子不知何时又被倒满了。 “大公又什么时候亲自为一位普通的男爵设宴过呢?” 本杰明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说得也是。”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小会。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飓风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无数只注视着这里的眼睛。 “我应该带伊芙琳过来的。”本杰明忽然说。 阿布罗狄抬起头。 “嗯?” “我的好秘书。”本杰明说,“她很擅长处理这种局面。恭维该恭维的人,挖苦该挖苦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阿布罗狄想了想,点了点头。 “确实。那位女士看上去就很适合这里。” 本杰明转向沃特。 “士兵们安排得如何?” “都安排好了。”沃特表示,“住在城墙旁的营房里。我去看过,条件不错,有火炉,被子也够厚。” “我告诫过他们,这几天要时刻保持警惕。” 本杰明道:“很好。” 他看着沃特:“你呢?不休息一下?” 沃特摇了摇头。 “请允许我守夜。” 本杰明没有说什么。 “随便你。” 沃特转身走向门口。 阿布罗狄在壁炉旁坐下,伸出手继续烤火。他看着沃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便对本杰明说, “你的人真靠谱。” 本杰明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端着那杯茶,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想着明天的接风宴,想着那位未曾谋面的南境大公,想着赛丽娅信里那句“虫子虽然微不足道,却着实烦人”。 第338章 大公有何指教 第二天。 布琳华准时出现在府邸门前。 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色的甲胄,腰间的剑裙在晨光中泛着灼目的光泽。她的目光依旧高傲,仿佛昨天沃特那句“礼节再庄重些也无妨”从未发生过。 “男爵,请。” 本杰明带着其他人跟上。宴会的规矩是,随从可以进,但士兵不行。因此穿着护甲的沃特和帕西瓦尔只能带着护卫守在外面。 穿过街道,走过那些被晨光照亮的石砌建筑,他们来到了大公的城堡。 城堡很大,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南境的贵族阶层。宴会厅在城堡的主楼三层,需要通过两道守卫森严的门,爬上一段宽阔的石阶。 布琳华走在前面,红色的剑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朵移动的花。 本杰明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沿途的装饰——墙上挂着各类人物的画像,走廊两侧摆着各式各样的盔甲和武器,有的得像是百年前的古物,有的新得仿佛刚刚从铁匠铺里拿出来。 阿布罗狄走在后面,对这些装饰颇有兴趣。看上去没有任何紧张的情绪。 宴会厅的门是敞开的。 本杰明走进去的瞬间,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很多目光。 从四面八方投来,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好奇,带着警惕。 宴会厅很大。长桌摆成马蹄形,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银质的餐具和精致的菜肴。蜡烛在高高的烛台上燃烧,将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墙上挂着巨大的织锦,描绘着南境的风景和传说。 贵族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或低声交谈,或举杯浅酌。他们的服饰华丽,丝绸和羽绒在烛光下泛着光华。 当本杰明走进来时,那些交谈声停顿了一瞬间。 阿布罗狄跟在他身后,站得笔直。 布琳华把他们引到长桌的一侧,指了指个位置。 “请在此等候。大公稍后便到。” 她转身离开,红色的剑裙划出一道弧线。 本杰明在指定的位置坐下。阿布罗狄在他左边。他们对面和两侧,坐满了南境的贵族——男爵,子爵,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头衔。 那些贵族们继续交谈,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注视从未发生过。但本杰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它们在暗中打量,在暗中评估,在暗中等待。 等待什么?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是南境特产的红酒,醇厚而微甜,带着浓郁的余香。 “不错的酒。” 阿布罗狄也端起酒杯尝了一杯。 “感觉不如灵园快乐水。”阿布罗狄砸吧嘴评价,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本杰明让他少喝点,喝酒误事。 “你说,为什么那布琳华为什么能穿着铠甲在这里走来走去?” 阿布罗狄:“也许是因为她是贵族的缘故。” 本杰明:“如果是这样我就穿着我那套装备过来了,我一直觉得我那套简直帅呆了。” 他又补充:“也有可能她身上那件其实不是护具,而是某种南境流行的情趣服。反正我没见过那样的甲。” 时间在两人的谈话中一点一点过去。 大公还没来。 贵族们的交谈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松。有人开始举杯互相敬酒,有人开始大声谈笑,有人开始从自己的位置站起来,走到别的桌子旁与人寒暄。 但本杰明注意到,那些目光从未真正消失,自己毕竟是这次宴会的主角。 他们在等待一个机会。 终于,机会来了。 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贵族站起身,端着酒杯,朝本杰明这边走来。他的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里没有。 他在本杰明面前停下,举起酒杯。 “布莱克伍德男爵。”他说,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久仰大名。” 本杰明站起身。 “不敢当。” 那贵族笑了笑,喝了一口酒。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本杰明,那笑容慢慢收敛。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男爵。” 本杰明看着他。 “请说。” 那贵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男爵此次南下,为何带了那么多士兵?” 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这边,投向本杰明,等着看他的反应。 那贵族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质问的意味。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圣泉领一路南下,来到南境。男爵,你居心何在?”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重。 本杰明看着那个贵族。 那张脸很陌生,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是什么爵位,有什么背景。但他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南境贵族阶层的问题,是他们对他的试探。 如果他退缩,如果他示弱,如果他用那种低姿态去解释、去讨好、去祈求理解—— 那么,这一趟就算白来了。 在这些人眼里,他就会变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本杰明放下酒杯。 他的姿态很从容。酒杯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贵族。 “你问我居心何在?” “好,我告诉你。” 他向前迈了一步,离那个贵族更近了一些。 “我来南境,是为了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通知你们。” 那贵族愣了一下。 “通知?” “对。”本杰明说,“通知。”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扫过那些注视着他的贵族们。 “王都的灾难,你们都知道。死诞者的大军,你们也都知道。东境的苍白教会,在想些什么,你们大概也知道一些。” “这个世界正在燃烧。”他说,“火焰已经从王都蔓延出来,烧向四面八方。东境在烧,西境在烧,北境在烧——” 他的目光落回那个贵族脸上。 “你以为,南境能幸免吗?” 那贵族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本杰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协助南境。” 他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一些。 “南境现在是什么情况,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 他看着那些贵族们。 “大规模的叛乱,四处流窜的叛军,从贵族领窜逃的残兵败将,还有从王都下来的死诞者大军。” 他一个个数过去,每数一个,就有几个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一分。 “大火已经烧到你们的家门口了,各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坐立不安的情绪。 “你们还在等什么?” 那个站在本杰明面前的贵族,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杰明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你知道吗,我来南境之前,曾经对这里抱有一些期待。” “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正在积极备战的南境。以为会看到正在整军、正在布防、正在想方设法应对危机的南境。以为会看到——” 他叹了口气。 “算了。”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被他放下的酒。 “你们太慢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慢得让我没了耐心。”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 “我代表王领来到这里,我原本打算先和和气气地谈一谈,看看南境需要什么,联合公社能提供什么。但现在看来——” 他看着那些贵族们。 “你们需要的,大概不是和和气气的谈话。” 那贵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就在这时—— 宴会厅深处的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本杰明也看了过去。 一个人影从走廊里走出来。 南境大公,阿普顿。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礼服,款式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了解过的人知道,那身礼服的价值,足以顶的上多数领地一年的全部收入。 他的步伐很慢。 慢得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不着急,因为我是这里的主人,因为你们都在等我,因为我有权利让你们等。 脚步声在寂静的宴会厅里回响。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贵族们纷纷站起身,向他行礼。那个站在本杰明面前的贵族,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术一样,慌忙退到一边,弯下腰,不敢抬头。 阿普顿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本杰明身上。 两人对视。 “布莱克伍德男爵。”他开口,声音苍老,“你刚才那番话,我在后面都听见了。” “大公有何指教?” 阿普顿没有立刻回答。他招了招手,一个侍从立刻端着一把椅子走过来,放在本杰明旁边。 阿普顿坐下。 他坐在本杰明旁边,看上去只是一个老人,想和一个年轻人聊聊天。 “指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我能指教你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哪一句不是实话?” 本杰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阿普顿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在南境待了太多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看着那些还在弯腰行礼的贵族们,轻轻摇了摇头。 “胆小,自私,短视。永远只看得到眼前那点利益,永远只在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叛乱打到门口了,他们还在想着怎么联姻、怎么攀附、怎么多捞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本杰明。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对他们没耐心的人?” 本杰明没有说话。 阿普顿靠在椅背上。 “但你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本杰明看着他。 “哪一句?” 阿普顿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南境没有动作。你说南境太慢。” “但南境有动作。” 本杰明的眉头微微皱起。 阿普顿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赛丽娅就是南境的动作。” “你以为她为什么能带着那么多兵,想打哪儿就打哪儿?你以为她那些铁血手段,是谁在背后给她撑腰?” 他看着本杰明。 “是我。” 本杰明沉默了片刻。 这可不是他想听到的。他宁可将宴会上贵族全惹毛了也不想听见这些。 前者他早晚会干,后者将会影响他对赛丽娅的态度。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不自己动手?”阿普顿自顾自的说,“因为我老了。” 他说得很坦然。 “我老了。”他重复了一遍,“没有精力去管那些琐事,没有力气去应付那些勾心斗角。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处理这些麻烦,替我做那些我不方便做的事。” 他看着本杰明。 “赛丽娅,就是那个人。” 本杰明看着他。 阿普顿的目光里,闪过一瞬间的得意。 “她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更好。” “所以,男爵——” “你说南境没有动作,我不怪你。因为你不了解内情。但现在你知道了。” 他看着本杰明。 “你会怎么想?” 第339章 南境要完好吧 我会怎么想? 一瞬间无数念头从本杰明心中涌现。 他在炫耀。 这个念头最先浮上来。 阿普顿在向他炫耀——炫耀自己掌控了赛丽娅,炫耀自己可以对一位王女下达命令,炫耀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些话,那种语气,那个“是我”的强调,无一不在传递同一个信息:你以为赛丽娅是凭自己的力量走到今天的吗?不,是我。是我在背后,是我在操控,是我。 本杰明的掌心收紧。 但他压住了那股冲动,让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不,不止是炫耀。 他想告诉自己,赛丽娅在南境过得很好。她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南境的一切都出于她自己的意愿——只不过,那些意愿恰好和阿普顿的安排重合。 他想告诉自己,无论自己在想什么,无论自己此行带着什么目的,都可以收起来了。 因为赛丽娅不需要他。 因为南境不需要他。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本杰明在内心告诉自己:要多想。要多想一层,再多想一层。 这不只是炫耀。这是警告。这是试探。这是…… 他的思绪被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打断。 赛丽娅的动作就是南境的动作。 嘿。 这老头把赛丽娅跟南境绑定了。 那个曾经在将两枚金盾放在自己手上的少女,那个在小队里和他们并肩作战的王女,被绑定在了这片土地上,被绑定在了这个老人的棋盘上。 他抬起头,看向阿普顿。 那张老脸就在他面前,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条皱纹的走向,近到能看见那双眼睛里闪烁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光。 没有不尊重老人的意思。 但在本杰明眼里,这张老脸越看越恶心。 “你会怎么想?”阿普顿又问了一遍。 他的声音依然低沉,依然从容,依然带着那种“我有权利让你回答”的笃定。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苍老的眼睛盯着本杰明,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等着看他被这番话击中的样子。 等着看他露出慌乱、露出不安、露出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本杰明看着他。 “我……” 本杰明开口。 阿普顿等着。 旁边的贵族们也等着。 整个宴会厅都等着,等着这位寒霜镇的男爵,这位从王领一路南下的不速之客,会如何回应大公的这番话。 本杰明嘴唇微动, “我觉得南境完蛋了。” …… 阿普顿的表情凝固了。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满是困惑。 先是困惑。 然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旁边几个离得近的贵族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他们面面相觑,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目光。 本杰明刚才说的话—— 多少有些…… “年纪大了,没听见吗?” 本杰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大了一些,足以让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听见。 “我说——”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我觉得南境要完蛋了!” 阿普顿的脸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反应。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他的嘴唇张开,想说什么—— 但本杰明没有给他机会。 “你是不是想说,”本杰明抢先一步,“我是因为压力过大,说了胡话?” 他招了招手。 阿布罗狄从旁边走过来,动作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花园里。他手里端着一杯酒,递给本杰明。 本杰明接过,喝了一口。 “没有没有。”他说,放下酒杯,“我清醒得很。” 他看着阿普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而且你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压力,你知道吗?不过就是聊了几句。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失态吧?” 阿普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本杰明,那目光变得更加危险。 但本杰明不在乎。 事到如今,他不会在隐藏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满,就要表达。就要发泄出来。 他有那份能耐。 这是在南下之前就决定好的。不是来让南境太平,是来让南境起刀兵。 本杰明的念刃扫过整个城堡。 城堡内有神眷者四位。 他能感觉到他们。一个在阿普顿身后不远处,一个混在贵族中间假装饮酒,一个守在门口,还有一个——大概在楼上,某个能俯瞰全局的位置。 守卫四十四人。 他数过了。进门的时候数的,坐下的时候数的,刚才说话的时候也数的。门口十二个,窗边八个,走廊里还有二十四个,分散在各处,但随时可以集结。 圣血就在口袋里。三支防摔玻璃管,贴身放着,随时可以取用。 阿布罗狄就在身边。那是个能用荆棘挡住神殿骑士的人。 他不需要再虚与委蛇。 他可以用更直接的方法,达成目标。 本杰明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抬起头,看向阿普顿。 那双眼睛里,好似有火焰在燃烧。 “大公。”他说。 “你刚才问我怎么想。” “我现在告诉你。” “我不在乎赛丽娅是谁在背后撑腰。我不在乎她是不是你的棋子,是不是你的工具,是不是你用来处理麻烦的人。” “我只知道——” 他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一些。 “她是我的朋友。” “她曾经和我们一起,走遍这片大陆,做过那些值得被记住的事。” “她曾经——” 他停了一下。 “不是现在这样。” 阿普顿看着他,没有说话。 本杰明继续说下去。 “你说南境有动作。你说赛丽娅就是南境的动作。你说得很好,很对,很有道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你知道吗?” “一个人,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操控,可以被当做工具来使用——但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有自己的意志,她就可以挣脱。” 他看着阿普顿。 “我来南境,不是为了看你炫耀。不是为了听你告诉我,赛丽娅过得有多好,你对她有多满意。” “我来南境,是为了见她。” “亲自见她。” 第340章 野心家 有人上前。 那是阿普顿身后的一个守卫,身材高大。他的脚步很重,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警告。 阿普顿抬起手。 那个守卫停住了。 “布莱克伍德男爵。”阿普顿的声音低沉:“你真的很敢说。” 本杰明看着他,笑容没有改变。 “这就敢说了?我还有一大堆心里话没说出来呢。” 阿普顿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阿普顿问。 本杰明点了点头。 “知道。”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本杰明又点了点头。 “也知道。” 本杰明张开双臂介绍起来, “我在王国四大境中最衰弱的地域。”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滑稽:“在一个官方掌控领地不到一半的南境。” 他看着阿普顿。 “在跟一个” 他顿了一下。 “即将进棺材,还想着装腔作势的老人说话。” 阿普顿的表情凝固了。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大,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周围那些贵族们的脸色也变了。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为全球变暖做出贡献。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后面握着酒杯的人。有人因为被后退一步的人撞到,手里的酒杯滑落,砸在地毯上溅了一地。 阿布罗狄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那咳嗽很轻,但本杰明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提醒,是“你确定要这么说”的提醒。 但他不以为意。 那些话—— 相当失礼。 失礼到连阿布罗狄都不禁侧目。 更别说阿普顿了。 阿普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张苍老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翻涌。 他自嘲年老,不代表别人能说。 很多年了。 很多年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就连老国王,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也保持着基本的尊重。不,不是尊重,是谨慎。是对南境大公这个位置的谨慎。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不过是个男爵的年轻人。 阿普顿深吸一口气。 “赛丽娅。”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有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你知道她刚来南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本杰明没有说话,居高临下的瞧着他。 “除了一个头衔,她什么都没有!”阿普顿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没有军队,没有钱,没有支持者,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能从她眼睛里看到——她什么都不是!” 他盯着本杰明。 “是我给了她机会!是我给了她权力!是我给了她士兵,让她去证明自己!” 他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 那些贵族们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叫什么?”阿普顿问,“这叫合作!这叫各取所需!这叫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喘着气,像一个在街边和人吵架的老人,像一个被戳到痛处、不得不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普通人。 本杰明等着他说完。 等阿普顿终于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时,本杰明才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是赛丽娅自己愿意的?” 阿普顿没有说话。 “如果她真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本杰明继续说,“如果这一切都是她主动选择的——” “那我有什么资格发表意见?” 他看着阿普顿。 “我有什么资格替她愤怒?有什么资格替她不平?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着你说这些话?” 阿普顿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你这不是能听明白吗。”他说,声音低沉下来,“那为什么要让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为什么要好好的宴会弄成这样?” 本杰明突然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这让阿普顿的眉头皱了起来。 “真的很难忍住啊。”本杰明说。 阿普顿没有说话。 本杰明向前走了一步。 “我从寒霜镇一路走来,总是有人弄不清状况,弄不清形势。” 他看着阿普顿。 “你知道吗?那个压根没和我沟通过、隔着整条山脉的阿尔凯亚,最近都明白了一件事。” “他派来的人,区分的很明白。” 阿普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赛丽娅是赛丽娅。”本杰明说,“我是我。” “不要擅自决定一个人的目的和立场,好吗?” 他看着阿普顿。 “我站在你面前,说这些——你以为是为了赛丽娅吗?” 阿普顿的眼睛微微睁大。 本杰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东西。 “是为了我自己啊。” 他说得很坦然。 “无论赛丽娅是什么想法,什么态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阿普顿,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来这里,就是要把她带走。” “我就是看不下去——她在这该死的破地方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与其在这里干这些不知所谓的事情,不如跟我干大事啊。” 那些贵族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有人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却依然举着,忘了放下。 门口的守卫们,手已经全部握紧武器。 布琳华从人群中走出来。那身红色的甲胄在烛光下泛着灼目的光泽,腰间的剑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她站在阿普顿身侧,目光锁定在本杰明身上。 本杰明看着她,又看看那些围上来的守卫。 “怎么?你们现在就打算动手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也许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无论我是被囚禁在这里,还是死在南境都会引起王领的反扑。” 他看着阿普顿。 “会加速你们的败亡。” 他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一些。 “我可不是在危言耸听。” “毕竟,我有一帮不错的盟友。” 阿普顿看着本杰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转动。 本杰明继续说下去。 “又或者——”他说,“你可以清醒一点。” 他看着阿普顿。 “想起自己这个做大公的人,应该做什么。” “应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我这个从王领来的重要人物。” 他的目光与阿普顿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用什么态度,面对我。” 阿普顿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不是恍然大悟的那种明白。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明白。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点亮了一盏灯,让他看清了自己一直忽略的东西。 对方的真实意图。 赛丽娅只是促使他来南境的原因之一。 甚至不占大头。 而自己—— 自己却一直把他当成赛丽娅的附属。当成一个因为友情、因为过去、因为那些不值一提的情感,才会跑到南境来的年轻人。 这似乎…… 他的目光落在本杰明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笑,带着蔑视,带着一种他很多年没有见过的东西——不加掩饰的野心。 不是对赛丽娅的野心。 不是对过去的留恋。 是—— 阿普顿缓缓松开握紧椅子的手。 “你们都退下。”他说。 那些守卫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布琳华看向他,眉头微微皱起。 “大公——” “退下。” 阿普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布琳华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后退了一步。那些守卫们也退了回去,站回原来的位置。 阿普顿看着本杰明。 良久。 “你想谈什么?” 本杰明的笑容深了一些。 “这才对嘛。” 第341章 为见面准备惊喜 马车在飓风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声。 暮色已经降临,街道两旁的房屋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融入渐暗的天空。 车厢内,暖炉里的炭火散发着温热。 本杰明靠在垫子上,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阿布罗狄看着他,等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刚才突然发什么疯?” 本杰明睁开眼,看向他。 “聊得好好的,”阿布罗狄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抱怨,“突然就开始闹脾气。我还以为要开打了,连姿势都摆好了——” “结果我在那边摆了半天动作,你们居然又聊起来了。” 本杰明看着他:“这能怪我吗?” 阿布罗狄挑了挑眉。 “是对方先开始的。”本杰明说,“我好端端地在聊南境的危险,在聊我来的目的。结果那个阿普顿自己冒出来,说什么“赛丽娅就是南境的动作”,三句话不离赛丽娅。”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搞得我好像是一个脑子里只有热血、友谊、勇气的天真小伙一样。千里迢迢跑过来,就是为了关心赛丽娅在南境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需不需要脱离苦海。” 他说出结论, “再顺着他的话走,我不是也得是了。” 阿布罗狄思索了片刻。 “有道理。”他摆出沉思者的动作,“但你刚才那番话,确实挺吓人的。我看那几个贵族的脸都白了。” 本杰明轻轻哼了一声。 “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帕西瓦尔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我不知道你们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在乎。” 他指了指后面。 “但马车后面有人跟着。” “几个?” “六个。”帕西瓦尔说,“从城堡出来就一直跟着。换了三拨人,但一直没断过。” 阿布罗狄转过头,透过车厢后部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 “还真是。”他问道,“要处理吗?” 本杰明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让他们跟着吧。等回去了,全部绑起来,送回去。” 阿布罗狄看着他:“送回去?” “对。”本杰明说,“送给阿普顿。告诉他,这些人太不专业了,下次注意点。” 阿布罗狄想了想,然后表示。 “我没意见。” --- 马车继续向前。 本杰明重新靠回垫子里,闭上眼。 宴会后半段的场景在他脑海里回放。 阿普顿终于开始聊正题了——南境与王领之间的关系和态度,以及后续可能存在的合作。 那些话,那些试探,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真实意图。 从阿普顿的话中,本杰明分析出了对方的立场。 那个老人只想守住南境这片地。他唯一关心的,是王领会不会在衰弱之后,被其他势力抢先侵占。对他而言,王领不是一个需要拯救的地方,而是一块可能落入敌人手中的肥肉。 但本杰明的出现,和他带来的“王领共同体”——杜绝了这种可能。 阿普顿看出来了。 所以他开始谈合作。 但当本杰明提到攻打王都的计划时,阿普顿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的大军不能离开南境。” 理由?担心异族趁虚而入。担心那些蛰伏在南境各地的势力,在他离开后突然冒出来。担心这片土地在他远征的时候,被其他人夺走。 本杰明当时没有说话。 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 也是最无趣的答案。 除非阿普顿的这些话只是幌子——除非他另有打算,另有图谋,另有那些本杰明还没看出来的东西。 他睁开眼。 “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阿布罗狄看着他。 “赛丽娅在针叶丘地。”本杰明说,“平息小股异族动乱。她主动去的。” 阿布罗狄的眉头微微皱起。 “针叶丘地?” “对。” 本杰明顿了顿。 “那里本来是我来南境的目的之一。” 他看着阿布罗狄。 “存放女神子宫的复苏设施——地母神殿,就在针叶丘。” 阿布罗狄的表情变了。 “她什么时候去的?” “几天前。”本杰明说,“根据出发的时间判断,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回飓风城的路上了。” 阿布罗狄真的在沉思了。 “你觉得……” “我不知道。”本杰明打断他,“但我不喜欢这个巧合。” 马车继续向前。 窗外,暮色越来越深。 --- 针叶丘地。 暮色同样笼罩着这片起伏的丘陵。成片的针叶林覆盖着山坡,在晚风中发出低沉的呼啸。林间有一条小路,蜿蜒通向丘陵深处。 路的尽头,是一座古老的建筑。 地母神殿。 那是半沉入地下宏伟殿堂,是这个王国第二大信仰的女神神殿,拥有特殊的意义。 赛丽娅站在神殿前。 她的身后,几十个被打断腿的信徒,低着头,不敢看她。那些人脸上带着恐惧和茫然。 但她没有在看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神殿的入口处。 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到这里。 明明只是来平息异族动乱。明明只是例行公事。明明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找到叛军的藏身处,包围,抓捕,清理。 但当她听说这里还有一座古老的神殿时。 她就来了。 亲自来了。 为什么呢? 她说不清楚。 风从丘陵上吹下来,吹动她的发丝。淡粉色的长发在暮色里显得柔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本杰明要来看自己了。 这个念头突然浮上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感到一丝紧张。那种紧张很轻微,却真实存在——像是有个小东西在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认为自己最近干得还不错。有了自己的势力,有了可以调动的军队,有了能做主的权力。 她可以去帮助他了。 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 [很期待见到他,不是吗?] “是的。” 她轻声说。 那声音很微弱,几乎被风声盖过。但确实说出了口。 那奇异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不是强迫的声音。而是更温和像,是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声音。 [去里面。] [将东西拿好。] [然后我们去见他。] 赛丽娅没有觉得奇怪。 她已经习惯了这声音的存在。习惯了它偶尔出现、偶尔消失、偶尔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出建议。她甚至不再去想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在她脑海里,代表着什么。 她只是接受了它。 [带着惊喜。] 那声音说。 赛丽娅迈步向前,走向神殿的入口。 身后,那些打断腿的信徒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暮色越来越深。 风越来越大。 第342章 我可以挡在你前面了 艾拉亲临前线已经二十一天了。 二十一天里,她从铁铸领与帕斯卡领带来了三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两百把新式的尘晶弩,以及整整十车由她亲自监督制造的尘晶爆破物。这些东西堆在营地中央,用油布盖着,日夜有人看守。 她的到来让战线压力骤减。 那些从加尔文失踪后勉强重整的石崖领士兵,那些从各地赶来支援的圣战军,那些早已疲惫不堪的战士终于不需要再用命去填线了。 尘晶爆破物在战场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一发掷过去,轰隆一声,死诞者的阵型就缺了一块。再一发,又缺一块。那些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怪物,终于体验“炸上天的感觉了。 虽然昂贵。 非常昂贵。 每一发炸出去,艾拉都觉得自己在烧钱。但当她看见那些原本要用人命去填的缺口被炸开时,她又觉得—— 值得。 加尔文死后,她虽然不想这么说,但心里清楚得很,就该由自己取代他的位置,负责他的职责。石崖领的防线,圣战军的指挥,整个前线对抗死诞者的战局。 压力巨大。 但她不会推卸给其他人。 本杰明临行前说过,加尔文生死不明,也许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养伤。艾拉当时点了点头,说“希望如此”。 但她心里明清得很。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战场上哪有那么多侥幸。 她见过太多死诞者了。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来了。 带着能带来的一切。 她没有时间去悲伤,也没有时间去缅怀。她只来得及做一件事:到处拉人,到处要钱,到处布置防线和运输轨道。 钱不够了,就向公社里的成员拿。对方磨磨唧唧,就直接威胁。 “你知道前线一天要消耗多少物资吗?” “你知道再拖下去石崖领就没了?” “你知道我要是守不住,下一个就是你吗?” 这套说辞她已经用烂了,但效果出奇的好。那些磨磨唧唧的家伙一听这话,立刻就老实了,该出钱的出钱,该出人的出人。 补给线目前还跟得上。 但在艾拉心里,这可不够。 她一直在等。 等反攻的信号。 她一直在等一个信号。等本杰明把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威胁解决干净,等他从南境传回消息,等他说“可以了”。 那就是攻势逆转的时候。 到那时候,所有被死诞者侵占的土地,所有被它们屠戮的村庄,所有死去的人—— 都得讨回来。 他能拉来更多帮手,自然是最好。 就算拉不来—— 艾拉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死诞者阵地的火光,轻轻握紧了拳头。 也够了。 本杰明搞定圣泉领,说服莉维亚的事,让她欣喜了整整一天。那个修女,还以为她把本杰明软禁起来后就没得聊,自己不得不痛下杀手了。 没想到本杰明能给她来一个两级反转,现在他们又是盟友了。 艾拉当时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只待本杰明在南境出手,说服王女和芬恩。 那他们就是什么也不缺了。 她做着这样的美梦入睡。 ———————— 夜幕降临。 营地里安静下来。篝火在夜风中跳动,把一个个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 换岗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帐篷里出来,打着哈欠,裹紧斗篷,走向自己的位置。 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篝火旁,捧着一碗热汤。 他是从帕斯卡领来的,跟着艾拉的援军一起到的前线。来之前他听过很多关于死诞者的传闻,它们如何可怕,如何不死,如何把活人变成同类。 但真正到了前线,他反而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那些东西是会死的。 炸碎的、烧焦的、砍成两段的,他亲眼见过,亲手干过。它们会倒下,会不再动弹,会和普通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没别人嘴里说的那么可怕。”他对自己说。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准备回帐篷睡觉。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是从帐篷里边传来的。 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呻吟,又像是有人在喃喃自语。那声音不太对劲,不是受伤后的呻吟,更像是低声无意义地重复着什么。 年轻士兵站起身,朝帐篷走去。 “喂?”他喊了一声,“有人不舒服吗?” 没有回应。 那声音还在继续。 他掀开帐篷的帘子,探头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点点从外面透进来的火光。他看见几个同帐的士兵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睡去。 有一个人在嘟囔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像是梦话。 “喂。”他又喊了一声,“不睡觉坐那嘀咕什么?” 那个人没有反应。 年轻士兵皱了皱眉,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转过头。 年轻士兵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双燃烧着黑白火焰的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是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东西,是那些—— 那人的脸上,黑色的结晶正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像是某种可怕的增生,像是地狱里的花朵在绽放。 “你——” 他的话没说完。 那人扑了上来。 年轻士兵想要后退,想要喊叫,想要——但一切都太晚了。他被扑倒在地,脖颈间传来剧痛。他看见帐篷顶部的黑暗,看见那一点点透进来的火光。 怎么会……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这一夜,营地里充斥着叫喊声。 先是某一个帐篷,然后是相邻的帐篷,然后是一片帐篷。那些喊声从不同的方向响起,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可怕的合唱。 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身上带着伤,惊恐地大喊:“它们发疯了,发疯了!”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己最熟悉的人扑倒。 篝火在夜风中跳动,照亮一张张扭曲的脸。那些脸上,黑色的结晶正在生长,燃烧的眼睛像是地狱里的灯火。 圣战军的营地乱了。 援军的营地也乱了。 那些原本并肩作战的人,此刻成了最可怕的敌人。它们从帐篷里出来,从人群中冲出来,从你以为是安全的地方扑向你。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开始的。 没有人知道是谁先变的。 只有混乱,只有恐惧,只有那些叫喊声在夜色中回荡。 这一夜,不会平静。 这一夜,注定会被记住。 第343章 我来承担我来背负 艾拉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没有死诞者,没有战线,没有那些让人心力交瘁的战报。梦里只有温暖的火光,熟悉的面孔,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馨。 勇者小队的大家聚在一起。 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只是一间暖和的屋子,壁炉里烧着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桌上摆着点心和热饮,蒸汽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柔和的弧线。 他们正在商讨如何攻下王都。 再一次塑造传奇。 赛丽娅站在一幅地图前,手指在上面指指点点。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述说着自己的方案——从哪个方向进攻,在哪里设伏,如何利用地形优势。 芬恩坐在旁边,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你这个方案有漏洞。如果死诞者在这里设伏,进攻部队会陷入包围。” 赛丽娅转过头,看着他。 “你总是和我唱反调。”她说,语气里带着不满,但没有真正的怒意。 “因为你的方案确实有问题。”芬恩毫不退让。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自己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扬起。 这两个人虽然还有矛盾,但在自己和本杰明的调停下,至少能正常沟通了。不像之前那样,一见面就剑拔弩张,让人担心他们会不会当场打起来。 莉维亚笑眯眯地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别光顾着吵,”她把点心放在桌上,“吃点东西再吵个你死我活。” 罗伦坐在角落里,面前堆着一叠厚厚的单子。他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些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这么多物资……这么多需求……这得花多少钱……” 没有人理他。 门被推开,希尔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我带来了北境的人马。”她说,脸上带着自得的神情,“四千精锐,随时可以出发。” 屋里响起一阵欢呼。 就在这时—— 一个人影从门口跳了进来。 “我还没死!” 加尔文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带着那种“你们是不是都把我忘了”的表情。 “你……” “我去养伤了。”加尔文会打断自己的话,“怎么?以为我死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我不在的时候,你做得很好。不过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当然,还有那个人。 他坐在自己旁边,没有加入讨论。 自己会问他:“在想什么?” “在想……王国安定之后,要做什么。” 他会回答, “政治搞得太累了。也许会把位置交给信得过的人,然后——” “去周游王国之外的世界。”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自己会这么说,“不过,如果你不带上艾拉大人,那可不行。” 他会看着自己,然后笑出来。 “永远不会忘记你。”他说。 自己扬起了下巴,做出一个高傲的表情。 “给你一次机会。” 自己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然后—— 艾拉醒了。 —————— 她是被摇醒的。 “大小姐!” 克莱门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急促而焦虑。那只有力的手,正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艾拉猛地睁开眼。 “干什么!”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梦到——最关键的时候!” 克莱门特没有退让。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艾拉从未见过的焦急。 “大小姐。”他的声音很压抑,“出事了。” 艾拉的那点怒火瞬间熄灭了。 她坐起身,跟着克莱门特冲出房间。 然后她看见了。 军营—— 乱了。 超级乱。 那种“乱”的程度,让艾拉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营帐东倒西歪,篝火散落一地,火光在夜风中跳动,照亮一片狼藉的地面。 最可怕的是那些声音。 惨叫。呼喊。刀刃碰撞的声响。还有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嘶吼。 远处,一群士兵围成一圈,正在和什么东西搏斗。刀光闪动,惨叫声起,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冲上去。 “这……”艾拉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怎么回事?” 克莱门特站在她身边,声音沉稳。 “有人变成了死诞者。在帐篷和人群里。” 艾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带兵打仗的次数少得可怜,而且通常和“统帅”这个词扯不上关系。 这种场面—— 她没经历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完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 全完了。 然后—— 另一个念头出现了。 本杰明还在南境。他还在处理那些事情。他还在等着自己的好消息。 如果他回来后,看见自己灰溜溜地说“前线失守了”—— 那样的画面,光是想象,就让艾拉无法接受。 她的牙关紧咬。 手不抖了。 腿不抖了。 “克莱门特。”她镇定得让自己都有些惊讶。 “我在。” “那些被转化的人——”她停顿了一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克莱门特看着她。 “大小姐……” “我绝不能让前线失守。”艾拉打断他,“误杀也好,还有救也好,任何后果,我来承担。” 她大步向前,走向那片混乱。 “跟我来!” --- 那一夜很漫长。 艾拉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她只知道自己的剑挥了又挥,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不能停。 一停,就会有人倒下。 一停,防线就会崩溃。 一停,一切就都完了。 她身边渐渐聚集起一群人——那些还有斗志的人。他们跟着艾拉,从一个帐篷杀到另一个帐篷,从一个角落清到另一个角落。 圣战军那边也在行动。 那个蓝头发的伽隆,带着他的人,从另一侧杀过来。他们的动作更快,更狠,更有效率——毕竟他们一直在和死诞者作战,比艾拉的士兵更有经验。 两支队伍在营地中央汇合。 最后一个死诞者倒下了。 艾拉站在尸体旁边,大口喘着气。她的剑上滴着黑色的液体,她的身上沾满了血和泥土,她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汗。 “结……结束了?”她问。 伽隆走过来,点了点头。 “暂时结束了。”他说。 艾拉环顾四周。 营地已经不成样子了。帐篷被踩塌,物资散落一地,到处都是尸体——有人类的,有死诞者的,有分不清的。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些东西。 黑色的结晶簇。 它们生长在营地各处,从地面冒出来,从帐篷旁冒出来,从尸体旁边冒出来。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这些是什么?”艾拉问。 没有人能回答。 天亮了。 阳光照在狼藉的营地上,照在那些黑色结晶上,照在疲惫的士兵们脸上。 艾拉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休息。 脚步声传来。 她睁开眼。 伽隆站在她面前,身后还跟着几个圣战军的高层——那些“神棍”,艾拉在心里这样称呼他们。 “女神传达了神谕。”伽隆说。 “哦?说什么了?” 伽隆的表情很严肃。 “死诞者的女神得到了重要之物。我们要准备迎接反扑。” 艾拉愣了一下。 “重要之物?” “神谕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伽隆说,“但意思很明确,接下来,会更糟。” “行吧。”艾拉说,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就准备迎接更糟的。” 她看向那些正在清理营地的士兵们。 士气很低。非常低。 但她不能让它继续低下去。 “克莱门特。” “在。” “统计伤亡。”艾拉说,“清点物资。能用的都给我用上。该补的补,该修的修,该——” 她顿了顿。 “该鼓励的,鼓励。” 克莱门特点了点头。 艾拉抬起头,看向王都方向的天空。 她不知道死诞者的反扑是什么。 但她知道—— 在本杰明回来之前,她必须撑下来。 第344章 潜伏者 黑岩领最近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顺到盖斯有时候坐在自己的领主椅上,会忍不住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因为掐的太用力,疼的不行。 是真的。 那些好事都是真的。 他的妻子艾莉娜是个聪明人。这一点盖斯早就知道——从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但聪明到什么程度,他是后来才慢慢领会的。 艾莉娜发现本杰明也是个聪明人。 然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双方的合作一旦确定,黑岩领就像是搭上了一列永远不会停下的快车。寒霜镇稍微有点新花样,黑岩领就能享受到。寒霜镇推出点什么新东西,黑岩领就能分一杯羹。 就像那个最新的东西,叫什么来着? “速效化肥。”艾莉娜在旁边说。 “对,就这个。”盖斯一拍大腿,“速效化肥!” 那东西简直太疯狂了。 只需要撒上一点点,就能让原本就已经很能长的寒霜系列作物,在短短十多天内成熟。十多天!盖斯记得自己小时候,种一茬庄稼要等好几个月,等到花都谢了、等到人都老了。 现在十多天。 连黑岩领那些破地,那些连杂草都长得勉强的破地都能种出东西来。 “这太疯狂了。”盖斯说。 “是挺疯狂的。”艾莉娜说,“不过那个农业部长说了,这只是特殊时期特殊手段。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我没问。” 盖斯看着她。 “你没问?” “没问。”艾莉娜说,“反正我们现在需要它。等不需要的时候,再问也不迟。” 盖斯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还有那些铁路。 铁轨从双方领地一路铺过来,穿过山丘,穿过田野,一直延伸到双方的城门口。那些轨道上的马车,每天载着货物和人,带来金盾和物料。 黑岩领在地缘上称得上一句穷乡僻岭。 现在成了热门的商业领地。 “沾了寒霜镇和银溪领的光。”艾莉娜这样说。 盖斯不在乎沾谁的光。他只知道自己的领地里,人流多了,税收也多了。那些以前穷得叮当响的领民,现在也能穿上新衣服、吃上饱饭了。 好事。 全是好事。 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接收埃尔温那边过来的流民。通过挑选的,接受训练,成为士兵。没通过的,就去干活。 然后,把士兵派到王领各处,剿灭死诞者。 就这么简单。 虽然艾莉娜知道这些想法后,一个劲的说他想得太简单了。 但盖斯觉得,能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也是自己的本事。 “有如此强而有力的后援,就算是西境现在就打过来,我盖斯也有能耐打回去。” ———— 然后昨夜发生了那件事。 盖斯坐在自己的城堡里,双手抱着头,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的头快要炸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想不明白。 “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为什么会遭受这样的损失?” 艾莉娜坐在他旁边,看着自己丈夫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她说,“振作点。” 盖斯没有动。 “一直趴在我腿上像什么话?”艾莉娜说。 盖斯还是没有动。 艾莉娜又叹了口气。 她知道盖斯为什么这样。昨晚的事,确实太突然了。那些在黑岩领生活了多年的领民,那些盖斯亲自挑选、亲自训练的士兵——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和死诞者的厮杀中。 他们死在了睡梦里。 死在最安全的地方。 “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盖斯的声音闷闷的,“我真的想不明白。” 艾莉娜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脚,重重的踹向他的膝盖。 “其他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 盖斯抬起头,一脸茫然。 艾莉娜气鼓鼓的瞪着他。 “你是不是忘了?你老婆,本来会是第一个变成死诞者的人!” 盖斯的眼睛慢慢睁大。 那个画面从他脑海里浮上来——艾莉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意识模糊,眼看就要……就要变成那些东西。他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夜派人去寒霜镇,请来了最好的大夫。 切丝维娅。 那个银头发的姑娘。 是她把艾莉娜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也是因为这个契机,黑岩领和寒霜镇的合作才真正深入。 “我想起来了。”盖斯说。 “你居然还要花时间去想……”艾莉娜无语,“那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盖斯动了动脑子。 “昨晚那些……和当时一样?” “差不多。”艾莉娜说,“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把盖斯从大腿上甩开,用有些发麻的双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昨晚的损失,已经算小的了。” 盖斯愣了一下。 “小的?” “对。”艾莉娜说,“这还得谢谢寒霜镇那边。” 她转过身,看着盖斯。 “如果不是他们提前提醒,让我们把有症状的潜在的转化者单独关押,损失怕不是会更多。” “潜在转化者?” “你以为呢?”艾莉娜说,“那些会变成死诞者的人,不是凭空变的。他们之前就有征兆。寒霜镇那边早就发现了,所以给了我们暗示。” 关于“潜在转化者”,寒霜镇确实给了暗示。以“流感”的名义。让各领地把那些有精神萎靡幻听等症状的人单独隔离起来,观察一段时间。 大部分人以为是预防疾病。 但艾莉娜知道真相。 她本来就是前转化者——被切丝维娅救回来的那种。她对这件事格外上心。黑岩领的那些隔离措施,都是她亲自盯着落实的。 “所以我们才没死那么多人?”盖斯问。 “对。”艾莉娜说,“不然你以为呢?” 但被转化成死诞者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惊人。艾莉娜也猜不到原因。 她转过身,看着盖斯。 “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去寒霜镇。”艾莉娜说,“马上。” 盖斯站起身。 “现在?” “现在。”艾莉娜说,“这次的事,不会只发生在黑岩领。”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盖斯。 “别愣着了。你的马可比我的快。” 第345章 本杰明一定有办法 埃尔温觉得自己今晚的运气不错。 非常不错。 对面坐着的那个胖子,是西境有名的大商人,手里握着几条非官方的商路。如果能拿下这笔生意,银溪领的贸易网络就能向西扩张一大步——那可是他做梦都想的事。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非常顺利。 那个胖子对埃尔温提出的条件几乎全盘接受,连讨价还价都没有。他只是偶尔会揉一揉太阳穴,说自己最近有点头疼,可能是太累了。 埃尔温心里乐开了花。 “那就这么定了。”他举起酒杯,“为我们未来的合作,干杯。” 那个胖子也举起酒杯。 “干……” 他的声音停住了。 埃尔温看着他的脸,笑容僵在脸上。 那张脸正在扭曲。 不是表情的变化是真正的、物理上的扭曲。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条小蛇在皮下钻来钻去。眼睛开始变色,从正常的棕色变成了某种可怕的黑白交织。 “你……”埃尔温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了?” 那个胖子没有回答。 他的脸上开始长出东西。 黑色的结晶。从皮肤下钻出来,一点一点,像是某种可怕的花朵在绽放。 埃尔温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死诞者。谁没见过呢?那些东西已经从王都扩散到整个王国,到处都是关于它们的消息。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当着自己的面,变成那东西。 “护卫!”他大喊,“护卫!” 没有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 埃尔温这才想起来,这是私密商谈的房间。他特意选的,因为隐蔽性好,隔音也好,不会有人偷听。 现在他知道,隔音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个胖子,不,现在是那个东西,已经完全变了模样。黑色的结晶覆盖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里燃烧着诡异的黑白火焰。它盯着埃尔温,像是猎手盯着猎物。 然后它扑了过来。 埃尔温发出一声尖叫,从椅子上弹起来,拼命往后躲。他撞翻了椅子,撞倒了桌子,酒杯和盘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那个东西追着他,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它伸出手朝埃尔温抓过来。 埃尔温绕着桌子跑。 一圈。两圈。三圈。 那个东西在后面追,你追我赶。 埃尔温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能跑的人,但后来当了领主,日子过得舒坦了,运动就少了。现在他一边跑一边喘,一边喘一边骂。 “倒霉倒霉倒霉——” 他瞥见旁边有一个柜子,不高不矮,刚好能跳上去。他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过去,手脚并用爬上了柜顶。 那个东西追过来,在柜子下面转来转去,伸手往上抓。但它的手臂不够长,够不到埃尔温的脚。 埃尔温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它。 “抓不到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抓不到我!” 那个东西在下面转了几圈,然后停了下来。 它抬起头,看着埃尔温。 那双燃烧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它开始爬柜子。 “不不不不不,你不应该有脑子——” 埃尔温慌了。他从柜顶上跳下来,又跑回桌子那边。那个东西从柜子上摔下来,爬起来,继续追。 又是一圈。 又是一圈。 埃尔温觉得自己快死了。不是被那个东西杀死,是自己累死的。他的腿在发抖,气都快喘不上来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跳上桌子。 那个东西追过来,绕着桌子转。埃尔温在桌子上面转,保持自己始终在它的对面。两个人,一个人和一个死诞者就这样隔着桌子对峙,像是在跳某种诡异的舞蹈。 “救命啊——”埃尔温扯着嗓子喊,“有没有人——救命——”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莉娜站在门口。 她看着房间里的场景,愣住了。 她的父亲。银溪领的领主,霍索恩家族的家主,银溪商会的会长,此刻正站在桌子上,像一只受惊的狒狒一样手舞足蹈,一边跳一边大喊大叫。 桌子下面,一个浑身长满黑色结晶的东西正绕着桌子转,试图抓住他的脚。 “莉娜!”埃尔温看见她,眼睛都亮了,“救我!快救我!” 莉娜的身边护卫反应很快。 护卫长凯尔抽出腰间的剑,冲进房间。剑光一闪,那个东西的手臂被斩断。又是一剑,刺穿了它的胸膛。 那个东西倒下,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埃尔温从桌子上跳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桌子,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还活着?” 莉娜看着他,表情复杂。 “您没事吧,父亲?” 埃尔温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没事。当然没事。区区一个没脑子的东西,怎么可能伤到我?” 莉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子,再看看地上那个已经不动的东西。 “您刚才在桌子上跳来跳去。” “那是战术。”埃尔温理直气壮地说,“我在消耗它的体力。” 莉娜沉默了片刻。 “它已经没有体力了。它是死诞者。” “那我在消耗它的……死体力。” 莉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 霍索恩庄园的那一夜,很漫长。 变成死诞者的不止那个西境来的商人。庄园里也出现了好几个——仆人有,护卫有,甚至连埃尔温的一个远房亲戚都有。 所幸埃尔温最近赚了不少钱。银溪领的生意越做越大,霍索恩家族的私兵也壮大了不少。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还是勉强把局面镇压了下去。 天亮的时候,埃尔温站在庄园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尸体。 有自己人的,有死诞者的,有分不清的。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父亲。”莉娜走到他身边,“统计出来了。庄园这边,死了十二个。另外有六个变成了死诞者,已经被处理了。” “领地其他地方呢?” “还在统计。”莉娜说,“但初步的消息,很不好。好几个村镇都出现了这种情况。游荡的死诞者到处都是,人人都不敢出门了。” 埃尔温的拳头握紧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种异变再发生一次,他就完蛋了。银溪领现在全靠贸易撑着,一旦人心惶惶,商路断绝,一切都完了。 但问题在于——他对死诞者知之甚少。他知道它们可怕,知道它们从王都那边来。但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异变?为什么会有人突然变成那些东西?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寒霜镇。 本杰明。 那个男人一定知道些什么,现在只能去求助他。但听说本杰明最近去了南境……该死是,他的亲信应该也会知道点什么吧。 “莉娜。”他转过身。 “在。” “我要去寒霜镇。” 莉娜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埃尔温说,“这里交给你了。” “您一个人去?” “当然不是。”埃尔温说,“我会带上一队护卫。再带点礼物。” “那您打算带点什么,我去准备。” “什么都带点。” …… 当天夜里,一辆轨道马车从银溪领出发,向寒霜镇驶去。 车厢里,埃尔温靠在垫子上,闭着眼,试图休息。 但他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就会看到那张扭曲的脸。那双燃烧的眼睛。那些黑色的结晶从皮肤下钻出来的样子。 他打了个哆嗦。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没事的。本杰明一定有办法。” 马车继续向前,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外,护卫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车厢内,埃尔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那张桌子上跳来跳去。 第346章 不约而同 埃尔温有一段时间没来寒霜镇了。 最近几次合作商议,都是他的女儿莉娜代他来的。一方面是因为女儿需要培养,霍索恩家族的家业迟早要交到她手上。 另一方面,看莉娜每次去寒霜镇时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显然也挺乐意。 年轻人嘛,总喜欢往外跑。而且她那点小心思自己心知肚明。 埃尔温对此没有意见。 不过这一次,他必须亲自来。 轨道马车在晨光中疾驰,但埃尔温没有心思欣赏风景。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昨夜那一幕:那个西境来的胖子,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变成怪物,然后在房间里追着他上蹿下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 现在还酸。 “听说不久前,寒霜镇才打赢一场死诞者的防卫战。”他自言自语,“打得轰轰烈烈,打出了联合公社的风采。” 从女儿那借来的护卫队长凯尔坐在车厢另一侧,点了点头。 “是的,大人。据说那些死诞者从王都直接飞过来,数量不少,但寒霜镇的军队硬是把它们全歼了。” 埃尔温想起了那些传闻。关于寒霜镇的军队如何训练有素,关于他们的武器如何精良,关于那个叫沃特的骑士带兵如何勇猛。 正是因为这些胜利和实力的展示,联合公社才发展得这么快。 本杰明那小子怎么说来着? “软实力和硬实力,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埃尔温当时听到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后来琢磨明白了,软实力大概就是指自己负责的那些事:贸易、宣传、拉拢人心。硬实力就是指军队、武器、防御工事。 反正自己负责软实力这一块,而且一直做得不错。 埃尔温对此颇为自得。 特别是那个“受命于天”的口号。 那是他想出来的。本杰明知道后,态度有些微妙,但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后来这个口号传遍了王领,传到东境,传到西境,传到北境——据说连南境那边都有人听说过。 埃尔温确信,起码在王领内,本杰明的名声已经超过了赛丽娅王女他们几个的总和。 这可多亏了自己不留余地的宣传。 他靠在垫子上,有些乐呵。 “寒霜镇快到了吗?”他问。 凯尔往外看了一眼。 “快了,大人。” 埃尔温点了点头,打开车窗往外看去,然后愣住了。 寒霜镇快到了,这他知道。 但问题是,这到的速度比他估计的快了太多。 不是他时间预估的错误。他对时间的把控一向精确,这是做生意练出来的本事。问题在于—— 寒霜镇在往外扩张。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早就知道。寒霜镇这几年一直在扩张,新的街道,新的建筑,新的工坊,没完没了。 但这扩张的速度未免太快了点吧? 轨道外,视野范围内,到处都是正在工作的人。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砌墙,有的在运送材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不远处,还能看见几排还没修饰的毛坯房,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像是刚长出来的蘑菇。 “这……”埃尔温张了张嘴,“上次来的时候,这边还是一片荒地啊。” 护卫队长也往外看了看。 “也许是最近才开始建的,大人。” “最近?”埃尔温说,“这规模,少说也要建几个月吧?” 没人能回答他。 埃尔温正琢磨着,忽然看见另一条临近的轨道上,看见了一辆正在前进轨道马车,是另一个领主。 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 到了站点后,埃尔温走下马车。看见前边停着另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的样式他很熟悉,是黑岩领的款式。 他刚这么想着,就看见那辆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人。 盖斯男爵。 那个大块头一下车,就看见了埃尔温,立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小个子的身影,是他的夫人艾莉娜,正小步快跑地追着盖斯。 “埃尔温!”盖斯的声音像吼叫,“你也来了!” 埃尔温迎上去。 “盖斯男爵。”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看起来你那边也不太平?” 盖斯的脸色一垮。 “别提了。昨晚真是受罪了。” 艾莉娜终于追上来,轻轻踹了一下盖斯的小腿。 “别在这儿说。进去再说。” 盖斯讪讪地闭上嘴。 三个人一起向行政中心走去。 路上,埃尔温忍不住四处打量。 寒霜镇的内部也变了一副模样。 说不上来具体的变化,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街道更整洁了,房屋更齐整了,来来往往的人更多了,脸上的表情也更从容了。 总之,看着更繁荣了。 而且让他意外的是,这些人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那种“昨晚我们差点被怪物干掉”的后怕。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该笑的笑,该聊的聊,该做生意的做生意。 埃尔温想起自己领地里的情况。人人惊恐,闭门不出,商路断绝。 再看看这里。 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看见了吗?”盖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太平静了。” 埃尔温点了点头。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一定提前知道了会发生昨天的事情。”盖斯说,语气笃定,“不然不可能这么平静。” 埃尔温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不是废话吗?几个月前本杰明就已经几乎明着告诉他们这些领主,要小心了。虽然用的是“流感”这种借口,但稍微聪明点的人都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 没料到的是,爆发得会如此激烈。 靠近寒霜镇的领地,都有做过提前预防。倒不是说损失可以接受——昨夜那些变成怪物的人,哪个不是领民?哪个不是士兵?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可以接受”这回事。 但不至于过于伤筋动骨。 埃尔温想到那些远离寒霜镇的领地,想到四大境—— 他们有没有提前做准备? 有没有人提醒他们? 有没有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一方面,埃尔温觉得这太残酷了。 但另一方面,他也不希望其他地方——尤其是四大境无事发生,只有王领受难。 埃尔温这样想着,走进了行政中心的大门。 大厅里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临近领地的领主,有些他认识,有些只是面熟。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疲惫、焦虑、还有一丝“怎么会这样”的茫然。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发呆,有人在来回踱步。 看见埃尔温和盖斯进来,几个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都在等?”盖斯问。 一个领主点了点头。 “等了小半天了。”他说,“说是苏莱文行政官暂时抽不开身,让我们等一会。” 盖斯皱了皱眉。 “抽不开身?” “对。” 埃尔温没有说话。 他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开始思考。 苏莱文是寒霜镇的行政官,本杰明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个人平时做事很有章法,从不让人久等。今天这样,要么是真有什么急事脱不开身,要么是故意让他们等。 埃尔温倾向于后一种。 这个苏莱文,精得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养神。 旁边,盖斯正和他那位娇小的夫人低声说着什么。艾莉娜的表情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会插一两句话。 其他领主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看着墙上的挂画出神。 大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门外,脚步声传来。 一位官员进来, “行政官请各位到会议厅一叙。” 第347章 统一大方向 苏莱文陷入了困境。 他坐在私人办公室的椅子上,桌上摊着几份伊芙琳递交的报告,每一份的内容都差不多——昨夜各领地发生的异变,伤亡的情况,还有领主的反应。 旁边坐着几个被他提拔上来的年轻人,都是他一手培养的助手,平时负责分担各种事务。此刻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目光躲闪,谁也不敢先开口。 苏莱文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一个个都拿不出主意。 他叹了口气,看向角落里那个特殊的存在。 伊芙琳。 寒霜镇的情报部长,此刻正悠闲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苏莱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倒是悠闲。” 伊芙琳抬起眼,看向他。 “事情没烧到自己身上,”她语气平淡,“自然无所谓。” 苏莱文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上升。 那些领主们,盖斯,埃尔温,还有其他几位此刻正坐在那里,等着他给出答案。 他们想知道,为什么活人会好端端地变成死诞者。 他们想知道,为什么寒霜镇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他们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苏莱文也很想知道。 但问题是——他负责的是政治和商业这一块,死诞者这种属于神秘学范畴的事情,向来是由切丝维娅和男爵本人负责的。 他哪里懂这些? 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原因。 他知道寒霜镇为什么这么安宁,是因为切丝维娅在之前就已经将内部的“潜在转化者”全部关进了牢里。那个女人的效率高得吓人,仿佛能未卜先知一样。 能治的,都治了。不能治的,或者说没来得及治的,在昨天变成死诞者之后,也立刻被处理掉了。 就算有零星遗漏,也被巡逻队快速解决。 对寒霜镇的大部分人而言,昨天就是很普通的一夜。 睡一觉,醒来,该干嘛干嘛。 但这说出来,对那些人有什么用? 告诉他们“我们提前把会变成怪物的人都抓起来了”?告诉他们“我们的农业部长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那些领主更焦虑。 “苏莱文大人。” 伊芙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莱文转过身。 伊芙琳走到他面前,眼神认真了一些。 “我跟着切丝维娅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事情。” 苏莱文看着她。 “说。” 伊芙琳开始讲述。 她说的东西,有些苏莱文知道,有些不知道。关于那些“潜在转化者”的特征。幻听,嗜睡,发热,偶尔会出现皮肤下的黑色纹路。 关于那些复苏设施的位置,王都,南境,还有其他地方。 伊芙琳挑出了重点。 “够了。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 “你们几个,”他回头看向那些助手,“在这里待着。好好想想,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助手们连连点头。 苏莱文推开门,走了出去。 --- 苏莱文推开会客厅的门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银溪领的埃尔温,黑岩领的盖斯,还有七八个临近寒霜镇的领主。 门开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 每个人都在等他。 苏莱文走进来,身后的侍从轻轻带上门。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处理了一些紧急事务。” 盖斯第一个开口。 “那就快说。”他的脸上带着焦躁,“我那边死了不少人。总得知道和原因吧。” 艾莉娜坐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盖斯的音量立刻低了几分。 苏莱文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关于昨夜的事变,寒霜镇确实提前有所准备。” 他停顿了一下,确认所有人的主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因为有什么预言能力,而是因为我们对‘转化者’的研究,比各位深入一些。” 埃尔温的眉头皱了起来。 “转化者?” “就是那些会变成死诞者的人。”苏莱文说,“这片大地上,有些人天生就带着某种东西。那东西平时潜伏着,不声不响,但在特定条件下会被激活。”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昨夜,就是某个特定条件达成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莉娜问道:“什么条件?” 苏莱文看着她。 “我们还在研究。目前能确定的是,这和上个文明的遗迹有关。” “遗迹?”又一个领主问。 苏莱文点了点头。 “那是古代留下的东西。上一个帝国时代的遗迹。王都下方有一个,南境也有一个。” “死诞者的目的,就是那些地点。它们在收集或者说,在回收某些东西。” 盖斯问:“这和我们那边的人变成死诞者有什么关系?” “那些遗迹,在影响着这片大地。”苏莱文说出自己现编的理由,“它们散发出来的东西,会激活潜伏在人体内的……那个东西。时间越久,影响越大。” 盖斯的脸色变了。 苏莱文继续说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男爵大人执意要去南境。”苏莱文说,“不只是为了见赛丽娅王女。也是为了那个地方。” 盖斯的声音又响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苏莱文转回身,看着他。 “等男爵回来。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现有的一切,尽量控制损失。” 他看着在座的领主们。 “但更重要的是——” “一天不攻下王都,王国就一天无法平静。” 他的声音变得有力起来。 “那里是源头。只要源头还在,死诞者就不会停止。转化者还会出现。异变还会发生。” “男爵去南境,是为了解决那里的问题。我们在这里,也要准备好——等时机成熟,就要向王都进军。” 会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埃尔温第一个开口表态。 “需要什么,尽管说。银溪领的物资,随便调。” 盖斯说道。 “攻下王都,真是个让人……为之血热的目标。” 其他领主也纷纷表态。 苏莱文看着他们,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自己临时想出来的说辞效果还不错。 方向有了。目标有了。敌人也明确了。 接下来,就把这场会议的内容在联合公社内部传播,统一方向和目标。 第348章 三等分的伊芙琳 自本杰明南下之后,切丝维娅本该立刻出发去落辉领,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处理。 但她没能立刻走。 不是因为有什么要紧事,而是因为要等人。 伊芙琳。 那个据说正从寒霜镇独自赶过来的情报部长。 切丝维娅站在圣泉领的城门口,等到了那位骑着栗色母马的女性。 伊芙琳。 切丝维娅看着那匹马小跑着靠近,挥手打招呼。 “来了。” 伊芙琳在她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利落,看不出赶路的疲惫。 切丝维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过来的是几分之一的伊芙琳?” 伊芙琳愣了半响。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才明白过来切丝维娅的意思——这是在问她的念刃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哦。”伊芙琳说,“您问这个啊。” 她的念刃可以把“自己”分成两份,用同一个意识操控两具身体。刚开始的时候很不习惯,常常会搞混哪个是“真正”的自己。但后来熟练了,就发现这能力其实挺好用的。 一个身体处理政务,一个身体休息,完美。 而随着她对这个能力越发熟练,她发现自己可以分裂出更多的身躯。 就是有个问题——意识还是只有一个。操控两具身体还好说,增加到三个,就忙不过来了。第三具身体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走路、站着、点头摇头之类的。 “所以,”切丝维娅指着她,“你是第几号?” 伊芙琳想了想。 “第三号。” 切丝维娅点了点头。 “三分之一个伊芙琳。” 伊芙琳愣了一下。 “三分之……个?” “对。”切丝维娅说,“三分之一个。” 伊芙琳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听切丝维娅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了。 “以后,”切丝维娅继续说,“说不定你能有丝分裂出一面包车。” 伊芙琳又愣了。 有丝分裂是什么?面包车又是什么? 但她没有问。 切丝维娅表示今晚先在圣泉领歇一晚。明天在出发。 ———— 夜幕降临。 切丝维娅和伊芙琳住在圣泉的客舍里。这是莉维亚安排的住处,条件不错,房间宽敞,床铺柔软,窗外还能看见大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切丝维娅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芙琳坐在桌边,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记录用的本子。 敲门声响起。 伊芙琳抬起头,看向门口。 “谁?” “是我。”外面传来一个声音,“莉维亚。” 伊芙琳看向切丝维娅。 切丝维娅挑了挑眉。 “开门吧。” 伊芙琳走过去,打开门。 莉维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我听说伊芙琳小姐来了。”莉维亚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想着来认识一下。顺便带了点自己做的牛奶煎饼,要尝尝吗。” 伊芙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篮子。 牛奶面饼。 好像不错。 她侧过身,让莉维亚进来。 莉维亚走进房间,目光落在窗边的切丝维娅身上。 切丝维娅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莉维亚的笑容没有变,但切丝维娅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莉维亚动了。 她走到切丝维娅面前,动作优雅,步伐从容。然后她停下,抬起头,看着切丝维娅。 那双眼睛里—— 燃烧着某种东西。 “你……” 莉维亚的手从篮子里抽出来。 手就这样抓这一张热气腾腾的煎饼,但紧接着,那只手高高扬起,面饼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 啪! 切丝维娅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牛奶煎饼的碎屑四溅,有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还有的掉进了她的领口里。 切丝维娅愣住了。 伊芙琳也愣住了,下意识的制止道:“不吃别浪费啊” 莉维亚双眼冒火,盯着切丝维娅。 “你——”煎饼从头上滑落,切丝维娅张了张嘴,“你在发什么神经?” 莉维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篮子往地上一摔,然后抬起手—— 屏障。 无数道半透明的屏障凭空出现,朝着切丝维娅压过去。 切丝维娅的反应很快。 苍白净火从她掌心喷涌而出,瞬间烧穿了迎面而来的第一道屏障。雷霆在她周身跳跃,发出噼啪的爆响,把第二道屏障击得粉碎。 “你疯了吗!”切丝维娅喊道。 莉维亚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催动屏障,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像是要把切丝维娅彻底淹没。 切丝维娅一边抵挡,一边观察。 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莉维亚的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不是意象化,而是真的有黑白色的火焰在烧。 死诞者的火焰。 “见鬼。”切丝维娅感觉无语,“又来。” 伊芙琳站在角落里,完全状况外。 她看着切丝维娅和莉维亚打得不可开交,看着那些屏障和净火和雷霆在房间里飞来飞去,看着好好的客舍被弄得一团糟。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的煎饼如果落在自己嘴里而不是切丝维亚头上,这场争斗就不会出现。 但面饼怎么会引发这样的战斗?切丝维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没有一个能想明白。 而那边的战斗还在继续。 切丝维娅一边打一边骂。 “你这个蠢女人!”苍白净火烧穿一道屏障,“本杰明骂你蠢女人还真是没骂错啊!” “你怎么就盯着我打,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 莉维亚继续攻击,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只有切丝维娅一个人。 切丝维娅咬了咬牙。 自己手操的的净火和雷霆,威力自然不是当初苍白女神上身的时候能比的。 而莉维亚也没有当初黑化强三倍时的强度。 两人斗得势均力敌。 屏障飞来飞去,净火烧来烧去,雷霆噼里啪啦。 房间里的家具遭了殃——桌子碎了,椅子倒了,窗户破了,墙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 就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而在伊芙琳眼里,她们的战斗虽然花里胡哨。但与其说是武,不如说是舞。 于是伊芙琳悄无声息地绕到莉维亚身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木棍——大概是刚才从哪个碎掉的家具上捡的。 她举起木棍。 瞄准。 挥下。 砰。 莉维亚的身体晃了晃,眼睛里的火焰闪了闪,然后—— 倒下了。 切丝维娅喘着气,看着倒在地上的莉维亚,又看看伊芙琳。 “你……你这一棍,时机不错。” 伊芙琳放下木棍,表情无辜。 “我只是觉得……该结束了。” 切丝维亚蹲下身,检查莉维亚的情况。 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已经微弱了许多。皮肤下面,隐约能看见黑色的纹路在蔓延。 “她真的在转化欸。”切丝维娅说。 伊芙琳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 “能救吗?” “还真能。” 她站起身。 “这个蠢女人,好歹是本杰明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变成死诞者。” 切丝维亚在治疗,伊芙琳插不上手,于是便捡起里维亚丢掉的篮子。里面还有两张饼没掉地上。 “你该不会还想着吃吧。”切丝维亚的余光扫向伊芙琳。 “没有,”伊芙琳为自己辩解:“只是浪费食物不太好吧。” 然后补上一句:“那个,你脸上和头发上还有饼渣子。” “这个蠢女人!” 这一夜,可真够乱的。 第349章 活死人之国 莉维亚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房间是陌生的。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过。 她试图坐起来,但头一阵剧痛,让她不得不重新躺回去。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莉维亚转过头,看见一张脸。 银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脸上的表情除了嫌弃还是嫌弃。 陌生。 完全陌生,自己不想记起这张脸。 莉维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海里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自己之前好像在……在做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你……”她开口,“你是谁?” 切丝维娅脸上嫌弃的表情更甚,还带着点鄙夷。。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莉维亚受不了这样的目光,挪开视线,“这里是哪里?” 切丝维娅不想回答,只是无言看着她。 莉维亚的目光落在切丝维娅脸上,停住了。 那张脸上,有东西。 碎屑。煎饼的碎屑。粘在头发上,还有几粒粘在脸颊上,看起来颇为滑稽,而且闻着还挺香。 “这位女士。”莉维亚说,语气认真,“你的脸上为什么有食物碎屑?” 然后又补充:“是因为太好吃了吗?” 切丝维娅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 伊芙琳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 “伊芙琳。”切丝维娅说,“再给她一棍。” 伊芙琳毫不迟疑的举起了木棍。 莉维亚的反应很快。 “清醒了!”她从床上弹起来,双手乱挥,“清醒了清醒了!我真的清醒了!” 伊芙琳放下木棍,看向切丝维娅。 切丝维娅盯着她,眼中威胁之意不要更明显。 莉维亚喘着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我……我刚才就是……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知道的,刚醒过来,脑子还不清醒。” 切丝维娅依然看着她。 莉维亚继续说下去。 “我是无辜的!”她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刚才动手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一定有一个邪恶的意识控制了我的身体!” 切丝维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因为人无语到极点的时候是会笑出来的。。 “绝了。”她说,“找理由怎么这么快?” 莉维亚看着她,表情无辜。 切丝维娅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她发现自己对眼前的女人相当的心累。 但她没有继续挖苦莉维亚。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善良了。而是因为现在还有用得到对方的地方。 “圣泉领现在很乱。”切丝维娅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被转化为死诞者的人不少。需要有人带领神殿骑士们,去铲除那些邪恶的东西。” 莉维亚愣了一下。 “转化者?” “对。”切丝维娅说,“就是你刚才差点变成的那种东西。” 莉维亚的脸色变了一瞬。 切丝维娅继续说下去。 “你是圣泉领的领主,是苍白教会的修女,是那些信徒眼里最值得信赖的人。这个时候,你应该出现在他们面前。拿着剑也好,拿着教义也好,告诉他们——不要怕,女神的使者在这里。” 莉维亚慌乱的点头:“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修女袍,向门口走去。 伊芙琳:“我觉得我她没有听明白只是在敷衍你。” 切丝维亚认可这个说法:“你,去在给她一棍,给她醒醒神。” 走到门口的莉维亚一个踉跄,连回头表示自己真的理解了一切。 “谢谢你……把我烧回来。”莉维亚苦着脸对道谢,然后试探性的问:“能不能不要告诉本杰明今晚的事情?” 切丝维娅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想看她。。 莉维亚讪讪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伊芙琳走到切丝维娅身边。 “城里的局势,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转化者的数量不少,但神殿骑士们反应很快,目前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切丝维娅点了点头。 在等待莉维亚醒来的这段时间里,伊芙琳没有闲着。她用那具“三分之一”的身体,在城里走了一圈,把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还有一件事。”伊芙琳说,“教会那边,有一些修士也被转化了。叫雷纳尔多的骑士正在带人处理。” 如果是别人,恐怕会对这些突如其来的转化者一头雾水。但她不一样。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某处藏着魔法女神遗骸的地方——被人动过了。 那些遗骸,与死诞者密不可分。每一次大规模的爆发,背后都意味着有一处“复苏设施”被激活,或者被破坏,或者被—— 被拿走。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非常危险。 --- 南境,飓风城。 本杰明坐在城堡的台阶上。 身后,寒霜镇的精锐们将他围得水泄不通。沃特站在最前面,手按剑柄,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帕西瓦尔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臂抱在胸前,那张和本杰明有几分相似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阿布罗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本杰明沉默了片刻。 “在想,凛风王国,差不多算是一个活死人之国了。” “怎么说?” “死诞者到处都是。”本杰明说,“东境有,西境有,北境有,王领有,现在南境也被我碰上了。”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好像没有哪个地方是安全的。” 阿布罗狄点了点头。 “确实。” 本杰明没有继续说下去。 城堡里面,正在发生着什么。那些被转化的士兵,那些突然变成怪物的人——阿普顿的人在处理。他能听见隐约的喊叫声,刀剑碰撞的声响,还有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嘶吼。 但他没有插手。 那不是他的事。 他要做的,只是在这里等。 等赛丽娅回来。 阿布罗狄看着他。 “你看起来不太安心。” “是啊……” “能说明理由吗?” “赛丽娅应该快回来了。但越靠近这个时候,我越觉得——” 他看向城堡的方向。 他没有说下去。 阿布罗狄也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样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 身后,沃特和那些士兵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第350章 好久不见 那一夜被转化的死诞者,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危险在黎明时分到来。 本杰明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涌来的黑色潮水,见识到了什么叫“浩浩荡荡”。 死诞者大军。 它们从南境深处出现。出现的位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人想到它们会从那个方向来。 它们只是向前。永不停歇地向前。 但飓风城毕竟是南境的核心。 这座城市在传说中于飓风中建起,城墙高耸,易守难攻。兵力雄厚,粮草充足,防御工事完善。 城墙上,士兵们已经就位。弓弩手站在垛口后面,箭矢搭在弦上。长矛手站在他们身后,矛尖朝上,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投石机被推上位置,巨大的石块堆在旁边。 气氛紧张,但并不慌乱。 阿普顿站在城楼最高的位置,双手撑在城垛上,俯视着远方涌来的黑色潮水。 本杰明站在他旁边。 这不是他自己要求的。是阿普顿邀请的。 “来吧。”那个老人说,“站在最好的位置,陪我一起看看。” 本杰明没有拒绝。 他确实想看看。看看南境的军队怎么打仗,看看这座传说中的城市怎么防守。 战斗开始了。 南境的戎卫军率先出击。他们是南境的正规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弓手先是一轮齐射,箭矢如雨,落入死诞者群中。那些东西倒下一些,但更多的继续向前。 然后是投石机。巨大的石块抛射出去,砸进敌群,砸出一片片黑色的血花。 但真正让本杰明眼前一亮的,是骁勇的蔷薇骑士团。 他们分成一个个小队。每个小队由一名正式的骑士和他的侍从组成。骑士穿着精良的铠甲,骑着战马,手持长枪或长剑。侍从跟在旁边,负责掩护和支援。 这些小队在战场上穿梭,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不断地收割着死诞者。 明明是守城之战,他们却在城外正面迎敌。 本杰明看着那些小队在敌群中杀进杀出,心里暗暗点头。 确实骁勇。 而其中最耀眼的,是团长布琳华。 她骑在一匹战马上,那身红色的甲胄在战场上格外显眼。腰间的剑裙——那些由红色长剑组成的裙甲此刻正在她身边飞舞。 那些剑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周围旋转、穿梭、斩击。每一次旋转,就有几个死诞者倒下。每一次穿梭,就有一片黑色的血溅起。 她在战场上就像一朵不断旋转的红色蔷薇。 美丽。致命。 本杰明看着那场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艾拉的念刃是控制金属,称号是“溶解蔷薇”。自己的念刃也能操控武器,之前还想着要“万剑归宗”。现在又来个布琳华,操控剑裙在战场上旋转。 这算是……蔷薇组?还是御剑术组? 他想笑,但场合不对。 “男爵。”阿普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骑士,与我的蔷薇骑士团相比,如何?” 本杰明转过头,看向他。 阿普顿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那是属于“看看我的家底”的得意。 本杰明看着那些在战场上奋战的小队,看着那朵旋转的红色蔷薇,然后开口。 “远远超越。” 阿普顿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表情显然是满意的。 本杰明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没有说的是——“远远超越”的意思是,寒霜镇的士兵将他们远远超越。 不是说这些人的实力不行。能在死诞者大军中杀进杀出的,怎么可能是弱者? 而是他们的作战方式—— 说好听点,叫传统。 说难听点,叫落伍了。 本杰明自认为不是个多优秀的统帅。他的主职不是这个,也没有领导过大战役的经验。但和艾拉一起捣鼓出那些尘晶武器和轨道车之后,他很清楚一件事—— 战争的形式,已经变了。 传统的骑士冲锋,在面对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死诞者时,效果大打折扣。而尘晶武器,轨道运输,以及那些正在寒霜镇工坊里试验的新玩意儿—— 那才是未来的方向。 但本杰明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继续看着战场。 然后,变化发生了。 死诞者大军的后方,突然乱了。 本杰明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方向。 一支军队从死诞者的后方杀出。旗帜飘扬,那是—— 赛丽娅的旗帜。 她带着士兵,从那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杀进了死诞者的阵型。 她的动作很快。非常快。她甚至没有骑马就快得本杰明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她像一道闪电,在敌群中穿梭,每一次停顿,就有几个死诞者倒下。 战场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那些原本还在奋力攻城的死诞者,此刻腹背受敌。前面是坚固的城墙和骁勇的骑士团,后面是突然杀出的王女大军。 士兵们的欢呼声响起。 “赛丽娅殿下!” “王女回来了!” “杀!杀光它们!”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后汇成一片震天的呼喊。 赛丽娅的名字在战场上回荡。 本杰明看着那道身影,看着她杀穿敌阵,看着她向城门这边冲来,看着她身后那些欢呼的士兵——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很多年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阿普顿站在旁边,也看着那道身影。 他的神情略显复杂。 但本杰明没有心思去想那些。 他的目光完全被那道身影吸引了。 赛丽娅。 那个曾经将两枚金盾放在自己手上的少女。那个在小队里和他们并肩作战的王女。那个带着他们游历大地、见过精灵和矮人、做过那些值得被铭记的事的人。 本杰明不得不承认—— 他尊重她。感激她。她在他的心中,有着极高的分量。 如果没有她的存在,自己也许还是那个为生存而挣扎的农奴。不会经历那些波澜壮阔的冒险,不会站在如今的位置,不会认识身边的那些人。 不会成为现在的自己。 因此,就算他不满她和芬恩的交恶,就算他对她现在的变化心有疑虑—— 他也……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情绪。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城门口。 城门打开。 赛丽娅站在那里,看着他。 晨光落在她身上,在她淡粉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样,又有些不一样。更成熟了,更坚毅了,但依然是那张脸。 她看上去和过去似乎没什么区别。 “本杰明。” 她叫了他的名字。 然后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我等你好久了。”她说。 本杰明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赛丽娅的双眸,那双他熟悉的淡红色双眸在一瞬间,变成了甘青色。 只是一瞬间。 快得像是错觉。 等他再看时,那双眼睛又变回了淡红色,正带着笑意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只是——” “好久不见。” 赛丽娅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样。 “是啊。”她说,“好久不见。” 阳光照在这座在飓风中建起的城市上,照在那些欢呼的士兵身上,照在相视而立的两个人身上。 晨光很好。 第351章 旮旯给木里根本不是这样! 赛丽娅的凯旋归来,是以英雄的身份。 毕竟她一回来就对围城的死诞者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从后方杀穿敌阵,与守军前后夹击,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死诞者大军被打得七零八落。 这样的战绩,足以让她成为今天的主角。 又是一场宴会。 本杰明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看着宴会厅里的热闹景象。 真是奢侈。 这场宴会比迎接他的那一场更加庞大。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银质的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穿着华丽服饰的贵族们穿梭其间,举杯交谈,笑声不断。 本杰明喝了一口酒。 “老牌贵族对于宴会的执着,我真不能理解。”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没错没错。” 本杰明转过头。 赛丽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正看着宴会厅里的热闹景象,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我一点也不喜欢宴会。和你一样。” 本杰明看着她。 烛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异常柔和。那双淡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宴会厅里的灯火,看起来格外明亮。 “你可是宴会的主角啊。” “你可是主角。” “所以我才更不能喜欢,主角要应付的人太多了。”赛丽娅压低声音: “要不要偷偷溜出去?我知道有个好地方,没人打扰。” 本杰明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悄悄退出宴会厅,穿过走廊,来到一处无人的露台。 露台上很安静。 月光洒落,在石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远处,飓风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 赛丽娅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 本杰明站在她旁边。 其实也不是很秘密。 因为沃特、阿布罗狄、帕西瓦尔三个人,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他们躲在露台入口的阴影里,探出脑袋,目光紧紧锁定着本杰明。 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跟着。这是他们作为护卫的职责。 好吧,帕西瓦尔其实也不是很在意本杰明的安危。 但如果因为自己的失职而影响到了圣泉领,影响到了苍白教会那就不好了。 所以他也在。 三个人挤在阴影里,姿势各异。 沃特蹲在最前面,全神贯注地盯着露台上的两个人。他的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观察敌情。 阿布罗狄站在他身后,踮着脚,伸长脖子,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帕西瓦尔双臂抱在胸前,表情茫然。 “我们有必要这么这样吗?”他小声问。 阿布罗狄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懂。” 帕西瓦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可是赛丽娅王女。先不论她举世无双的武艺,她是本杰明的上级、朋友、过去的队友。多重身份之下,我不明白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阿布罗狄露出一个“你太嫩了”的表情。 “所以说你还是不懂。”他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担心的可不是这方面的安危。” 帕西瓦尔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阿布罗狄没有回答。他只是朝露台那边努了努嘴。 帕西瓦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赛丽娅正凑近本杰明,似乎在说什么。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 “这有什么?”帕西瓦尔表示:“不就是聊天吗?” 阿布罗狄叹了口气。 “你就当我是看戏吧。反正这比宴会好玩多了。” 旁边,沃特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大人,”他嘟囔着,“你可要坚守本心,不要被眼前的花朵蒙蔽了双眼啊。” 帕西瓦尔看着他,又看看阿布罗狄,再看看露台上的两个人。 “所以你们到底在关心什么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的意味,“只有我一个人不在状态吗?” 没有人回答他。 露台上,赛丽娅和本杰明正在畅谈。 从过去的事开始。那些在勇者小队里的日子,那些走遍大陆的经历,那些做过的“正确的事”。 然后说到现在的事,寒霜镇的发展,联合公社的壮大,死诞者的威胁,王都的灾难。 本杰明没有选择单刀直入。 他想着先和许久未见的赛丽娅聊聊,缓解那种多年不见的生疏感。 但他没想到的是—— 赛丽娅此刻就像化为了“全肯定人”。 无论本杰明说什么,她都点头。无论本杰明讲什么,她都赞赏。无论本杰明提到什么成就,她都眼睛发亮。 “寒霜镇的那些轨道马车?太聪明了!你怎么想出来的?” “联合公社的成立?就该这样!那些各自为战的领地,早该联合起来了!” “你在圣泉领做的事?我听说了!太厉害了!把那些老顽固治得服服帖帖!” 本杰明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乐观。开朗。积极。 面前的赛丽娅,和过去似乎没有变化。 不硬要说的话——说话还好听了很多。 “你身边发生的事情真是有趣。”赛丽娅说,眼睛里闪着光,“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多听一些。” “你知道吗?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有些寂寞。” 月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温柔。 “有时候会在想,如果那些时候,由你陪着就好了。” 赛丽娅向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本杰明的心里—— 相当程度地动摇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的魅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过去六年里她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怎么现在转性了? 赛丽娅又向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得他能看清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该死的!我知道了! 一定是赛丽娅被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驱魔圣水!我需要驱魔圣水!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赛丽娅又向前一步。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 太温暖了。 本杰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脑海里狂奔。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你应该多跟我聊天,然后提升我的好感度,偶尔给我送礼物,然后在那个特殊节日的时候,跟我有特殊互动! 你怎么直接上来就牵我的手! 是不是等一下就要我给你看特殊cg啊! 旮旯给木里根本不是这样! 我不接受! ------------------------------------- 露台入口的阴影里,三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沃特的牙齿都要咬碎了。 他看着赛丽娅握住本杰明的手,看着两个人越靠越近,脸上的表情像吃了十斤苦胆。 “把她推开啊!!!”他压低声音吼道,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大人!把她推开啊!大人!你不能这样!她的身份和你差太多了,你们的心灵距离没有那么近!我们寒霜镇还有更适合你的女孩!你不要——不要——” 阿布罗狄在旁边发出桀桀的笑声。 “牵上了牵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我想看的就是这个啊!” 沃特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阿布罗狄毫不示弱地回瞪。 帕西瓦尔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我到底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这些?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个问题。 没有人能回答他。 露台上,赛丽娅看着本杰明。 “你怎么了?表情好奇怪。” 本杰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 赛丽娅歪了歪头。 “意外什么?”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很温柔,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也许不一样的是自己? 他不太确定。 “意外你变得……”他斟酌着措辞,“这么……热情。” 赛丽娅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样,明亮而温暖。 “因为好久没见了啊。而且——” “见到你,我很开心。” 本杰明无言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远处的阴影里,沃特的表情已经扭曲了。 阿布罗狄的眼睛越来越亮。 帕西瓦尔彻底放弃了思考。 第352章 孩子们,不要忘了你的游侠梦! 本杰明无言了。 赛丽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温度——整个人都不好了。 守身如玉多年,坚信“楚男之身很酷”的纯真战士,此刻竟有些破防。 冷静,冷静。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增加防御力,本杰明!让她看看你心之壁的厚度!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淡定。 “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嗯?”赛丽娅歪了歪头。 本杰明举起那只被握着的手。 十指相扣的手。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聊天?” 赛丽娅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带着一丝难过的表情。 “你不喜欢吗?” 本杰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该死! 她手没有松开。一点都没有。那双淡红色的眼眸里,竟然还带上了一丝委屈。 挺住!死心脏,你跳这么快干嘛! 本杰明在心里呐喊。 你说这些话是在攻略我吗?你以为我是可攻略角色吗?我对自己的定位只是背景板里的重要配角,专门负责跳脸主角的那种!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像个小楚男一样随便动摇!想一想,本杰明!你可是玩过美少女万x镜、千恋x花、x级生、夜x病栋、x作的人!区区这点小场面,根本就是毛毛雨! 上辈子玩过的那些游戏——不,是那些胡思乱想,终于发挥了作用。 本杰明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 呼吸也稳了。 节奏回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孩子们,不要忘了你的游侠梦!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芬恩的脸出现在天上,这样对自己说。 什么跟什么啊。 本杰明也有些理解不了自己跳脱的思路了。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时候。 他看着赛丽娅,沉声开口。 “赛丽娅,你不对劲。” 赛丽娅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觉得很好呀?” 她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轻轻搭在本杰明的手臂上。 “还是说,”她的声音变得更柔了一些,“你不喜欢我对你这样?” 她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这么说,我会难过的。” 本杰明的眉头微微皱起。 赛丽娅继续说下去。 “过去的我,太假正经了。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但现在不一样了。你面前的我,就是真实的。是我一直想要做的。” 本杰明看着她。 那双淡红色的眼眸,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在这一瞬间—— 赛丽娅的瞳孔,变成了甘青色。 只有一瞬间。 短得像是错觉。 本杰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切丝维娅。 说到底眼睛颜色变来变去的人有切丝维娅一个人就够他受的了,而且她最近眼睛稳定在红色,很少变动了。她自己的说法是,这是她“逐渐成为苍白女神的证明”。 自己曾经担心,她会不会被苍白女神夺舍。 得到的答案是—— 不会的。 切丝维娅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我保证。 本杰明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 状态回来了。 他看着赛丽娅。 “赛丽娅。” “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我可以叫你的名字。”本杰明说,“叫很多遍。但前提是——” “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完。” 赛丽娅看着他。 本杰明继续说下去。 “我来南境的理由,你应该不难猜吧。” 他直视着赛丽娅的眼睛:“你和芬恩之间的矛盾……” “我无意判断谁对谁错。站在我的立场上,我真心不希望它发生。” 赛丽娅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王国如今危在旦夕。而死诞者正在蚕食一切。你们在南境,却上演这样一出戏码。” “也许你会认为我在责怪你——但这可能只是我的语气没有表达清楚。”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直接。 “因为一旦表达清楚了,你就不会有这个疑问——” “我就是在责怪你。” 赛丽娅的表情凝固了。 “赛丽娅,你不该这么做的。” 那一瞬间,赛丽娅的脸上出现了裂缝。 很细微的裂缝。但确实存在。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化多次,惊讶,受伤,不解。 然后她笑了,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 “这个气氛下,问这种不解风情的事情……你还真是过分呢。” 她松开了本杰明的手。 赛丽娅退后一步,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 “我也不想和芬恩成为敌人。但那是没办法的。意外总是发生,而他又那么不依不饶。”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私底下传达过很多次善意的讯号。但他总是无视我。真让人难过。” 她转过头,看向本杰明。 “明明我那么想修补我们之间的裂缝。” 赛丽娅的说法,让本杰明听着有些不舒服。不是因为赛丽娅的话听上去像是过错都在芬恩头上。而是, 她的语气和神态,看上去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她怎么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 赛丽娅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又开口了。 “其实,我很愿意和芬恩放下矛盾。只是缺少一个机会。如果你的出现能带来这个机会,我很愿意和他坐下来谈谈。” ------------------------------------- 赛丽娅离开了。 露台上只剩下本杰明一个人。 然后三个身影从柱子后面钻了出来。 沃特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错了但还是要来”的表情。阿布罗狄跟在他后面,嘴角带着一丝意犹未尽。帕西瓦尔走在最后,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大人。”沃特开口,“我们……那个……” 本杰明看了他一眼。 “偷看得开心吗?” 沃特的脸涨红了。 “属下知罪!” 阿布罗狄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反正你一开始就知道了。对吧?” 本杰明没有否认。 在他的念刃面前,躲藏本来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那三个人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清晰地存在于他的感知里。 “知道归知道。但不代表我不介意。” 阿布罗狄耸了耸肩。 “好吧,我们错了。” 沃特在旁边拼命点头。 阿布罗狄又开口:“不过说真的,刚才氛围那么好,王女怎么突然就走了?是不是你说错话惹她生气了?” 沃特瞪了他一眼。 “不要乱说话!” 本杰明没有说话。 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就在赛丽娅离开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用念刃尝试连接她。 不是那种粗暴的入侵,而是轻轻的、试探性的连接。他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想知道她那些话背后藏着什么。想知道那双偶尔变成甘青色的眼睛,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样做很失礼。他知道。 但他迫切地想知道真相。 然后他发现—— 无法连接。 这不是任何他遇到过的情况。 就是……无法连接。 第353章 你还算好的了 赛丽娅的内心一直在波涛汹涌。 从露台走回城堡的路上,汹涌。回到房间关上门之后,更汹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最汹涌。 那些亲昵的举动,那些热情的话语—— 不是出自她的本意。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花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本意。 [真的不是本意吗?] 心里的声音又响起了。 [你确定?] 赛丽娅心中悔恨。 她终于意识到——那个一直在她脑海里说话的东西,不是什么第二人格,不是什么天启,不是什么“更好的自己”。 它只是一个想要占据她身体的恶灵。 它在影响着她的一举一动。 [今晚你不是很开心吗?]那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戏谑,[牵他的手的时候,你的心跳得可快了。] “闭嘴。” 赛丽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什么要闭嘴?都是实话。] “不要对我和本杰明之间的情谊评头论足!” 她的反抗意识在这一刻格外激烈。 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她和本杰明十指相扣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双她熟悉的手,那只曾经为她铺过无数次毯子的手,那只曾经接过她两枚金盾的手—— 那是她的回忆。她珍视的回忆。 不是这个恶灵可以染指的。 [那就当做是我想这么做吧。]那声音空灵,[你看他的表情多可爱呀。] 赛丽娅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愤怒。 “你——你不要亲他吔!” [我没有亲哦。] 那声音笑了一声。 [是你自己想这么干吧。] 赛娅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是芬恩。 那个话题让赛丽娅感到难受。 本杰明提起他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后悔,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她是真的想挽回。 曾经是。现在也是。 但太迟了。 让双方坐下心平气和地畅谈?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芬恩看她的眼神,她已经不敢去回忆了。那种失望,那种愤怒,那种再也不信任的目光—— 都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涌上来。 她太容易被这个恶灵影响了。在那些精神脆弱的时刻,在那些疲惫到无法思考的时刻,它就会冒出来,给她“建议”,替她做“选择”。 而她,选择了接受。 明明应该在那时候选择去依赖身边的人。明明有那么多朋友,有那么多可以倾诉的对象。但她没有。 因为那些自尊。 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因为觉得一个人可以扛过去。 结果呢? 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自己给王国带来了灾难。自己—— 赛丽娅的眼眶发热。 她宁愿本杰明一剑杀了自己。也不愿那个恶灵控制自己,犯下更多错误。 [不要……悲伤。] 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 [不要……悲伤。] 那声音又说了一遍。 [反正你的兄弟只会更糟……] 赛丽娅的眼睛睁大了。 “你说什么?” 但没有回应。 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 飓风城附近,游击队营地。 芬恩坐在营地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 对面站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一身粗糙的麻布袍子,袍子上绣着地母教会的标志。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异常坚定。 “费迪南德大人带着大部分信徒加入圣战军,支援王领去了。我们这些留下来的,本以为能在南境安稳度日。” “但那个女人来了。” 芬恩继续听着。 “她破坏了地母神殿。”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火,“至关重要的地母神殿。” “然后呢?” “然后——”那人的拳头握紧了,“她释放出了里面的恶魔。活下来的信徒们亲眼看见,她从神殿中离开后,源源不断的死诞者从里面涌出来。” “你确定是她?” “确定。赛丽娅王女。那张脸,那些护卫,那面旗帜——不会有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芬恩问,“光辉的赛丽娅与死诞者有关联。这话说出去,不会有人相信。” “我知道。”那人说,“但这就是真实的。” 他看着芬恩。 “地母教会在南境的信众,大部分追随费迪南德阁下的步伐,加入了圣战军。如今南境也出现了和王都一样的状况。” “所以你来找我?” “南境大公和赛丽娅关系密切。我们去找他,等于送死。其他地方……我们也不认识谁。” “我们能依靠的,就只有您了,芬恩大人。” 芬恩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篝火在夜风中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我明白你的决意。”他终于开口,“但我说的也是事实。”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南境中,赛丽娅如今在贵族中的声望非同凡响。尤其是得到了阿普顿的信任之后。这种情况下,无论我们说什么,在他人眼中都不过是对赛丽娅的污蔑。” 那人的拳头握紧了。 “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干!”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些死诞者它们是从神殿里出来的!它们是因她而出现的!如果什么都不做——” “没人说什么都不做。” 芬恩打断了对方接下来的话。 “游击队欢迎地母教会的加入。你们的人,可以留在营地。吃的,住的,都会安排。” 那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至于赛丽娅的事——” “现在的状况,并没有那么绝望。转机是存在的。” 那人愣了一下。 “转机?” 芬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份一直放在旁边的情报。 “本杰明来了。”他说。 那人的表情变得困惑。 “本杰明?” “寒霜镇的男爵。联合公社的首领。勇者小队曾经的一员。” 他的眼中的情绪复杂。 “他来南境了。而且,他见到了赛丽娅。” “这……算转机?” “算。”芬恩说,“那个人的出现,可能会改变很多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第354章 感觉不如…… “承认吧,你不够优秀。” 这个声音又来了。 阿尔凯亚放下手里的文件,心累不已。 处理政务的时候会出现。和人交流的时候会出现。吃饭的时候会出现。睡觉的时候——不,睡觉的时候倒是不会,但那是因为他最近根本睡不好。 这个声音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王室血脉中存在着恶灵的诅咒。这对阿尔凯亚而言并非秘密。过去他探究过,知道王室的历代成员或多或少都受过影响。 但不可能有自己这么严重吧? 阿尔凯亚觉得自己都快被整得精神恍惚了。 一个声音天天在耳边说自己不如别人优秀,这谁受得了? 尤其是他这种人。对自己定位颇高的人。 毫无疑问,自己就是凛风王国的天命之王。注定要带领这个腐朽的王国迈上巅峰,拳打精灵脚踢矮人,将人类的荣光带向这片大地。 这是他的使命,他的宿命,他活着的意义。 “感觉……不如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阿尔凯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会被影响的。只有那些脆弱敏感之辈才会被这种低劣的蛊惑动摇。自己不一样。 瞧瞧自己在西境的功绩。 只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将贵族林立的西境完全重整。现在那里只有一个声音,自己的声音。那些碍事的贵族,全都要闭嘴。 其他人能做到吗? “感觉不如本杰明。” 阿尔凯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能不能别提这个人了!”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些,“我又不认识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一丝戏谑的味道。 “不认识?没关系。反正你确实不如他。人家从农奴之子一路爬到今天,你呢?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子,到现在连王都都收不回来。” 阿尔凯亚的拳头握紧了。 “你懂什么?西境的整合耗费了多少精力?那些贵族一个个都是老狐狸,要让他们听话谈何容易——” “本杰明只用了三年,就让王领那群领主乖乖跟着他走。” “那是因为王领只是一群泥腿子抱团取暖而已!” “哦,泥腿子抱团取暖,抱出了一个联合公社,抱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军队,抱出了一堆你听都没听过的新玩意儿。你呢?抱着你的王子头衔,抱着你的天命之说,抱着你的——“感觉不如本杰明”。” 阿尔凯亚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你闭嘴!” “急了。” 那个声音轻飘飘地说。 “你看,这就是你和他的区别。人家面对质疑,只会笑眯眯地掏出更多证据打你的脸。你呢?只会拍桌子喊闭嘴。” 阿尔凯亚忍无可忍。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文件都被震得跳了两下。 外面传来侍卫紧张的声音:“殿下?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阿尔凯亚挥手让侍卫离开,他不希望自己失态的样子让其他人看见。 他开始认真考虑一个问题。 自己是不是应该对攻下王都积极一点了? 至少,如果去王领,说不定能见到那个该死的本杰明。亲眼看看,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能让一个莫名其妙的恶灵天天拿来和自己比较。 ------------------------------------- 夜里,风很大。 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爬上了飓风城的城墙。 风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他不得不一只手抓着城垛,一只手按住兜帽,姿势颇为狼狈。 一只粗壮的手从城墙上伸下来,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拉。 “你疯了!” 接应他的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你不知道赛丽娅回来了吗,你的处境有多危险,你知道吗?如果被发现了,你死定了!” 穿斗篷的男人拉下兜帽。 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舞。 芬恩。 面前的人是飓风城的一名守卫队长,也是游击队的外部成员。当初因为尊敬芬恩在南境的功绩和行为,主动联系上了他们。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比芬恩自己还紧张。 “我知道。”芬恩说,“我知道这里很危险,所有人都在找我。” 芬恩走到城墙边,看着下面的城市。夜色中,飓风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我已经按耐不住了。” 守卫队长愣住了。 “按耐不住?” “对。”芬恩说,“转机就在眼前。我不能等了。” 守卫队长看着他,脸上的焦虑变成了担忧与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您应该以自己的安全为重。您是我们的信念,是我们的旗帜。如果旗帜折断了,我们这些苦苦挣扎的人,该何去何从?” 芬恩转过头看着守卫队长那张真诚的脸,看着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身份,”他开口道,“让我感到惭愧。” “在那些压力和重担面前,”芬恩继续说,“我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会因为冲动而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也会犯下错误。”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 “我在南境犯下的错,难道还不够多吗?” “那不一样!”守卫急切地说,“没人认为您是错的。那些事——”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芬恩打断他。 “没人指出我的错误,才导致我的后知后觉。” “我总无法及时意识到自己的过错。等到难以挽回的时候,又只能将错就错。这不是一个合格领袖该有的样子。”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看着守卫队长。 “转机就在眼前。我不会再等了。” “告诉我本杰明的位置。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就自己去找他。” 守卫队长张了张嘴。 然后他叹了口气。 “您……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守卫队长看着他,目光复杂。 “布莱克伍德男爵,他现在住在城东的宅邸……阿普顿安排的。有寒霜镇的士兵守着,但您可以——” “我知道怎么进去。” 他拍了拍守卫队长的肩。 “谢谢。” 守卫队长摇了摇头。 “活着回来,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芬恩点了点头。 他重新戴上兜帽,消失在夜色中。 第355章 灵园潜行流 芬恩的动作很快。 进城之后,他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守卫队长告诉他的路线,他记在心里,一路摸过去,很快就找到了本杰明暂时居住的宅邸。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不算豪华,但位置不错。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说明本杰明还醒着。 芬恩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 守卫不少。 有阿普顿派来的——那些穿着南境制服的士兵,站在门口和院子四周。也有寒霜镇的护卫。那些人的气质不一样,站得更直,眼神更警觉。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来过这里。 赛丽娅在城里。阿普顿在城里。那些南境的贵族们也在城里。如果被发现,麻烦就大了。 所以,只能潜入了。 他绕到宅邸后面,找到一扇不起眼的窗户。窗户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他用匕首轻轻撬开,然后翻身进去。 落地无声。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安静,没什么人。灯光昏暗,远处偶尔传来说话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芬恩贴着墙,慢慢向前移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做出反应——双手撑住两边的墙壁,身体向上,把自己撑在门框上方,贴在天花板的角落里。 一个守卫从下面走过。 没抬头。没发现。 脚步声远去。 芬恩轻轻落地,继续向前。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等会儿见到本杰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太普通了。 你怎么也在这儿?废话,他当然在这儿。 赛丽娅有问题?太唐突了。 他正想着,没注意到走廊拐角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 砰。 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芬恩的身体顿住了。 对面的人也顿住了。 两瓶酒从那人手里滑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芬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一瓶。对面的人也同时伸手,捞住了另一瓶。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各抱着一瓶酒,面面相觑。 那人眨了眨眼。 芬恩也眨了眨眼。 沉默持续了三秒。 那人先开口了。 “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辩解意味,“我只是在帮男爵取两瓶酒庆祝一下。可不是我自己想要拿的。” 这解释……怎么听起来有点此地无金盾? 芬恩的情报里有这个人。本杰明身边那个灵园教会的主教,叫什么来着——阿布罗狄?听说是个挺厉害的家伙。 “我知道。”芬恩点了点头,“你不用解释。” 他侧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 “站住。” 阿布罗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芬恩停下脚步。 阿布罗狄打量着他。“这身打扮……”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大半夜的,穿着斗篷,偷偷摸摸的。你该不会是来刺杀男爵的吧?” 芬恩愣了一下。 “什么?” “别装了。”阿布罗狄举起一只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迷之自信,“在身为潜行大师的我面前,你以为自己躲得了吗?” 芬恩看着他。 潜行大师? 这人刚才差点被自己撞到,现在说自己是潜行大师? 但他没有说出口。 阿布罗狄把两瓶酒放在地上,盯着芬恩,摆出一个架势。 “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我出手?” 芬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束手就擒? 这个词让他很不喜欢。 “就凭你?”他说。 阿布罗狄张开双手,做了一个“你看我多厉害”的姿势。 “看得出来,你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他张开双手,做出一个“尽管来”的姿势,“但你要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怎么挣扎也是没用的。” 芬恩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被逗乐了。 “本杰明的手下,”他说,“太不识礼数了。” 阿布罗狄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我可不是手下那么浅薄的身份。严格意义上来讲,我是以朋友、伙伴这些身份陪同他的。” 朋友。 伙伴。 这两个词从对方嘴里说出来,让芬恩觉得非常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就没必要再躲了。 “不用声张。”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不希望除了本杰明以外的人知道我的到来。” 阿布罗狄看着他:“我也不想惊扰到那个人。毕竟他正在和一位贵客共同商讨要事。” 芬恩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贵客?” “对。”阿布罗狄说,“赛丽娅王女。他们正聊得火热呢。” 芬恩的表情凝固了。 赛丽娅。 在这儿? 现在? 和本杰明一起?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那些念头一个比一个复杂,一个比一个混乱。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还是改天再来吧。” 他转身就走。 “哼!” 阿布罗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想逃!” 芬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人有毛病吧? 他还没反应过来,阿布罗狄已经冲了过来。 芬恩侧身一让,躲过一拳。但那拳头刚过,另一拳又到了。他再让,第三拳又来了。 快。准。狠。 芬恩不再退了。他抬手格挡,反击。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一瞬间交手了七八个回合。 拳来脚往,风声呼啸。 然后两人同时向后跳开。 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芬恩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 他看着阿布罗狄,那个刚才还懒洋洋地抱着酒瓶的男人,此刻正摆着架势,脸上带着一丝认真的表情。 不是简单的对手。 芬恩意识到这一点。 阿布罗狄开口了:“你不是一般的刺客。” 芬恩没有说话。 阿布罗狄继续说下去。 “刚才那几下,换成普通人早就躺下了。” 第356章 杀一下 阿布罗狄后退一步,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左手指天,右手指地,膝盖微曲,身体前倾——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拳法的起手式,又像是一只准备扑食的青蛙。 “不管你是谁,”他盯着芬恩,语气严肃又自信,“都来领教一下我的——” 他声音提高八度。 “——灵园格斗术吧!”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芬恩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我不是来打架的”。比如“我只是想见本杰明”。比如“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句”。 但阿布罗狄没有给他机会。 一个大飞脚直接踹了过来。 那动作快得离谱,完全不像是摆了半天架势的人能踢出来的。芬恩本能地往后一跳,但还是慢了一拍。 肚子上多了一个鞋印。 很轻微,没有受伤。 但侮辱性极强。 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阿布罗狄。 沉默。 “你……不讲武德。” 阿布罗狄已经得寸进尺地冲了上来。双手呼啸而来,左一拳右一拳,上勾拳下勾拳,拳影纷飞,让人眼花缭乱。 芬恩一退再退。 对方的拳法路子太野了。他非常怀疑,那个所谓的“灵园格斗术”根本就不存在。这分明就是街头打架的套路——不,比街头打架还乱。街头打架至少还有个“乱”的章法,这个完全就是随心所欲,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但问题在于,这拳法虽然没有章法,但偏偏又快又准。每一拳都逼得他不得不躲,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 芬恩一边躲,脑子里一边转着别的事。 赛丽娅也在这里。 赛丽娅正在和本杰明“聊得火热”。 这个消息让他的脑子一时间有些乱。 他不希望赛丽娅发现自己。但也不希望赛丽娅早于自己一步,去蛊惑本杰明。 但这不是眼前这个人在自己面前放肆的理由! 芬恩的眼神一凛。 他看准一个空隙,突然伸手,从侧面握住了阿布罗狄的手臂。另一只手同时抬起,准备打击关节处。 阿布罗狄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感受到手臂被锁住的力量,感受到那只手正在寻找最脆弱的关节——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非常果断的决定。 又是一个大飞脚。 直接踹向芬恩的肚子。 芬恩不得不松开手,往后跳开。 阿布罗狄趁机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这人怎么突然变厉害了? 他心里暗想。 刚才还被自己追着打,怎么突然就能反手锁自己了? 芬恩看着他,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就在刚刚,他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今天见到本杰明。哪怕付出代价。 赛丽娅和死诞者有牵连。这是地母教会的信徒亲眼所见的事实。只要让本杰明知道这件事,让他对赛丽娅有警惕之心,那自己也不算白来一趟。 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是之后的事。 “让开。”他说。 阿布罗狄没有让。 芬恩不再留手。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冲阿布罗狄而去。 多年来在生死一线中磨炼出来的武艺,在这一刻完全展露。 即使没有用任何武器,也依旧恐怖。 阿布罗狄的瞳孔收缩了。 他挡住第一拳。挡住第二拳。第三拳擦过他的肩膀。第四拳—— 他飞了出去。 准确地说是被一拳打飞,在空中转体半周,然后重重落在地上,又滑出去一段距离。 走廊尽头,脚步声响起。 守卫们终于被惊动了。 他们冲过来,看见阿布罗狄狼狈地趴在地上,又看见那个穿着斗篷的陌生人正在朝这边走来。 “抓住他!” 领头的守卫喊道。 然后—— 三秒后。 五个守卫全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 芬恩拍了拍手,继续朝阿布罗狄走去。 阿布罗狄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表情有点复杂。 “我只是……大意了没有闪!” 芬恩没有理他,继续向前走。 阿布罗狄看着他走近,心里有点发毛。 这人是不是强的有点过分了?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气势,那种压迫感,让他隐约想起了灵园十二主教里那几个擅长武斗的家伙。 不会吧…… 他正想重整旗鼓再上——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接下来交给我吧。” 帕西瓦尔从他身边走过,气势汹汹。 他拔出了自己的剑。 “用全力吧。”他说,“我和那个家伙可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 阿布罗狄,愤怒了! 没人理他。 帕西瓦尔和芬恩对峙着。 两人相隔几步,目光在空中碰撞。 帕西瓦尔举起剑。 剑身很长,剑刃很亮,剑柄上的纹路很精致。那是一把好剑。一把符合神殿骑士身份,价值不菲的好剑。 芬恩也拔出了一把短剑。 那剑很普通。甚至说得上有些破。剑刃上有不少缺口,剑柄上的缠绳也磨损得厉害。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战场上随手捡来的。 但对现在的芬恩而言,武器只是工具。只要能用就行。 帕西瓦尔看着那把剑,眉头皱了起来。 “这也算剑?” 芬恩看着他。 “为什么本杰明身边的人都喜欢说无意义的话?” 帕西瓦尔愣了一下。 “什么?” “你后面那个,”芬恩说,“说什么潜行大师,灵园格斗术。现在你,又说我的剑不算剑。” 他看着帕西瓦尔。 “你们就不能说点有价值的吗?” 帕西瓦尔沉默了一瞬。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你的剑法,应该不如我。”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帕西瓦尔说。 “我看得出来。” 帕西瓦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你这张嘴,和本杰明挺像的。” 芬恩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当然。”帕西瓦尔说,“但你没他那么烦人。” 芬恩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算了,先打再说。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对方。 阿布罗狄站在旁边,表情复杂。他看了看帕西瓦尔,又看了看芬恩,最后决定先退到一边,看看情况再说。 反正已经打了两轮了,也不差这一轮。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更多的脚步声。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头。 他们的目光,只落在对方身上。 第357章 使其响彻 帕西瓦尔的剑术出自神殿骑士内部传承,精妙绝伦。在他精通之后,少有敌手。 那些年,他在圣泉领和同僚切磋,胜多负少。就连面对雷纳尔多那样的大前辈,也能过上几十招。 但眼前的人…… 此乃强敌! 芬恩的剑术如同舞蹈一般华丽精准,连绵不绝。他的剑仿佛有生命,每一次刺击、每一次挥斩,都恰到好处。帕西瓦尔的剑被压制得难以施展开来,每一招都被提前封死,每一次反击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对手。 在此前,哪怕是自己的大前辈雷纳尔多,也未曾给他带来这样的感觉。 宛如一座不可跨越的高山。 帕西瓦尔挥出大开大合的三剑,将双方的距离拉开。剑风呼啸,逼得芬恩后退半步。他抓住这个机会,迅速退至阿布罗狄身旁。 突然觉得手臂一凉。 他低头一看——臂甲没有覆盖的地方,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什么时候? 他完全没有察觉。 眼前的芬恩收剑而立,将剑身竖于眼前,左手放在身后,单脚迈出一步。那姿态从容优雅,一幅游刃有余的模样。 阿布罗狄在旁边小声开口。 “你到底行不行啊?如果撑不住了,就换我来。” “你闭嘴!” 帕西瓦尔怒瞪他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芬恩。 他现在完全理解,眼前是多么强悍的敌人。 此时此刻,已经不是自己可以留手的时候了。 “陌生人,不要怪我卑鄙。” 他身上出现了滋滋作响的电光。 那是念刃发动的征兆。蓝白色的电流在他周身跳跃,发出噼啪的爆响,将昏暗的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阿布罗狄见状,连忙让靠近的守卫离远一点:“退后退后!离远一点!被误伤了我可不负责!” 阿布罗狄看着帕西瓦尔,又看看芬恩,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下子,事情不闹大是不可能的了。” 芬恩看着帕西瓦尔,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神眷者。” 帕西瓦尔没有回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对方依然没有任何破绽。那种从容的姿态,那种淡定的神情,仿佛他的念刃根本不算什么。 帕西瓦尔深呼吸,全神贯注。 他的念刃,能让自身迸发出雷霆之力。那力量可以增强身体机能,也能附着在武器和护甲上。全力发动时,他的速度和力量会提升到凡人无法企及的程度。 地面上传来崩碎的声音。 帕西瓦尔已经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崩碎的地板,和一道残影。 这一击突刺,是他全力的一剑。作为神眷者的一击,是凡人难以跨越的鸿沟。他的剑并没有瞄准要害——他意在瞬间解除对方的行动能力,而不是杀人。 剑尖刺入。 毫无意外。 那一剑精准地刺入芬恩的身体。 但帕西瓦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眼前的芬恩,身体变得透明,正在消失。 他立刻抽剑回防。 芬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右边,挥剑朝自己砍下。帕西瓦尔的剑挡下了这一击,但下一个瞬间,这个挥剑的芬恩也消失不见。 而冰冷的剑尖,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后脑。 帕西瓦尔的反应很快。 念刃全力发动,电流从体内向外扩散。这一瞬间,任何在他身边的生物,都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电成焦炭。 但身后的芬恩却也直接消失。 他出现在距离帕西瓦尔四步外的距离,完好无损。 短短两秒。 帕西瓦尔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对方也是神眷者。 第二,对方的念刃,能制造幻影。 第三—— 自己险些败了。 冷汗从额角流下,他看着那个依然从容的身影。 芬恩看着他评价道:“看来你的实力仅此而已。” 帕西瓦尔的拳头握紧了。 芬恩的目光扫过他和阿布罗狄。 “你们一起上吧。”他表示,“我赶时间。” “就等你这句话了!” 阿布罗狄瞬间爆起。 他身后,无数荆棘破地而出。那些荆棘粗壮如手臂,尖端锋利如矛,从地板、墙壁、天花板同时刺出,跟随他,封死了芬恩所有闪避的空间! 同一瞬间,帕西瓦尔爆发出神速,高高举剑,朝芬恩当头劈下! 两人联手,配合默契。 而芬恩—— 依然站在原地。 没有躲。没有退。没有任何动作。 然后,走廊里同时出现了四个他的身影。 每一个身影都凭空出现在阿布罗狄和帕西瓦尔的身边。有的举剑刺击,有的挥剑横斩,有的弓步冲拳,有的腾空下劈——每一个姿势都不同,每一个都呈现攻击状。 下一个瞬间—— 砰!砰! 两个身影同时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阿布罗狄从墙上滑下来,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 “这什么念刃!”他用着从本杰明那学来的词语喊道,“这么阴啊!” 帕西瓦尔从被撞破的房间里走出来,嘴角带着一丝血。他看着芬恩,目光凝重。 “是回响。刚刚出现的,都是他曾经做过的动作。” 阿布罗狄愣了一下。 “什么?” “他的念刃是复现自己曾经的动作。”帕西瓦尔说,“那些幻影,是他过去挥出的剑。” 阿布罗狄惊讶于帕西瓦尔的判断之迅速,扭头看向芬恩。 芬恩没有否定。 “洞察力还不错。” 阿布罗狄的表情变了。他从墙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样啊……这样啊……” 他又摆出了那个奇怪的姿势,左手指天,右手指地,膝盖微曲,身体前倾。 “知道情报就简单了。只要别经过你待过的地方就行了吧?” 芬恩给予肯定。 “理论上没错。” 阿布罗狄笑了。 芬恩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 “但你们做得到吗?” 阿布罗狄的笑容凝固了。 三人对峙着。剑拔弩张。 谁也不服气。 准备再开一轮。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走廊拐角传来。 “你们是打算将这里拆了吗?” 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本杰明从拐角走出。他穿着便服,神情凝重,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的谈话中抽身。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走廊,崩碎的地板,破裂的墙壁,横七竖八的裂缝,还有墙上那两个大洞。 “拆了这里,我晚上睡哪啊?” “是啊,睡哪啊?” 另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轻柔,带着一丝笑意。 芬恩的身体瞬间绷紧。 赛丽娅从本杰明身边走出来。 她站在那里,白中透粉的长发在灯火很是夺目。 赛丽娅! 那个名字在芬恩心里翻涌。 他要哈气了。 第358章 我很方便的 时间回到芬恩刚刚潜入宅邸的时候。 那时候走廊上还很安静。没有打斗,没有荆棘,没有电光。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楼上,本杰明的房间里,赛丽娅正坐在他对面。 本杰明觉得自己今天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赛丽娅的拜访来得太突然了。他本来还在琢磨着怎么解决她和芬恩之间的问题,还在心里反复演练说服她跟自己离开南境的话术。那些话他打了无数遍腹稿,改了又改,删了又删,力求精准有力直击要害。 然后她突然就来了。 还穿着一套便服。 那衣服很合身,风格简约,线条流畅,既不张扬也不沉闷。颜色是比礼服浅一些的淡色,在烛光下显得柔和。 本杰明必须承认这衣服很符合他的审美。 “怎么?”赛丽娅歪了歪头,嘴角带着笑,“不欢迎我吗?” “当然不会。”本杰明回过神,“只是有些惊讶。我指的是——” 他指了指她的衣服。 “——这套衣服。” 赛丽娅抬手遮住嘴角,轻轻笑了。 “嗯,我可是挑了好些时间的。你知道的,我一直对衣服没什么理解。” 本杰明心想,这叫没理解?那有理解的人得穿成什么样? 两人单独在一间房间里。 桌上摆着茶点,是赛丽娅带来的,据说是飓风城最有名的面包房做的,她特意绕路去买的。 赛丽娅似乎只是来这里闲聊。 她说起飓风城的趣事,说起南境的风景,说起那些她在平定叛乱时遇到的奇人奇事。她的语气轻松,笑容自然,仿佛他们不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而是昨天刚分开的邻居。 本杰明的心思却不在聊天上。 就在刚刚,他又一次试图用念刃连接赛丽娅。 又失败了。 那堵看不见的墙依然存在。不是拒绝,不是抵挡,就是单纯的……无法连接。 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还有她对自己这种微妙的态度—— 就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旮旯给木里的可攻略角色”一样。不停地聊天,不停地靠近,不停地增加好感度。 赛丽娅之前是这样的性格吗? 本杰明仔细回想那六年的经历。那时候的赛丽娅,是队伍的核心,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会下达命令,会制定计划,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但她不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他寻思自己也没有把她的好感度拉满啊。 “赛丽娅。” 他开口,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赛丽娅停下话头,看着他。 “你在南境,”本杰明说,“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赛丽娅眨了眨眼。 本杰明没有绕弯子。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王领?比起南境,那里更需要你。” 赛丽娅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上,留有常年练剑留下来的茧。 “是这样吗。”她说。 然后她抬起眼。 “如果你刚刚的说法是——比起南境,我更需要你,我说不定现在就能跟你走哦。” 本杰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赛丽娅,我在聊严肃的事情。” “难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严肃吗?” 赛丽娅将双手盖在自己脸上,只留指尖缝隙,露出两只眼睛。那双淡红色的眼眸从指缝间看过来,带着一丝狡黠,一丝调皮,还有一丝本杰明看不懂的东西。 “还是说——”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 变得尖锐,变得咄咄逼人。 “你在我们分开的时候,已经有了新的同伴?建立起了新的关系?对我这种过去的人,已经腻歪了?” “只将我当做“方便的女人”” 本杰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说:你可一点也不方便。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砰!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更多的碎裂声。轰隆声。还有隐约的喊叫声。 本杰明心里烦躁的使用念刃扫过整栋宅邸。 楼下,走廊里。三个熟悉的气息。 阿布罗狄。帕西瓦尔。还有…… 本杰明愣住了。 芬恩? 他怎么来这里了? 而且看起来,正在和阿布罗狄他们交手。 赛丽娅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怎么了?楼下起了乱子,需要我帮你摆平吗?” “不是什么大事。” 本杰明表示道:“你先从另一条楼梯离开。剩下的,等明天再讨论。” 他现在还不想让芬恩和赛丽娅见面。那两个人碰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但赛丽娅没有动。 “不用难为情。”赛丽娅的表情看着善解人意,“我会帮你解决麻烦的。” 她站起身。 “毕竟,我是一个“方便的女人”。” 本杰明:“……” 你这不听人话的样子,到底哪门子方便了! 他还没来得及拦住她,赛丽娅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本杰明咬牙跟了上去。 ------------------------------------- 时间回到现在。 本杰明站在走廊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芬恩。赛丽娅。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对方。 气氛凝固得像要结冰。 阿布罗狄倚在墙上,揉着后背。帕西瓦尔站在他旁边,嘴角带着血,手里的剑还握着。那些守卫早就跑得不见踪影。 就在芬恩忍不住要冲赛丽娅哈气时,本杰明先一步开口, “感觉,我们久违的再见场面,有点怪呀。” 芬恩的目光从赛丽娅身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本杰明……” 那一瞬间,芬恩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恍惚。 似乎回到了那六年的经历。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打过的仗,一起在篝火旁聊过的天。那些回忆在他脑海里闪过,让他的表情软化了一瞬。 然后—— “好久不见呀。” 赛丽娅的声音响起。 芬恩的表情瞬间变的险恶。 赛丽娅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想。我们应该按照本杰明的提议,一起坐下来喝杯茶,吃些点心,然后将过去翻篇。” “那毕竟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冲突,不是吗?还有什么能比我们坚不可摧的友谊更加重要的呢?” 芬恩的脑中出现了一声脆响。 赛丽娅的话瞬间让芬恩脑中的那根弦崩断。 他看着赛丽娅,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双淡红色的眼睛。 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冲突? 将过去翻篇? 坚不可摧的友谊?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 “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赛丽娅歪了歪头。 “我当然知道。” 芬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本杰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第359章 棘背龙形态 那些残酷的记忆再一次占据了芬恩全部。 他看见了他们。 那些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人。那些将一生都交给自己的人。那些在高压下苦苦挣扎、却依然选择相信他、追随他的人。 他们的脸一张张闪过。 有的已经死了。死在绿荫河地。死在那些无谓的冲突里。死在赛丽娅的铁血手段下。 有的还活着。躲在沼泽深处,躲在游击队的营地里,躲在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们不敢露头,不敢声张,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还活着。 因为他们是被追捕的人。 因为他们是“叛军”。 因为你。 芬恩的目光落在赛丽娅脸上。 那张脸依然带着笑。那种轻描淡写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的笑。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些! 赛丽娅轻描淡写的语气和态度,让芬恩彻底蚌埠住了。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 走廊消失了。阿布罗狄消失了。帕西瓦尔消失了。本杰明消失了。 这片天地,就只剩下他和赛丽娅两个人。 恶魔。 眼前的人,就只是恶魔而已。 芬恩的手动了一下。 动作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一柄飞刀从他袖中飞出,速度快得惊人,在场几乎无人能反应过来。 除了被作为目标的赛丽娅。 飞刀直刺她的脑门——然后在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停住了。 赛丽娅凭空握住了刀柄。 她的手指轻轻合拢,将那柄飞刀捏在指尖,然后歪着头看向芬恩。 “真是热情的态度。”她的语气轻松愉快,“不过我担心,会吓到本杰明。” 本杰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冷静点,你们两个!” 没有用。 芬恩的世界里,已经只存在赛丽娅和自己。 他动了。 一瞬间跨越了中间的距离,来到赛丽娅面前。剑光闪过,直刺她的咽喉。 赛丽娅毫厘之差地侧身避开。 那剑尖擦着她的颈侧划过,连一根发丝都没有碰断。 “芬恩,”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你是要在他面前与我为敌吗?” 她的手环过本杰明的腰间,轻轻抽出他佩在腰间的剑。 “借我一下。” 她在本杰明耳边轻声说。 本杰明僵在原地。 下一秒,两道剑光撒满了整条走廊。 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那声音密集得像是在下暴雨,每一次碰撞都迸出火花。剑影纷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阿布罗狄和帕西瓦尔凑一块瞪大了眼睛,却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能看见两道身影在走廊里闪转腾挪,看见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看见—— 本杰明站在那张网的中央。 令人诧异的是,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每一剑都避开了他。精准地、仿佛事先排练过无数次一样,避开了他。 咔嚓。 一声脆响。 芬恩的剑断了。 那把旧剑,那把从尸体旁捡来,剑刃上满是缺口的旧剑,终究是走到了尽头。半截剑身飞出去,钉在墙上,嗡嗡作响。 赛丽娅没有犹豫。 她一剑斩向芬恩的脖子,没有任何留手。 剑光闪过。 芬恩的脖子断开——然后消散于空气中。 是回响。 真正的芬恩从旁观的守卫手中夺过长矛。那守卫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武器就已经不见了。芬恩手持长矛,舞出一片枪影,朝赛丽娅攻去。 那枪法凌厉,每一刺都带着破空之声。枪影重重,笼罩了赛丽娅周身所有要害。 赛丽娅只用一剑。 她将剑尖刺入那片枪影,轻轻一搅。 所有的攻击都被挡下。 枪影消散。芬恩的攻势为之一滞。 赛丽娅一边舞剑,一边笑道:“率先用念刃,是因为你不如我。” “给我闭嘴!” 芬恩低吼一声。 赛丽娅的身后,出现了第二个芬恩。 那个身影手握长剑,朝她的后背挥砍而下。那是之前和帕西瓦尔战斗时留下的回响——被芬恩的念刃捕捉、保存、此刻释放出来。 回响之径。 芬恩的念刃,可以在自己走过的路径上留下“回响”。这些回响可以是脚步声,可以是身影,甚至可以是他曾经做出过的完整动作。当敌人踏入回响区域时,会被这些残留的影像干扰、迷惑,甚至触发他预设的“陷阱”。 他将这个念刃锻炼到了极致。 每一个回响,都拥有实体。 每一次攻击,都是真实的。 赛丽娅面对前后夹击。 前方是芬恩本人,枪出如龙,直刺她的心口。后方是芬恩的回响,长剑如电,斩向她的后颈。 千钧一发。 赛丽娅仰身。 她的身体向后弯成一道弧线,避开了后方劈来的剑。同时,她一剑刺向前方的芬恩,逼他不得不退。而她的右脚—— 抬起,踢出。 一脚将身后的回响踢散。 那个身影在空中崩碎,消散于夜色。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阿布罗狄的嘴张开了。 帕西瓦尔的眼睛瞪圆了。 那几个躲在远处的守卫,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是什么……” 有人喃喃自语。 尤其是刚刚才和芬恩交过手的阿布罗狄和帕西瓦尔。此刻对方施展出的武艺,和他们交手时完全不是一个层级。战斗的烈度,也不是一个档次。 速度。力量。技巧。 哪怕不使用念刃,他们的实力也已经达到了一种恐怖的境界。 芬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顷刻间,芬恩被赛丽娅近身空手夺过长矛,双手一折—— 咔嚓。 坚固的长矛,被她徒手折成两截。 她随手将那两截断矛丢到一边,歪着头看向芬恩。 “我可以打上一整天。” “前提是,得动真格的。” 说罢,她一脚踢开本就碎裂的墙壁。 轰隆一声,墙上出现一个大洞。夜风从裂缝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她纵身一跃,从楼上跳到下方的空地。 月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芬恩站在原地。 他看向本杰明。 本杰明也看着他。 “芬恩,”本杰明说,“别这样。” 芬恩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我……” 只是一瞬间。 他想起了赛丽娅刚才那些话。那些轻描淡写的、仿佛一切都可以翻篇的话。那些笑容。那种态度。 总有事无法容忍。 “赛丽娅不可信。她从地母神殿带出了死诞者。” 说完,他也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本杰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裂缝。 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作响。 阿布罗狄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 “他们……还在打。” 本杰明没有说话。 帕西瓦尔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洞口,看着楼下空地上那两道闪转腾挪的身影。 第360章 抓住了那个瞬间 赛丽娅和芬恩的战斗,激烈程度比在楼上时更胜一筹。 他们彻底放开了手脚。 月光下,两道身影速度快得惊人。在旁观者看来,那简直化为了两道不断在地面碰撞的流星。每一次碰撞都迸出火花,每一次分离都带起破空之声。 芬恩双手各持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弯刀。 弯刀在他手中舞出一片滴水不漏的刀幕,刀光重重,将他自己笼罩其中。 赛丽娅以本杰明的剑应敌。 那把剑她用得得心应手,仿佛本来就是她的。剑尖吞吐着寒芒,每一刺都精准无比,每一次挥斩都恰到好处。她在那片刀幕中穿梭,时而进逼,时而退守,始终不落下风。 楼上,三个人站在那个被踢出的洞口前,看着下方的战斗。 阿布罗狄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飘,“我刚刚一直在和这样的对手交手吗?” 帕西瓦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估量着,如果自己现在下去,能在这样的战斗中撑多久。 答案是,撑过二十秒就算胜利。 “不要涨他人威风。”他表示,但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阿布罗狄瞥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本杰明站在最前面,神情严肃地看着下方不可开交的两个人。 他的目光在赛丽娅和芬恩之间来回移动,心里正在飞快地转动着。 他有了自己的考量和决定。 楼下,战斗还在继续。 赛丽娅一边交手,一边还有余力说话。 “芬恩,”她语气轻快仿佛在闲聊,“你在下来之前,和本杰明说了什么?我很好奇。” 芬恩的双刀舞得更快了。 “想知道?”他呵了一声,“就自己去问!” 赛丽娅侧身躲过一记横斩,又低头避开一记竖劈。 “我只是在担心,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挑拨离间我和他的关系。” 她一剑刺出,逼得芬恩后退半步。 “那是不可饶恕的。” 芬恩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保留。 地面上的流星,从两道变成了二十道。 那是他的回响。那些他在这场战斗中走过的路径,留下的身影,此刻全部被激活。二十个芬恩同时出现在空地上,每一个都握着弯刀,每一个都摆出攻击的姿势,每一个都异常致命。 哪怕是赛丽娅,也无法再全身而退。 她挥剑格开左边刺来的刀,侧身躲过右边劈来的刃,抬脚踢散身后袭来的身影,但更多的回响已经涌了上来。 刀光如网,将她笼罩其中。 芬恩的真身混在那些回响里,伺机而动。 一刀斩落。 快得超越了声音。 赛丽娅的发丝被削下一缕,在月光下缓缓飘落。 “他比我更优秀。”芬恩的声音从那些回响中传来,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更聪慧。更有远见。” 又一刀。赛丽娅的衣袖被划破。 “他绝不会信任疑点重重的你!” 赛丽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以为没人知道吗?”芬恩的声音变得凌厉起来,“你和死诞者勾结在了一起!” “我没有!” 那一瞬间,赛丽娅的神情变了。 那短暂露出来的焦急和无助,不似作假。她的脸上出现了裂痕,那种一直挂着的从容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瞬,她的瞳孔彻底化为了甘青色。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是不属于人类的意识正在其中苏醒。 她因为那一瞬间的恍惚,被芬恩的回响划破了肩膀。 一道细细的划痕。血珠从伤口渗出,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赛丽娅低头看了一眼。 她用手指拂去那滴血,放在眼前看了看。 “如果留疤的话,”她说,语气变得飘渺起来,“本杰明会遗憾的。” 芬恩也停了下来。 二十个回响同时静止,像二十尊雕塑。 他看着赛丽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自作多情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赛丽娅没有说话。 但她的气势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渐进的,是突然的,是爆发式的。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上蔓延开来,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宅邸。空地。围墙。整个飓风城。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压力。 阿布罗狄的腿软了一下。帕西瓦尔的脸色变得苍白。那些守在宅邸外围的寒霜镇士兵们,一个个握紧了武器,却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本杰明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 他的目光扫过宅邸外围。那里,寒霜镇的士兵们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沃特站在最前面,手按剑柄,随时准备冲进来。 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但只是一些。 楼下,芬恩也感受到了那股压力。 他咬紧牙关,没有后退。 地面上的回响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十几个而是几十个。那些他在这场战斗中走过的所有路径,留下的所有身影。 几十个芬恩同时出现,从四面八方朝赛丽娅涌去。 刀光如潮,杀意如海。 赛丽娅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剑。 然后—— “伏诛。” 那声音响彻了整个夜空。 一瞬间,巨大的压力从天而降。 那不是物理上的压力,是规则,是律法,是某种无法违抗的力量。 几十个回响同时消散。 它们像阳光下的雾气,像风中的尘埃,在那一瞬间崩碎、湮灭、归于虚无。 只剩下真正的芬恩。 他一个人承受着“伏诛”带来的所有压迫。 那股力量压在他身上,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他的膝盖弯曲了,他的脊背颤抖了,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搓、撕裂。 钻心的痛苦。 但他没有倒下。 他撑住了。 他站在那里,双手握着弯刀,刀尖抵着地面,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的脸上满是汗水,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他的眼中—— 没有绝望。 因为他还有撒手锏未出。 还有余地! 他决不能倒下。 如果他倒下,游击队该何去何从? 如果他倒下,那些信任他的人该怎么办? 如果他倒下,本杰明受到蒙骗,又该如何是好? 他抬起头,看向赛丽娅。 赛丽娅正朝他走来。 她举着剑,步伐从容,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飘渺的笑。月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芬恩的眼中决意更盛。 他握紧刀柄,准备—— 赛丽娅突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举着剑,却一动不动。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眼中闪过迷茫。 楼上,阿布罗狄感觉到手臂一沉。 他转过头,发现本杰明正靠在自己身上。那双眼睛—— 空洞。无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喂!”阿布罗狄低声喊道,“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帕西瓦尔也看了过来,眉头紧皱。 “他……” “别吵。”阿布罗狄说,“他在做什么。” 他想起本杰明的念刃。 在赛丽娅使用“伏诛”的那一瞬间,正是她无力分心外界的时候。 本杰明抓住了那个瞬间。 他与赛丽娅建立了连接。 虽然微弱。 但确实建立了。 阿布罗狄看着本杰明那双无神的眼睛,又看看楼下那个突然停住的赛丽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家伙……”他喃喃道,“真是不要命了。” 楼下,月光依旧。 两道身影,隔着几步远,静止不动。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尘土。 第361章 第三次碰面 本杰明陷入了赛丽娅的内心。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森林里。 那是一片童话般的森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野花在脚边盛开,蝴蝶在花间飞舞,远处传来溪水流淌的声音,清脆悦耳。 美丽。舒适。令人心旷神怡。 那些熟悉的成员散落在森林各处。 芬恩蹲在一条小溪边,正在用手捧水喝,看见本杰明,朝他挥了挥手。 莉维亚提着一个篮子从旁边经过,篮子里装满了刚采的野果。她看见本杰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本杰明的面色如常。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森林,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然后—— 迅速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赛丽娅王女。 她正蹲在一顶帐篷前面,对着那顶布置到一半的帐篷发愁。帐篷歪歪扭扭的,一边高一边低,绳子缠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本杰明的到来,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这个应该绑在这里……不对,是那里……也不对……到底怎么弄的……” 本杰明走近了几步。 赛丽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本能地想挡住身后那顶歪歪扭扭的帐篷,但那帐篷太大了,根本挡不住。 “我……”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我本来想在你来之前,将帐篷布置好的。” 她低下头。 “但似乎有哪里……步骤弄错了。” 本杰明看着她。 “新手布置帐篷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内帐和外帐的顺序搞反。” 赛丽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呢?” “绳子要先固定四个角,再拉中间。”本杰明继续说,“不然会歪。” 赛丽娅的眼睛更亮了。 “还有吗?” “地钉要斜着打,不能直着打。直着打容易被拔出来。” 赛丽娅听完,露出钦佩的表情。 “真不愧是你。” 她站起身,走到本杰明身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没有你,”她轻声说,“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本杰明没有说话。 森林里很安静。阳光很好。微风吹过,带着花香。 赛丽娅靠在他肩上,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然后本杰明开口了。 “别装了。” 赛丽娅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本杰明将眼前的赛丽娅推开。 他后退一步,看着她。 在他的视角里,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很温馨。但细细看去,却处处充满了漏洞。 植物的分布不对。这个天气不该开的花在盛开,该长在一起的长得东一簇西一簇。 营地的布置也不对。那些帐篷的位置,那些篝火的痕迹,那些随意堆放的物资——一切都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放置,没有逻辑,没有规律。 那些“熟悉成员”的行为也不对。 芬恩还在喝水。一直在喝水。同一个姿势,同一个动作,已经重复了三次。 加尔文靠在树下,一动不动。太久了。久得像是一尊雕塑。 艾拉还在看书。那本书她拿反了。 而最关键的—— 每个人脸上,时不时就会闪过一瞬间的扭曲。 很短暂。快得像是错觉。 但本杰明看见了。 这一切就像是—— 匆匆布置的场景。没来得及调整。没测试过bug。 在他的认知里,会做这种事情的存在,只有一位。 “魔法女神。”本杰明说,“……或者应该叫你,死诞者女神。” 他看着眼前的赛丽娅,说出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赛丽娅”的表情僵硬了下来。 然后她露出了微笑。 “你的观察力真的很敏锐。就不能让我成功骗过你一次吗?” 森林开始变化。 那些阳光变淡了。那些花朵凋谢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定格、扭曲、消散。 只剩下本杰明和眼前的“赛丽娅”。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本杰明盯着她,“告诉我!” “我的目的?” “赛丽娅”闭上双眼,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就像你的记忆中,”她睁开眼,“那些游戏里的反派一样——毁灭世界?改造世界?” 本杰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的记忆…… “你的记忆。”“赛丽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每分每秒,我都记下了。” 她看着他。 “真的……非常的有趣。” 她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难怪苍白会那么重视你。难怪祂会选择你。” 本杰明没有说话。 他从未将穿越者的身份当做自己最大的秘密。对于这个身份,他并没有多么害怕让其他人知晓。 但眼前的存在,就这么将自己的过往全部窥视—— 这还是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心悸。 他深吸一口气。 “离开。我让你离开赛丽娅的身体!” “赛丽娅”将双手放在背后,装可爱似的歪了歪头。 “对不起。做不到。” “赛丽娅”脸上露出一个调皮的表情。 “倒是你,就不怕我把你彻底留在这里,陪我作伴吗?” 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 那些残存的树木开始变形。那些残留的阳光开始暗淡。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拉扯本杰明的意识,试图将他留下。 本杰明感受到了威胁。 他的意识在本能地断开连接。 他盯着眼前的“赛丽娅”,一字一句地说: “毫无疑问,你是我的敌人。” “给我等着!” “赛丽娅”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这份重视,我收到了。” 她朝他挥了挥手。 “真是美妙的感触。” 场景彻底崩塌。 本杰明的意识被弹了出去。 ------------------------------------- 宅邸外,空地上。 沃特正紧张地盯着楼下那两道静止的身影。赛丽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芬恩半跪在她面前,弯刀抵着地面,支撑着自己。 然后—— “沃特!” 本杰明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沃特猛地抬头。 他看见本杰明从阿布罗狄的搀扶下挣脱,站在那个洞口前,眼神锐利。 “拿下赛丽娅!”本杰明大声命令道。 沃特没有犹豫。 “领命!” 他拔出剑,向前冲去。 身后,寒霜镇的士兵们蜂拥而上。 月光下,空地上的人影开始动了起来。 赛丽娅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她看着朝自己冲来的士兵,又看了看楼上那个扶着墙喘气的本杰明。 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第362章 你好狠的心啊 所有人都对本杰明态度的突然转变感到困惑和疑虑。 阿布罗狄看着眼前突然下令“拿下赛丽娅”的男人,脑子里一团浆糊。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帕西瓦尔也在困惑。他虽然对本杰明没什么好印象,但也知道这个家伙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发疯的人。 芬恩半跪在地上,撑着弯刀,看着那些朝赛丽娅涌去的寒霜镇士兵,情绪复杂。他不明白本杰明为什么突然下令抓捕赛丽娅,但—— 管他呢。 先打了再说。 除了沃特和他练出来的士兵。 对男爵绝对的忠诚,是第一要务。他们需要服从的,只有男爵的命令。 对方是王室成员又如何?男爵说拿下就拿下。 他拔剑前冲,身后五十余名寒霜镇的精锐士兵紧随其后。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在月光下踩出密集的鼓点。 赛丽娅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朝自己冲来的士兵,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 冷笑。 “本杰明,”她抬起头,看向楼上那个扶着墙的身影,“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本杰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他在警惕她什么时候会再次使用“伏诛”。 他必须盯紧她。 赛丽娅看见他的眼神,脸上的冷笑垮掉了。 沃特冲在最前面。他身后,两个士兵举起蒸汽连弩——那是寒霜镇工坊的新产品,射程远,精度高,装填快。他们没有瞄准要害,而是对准了赛丽娅的四肢。 嗖嗖嗖—— 弩箭破空而来。 赛丽娅侧身躲过三支,挥剑格开两支,还有一支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划破了衣袍。 然后,沃特的剑已经到了。 她侧身躲开,同时抬脚踢向另一个士兵的长矛。那士兵反应很快,立刻收矛后退,但赛丽娅的脚已经收了回去,转而去挡另一侧刺来的剑。 寒霜镇的士兵们开始展现出他们真正的实力。 那不是普通的围攻。那是沃特日复一日训练出来的战术素养。有人负责正面牵制,有人负责侧翼骚扰,有人负责后方截击。他们的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分成了一百个,每一面盾牌、每一根长矛、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赛丽娅被逼得连连后退。 她试图突围,但每次都被逼回来。她试图跃起,但头顶总有长矛等着她。她试图冲向本杰明,但沃特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挡在她面前。 然后她,突然停下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那些士兵也停了——他们看向沃特,等待命令。沃特抬起手,示意暂停。 赛丽娅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几秒后,她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冷厉和疯狂。 只有困惑。只有不解。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那些围着自己的士兵,看着那个手持长剑的沃特,看着远处撑着弯刀的芬恩。 “为什么……”她说,“本杰明的士兵,在攻击我?” 她抬起头,看向楼上。 本杰明站在那里,扶着墙,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依然是警惕,依然是冰冷。 赛丽娅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来自于被攻击,不是来自于被围困。 而是来自于本杰明的眼神。 她想起那些年。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打过的仗,一起在篝火旁聊过的天。 那些记忆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可是现在,他就站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像看一个敌人。 “本杰明……” “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楼上的本杰明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个眼神。那种无助的语气。那不是演出来的。 赛丽娅的意识回来了。 他大声喊道: “赛丽娅!停止抵抗!” 赛丽娅愣住了。 “如果你信任我,”本杰明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就停止抵抗!” 赛丽娅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但她没有动。 她在犹豫。 芬恩动了。 他不知道本杰明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赛丽娅现在很混乱,赛丽娅现在很脆弱,赛丽娅现在—— 需要被绑起来。 他冲上去,配合沃特和那些士兵的攻势。弯刀舞出一片刀幕,逼得赛丽娅连连后退。 这一刻,本杰明和芬恩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管她说什么,管她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先绑起来再说! 赛丽娅的眼神又变了。 本杰明不为所动。芬恩也毫不留情。那些士兵的攻击越来越猛。 她的意识,再一次被压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又燃起了甘青色的光。 她盯着楼上的本杰明,大声说: “好狠的心啊!” 然后她一脚踩在一个士兵的肩膀上,整个人如同一只飞鸟,直接朝楼上跃去! 咔嚓—— 那个士兵的肩膀应声断裂,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赛丽娅如同一道流星,直冲本杰明所在的那一层。 阿布罗狄和帕西瓦尔虽然还没掌握现状,但果断挡在她面前。 但是他们的手臂上突然出现了黑白相间的火焰。 那火焰不热。相反——极度的寒冷从那里蔓延开来,冻得他们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只是一拍。 但对赛丽娅来说,够了。 她从两人之间穿过,冲到了本杰明面前。 两人近在咫尺。 赛丽娅看着他,那双甘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知道你在等我再一次使用伏诛。我是那么地了解你,亲爱的。” 本杰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她凑近了一些,“猜一猜,我接下来要去哪里?” 她没有伤害他。 只是掠过他身边时,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猜得没错。 本杰明的想法,就是在对方第二次使用“伏诛”、无力分心外界的时候,给自己注入切丝维娅留下的圣血,强化念刃,然后直接和她的意识一对一单挑。 但被看穿了。 她是如何看穿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本杰明同样了解她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两者之间对彼此的想法,意外地同步。 他立刻下达指令。 “阿布罗狄,帕西瓦尔,芬恩,你们跟着我,立刻前往南境大公阿普顿的城堡!”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沃特!”本杰明继续下令,“你带一半的人,将寒霜镇所有弟兄立刻集结!然后以我和阿普顿的名义,告知飓风城内所有士兵——现在的赛丽娅王女,是其他人伪装的!目的是颠覆南境政权!” 沃特点头。 “领命!” 他带着一半的士兵,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本杰明带着剩下的人,朝城堡的方向狂奔。 阿布罗狄一边跑,一边嘴里嘟囔着。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我明明只是在抓一名刺客,怎么突然好像要大决战了一样?” 帕西瓦尔跟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以你的脑子,”他说,“很难跟你解释。” 阿布罗狄瞪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你懂似的。” 帕西瓦尔没有说话。 但其实他现在也蒙圈了。 但嘴还是硬的。 芬恩跟在本杰明身边,一直沉默着。 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想问。有很多事情需要解释。 但此刻,不是时候。 本杰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有很多事情,等处理完现在的事情,再说吧。” 第363章 王女士带路党 本杰明在赶去城堡的路上,遭遇了第一波阻拦。 那是一队南境士兵,大约四十人,从一条岔路冲出来,迅速堵住了前方的街道。他们的护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中的长矛齐齐对准了本杰明一行人。 领头的队长举起手,大声喊道: “站住!奉王女之命,阻止任何人前往城堡!你们这些意图颠覆南境政权的逆贼,休想再前进一步!” 本杰明勒住马,看着那些人。 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脸上的警惕和敌意,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些人显然是听命于赛丽娅的。不知道她对这些人说了什么,让他们相信自己是要“颠覆南境政权”的逆贼。 帕西瓦尔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现在怎么办?如果还手,就坐实了你的罪名。” 本杰明看了他一眼:“因为害怕坐实罪名所以什么都不做?”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我完全不介意收下这份罪名。” 他抬起手。 身后,寒霜镇的士兵们早已就位。他们举起了蒸汽连弩。那是寒霜镇工坊的最新作品,能在短时间内连续发射十支弩箭,威力非同凡响。 “射击。” 本杰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嗖嗖嗖嗖嗖—— 弩箭如雨。 那些南境士兵显然错误估计了形势。他们以为对方会停下来解释,会派人谈判,会用那些繁琐的礼仪来解决问题。 但本杰明现在没空玩这套。 第一轮齐射,前排的士兵倒下了一半。 第二轮齐射,剩下的一半也开始溃散。 第三轮—— 那些士兵已经转身就跑,哪里还管什么“阻止颠覆”的命令。 帕西瓦尔看着那些溃逃的背影,又看看本杰明,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这回答…… 够直接。 本杰明翻身下马,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一面属于寒霜镇旗帜。 他举起旗帜,用力挥舞。 旗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寒霜镇!”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不能对分崩离析的王国置之不理!” 身后的士兵们齐声呐喊。 “都跟我一起上!”本杰明挥舞着旗帜,“别想着留手!” 他率先出手。 远处,几个南境士兵正躲在墙角,朝这边射箭。箭矢破空而来,直取本杰明。 本杰明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 意念发动。 那些飞在半空中的箭矢,突然停住了。 就那么悬停在空气中,一动不动。 那几个南境士兵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然后—— 箭矢转向。 它们沿着来时的路径飞了回去,射中了那几个士兵的手臂和大腿。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阿布罗狄看到这一幕,眼睛亮了起来。 有了本杰明的允许,他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上。 “拒绝的刺” 地面震动。 无数粗壮的荆棘从地下破土而出!那些荆棘如同活物,疯狂地生长、蔓延、缠绕,将沿途的障碍物全部推开,将挡路的士兵全部掀翻,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往城堡的道路! “前进!”本杰明翻身上马,挥舞着旗帜,“前进!” 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身后,寒霜镇的士兵们呐喊着跟上。他们的脚步声如同雷鸣,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蒸汽从他们的装备中喷出,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芬恩跟在本杰明身边,替他处理了所有尝试攻击他的人。 他一刀斩下一个从侧面冲来的士兵,又抬脚踢开另一个。他的动作又快又准,每一个试图靠近本杰明的人,都倒在他的刀刃下。 “你这样太显眼了。”他对本杰明说。 “就是要显眼才好!”本杰明头也不回。 芬恩愣了一下。 这家伙…… 本杰明突然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屋顶上,一道身影正在飞速奔跑。 赛丽娅。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上如履平地。月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淡色的残影。 “芬恩!” 本杰明喊道。 芬恩立刻策马上前。 本杰明将自己的长弓递给他,那张精灵族友人赠送,被精灵祝福过的长弓,轻盈而坚韧。 “赛丽娅在房顶上!” 芬恩接过长弓。 他举弓,搭箭,瞄准。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眯成一条缝。 手指松开。 箭矢破空而去。 那箭速极快,精准地预判了赛丽娅前进的位置。她正在从一座屋顶跃向另一座,就在她跃起的瞬间,箭矢到了。 命中! 本杰明看见赛丽娅的身形一晃—— 然后他愣住了。 赛丽娅没有中箭。 她抬起手,徒手接住了那支箭。 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拿捏住了箭杆。 本杰明的嘴张开了。 这就是……数值怪吗? 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在不使用念刃的情况下,接下这样一箭。 赛丽娅落在那座屋顶上,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继续向前跑去。 她的速度比马还要快上好几倍。转眼间,那道淡色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芬恩回到本杰明身边,表情凝重。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想要擒获阿普顿。” 芬恩愣住了。 “什么?” “然后逼迫城里的守军打开城门。”本杰明继续说,“让死诞者入城。” 芬恩的脸色变了:“城外有死诞者?” “如果没有意外,”本杰明说,“很快就有了。” 他想起刚才在那片虚假的森林里,和那个存在短暂的交锋。 那短暂的连接时间里,他也和附身赛丽娅的女神达成了某种“相互理解”。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不是语言上的交流,而是更深层的交流。他能感受到她的想法,她也能感受到他的。 双向透明。 是因为对方不是人类的缘故吗?本杰明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短暂的瞬间,他理解了对方的行为逻辑。 戏耍。 仅此而已。 她所做的一切,附身赛丽娅,挑拨芬恩,逃跑,都不是为了什么深远的战略目的。只是因为想这么做。 她在戏耍自己。 就像小孩子玩弄蚂蚁一样。 本杰明的拳头握紧了。 “她会后悔的。” 第364章 双足飞龙来了 地母神殿的废墟中,死诞者正在蜂拥而出。 它们从那些被赛丽娅打开的裂隙里爬出来,从那些尘封多年的通道里涌出来。 它们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 游击队负责留守监视的成员蹲在山坡上的隐蔽处,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 “完了……”他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他拿出信纸写下看到的情况后。招来信鹰,将信纸安置好后将其放飞。 “飞快点,再飞快点。”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撤离—— 轰隆! 地母神殿的方向传来巨大的崩塌声。 他回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从废墟中涌出的,不只是地面的死诞者。 天空中也出现了东西。 无数双足飞龙。不,是已经死去的双足飞龙。它们从地下飞起,展开巨大的骨翼,在空中盘旋,它们的眼眶里燃烧着黑白交织的火焰,它们的身上覆盖着黑色的结晶。 还有一些别的生物。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早已在南境绝迹的怪物,此刻都从地底飞了起来。 它们在夜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嘶鸣。 然后—— 一部分怪物突然转向,朝着他这边俯冲下来。 游击队成员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藏身的山坡,又抬头看了看那些越来越近的怪物。 “被发现了……”他喃喃道。 逃不掉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但下一瞬,另一个念头取而代之。 他握紧了手里的弯刀,站起身来。 “该死的怪物!”他朝着那些飞龙吼道,“你们就来吧!” 第一只飞龙已经到了面前。 张开的大嘴里是层层叠叠的利齿,燃烧的双眼离他只有几尺远。 他举起弯刀—— 然后一道黑影闪过。 那只飞龙在半空中被斩成两半,黑色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游击队成员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 一个身影落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人。铠甲上覆盖着诡异的结晶,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上还滴着黑色的液体。 死诞者骑士。 游击队成员的脑子一片空白。 死诞者……内讧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骑士。 那个骑士转过头,看向他。 游击队成员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个骑士开口了,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像是有很多年没有说过话。 “这……是……哪?” 游击队成员愣住了。 有理智的死诞者? 又有几只怪物从空中俯冲下来。那个死诞者骑士随手几剑,将它们全部斩落。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赶走几只苍蝇。 游击队成员呆呆地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怪物尸体,又看看眼前的骑士。 王国……该不会要完蛋了吧?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但他还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这里是……针叶丘地。往北走是飓风城。往东走是……” “飓……风……城?” 那个死诞者骑士打断了他。 “对。”游击队成员说,“飓风城。南境最大的城。阿普顿大公的驻地。” 死诞者骑士沉默了。 他遵循内心隐隐约约的召唤,一路向北。结果偏离到了这里。路上遇到的人,看见他就吓得跑开,连问个路都做不到。 但眼前这个人,似乎是个好向导。 他再次开口。 “带……我……去。” 游击队成员愣了一下。 “什么?” 死诞者骑士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燃烧的双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游击队成员看了看远处那些还在盘旋的怪物,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能一剑斩落飞龙的骑士。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好。我带你去。” ------------------------------------- 飓风城,大公城堡前。 骁勇的蔷薇骑士团拦在了本杰明面前。 布琳华站在最前面,那身红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格外醒目。腰间的剑裙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倒不是听了赛丽娅的话来拦本杰明的。 作为南境的骑士,她根本不可能放一个带着大批士兵的外境贵族,在大半夜靠近大公城堡。 要说本杰明不是想挟持大公……这说出去根本没人会相信。 “站住。”布琳华的声音冷冷的,“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本杰明勒住马看着布琳华,看着那些严阵以待的蔷薇骑士,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很清楚对方的顾虑。 换作是他,也不会让一个外境领主带着兵靠近自己的大本营。 “布琳华骑士。我没时间和你解释。赶紧去把阿普顿大公带出来。赛丽娅想要对他不利。” 布琳华冲着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这怎么可能?赛丽娅王女是大公最信任的人,她怎么会——” 轰隆! 城堡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更多的崩塌声。砍杀声。尖叫声。 布琳华的笑容凝固了。 本杰明看着她。 “赛丽娅已经进去了?” 布琳华僵硬地点了点头。 本杰明沉默了一瞬。 “给你的大公挑个好一点的棺材吧。” 布琳华的脸色异常难看:“会不会说话!” 阿布罗狄从旁边探出脑袋:“我可以主持下葬仪式。灵园教会一直有这项业务。想要什么样的排场都行,保证是专业的。” 帕西瓦尔用力拍向阿布罗狄的肩膀。 “闭嘴吧。” 就在这时—— 城堡上方的露台传来一声尖叫。 “有话好好说——!” 那是阿普顿的声音。 所有人都抬起头。 露台上,赛丽娅正站在栏杆边。她一只手提着阿普顿的衣领,像提着一只小鸡仔。阿普顿双脚离地,在空中乱蹬,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惊恐。 布琳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累。 她抬头看了看那个被当成人质的阿普顿,又看了看眼前那些虎视眈眈的寒霜镇士兵,再看看自己身后的骑士们。 为什么今年驻守飓风城的骑士团,会是自己这一支呢?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 本杰明策马上前几步。 他将双手拢成喇叭状,朝露台上喊道: “释放手里的人质!你已经被包围了!束手就擒吧!” 赛丽娅转过头,看向他。 然后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将一只手拢成喇叭状。 “我觉得不行!”她喊道。 本杰明:“……”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赛丽娅做出思考的样子。 “将城门打开。然后你跟我走,我保证今天晚上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在本杰明回答前,芬恩先从他身边冲出来,朝露台上喊道:“你这该被驴踢烂脑壳的蠢货!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提出要求吗!” 赛丽娅低头看着他,表情微妙。 本杰明也看着他,表情微妙。 阿布罗狄在旁边小声嘀咕:“这骂得……还挺有创意的。” 帕西瓦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和芬恩保持距离。 赛丽娅开口了。 “芬恩。你骂人的水平,还是和以前一样烂。” 第365章 惊世智慧 像一只鸡崽子一样的阿普顿,此刻完全没有一点大公应有的风度。 他被赛丽娅提在手里,双脚离地,在空中乱蹬。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涕泪横流,狼狈得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快!快照她说的做!”他朝下面的士兵喊道,“她要什么就给什么!让她放开我!” 那些南境的士兵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布琳华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她看着自己效忠多年的大公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寒霜镇的人,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本杰明策马上前几步,走到她身边。 “布琳华骑士。大公已经老了。他难道没有想过,退位给继承人吗?” 布琳华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继承人?”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男爵,您不知道南境的……那个丑闻?” 本杰明表示洗耳恭听。 “阿普顿大公有六个子嗣。三儿三女。都不错的孩子。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 本杰明身边的人也纷纷将耳朵竖了起来。 “但大公想要一个最优秀的继承人。他觉得,让孩子们相互争斗,斗到最后剩下的那个,就是最强的。” “于是他们就斗了。斗着斗着,就剩下两个了。” “剩下那两个,比起争夺继承权,更想向阿普顿这个毁掉他们人生的人复仇。” 她看向露台上那个狼狈的身影。 “他们发动了叛乱。结果显而易见,失败了。自此以后,南境的继承人彻底消失了。” “连带着阿普顿大公的心气,也一起消失了。” “惊世智慧。”本杰明表示 阿布罗狄凑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本杰明斟酌了一下措辞,“很让人惊叹的智慧。” 阿布罗狄认同的点了点头。 “确实很让人惊叹。惊叹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帕西瓦尔在旁边补充:“这种虫豸,怎么可能搞得好南境呢?” 没有人反驳他。 但大公毕竟是大公。 他的命令和安危,还是有不少亲信担忧的。那些南境的士兵们虽然面面相觑,但手中的武器并没有放下。他们看着露台上的阿普顿,又看看那些寒霜镇的人,进退两难。 城门是不可能开的。 城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上了寒霜镇的旗帜。寒霜镇的士兵们占据了制高点,蒸汽弩对准了每一个可能冲击城门的位置。 “布莱克伍德!” 阿普顿惶恐的声音从露台上传来。 “只要你救下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在赛丽娅手里挣扎着,拼命朝下面喊道。 “快点让赛丽娅放开我!” 本杰明抬起头看着他:“听上去真诱人。”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你们怎么看?” 帕西瓦尔愣了一下。 “我?”他说,“你问我?” 阿布罗狄表示我没意见。 芬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举起了弓。 他搭箭,拉弓,瞄准。 动作很稳。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动作。但没有人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因为那个目标太离谱了。 露台上,阿普顿还在挣扎,还在喊叫。 赛丽娅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然后—— 嗖。 箭矢破空而去。 那一箭又快又准,直奔露台而去。 阿普顿的声音戛然而止。 箭矢精准地射入了他的眼睛。 那只右眼。从眼眶直穿而入。 阿普顿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 赛丽娅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突然安静下来的人,又看了看下面那个举着弓的身影。 “哎呀。”她说。 楼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蔷薇骑士团的骑士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寒霜镇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手里的连弩都忘了瞄准。 芬恩放下弓,神色平静。 他大声开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芬恩!游击队首领!阿普顿指使赛丽娅屠杀游击队的仇,今日报了!” 布琳华终于回过神来。 她拔出剑,对准了芬恩。 “你——” “把你剑放下。” 本杰明挡在了她面前。 布琳华看着他,眼中燃烧着怒火。 “布莱克伍德!你什么意思!” 本杰明没有回答,只是挡在那里没有让开。 露台上,赛丽娅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阿普顿,有些无趣地将他丢到一边。 “死了啊。还挺可惜的。我还挺好奇,本杰明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 那动作很舒展,很自然,仿佛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她的。 她已经彻底掌握了赛丽娅的全部。 包括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念刃。 现在就算是使用“伏诛”,也不会被本杰明的意识趁虚而入了。 虽然体验二人世界也挺有趣的。 但眼前的局面,也不差。 她低头,看向内心深处。 那里,真正的赛丽娅正蜷缩在角落里。 “怎么样?把一切都搞砸了的感觉,如何?” 赛丽娅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 “不要想着把责任都推给我哦。” “我只是将你埋藏在心里那些想做又不敢做的事,那些碍于王女身份压抑的内心,表现出来而已。” 那个声音轻笑着。 “我很中意你的身体。人类,真的很有趣。” 她抬起眼,看向楼下那个被围在中间的身影。 “你看本杰明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和你,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精心准备的布局,失去作用。” “你说这都是我的错?” “呵呵。” 那个声音顿了顿。 “借用本杰明故乡的一句话吧。” “骗姐们可以,别把你自己也骗到了就行。”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姐们被你骗了真无所谓的,打个哈哈就过了。但希望你说完这句话后擦一下眼角,别一个人掉小珍珠了就行。” “哎呀。”那个声音说,“真哭了?” 赛丽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滑落。 而那个占据她身体的存在,正低头看向楼下的战场。 腰间挂着两把剑。 一把是从本杰明那里借来,还没还的“镇好剑”。 一把是她绕了远路专门去拿回来的“伏诛剑”。 她缓缓举起伏诛剑。 剑尖指向夜空。 那股笼罩全城的压力,再一次出现。 比上一次更强。 更重。 更无法抵抗。 “蝼蚁虽多。”她的声音飘渺而空灵,“难以成事。” 这就是她的看法。 第366章 蔷薇的舞踏 赛丽娅的念刃作用于在场所有人的身上。 那股压力如同实质,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士兵们弯着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战马不安地嘶鸣,四蹄乱蹬,想要逃离这片区域。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蔷薇骑士们,也不得不扶着剑柄才能站稳。 但阿布罗狄依旧保持着自信的面孔。 他双手抱胸,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一个“我完全不虚”的表情。 “她这是想单挑我们所有人吗?”他对本杰明说,“挺有胆量的嘛。” 本杰明盯着露台上高举剑的赛丽娅,没有回头:“如果她觉得自己能做到,就来试试吧。” “我是不会留情的。” 阿布罗狄没有发表意见。 本杰明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赛丽娅身上。 赛丽娅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 相当一段时间,好吧,一直到现在他都认为她就是凛风王国的最强者。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人能和对方硬碰硬。哪怕是被女神附体后表现非凡的莉维亚和切丝维娅,也比不过。 但如果只是他记忆中的赛丽娅,本杰明不认为自己这边的人会输。 对方再强,也不过是人类罢了。 但如今—— 她的身躯被死去的魔法女神占据。 难说她的实力不会得到改变。 芬恩策马来到本杰明身边。 “让你的士兵都退开。” 本杰明转过头,他看上去非常的认真。 “对付赛丽娅,人越多越不利。” 他看着露台上那个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我有经验。” 作为唯一和赛丽娅真刀真枪斗过的人,芬恩完全理解这一点。如果自身实力不够,那么完全没有资格站在对方面前。她的念刃“伏诛”的特性,注定了这不是能用人数压制的对手。 本杰明思考了一瞬。 “如果我让人用弩箭压制呢?蒸汽连弩的威力——” “没用的。”芬恩打断他,“她……” 话没说完。 露台上,赛丽娅已经动了。 她不想等下面的人商量和计划,再来对付自己,从本杰明记忆中读取到的片段来看,他的故乡有很多敌对角色都是这样被打败吧。 一个大跳,从城堡高高跃下。 那姿态如同一道流星,直直朝着本杰明所在的方向坠落! “保护大人!” 寒霜镇的士兵反应最快。 他们从背后抽出盾牌,迅速组成盾阵,挡在本杰明面前。那些盾牌是寒霜镇工坊特制的,内衬缓冲层,外覆精钢,足以抵挡强弩的射击。 但赛丽娅还没落地。 另一批人已经先一步冲了上去。 骁勇的蔷薇骑士团。 布琳华的骑士们,在那道流星落地之前,已经拦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对于布琳华而言,她很难说明究竟是芬恩一箭射杀阿普顿的罪行重,还是赛丽娅当众将阿普顿当一只鸡崽子拿捏的罪行重。 当着所有南境士兵的面,把大公当鸡崽一样提着,那以后南境在王国其他三大境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我现在才觉得,”本杰明喃喃道,“这骑士团的名字取得真心贴切。” 阿布罗狄凑过来。 “怎么说?” “他们是真的很勇啊。” 骁勇的蔷薇骑士团没有弱者。 这个说法,在赛丽娅面前并不成立。 赛丽娅落地的瞬间,五名骑士同时出手。长枪从不同方向刺来,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配合默契,时机精准,绝对是千锤百炼的技术。 赛丽娅看都没看。 只是一剑挥出。 那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 五名骑士同时从马背上跌落。 战马惊恐地嘶鸣,拖着缰绳跑开。骑士们倒在尘埃里,有的捂着伤口呻吟,有的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赛丽娅继续向前。 又有骑士冲上来。三骑并进,剑锋直指她的要害。 赛丽娅只是一剑刺出。 最前面的那个骑士,剑还没递出去,胸口已经多了一个窟窿。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软软地从马背上滑落。 另外两个骑士愣住了。 赛丽娅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跨出一步,两剑挥出—— 两人落马。 太快了。 真的太快了。 那些骑士在赛丽娅面前,那身铠甲就像纸糊的一样。 “我来当你的对手!”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布琳华落在赛丽娅面前,红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灼目的光泽。她腰间的剑裙自动解体,十二把红色长剑悬浮在她周围,缓缓旋转。 红色的剑锋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蔷薇。 赛丽娅停下脚步。 她看着布琳华,那双甘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直面我还能保持战意……我姑且就将你视为对手吧。” 布琳华的眉毛竖了起来。 “好狂妄的口气!” 她哪里还管眼前的人是王女还是什么东西。 手一挥—— 十二把红色长剑同时激射而出! 剑锋在空中留下十二道红色的轨迹,如同十二条灵蛇,从不同角度朝赛丽娅噬咬而去! “男爵!”阿布罗狄在旁边惊呼,“她这招和你好像啊!” 本杰明盯着那十二把剑,眼睛一眨不眨。 “别吵,我在闻经验呢。” 他没有让身边的人立刻出手。 他需要知道赛丽娅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水平。 自信满满地冲上去,然后被对方当减速带碾过去,可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十二把剑已经到了赛丽娅面前。 赛丽娅动了。 她的动作不大。只是手腕轻轻一转。 左手剑向外一格,挡开了四把。右手剑向上一撩,震开了三把。身体一侧,避开了两把。抬脚一踢,踹飞了一把。还有两把—— 她张开嘴,咬住了一把。 剑尖距离她的眼睛只有一寸。 然后她偏过头,让那把剑从脸侧滑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十二把剑,全部落空。 布琳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赛丽娅松开嘴里的剑,那把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就这?” 布琳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抬起手,那十二把剑在空中转了个弯,再次朝赛丽娅激射而去。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 剑不是一窝蜂地冲上去,而是分成了三批。第一批四把佯攻,吸引注意。第二批四把从侧面突袭。第三批四把伺机而动,寻找破绽。 “感觉没有新意。”赛丽娅瞧着评价道。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格挡。 她向前跨出一步。 一剑挥出。 那剑光如同一道匹练,扫过第一批四把剑。那些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同时倒飞出去,钉在远处的墙上。 再一剑。 第二批四把剑也被击飞。 布琳华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她咬牙控制着最后四把剑,让它们从赛丽娅身后突袭。 赛丽娅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右手的剑向后一探。 剑尖精准地点在第一把剑的剑身上。 那把剑失去控制,撞向第二把。 第二把撞向第三把。 第三把撞向第四把。 四把剑在空中撞成一团,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布琳华的脸色变得惨白。 十二把剑,只剩下一半还能飞起来。 “还有吗?” 赛丽娅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挪动过三步。 她看着布琳华,那双甘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怜悯。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舞,只是单纯的杂耍吧。” 第367章 开团了 差距大到令人绝望。 布琳华看着那道淡粉色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本杰明,脑子里一片空白。 赛丽娅刚才的那些动作,那闪电般的速度,那可怕的剑法,那在十二把剑围攻中闲庭信步的姿态在布琳华看来,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到的。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物。 她手中还握着一把剑。 这是最后一把了。刚才那一战,十二把剑损毁了一半,剩下的六把散落一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飞起来。 但至少,这把剑能让自己死的时候不至于赤手空拳。 布琳华挣扎着站起来。 如果有什么遗言的话…… 她希望另外两个骁勇骑士团的团长,能别为自己报仇。 她想起了刚才赛丽娅一剑一个的场景。 打不过的。 布琳华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但她是骁勇的蔷薇骑士团团长。就算打不过,也不能跪着死。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朝赛丽娅冲去。 赛丽娅右手剑一挥,直接朝布琳华的脖子削去。 然后——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奔赛丽娅的面门。 赛丽娅抬起左手,单手抓住了那支箭。 “你还是这么喜欢用手接箭。”本杰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赛丽娅转过头,看向他。 “我记得你说过,这么做很帅气!” 本杰明面对身边人投来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 “难道不帅吗?我做梦都想模仿一次好吧。” 阿布罗狄在旁边小声嘀咕:“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闲话就说到这里。” 本杰明活动了一下肩膀。 阿布罗狄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摆出那个招牌的“灵园格斗术”起手式。 “让你见识一下,灵园格斗术的厉害!” 然后他飞奔过去。 芬恩看着那道背影,忍不住看向本杰明。 “他一直都这样吗?” 本杰明想了想。 “大多数时候,只有喝了酒才这样。至于现在——” “我想他只是信任我吧。” 本杰明从怀里掏出一支玻璃管,递给芬恩。 那是一支细长的玻璃管,里面装着猩红色的液体。管身的一端带着一根细针,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这是?”芬恩接过。 “价值千金的宝贝。”本杰明表示,“将它注射进身体里,能短暂强化你的念刃。” 他看着芬恩的眼睛。 “至于什么时候用,就靠你自己判断了。” 芬恩低头看着手中那支带着针头的猩红液体,感受到了沉甸甸的信任,然后笑道。 “你不怕我趁机把赛丽娅杀了吗?” 本杰明看着他:“我不希望任何一个熟悉的人离开。其中也包括你在内。” 这句话让芬恩内心浮现出很多想法——关于赛丽娅的,关于本杰明的,关于那些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事情。 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本杰明,我……” “该上了。” 本杰明打断他。 他看向前方,那里阿布罗狄已经被赛丽娅打得满地找牙。 “我对大家只有一个要求——” “别死了!” 经过帕西瓦尔身边时,他猛地踹了对方一脚。 “赶紧去帮阿布罗狄!”他喊道,“他快被赛丽娅打死了!” 帕西瓦尔被踹得一个踉跄,然后咬牙冲了上去。 ------------------------------------- 正面面对赛丽娅时,阿布罗狄才准确地认知到眼前的人是什么怪物。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全身上下都是数值的人? 他的荆棘——那些能撕裂钢铁、能挡住神殿骑士的荆棘在赛丽娅面前根本追不上她。他只能看见一道淡粉色的身影在荆棘丛中穿梭。 吃尾气都吃不到热的。 “你为什么不拿武器!” 一道红色的身影冲到他身边。 布琳华。她居然又站起来了。 就在刚才,又有两个骑士想上来帮忙,却被赛丽娅轻松剁成几段。那画面阿布罗狄看在眼里——不是神眷者,连挑战对方的入门票都拿不到。 “女神的圣战士,”阿布罗狄一边跑一边喊,“是不会使用武器的!” 他朝临近的赛丽娅打出一拳。 赛丽娅侧身避开。 那一拳擦着她的衣角划过,连根毛都没碰到。 然后她的剑来了。 阿布罗狄拼命往后缩,但那一剑还是差点削断他的右臂。剑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在袍子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 “等下等下!”阿布罗狄喊道,“这局面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我得缓一缓!” 赛丽娅没有管他说什么。 镇好剑直接就往他的头上落下。 千钧一发—— 当! 一把剑横在了赛丽娅的剑下。 帕西瓦尔。 他双手握剑,死死挡住那一击。剑身与剑身碰撞,迸出耀眼的火花。 帕西瓦尔的骑士剑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赛丽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我还以为你们打算和我玩车轮战呢。”她说。 她挥舞双剑,同时攻向三个人。 帕西瓦尔退。阿布罗狄退。布琳华退。 三个人在赛丽娅的不同角度站定,无比警惕。他们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的伤,手臂的酸,内脏的震荡,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反观被围攻的赛丽娅。 气定神闲。 连汗都没流一滴。 “能告诉我,本杰明什么时候上场吗?” “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就在这里。” 本杰明的声音响起。 他从三人之间走过,赤手空拳,向赛丽娅走来。 身后,无数把武器跟随他出场。 那些武器——剑、矛、刀、斧从四面八方飞来,悬浮在他身后,密密麻麻。那画面,如同一支军队在跟随他前进。 赛丽娅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这是用了那个女人给你的小玩具了吗?” “我可不会暴露情报。你自己猜去吧。” 赛丽娅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很大,很畅快,在夜空中回荡。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举起两把剑,指向本杰明。 “那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我可是足足有三个阶段哦。” “现在只是最简单的第一阶段。” 赛丽娅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所以,亲爱的,你可别太早倒下了。” 第368章 同伴的回响 阿布罗狄不希望本杰明亲自上阵。 虽然从战力上来讲,本杰明在场内的战力排得上前几位——他那手御剑术确实唬人,刚才出场时身后那密密麻麻的武器,连赛丽娅都眼前一亮。 但在怎么说,他也是一方势力的领袖。 哪里有领袖亲自上前线的道理? 阿布罗狄正准备开口劝两句。 然后战斗开始了。 “低头!”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 那是本杰明的声音。 阿布罗狄本能地低头。 上方,一柄战斧呼啸而过,直直朝赛丽娅劈去! 赛丽娅侧身避开,战斧砍进地面,碎石飞溅。 阿布罗狄愣住了。 他看向本杰明。 本杰明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瞪着眼。那些武器在他周围缓缓旋转,如同一支等待命令的军队。 而他的脑海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布琳华,左前方三把剑,拔出来用!” “帕西瓦尔,正面牵制,不要硬拼!” “阿布罗狄,荆棘准备,等我信号!” 本杰明的念刃,将在场所有人都进行了连接。 有什么战术,有什么想法,都是无延迟沟通。一个念头闪过,所有人同时知晓。一个指令下达,所有人同步执行。 原本那种各自为战、配合生疏的局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二十多把剑从本杰明身后激射而出,如同一场金属的暴雨,朝赛丽娅倾泻而去! 赛丽娅向后翻身,躲开接连一排剑。她的动作快得惊人,那些剑几乎擦着她的身体飞过,却没有一把命中。 布琳华立刻沿着那些剑飞过的路径冲上前去。她一边奔跑,一边伸手拔出插在地上的剑,同时用念刃操控它们悬浮在周身。 六把剑。 十把剑。 十四把剑。 她周身的剑越来越多,如同一朵正在绽放的蔷薇。 赛丽娅刚站稳,帕西瓦尔已经到了。 他的速度和力量在雷电的加持下,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强的。他负责承担赛丽娅的正面攻势,每一剑都大开大合,逼得赛丽娅不得不正面应对。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快,更重。 只要她稍微停下—— 脚下,荆棘破土而出! 阿布罗狄的荆棘从地下钻出,瞬间缠绕住赛丽娅的双腿。那些荆棘粗壮如手臂,带着倒刺,死死缠住她。 赛丽娅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对帕西瓦尔来说,够了。 他高高跃起,一剑朝赛丽娅当头劈下! 能赢! 这个想法刚刚在阿布罗狄脑海里浮现。 然后他缠绕在赛丽娅周围的荆棘,全部化为了冰渣。 “当我没想过。”阿布罗狄喃喃道。 “第二阶段来了!” 本杰明的声音在连接中炸开。 “避开!所有人避开!” 下一秒,以赛丽娅为中心,黑白色的灵火爆发出来。 那火焰不是炽热的。相反,极度的寒冷从那里蔓延开来。灵火所经之处,空气凝结成霜,地面覆上一层薄冰,就连那些荆棘,都在瞬间化为冰渣,然后碎裂一地。 本杰明来不及撤离范围。 那灵火扩散的速度太快,他来不及回避。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黑白朝自己涌来—— 然后一个身影将他抱了出去。 那股力量很大,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远离那片灵火的范围才停下。 本杰明喘着气,看向救自己的人。 他愣住了。 淡粉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丝关切。 赛丽娅。 不对。 真正的赛丽娅还在不远处释放灵火。那黑白色的火焰还在蔓延,将周围的一切都冻结成冰。 眼前的这个,不是本尊。 本杰明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脸。 “这是……” 芬恩的回响。 他意识到这一点。 战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抱着本杰明的“赛丽娅”,表情各异。 不远处,真正的赛丽娅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冒牌货,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那个冒牌货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拔高了,“让她滚开啊!” 然后她感受到了危险。 第一次。 这具身体的战斗本能让她猛地后退。 一道巨大的斩击从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划过,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沟壑足有数尺深,边缘光滑,仿佛被什么无比锋利的东西切开的。 如果不是她躲得快,那一剑已经将她斩成两半。 一名骑士站在她面前。 那身铠甲,那把剑,那熟悉的姿势—— 加尔文。 赛丽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烫。 那股灼烧感从手心传来,越来越强烈。她低头看去,发现本杰明的镇好剑正在融化。 剑身变得通红,像被投入了熔炉。那热度透过剑柄传到她的手上,烧灼着她的皮肤。 她不得不松开手。 剑落在地上,已经融化成了一团扭曲的铁块。 艾拉的念刃。 本杰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难以置信。 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赛丽娅。加尔文。艾拉。 他们站在那里,面对着同一个敌人。 哪怕只是回响。 哪怕只是过去的残影。 但他们出现了。 “从现在起,”芬恩的声音响起,“这场战斗,由我接手。” 他站在所有人面前,面对着赛丽娅。 姿态从容。目光坚定。没有一丝畏惧。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布罗狄张了张嘴:“他……” 帕西瓦尔沉默着,但眼中的震惊藏不住。 布琳华手里的剑直接掉在了地上。 芬恩一个人站在那里。 身后,是那些回响——赛丽娅、加尔文、艾拉,还有更多正在显现的身影。 那些过去的同伴。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 此刻,他们都回来了。 本杰明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圣血带给芬恩的强化吗? 他的念刃“回响之径”,原本只能复现自己曾经的动作。那些回响,是他自己走过的路,是他自己挥出的剑。 但此刻—— 他能召唤出记忆中,属于同伴的回响。 那些和他并肩作战过的人,那些在他心里留下印记的人,那些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他们从记忆中走来,成为他的力量。 赛丽娅——不,那个被女神附身的赛丽娅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回响,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以为凭借这种小手段,有用吗?” 芬恩俯视着她。 “口头上的威胁,只会显得你底气不足。” 赛丽娅的眼神变得更加危险。 但她没有动。 芬恩站在最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姿态,那目光。让赛丽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 真正的威胁。 本杰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将这圣血用在自己身上…… 第369章 窝在灰 芬恩火力全开。 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身后是那些从记忆中走出的回响。赛丽娅、加尔文、艾拉、希尔——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此刻都站在他身边,面对着同一个敌人。 “赛丽娅!”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吧!” 身边的回响齐齐行动起来。 七道身影同时冲向赛丽娅,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赛丽娅挥舞长剑招架。她挡开芬恩的长枪,侧身避开加尔文的大剑,抬脚踢散艾拉袭来的金属刺,但回响太多了。那些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个都真实,每一个都致命。 “我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她一边招架一边喊道,“代价?不过是你这种失败者的自我安慰罢了!” 回响赛丽娅出手了。 她举起剑,念刃发动。 “伏诛。” 虽然效果只有本尊的一半不到,但那股压力依然让赛丽娅的动作一晃。 只是一晃。 但对加尔文来说,够了。 他的回响凝聚出那柄标志性的大剑,天倾之力凝聚其中,剑身沉重如山。他一剑劈下,瞄准赛丽娅的胸口。 砰! 赛丽娅及时用剑身抵挡,但整个人被劈飞出十米远的距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她刚停下来,还没来得及起身—— 希尔的回响已经在那个位置等她了。 那两道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双手各握一把短刃,直直刺向赛丽娅的双肋。 赛丽娅的眼神一凛。 她想要躲,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平衡。 就在此时—— 一柄巨大的刺剑从侧面刺来。 艾拉的回响将那些融化的金属凝聚成一把巨剑,直取赛丽娅的面门。 前后夹击。无处可逃。 赛丽娅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黑白色的灵火再次爆发。 那火焰从她身体里涌出,瞬间席卷周围的一切。艾拉的回响首当其冲,被灵火触及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寒冰吞噬,凝固了一瞬,然后崩碎消散。 希尔的回响反应更快。她的身体出现扭曲,使用念刃进入虚化状态,避开了灵火的直接冲击。但她的短刃没有虚化—— 两把短刃划过赛丽娅的脸颊,留下两道血痕。 赛丽娅的眼神变得更加危险。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希尔的脖子。 用力一拧。 咔嚓。 希尔的回响消散了。 赛丽娅喘着气,脸上带着那两道血痕,看起来狼狈了不少。 但她还站着。 芬恩也站着。 他看着消散的希尔,看着远处正在重新凝聚的艾拉,看着身边那些依然存在的回响。 罗伦的回响站在不远处,手足无措。 每一个队伍中,都会有一个不会战斗的累赘。 那个累赘,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罗伦的回响一直这样想。 他的念刃就不是用来战斗的。过去他甚至还有过躲在本杰明后面的“传奇经历”。此刻被芬恩召唤出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芬恩没有理他。 他再次冲向赛丽娅。 长枪刺出,直取她的咽喉。 “细数你犯下的罪恶吧!” 赛丽娅格开这一枪,后退几步。 “事到如今还数得清吗——” 她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无死角灵火再次爆发,将芬恩逼退。 “我说过了!”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我的所行所为皆为正义!我的心灵澄如明镜,没有一丝后悔!” 芬恩的脸涨红了。 那不是普通的愤怒。 那是红温。 真正的、彻底的、完全的红温。 “啊啊啊啊——!” 他咆哮一声。 身后,过去七骑士的回响再一次出现。 这一次,连本杰明都出来了。 本杰明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回响,表情复杂。 过去的自己连念刃都不会,虐虐菜还好,进这种级别的战斗—— 不是纯纯路边一条吗? 然后他猜对了。 七骑士冲锋。 赛丽娅迎战。 剑光闪烁,火花四溅。 然后—— 啪。啪。 两声脆响。 本杰明和罗伦的回响,在冲锋的路上被赛丽娅一人一巴掌扇飞了。 两个身影在空中旋转,然后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阿布罗狄在旁边叫唤起来。 “男爵!”他指着那个飞出去的身影,“你怎么飞起来了!” 本杰明瞪了他一眼。 “闭嘴。我这是在给芬恩叠血怒。” 阿布罗狄愣住了。 “血怒?” “对。”本杰明说,“队友祭天,法力无边。懂不懂?” 被叠了血怒的芬恩,果真是势不可挡。 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七骑士的回响跟在他身后,配合默契,攻势连绵。 赛丽娅被逼得节节后退。 她试图再次爆发灵火——但芬恩已经摸透了规律。他提前后退,避开火焰的范围,等火焰消散后再冲上来。周而复始,让她难以生效。 “芬恩!” 赛丽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 “你这家伙,简直就像地精的鼻涕一样纠缠不清!” 芬恩没有理她。 “你的那些士兵就那么重要吗?”赛丽娅继续说,“这个世界上每天都要死人,你就不能当他们遭遇了自然灾害,自己死掉了吗?” 芬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算你杀了我,”赛丽娅喊道,“他们能复活吗!” “你闭嘴!” 芬恩愤怒异常。 他冲得太猛了。 赛丽娅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灵火爆发,直取芬恩的左臂。 芬恩躲闪不及,左臂被灵火触及。那极度的寒冷瞬间冻结了他的手臂,从指尖到肩膀,覆上一层薄冰。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赛丽娅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她朝芬恩冲去,然后一道荆棘缠住了她的脚。 阿布罗狄脸上露出了得逞的表情。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整旗鼓,荆棘从地下钻出,死死缠住赛丽娅。 帕西瓦尔也从侧面冲来,雷电缠绕的剑直刺赛丽娅的后心。 赛丽娅不得不放弃追击芬恩,转身应对。 芬恩趁机后退几步,喘着气。他看着自己冻结的左臂,咬了咬牙,用力一震。 薄冰碎裂。左臂恢复了知觉。 虽然还有些僵硬,但能动。 他抬起头,看向战场。 阿布罗狄和帕西瓦尔正在和赛丽娅缠斗。两人配合默契,阿布罗狄的荆棘负责牵制,帕西瓦尔的剑负责主攻。虽然依然落于下风,但至少拖住了她。 芬恩深吸一口气。 身边的回响再次显现。 赛丽娅。加尔文。艾拉。希尔。 还有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本杰明和罗伦。 虽然那两个看起来没什么用。 但够了。 他再次冲了上去。 七骑士的回响跟在他身后,一起围攻赛丽娅。 赛丽娅逐渐独木难支。 她一个人要面对芬恩的长枪,加尔文的大剑,艾拉的金属,希尔的短刃,还有阿布罗狄的荆棘和帕西瓦尔的雷电。这还不够,她还要分心留意远处的本杰明。 那个家伙虽然没动手,但她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她露出破绽的瞬间,操控那些武器悄咪咪给自己来一下。 胜利的天平,正在逐渐倾斜。 赛丽娅感觉到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动作开始变形。她的灵火,那种爆发性的、能扭转战局的灵火现在已经被芬恩完全摸透,难以生效。 她需要做点什么。 她需要打破这个局面。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远处那个一直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动手的身影上。 本杰明。 赛丽娅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然后她不管不顾。直接朝本杰明冲去。 所有的攻击,所有的防御,所有的顾虑全部抛在脑后。 她只盯着一个目标。 本杰明。 阿布罗狄的荆棘缠住了她的脚——她直接震碎。 帕西瓦尔的剑刺向她的后背——她用更胜钢铁的肌肉硬挨一剑,继续向前。 芬恩的回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不管了。 她只盯着本杰明。 第370章 赛丽娅昏招频出 “你不要过来啊!” 本杰明看着如同一只恶鬼冲向自己的赛丽娅,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 谁也找不到的热带雨林深处。杳无人烟。三个月后。 那样的结局未免太恐怖了! 他的手已经伸向腰间——那里藏着最后两支圣血。只要打进身体里,念刃就能再次强化,说不定能和现在的赛丽娅碰一碰。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 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沃特。 本杰明愣住了。 “沃特?你怎么——” 沃特没有回头。 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看着大家都在打赛丽娅——芬恩在打,阿布罗狄在打,帕西瓦尔在打,就连本杰明都上场了。而自己呢? 只能在这里维持秩序。指挥士兵。当一个幕后人员。 他已经受够了。 就只是因为自己不是神眷者。 就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念刃。 所以这些“高档战局”,他根本就插不进手。 难道没有念刃,真的就不能挑战赛丽娅吗? 好像真的是这样。 普通人顶着“伏诛”的压力上前,属于连剑都很难举起来。但沃特还是举起来了。他还挡下了赛丽娅的一剑。 这已经是异常的幸运了。 砰! 赛丽娅的剑和他的剑碰撞。 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让沃特连带本杰明一起倒飞出去。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倒了一堆杂物才停下。 沃特撑起身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虎口裂了。血正在往下流。 双手还在发抖。 “沃特!”本杰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不是你能参与的战斗!快退开!” 他抬起手。 身后,那无数把武器开始颤动,然后同时激射而出,朝赛丽娅倾泻而去,阻止她继续前进。 阿布罗狄已经从侧面赶到。他高高跃起,一记名为双刺毒花的飞踢直取赛丽娅的后背,那是他“灵园格斗术”里为数不多能看的招式。 赛丽娅转身,一剑格开阿布罗狄的飞踢,同时侧身避开三把飞来的剑。 沃特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神眷者之间的战斗。 看着那些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为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 作为骑士,却只能站在效忠之人的身后。看着他和强敌拼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曾经试过祈祷。 向那些女神们祈祷。 灵园女神。慈悲女神。苍白女神。 没有回应。 没有人听他说话。 他的祈求,从来没有被听见过。 沃特低下头。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切丝维娅。 她不是女神。但她做到了很多女神都做不到的事。她救过自己的命。她让寒霜镇变得更强大,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在他的心里,她确实如同神祇一般值得尊重。 沃特闭上眼。 切丝维娅女士。 他在心里默默献上了自己的祈求。 请保佑男爵。 请给我站在他身前的资格。 ------------------------------------- 远处,赛丽娅正在和阿布罗狄缠斗。 她的动作依然很快。快到阿布罗狄根本跟不上。她的剑依然很准。准到每一次挥击都直取要害。 但和之前相比,已经不一样了。 芬恩已经再次冲了上来。长枪刺出,逼得赛丽娅不得不后退。加尔文的回响从侧面袭来,大剑横扫,封死她的退路。艾拉的回响将金属融化,化作无数细小的刺针,从四面八方涌来。 赛丽娅昏招频出。 她试图用灵火逼退众人,但芬恩提前后退,让她的灵火落空。她试图用伏诛压制,但回响赛丽娅也在使用同样的念刃,互相抵消了大半效果。 赛丽娅陷入苦战。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动作开始变形。她那张一直带着从容微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赛丽娅进退维谷。 她想要突围,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她想要反击,但每一次反击都会被提前预判。她想要—— 一柄剑从侧面刺来,划过她的手臂。 血珠飞溅。 赛丽娅咬紧牙关。 赛丽娅垂死挣扎。 她爆发出最后的灵火,将周围所有人逼退。但这一次,那灵火的范围明显小了很多,持续时间也短了很多。 芬恩第一个冲了回来。 赛丽娅全盘崩溃。 她的剑被击飞。她的身体被击中。她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赛丽娅败局已定。 芬恩站在她面前,长枪指着她的咽喉。 “结束了。”他说。 赛丽娅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疲惫。满是伤痕。满是—— 笑容。 “结束?”她轻声说,“你在说什么呢?” 赛丽娅进入第三阶段。 赛丽娅站起身。 然后—— 她的气势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渐进的。是突然的。是爆发式的。 一股比之前更强大、更恐怖、更无法抵抗的压力,从她身上蔓延开来。 那不是伏诛。 阿布罗狄正准备冲上去,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为什么她看上去还是这么精神啊!”他朝本杰明喊道,“不是败局已定了吗!” 本杰明没有回答。 他的神情异常严肃。 他看着远处的赛丽娅,看着她那双已经完全变成甘青色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知道她要使出哪一招了。 赛丽娅自称有三个阶段,并非是在开玩笑。 第一阶段,是念刃“伏诛”。那笼罩全城的压力,那让普通人连剑都举不起来的重压,是她的标志。 第二阶段,是来自死诞者女神的“迸发灵火”。那黑白色的、能冻结一切的火焰,让她在面对围攻时有了爆发的手段。 而第三阶段—— 同样来自于她自己的念刃。 伏诛的进阶用法。 让她站在所有神眷者顶端的力量。 其名为—— “赐死。” 赛丽娅轻声说出这两个字。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股压力,不再笼罩所有人。而是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 芬恩。 他想要动。但动不了。那股压力如同实质,将他死死压在地上。他的膝盖弯曲了。他的脊背颤抖了。他的呼吸变得无比困难。 这是毫不讲理的能力。 将伏诛带来的压力,全部集中在一个目标身上。让他失去所有反抗的余地。 而后—— 那把带来死亡意味的一击,将会到来。 “芬恩。你很能打。你很有毅力。你很——” “烦人。” 第371章 安莉洁 伏诛与赐死。 这才是赛丽娅念刃的完整称呼。 在她得到念刃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世间除了神祇,将无人能胜过自己。 赛丽娅举起伏诛剑。 虽然她距离芬恩还有数米远的距离,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种感觉,只要这把剑挥下,芬恩将必死无疑。 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太过真实,让人无法怀疑。 “看看你是怎么亲手杀死过去的同伴的吧。” 祂对着内心深处的真正赛丽娅说道。 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一丝期待,一丝“这一定很有趣”的恶意。 芬恩盯着赛丽娅。 无穷无尽的压力压在他身上,但他没有跪下。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的结局了。 哪怕下一秒他就会死去,他也会将赛丽娅一起拖入地狱之中。 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活着战胜赛丽娅。从一开始,他就抱着死志站在对方面前。 在那些他无能为力的日子里,在那些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日子里,他终于找到了能够杀死赛丽娅的方法。 对念刃的二次开发。 这世间少有人能做到,但赛丽娅做到了。而他芬恩,没有理由做不到。 于是,他抱着仇恨,让自己的念刃得到了成长。 那是只有自己死后,才能生效的念刃。 在赛丽娅杀死自己的瞬间,名为“芬恩”的存在将会彻底消散于这个世界上。但他的回响,却会迎来新生。 完全由仇恨构成、不死不灭的回响。 永远纠缠。永远追杀。永远不死不休。 他已经准备好赴死了。 本杰明带来的圣血,让这个方案的成功率,从原先不足一半,到达了“一定能成功”。 唯一的遗憾,就是有愧于本杰明。 不但没有帮上忙,还留了一大堆烂摊子给他。 但游击队的那些人……没有比他更能托付的人了。 芬恩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赛丽娅。 来吧。 本杰明在赛丽娅即将落败的阶段,就已经给自己注射了圣血。 他知道赛丽娅还有手段未出。 也许在场的人中,能阻止对方的人,只有自己。他不敢去赌。只要对方有使用“赐死”的征兆,本杰明就会立刻动手。 除了赛丽娅本人,没人能阻止赐死发生。 就跟名字一样,一旦决定好了目标,就只有死亡这一个结局。 使用过赐死之后的赛丽娅,短时间无法立刻使用第二次。但在场的人中无论哪一个,哪怕是帕西瓦尔他也不想坐视对方死去。 圣血入体。 那一瞬间,本杰明感受到了思维通明的感觉。 力量无处不在。仿佛自己无所不能。 他的意识能在一瞬间连接数万人——不再有只能连接神眷者的限制。他可以入侵所有人的思想。 包括赛丽娅。 在他眼前的画面中,赛丽娅高举伏诛剑的动作,陷入了暂停。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要在对方将所有精力都放在杀死芬恩身上时,入侵赛丽娅的内心。 和那位女神一对一单挑。 本杰明的意识沉入那片黑暗。 赛丽娅的内心世界。 本杰明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尽的灰白色,向四面八方延伸。 而在这片灰白色的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熟悉蓝发女神。祂的脸上有着些许红色的纹理,但并不妨碍祂的容貌,反而更加衬托出一丝非人的美丽。祂的皮肤比起白色更贴近于浅灰,缺乏生机,仿佛一具会动的人偶。 另一个,是赛丽娅。 她蜷缩在那个蓝发身影的身后,抱着双腿,将头埋在膝盖里。像个做错了事不敢面对大人的小孩子。 “嘿,你动不动就占据别人身体的日子,结束了。” “把赛丽娅的身体交出来!” 那个蓝发的女神转过头,看向他。 “如果你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 本杰明看着她:“我们在幻觉里见过多少次了?” 蓝发的女神想了想。 “三次。这是我们第三次正式见面。而你甚至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你们女神也有给自己取名字的习惯?” “切丝维娅不就是一个例子吗?”蓝发的女神说,“祂给自己取了一个不错的名字。我希望你也能用名字来称呼我。” “安莉洁。”祂说,“这是在我们第二次见面后,我为自己取的。” 本杰明看着她。 “行吧,安莉洁。现在滚出赛丽娅的身体。你做皮套人的日子结束了!” 安莉洁愣了一下。 “皮套人?”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你总能想出让我觉得有趣的形容。” 本杰明没有笑。 他出手了。 不是用剑。不是用拳。 他的意识向安莉洁涌去——如同潮水,如同海啸,如同要吞噬一切的巨浪。 安莉洁也出手了。 祂的意识也向本杰明涌来。 两个领域在虚空中碰撞、纠缠、相互侵蚀。 这不是用刀剑的战斗。这是意识与意识之间的战争。谁的领域更大,谁的意志更强,谁就能吞并对方。 本杰明就算注射了圣血,在这方面也不是安莉洁的对手。 对方毕竟是一位真正的女神。 祂的领域在缓慢地、坚定地扩张。本杰明的领域在收缩,在被侵蚀,在节节败退。 但只要能拖住对方,就够了。 “赛丽娅!” 本杰明一边抵抗着安莉洁的侵蚀,一边朝那个蜷缩的身影喊道。 “赛丽娅!醒醒!” 那个身影没有动。 “赛丽娅!”本杰明的声音更大了,“看着我!” 那个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依然没有抬头。 安莉洁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没用的。”祂说,“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太多事情。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你。她觉得自己——” “——怎么还有脸活下去?” “赛丽娅!不要听祂的!” 赛丽娅没有回应。 安莉洁继续说下去,声音飘渺而空灵。 “想想你做过的事。芬恩的游击队。那些死去的士兵。地母神殿里涌出的死诞者,可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烂摊子” 赛丽娅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还有什么脸活下去呢?”安莉洁轻声说,“你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他面前呢?” 赛丽娅的头埋得更低了。 本杰明咬着牙,拼命扩张自己的领域,想要靠近她。 但安莉洁的领域太强大了。他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赛丽娅!”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你的不屈的精神在哪里!你不是——” 安莉洁的领域猛地扩张。 本杰明的意识被弹了出去。 第372章 搓大丸子 现实中,本杰明猛地睁开眼。 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阿布罗狄扶住了他。 “怎么了?”阿布罗狄问,“你脸色好差!” 本杰明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个依然高举着剑的赛丽娅,看着那个即将挥下“赐死”的身影。 失败了。 他失败了。 那个蜷缩在内心角落里的赛丽娅,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她把自己蜷成一团不愿意面对任何人。 但还没完! 方才他虽然没有将赛丽娅的意识带回来,但在内心深处,两个意识的碰撞之下,“赐死”的必中效果已经失效了。 他看向芬恩的方向,那把无形的剑已经落下! “赐死”的力量从赛丽娅的剑尖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利刃,直取芬恩! 然后—— 斩落。 芬恩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消散于空气中。 刚才那必中的“赐死”,只斩断了他自身的回响。 真正的芬恩出现在本杰明身边,喘着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困惑。 “你刚才做了什么?” 本杰明看着他,言简意赅:“我闯进了赛丽娅的意识深处,想把她带回来。” “结果呢?” “失败了。”本杰明说,“她的精神……似乎已经屈服了。” 然后芬恩他开口了。 “别管赛丽娅了!” 本杰明愣住了。 芬恩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面对这种水平的敌人,还瞻前顾后,自束手脚……你要怎么赢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要看着这片苦难的大地,再一次生灵涂炭吗!” 本杰明的拳头握紧了。 “我知道!”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我说了,我会单防赛丽娅的赐死!所以你们就尽管上吧!” 他看着芬恩,看着不远处的阿布罗狄和帕西瓦尔,看着那些正在重新集结的寒霜镇士兵。 “就算真的将她杀死,我也……我也绝不会多说一句话!” 芬恩的嘴角微微扬起:“你已经成长到了,我需要仰望的程度了。” 他转身,朝赛丽娅冲去。 阿布罗狄和帕西瓦尔也动了。 本杰明感受着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圣血的加持还在。他的念刃现在正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状态。 那些话落在被附身的赛丽娅耳中,显得不是滋味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朝自己冲来的身影,一边招架着芬恩的攻击,一边冷笑着开口。 “你们一个个的,都以我会失败作为前提——” 她一剑震开芬恩,后退几步。 “听着还真是让人不爽啊!” 以她为中心,黑白色的灵火开始有规律地蔓延。 不再是像先前一样肆意爆发,而是如同活物般流动、扩散、包围。在她周围形成一道道屏障,将她保护在中间。 她变得更加棘手了。 但本杰明这边的战力也不是吃素的。 在注入圣血之后,本杰明的念刃得到了升华。 过去只存在于设想中的招数,如今都可以实现了。 芬恩冲到赛丽娅面前,长枪刺出。赛丽娅侧身避开,同时挥剑反击。就在她的剑即将触及芬恩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力量撞上了她的剑。 那力量很大,大到她的剑被撞偏了半寸。 只是半寸。但对芬恩来说足够了。他趁机后退,拉开距离。 赛丽娅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向本杰明。 本杰明站在那里,一只手抬起,五指张开。 那姿势,像在隔空推什么东西。 “意念?”赛丽娅愣了一下,“你的念刃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本杰明没有回答。 他五指一收。 赛丽娅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抓住了她的身体。 她被抬起来了。 双脚离地,悬浮在半空中。 赛丽娅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她用力挣扎,想要挣脱那股力量。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她一时间竟然无法挣脱。 芬恩抓住这个机会,一枪刺向她的胸口。 赛丽娅不得不放弃挣扎,用剑格开这一枪。但就在这一瞬间,本杰明的意念又来了—— 她被猛地甩向左边。 那里,帕西瓦尔已经准备好了。雷电缠绕的剑高高举起,朝她当头劈下! 赛丽娅咬牙,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避开这一剑。但她还没落地,阿布罗狄的荆棘已经从地下钻出,死死缠住她的脚踝。 “抓住她了!”阿布罗狄喊道。 赛丽娅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荆棘。 黑白色的灵火从她身上涌出,瞬间将那些荆棘冻成冰渣。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又被抬起来了。 本杰明的意念再次抓住她,将她高高抛向空中。 赛丽娅在半空中翻转,想要找回平衡。但她刚稳住身形,就发现不对—— 头顶上有东西。 很大的东西。 她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上方,一个由岩石组成的巨大球体正在凝聚。那球体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遮住了半边天空。强大的吸引力从球体中心传来,将周围的一切都吸向它。 碎石。断剑。残破的盾牌。 还有赛丽娅本人。 她感觉到那股吸力正在将她往上拉。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但那股吸力太大了,大到她根本无法抵抗。 她一点一点地被吸向那个巨大的岩石球。 然后—— 轰! 她被吸进了球体内部。 那些岩石在她周围层层堆叠,将她牢牢封在其中。 巨大的岩石球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地面上,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个球体,目瞪口呆。 那些寒霜镇的士兵们,一个个仰着头,看着那个遮住半边天的巨大球体,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阿布罗狄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飘,“这招是从哪里学来的?” 本杰明放下手,喘了口气。 “从……”他想了想,“从一个叫“x道仙人”的老家伙那里学来的。” 阿布罗狄愣住了。 “x道仙人?” “对。”本杰明说,“我在他那里学了好几百集。” 阿布罗狄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了。 “好几百……集?” “对。”本杰明说,“每一集都在练习怎么搓丸子。” 阿布罗狄他看了看那个巨大的岩石球,又看了看本杰明,最后决定不问细节了。 反正也听不懂。 第373章 远远超越! “困住她了吗?” 帕西瓦尔走过来,看着那个巨大的岩石球询问道。 本杰明的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暂时吧。我想不出她应该怎么出来。” 话音刚落—— 轰隆! 那个巨大的岩石球剧烈地震动起来。 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痕中,窜出大量的黑白色火焰。那些火焰不是灼热的,而是极寒。它们所过之处,岩石表面凝结出一层薄冰,然后碎裂。 本杰明的脸色变了。 “不是吧……” 裂缝越来越多。溢出的火焰越来越多。那些冰冷的火焰逐渐包裹了整颗岩石球,从内部燃烧,从外部蔓延。 夜空下,仿佛出现了一颗冰冷的太阳。 那画面诡异而壮观。黑色的火焰,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战场。 轰! 岩石球炸裂开来。 无数碎石飞溅,砸得到处都是。众人纷纷躲避。阿布罗狄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脑门,当场鼓起一个大包。帕西瓦尔用剑格开几块飞石,连连后退。芬恩抱起一块盾牌,挡在本杰明面前。 烟尘散去。 赛丽娅站在半空中。 她头发散乱,衣服破破烂烂,浑身都是灰尘和血迹。但那双甘青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 “很痛啊。” 她的目光落在本杰明身上。 “而且我现在很生气。” 她从空中俯冲下来。 “就算是你,也不能轻易原谅!”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刹那间就来到了本杰明面前。 “我要狠狠的打你屁股!” 本杰明来不及多想,意念发动。 强大的斥力从他身上爆发,想要将赛丽娅轰飞。但赛丽娅硬生生扛住了那股斥力,继续向前。那股蛮力,让本杰明的斥力形同虚设。 伏诛的压力同时降临。 那股重压落在本杰明身上,差点让他两眼一黑直接昏过去。 他咬着牙,没有倒下。 芬恩长枪刺出,直取赛丽娅的后心。 阿布罗狄的荆棘从地下钻出,缠向赛丽娅的下肢。 帕西瓦尔的雷剑横扫,斩向赛丽娅的腰间。 但有一个人的动作比他们都快。 因为那个人的视线,一直都在本杰明身上。 一只巨大的兽爪突然出现。 那兽爪巨大无比,狰狞可怖,遍布鳞片,简直就像是传说故事中的龙爪一般。 它狠狠拍向赛丽娅。 砰! 赛丽娅被拍飞了出去。 她撞碎了多道石墙,才终于停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看向那只兽爪的主人。 沃特。 本杰明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眼中满是震惊。 沃特的右手,此刻正幻化为那只巨大的、狰狞的、遍布鳞片的龙爪。 “沃特……”本杰明开口,“你这是——” 沃特表示:“这份力量,来的是如此的突然。” 他看着自己的龙爪:“让我没有任何适应的时间。” 他看向本杰明。 “但我很庆幸能在这时得到它。” 废墟中传来爆炸声。 赛丽娅从碎石堆里走出来。她的脸上,当真露出了无比愤怒的表情。 “你们一个个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拔高了。 “莫名其妙的就增加人手!莫名其妙的就力量翻倍!”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 “这太不公平了!” 在她原本的设想里,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一帮土鸡瓦狗。随随便便就能解决。 怎么会越打越强? 怎么会越打人越多? 这剧本不对啊! 而与赛丽娅心情完全相反的,是本杰明。 沃特作为战力的加入,让他不只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甚至是—— 看到了能将赛丽娅留下的希望。 “沃特。”他问,“你的念刃是什么?” “将自身化身为龙。借助古老龙类的力量,守护您。” “如果您问它的名字——那么,称之为“龙飨”吧。” 本杰明点头表示知晓。 他转向芬恩问道:“圣血在你身上还能持续多久?” 芬恩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力量。 “已经消耗大半了。随时可能消失。” 本杰明从怀里掏出第三支圣血,也是最后一支。 他递给沃特。 沃特没有问这是什么。他接过,直接注射进手臂。 阿布罗狄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开口。 “男爵,你一定还藏着一份吧?给我也用用嘛。” 本杰明白了他一眼。 “没了。真的。想要就去求切丝维娅。” 阿布罗狄的表情垮了下来。 沃特的念刃很强。 这一点,在圣血入体之后更加明显。那股狂暴的属于龙类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涌动。 阿布罗狄的念刃虽然也不弱,但却不适合用来对付赛丽娅的灵火。两者似乎存在天然的对立关系——只要接触就会湮灭。否则本杰明早就将第三瓶圣血给阿布罗狄,一起围殴赛丽娅了。 本杰明的念刃被强化之后,他的意念不仅仅能用来当雷达,他甚至可以直接判断一个人的念刃强度。 在场的人中,除了被圣血强化过的自己和芬恩—— 刚刚获得念刃的沃特,是波动最强烈的人选。 他的念刃,既暴力,又激烈。 战斗重新开始。 赛丽娅的“赐死”被本杰明盯得死死的。只要她释放出来,它的必中效果就会被本杰明入侵内心从而抵消。 而“伏诛”和灵火两个能力虽然强悍,却抵不过众多神眷者的联手。 芬恩的回响,阿布罗狄的荆棘,帕西瓦尔的雷剑——再加上本杰明的意念操控和沃特的龙爪。 赛丽娅被围攻得节节败退。 沃特将自身化为火龙。 那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变化。他的身体被火焰包裹,他的双臂化为龙爪,他的背后甚至浮现出龙翼的虚影。 龙首张开狰狞的巨口,对准赛丽娅的方向。 那炽热的龙焰从沃特口中喷涌而出,所经之处,地面化为焦炭,岩石化为熔岩。一道火柱直冲赛丽娅而去! 赛丽娅闪身躲避。 但火焰的范围太大了。她的衣角被点燃,她不得不用灵火将其熄灭。 阿布罗狄在一旁躲避不及,半边袍子被火焰烧着。他拼命拍打,好不容易才把火扑灭,但袍子已经烧掉了一半。 “沃特!”他喊道,“你看着点!” 沃特没有理他。 他又是一口龙焰喷出。 赛丽娅再躲。 阿布罗狄看着沃特在战斗中大发神威,心里那个酸啊。 这家伙刚拿到念刃,用了圣血之后,就这么强了? 如果自己用了……不得上天? 到时候比肩教宗大人——不,是远远超越! 他想得美滋滋的。 但现实是,他只能站在远处,用荆棘打打辅助。 赛丽娅此刻真正的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只要本杰明不死,她的“赐死”就无法命中敌人。只要“赐死”无法命中,她就绝无可能在这场战斗中轻易得到胜利。 自己的目标—— 已经完成了。 地母神殿的子宫,已经回收。 自己没必要在这里和本杰明继续玩下去了。 以后的机会还有很多。 不必急于一时。 想到这里—— 天空中传来双足飞龙的嘶鸣声。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夜空中,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靠近。那些死去的飞龙,那些从地母神殿飞出的怪物——此刻正在朝这边飞来。 第374章 跳跃的火焰 本杰明看着天空中不断涌现的死诞者,神色焦虑。 那些双足飞龙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飞行怪物,正从四面八方朝这边汇聚。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月。 “她想跑!拦住她!”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手。 右手虚握,对准天空。 念刃发动。 那些正在俯冲的双足飞龙突然停住了——不是主动停下,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拽住。它们拼命拍打翅膀,想要挣脱,却毫无用处。 然后,它们开始向中心聚集。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那些怪物被强行挤压在一起。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空中炸响,黑色的血液如同雨点般洒落。几十只双足飞龙被揉成一个巨大的肉球,然后在更强大的压力下化为肉泥。 但这一招对本杰明的压力也是极大的。 他的头脑一阵刺痛。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鼻孔流下来,然后是眼角,然后是耳朵。血。 阿布罗狄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男爵!” “别管我!” 本杰明的声音斩钉截铁。 “先解决赛丽娅!如果让她跑了后患无穷!” 阿布罗狄立刻朝赛丽娅冲去。 帕西瓦尔已经先一步动了。雷剑在夜空中划出耀眼的轨迹。芬恩从侧面包抄,长枪刺出,封死她的退路。沃特化身熔岩土龙,巨爪拍下,逼得她不得不闪避。 本杰明看着他们远去,然后转头,找到了布琳华。 她正站在一片废墟上,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死诞者,表情复杂。刚才的战斗太惨烈了,她的蔷薇骑士团损失惨重,她自己也是伤痕累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余力加入那种级别的战斗。 “布琳华骑士。” 本杰明走到她面前。 布琳华看着他,心情复杂。 她得承认,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有实力和气魄。不只是会在政治上耍小手段的领主。在他和下属站在一起,在生死一线中共同对抗赛丽娅的时候,她就隐约发觉了。 眼前的人,是一个比阿普顿优秀数倍的领主。 作为骑士,倘若能选择自己侍奉的主人—— 恐怕三支骁勇骑士团的人,都会选择本杰明,而非阿普顿。 她将这些思绪抛开。 “男爵。”她开口,“你找我又有什么事呢?” 本杰明没有废话。 “飓风城的守军,需要行动起来对抗出现的死诞者,维持城内的秩序。” 飓风城的守军数量众多。在阿普顿死后,能在他们面前说上话的人,此刻也只有布琳华了。 “我明白了。” 她转身,准备离去。走出几步后,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布莱克伍德男爵。” “嗯?” “注意点,别死了。我可没想去收拾南境的烂摊子。” 布琳华消失在夜色中。 本杰明转过身。 身后,寒霜镇的士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在他身边。他们举着蒸汽连弩,瞄准天空中俯冲的死诞者。扳机扣动,弩箭如雨。 一只双足飞龙被射成刺猬,坠落在地。 又一只。再一只。 本杰明站在他们中间,抬头看向远处那道正在突围的身影。 以芬恩和沃特为首,阻击赛丽娅的神眷者们用尽了全力。 芬恩全然不惧死亡。甚至对死亡的到来欣然接受——对他而言,那不过是新一轮战斗的开始。在这种思想下,他的作战悍不畏死。 所经之处,处处都是回响。 他一击结束,下一瞬是数之不尽的回响连击。那些过去的他,那些曾经挥出的剑,此刻全部涌向赛丽娅。 阿布罗狄在赛丽娅的必经之路上布满了荆棘。他知道自己催动荆棘的速度远不如赛丽娅行动的速度,便不再试图追击,而是设下阻碍。一道又一道,一层又一层。 沃特此刻完全化身为熔岩土龙。那浑身覆盖鳞甲的巨兽,源源不断地喷吐着岩浆。炽热的熔岩将地面烧成焦炭,让赛丽娅连任何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纠缠不清!” 赛丽娅一边挡下所有的攻击,一边评价道。 “你们这些活着的蝼蚁——” 她一剑震开芬恩。 “我真是打从心底里厌倦了你们。” 她侧身避开沃特的龙爪。 “明明那么弱小,没有外力的帮助,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她看向芬恩。 “一开口就是尽是要为了兄弟下属复仇之类的老话术——” 她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已经够了吧?” 芬恩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至少你自己还活着,不是吗?”赛丽娅继续说,“明明是我大发慈悲放过你们一马,却显得好像你们胜券在握一样。” 她躲开帕西瓦尔的雷剑,后退几步。 “明明只是活着,就应该感激我才对。为什么呢?”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能理解?” 她扫视着他们所有人。 “脑子有问题的一帮人。这是我对你们唯一的评价。” “我已经厌倦了被你们擅自当做对手了。” “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去死吗?” “你这家伙——” 阿布罗狄的脸涨红了。 “在说什么!” 作为灵园教会的主教,死亡是其教义的一环。生命与死亡息息相关。但赛丽娅这种对生命毫不尊重、甚至蔑视的态度,让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完全站在生命的对立面。 是生命之敌。 是灵园之敌。 阿布罗狄一怒之下—— 怒了一下。 虽然他很想做点什么,但赛丽娅嘴上虽然说得很有气势,实际上完全属于避战状态。她根本不硬碰硬,只是一个劲地在逃跑。阿布罗狄就算累得吐舌头,也追不上。 “别逃,跟我单挑啊!”他喊道。 赛丽娅没有理他。 她找准机会,冲出了包围圈。 一只落在地面上的死诞者被她抓住。她用力一抛,将它扔向空中,然后高高跃起。将那只死诞者当做踏板,进行二次跳跃。 那只被当做踏板的死诞者,被一脚踩得四分五裂。 赛丽娅借此达到了地面难以触及的高度。 她伸出手,抓住了一只双足飞龙的脚。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逃脱的时候—— 她注意到,这只双足飞龙的背上,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两个乘客。 一名穿着游击队服装的人。 和一位死诞者骑士。 赛丽娅愣了一下。 那个游击队成员她也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抓住飞龙脚的女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而死诞者骑士—— 在见到赛丽娅的瞬间,他眼眶中的火焰剧烈地跳跃起来。 赛丽娅没有多想。 她抬起剑,一剑刺向那名游击队成员。 她的视野中,不需要活人的存在。 当—— 剑被挡下了。 死诞者骑士的剑,横在了赛丽娅的剑下。 赛丽娅愣住了。 “你……” 话还没说完—— 双足飞龙发出一声嘶鸣。 三个人的重量,对它来说太沉了。它拼命拍打翅膀,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第375章 好一对苦命鸳鸯 本杰明站在原地,看着天空中那逐渐远去的黑影,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懊悔。 深深的懊悔。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把赛丽娅留下了。 “男爵,抱歉。”阿布罗狄走过来,脸上带着愧疚,“被她跑了。” 本杰明看着天空中那个正在远去的黑点,心中虽有不甘,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自责。你们已经尽力了。天空上会在这时候出现死诞者,这事我也没有料到。” 他转过身。 “先收拾残局吧。然后我们再讨论接下来的事。” 阿布罗狄点了点头。 帕西瓦尔已经开始清点伤亡。沃特从龙形变回人形,脸色苍白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寒霜镇的士兵们在周围警戒,用连弩射杀那些零星的死诞者。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然后—— “有人掉下来了!” 芬恩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一直盯着天空。从赛丽娅消失的方向,一直盯着。 本杰明的精神一振。 “是赛丽娅吗!” 他冲到芬恩身边,眯着眼睛看向天空。 在那里,一只双足飞龙正在不断坠落。它的翅膀无力地垂着,身体在空中翻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而在它的背上,确实能模糊地看到象征人影的黑点。 不止一个。 轰! 双足飞龙重重地砸在一座民房上。瓦片飞溅,木梁断裂,整座房子塌了一半。灰尘扬起,遮住了视线。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冲去。 ------------------------------------- 灰尘散去。 先开口说话的是那个游击队成员。他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灰,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没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怪叫。 “我真的没死!” 话音刚落—— 赛丽娅从民房的残骸中冲出。 她的样子狼狈极了。 头发散乱,衣服破烂,浑身都是灰尘和血迹。那张一直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她盯着同样从废墟里爬起来的另一个人。 一个死诞者骑士。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愤怒,也是困惑。 眼前的死诞者,居然不受自己的掌控。那份操控对方的连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根本无法生效。 死诞者骑士站直身体。 他看着赛丽娅,眼眶中的黑白火焰剧烈地跳跃着。 “赛丽娅……” 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那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 赛丽娅的眉头皱了起来。 “莫名其妙的叫出别人的名字,真是失礼。你是要跟我搭讪吗?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个心情。现在也没空。” 她抬起剑。 “等等……”死诞者骑士开口,“我是……” 话没说完。 赛丽娅已经出手了。 她必须在本杰明他们赶过来之前离开。这是最后的机会。 剑光直取死诞者骑士的要害。 当! 被挡住了。 那个死诞者骑士看起来没有战意,但他的剑术却精湛得可怕。他接连挡下赛丽娅的好几剑,每一次格挡都稳如磐石。 赛丽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余光瞥向旁边那个还在状况外的游击队成员。 然后她一剑刺向那个方向! 这一剑猝不及防。 游击队成员瞪大眼睛,看着那道剑光朝自己飞来,脑子一片空白。 死诞者骑士只能暴露破绽。 他横移一步,挡在那道剑光面前。 当! 剑被挡住了。 但他的头盔被一剑挑飞,脖子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倘若此刻的他还是人类的话,恐怕已经陷入大出血的困境。但那些黑色的液体只是慢慢渗出,并没有喷涌而出。 赛丽娅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你……!” 她准备一剑结束战斗。 嗖—— 一柄飞剑从远处飞来,直取她的面门。 赛丽娅不得不挥剑格挡。 “纠缠不清……” 她转过头。 本杰明正朝这边冲来。身后,芬恩、沃特、阿布罗狄、帕西瓦尔——所有人都到了。 “保护那两个人!”本杰明喊道。 帕西瓦尔和阿布罗狄先一步冲上前,挡在游击队成员和死诞者骑士面前。芬恩和沃特则直接朝赛丽娅攻去。 赛丽娅被迫应战。 游击队的成员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然后他看见了芬恩。 那张脸,那身衣服,那把长枪—— “芬恩大人!”他脱口而出。 “闭嘴!”芬恩头也不回,“别干扰我!” 本杰明走到游击队员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向旁边那个死诞者骑士。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人。铠甲上覆盖着诡异的结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脖子还在渗着黑色的液体,脸上满是伤痕。 但这盔甲的样式莫名眼熟—— “你们两个。”本杰明开口,“先——” 话没说完。 那个死诞者骑士突然动了。 他一步跨到本杰明面前,将他按在了墙上。 “你——!” 阿布罗狄顿时炸了。 “你在做什么!” 他冲上前,荆棘从地下钻出,准备攻击。 “放开他!”他喊道,“我就说从一开始就不该放过这个可疑的家伙嘛!” 但本杰明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等等。” 阿布罗狄愣住了。 本杰明看着眼前这个死诞者骑士。他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力气确实不小,但—— 没有伤害自己。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本杰明看着那双燃烧着黑白火焰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杀意。不是疯狂。 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而本杰明的内心,也同样在剧烈地动摇。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不,不只是眼睛。是那个姿态,那个动作,那种即使变成了死诞者也没有改变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加……” 他的声音变得干涩。 “加尔文?” 死诞者骑士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双燃烧的眼睛里,火焰跳动得更剧烈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本……杰明……” 第376章 都是我做的又怎样? 本杰明此时的心情是什么? 喜悦?悲伤?愤怒? 这些形容都过于浅薄,难以描绘他内心在一瞬间发生的变化。种种心绪混杂在一起,让他自己也无法描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一瞬间陷入了恍惚。但眼前人的样子,又迅速将他拉回现实。 那是加尔文的脸——被黑色结晶覆盖的、眼眶里燃烧着黑白火焰的脸。那是死诞者的脸。 他无法说出“你还活着”这样的话语。 因为他知道,眼前的人是死诞者。 一种既不是活着,也没有死去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又怎么能称之为“活着”? 他毫无疑问是对生命的亵渎。是那蔓延整片大地的灾难。 但他又由衷地为再一次见到加尔文而感到喜悦。 他可以百无禁忌。可以忽略那些令人不安的要素。一个朋友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能指望什么呢? 但这稀薄的喜悦,瞬间就被如洪水般的惆怅淹没。 惆怅过去,留下的却又只有愤怒。 “很高兴见到你。” 在说完这句话后,本杰明的内心就只剩下了愤怒。 斥力爆发。 加尔文被猛地推开,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本杰明手一张,一把剑从废墟中飞起,落入他的手中。 他握着剑,转过身,怒视着赛丽娅。 愤怒充斥着他的双眼。 他已经不在乎眼前的是赛丽娅,还是名为安莉洁的存在。他只是为加尔文遭受到的一切感到愤怒。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你怎么敢对加尔文做出这样的事!” 念刃随着本杰明的怒火而膨胀。 一瞬间,赛丽娅就被无形的力量抓住,整个人如同被一只巨手捏住,狠狠轰在墙上! 砰! 墙壁碎裂,赛丽娅陷入其中。 芬恩想要阻止本杰明的冒进,但就在他迈步的瞬间—— 一股疲惫感袭来。 那是精神上的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圣血的效果结束了。 那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离开了身体。 一瞬间的疲惫让芬恩的视野短暂陷入黑暗。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保护他。” 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句话。 不用他提醒,身边人已经冲到了本杰明身边。 阿布罗狄站在本杰明左侧,荆棘已经破土而出,环绕在他周围。帕西瓦尔站在本杰明右侧,雷剑在手,目光警惕。沃特化身的熔岩土龙挡在本杰明身前,巨爪张开,随时准备撕裂任何靠近的敌人。 赛丽娅从墙壁的凹陷中挣脱出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本杰明,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加尔文? 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不认识。 完全没有印象。 一个小人物而已。她完全没有必要去记住小人物的名字。 但是—— 看到本杰明愤怒失控的样子,她由衷地感到喜悦。 哪怕完全没有想起来,她还是决定承认。 “对。”她说,“就是我做的。” 她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让你如此失态的坏事——如果不是我做的那该有多让人遗憾。” 本杰明的眼神变得更加危险。 “但是你能怎么样呢?”赛丽娅继续说,“如果我道歉的话,能让你好受些吗?” 她双手合十在脸前,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那么——真的很对不起。”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歉意。 本杰明的怒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但赛丽娅却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力量。本杰明的愤怒,让她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愉悦。 她见本杰明如此重视那个莫名其妙的死诞者,便用愉快的表情继续说道: “不过你知道吗?死诞者根本就算不上本人哦。” “就算能想起生前的事情又怎么样?”赛丽娅的声音轻飘飘的,“就像我,完全不是那个活着的魔法女神。我是安莉洁。是新的存在。” 她指了指远处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死诞者骑士。 “还有那个你说的加尔文——” 她笑了。 “他马上就要死了哦。” 本杰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脱离我的掌控,产生自我意识什么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情?” 赛丽娅的声音变得更加甜美。 “等等我吧。我一定会让他在你面前,死得很难看。” 她看着本杰明,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相信我吧。我会毁掉你珍视的一切。” 本杰明再也忍不住了。 他出手了。 不计后果的攻击,如暴雨般倾泻在赛丽娅身上。那些飞剑,那些意念,那些他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全部涌向赛丽娅。 赛丽娅一边躲闪,一边笑。 她等的就是这个。 本杰明的愤怒,让他露出了破绽。 她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可以贴近他。然后让他跟自己一起离开。 天空中,大量的死诞者正在落下。 它们加入战场,阻挠着其他人。 芬恩还沉浸在圣血消退的疲惫中,暂时无法行动。阿布罗狄被三只双足飞龙缠住,脱不开身。帕西瓦尔正在和一群死诞者士兵缠斗。沃特的龙焰虽然威力巨大,但那些死诞者太多了,一时半会杀不完。 赛丽娅找准机会,突破本杰明的防线。 她离他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 一道身影撞进了她怀里。 那冲击力巨大无比,将她狠狠按在了地上。 赛丽娅愣住了。 她低头看去。 加尔文。 那个死诞者骑士。 他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那双燃烧着黑白火焰的眼睛,正盯着她。 “闭嘴。” 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 “就算是你……” “也不许……。” 赛丽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 她想要挣扎,但加尔文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双覆盖着黑色结晶的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加尔文!” 本杰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快松开她!” 在战斗中贴近赛丽娅的身体,使用关节技是愚蠢的行为。这点是在阿布罗狄试图折断赛丽娅的胳膊,然后险些被从体表冒出的灵火冻结双臂后这证实的。 加尔文看着眼前的人冒出大量的火焰,沿着手臂蔓延自己全身,他感受到了这火焰对自己的威胁,但却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第377章 愿你贤明 赛丽娅的灵火蔓延至加尔文的全身。 那黑白色的火焰,对于常人而言无比致命。哪怕对于已经成为了死诞者的加尔文,也异常可怕。 因为这火焰伤及的,并非是他本就死去的躯体。 而是他的意识。 加尔文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灼烧。那是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之所以为“加尔文”的一切。 他想起了从王都来到南境的旅途。 那旅途并不顺畅。 在那漫长的路途中,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正在逐渐变弱。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成为一名只知道杀戮的死诞者。 他想起了康拉德让自己获得意识后的警告。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间吧。 那个疯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是嘲讽?是怜悯? 加尔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在这最后的时间里,除了将凛风王冠交给赛丽娅外,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在不知疲倦的赶路途中,他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存在太久。因为在开始旅途没多久,他就碰上了被土匪劫掠的一家子。 那是一辆破旧的马车,旁边跪着两个人,大概是父母。马车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几个土匪正在翻找值钱的东西。 加尔文没有多想。 他走过去。 那几个土匪看见他,看见一个浑身覆盖着黑色结晶、眼眶里燃烧着黑白火焰的骑士朝自己走来。 然后他们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他们朝他冲过来。 然后他们的脑袋就全部被砍下来了。 动作干净利落。 马车里那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从窗户里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吓得尖叫起来。 然后一家人飞快的跑走了。 加尔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陷入沉思。 这应该怪不到自己现在的样貌上。 他想。 自己穿着盔甲,戴着头盔,从外观上也没有哪里特别可怕。 不过,自己随手把土匪脑袋砍下来的行为,多少有些过激了。 但谁叫他们出来的时机那么差呢? 自己在思考问题,下意识就这样做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那辆破旧的马车。 不过,自己也算是救下了那一家人吧? 虽然没有得到感谢,但加尔文的内心还算愉快。 一路上,他帮助了自己能看见的人,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时候,那些人会直接跑掉。看见他的样子,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加尔文也懒得追。跑就跑吧。 有时候,会得到一句“谢谢”,然后跑掉。 也行吧。 路上看见的风景,和那些流离失所的人,让他在略感遗憾的同时,也对自己在石崖领前线抗击死诞者的行径感到认同。 那是正确的事。 遗憾的是,自己冲得太前面,阵亡得太早。说不准还拖累了圣战军的一些人。 他记得有个灵园主教想带着重伤的自己离开。但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了,只希望对方还活着吧。 回忆到这里,是时候结束了,那毕竟不是什么精彩的故事。 加尔文收回思绪,看向眼前。 赛丽娅的灵火还在燃烧。黑白色的火焰包裹着他的全身,灼烧着他的意识。 但他还能坚持。 赛丽娅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不超过三秒钟就会碎裂成冰渣。但这个死诞者骑士已经坚持了超过一分钟。 一分钟。 长到本杰明轻而易举地入侵了她的意识。 赛丽娅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具身体毕竟还属于人类。在本杰明强烈的意念冲击之下,眩晕和恍惚出现了。 她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无法离开了。 在赛丽娅的意识中,本杰明没有任何废话。 他也不想再聊任何东西。一瞬间,火力全开。将她的意识彻底击垮。 那黑白色的灵火,也终于熄灭了。 飓风城的街道上,一片寂静。 加尔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脚步在踉跄,但他站着。 本杰明想要过去搀扶。加尔文抬手,推开他。 芬恩脸色复杂地走过来,看着眼前的人。那张被黑色结晶覆盖的脸,那双燃烧着黑白火焰的眼睛。难以置信,居然会是那个加尔文。 加尔文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不远处那个被阿布罗狄用荆棘和铁索捆绑的身影。 赛丽娅。 他不知道赛丽娅身上发生了什么,有太多太多他所不知道,所未能参与的事情,但他能猜到她犯下了难以挽回的过错。 她站在了死诞者那一边。 这种行为,让加尔文觉得自己的行为竟然有一丝荒诞的意味。 会让他觉得,自己临死前最后的旅途,毫无意义。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加尔文……” 本杰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加尔文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他抬起手,制止了本杰明的下一句话。 “我并不需要关心。”他说。 那声音依然嘶哑,依然断断续续。但此刻,却异常清晰。 “我对自己的结局,很清楚。” 本杰明又皱起了眉头。 加尔文看着他。 “既然自己注定要离开,那么倒也不必遗憾。” 他的目光扫过本杰明身边的人。芬恩。阿布罗狄。帕西瓦尔。沃特。 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对方有一天可以赢过赛丽娅。 这进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他走向本杰明。从腰间挂着的木盒中,取出一顶黑色的冠冕。 凛风王冠。 他将它按在本杰明的胸口。 “这是你的了。” “想用它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本杰明低头看着那顶王冠,又抬头看着他。 加尔文已经后退了。 他退到一堵断裂的墙角,慢慢坐下。 背靠着残垣,面对着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他感受着自己。 感受着意识最后的时刻。 他在想,自己最后应该说些什么,作为自己的落幕。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不不不。太普通了。不适合自己。而且本杰明才刚刚说过,重复他的话没意思。 “活下去?” 不不不。这是从哪里跳出来的,比起遗言更像是诅咒。 得想一个能让对方惊讶的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加尔文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地思考过文学问题。 但最后,他还是想到了一句。也许并不那么合适。 但无所谓了,别对一个死人那么苛求。 他抬起头,看向本杰明。 “愿你贤明,年轻的国王。” 那双燃烧着黑白火焰的眼睛,在凌晨的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下缓缓熄灭。 本杰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靠在残垣上的身影,看着那双闭上的眼睛。 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 那种悲伤无法形容,不是能够嚎啕大哭的那种,而他想要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转过身,发现太阳升起来了。 第378章 难道还要再让我失去你吗? 本杰明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阳光。 凛风王冠的触感冰凉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身后,阿布罗狄在加尔文面前单膝跪下。他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念着死别的祷词。那些祷词本杰明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送别。 送别一个值得记住的人。 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飓风城在失去大公的情况下,在本杰明的协助下开始运转起来。寒霜镇的士兵接管了主要的防御位置,南境的守军听从布琳华的调度,两者配合,勉强拦住了城外那些源源不断赶来的死诞者。 这座城市能守住。 但本杰明的事情还很忙,各种烂摊子需要他处理。 布琳华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正在思考对待南境其他贵族们的态度。 “男爵。” 布琳华走进来,没有废话:“您接下来要做什么?” 本杰明抬起头,看着她。 “是将整个南境收入囊中,还是任由里面的领主相互争斗,等他们筋疲力尽后再出手?” “我不会做第二种选择。” 布琳华挑了挑眉。 “那种不负责任的选择。贵族们权力斗争的代价,往往只有平民来承担。” 他看着布琳华的眼睛。 “我会公开宣称——南境被联合公社接受,加入共同体。南境其他领主的意见并不重要。他们要不就选择脱离王国,要不就服从。” 布琳华沉默了片刻。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直接。 “那么,”本杰明继续说,“我更看重的是,布琳华团长,以及另外两支骁勇骑士团的……归属。” 他看着布琳华:“阿普顿死后,三支骁勇骑士团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布琳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还真是……直接。” 本杰明没有否认。 布琳华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口吻是在询问,但事实上,从他刚才对南境的态度来看,并没有另一种选择。 她单膝跪下。 动作标准,姿态端正。 “我们会维持南境的秩序,直到您平定南境的骚乱。” 本杰明站在她的面前无动于衷。 “在此之前,我们既不会成为阻碍,也不会成为助力。”布琳华继续说,“您需要展现您的魄力与手腕,才能收复骁勇骑士团。” 本杰明点了点头:“已经足够了。” 布琳华站起身:“我会将飓风城发生的事情,告知我的两位同僚。” 她转身,离开了。 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后,本杰明前往关押赛丽娅的地方。 那是一个被单独改造成牢房的房间。位置偏僻,守卫森严。门口站着四个寒霜镇的士兵,见他来了,立刻行礼。 本杰明走到门前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先一步到了那里。 芬恩。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本杰明走到他身边。 “钥匙我已经给你了。为什么不进去?” 芬恩摇了摇头:“我不想见到她。” 他攥紧了拳头。 “那个意识在大部分时间里占据着她的身体。赛丽娅真正的自我出现的时间很短暂。而且精神失常。无法交流。” “她现在这个样子,”芬恩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甚至连直面我的怒火都做不到。” 他重重一拳捶在墙上。 砰的一声,墙壁裂开几道缝隙。 芬恩转过头看向本杰明,眼神纠结而脆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他人也来劝过我。告诉我赛丽娅过去是在那个恶灵的影响下做出选择的。那不是她的意愿。她无法控制自己。” 他的声音拔高了。 “但——但只是这样,就能让那些发生过的事情过往不纠?” 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我做不到。” 那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对她的恨,货真价实。它就存在我的内心。让我彻夜难眠!” 他看着本杰明,眼神里带着痛苦。 “我怎么能去原谅?我怎么能去和一个直到现在都在逃避的女人和解?” 本杰明看着他开口道:“我不是来让你放下仇恨的。” “我没有那个资格。所以我才把那把钥匙交到你的手上。” 他直视芬恩的眼睛:“选择权在于你。” 芬恩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证明这座城市还在运转。 “但我能这么做吗,本杰明?” 良久后芬恩给出回答:“如果我就这样把门打开,把剑抵在她的脖子上,一了百了。我大仇得报,心里是痛快了。” 他看着本杰明:“但你又会怎么看待我?其他人又会怎么看待我?”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不要说你不在乎。没人会相信的。”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已经失去她了。难道还要再让我失去你吗?” 芬恩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我会看在朋友的情分上,暂时将这份恨意藏起来。” “但我和她——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本杰明看着他的背影:“你要去哪里?” “回游击队。回到河地。”芬恩说,“那里汇聚着许多活不下去的人。他们需要我。” 他语气认真:“就当做是朋友的请求吧,将南境变一个样子。变成更公正、更安稳的样子。” “我答应你。” “对了。去见见她吧。她偶尔会呓语出你的名字。” 然后他离开了。 本杰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知道,自己可能很久都无法在看见这位朋友,看见这位老师了。 但他也知道,当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一定又会义无反顾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那是一个不需要让自己担心的人。 本杰明转过身,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房间不大,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牢房。 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由金属打造。那是一整块金属,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盏灯,散发着光。 赛丽娅坐在墙角。 她的上半身被一副枷锁束缚着。那枷锁由特殊金属制成。布琳华说这是阿普顿的收藏品,专门用来囚禁危险的神眷者。 本杰明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来的这个时间很幸运,这具身体的主导意识,是赛丽娅本人。 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恍惚中度过。对外界的刺激反应,行为接近于一个几岁的孩子,而不是一个成年人。 “赛丽娅。” 本杰明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反应。 那双淡红色的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空洞而茫然。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本杰明叹了一口气。 他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面空白的墙壁。 第379章 干枯花束 本杰明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和赛丽娅单独待在一起。 他们的身份就像发生了完全的转变。自己成为了大人物,而对方成了阶下囚。 他当然想要当一个大人物了。 在他当农奴、当杂役的那些日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个时候他和赛丽娅的身份差距太大,对本杰明而言,两个人连朋友的身份都很难维持。 自己对这位王女,一直都保持着尊敬的态度。 对方将自己从最糟糕的生活中拉出来,让自己体验那些原本一辈子都无法经历的冒险。见识精灵与矮人,走过山川与河流,见证传奇。 现在自己站在了更高的位置,心里比起高兴,更多的却是惆怅。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赛丽娅。 她的精神状态很难说是什么情况。 也许是安莉洁摧毁了她的精神。也许是自己在全力压制安莉洁的时候,顺带将她的精神一并伤害。也有可能是她本能的逃避,不想去面对现实。 什么时候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谁也说不准。 本杰明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一只攥着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本杰明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那是赛丽娅的手。那只手攥得很紧,微微颤抖着,像是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 赛丽娅开口了。 那声音很细,像是一阵风吹过就能吹散。 “给你……” 本杰明抬起头,看向她的脸。 那双淡红色的眼睛,依然空洞而茫然。但不知道为什么,本杰明觉得那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地、艰难地闪烁着。 “不要……” “讨厌……我……” 她的手摊开了。 掌心里,躺着两枚圆形的木片。 那木片打磨得很粗糙,边缘还有一些毛刺。看得出来是用什么东西……也许是床板?也许是桌椅?掰下来,然后一点一点磨成的。 本杰明不知道赛丽娅是从哪里找来的材料。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工具磨的。不知道她花了多少时间,才磨出这两个圆片。 但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 本杰明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起那两枚木片。 那木片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但他的心,却沉甸甸的。 他的目光一时不知道看向哪里。最后,他看向赛丽娅的脸。 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依然是那种空洞的、茫然的样子。 本杰明的表情,最终化为无奈。 ------------------------------------- 加尔文的遗体被安置在棺材中。 那棺材是上好的木料制成,表面刷着深色的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棺材里,加尔文穿着他生前的铠甲——那些铠甲已经被仔细擦拭过,黑色结晶的痕迹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他的剑放在身侧,和他的身体一起,安安静静地躺着。 在本杰明看到时,棺材上放着一朵玫瑰的标本。 那玫瑰已经干枯了,颜色褪成了暗红,花瓣边缘卷曲着,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模样。 本杰明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耸了耸肩。 “生者离世,应伴有鲜花。”他说,“但现在这季节,鲜花难找。只能用我带的这朵应付一下了。” “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本杰明看着那束干枯的玫瑰,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他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而且,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这个人还挺喜欢花的。” 阿布罗狄挑了挑眉。 “哦?” “以前在旅途中的时候,经常有小孩子们送他花环。”本杰明说,“他每次都戴在头上。虽然嘴上会说——只是不想看见小孩子哭哭啼啼的样子。” 他笑了笑。 “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其实挺高兴的。” 阿布罗狄想了想那个画面,也笑了。 “那还挺有趣的。” 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本杰明是专门挑无人的时候来的,不过很碰巧,阿布罗狄正好在这。 但他也没有避讳对方的意思,他从怀里掏出那顶王冠。 凛风王冠,那漆黑的冠冕。 阿布罗狄看见那王冠,眼睛亮了起来。 “这就是王国历代传承的冠冕?”他凑过来,“他为什么会带着这个?” 本杰明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既然他千里迢迢从王都赶过来,就肯定有他的理由。” 阿布罗狄看着那王冠,又看看本杰明。 “要不要戴上去试一试?说不定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 本杰明瞪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怂恿我篡位吗?” “我才没有!”阿布罗狄立刻反驳,“而且别以为我没听到。他那时候都叫你年轻的国王了。” 他指着那顶王冠。 “你这个位置不坐,岂不是辜负了那个人的期待?” 本杰明沉默了片刻。 “我们先说好。”他看了看周围,“这里没人吧?” 阿布罗狄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 “放心。”他压低声音,“我帮你看着呢。这里除了你和我,没有其他人。” 他凑近本杰明,一脸兴奋。 “戴上去!戴上去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从哪里学来的话?” “管他呢。”阿布罗狄催促,“快戴快戴!” 本杰明也不再推辞。 他将那顶王冠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往自己头上戴。 这辈子真是第一次戴这玩意儿。 王冠落在头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但又没有什么实感。 阿布罗狄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本杰明闭上眼,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 “感觉——”他缓缓开口。 阿布罗狄屏住呼吸。 “感觉自己一瞬间至高无上。世界的一切都在我的脚底下。” 本杰明摆出一个王者的架势,下巴微微扬起,眼神睥睨。 阿布罗狄的眼睛更亮了。 “还有呢还有呢?” “没了。” 本杰明的架势瞬间垮掉。 他指了指头上的王冠。 “除了这玩意儿和我的头很适配以外,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了。” 阿布罗狄愣住了。 “适配?” “对。”本杰明说,“大小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阿布罗狄沉默了片刻。 “难道不是因为你天生的王者气势,让王冠真正的力量苏醒这种戏码吗?我以前听的人偶剧里,经常有类似的片段。” 本杰明看着他。 “人偶剧?” “对。”阿布罗狄说,“那种穿着华丽衣服的小人偶,演的那种。剧情一般都是,主角戴上祖传的王冠,然后突然觉醒,光芒万丈,所有人都跪下来朝拜。” 本杰明表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故事里面。” 他摘下王冠,小心地收好。 “现实里,这就是一顶比较好看的装饰而已。” 阿布罗狄的表情有些失望。 “真的没别的感觉?” “真的没有。” 第380章 教会正统 那是在本杰明前往南境后发生的事情。 地点,东境,剥皮礼拜堂。 这座古老的建筑坐落在荒凉的山谷中,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岩石和枯死的树木。它已经在这里矗立了不知多少年。 但此刻,这座不起眼的礼拜堂,却被重重包围。 苍白教会的圣教军。 那是教会最精锐的军事力量。清一色的银白铠甲,清一色的制式长剑,清一色的冷酷表情。他们从东境各地汇聚而来,将这座小小的礼拜堂围得水泄不通。 而他们的目标—— 是埋藏在这座礼拜堂地下的,属于上一个文明的宝物。 魔法女神的皮肤。 就像圣泉领的地下埋藏着女神的血液一样,神明的残骸,对于教会而言异常关键。那是力量的源泉,是神迹的证明,是可以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底牌。 按照原本的计划,获取它并非难事。 麻烦在于—— 灵园教会的教宗,沙利万,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那个老头独自一人抢先一步进入了礼拜堂。然后他站在门口,宣称取出它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灾难?” 作为本次行动的负责人,有“处刑人”之称的希维埃尔,是这样认为的。 “这个教宗沙利万,就是一个给人取乐的小丑。” 他站在圣教军的阵列最前方,双手抱胸,看着那座紧闭的礼拜堂大门。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 “他以为自己是谁?凭一己之力,阻止苍白圣教军的行动?” 他冷笑了一声。 “简直是异想天开。” 如果不是主座没有允许,他早就冲进去,让那个老头当场入土了。 他一直想这么做。 真的很想。 但主座的命令,他不能违抗。 于是他只能等。 等了一天又一天。 等了一周又一周。 直到最近的局势越发混乱,王都沦陷,死诞者横行,各地叛乱四起。主座终于下达了命令。 强行带走女神残骸。 不惜一切代价。 希维埃尔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远处那座阴森的建筑,心里涌起万丈豪情。 “这一次,我势必将苍白之名,响彻整片大地!” 副官点了点头。 圣教军开始行动。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一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希维埃尔被手下抬出来的时候,几乎成了一具焦炭。 他的铠甲融化了。他的头发烧光了。他的皮肤焦黑一片,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 副官吓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但几天后,希维埃尔又生龙活虎地站了起来。 他的伤好了。他的头发又长出来了。他的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仿佛那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是—— 他再也不提再次进入剥皮礼拜堂的事了。 副官试探着问过一次。 希维埃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闭嘴。” 副官立刻闭嘴了。 于是圣教军就这样在剥皮礼拜堂外面驻扎下来。不进,不退。就这么耗着。 直到主座又下达了新的命令。 “圣泉领的领主莉维亚叛变了。”传令官说,“希维埃尔,立刻带领圣教军,收复圣泉领,巩固女神的威名。” 希维埃尔看着那份命令,嘴角又扬起一个弧度。 “叛变了?” 他收起命令。 “有意思。” 对他来说,无论做什么,都比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强。 “让沙利万那个老东西在里面待着吧。等解决了圣泉领,再回来收拾他!” 于是浩浩荡荡的圣教军从东境出发,朝着圣泉领的方向前进。 这种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瞒不过王领的联合公社。 在莉维亚还在不知所措的时候—— 以黑岩领为首的军队,就已经配合寒霜镇的军队,在圣泉领外设立了防线。 盖斯男爵亲自带队。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正在修筑工事的士兵,心里充满了底气。 “来来来!”他喊道,“把那个战车开到这边来!” 铁轨上,一辆钢铁战车缓缓驶入预定位置。 那是铁铸领生产的武装载具。无需畜力,就能自行前进。可以在战场上发挥巨大的作用。 “这玩意儿可真好用。”盖斯对身边的人说,“要是当年有这东西,我早就把西境打下来了!” 短短数十天内,圣泉领内就聚集了比本地人口更多的士兵。 那些士兵从各个领地的铁轨上运来。黑岩领的,银溪领的,铁铸领的,还有寒霜镇本部的。一列列轨道马车昼夜不停地行驶,将人员和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 圣泉领城外,防线已经建立起来。 那些防线由寒霜镇的军事工程师设计,结合了当地的地形和最新的防御理念。壕沟,拒马,箭塔,还有那些从铁铸领运来的钢铁战车。 而在圣泉领城内,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人莉维亚,正在遵循本杰明留下的指令,做着一些让她心惊胆战的事情。 她发表了一份声明。 那声明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两点—— 第一,对东境苍白教会面对王国灾难的不作为,进行谴责。 第二,宣称王领的苍白教会才是正统。东境的苍白教会,是背弃教义的异端。 这份声明一出,立刻在苍白教会的各阶层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纷纷写信过来。 “莉维亚!你疯了吗!” “你这是大逆不道!” “你这个叛徒!你会下地狱的!” 信件如同雪片般飞来,堆满了莉维亚的办公桌。 莉维亚看着那些信,只觉得头昏眼花。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教会有头有脸的大人们,骂起人来这么狠。 有的信说她是“足以被送进博物馆的蠢女人”。有的信说她是“教会的耻辱”。甚至有信说她是“向本杰明献媚的娼妓”。 莉维亚看一封,脸白一分。 看一封,心凉一截。 那些信快把她骂得道心破碎了。 她现在一看到信就觉得头昏眼花,心口发闷。她已经把那些信全部塞进了箱子最底层,不敢再看第二眼。 唯一支撑她坚持下来的,是本杰明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在我回来前,守住圣泉领。” 第381章 恶行传教 丝毫停顿。 “莉维亚修女想见你一面。”那个声音继续说。 雷纳尔多开口道:“我的墙还没刷完。别妨碍我,让我继续刷。”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那不是传话的人,而是另一个声音,粗野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轰出来的声音。 “得了吧。” 雷纳尔多终于转过头。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回廊入口处,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你别装了”的表情。那人的衣着考究,但神态粗犷,一看就是那种常年混在军营里的人。 “我的手下汇报过,”那男人说,“那面墙你早就刷了不下四次了。作为借口,实在是烂透了。” 雷纳尔多看着他。 他认得这个人。黑岩领的男爵,盖斯。联合公社的元老之一,本杰明的坚定支持派。从对方亲自来圣泉领指挥这件事,就能看出联合公社对此地的重视,以及与东境苍白教会对抗的决心。 “从名义上来讲,”雷纳尔多放下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还是阶下囚。” 盖斯就这样盯着他,目不斜视。 雷纳尔多叹了口气:“当然,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吧。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旁边,跟着的莉维亚明显松了口气。 她刚才还在想,如果对方不配合,自己该怎么用轻松愉快的方式让对方开口。现在看来,那些想法是用不上了。 她走到雷纳尔多面前,斟酌着开口。 “您对希维埃尔这个人,了解多少?” 雷纳尔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希维埃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莉维亚说,“本次圣教军远征平叛的指挥者。现任主座最信任的人。” 雷纳尔多沉默了片刻。 “一视同仁的处刑人。”他说,“信奉女神的恶魔。关于这个男人的传闻,在教会中从来没有少过。” 莉维亚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但传言毕竟只是传言。您在担任神殿骑士多年,想必也和这位处刑人有过接触。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雷纳尔多看着她。 “我明白你们找我来的意思。关于希维埃尔的传闻虽多,但——” 莉维亚等着他说下去。 “——你们全部当真就行了。” 莉维亚愣住了。 “额?”她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全部……当真?” “对。”雷纳尔多点头,“全部当真。” 他走到回廊边,靠在栏杆上。 “他是一个百无禁忌的人。每一个关于他的传言,都有迹可循。”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以处死异端为乐。行为处事与教义中的恶魔无异。这些都是真实的。” 莉维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办事往往不留一丝情面。”雷纳尔多继续说,“不用想着谈和的可能性。在出发之前,他脑子里恐怕就已经想过将圣泉领血洗一遍的可能了。” 莉维亚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主座怎么会让这样的人身居高位?” 雷纳尔多看着她,那目光称得上异常复杂和无语。 “不让他这种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担的人当高层,难道让你这样会背叛的人当高层吗?” 莉维亚的脸腾地红了。 “我——” “不对,”雷纳尔多打断她,“你好像还真当高层了。” 莉维亚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出一些“滋滋呜呜”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最后她终于憋出一句话。 “遵守教义……守护同伴的事情……怎么能叫背叛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雷纳尔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莉维亚的脸更红了。 盖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耐烦的摇头,没有让莉维亚继续开口。 既然对方的指挥官是一个绝无可能收手的人,那么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他的战术风格呢?”盖斯问,“用兵习惯,作战特点,知道这些就够了。” 雷纳尔多转向他:“希维埃尔的战术风格?”他想了想,“直接。暴力。不留后路。” “他喜欢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如果可能,他会正面强攻。如果正面强攻不行,他会换个方向继续强攻。” 盖斯点了点头:“那就简单了。弄清楚他的战术风格后,想办法把他吃掉。” 雷纳尔多看着他:“你很有信心。” “不是我。”盖斯说,“是我们。” 他拍了拍雷纳尔多的肩膀。 “你的墙,暂时不用刷了。” 雷纳尔多拍开肩膀上的手:“我可得提醒你,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别因为其他人的只言片语而小瞧他。” ------------------------------------- 与此同时,东境通往王领的路上。 希维埃尔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三万人。 圣教军的主力之一。 旗帜遮天蔽日,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队伍连绵数里,从头望不到尾。 希维埃尔的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这一次,主座是真的急了。 那个仿佛什么事情都在掌握中的人,在短短数年内就变得好像走投无路一样。把大权丢给他去征服王领,自己则带着另一帮人去了剥皮礼拜堂。 对此,希维埃尔的评价是—— 早这么干不就行了? 无论是大军进入王领,还是早点给自己几万人去围攻那个沙利万,但凡早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自己这位老朋友啊,也是在那位置上坐久了,真将自己当成女神代言人了。 他抬头看向前方。 远处,一座领地的轮廓隐约可见。 铁岩领。 “前方就是铁岩领了。”副官策马上前,“大人,我们要不要——” “要。”希维埃尔打断他,“当然要。”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希望那个伯爵已经准备好了招待用的美酒与美人。” “别让我亲自去敲打他。” 副官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知道“敲打”这个词,在希维埃尔嘴里,往往意味着某种不太愉快的事情。 队伍继续前进。 三万人,浩浩荡荡。 希维埃尔骑在马上,心情一直不错。 第382章 我看你就挺不错的 铁岩伯爵遇上麻烦了。 或者说,自从王都发生异变后,麻烦就一直没少过。 先是缺粮。 粮食一天比一天少,仓库一天比一天空。地里种不出东西,商路又被死诞者截断。他堂堂铁岩伯爵,东境数一数二的大贵族,居然要开始算计着过日子了。 然后是平民。 那些平民像是约好了一样,成批成批地变成死诞者,到处肆虐。今天这个村子冒出来几个,明天那个镇子又出现一堆。数量多到他以为是不是为了吃饱肚子,这些人才会变成死诞者的。 死人毕竟不用吃饭嘛。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甩开了。 太荒谬了。 但荒谬归荒谬,问题还是得解决。有人建议他开仓放粮,安抚民心。 铁岩伯爵听到这个建议,当场就笑了。 开仓放粮?那是绝无可能的。没有哪个贵族会这么做。开玩笑,自己人都要填不饱肚子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些平民? 好吧,好吧。 他知道这样做对自己的声誉影响很大。甚至领地可能会出现叛乱。但他口袋里是真没有多余的粮食了。 手里的兵倒是不少。 平民的叛乱可以镇压。饿肚子的士兵叛乱,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而更让他不爽的是另一件事。 根据大儿子加里奥的说法,王领那边不知道搞出了什么名堂,居然能在这冰天雪地的环境下继续生产粮食。那些粮食源源不断地从王领运出来,卖到各个领地。 搞的他不得不一直花钱雇佣人去王领那边买粮食回来。 买粮食就算了,价格还贵得离谱。 贵得离谱就算了,还要看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的脸色。 那个从小就不听话的小子。当年非要跟着什么勇者小队去周游大陆,后来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在石崖领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写信过去,让他搞点种子和方法过来,结果呢? 结果那小子回信说:请花钱和联合公社的人买去。 种子也好,方法也好,一概没有。 气得他三天没睡好觉。 也因此,他对加尔文的失踪并没有特别大的感触。 只是觉得少了一颗在王领的棋子。不过这棋子最近一直不太听话,少了也就少了吧。 他铁岩伯爵家大业大,有的是机会。 机会就在最近。 圣泉领的反叛。苍白教会主座的震怒。以及发兵前往王领的动作。 作为东境数一数二的大贵族,他自然也要去分一杯羹呀。 对于王领的那些秘密,那些能种出粮食的东西,那些能自己跑的钢铁战车,那些层出不穷的新发明,他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因此,他早早地准备好了迎接苍白教会使者的宴会。 并且点兵两万余人,准备参加大战。 他是不会相信仅仅只是平叛圣泉领,教会就会收手的。 一点不信。 ------------------------------------- 苍白教会的军队确实是“人中龙凤”。 他看着那些从领地外经过的队伍,一个个兵强马壮,装备精良。那些士兵的铠甲,比他手下最精锐的部队还要好。 他忍不住感慨这些年,苍白教会到底是吃了多少好处和油水,才能富成这个样子? 不过没关系。 很快,那些油水就会有一部分流进自己口袋里了。 “父亲。” 加里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去迎接对方的指挥官了。” 铁岩伯爵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无论如何被刁难,都要保持应有的礼节。不要露出破绽。” 加里奥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铁岩伯爵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好了。长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侍女们站在两侧,穿着最漂亮的衣服。乐师们在角落里调试着乐器,准备演奏最动听的音乐。 他坐在主位上,等着。 没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加里奥先走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 那人披着厚重的教袍,走路的姿态大摇大摆,完全没有一点客人的自觉。他的目光扫过宴会厅,扫过那些侍女,扫过长桌上的酒菜,最后落在铁岩伯爵身上。 铁岩伯爵注意到,加里奥的表情不太好。 他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说过,无论如何都要保持礼节吗? 然后希维埃尔开口了。 第一句话。 “女人和美酒,都准备好了吗?” 铁岩伯爵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看向希维埃尔。那人的表情完全不作伪,就是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可是代表苍白教会出征、指挥着数万人大军的统帅! 怎么会说出如此不堪的开场白? 连那些小贵族都说不出这种不顾颜面的话! 铁岩伯爵深吸一口气,就当没听见。 “请入座。”他脸上挤出笑容。 希维埃尔没有动:“我对宴会没有半点兴趣。” 他走上前,在铁岩伯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准备好美人,美酒。然后告诉我,你打算给教会提供多少,付出多少,又打算得到多少。” 那语气,那态度,简直像是在和自己的下属说话。 铁岩伯爵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他作为神眷者的气场,瞬间展开。 那股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宴会厅。周围的侍从们脸色一白,手里的盘子都端不稳了。几个盘子“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但希维埃尔—— 就像没事的人一样。 他端起桌上的酒瓶,看了看,然后直接捏碎瓶口,对着嘴就灌了起来。 咕咚咕咚咕咚。 一整瓶酒,被他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空瓶,擦了擦嘴,看向铁岩伯爵:“慈悲女神的念刃,风暴气场对吧。” “太小家子气了。” 铁岩伯爵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希维埃尔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你们这代人,不是有一个获得了“天倾”的人吗?怎么不把他喊过来?” 铁岩伯爵收回了念刃。 风暴气场消失了。侍从们大口喘气,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加里奥。”铁岩伯爵开口。 加里奥上前一步。 “去把城堡里最美的女人带过来。”铁岩伯爵说。 加里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 身后,希维埃尔的声音追了上来。 “没有女人的话,漂亮的男人也行!”他喊道,“我看你就不错!” 加里奥脚下生风,跑得更快了。 宴会厅里,侍从们都远远地避开了中心的两个人,生怕被波及。 铁岩伯爵此刻却好像平静了下来。 “还需要准备什么?” 希维埃尔靠在椅背上。 “粮草。还有你们铁岩家族独有的战马和战车。” 他指了指身后的副官。 “至于这些招待——” 他拍了拍跟在身后的副官。 “就留给他享受吧。” 铁岩伯爵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一个问题。 “东境大公阁下,知道这件事吗?” 希维埃尔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就当他知道了吧。” 铁岩伯爵沉默了。 只有副官在旁边小声地、兴奋地问那些侍女“你叫什么名字”。 第383章 押注 加里奥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 作为铁岩伯爵的长子,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在父亲面前,要永远保持完美的形象。不能出错,不能失态,不能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这些年他做得很好。 非常好。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在父亲面前,他是最听话的儿子。在外人面前,他是最得体的继承人。在弟弟们面前,他是最高不可攀的大哥。 完美。 无可挑剔。 直到今天。 他走在城堡的长廊里,脚步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当然没有鬼。 只有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指令—— 去城堡里找最美的女人。 这个指令本身没什么问题。作为铁岩家族的长子,他当然知道城堡里哪些侍女漂亮,哪些女仆水灵,甚至知道哪个领主的女儿刚好在城堡做客。 问题在于希维埃尔最后那句话。 “没有女人的话,男人也行。我看你就不错!” 加里奥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挥之不去。 他什么意思? 我哪里不错了?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格外清晰。 身后跟着的两个侍从,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大人!大人您慢点!” 加里奥没有减慢速度。 他只想赶紧完成这个任务,然后把那个处刑人交给父亲,自己躲到城堡最深的角落里,等这支军队走了再出来。 或者等那个处刑人死了再出来。 反正不想再见到那张脸。 “大人,您要去哪儿?”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地问。 “找人。”加里奥头也不回。 “找谁?” “找——”加里奥顿了顿,“找女人。”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 “找……找女人?” “对。”加里奥说,“漂亮的女人。” 侍从们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大人,您这个时间……找女人?” 加里奥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不是给我找!是给那个教会的人找!” 两个侍从恍然大悟。 然后又露出了更加微妙的表情。 ------------------------------------- 与此同时,北境。 希尔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堆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那些文件是她的情报网送来的。每天都会有新的内容,每天都会有新的消息。 王领那边,似乎每天都有新的变化。 种子,肥料,蒸汽机,会自己动的战车。 那些词她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脱离了时代,跟不上节奏了。 而本杰明自己的动作,更是大到难以置信。 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那些情报是假的。 什么叫本杰明正面攻下圣泉领,收复了莉维亚? 什么叫本杰明带兵南下,气势汹汹? 不是—— 这还是她认识中的那个本杰明吗? 确定不是披着名字的另一个人? 怎么突然间动作这么激进?野心这么大了? 希尔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说呢—— 她有些嫉妒了。 在自己还在北境和那些贵族虚与委蛇的时候,本杰明已经在王国的棋盘上成为了操盘手。 对方这是做了自己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这份野心,这份行动力,简直是理想中的自己。 但他的底气是什么? 就没有想过失败的可能吗? 希尔重新拿起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情报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些来自寒霜镇和铁铸领的新产品,那些来自联合公社的军事调动,那些来自本杰明本人的决策。 她想起伊芙琳传递回来的情报。那个自己派过去的“眼线”,最近越来越敷衍了。每次送回来的情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完全没有核心内容。 “一切正常。” “男爵很好。”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丫头,怕不是已经被本杰明收买了。她叹了口气,把那些文件丢到一边。 自己正在逐渐脱离王国的旋涡中心。 已经到了不得不决定是否插手的时候了。 她不希望自己到最后只是一个充当背景板的小角色。 应该在哪里押注呢? 从情谊上来讲,在本杰明身上押注是最合理的选择。毕竟认识这么多年,毕竟有过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毕竟他是那个曾经在篝火旁给她讲笑话的小杂役。 但对方根基薄弱。只是一位男爵。 联合公社的势力哪怕再庞大,也不属于他一个人。 自己这时候再入场,已经有些迟了。 希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境灰蒙蒙的天空。雪花正在飘落,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很快融化。 大王子阿尔凯亚。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浮现。 得到了两个大公支持的继承人。虽然这样说对赛丽娅不太好,但在希尔心里,从统治者的角度上来看,阿尔凯亚要比她优秀得多。 明面上拥有最大的领土和兵力。如果选择了他,那么自己在北境要承受的压力也会瞬间消失。 那些烦人的贵族,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居都会在阿尔凯亚的庇护下变得安分。 虽然会面对本杰明他们失望的目光。 但那也是无可奈何,不是吗? 从本杰明的动作来看,他对讨伐王都势在必得。这对于王国的人而言自然是好事。 但如果在那时候,阿尔凯亚突然发难本杰明和他的联合公社,还能应对吗? 或者说,联合公社里的那些人,还愿意继续听他的吗? 希尔的目光变得深远。 不管自己做哪个选择,增加筹码的份量是必须的。 她想起本杰明之前通知过她的一件事。 明珠城下,埋藏着上一个文明的遗迹。 如今已经被找到,也已经派人进去探索。 根据推测,本杰明的突然崛起,应该跟这遗迹有关联。 而最近遗迹中突然传出了异象。 这很可能,是她的机会。 本杰明。阿尔凯亚。 王领。北境。 押注。筹码。 还有那个埋在地下的遗迹,和它可能带来的机会。 第384章 返航前夕 北境,明珠城。 希尔站在一座新建的建筑前,双手抱胸,表情微妙。 这建筑是她为了探索遗迹特意修建的,准确地说,是在本杰明派人送来“这里可能有东西”的消息后,她连夜让人盖起来的。 花了多少钱,她已经不想算了。花了多少精力,她也不想去想。 反正不会少。 但问题是——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副官。 副官的表情比她更微妙。 “大人,”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第一批人……还没出来。” 希尔点了点头。 “第二批呢?” “也……没出来。” 希尔沉默了片刻。 “第三批呢?” 副官没有回答。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希尔深吸一口气。 寻找这个遗迹花了她不少钱财和精力。没人想着空手而归。但本杰明提醒过她,这名为“复苏设施”的遗迹内部危险重重,甚至跟神明有关联。 她倒也不会鲁莽地自己进去。 虽然自己信奉隐匿女神,但说到底,她对这些神祇没什么尊敬的心思。如果有那个机会,她真希望能把女神当做自己的手下驱使。 但不尊敬归不尊敬,女神的伟力她是认可的。轻率的进去后果与寻死区别不大。 所以她的计划很简单:派人进去探路。一批不行就两批,两批不行就三批。总能探出点什么。 结果三批人进去,三批人都没出来。 希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第几天了?” “第六天了,大人。”副官说,“按照约定好的时间,第一批昨天就该出来的。” 就在这时—— “大人!”一个手下从建筑那边跑过来,“有人出来了!” 希尔的眉毛挑了起来。 “什么人?” “第二批进去的人!”那手下喘着气,“他们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希尔快步走过去。 建筑门口,几个人正从里面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满是灰尘,眼神有些涣散,但看起来还算正常。 希尔打量着他们。 “你们……还活着?” 那几个人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大人,里面……里面有……” 他说不下去了。 希尔等着他说完。 但那个人只是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希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凸了出来,像两颗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的球。 然后—— 砰! 那人的眼睛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开了。 血浆和某种透明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周围的人惊叫着往后退。 但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有什么东西从那人的眼眶里钻了出来。 细小的。蠕动的。像虫子。 那东西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朝最近的人扑去。 那个人惨叫一声,捂住自己的眼睛。他的手刚碰到眼眶,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现场一片混乱。惨叫声此起彼伏。人们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有人拼命往外跑,有人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希尔的反应很快。 她立刻使用的自己的念刃,虚化。 那些细小的虫子从她身体里穿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短短几秒,在场的人除了希尔,眼睛里都钻进了东西。他们捂着眼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希尔看着他们,思考了一瞬间。 “在场的先生们,”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在这里享受假期吧。” 她后退一步。 然后关上了门。 咔嚓。 门锁上了。 门后传来捶打声。 希尔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下,那些没被波及一个个面色苍白,大气都不敢出。 希尔转过身,看向他们:“还愣着干什么?”她说,“把这里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 手下们面面相觑,然后飞快地行动了起来。 希尔看着那座被封锁的建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所以本杰明那家伙……也碰上了类似的东西?还是说就自己倒霉? ------------------------------------- 南境,针叶丘地。 地母神殿前,本杰明正在指挥一场爆破。 “左边再放两箱!”他喊道,“右边三箱!中间的再检查一遍!” 士兵们在他的指挥下忙碌着。 尘晶爆破物被一箱箱地堆放在神殿的各个角落。那些箱子小巧玲珑,但里面装的东西威力惊人。 现在这里有几十箱。 布琳华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箱子,表情复杂。 “用这么多……会不会太浪费了?” 本杰明看了她一眼。 “浪费?” 他指了指那座阴森的神殿:“你知道这里面出来过多少死诞者吗?” “用这点尘晶换它永远闭嘴,实在太值了。” 士兵们完成了炸药的放置。 本杰明站在远处,看着那座被炸药包围的神殿。 他抬起手。那些尘晶同时被引爆。 轰—— 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 地母神殿在火光中崩塌,碎裂,化为废墟。那些古老的石柱,那些雕刻着神秘纹样的墙壁,那些曾经涌出无数死诞者的入口——全部被埋在碎石之下。 等烟尘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布琳华站在本杰明旁边,看着那个坑,表情有些恍惚。 “没想到……”她喃喃道,“就这样简单就将死诞者的巢穴摧毁了。” “我还以为会像王领那样,肆虐很久很久呢。” 本杰明看了她一眼。 “这可一点都不简单。” 布琳华叹气道:“无论怎么说,您的行为,折服了我。也大概折服了另外两位团长。” 她看着本杰明:“毕竟现在,愿意为南境解决麻烦的,似乎也只有您了。” 她单膝跪下:“请下达命令吧。”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需要我们做什么?去征服什么?” 本杰明看他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不用急着表态。毕竟我们的麻烦还有很多。” 布琳华站起身。 “明白。” 第385章 卢瑟 本杰明收到东境苍白教会派兵攻打圣泉领的消息时,正在对附近不配合的贵族进行友善的教导。 教导的方式很特别。 第一步,带着南境本地人,也就是刚刚投诚的骁勇骑士团在对方的领地里逛上一圈。不是那种偷偷摸摸地逛,而是光明正大地、大张旗鼓地、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逛。 第二步,让寒霜镇的士兵,冲着没什么人的城堡,来几枚爆炸弩箭。那弩箭是寒霜镇和铁铸领联合出品,威力巨大,质量有保障。 第三步,和阿布罗狄一起去对方的餐厅喝茶。 本杰明的教育理念在南境达到了可观的成果。再如何闹腾的贵族,在接受这三板斧之后,都变成了最乖巧的学生。 当然,也有例外的。 科南伯爵就是其中之一。 ------------------------------------- 科南伯爵是南境有名有姓的大贵族。 虽然南境穷是穷了点,和其他几个境没得比。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位有名望的伯爵。在南境,除了阿普顿,他就没怕过谁。 不久前的宴会上,阿普顿还得意洋洋地跟他炫耀过。 “你听说了吗?赛丽娅王女,现在已经帮我打仗了。” 科南伯爵当时举杯祝贺。 “还有那个在王领搞联合公社的布莱克伍德,”阿普顿继续说,“很快也会帮我赚钱。” 科南伯爵又举杯祝贺。 那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回到领地后,他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抱紧阿普顿这根大腿,让自己也跟着吃口肉、喝口汤。 才刚觉得天命终于落到了自己头上—— 然后阿普顿就暴毙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科南伯爵正在吃早饭。 他放下手里的面包,愣了很久。 欸? 你怎么死了?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本杰明那个外地佬就宣布:整个南境,被联合公社接管了。 科南伯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火冒三丈。 自己还没发表意见呢,就被擅自决定了未来? 凭什么? 他立刻联系上几个关系好的贵族,一起在领地内聚集兵力。他打听到本杰明没从王领带多少人过来。自己这边人强马壮,对方肯定不敢硬碰硬。 只要给足压力,对方就会知难而退。 这是他的计划。 “大人!不好了!” 斥候冲进来的时候,科南伯爵正在喝茶。 “骁勇骑士团……骁勇骑士团在我们领地里转圈!” 科南伯爵的茶喷了出来。 “什么?” “布琳华团长带着人在我们领地里巡逻!像是……像是在威吓!” 科南伯爵的脸黑了。 阿普顿头七还没过呢,你们就叛变了? 他刚想骂人,另一个斥候又冲了进来。 “大人!城堡!城堡被炸了!” 科南伯爵腾地站起来。 “什么被炸了?” “城堡的墙!被炸出了好多窟窿!” 这是人类能整出来的手段吗? 到了这时候,他已经没了和本杰明争锋的心思。开始考虑如何卖了其他人,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 然后在一个寻常的早晨,一个他的仆从带着惶恐的表情找上了他。 “大人!您的女儿和儿子……” 科南伯爵的血压已经开始飙升了:“他们怎么了?” “他们……他们在餐厅里,和几个陌生人一起喝茶吃点心!” 科南伯爵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起身,飞快地朝餐厅冲去。 餐厅的门是敞开的。 科南伯爵冲进去的那一刻,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餐桌上,自己的小儿子和小女儿正坐在那里,和一个陌生人说说笑笑。那陌生人穿着一身不失气度的衣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正在听小儿子讲他最近抓到的蟋蟀。 旁边,自己的妻子正在帮忙沏茶。表情不得不温柔。 而另一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金色长发的男人。他正在吃点心,表情享受,看见科南伯爵进来,还朝他挥了挥手。 科南伯爵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们是什么人! 他本来是想这么喊的。 但看见他们身上带着寒霜镇和联合公社的标志后。 科南伯爵的腿又软了一次,什么话也说出来了。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餐桌旁,在自己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小儿子抬起头,看见他,高兴地挥手。 “父亲!这位是本杰明大哥!他好厉害!” 科南伯爵的嘴角抽了抽。 小女儿在旁边哭着拉着本杰明的衣服。 “不要走!你不要走嘛!” 科南伯爵的嘴角又抽了抽。 旁边那个金色长发的男人。后来他知道叫阿布罗狄,转过头,看向他。 “要不要来点糖饼?”他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你妻子的厨艺挺好。” 科南伯爵木然地接过一块。 确实挺好。 “顺便问一下,”阿布罗狄继续说,“你这里有没有口味独特的饮品?比如……酒什么的?” 科南伯爵指了指酒窖的方向。 “那里有。” 顷刻间,他珍藏多年的美酒,被喝得一干二净。 更让他绷不住的是另一件事。 临走的时候,小儿子拉着本杰明的衣角,眼睛闪闪发亮。 “大哥,你还会再来吗?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厉害!” 小女儿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拉着本杰明的衣服不让人走。 “不要走!留下来陪我玩!” 科南伯爵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完了。 全完了。 不只是领地的主权。不只是珍藏的美酒。 就连孩子们崇拜的目光,都没有守护住。 他低下头,默默承认了一个事实。 他知道—— 自己已经彻底是一个失败者了。 一个卢瑟。 ------------------------------------- 本杰明好不容易摆脱那两个孩子的纠缠,走出城堡。 阿布罗狄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飘。 “嗝。”他打了个酒嗝,“男爵,咱们还有几家要去来着?” “不多。就剩五六家了。” 阿布罗狄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五六家……五六家……嘿嘿嘿……” 帕西瓦尔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 “你是打算扫荡南境所有贵族的珍藏吗?” “怎么?有意见?” “我没意见。就是觉得好酒都给你这种人喝了,挺浪费的。” “你懂什么,到了我嘴里的才是好酒,没到我嘴里之前都是马尿!” 帕西瓦尔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以后离这个酒鬼远一点。 第386章 男爵日 寒霜镇男爵将如闪电般归来! 这句话最近在王领传疯了。 街头巷尾,酒馆茶肆,到处都有人在说这句话。有文化的说这是天命所归,没文化的说这听着就带劲。小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闪电!闪电!布莱克伍德是闪电!” 罗伦有时候挺佩服本杰明的。 不是因为他的武力,不是因为他的谋略,而是因为他能把埃尔温·霍索恩这位神人挖掘出来。 那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罗伦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手里那份最新的“宣传稿”,陷入了沉思。 让我看看这稿子上写着什么? “寒霜镇男爵不是人!他是上天派来的闪电!专门劈开这个腐朽的时代!” 罗伦是真的绷不住了。 不是人? 那是骂人还是夸人? “如果你不投靠他,你就是投靠了黑暗。如果你投靠了黑暗,你就是他的敌人。如果你是敌人,他就会用闪电劈你——懂了就赶紧来!” 罗伦揉了揉太阳穴。 这什么逻辑? 还有更离谱的。 “有人说寒霜镇男爵的崛起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我告诉你们,闪电就是这么快!你见过哪个闪电是慢悠悠飘过来的?” 更绝的是—— “王国的太阳落山了,但闪电来了!太阳只能照亮白天,闪电连黑夜都能劈开!” 罗伦放下稿子,深吸一口气。 这些听不懂但不明觉厉的宣传,在民间传播的速度堪称恐怖。 现在就连领地里的那些小孩子,都知道本杰明是一道闪电了。 作为文职七骑士加商业领主,罗伦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这样一位足以和自己相提并论的对手了。 不,在宣传上,他甚至要甘拜下风。 不愧是联合公社商业网络的领头者,是一个劲敌! 罗伦握紧拳头。 因为自己加入联合公社的时间较晚,因此在地位和声望上都不如对方。 但是没关系。 他有识人术,深谙人性的秘密。 必然能后来居上。 埃尔温自从将银溪领的管理权全权交给自己的女儿莉娜,自己就像一只闻到屎香的苍蝇,哪里有利益就往哪里飞,在王领到处蹦跶。 当得知本杰明将从南境回来、第一站是金穗谷的消息后,埃尔温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当然希望女儿莉娜能和本杰明多多相处——那是多好的机会啊!年轻人嘛,相处相处,说不定就…… 但他实在没忍住。 内心的欲望战胜了理智。 他以“与金穗谷合作”为由,从女儿手里硬生生抢到了这个迎接本杰明的机会。 为此,莉娜对他发了很大的脾气。 “父亲!你太过分了!” “莉娜,听我解释——” “不听!你就是故意的!” “我是为了银溪领的利益——” “骗人!你就是想抢我的风头!” 埃尔温看着女儿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没办法。 这就是父亲的宿命啊。 金穗谷。 罗伦和埃尔温的会面,气氛微妙。 两人不说一见如故,也称得上是两看相厌了。明里暗里的争斗不少,但好歹没有在本杰明的回归上搞出幺蛾子。 毕竟,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当罗伦知道本杰明不仅把赛丽娅带回来了,甚至还顺道弄死了阿普顿,一举将南境直接吞并的消息后—— 他彻底折服了。 这已经不是“功绩”这两个字能称呼的了。 这简直就是奇迹! “我要举办最大的庆典!”他对埃尔温说,“让金穗谷狂欢两天两夜!” 埃尔温摇了摇头。 “年轻人。”他说,“你还是太年轻了。” 罗伦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埃尔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哪里是庆典?这分明就是足以记入新生王国的重大节日。往后每年的今天,都应该纪念。” 罗伦愣住了。 然后他懂了。 “你的意思是——” “对。”埃尔温说,“把它变成一个节日。一个属于联合公社的节日。”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刻,他们达成了共识。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庆典,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花费了无数精力。 花费了无数财力。 本杰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回到了金穗谷。 他的队伍沿着官道前行,远远就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城市轮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他进城了。 彩带从天而降。 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马上,落在他身后那些士兵们的头盔上。 天空中有东西炸响。 沃特反应最快。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把本杰明从马背上扑下来,死死压在身下。 “敌袭!”他大喊,“保护男爵!” 士兵们瞬间散开,举起武器,警惕地扫视四周。 然后—— 音乐响起。 欢快的。喜庆的。完全不像是战斗该有的配乐。 沃特愣住了。 本杰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眼前这一切,表情微妙。 彩带还在飘。花瓣还在落。那些“礼炮”还在空中炸响,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阿布罗狄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哇。这里好像在举办庆典。看起来很热闹。我们也去参加吧!” 本杰明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也以为是敌袭吧?” 阿布罗狄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那是沃特!不是我!我可淡定得很!” 帕西瓦尔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阿布罗狄瞪了他一眼。 本杰明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他看着那些烟花——那是用尘晶做的,在天空中绽放价值连城的火光。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烟花。虽然知道尘晶能做到类似的效果。但那个价格和用金盾打水漂差不多一个价。 他决定去找罗伦,瞧瞧他在搞什么鬼。 于是他挤进人群,在鲜花与掌声中穿行。 阿布罗狄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把空中的花瓣收集起来,放在某个人的棺木上。 终于,本杰明挤到了最前面。 罗伦站在搭建的高台上,正在指挥人群。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他非常熟悉的身影。 埃尔温。 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本杰明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埃尔温老哥。你还真是一点也没谦虚啊。” 埃尔温:“什么?” “王国最厉害的宴会大师。” 埃尔温还以为本杰明在夸他:“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本杰明转向罗伦。 “你们这也太……大张旗鼓了。” 罗伦收住笑,认真地说:“这是必要的支出。” “必要的支出?” “对。”罗伦说,“告诉整个王国联合公社的优越性。这点钱,很快就能赚回来了。” 本杰明看着那些花瓣,那些彩带,那些还在空中炸响的礼炮。 他不是一个扫兴的人。 既然这庆典都已经准备好了,钱也花出去了,也就没有制止的必要。 士兵们欢呼起来。 阿布罗狄已经冲进了人群,不知道在跟谁跳舞。 罗伦左看右看,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转过头,看向本杰明。 “赛丽娅殿下呢?怎么没看见她?” 本杰明的笑容淡了一些:“她在。不过……发生的事情很复杂。” 罗伦没有追问,而是让本杰明好好享受这场为他准备的庆典。 天空中,烟花还在绽放。 第387章 有趣的灵魂 庆典还在继续。 乐师们坐在搭建好的台子上,演奏着欢快的曲调。人群歌载舞,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在空中飘荡。 而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有一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阿布罗狄。他站在人群中央,正在舞动身子。 “看我的——灵园舞步!” 他一边跳一边喊,声音大得盖过了音乐。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给他让出一片空地。 不是因为想看他跳舞,是因为怕被他打到。 那舞步太奔放了。旋转的时候手臂横扫,跳跃的时候双腿乱蹬,闭眼的时候完全不管周围有没有人。 阿布罗狄完全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跳着,旋转,跳跃,闭着眼,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那动作在旁人看来说不上优美,甚至说不上协调,但莫名地充满了生命力。 帕西瓦尔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 苍白教会的节日中,从未有过如此盛大与热情的庆典。那些仪式总是庄严肃穆的,人们低着头,念着祷词,一步一步按照规定好的路线行进。 而眼前这些太乱了。 他不太适应。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奇妙的欢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人群里流动,感染着每一个人,让他这个站在边缘的人,也觉得胸口有点热。 旁边站着一个金穗谷的年轻姑娘,正兴奋地指着阿布罗狄。 “那个人好有趣啊!” 帕西瓦尔转过头,看着她。 “有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啊!”那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他跳得多开心!” 帕西瓦尔又看向阿布罗狄。 那飘忽的脚步。那完全不在调上的动作。那随时可能打到人的旋转。 “他喝醉了。”帕西瓦尔随口说道。 “喝醉了?” “对。等一会儿他就要发酒疯了。离他远一点吧。” 姑娘的眼睛更亮了。“喝醉了还这么有趣?那平时得多有趣啊!” “啊?” “他一定有一个有趣的灵魂!”姑娘笃定地说。 帕西瓦尔沉默了,他决定不再说话。 ------------------------------------- 广场边缘,一座府邸的高处。 沃特站在露台上,俯瞰着整个庆典。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欢呼声和音乐声从下方传来。他看得见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听得见那些欢快的歌声,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士兵们已经解散了,各自去找乐子。这是男爵的命令。今天休息,放假。 只有他被留下了。 这很好。 沃特对庆典什么的并不感兴趣。比起那些,他更在意自己被男爵单独留下这件事。 这说明自己是对方独特且信任的人。 不然阿布罗狄和帕西瓦尔怎么没被留下?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本杰明走到他身边,也看向下方的庆典:“抱歉把你留下。这么热闹的庆典,可不多见。” 沃特表示:“您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热闹。” 两人站了一会儿。 然后本杰明转身:“跟我来。” 沃特跟上。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房间门前。本杰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罗伦的办公室。 房间里,长桌上铺满了各类文件。罗伦和埃尔温正趴在桌上,拿着笔写写画画,研究着什么。那专注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过节。 罗伦听见动静,抬起头。 “沃特部长!”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来得正好,我们这边有不少东西需要向你这样的专家请教。” 对方是本杰明过去的同伴,沃特自然抱以最基本的尊敬:“希望我能帮上忙。” 埃尔温从桌上的文件里抬起头。 “您肯定帮得上。军事这一块,让我们这种外行人来全权决定,那可不行。” 沃特看向本杰明。 本杰明朝他点了点头:“去吧。这就是把你留下来的原因。” 沃特上前几步,拿起桌上的文件。 他很快进入状态。 那些战报,那些地形图,那些兵力部署,他一一过目,快速消化。罗伦和埃尔温在旁边补充说明,告诉他目前的局势和他们的想法。 很快,沃特就明白了他们这一次的行动目的。 如何用最快、最效率的方式击溃东境苍白教会的圣教军。 甚至重创他们东境的大本营。 “苍白教会那边的人,首要目的就是圣泉领。”罗伦在旁边说明,“他们不久前已经与在圣泉领设立战线的公社联合部队发生了交锋。” “虽然稳当地击退了他们数次。但是对方源源不断的兵力和层出不穷的神眷者,还是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沃特翻看着战报。他的目光停在一处。 “他们的部队里,”他抬起头,“不只有教徒。还有东境贵族的私兵。” 罗伦点了点头。 “对。” “东境的贵族……已经和教会绑得这么紧了?”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本杰明。 “不只是绑得紧那么简单。根据情报判断,东境几乎可以算是苍白教会的一言堂。现任东境大公,就是由苍白教会的主座扶持上位的。原本他是没有继承权的。” “明白了。” 沃特继续看战报。 “敌人的指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是个麻烦的对手。” 战报上写着,那个叫希维埃尔的最高指挥,行事极端,手段残忍。在一次交锋中,他让神眷者正面强攻,吸引注意,同时派出一队教士从侧面突袭。那队教士全是普通人,没有念刃,但悍不畏死,硬生生撕开了防线。 然后他的主力就从那个缺口涌了进去。 那一战,联合公社损失不小。 “他的打法很直接。”沃特说,“但也很有效。” 本杰明同意这个看法:“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有效的计划。”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金穗谷。原本为了对南境之行做最坏的打算,我们在这里驻扎了可观数量的部队。” “这支部队,比起去圣泉领战场支援,不如执行更高效的计划。” 沃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金穗谷的位置……圣泉领的位置……东境的位置…… “从金穗谷出发,可以绕到敌后进行打击。” 沃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甚至直接突袭东境,也并非不可能……但那样做的话战线拉的过长,对我们不利。” 罗伦在旁边补充:“但我们需要制定好计划和方向,才能确保后勤跟得上。金穗谷没什么会打仗的能人。本杰明提议,由你来协助我们做判断。” 沃特沉默了稍许。 如果是在过去几年,他对指挥这种大战役恐怕不会有什么信心。但自从成为寒霜镇的军事部长后,通过不断的学习和实践,他相较过去已经成长了许多。 他抬起头。 “我会说说自己的看法。如果有不妥的地方,请您指出。” 本杰明点了点头。 “当然。” 第388章 信任关系 出发的马车上,阿布罗狄靠在车厢壁上,打了个哈欠。 “这么快就要离开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我还以为能在金穗谷多待几天呢。” “兵贵神速。不过你昨天是跳了一整个晚上的舞吗?”本杰明的目光落在阿布罗狄脸上。 那眼圈,黑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阿布罗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嘿嘿笑了两声。 “谁叫金穗谷的姑娘们太热情了。一个接一个地来请我跳舞,我都不好意思拒绝。” 他做出一副深沉的表情。 “只可惜,我是一朵不可触碰的玫瑰。想要触碰我的内心,就必须穿过层层荆棘。” 本杰明听得眉头紧皱:“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学来的?”他问,“听上去怪矫情的。” 阿布罗狄眨了眨眼:“昨天自己感悟出来的。” 本杰明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这个人丢下车,让他自己走回去。 阿布罗狄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他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昨天怎么商量计划的时候不带上我?” 本杰明叹了口气:“先不说你自己跳舞跳得正起劲。你说说你过去,除了在旁边喝酒添乱,还能干嘛?” 看着阿布罗狄想反驳的样子,本杰明直接堵死他的话:“以前又不是没拉上过你。叫你发表意见,你就装死。” 阿布罗狄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行吧行吧,”他摆摆手,“当我没说。” 他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又开口了。 “不过,让帕西瓦尔跟着沃特走,不要紧吗?” 本杰明目光落在他头上。 “他再怎么说也是苍白教会的神殿骑士,”阿布罗狄表示,“主座亲封的。” 返回圣泉领的路上,只有本杰明和阿布罗狄。 沃特和帕西瓦尔带着蛰伏在金穗谷附近的部队,在罗伦的帮助下,绕到敌后战场,准备阻截对方的补给线。 兵分两路。 这就是他们讨论出来的结果。 战术并不复杂。有时候,越是复杂的战术就越容易出错。 通过分析,苍白圣教军从东境出发,以不合常理的速度抵达圣泉领发动攻势。沃特推断,对方没有等待粮草补给就先行一步,想要用最快的速度打出战果。 这种战术是有效的。联合公社确实在防线未全部就位前,就受到了冲击。 但这样一来,他们就势必会异常依赖来自东境的补给线。只要补给线稍稍出现意外,那么圣教军就会不攻自破。 但是对方的指挥只要不是傻子,就会对补给线严加防守。 甚至只要得到本杰明从南境回归、带兵绕后的风声,就会立刻回防,乃至阻击。 为此,本杰明带寒霜镇的人马,在埃尔温的造势下浩浩荡荡地回归圣泉领支援,吸引视线。 沃特则兵从暗处发动突袭。 就算袭击补给线的计划失败,也可顺势攻击圣教军后方,让其陷入两线作战的不利局势。 阿布罗狄对这个战术没有意见。 他只是对帕西瓦尔跟着沃特去袭击苍白教会这点,表示疑虑。 “你是在担心他跳反?”本杰明问。 阿布罗狄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们相处得不错呢。”本杰明说。 “如果你这么认为,我当然没有意见。”阿布罗狄说道,“但是他毕竟是苍白女神的信徒。” “以己度人,哪怕给再多的理由,我也做不到主动提出对抗灵园教会的请求。” 本杰明让他接着说下去。 “信仰这种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他在苍白教会待了那么多年,读了那么多教义,念了那么多祷词,那些东西都在他心里。” 他靠回车厢壁。 “就算他现在跟着你,跟着沃特,但真到了要对教会动手的时候,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本杰明的回答是:“你说的没错,我也考虑过这点。也想过拒绝他的提议,毕竟此事重大,不容许意料之外的变故。” 阿布罗狄等着他说下去。 “但是,”本杰明说,“当天晚上,沃特找上了我。” 阿布罗狄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希望我同意帕西瓦尔的请求。” “哦?”阿布罗狄来了兴趣,“这我还真没想到。居然是沃特本人的意思?” 本杰明点了点头。 “沃特觉得,这是一个试探帕西瓦尔本心的机会。” 他回忆着那天晚上沃特说的话。 “他看出帕西瓦尔与我存在间隔。那份间隔与立场相关,不是时间能轻易消除的。” “既然在我与东境的苍白教会之间,帕西瓦尔必须要做出选择——”本杰明说,“比起将这个不安定的因素放在我身边,沃特更希望能将他带走。” “见识对方的本质。” 阿布罗狄听完后得出结论:“所以,与其说你信任帕西瓦尔……” “不如说我信任沃特。”本杰明接过话。 阿布罗狄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复杂,果然我还是做一朵孤芳自赏的玫瑰才好。” “呵呵。 阿布罗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到了叫我。我先睡会儿。昨晚跳了一整夜,困死了。” “好好睡吧,一时半会到不了。”本杰明拿起一本书打发时间。 ------------------------------------- 本杰明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传到莉维亚耳朵里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听错了。 或者干脆就是压力太大,出现幻听了。 她让来通知自己的人再汇报一遍。 再汇报一遍。 再汇报一遍。 当确认之后,她双腿一软,坐在椅子上。 先是为本杰明比预期中要早回来而高兴。 但很快,她就想到了另一件事。 既然本杰明从南境回来,就说明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赛丽娅——被他带回来了。 所以说,赛丽娅要回来了。 莉维亚的心里,一瞬间又百感交集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有点高兴?毕竟赛丽娅是王女,是王国的重要人物,她的回归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是好事。 有点紧张?毕竟赛丽娅……是那个赛丽娅。 有点…… 第389章 试探 关于寒霜镇男爵的回归,已经浩浩荡荡地传遍了整个王领。 消息的传播总是要比两只脚快得多。本杰明还没到圣泉领,圣泉领的人就已经知道他要回来了。圣泉领的人知道了,希维埃尔就知道了。希维埃尔知道了,他的副官就知道了。 副官知道了,刺杀计划就开始了。 本杰明靠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我们快到交战区了。” 阿布罗狄从瞌睡中醒来,揉了揉眼睛。 “交战区?” “对。”本杰明说,“苍白教会的圣教军和我们的防线,已经把圣泉领周边都笼罩进去了。范围比我想象的大不少。” 阿布罗狄探头往外看。 确实,窗外已经不是平静的乡野了。远处有烟柱升起,隐约能听见轰塌声。 “看来是真的打起来了。”阿布罗狄说。 “嗯。” 本杰明收回目光。 然后他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念刃的感知里,有什么东西在高速接近。 很快。 非常快。 “阿布罗狄——”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 马车剧烈地震动起来。 车顶被什么东西砸中,整个车厢瞬间变形。木屑纷飞,铁皮扭曲,马车像被一只巨手捏碎的玩具一样,四分五裂。 本杰明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他抬起头。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铁球正从空中落下,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那铁球上连着粗大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 在不远处的山丘上,一个壮汉正握着铁链的另一端,冷冷地看着这边。 刺杀? 自己居然遭遇刺杀了。本杰明多少有些意外,这些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虽然埃尔温宣传自己的回归。但在回来的路线上可称得上是五花八门。 “男爵!” 阿布罗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本杰明转头看去。 阿布罗狄站在一堆荆棘中间,那些荆棘交织成一张保护网,将那个巨大的铁球托在半空。 “你没事吧?” 本杰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没事。” 他的念刃已经全力展开,扫描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三个神眷者。二十个全副武装的骑士。 都在不远处的山丘后面埋伏着。都是精英。算得上这片大地特色的“特种部队”。 能享受这种待遇,说明自己在对手眼中,已经是不容忽视的眼中钉了。 “敌袭!” 寒霜镇的士兵们反应过来了。 他们的动作很快,非常快。训练有素的他们在第一时间进入战斗状态。几个士兵掀开了后方马车的布料,露出了里面隐藏的东西。 移动式便携蒸汽弩炮。 “对准那个山丘。”本杰明抬起手,念刃引导着方向,“放!” 士兵们调整角度。 扳机扣动。 砰!砰! 两枚弩炮呼啸而出,直直落在敌人潜藏的位置。 那几个神眷者和骑士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他们藏得那么隐蔽,距离抛铁球的袭击者隔着大段位置,怎么可能—— 轰! 爆炸声响起。 四名全甲骑士当场成为被铁皮包裹的肉泥。 副官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能再躲了。 对手开了“透视”一样的准头,再躲下去只会被逐个击破。 “出击!”他下令。 山丘后面,剩余的骑士们冲了出来。 十五名全甲骑士,排成冲锋阵型,朝本杰明的车队冲来。 寒霜镇的士兵们没有慌。 他们举起了蒸汽连弩。 那些这些特质的穿甲箭的威力不俗,射速又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士,铠甲的薄弱处被穿透,惨叫着倒下。 但剩下的骑士依然在冲锋。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 神眷者出手了。 一个骑士的速度突然加快,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瞬间冲到了阵型面前。 寒霜镇的士兵们没有退。 他们列好阵型,举起盾牌,准备迎接冲击。 但阿布罗狄更快。 荆棘又一次从地下钻出,出现在敌人脚下。 那些骑士都是高手。在察觉到荆棘的瞬间,他们立刻驱马转向,想要避开。 但转向的刹那寒霜镇的士兵们行动了。 “抬过来!抬过来!” 几个强壮的士兵背着大铁罐冲了上来。那铁罐连着长长的铁管,铁管的末端有喷嘴。 他们对准了靠近的骑士。 扳机扣动。 嗤—— 高浓度的乙醇蒸气,在蒸汽压力下喷射而出,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气柱。 然后点火。 轰! 火焰瞬间燃起,形成一道道火线。 那些教会骑士和他们的战马,瞬间被火焰吞没。 骑士们身上燃烧着,试图扑灭火焰。但那火焰是乙醇燃烧的,用水根本浇不灭。 而他们的战马把背上的主人甩在地上,然后疯狂地跑开。 战场上一片混乱。 这是寒霜镇军工厂的新产品。意在大批量消耗那些堆积如山的“灵园快乐水”,那个用卷心菜蒸馏出来的高浓度烈酒。 那壮汉也从山丘上冲了下来。 他的武器就是那个拴着铁链的铁球。那铁球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挥舞得虎虎生风。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那些铁链突然不受控制了。 它们自己动了起来。 缠绕。收紧。 壮汉被自己的武器缠住了。他拼命挣扎,但那铁链越缠越紧。 然后阿布罗狄到了。 他高高跃起,一记大飞脚,直取壮汉的面门。 “双刺毒花” 正中目标。 壮汉的脸,从正面被踢了个结结实实。鼻梁塌了,牙齿飞了,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他踉跄后退,捂着自己的脸。 阿布罗狄落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慈悲女神的神眷者,苍白教会什么时候愿意把你们收为走狗了?” 壮汉按着被踢烂的半边脸,声音含混不清。 “不关……你的事……” 阿布罗狄踏前一步。 壮汉后退一步。 另外一个神眷者被寒霜镇的士兵们缠住了。那些士兵虽然实力不如他们,但配合默契,装备精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而最后一个神眷者—— 希维埃尔的副官,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称号就是“副官”。别人对他的称呼也是“副官”。 希维埃尔给他的命令是:用最快的速度杀死本杰明·布莱克伍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条件对他而言很宽松。 因为希维埃尔甚至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限制,没有给出可调用的资源限额。 所以副官很从容。 这一次能伏击到本杰明,多亏了他们阵营里一位神眷者的念刃。那个人预判了目标的行动路线,让他们提前埋伏在这里。 如果刺杀能成,最好。 就算不能,就当做是试探好了。 第390章 风格变幻的圣泉领 “阿布罗狄,留他活口!” 本杰明举起长弓,对准了那个速度极快的骑士。 那骑士正在战场上飞奔,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士兵的攻击只能做到牵制,难以伤到对方。 本杰明松开弓弦。 箭矢破空而去。 那骑士计算好距离后微微侧身,箭矢从他耳边擦过,落空。 但他的嘴角还没扬起,就僵住了。 那支射空的箭矢,在空中突然转向。 本杰明的念刃操控着它,从后方直直射来。 骑士想要提速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速度还没提上来,肩膀和大腿就被箭矢贯穿。 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寒霜镇的士兵立刻冲上去,用武器将他压制住。几把长矛抵在他的脖子上,只要他有异动,就会当场毙命。 骑士趴在地上,不敢再动。 阿布罗狄那边的战斗也结束了。 那壮汉被他用荆棘缠得结结实实,整个人像粽子一样捆在地上。他挣扎了一下,荆棘立刻收紧,刺入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动。”阿布罗狄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越动越疼。” 壮汉咬着牙,不再挣扎。 本杰明的目光扫过战场。 有人消失了。 他的念刃一直关注着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的神眷者,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波动。但对方离开得太果断、太迅速,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跑了一个。” 阿布罗狄走过来:“跑了就跑了,就当放对面一马。” 本杰明摇了摇脑袋,看向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快速整备。继续上路。” 队伍继续前进。只是多了几个俘虏。 那两个神眷者被五花大绑,塞进了同一辆马车。阿布罗狄亲自看守他们,坐在车厢里,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我真想不明白,”阿布罗狄开口,“本事这么小,你们是哪里来的勇气来袭击我们的?” 两个俘虏一言不发。 一个看着车顶,一个看着地板。 阿布罗狄等了等。 没人理他。 “喂,”他戳了戳那个壮汉,“问你话呢。” 壮汉闭上眼睛。 阿布罗狄又看向那个骑士。 骑士把头扭向一边。 阿布罗狄沉默了。 他想了想,决定不再为难自己。反正他又不是专业的审讯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盯着两个人,一动不动。 大眼瞪小眼。 看谁憋不住先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那两个俘虏倒也是硬茬子,一路上愣是一句话都没说。既不理会阿布罗狄的嘲讽,也不透露任何情报。自打上了马车,就一言不发。 阿布罗狄也不急。 他就那么盯着他们,像老僧入定一样。 本杰明的念刃雷达一路上没有停过。他一直在留意周围,防备那个消失的副官再次带人袭击。 但一路安稳。 直到进入圣泉领内部,也没有意外发生。 “快到了。”本杰明掀开车帘,对阿布罗狄说。 阿布罗狄没有反应。 本杰明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本杰明皱了皱眉,钻进那辆马车。 然后瞧见阿布罗狄坐在那里,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个俘虏。他的姿势保持得极其标准,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两个俘虏也在看着他。 三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已经不知道瞪了多久。 “你又在搞什么?”本杰明问。 阿布罗狄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动作很慢,像是脖子已经僵了。 “给予俘虏压迫感。” 本杰明不明所以。 “让他们乖乖听话。”阿布罗狄继续说,“你知道么,这两个家伙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过。是个硬茬子。需要非常规的手段。” “你有什么手段?” “就是……这样看着他们。” 本杰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行了,如果你的指的压迫感就是把眼球瞪的都是血丝,就省省吧。快到圣泉城了,至于这两位就交给专业的人处理吧。” ------------------------------------- 圣泉城与本杰明离开前的面貌相比,变化极大。 原本的圣泉城,可以说是这片土地上信仰苍白女神的教徒眼中的圣地。处处都充满了虔诚圣洁的氛围。白色的石墙,高耸的尖塔,随处可见的祈祷室,还有那些穿着长袍、面带微笑的修士和修女。 哪像现在。 虽然由带来改变的本杰明自己这么说有些不好,但是和之前的样子比,多少有些乌烟瘴气了。 城墙上架满了弩炮。城门两侧堆着拒马。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那些穿着铠甲的、拿着武器的士兵,代替了原本穿着长袍的修士。 商铺还开着,但没什么人光顾。居民们行色匆匆,脸上都是严肃的表情,不带笑的。 完全从一个信仰之城,转变为了军事堡垒的风格。 然后他看见了莉维亚。 对方早早地站在城门口,正在迎接他。 本杰明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莉维亚眨了眨眼:“我……就是知道。” 两人并肩走进城门。 街道两旁的士兵们纷纷行礼。本杰明点头致意,继续向前。 “我不在的日子里,辛苦你了。” 莉维亚摇了摇头:“额……不会。” 本杰明看了她一眼:“不会?我还能不了解你吗?你这个人啊,从过去起就扛不住压力。遇到事就容易慌,一慌就想找个人依靠。在当旅行的时候是这样,在圣泉领当修女的时候也是这样。” “让你在这种时候坐镇圣泉领,处理这么多事情,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莉维亚的眼眶有些热,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你还是撑下来了。做得很好。”本杰明还在继续说。 莉维亚的鼻子一酸。 她真的……能得到这么大的认可吗? 这样的夸奖,她真的配得上吗? 她的脚步变得有些僵硬,走路的姿势都不自然了。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没问题的!有什么麻烦都可以拜托我!我现在可厉害了!真的!” 说完这些她低着头,跟着本杰明继续往前走。 一路絮絮叨叨。 “我现在每天都能处理几十份文件!” “那些信我都敢看了,虽然看完还是有点难受。” 本杰明一边走一边听,时不时点头。 然后他们走进了大教堂。 莉维亚这才想起来一件事,自己好像忘了问赛丽娅在哪里了。 第391章 不会再有喜悦了 大教堂侧翼的一间小祈祷室里。本杰明靠在窗边,莉维亚坐在长椅上,静静地听着他诉说南境的遭遇。 当听到在飓风城与赛丽娅相遇,对方的变化时,莉维亚不禁抓紧了衣角。 当听到芬恩与赛丽娅的对峙,双方毫不留情地交手时,她的心揪了起来。 当听见加尔文的落幕时,莉维亚下意识地开始祈祷。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 本杰明没有干预。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她把祷词念完。 良久,莉维亚睁开眼睛,放下双手。 “你问我的想法?”她轻声说。 本杰明点了点头。 “我……是一个有些愚笨的女人。”莉维亚沉默片刻后开口,“有时候连对错也分不清。” “我为同伴而感到哀伤。无论是已经逝去的加尔文,还是选择远离纷乱中心的芬恩,还是犯下大错的赛丽娅。” 她抬起头,看向本杰明。 “我是如此地希望大家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就像我自己一样。哪怕明知是异想天开。” 本杰明看着她。 那双眼眸里,有哀伤,有遗憾,有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情绪,只有在共同经历过一切的同伴面前,才会表现出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然后莉维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一切都还没有那么糟糕。” 本杰明转过头,看着她。 “你还有我在身边。”莉维亚说,“还有一直支持你的艾拉。”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补充了一句。 “也许……还应该算上罗伦?” 本杰明被这有些迟疑的话逗笑了。 “罗伦听到后会难过的。别忘了我们旅途里那些闹出事情来的补偿费,都是他垫付的。” 莉维亚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 “你可以去见见现在的赛丽娅。”本杰明忽然开口道:“和她聊聊天,也许对她的恢复有帮助。” 莉维亚点了点头。 “我会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不过,”她回过头,“在此之前,有一个人你可以去见一见。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话,这么多的文书工作,我恐怕真的坚持不下来。” 本杰明有些好奇。 莉维亚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她的私人办公间门前。 她推开门。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莉维亚的办公桌前,和堆积如山的文书奋战。 那个人埋首在文件堆里,手里的笔飞快地移动着。桌上堆满了各种报告、信函、账本,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伊芙琳?” 本杰明惊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伊芙琳从文书中抬起头。 那张脸怎么说呢。 疲惫。憔悴。黑眼圈比阿布罗狄的还重。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蔬菜,蔫得不能再蔫了。 她用一种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 “好久不见了……男爵大人……” 本杰明看着她,脑子飞快地转着。 “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陪着切丝维娅去落辉领吗?怎么会——” 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了。 “在这里的不是本体,对吧?” 他想起了伊芙琳的念刃——分裂出另一个自己。 伊芙琳疲惫地点了点头。 “可以称呼我为,伊芙琳五号。” 五号。 也就是说,还有一二三四号? 伊芙琳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块已经冷了的煎饼,问本杰明:“吃不吃?味道挺不错的。” “等等……你别用手抓啊,用叉子!” 伊芙琳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煎饼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 本杰明转过头,看向莉维亚。 莉维亚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 “我……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小声说,“让伊芙琳小姐精神起来。” 本杰明看着她,又看看伊芙琳,再看看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一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里。所以现在她是领主,你成秘书了是吧? 他有些无语。 伊芙琳还在嚼煎饼。 嚼着嚼着,她突然崩溃了。 “我后悔了啊!” 那声音很大,大到把本杰明和莉维亚都吓了一跳。 “说来听听?” 伊芙琳看着他,眼神幽怨:“大人,你肯定是在幸灾乐祸吧?” 本杰明没有否认。 伊芙琳叹了口气。 “我就不应该许愿要这么一个念刃。什么多一个身体,多一倍享受——” 她的声音拔高了。 “根本就是多一个身体,多一倍工作!” 她双手捂脸。 “一个身体工作,一个身体休息,这么好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 她放下手,看着本杰明。 “我的意识只有一个!工作就是工作!永远也不会结束!我永远不会喜悦了!” 她指着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 “你看看这些!你看看!” 本杰明见状,立刻对莉维亚表示:“你还在等什么?快点接替她的位置啊!” 莉维亚有些愣住了。 “我吗?” “你轻松惯了,真不记得自己才是领主了?赶紧去干活吧。” 莉维亚的脸红了。 她走过去,坐到办公桌前。伊芙琳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 ------------------------------------- 应付完这两个人后,本杰明准备去处理其他事情。 一个士兵匆匆跑过来。 “大人!不好了!”他喘着气,“阿布罗狄主教和大教堂的神官们打起来了!” “什么?” 本杰明赶到现场的时候,场面已经相当混乱了。 大教堂的主殿里,一群穿着白色长袍的神官正围成一圈,怒视着中间那个人。地上散落着几本被踩烂的经书。 阿布罗狄站在棺木前面,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 那棺木本杰明认识——加尔文的棺木。 “你们这些苍白教会的人,给我滚一边去!” 阿布罗狄的声音在殿堂里回荡:“安抚死者的权职,是我灵园教会的!是不会放手的!” 一个老神官站了出来:“这是苍白教会的大教堂!死者的安息仪式,理应由我们主持!” “放屁!”阿布罗狄瞪眼,“你们懂什么安息?你们只会念那些干巴巴的祷词,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 “我什么我?灵园教会才是专业的!我们有专门的仪式,专门的祷词,专门的——” 他想了想。 “反正就是专门!” 第392章 拟态面纱 副官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不是那种普通的幸运。比如出门捡到钱、吃饭多块肉的那种。是更深层的、关乎命运的幸运。 他信奉庆典女神。 那位主导世间一切享乐的女神。宴会、美酒、舞蹈、欢歌——还有猎杀。 刺杀也是一种享乐。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样子,鲜血绽放的瞬间,生命流逝的那一刻,那是最极致的享乐。 当然,这个信仰在现在的苍白教会里,是被严厉禁止的。庆典女神的信徒,和那些异教神眷者一样,都是要被处死的对象。 原本他的结局也是这样。 被捕获。被审判。然后凄惨地死去。或者遭遇更可怕的结局。 但希维埃尔救了他。 以希维埃尔为首的那批审判官,都是由异教神眷者组成的。他们原本都该死在教会的监狱里,但希维埃尔凭借自己在教会中的地位和与主座的私交,将他们光明正大地释放了出来。 那个男人被称之为“处刑人”,杀死过不计其数的异教徒。但他却善待下属,甚至可以说是放纵。 他们可以在他的庇护下做任何事情。作恶也好。复仇也好。什么都不做也好。 他一概不会去干涉。 副官忠诚于希维埃尔。 不是那种被迫、不得不从的忠诚。是发自内心,因从字面意义上得到第二条生命而产生的忠诚。 希维埃尔给了他第二条命,和一条没那么难走的人生道路。 所以当希维埃尔说“杀死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的时候,副官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那个男人行事怪异,不顾后果,毫无疑问是一个疯子。 而选择跟随他的自己,也毫无疑问被沾染上了这份疯狂。 这份疯狂正在驱使着自己,去杀死那个被无数人传颂的名字。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什么受命于天的男爵。什么从农奴之子到一方霸主。什么联合公社的盟主。 副官听得腻了。 是时候让这些故事画上句号了。 ------------------------------------- 副官的念刃叫做“拟态”。 可以变化为任何一个见过的人的样貌。神态,动作,语气,甚至气味都不会有任何差别。 这份能力是他的好帮手。 而见过他使用这个能力的人,除了希维埃尔,都已经死了。 大贵族。王室成员。那些被悬赏、被仇杀、被盯上的目标。 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这一次也不会。 他走向城门。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商贩、农民、信徒,都在等着进城。守卫们盘查得很仔细,每一个人的身份都要核实。 副官没有排队。 他走到队伍旁边的一个角落里,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在整理货物。 一个中年商人,穿着普通,长相普通,一切都普通。 副官走过去。 “你好。”他说。 那商人抬起头,刚要开口—— 然后他的世界就黑了。 副官把他的尸体拖进马车底下,藏在货物中间。然后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 脸开始变化。 骨骼在移动,皮肤在重塑,毛发在生长,甚至连衣服也在变化。 几秒钟后,一个一模一样的中年商人站在那里。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向城门。 “身份?”守卫问。 “商人。”副官说,“进城送货的。” 守卫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马车上的货物。 “进去吧。” 副官点了点头,赶着马车进了城。 圣泉城内部,变化比他想象的大。 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哨卡。商铺还开着,但没什么人光顾。居民们行色匆匆,脸上都是严肃的表情。 副官把马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然后大摇大摆地开始行动。 这种行为让他想起了自己还不是副官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个人就拿下了部分只属于隐匿教会的订单。伪装成目标信任的人,接近,刺杀,然后消失。 简单。高效。优雅。 他记得过去也曾经来圣泉领杀一个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具体的目标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不重要的人物。 但这次的目标很重要。 他的目标是大教堂。 情报显示,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就住在大教堂里。 他需要先摸清那里的情况。 他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闭上眼睛,回忆着刚才见过的面孔。 一个巡逻的士兵。普通的样貌,普通的身材,普通的一切。 脸开始变化。 几秒钟后,他变成了那个士兵。 他走出巷子,混进巡逻的队伍里。那些士兵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的样貌、动作、甚至气味,都和那个真正的士兵一模一样。 他跟随着队伍,一路走向大教堂。 大教堂门口的守卫很多。 但没有人拦住他。 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热闹。神官们走来走去,士兵们进进出出,还有那些穿着便服的人,大概是联合公社的官员。 副官在走廊里走着,观察着每一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布罗狄。 那个灵园教会的主教,正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他双手抱在脑后,嘴里哼着小调,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副官记住这张脸。 他悄悄退到一个角落里,等阿布罗狄走过去。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脸开始变化。 几秒钟后,他已经变成了阿布罗狄。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模仿着阿布罗狄那种懒散的步伐,开始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你好。”他对一个路过的神官说。 那神官看见他,愣了一下。 “阿布罗狄主教?” “对。”副官点了点头。 神官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您……刚才不是刚从那边走过去吗?” “我……”他想了想,“我在散步。走来走去的那种。” 神官想了一下阿布罗狄先前在教堂里的表现,立刻顺从了:“哦……那您继续。” 副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这身份,还挺好用的。 他继续在大教堂里游荡。 很快,他又看见了一个合适的目标。 一个年轻的修女。副官认出了那张脸,是莉维亚身边的人。他见过情报里的画像 副官记住了她。 他找到那个真正的修女,把她骗到一个没人的房间里。几分钟后,他变成了她的样子,从房间里走出来。 模仿着那个修女的行为习惯,她走路的样子,她说话的语气,她和人打招呼的方式。 然后他开始行动。 “黛西修女!”一个修女叫住他,“莉维亚大人正在找您呢!” 副官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 他跟着那个对象,走向莉维亚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莉维亚正在处理文件。 她看见副官假扮的修女进来,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黛西,你来了。” 副官点了点头。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莉维亚叹了口气。 “这些文件……太多了。”她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你能帮我整理一下吗?” 副官走过去,开始整理那些文件。 他一边整理,一边观察莉维亚。 她的习惯,她的动作,她的语气,他全部记在心里。 如果能在杀死本杰明之前,先用莉维亚的身份接近他。那成功率会高很多。 他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莉维亚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感激。 “谢谢你,黛西。你总是这么可靠。” 副官笑了笑。 “应该的。” 第393章 天啊你好漂亮 副官穿过回廊,来到大教堂的主厅。 他现在的身份是莉维亚。 那张脸,那身修女袍,那个温和的表情。一切都完美无缺。他在心里默默演练着莉维亚的行为习惯:走路的姿态要端庄,眼神要柔和,说话的语气要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味道。 但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有点收不住了。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扮演女性角色了。也可能是因为莉维亚这张脸本来就适合做一些……特别的表情。 他路过一面镜子,下意识地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属于莉维亚。 那笑容带着一丝妩媚,一丝挑逗,还有一丝“我知道我很美”的得意。 镜子里的自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副官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神职人员和修士。那些人看见他,或者说看见“莉维亚修女”纷纷行礼问好。 “莉维亚修女,日安。” “莉维亚修女,您今天气色真好。” 副官一一回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微笑不是莉维亚平时脸上那种略带羞涩的笑。而是一种更妩媚、更勾人、仿佛藏着什么秘密的笑。 一个年轻修士从他身边经过,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副官的背影,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莉维亚修女……”他喃喃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漂亮了?” 旁边一个年长的修士拍了拍他的肩。 “别瞎看。那可是修女。” “不是,您不觉得吗?”年轻修士说,“她今天看起来……特别不一样。” 年长的修士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他顿了顿,“好像是有点。”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移开目光。 副官继续向前。 又一个修士迎面走来。他看见副官,正要行礼,突然愣住了。 那张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副官从他身边走过,朝他点了点头。 修士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呆呆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的女神啊……”他喃喃道,“莉维亚修女今天……也太漂亮了吧?” 旁边一个正在打扫的杂役抬起头。 “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修士连连摆手,快步离开。 杂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副官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 “搞什么……” 副官一路走来,收获了一路的注目礼。 那些修士、神官、修女们,一个个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呆呆地看着他。有的人甚至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副官在心里暗笑。 这帮人,真是没见过世面。 他继续往前走,朝本杰明可能在的地方前进。 然后他遇见了伊芙琳。 那个女孩正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块煎饼,表情有些茫然。她看见副官,眼睛亮了一下。 “莉维亚!” 副官停下脚步。 伊芙琳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那个……”她开口,“牛奶煎饼还有没有?” 副官愣了一下。 牛奶煎饼? “我刚才那份吃完了。”伊芙琳继续说,“饿。” 副官迅速调整表情。 “厨房应该还有。”他说,语气模仿着莉维亚那种温和的调子,“我让人给你拿。” 伊芙琳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你……”她开口。 副官心里一紧,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了?” “你今天好像……变漂亮了。” 副官的笑容不变。 “是吗?”他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可能是休息得好吧。” 伊芙琳打量着他。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漂亮的女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值得研究的物品。 副官感觉到了。 这个女人——不简单。 “你最近是不是用了什么化妆品?皮肤看起来特别好。” “没有哦,天生丽质。” “那头发呢?”伊芙琳继续说,“发型好像不太一样了。” “是吗?”副官摸了摸头发,“今天随手扎的,没注意。” “还有这个笑容。”伊芙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你以前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副官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脸上依然带着那个妩媚的笑。 “人总是会变的。你不觉得这样更好看吗?” 伊芙琳看着他。 两人对视。 副官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个女人,不是一个普通人,那种“看穿一切”的感觉,让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些年在黑暗中猎杀目标时的自己。 像碰上了同行。 像是两个高手在过招。每一句话都是试探,每一个眼神都是交锋。 “确实更好看了。就是有点……不太像你。” 副官的笑容不变。 “那像谁?” 伊芙琳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不太像。” 伊芙琳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迫感。 然后—— 门开了。 本杰明从外面走进来。 “你们两个站走廊上干什么?” 他看了看副官,又看了看伊芙琳,表情有些惊讶。 副官立刻换上莉维亚的表情,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本杰明。”他轻声说,“我正想去找你呢。” 伊芙琳也笑了。 本杰明看着他们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伊芙琳说,“聊煎饼。” “煎饼?” “对。”伊芙琳说,“牛奶煎饼。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她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块被啃过的煎饼,递到本杰明面前。 本杰明低头看着那块被啃过的煎饼,表情复杂。 “先不说你别把吃过的东西别人这个行为……你们两个如果闲的没事干了,就过来帮我干活。” 伊芙琳脸色一变:“现在是休息时间!” 本杰明还想说点什么,副官这时突然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既然她觉得累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帮忙地方我一个人就行了。” “这么主动?”本杰明一语双关。将她的手从胳膊上拉下来。 副官的笑容不变:“对你,当然要主动一点。” 本杰明被这句话说的莫名脊背发凉:“别会错意了,我是问你今天干活这么自觉了。” 第394章 不像我只会心疼gege 副官觉得自己对莉维亚的理解很到位。 从之前那短暂的接触中,他捕捉到了足够多的细节——她提起本杰明时的眼神,她说话时的语气,她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 毫无疑问,这两人有一腿。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若有若无的亲近感。不是有一腿,还能是什么? 所以他的策略很简单,贴着本杰明,趁着对方放松警惕的时候,用那柄抹了剧毒的小刀,结束这场无聊的刺杀任务。 计划完美。 但现实不太配合。 本杰明正在处理文件。一份接一份,看得飞快,批得也飞快。副官在旁边帮忙整理,时不时往他身上靠一靠,蹭一蹭。 第一次,本杰明没反应。 第二次,本杰明看了他一眼。 第三次,本杰明放下笔。 “你今天怎么回事?”本杰明眉头皱起:“存心妨碍我工作吗?” 副官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什么怎么回事?” “平时你搞搞抽象就差不多了。”本杰明语气严肃,“工作的时候,能不能严肃一点?” 副官愣住了。 抽象? 什么抽象?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调整表情。 “好的。”他乖巧地说,“我错了。” 本杰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处理文件。 副官在心里想:难道自己的判断出问题了?难道自己的伪装出现问题了? 不可能。 自己的伪装绝不可能出问题。那问题一定出在本杰明身上。 肯定是本杰明这人太假正经了。 副官只好先收起那点小心思,开始帮他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 刚坐下没多久,门又开了。 伊芙琳走进来。 她打着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手里拿着个煎饼。“莉维亚?你还在啊。” 副官点了点头。 “在帮忙。” 伊芙琳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继续啃煎饼。 本杰明问:“你不是在休息吗?” “休息完了。”伊芙琳走过来,在副官旁边坐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副官的心沉了一下。 有这个女人在,刺杀就更难搞了。 他一边低头看文件,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合适的时机。 伊芙琳在看他。 那道目光若有若无,但副官能感觉到。 这女人……一直在警惕自己。 副官在心里盘算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非常恰当的时机。 比如现在—— 本杰明正在看一份文件,全神贯注。伊芙琳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好像快睡着了。门外没有脚步声,周围很安静。 就是现在。 副官的手悄悄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小刀,刀刃上涂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一下,只要划破一点点皮—— 门开了。 “今天真是见鬼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副官僵住了。 他转过头。 莉维亚站在门口。 真正的莉维亚。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大家都说看见了一个更漂亮的我!我说怎么可能呢,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 她抬起头,看向副官。 两个人对视。 空气凝固了。 伊芙琳从文件里抬起头,看看左边的莉维亚,又看看右边的莉维亚。 “哦?”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时候觉醒的,我的念刃?” 没有人理她。 真正的莉维亚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 副官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正主。 两人对视了三秒。 副官的反应很快。 他指着真正的莉维亚,大声喊道: “她是假的!” 真正的莉维亚愣住了。 “什么?” “你是什么人?”副官继续喊,声音里带着愤怒,“为什么要冒充我?” 他转向本杰明,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花。 “本杰明,你知道的。今天我一直在这里帮你处理工作。那些文件,那些报表,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是我做的!” 本杰明张了张嘴:“额,确实、” 这个“莉维亚”帮自己处理了很多工作。效率很高,态度很好,虽然有点黏人,但确实是个好帮手。 真正的莉维亚的脸涨红了。 “我——我刚才在处理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副官冷笑,“我看是在想办法冒充我吧?” 他往本杰明身边靠了靠:“本杰明,你要相信我。” 你们先别吵。”本杰明说,“用念刃不就行了?” 两个莉维亚同时看向他。 “念刃?”真正的莉维亚问。 “对。”本杰明说,“两个人的念刃总不能是一样的吧。” 两个莉维亚同时抬起手。 两道屏障同时出现。 一模一样的屏障。 真正的莉维亚愣住了。 “你——”她指着副官,气的直发抖,“不止是脸,你居然连我的念刃都偷走了!” 副官没有理她。 他只是看向本杰明,眼神里满是委屈。 “本杰明,你看她,这么凶……” 真正的莉维亚怒了。 她抬起手,准备攻击—— 副官突然躲到了本杰明身后。 “救命!”他喊道,“她要伤害我!” 那声音,那表情,那楚楚可怜的模样—— 伊芙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也太……”她张了张嘴,“太什么了,我不好说。” 真正的莉维亚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 副官从本杰明身后探出头,看着她。 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嘲弄。 真正的莉维亚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 但她说不出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他是假的”,但她拿不出证据。她想说“你们要相信我”,但本杰明和伊芙琳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伊芙琳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补刀:“我认识的莉维亚,才不是这么粗鲁的人。” 本杰明瞥了她一眼。 “你才认识莉维亚多久?” 伊芙琳没理他。 她只是继续看着那两个莉维亚,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真正的莉维亚快要气疯了。 那个冒充者,那个该死的冒牌货。正在用那种她永远不会用的眼神看着本杰明。 到了这时本杰明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定夺。他又看向伊芙琳。 对方一直在警惕着自己身边这个莉维亚,目光时不时扫过他的手、他的腰、他的每一个动作。显然早就发现了不对劲。 但还缺最后的关键。 “莉维亚。”本杰明突然开口。 真正的莉维亚心里涌起一股希望。 然后本杰明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不是本杰明。”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伊芙琳的嘴张开了。副官的眉头皱了起来。 只有真正的莉维亚,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不……”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行……不要在说下去了……” 本杰明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是你内心深处,另一个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是那个正直、善良、坚守誓言与理想的你。是那个你一直想成为,却没能成为的自己。” 莉维亚的腿软了。 她扶住墙,才没有倒下去。 本杰明没有停。 他开始说起那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那些在圣泉领的夜晚,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和“第二人格”分享的秘密。那些羞耻的、难以启齿的、她永远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心思。 伊芙琳的眼睛越睁越大。 “什么夜晚?什么谈心?”她兴奋地问,“还有这种故事?” 本杰明继续说着,把那些莉维亚心中最羞耻的想法,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莉维亚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最后—— 嘎的一声。 她几乎倒在地上。 副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后悔。 太后悔了。 怎么挑了莉维亚这么一个表里不一的女人当模仿对象。 内心这么阴暗沉重,表面还要装得轻松明亮——这种女人最难搞了!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本杰明还活着。任务还没完成。 他看着本杰明,看着他那张还在说个不停的脸,心里快速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差不多了。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本杰明……” 本杰明转过头。 就在这一瞬间那柄小刀从袖口滑出,直刺本杰明的胸口! “伊芙琳!” 本杰明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 一道身影瞬移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刀刺进了她的身体。 伊芙琳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柄小刀。 “这刀上……可是涂了剧毒的。”副官在旁边叫道,“除了我,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救她!” 本杰明抱着伊芙琳,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重重一拳锤在地上。 “你怎么这么蠢啊!”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你挡个毛线啊!我又不是躲不开!” 伊芙琳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但愿……”她的声音很轻,“伊芙琳六号到的时候……工作能轻松些……” 本杰明咬牙切齿地说: “超级加倍。” 伊芙琳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太过分了!” 第395章 寒霜镇最好的牛马 本杰明和伊芙琳的抽象对话和表演,没有给副官仔细欣赏的时间。 因为真正的莉维亚已经怒不可遏。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你——”她的声音冰冷,“你居然敢——” 屏障在她周围浮现。 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那些半透明的屏障在她身边旋转、交织、重叠,边缘锋利得能切割钢铁。 副官后退一步。 这次,好像真的玩大了。 盛怒之下的莉维亚,让副官明白了什么叫做“不可触碰的逆鳞”。 但他没有慌。 他还有底牌。 副官的底牌不只是“拟态”。他对自己的武艺水平也相当自信。四把见血封喉的小刀,藏在身上各个位置。只要让他近身,再强的对手也得乖乖躺地。 只要让他近身。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了。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直直朝莉维亚冲去,手里的刀已经准备好刺出。 然后他撞上了一道屏障。 砰! 那屏障坚硬得像铁板。副官整个人贴在上面,鼻血当场流了出来。 他踉跄后退,捂着自己的鼻子,满眼不可置信。 莉维亚冷着一张脸,看着他。 “变回你原本的样子。” 副官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我早就忘记原本的样貌了。” 莉维亚没有理他。她的目光落在地上血流不止的伊芙琳身上。 “她……”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本杰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先别难过。这人是自己想偷懒,才主动挨刀子的。” 莉维亚愣住了。 “欸?” ------------------------------------- 与此同时,寒霜镇。 伊芙琳的本体,或者说,伊芙琳一号正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她的动作很快,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一份接一份。旁边堆着的文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然后她停下笔。 “去帮我准备一匹好马。”她对旁边的下属说,“还有食物。够四天的量。” 下属愣了一下。 “这么突然?您要去哪儿?” 伊芙琳表示不该知道的事情别多问。 下属是一个穿着地母神殿服饰的男人,曾经的地母神殿神眷者,如今穿上了寒霜镇官员的制服,成了伊芙琳的下属之一。 “继续。”伊芙琳说,“刚刚你说到哪了?” 下属点了点头,继续讲述。 “说到……从石崖领接手狮鹫培育的方案。” 伊芙琳点了点头,看向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铠甲的男人,从石崖领赶来的狮鹫骑士。加尔文失踪前曾留下过命令,要协助寒霜镇发展狮鹫养殖。现在他来执行这个命令。 现在的石崖领是对死诞者的最前线,每天都有战斗,每天都有伤亡。那种环境,完全不适合养殖狮鹫。 “请继续。”伊芙琳说。 狮鹫骑士点了点头。 “狮鹫的习性很特殊。”狮鹫骑士说,“它们需要开阔的空间,需要足够的高度,需要有可以狩猎的猎物。笼子养不了,圈养也养不了。” 他在桌上摊开一张图纸。 “这是基本的设施要求,巢穴、训练场、饲料仓库、高台……” 伊芙琳一边听,一边记录。 “记下来。”她对下属说,“需要的材料,需要的人工,需要的预算。全部列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人,有密函。从西境来的。” 伊芙琳头也不抬:“去找苏莱文。这些事归他管。” 那人的表情有些微妙:“我刚从苏莱文大人那里过来。” 伊芙琳的笔停了一下。 苏莱文显然是把活推给自己了。 伊芙琳叹了口气,伸出手:“拿来。” 那人如释重负,放下信,快步离开。 伊芙琳把信放在一边,继续听狮鹫骑士的讲解。 “狮鹫的喂养也很讲究……”狮鹫骑士继续说,“不能只吃肉,还要搭配一些特殊的植物……” 一等今天的任务完成,狮鹫工程的事项全部讨论完毕,已经是傍晚了。 骑士离开后,伊芙琳才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寒霜镇行政官亲启。 她拆开信,快速浏览。 信里只说,自己是位于阿尔凯亚身边的人。描述了阿尔凯亚最近有意与寒霜镇男爵接触的意向。还提到他正在西境调集兵力,似乎有大的动作。 这种没有署名、不知真假的密函,每天都会来到寒霜镇,每天都会来到她的办公桌上。 她有自己的记录。这封密函的主人,已经是第四次传递情报了。前三次的情报都鉴定为真。可信度相较其他,较高。 可以让伊芙琳六号到了圣泉城之后,告知男爵。 她这样想着,把信收好。 ------------------------------------- 行政中心外,军演场。 艾奥里亚从里面走出来,浑身是汗。 他现在吃寒霜镇的饭,住寒霜镇的房,不找点事情做实在不好意思。 在知道阿布罗狄在寒霜镇上有个“心理咨询部长”的名头后,艾奥里亚也才放心地接下了另一个有名无实的名头——“教头”。 负责传授寒霜镇常备军武艺和锻炼体魄。每天去军演场晃一圈,指导指导那些士兵的姿势,纠正纠正他们的动作。 今天的训练结束了。那些士兵们累得趴在地上,他看着,心里有些满意。 工作完成了,但他还是很忙。 因为完成这份工作后,他主动接手起了阿布罗狄未完成的任务。 那个只完成了地基的灵园教堂。 艾奥里亚站在那块地基前,表情复杂。 难以想象,阿布罗狄在寒霜镇待了这么久,就只打好了一个地基。 艾奥里亚每次看到这个,都觉得浑身难受。 他是灵园教会的主教。看见自家的教堂只有地基,连觉都睡不好。 他现在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太阳没亮就起床,去找镇上的老建筑工拜师学艺。学完了回来,自己动手修缮教堂。搬砖,和泥,砌墙,什么都干。 但更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跟自己一起被本杰明从圣泉城的大牢里面救出来的那几个神眷者,来自不同教派的那几个,在得到允许后,居然也在附近修建起了自己的教堂。 那几个人每天天亮才开工,太阳落山就休息,轻轻松松,悠悠闲闲。 然后他们的教堂已经修到一半了。 艾奥里亚看着自己这边才砌了一人高的墙,心里那个气啊。 这能忍? 艾奥里亚不能忍。 一想到如果对方的教堂比自己先建好,镇上的居民们被蒙骗,去信仰他们的女神,而灵园女神无人问津—— 艾奥里亚就气抖冷。 他咬着牙,继续搬砖。 第396章 是极品大只佬吔 是真的揍扁了。 那个擅长伪装的刺客,此刻像一团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脸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面团,鼻子歪到了一边,眼睛只剩下两条缝。他原本的样貌——如果真的存在“原本的样貌”这种东西的话。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莉维亚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变回来。”她说。 副官躺在地上,艰难地咧嘴一笑。那笑容在肿胀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早……就忘了……” 莉维亚懒得再理他。 她挥了挥手。 几个神殿骑士走上来,把副官拖起来,连同之前被抓的那两个神眷者一起,押往地下圣所。 那里有能够抑制念刃的监牢。专门为这种“特殊客人”准备的。 当然,他们并不孤单。 实际上,圣泉领的神殿骑士们平时就住在这里。本杰明给他们的刑期还没到,还得义务劳动呢。 副官被丢进牢房的时候,看见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抛铁球的壮汉,一个是那个速度极快的骑士。三人面面相觑,表情都很复杂。 壮汉看着他,问:“你也被抓了?” 副官没有说话。 骑士看着他,问:“你也被揍了?” 副官依然没有说话。 莉维亚站在牢房门口,冷着脸看着里面。 “看好这些人。”她对旁边那几个赖着不走的神殿骑士说,“但凡少了一个——” “你们就准备好去刷整个圣泉领的茅厕吧!” 那几个神殿骑士脸色一变,立刻挺直腰板。 “明白!” 莉维亚转身离开。 牢房里安静下来。 副官靠在墙上,闭着眼。 他不慌乱。 一来,他无惧死亡。从选择这条路开始,就没想过善终。 二来,他绝不会向敌人透露一丝一毫的情报。这是原则,也是骄傲。 旁边的壮汉凑过来,小声说:“没事吧?” 副官摇了摇头。 “没事。熬着就行。” 三人靠在墙上,闭上眼,准备度过这漫长的一夜。 半夜。 蜡烛突然熄灭了。 监牢陷入黑暗。 副官睁开眼。 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很轻。 还有东西被搬动的声音。 他警惕地坐直身体。 然后—— 门开了。 不是监牢的门。是外面那扇通往走廊的门。 一道光线从门外透进来,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金发的男人。 他端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长椅,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椅子放在监牢正中央。然后他坐下,翘起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酒。 烛光亮起。 阿布罗狄。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牢房里的三个人。 “就是你们,”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刺杀我的朋友布莱克伍德男爵是吧?” 副官没有说话。 旁边的壮汉却笑了。 “你来了又如何?”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像在马车上一样,盯着我们上压力吗?哈哈!” 另一个骑士也跟着笑起来。 “灵园格斗术?还是灵园舞步?” 阿布罗狄晃了晃手指。 “非也非也。”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我本向女神起誓,不再用此方法折磨他人。但如今我不得不破戒了。” 三个人愣了一下。 阿布罗狄打了一个响指。 监牢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 然后—— 一股强而有力的气味,顿时铺满了整个监牢。 那气味很复杂。有酒味,有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雄性荷尔蒙的味道。 然后,四个人走了进来。 副官的眼睛瞪圆了。 壮汉的嘴张大了。 骑士的脸白了。 那是四个……大只佬。 布料穿得极少的大只佬。 他们的肌肉在烛光下泛着油光。他们的脸颊微红,带着醉意。他们的双眼挑逗,带着一种危险的光。他们的嘴唇微张,带着若有若无的喘息。 一看就是已经被灌得烂醉如泥,完全失去控制力的那种。 他们走进牢房,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的三个人。 副官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这……这是什么……” 阿布罗狄站起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杰作。 “瞧呀!” 他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为了对付你们,我特地选了四位最健壮、酒品最差的神殿骑士。把他们灌得脑袋里空空如也,只剩酒精了!” 那四个大只佬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监牢里的三个人。 舌头舔着嘴唇。 “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副官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冷静。 阿布罗狄看着他,笑眯眯的。 “很简单。把你们的计划都说出来。也许我还能考虑放你们一马。” “做梦!”旁边那个嘴硬的骑士喊道,但声音已经虚了,“我们绝不会——” “有骨气!” 阿布罗狄大叫一声。“我就欣赏你这样的人!” 他拿起一瓶酒。 那酒瓶很大,里面的酒液醇厚粘稠,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拿着那瓶酒,走到那四个大只佬面前,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那四个大只佬就像是被酒香吸引一样,眼睛跟着酒瓶转动,一步一步向前。 然后阿布罗狄转身,走到监牢门口。 他看着里面那三个脸色惨白的人,微微一笑。 “祝你们愉快。” 他把那瓶珍贵粘稠的酒液,通通倒在了他们身上。 酒液洒落,浸透了他们的衣服,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阿布罗狄退后一步,拉开牢门。 那四个大只佬的眼睛亮了。 舌头挑逗地舔着嘴唇。 一步一步向前。 “你们——” 副官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不要过来啊!!” 监牢里响起了惨叫声。 ------------------------------------- 第二天。 一封投诉信来到了本杰明的面前。 本杰明看着那封信,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他抬起头,看向送信的士兵,“投诉苍白教会的骑士破坏公共良俗?” 士兵点了点头。 “是的,大人。好几个居民都看到了。说是一群人在大半夜的街道上……跳舞。” “跳舞?” “对。据目击者描述,带头的是一个金色长发的男人。” 本杰明脑海里瞬间冒出了一个人选。 “莉维亚。”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旁边处理文件的莉维亚,“你知道阿布罗狄昨天去哪儿了吗?在干什么?” 莉维亚抬起头,想了想。 “他好像去几个高阶修士那边借了酒水。应该是去参加聚会吧?” 她语气变得不确定。 “是吧?” 当天下午,圣泉城义务劳动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草帽,拿着扫帚,正在清扫街道上的落叶。 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阿布罗狄一边扫,一边抗议。 “这不公平!”他抗议道,“我这是为了大局!我获得了敌人第一手的情报!我要上诉!” 本杰明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一码归一码。你的罪名是破坏公共良俗。大半夜带着一群骑士在街道上跳舞。” 旁边,那几个神殿骑士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欢迎加入义务劳动大队。”有人说。 第397章 胜利如此轻易 “这情报保真吗?” 盖斯看着手里那份由本杰明提供的情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怀疑,仿佛手里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张随时会炸开的起爆符。 本杰明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做盟友的,还能骗你不成?” 盖斯盯着他。 “不好说。” 本杰明放下茶杯。 这些情报当然……不全是阿布罗狄用那种抽象方法审讯出来的。那根本就不靠谱。谁会把机密情报告诉四个烂醉如泥的大只佬?就算说了,那帮人第二天也记不住。 这些情报,都是本杰明用念刃在专业的审讯人员旁边,一句一句测出来的。 他的念刃非常适合用来审讯。 当犯人开口说话时,他能感知到那些话里的情绪波动。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哪些是试探,哪些是隐瞒。一清二楚。 “行。”盖斯把情报收起来,“那我信你。” 盖斯是应对东境苍白教会的总指挥。 虽然他本人并不是神眷者。但一来,是不是神眷者和能否做一名优秀的指挥官没什么关联。二来,在统帅这一方面,鲜少有人能胜过他。 他的爵位不大,但打过的仗却不少。生命中打仗的时间,远比当一名贵族的时间要长。 接下来几天,盖斯会前往前线指挥战斗,同时为沃特的队伍吸引火力。 而本杰明自己,则难得充当一回吉祥物。 用来提升圣泉城的士气。 ------------------------------------- 数日后。 东境某处,一条隐蔽的山谷中。 沃特趴在山坡上,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着下方缓缓移动的队伍。 补给队。 那支从铁岩领出发的补给队,终于被他找到了。 长长的车队,满载着粮草和物资,在狭窄的山道上前行。前后都有护卫,那些穿着苍白教会制服的士兵,手里握着武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沃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帕西瓦尔。” 他轻声开口。 身后,帕西瓦尔靠在一块岩石上,表情复杂。 “下定决心了吗?” 沃特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明说“下定决心”指的是什么。 但帕西瓦尔心里清楚。 他对于苍白教会的归属感,要远远胜于其他。他的一切成就,神殿骑士的身份,精湛的剑术,那些年在教会里学到的一切。这都是教会带来的。 他在成为修士的那一刻起,就被传输了这样的理念:教会即真理,教会即正义,教会即一切。 过去,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的理念有什么问题。 直到本杰明来到了圣泉城。 将他过去所敬仰的、所骄傲的东西,粉碎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的他,自然是痛苦的。自然是愤怒的。自然是恨不得把本杰明揍一顿的。 但在所敬爱的莉维亚修女的影响下,他还是决定忍耐。 忍耐到忍无可忍的那天为止。 但情况和他所想的并不一样。 圣泉城并没有因为本杰明而变得糟糕。 虽然不想承认,但圣泉城在他带来的那些东西之后,确实变得更好了。 不用再驱赶难民。不用再对外的苦难视而不见。那些原本会死在路上的流民,现在有了活路。 帕西瓦尔内心多少有些矛盾。 有时候他甚至会希望本杰明来告诉自己,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本杰明什么也没说过。 什么也没问过。 只是让他跟着,让他看着,让他自己去想。 自己信仰的,究竟是女神,还是教会? 当教会并非想象中那般虔诚,甚至站在了女神的对立面后,自己又该做何抉择? 帕西瓦尔暂时还给不了答案。 但他依旧会选择帮助沃特,袭击这条补给线。 这并非是他的内心做出了选择。 而是—— 他和希维埃尔有仇。 很单纯的理由。 认识希维埃尔的人,除非是对方的下属,否则很难相处融洽。别说融洽了,没像帕西瓦尔这样巴不得对方死的,就已经算是心胸宽广了。 如果说教会的做法只是违反了教义,那么希维埃尔这个人的存在,就是对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事物的否决。 很难想象,世界上怎么会有坏的如此彻底的人。 在帕西瓦尔心里,除非凛风王国老国王突然诈尸,跳起来说自己只是正常病死,不然—— 肯定就是希维埃尔干的。 “想好了。”帕西瓦尔说,“动手吧。” 沃特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寒霜镇的士兵们悄无声息地散开。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东境圣教军的补给车队,守卫根本就不是沃特带领的这批悍将的对手。 那些士兵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突然袭击,面对那些从山坡上冲下来,武器冒着蒸汽的敌人,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 一刻钟后,车队已经被完全控制。 粮草被焚毁。物资被劫走。活着的俘虏被捆成一串,押在一旁。 沃特站在燃烧的马车旁,看着火光冲天。 帕西瓦尔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接下来呢?” “等。”沃特说,“等希维埃尔收到消息。” 消息传到希维埃尔手中的时候,他正在和盖斯对峙。 正面战场上,盖斯的防线固若金汤。那些从黑岩领带来的士兵,那些从铁铸领运来的钢铁战车,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新式武器,每一件都让他头疼。 补给线被破坏的消息传来时,希维埃尔沉默了。 然后他知道,自己不得不撤退了。 盘踞在圣泉领的守军,比情报上说的还要难缠数倍。自己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攻下来。 而刺杀本杰明的方案。在副官未在指定日期内回来时,就已经宣告失败了。 如果只是落入这样的不利局势,希维埃尔并不会放弃。 用人命堆出胜利的可能,他干过不止一次。 但坏就坏在东境大本营出事了。 主座火急火燎地召唤他回去,连具体的情况都没有说明。 希维埃尔猜测,应该跟女神的残骸有关。但自己才离开多久,那里就出岔子了? 他捏碎了手里的信纸。 “撤退。” 希维埃尔撤离的情报传到圣泉城的当天,另一件事也发生了。 副官从地下圣所逃走了。 本杰明站在那间牢房里,脸色阴沉的可怕。 牢房里有三具尸体。 一具是神殿骑士的尸体。另外两具,是副官那两个同僚的,那个抛铁球的壮汉,和那个速度极快的骑士。 他们的死状很惨。几乎被开膛破肚。 本杰明转过身,看着当日值班的神殿骑士。 “怎么回事?” 那年轻的神殿骑士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本杰明身上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还是努力开口。 “早些时候……副官突然叫住了当时在牢里的两个神殿骑士……说他们的同伴重伤濒死……” 本杰明盯着他的脸:“说下去。” “那两名骑士一看里面的两个人被几乎开膛破肚,便不疑有他……”骑士继续说,“在打开牢门查看的瞬间——” 他咽了口唾沫。 “被对方出手重创。其中一人当场就死了。另一个人命大,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本杰明看向牢房里面。 那两个同僚的尸体,应该是被副官亲手杀的。用来做饵,用来制造机会。 疯狂。 “太愚蠢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赶回来的雷纳尔多站在牢房门口,满脸怒容。 “简直就是无能!” 他训斥着周围的人,声音大得整个地下圣所都能听见。 那几个神殿骑士低着头,不敢说话。 第398章 清晰的自我认知 因为副官逃走的原因,莉维亚和阿布罗狄几乎可以说是片刻不离本杰明的身边。 本杰明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本杰明坐下,他们就站在旁边。本杰明吃饭,他们就盯着四周。本杰明上厕所—— “你们能不能别这样?”本杰明终于忍不住了。 “不能。”阿布罗狄说,表情严肃得像个真正的护卫,“对方的能力太适合潜藏暗杀,并且在被捕获时刻意隐藏了自己的实力。” 莉维亚在旁边点头。 “谁都有可能被替换。”她真诚的表示,“哪怕是最信任的人,哪怕是我。” 本杰明无可奈何的他们两个:“他已经离开圣泉领了。” “你怎么知道?” “我用念刃找的。” 本杰明确实在副官越狱后立刻行动了。他的念刃如今已经可以覆盖几乎整个圣泉领。神眷者的位置在他面前无处可藏,只是难以辨别具体身份。 他用了足足一天的时间,反复通过意识连接的方式确认。 副官确实已经离开了圣泉领。 多半是跟随希维埃尔一起撤回了东境。 “但万一他还在呢?”莉维亚说,“万一他伪装成什么人混在城里呢?” “他不在。” “你怎么能确定?” “我用——” “用念刃找过了,我知道。”莉维亚打断他,“但万一你的念刃被骗了呢?” 本杰明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我被骗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继续守着你。” 本杰明叹了口气,知道说不动这两个人。 算了。跟着就跟着吧。 希维埃尔的撤退确实出乎意料。 本杰明和盖斯原本设好了陷阱,等着对方孤注一掷。结果对方根本没来,直接撤了。 对这人颇有了解的雷纳尔多也不知道对方这样做的缘由。只是猜测,对方这么做肯定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就只能是东境出了让他不得不回去的状况。”本杰明说,“这并不难猜。” 总之,对方愿意撤走,就给他这个机会。 他们也好在这无意义的战争中脱身。 在这点上,盖斯和本杰明抱着同样的想法。 “只要给联合公社足够的时间发展,”盖斯表示,“培养士兵,发展那些轨道战车,我完全可以做到以极小的代价让东境那些信教的跪在我们面前。” “更别提你这次南境之行收获巨大。” 确实。 虽然南境的那些顽固贵族并没有明确归顺的意思。但是三支骁勇骑士团已经有了在本杰明手下做事的先例。芬恩的游击队也在南境解放更多顽固腐朽的贵族领地。 南境虽然因为局势混乱而在不断积弱,但是谁也不可否认那里是除了王领之外,最富饶的土地。 “盖斯男爵。”本杰明笑着对他说,“希望你不要介意,但现在的你看上去比以前要聪慧了许多。称得上一句有大将之风了。” 盖斯听到这话,却表现得格外诚恳。 “我哪里能想得明白这些。这都是艾莉娜和我一起想的。她希望能看见一个和平富饶的国家。我只是想支持她的愿望。” 他看着远方,目光变得柔和。 “布莱克伍德,我好像还没有亲自向你道谢过吧。” 本杰明有些困惑的问道谢什么。 “关于你救了我的妻子这件事。”盖斯说。 本杰明摆手:“这主要是我们家那位部长的功劳。我又不是医生。” 盖斯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你的话,那个人恐怕不会来。我有这种预感。” 他忽然笑了。 “我的预感一向很灵。” ------------------------------------- 赛丽娅…… 莉维亚站在那间特质房间的门口,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对方原本是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 勇者小队的核心。凛风王国的王女。所有人心照不宣,最合适的继承人之一? 如今的心智却表现得像一个孩童。 本杰明说过,自己可以多来陪陪对方。 于是她每天都会抽出一些时间来到这里。 虽说是聊天,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莉维亚在自说自话。说圣泉领的事,说战争的事,说本杰明的事。对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露出茫然的表情。 莉维亚以为今天也会是这样。 她推门进去,在赛丽娅身边坐下。 “东境的圣教军撤退了。”她开始说,“那位处刑人带着人回了东境。本杰明猜应该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赛丽娅没有反应。 “盖斯男爵也准备回黑岩领了。他说艾莉娜夫人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赛丽娅依然没有反应。 “本杰明说,他接下来要去落辉领。切丝维娅在那里,还有那个叫迪奥那的……” “难道你不想追上去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莉维亚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抬起头,看向赛丽娅。 赛丽娅也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茫然和空洞。 “如果停留在这里,是无法到达他身边的位置的。你难道不明白吗?” 莉维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明白了。 眼前的人不是赛丽娅。 是那个恶灵。是本杰明称之为安莉洁的女神。 “离开我朋友的身体。”莉维亚说,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冷意。 赛丽娅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你在强装镇定。” 她凑近了一些。 “我知道你的想法。它简直就写在你的脸上。”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蛊惑的意味。 “为什么不去顺从它?” 莉维亚看着她。 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声音都是赛丽娅的。 但里面住着的,是另一个人。 莉维亚伸出手捂住了赛丽娅的嘴巴。 “停下吧。”她说。 安莉洁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不想听见你用我朋友的声音,说这些蛊惑人心的话语。” 莉维亚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动摇,没有迷茫,没有一丝一毫的被蛊惑的迹象。 “我认清了自己是一个愚笨的女人。这种认识,反而让我的思绪更加清明。” 她站起身。 “我去找本杰明来。” 第399章 也许我该谢谢你 “不用陪我进来。一个人就行了。” “可是您跟她独处的话,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的。你们就在外面,不是吗?” 赛丽娅身上属于恶灵的意识再次苏醒。本杰明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来到了这里。 不过他希望能跟对方单独谈谈的想法,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 莉维亚摇头。阿布罗狄皱眉。就连那几个刚从前线回来的骑士,也纷纷表示这样太冒险。 但本杰明的态度很坚决。 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退守在门外。一旦里面有动静,就会立刻破门而入。 本杰明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 赛丽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不是坐着。是被锁着。 特制的枷锁束缚着她的四肢,将她固定在椅子上。那是布琳华拿出来的东西,据说是阿普顿的收藏品,专门用来囚禁危险的神眷者。 她的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清醒的。 本杰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椅子。 椅子浮空而起,稳稳地来到他身后。 他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赛丽娅看着他。 他也看着赛丽娅。 本杰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保持着沉默。 这种沉默下反倒是赛丽娅先按耐不住开口: “难得来见我一次,”她的语气里带着那种令人不悦的戏谑,“不如帮我解开手上和脚上的玩具怎么样?它们膈应得我好难受。” 本杰明没有回答。他全当没听见。 “我刚刚在想,究竟应该叫你赛丽娅,还是安莉洁比较恰当?” 赛丽娅歪了歪头。 “赛丽娅。在这副躯体上,我们难舍难分,共享着一切。如果你想亲切地称呼我为另一个名字,倒不如来到我的意识中,一起畅聊一番。” “不用引诱我。”本杰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提议,“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本杰明继续道:“我有想过这样一个可能,赛丽娅的自我意识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是我在她的意识里粗暴地对抗你而导致的。那时的我没有丝毫留手与收敛,一心只想将你制服。” 赛丽娅笑了。 “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呢?对我而言,一个能对话的寄宿对象,可比现在这个人偶有趣多了。” 本杰明无言片刻,然后开口。 “我想和你认真聊一聊。” 赛丽娅眨了眨眼。 “我们之间每一次碰面都短暂而意外。”本杰明说,“如果你真的看完了我全部的记忆,那么你应该能了解我的想法。毕竟你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了解我过去的人。” 赛丽娅看着他:“这是要对我采用怀柔策略吗?没用的。我清楚地知道你内心对我的恨意。” “正是因为这股恨意,我才更希望能了解你。” 本杰明稳定的语气和态度,让赛丽娅也不由得收起了那副一直以来的戏谑神情。 双方相互对视。 “我身上有什么值得让你窥窃的东西吗?我对这个问题很困惑。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有一种说不清的重视。但我想不通是什么原因。我们见面的次数如此之少,交流的话语也总是不明所以。我对你也没有任何了解。” 赛丽娅沉默了片刻。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你那颗聪明的大脑,不是早就已经想出来了吗?” 本杰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于是赛丽娅给出了答案。 “因为你塑造了现在的我。” 她的声音变得平静下来。 “从我们第一次在寒霜镇见面,我了解了你的人生和过去开始。用你记忆中的话去解释,你可以理解为一种雏鸟情结。” 她停顿了一瞬间,似乎在回忆一般: “在那之前,我虽然有着意识,但尚且不能称之为自我。只有让死诞者取代这片大地所有生灵这一种执念。” “直到我读取到了你的记忆。” 她的目光落在本杰明脸上。 “它将我塑造,让自我得以出现。你过去的世界远比这片大地精彩,和你一样有趣的人在那里到处都是……” 这似乎是他们之间最心平气和对话的一次。 “但我依然认为你是特殊的。”她说,“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而是因为对我而言,你是特别的那个人。你的出现,塑造了我。” “这么说来,我反而是你的恩人?”本杰明反问。 “如果你希望这么理解。” 本杰明低下头。 “恩将仇报。这个成语足以形容你的行为。你想要毁了我在这个世界重视的一切。” “是的。这就是我的选择。” 赛丽娅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我希望你能明白,这并非是出自“让生命消失”的本质——虽然它确实是我创造死诞者的目的。但这和我希望你痛苦并不冲突。” 她看着本杰明。 “因为我重视你,所以才希望自己能破坏你珍视的一切。” 本杰明的眉头皱起。 “没有什么情感是非存在不可的。”赛丽娅继续说,“但如果有,我希望是你对我的恨意。那是我所能理解的感情中,最长久、最深厚、也是最有感触的。” “我伤害你,并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只是我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让你所有的幸福都化作不幸。” 本杰明彻底沉默了。似乎在思考这些话中的含义,直到许久之后才开口: “所以,你希望我恨你。” “对。” “所以,你盼望着我的不幸。” “对。”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本杰明说,“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成功了一部分。” 赛丽娅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么我很荣幸。” “我不会嘴硬地说,我对你做的一切根本不在乎。”本杰明继续说,“你所做的一切都切切实实地让我感到痛苦。不管是你在这片大地降下的灾难,还是你对我在乎的人做出的行为。” “但最让我痛苦的,还是那件事。” 赛丽娅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 本杰明没有再说下去。 赛丽娅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的。”她说,“我是如此地了解你。” 她睁开眼睛,看着本杰明。 “你最后悔、最痛苦的,就是在寒霜镇,在那地下设施中主动选择接触我过去的尸体,从而塑造了现在的我。”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我对你,致以真诚的谢意。” 第400章 新风气新面貌 在寒霜镇,如果你想快速区分谁是新手谁是老油条,只需要问一个问题:“咱们这儿最苦的活儿是什么?” 新来的会犹豫:“呃……搬运工?建筑工?” 而任何一个待了超过一个月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矿工。” 但克里会说:放屁。 克里曾经是一名矿工。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天黑得连猫头鹰都打瞌睡了才上来,日子过得比鼹鼠还不见天日。 克里本以为这样的生活已经够累了。 但没想到,一次陪工友跑去山里边挖草药的经历,又一次改变了他的生活。 那天他被一个叫汤姆的工友拉着去山里挖草药。说是能换足足半只羊。 克里难以割舍半只羊的诱惑,便答应了。 他们在山里草药没挖到多少,倒是碰上了一只游荡的混虫怪。 那东西比人还高,满嘴獠牙,浑身冒着恶心的粘液。两人被吓得屁滚尿流,拼了命地跑。如果不是跑得快,在被追上之前正好撞上一队巡逻的士兵,他就成了怪物的晚餐。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因为他在那次事件中,表现出了一点特别的才能。当那只混虫怪追上来的时候,克里手里的矿镐下意识地挥了出去。 本来这事很简单——私自进山,吃个处罚就结束了。 但谁让他在那次事件中,用矿镐弄死了那只混虫怪呢? 那纯属意外。 正中脑袋,连砸十来下。混虫怪抽搐了两下,死了。 但部队里的人不这么看。 几天后,有人找上门来。 “克里是吧?有没有兴趣来部队?” 克里愣住了。 “我?” 他本来想拒绝的。他本身就是从西境为了逃离战火才来到寒霜镇的。哪有主动去当兵的道理? 但那些人开出的条件,让他犹豫了。 待遇很好。 好到他苦了一辈子的心,很难不心动。 然后他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自己已经成为了工程兵中光荣的一员。 接下来是各种特种培训。挖战壕,修工事,建防线,那些在矿洞里练出来的本事,在这里全都用上了。 上头说他天生就是当工兵的料。 因为挖坑和修建防线的功绩,他还接受到了军事部长沃特的亲自颁奖。 沃特。那可是大人物。 据说他是男爵身边唯一的冠军骑士。 被颁奖的那几天,队伍里的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有人请他喝酒,有人找他聊天,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他是怎么被选上的。 克里那几天走路都带风。 但他才高兴了没几天,就被拉去打仗了。 不再是打混虫怪那种小打小闹。 是真正的战争。 一种叫做死诞者的怪物,从空中入侵了寒霜镇。 他的班长,那个教了他很多东西的老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的死在怪物嘴里。 然后他接任了班长的位置。 随后的日子里,他被选中,跟随大部队去不同的领地驱除死诞者。 那些领地的名字他记不太清。他只知道一直在走,一直在打,一直在挖。 漫长的路途的终点站,是一个叫石崖领的地方。 战争前线。 那里的战况,超出了克里所能想象的极限。一切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在那里出现了。 神话中的怪物。英勇的狮鹫骑士。那些被女神选中的神眷者。还有来自铁铸领庞大恐怖的钢铁战车。 克里每天的日子就是挖战壕,修补防线。那是克里最不想回忆的日子了。 战争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 在那里,他还见到了一个在寒霜镇认识的士官,叫杰弗里。两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聊起了天。 和对方聊过之后,知道对方是自愿留下来的。 这让克里非常难以置信。 “你怎么想的?这种地方,能跑还不跑?” 杰弗里表示这是一场人类与非人之间的战争。无关地位,无关权利。总得有人顶上。 “如果一定要说我的认知中哪一场战争是荣耀的,那么只能是这一场了。” 克里其实没能完全理解对方的想法。 或者说,在完全理解之前,他就收到了返回寒霜镇的通知。 前线的压力减小了。接替他的人来了。 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回到心心念念的寒霜镇了。 也不知道分配的房子有没有被收走。 返程的路上,克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和返程的部队一起坐上轨道车,一路晃晃悠悠,终于回到了寒霜镇。 镇门口,有人等着他们。 克里受到了热情的欢迎。那种热情,让他有些不适应。 有人给他送花。有人给他递吃的。有人拉着他的手说“辛苦了辛苦了”。 克里只能尴尬地笑着,点头。 房子还给他留着。 就是里面积了灰,需要打扫。 克里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小的屋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寒霜镇的变化很大。 新修的道路,新盖的房子,新开的店铺。街上的人比以前多了,脸上的表情也比以前轻松了。 但对克里而言,变化却也没那么大。 自己熟悉的酒馆还在营业。 矿场还在不停地作业。不过听说现在的矿工条件比几年前好多了。有更好的照明,有更安全的设施,有更高的工钱。 克里叹了口气。 自己真是没赶上好时候。 正想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克里!” 他转过头。 汤姆站在他身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当初拉自己一起上山,害得两人差点成了混虫怪晚餐的工友。 “走!喝酒去!”汤姆拉着他的胳膊,“我请客!” 克里被他拽进了酒馆。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汤姆说,他现在已经不做矿工了。在镇上开了一家皮鞋店,生意还行。 克里惊讶地看着他。 “你还有这手艺?” 汤姆得意地笑了。 “学出来的嘛。”汤姆得意地说,“这几年寒霜镇发展快,有钱人多了,皮鞋生意好做。” 他又给克里倒了一杯酒。 “对了,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宣传宣传我的皮鞋店。”汤姆说,“凭你在军队里的人脉,肯定能大火。” 克里沉默了。 他在军队里有什么人脉? 他想了一圈,发现自己认识的最大人物就是沃特。但沃特认识他吗?可能认识。但会帮他宣传皮鞋店吗? 不太可能。 但汤姆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介意去试试。 反正就是说几句话的事情。 汤姆高兴地又点了几瓶酒。 两人一边喝一边聊。 汤姆说起了寒霜镇最近发生的事。 “你知道最近最热门的话题是什么吗?” “什么?” “要不要给寒霜镇换个名字。” “换名字?” “对。”汤姆说,“有人说,现在寒霜镇的名声这么大,还叫寒霜镇太土了。你看别的领地,都是什么什么领,什么什么城。咱们这儿还叫镇,说出去多没面子。” “不过行政部长说了,这事要等男爵大人回来后再做决定,让下面的人别瞎掺和。” 克里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 两人一直聊到晚上才分开。 克里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有些飘。到家门口,他看见一个年轻人在搬砖。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满头大汗,正一块一块地把砖头往旁边堆。 克里和他打了个招呼。 “这么晚还在干活?”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没办法,同事留下的烂摊子。” 克里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工人真不容易。他想,大晚上还要干活。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在享受自己的假期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家旁边,怎么突然多了几间待建的教堂? 第401章 感兴趣的事 阿尔凯亚睁开眼。 天还没亮。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天睡得多晚,第二天都会在这个时间醒来。有人说这是勤勉,有人说这是自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实是焦虑。 那个声音总是会在这个时候响起。 “承认吧,你不够优秀。” 准时准点。 比最精准的钟表还准时。 阿尔凯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托它的福,自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他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边。 这是他的例行公事。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窗前,看着西境的土地,感慨自己的功绩,为自己的内心增添自信与勇气。 窗外的西境还在沉睡。 远处的城墙在晨曦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只沉睡的巨兽。更远的地方,是那些已经被他收服的贵族领地,是那些已经臣服于他的城镇村庄。 他只用了两年不到的时间,就将贵族林立的西境完全重整。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声音,那些碍事的贵族全都要闭嘴。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家伙,现在见了他都要低头。 那些曾经暗中使绊子的势力,现在全都烟消云散。 “感觉……不如本杰明。” 阿尔凯亚的嘴角微微扬起。 感觉……你的讽刺越来越弱小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窗边。 洗漱。更衣。早餐。 流程和每一天都一样。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食物。面包,肉干,一杯清水。他不喜欢奢华的早餐,觉得那会让人变得懒散,变得柔软。 “连早餐都这么寒酸,难怪比不上人家。” 阿尔凯亚放下手里的面包。 “你是没什么可说了吗?”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应他。 那个声音也不会回应他。它只是会在某个角落,继续说着那些没有任何价值的话。 阿尔凯亚继续吃早餐。 议事厅。 今天的第一件事,是听取各地的汇报。 西境现在很稳定。那些被收服的贵族,一个个都老实了。粮食产量在回升。死诞者的威胁虽然还在,但已经被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粮食—— 这个让他头疼了多年的问题,被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 从王领购买粮食。从联合公社,购买那些能够在寒冷气候中生长出来的种子。 虽然这么做等同于源源不断地向王领输送资源。 但对于阿尔凯亚而言,这完全是值得的。 只有在能自己独立解决问题的时候,才有资格冲别人哈气。 这是他的信条。 “殿下!” 查尔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位西境大公正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一个位置,脸上带着兴奋的光。 “我昨天想了一整晚,”查尔斯说,“终于想出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阿尔凯亚看着他。 “什么计划?” “攻下王领!”查尔斯的声音拔高了,“统一王国!”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从兵力部署,到进攻路线,到后勤补给,到可能遇到的阻力。讲得头头是道,绘声绘色。 阿尔凯亚一边听着,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 然后指出问题。 驳回。 查尔斯的脸垮了下来。 “可是殿下,这个计划真的——” “不行。” 阿尔凯亚的态度很坚决。 对方作为一位大公,怎么心里这么不成熟,总是想着反攻反攻呢? 哪怕他的反攻计划相当完美,自己也不会同意的。 他现在实在是不想去碰王领那个粪坑。 一点价值也没有不提,还会沾一身屎。 自己在几年前迫切的想要拿下王领,还不是因为这个王国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当清洁工了吗? 那时候他的想法是这样的:在王领彻底变成粪坑之前,他要提前清理。 但康拉德往粪坑里面丢了一枚大功率的尘晶炮仗。 炸得整个王国都是屎。 大家都在粪水里呕吐。 等自己好不容易将大本营的西境清理得差不多,想去清理其他地方的时候—— 定睛一看,发现王领居然也出现了一个清洁工。 而且清洁效率意外的不错。至少没有让粪水继续蔓延出来。 既然有这种好事,为什么要去抢人家的工作? 清理粪坑是什么好享受的事情吗? “噫~,你的想象好恶心。” 内心的那个声音又一次出现。 恶心的就是你。阿尔凯亚露出一个笑容。 查尔斯以为自己的计划终于引起了这位统治者的兴趣,讲得更起劲了。 阿尔凯亚没有解释。 就让他误会着吧。 ------------------------------------- 上午的政务处理完,阿尔凯亚走出议事厅,来到训练场。 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无论多忙,都要抽出一个时辰,亲自下场训练。 不是摆样子。是真的打。 那些陪练的骑士一开始还放水,后来发现根本不用放,因为放水的人会被他揍得很惨。 现在训练场上,没有人敢敷衍。 阿尔凯亚握着剑,看着面前的陪练。 那人吞了口唾沫。 “开始。” 剑光闪过。 陪练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阿尔凯亚站在他面前,气息平稳。 自己的武艺就算比不上那个天生神力的妹妹,但也不能差太远。 至少要在对方突然动手的时候,能撑到护卫上场,不至于直接两眼一黑。 他是这么想的。 “看看人家本杰明。根本不用自己动手。手下人就帮他打完了。你呢?还得自己下场。” 阿尔凯亚的剑停住了。 表情很无语。 他把剑丢给旁边的侍从,走出训练场。 下午,阿尔凯亚接见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来自白银帝国的使者。 一位美丽优雅的精灵。 她穿着精致的袍服,举止得体,谈吐优雅。那双尖尖的耳朵,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阿尔凯亚殿下。”她微微行礼,“向您问好。” 阿尔凯亚点了点头。 “欢迎来到西境。” 精灵寒暄了几句,然后向他表达了歉意。 关于那些出现在凛风王国的“污秽精灵”的歉意。 污秽精灵——这是白银帝国的精灵对那些野外精灵部族的统一称呼。那些精灵身上天生就流淌着不洁的血液,不被帝国承认,不被文明接纳。 “它们的行为,不代表白银帝国的立场。”精灵说,“请殿下明鉴。” 阿尔凯亚点了点头。 “我明白。” 双方谈完了交易的事宜。粮食,矿产,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然后到了放松交流的环节。 精灵突然提起了光辉七骑士。 “在白银帝国,关于七骑士的小册子也流传得很广。” 阿尔凯亚知道光辉七骑士是什么。自己的妹妹还是里面的领袖呢。 他表示:“不论真假,起码可读性很高。会流传其实并不奇怪。” 精灵点了点头,然后突然说起了另一件事。 “最近有一本新的册子,”她说,“描述毯子勇者的个人故事。” 阿尔凯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毯子勇者? “我有些好奇,”精灵继续说,“这位编外的勇者,真的拿到了被精灵祝福过的长弓作为礼物吗?要知道那可是……” “让她继续说下去。” 内心的声音如此说道。 阿尔凯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我对这个……一点兴趣也没有。” 精灵的表情颇为遗憾。 ------------------------------------- 晚上,劳累了一天的阿尔凯亚躺在床上,放空了自己的思想。 今天的事情很多。 但那个声音出现的频率降低了 可能是累了。 也可能是—— 算了。 不想了。 睡觉。 第402章 视线 北境,明珠城。 女仆在厅中有些颤抖地服侍着座位上的人。她的目光始终垂着,不敢抬起,不敢落在那张脸上。 那双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你是说,埃蒙德想和我见上一面,想巩固友邻之间的情谊……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说话的人是明珠城的女主人,希尔。 她坐在那张铺满毛皮的椅子上,姿态从容,语气平静。她面前站着的是北境大公埃蒙德派遣而来的使者,一位身份不俗的亲信。 但此刻,这位使者的表现就跟那名女仆一样。 视线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甚至连说什么话都忘记了。 没人告诉自己,明珠城的领主是一个瞎子啊。 使者强迫自己抬起头,让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上,双眼被绷带缠绕着。 白色的绷带,从眉心绕过,在脑后打了个结。绷带下面,正不停地渗出鲜红的液体。那些液体浸透了布料,沿着脸颊缓缓流下,在下巴处凝成一滴,然后滴落。 滴答。 使者吞了口唾沫。 “七天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公说,时间就定在七天后。希望您……尽早做准备。” 希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脸。手指抚过那些渗出的液体,沾上一点,在指尖捻了捻。 “我近期身体不佳。恐怕难以去赴宴。” “如果大公急切的话,”希尔继续说,“可以启程来到明珠城。我一定会尽到地主之谊。还是说你希望我以这幅姿态,出现在宴会上吗?” 使者的嘴完全被堵住了。 他看着那张被绷带缠绕的脸,看着那些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那个明明失去双眼却依然从容的身影。 他说不出话来。 “我……我会将您的话,带回大公那里。” 他只想赶紧离这个人远一点。 这个人身上弥漫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氛围。就像自己浑身赤裸地站在人满为患的广场上一样。就像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被看穿一样。 使者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 使者离去。 女仆也去为自己取干净的绷带了。只剩下希尔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感受着一种陌生的体验。 不能视物,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希尔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只有在童年时期才有过的脆弱感。她本以为这种情感早已离自己而去,如今却突然回归,让她无所适从。 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 即使鲜血淋漓,即使粘连着血肉,也无法影响它们的魅力。那双眼球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两颗被囚禁的星星。 这是希尔的双眼。 被她亲手挖出。 也是这趟遗迹之旅的收获。 也是自己冒失行径所需要承受的代价。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在派遣下属进入遗迹后,那些人不是了无音讯,就是回程后成为了一种寄生在眼球中的怪物的宿主。 希尔亲眼见过那种场面。 那些人的眼球突然凸出,然后炸开,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从里面钻出来。如果不是她反应够快,用虚化躲过了第一波攻击,她也会成为那些寄生生物的宿主。 她及时制止了这种寄生生物的扩散。 将他们从物理上从这个世界抹除。 但不是所有人都失败了。 自己派入遗迹中、属于灰鹰佣兵团精锐的那支小队,虽然损失惨重,但最终保留着自我,回到了地面。 回来的人在留下了手写与口述的经历后,便自我了断。 希尔理解他们一路上承受的痛苦。 而他们带回来的情报也告诉了自己一件事,最适合进入遗迹的人,正是她自己。 因为她掌握着隐匿女神信徒中最为罕见的念刃:虚化。 这项能力能让她无视几乎所有阻碍和危险。前提是她能精准地预判危险来自何处。 希尔对自己有着十足的自信。 在虚化念刃的掌握上,她自认为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使用者。 而有了遗迹中的路线与危险的情报图后,她便有十成的把握在内部肆意行走。 直到最后直视那双眼睛前,她确实做到了设想中的一切。 那些危险的寄生生物,完全拿她没辙。那些致命的陷阱,被她轻松避开。那些诡异的机关,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是遗迹最深处的东西。 不,那不是眼睛。 是视线。 上位存在在看着自己。哪怕让自身进入虚空之中也毫无用处。 祂的视线,存在于任何维度之中。 虚化能力在这道视线前显得毫无作用。 希尔感受着,盯着自己的,并非某个存在的眼睛。祂的真相,就是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落入了自己的双眼。 在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中充斥着大量不属于自己的知识和记忆。过去与未来,生与死,存在与虚无。那些东西像洪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几乎要将她撑爆。 她自己的人生,在这片段中显得如此渺小。如同落入大海的雨滴。 将双眼挖出。 这是一种无路可走的自救行为。 她成功了。 只是付出的代价,让人难以承受。 这双眼睛潜藏着无尽的力量。短暂作为宿主的希尔非常明白这点。 不过如何使用它,就是一件需要时间去思索的难题了。 希尔陷入了沉思。 在失去视力,陷入完全的黑暗中,她反而能够更理智地去思考,去衡量自己的行为。 这种脆弱,更能让人认清真实的自己。 这趟遗迹之行,现在看来无疑是愚蠢的行为。 归根到底,是被快速转变的大环境推着走。一味地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抓住机会,想要在这场变局中占据一席之地,是冲动且鲁莽的行为。 人如果无法正确地认识自己,便无法意识到自己正行走在错误的路上。 只希望自己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大。足以让她认清自己。 遗迹已经被彻底封锁。知晓其存在的,都是跟随自己的亲信。被透露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但双目失明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有不少人都在盯着自己。那些被她蚕食了资源和领地的北境贵族,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家伙,那些等着她出丑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地展露出来。 只希望,自己要面对的清算,不要来得那么快。 最后—— 只希望某人能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帮自己一把。 不要让自己输得太难看。 第403章 命运旋涡 落辉领。 迪奥那的早晨是被自己的长枪叫醒的。 “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睡!你是猪吗!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要早点去遗迹的吗!你知不知道切丝维娅部长最讨厌别人迟到!你迟到了我怎么办!我可不想被那个女人用火烤!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喂!醒醒!” 迪奥那睁开眼。 一张脸悬在他面前。 准确地说,是一把长枪的枪身上长了一张嘴。嘴张得老大,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了。 天知道为什么他的念刃会是一把会说话的枪。 “请称呼我为破魔的红玫瑰。你这没记性的主人。” 好吧。这把枪自从获得了男爵大人的赐名后,就非得让别人这么称呼它。总是动不动就大吵大闹,让自己在士兵面前一点面子也没有。 每当这种时候,迪奥那就会念起自己的另一把武器的好。 必灭的黄玫瑰。 那把剑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而且男爵大人这名字取得也太有艺术感了,让自己多少有些不适应。 迪奥那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已经能在厨房闻到香味了。 那香味很熟悉。是肉汤的味道,还加了某种香料,闻起来让人食欲大开。 迪奥那知道,自己又可以享用美味的早餐了。 当然,迪奥那并没有让女仆照顾自己的习惯。作为南境雨林里长大的孤儿,他更适应独居生活。独来独往,自给自足,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但现在情况有点不一样。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住脚步。 厨房里,一把剑正在煮汤。 那是一把造型优雅的长剑,剑身修长性感。此刻它正悬浮在灶台前,用剑尖搅动着锅里的汤,动作娴熟,节奏稳定。 “黄玫瑰,辛苦你了。”迪奥那说。 那把剑,必灭的黄玫瑰。听到他的声音后,剑身轻轻晃动了一下,算是问好。 迪奥那知道这个场面很诡异。 他第一次看见一把剑给自己煲汤的时候,也是接受不能。大半夜的,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以为是进了贼,提着武器冲过去一看—— 一把剑正在切菜。 那画面,他到现在都忘不了。但谁让这汤是那么的新鲜美味呢。 比他自己做的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 反正从那以后,厨房就属于这把剑了。 迪奥那在餐桌旁坐下。 破魔的红玫瑰,那把长枪也已经靠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它最近给自己开发出了消化食物的功能,说是要体验吃饭的乐趣。 “你尝尝这个,”红玫瑰弯着枪尖指着桌上的面包,“黄玫瑰昨天烤的,我看着火候,绝对完美。” 迪奥那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总之有了这两个家伙作伴后,生活一直都很热闹。 吃完早餐,等黄玫瑰刷完了盘子,迪奥那就启程前往落辉领的遗迹。 那是被切丝维娅部长称之为“第九复苏设施”的地方。 黄玫瑰准备了几个饭盒,用布包好。这是带给切丝维娅部长她们的。 寒霜镇驻军落辉领已经有了一些时间。本地的死诞者已经全部清理完成。虽然这里的原住民都被转移到了寒霜镇去,但是其他领地逃难来的居民反而在寒霜镇驻军的地方定居了下来。 现在也发展到了一定的规模。 士兵们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和这些人做一些交易。用物资换手工品,用粮食换劳动力,一来二去,倒也其乐融融。 不过迪奥那有时候会想,等死诞者的威胁彻底消失后,落辉领的原住民回来后,发现自己家已经被陌生人占据了,该怎么办? 想到最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迪奥那放弃了思考这些。 反正到时候再说吧。 第九复苏设施的内部并不复杂。 而且里面的各项设施,都保存得比寒霜镇那个还要完好。切丝维娅和伊芙琳,还有一些护卫,平时就直接生活在里面。 迪奥那走进设施,在生活区看见了伊芙琳。 她正躺在一张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盘水果。那姿态,那神情,简直就像是在度假。 “伊芙琳几号来着?”迪奥那问。 伊芙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号。这具身体是最轻松的一个。” 她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所以要尽情地偷懒和享受。” 红玫瑰在迪奥那背上开口了。 “你身上的肉又多了一点。” 伊芙琳的动作停住了。 迪奥那觉得这应该不是夸奖。否则伊芙琳的视线为什么会这么危险呢? “咳咳。切丝维娅部长在哪儿?” 伊芙琳收回目光,指了指设施深处。 “中心区。每天不是研究那些文献,就是研究那团头发。” 那团头发。 迪奥那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一团头发。他自己找到的。找到的时候,这危险的玩意儿差点害死他。 每一根发丝都钻进了身体里面。不仅痛苦,而且身体也失去了控制。 如果不是切丝维娅那时候就在他旁边,用净火把他全身上下都烧了一遍,他恐怕就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真是可怕的东西。 迪奥那对和女神有关的东西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也对胆敢研究这些东西的切丝维娅报以敬意。 顺便每天去问问这玩意儿有什么作用。 切丝维娅在研究区。 迪奥那进去的时候,她正盯着一个透明的容器发呆。容器里悬浮着一团头发,就是那团差点害死他的头发。 “部长。”迪奥那开口。 切丝维娅没有回头。 “来了?” “嗯。给您带了早饭。” 切丝维娅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放那儿吧。” 迪奥那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桌上。 “研究有进展吗?” “最近在研究上有了重大突破。”切丝维娅说。 关于成果,她只会告诉信任的人。也就是寒霜镇的核心。 迪奥那自己就在里面。对此,他多少有点自豪。 但问题是为什么红玫瑰和黄玫瑰也在里面? 黄玫瑰还好说,是一个哑巴。但红玫瑰可是嘴巴一刻不带停的。 “我说,”迪奥那开口,“它们……” “它们怎么了?”切丝维娅看了他一眼。 “就是……它们也听?” “有问题?” 迪奥那想了想。 好像……也没问题。 但红玫瑰可不这么想。 “你这是什么意思!”它叫起来,“你是觉得我会泄密吗!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让尊敬的男爵阁下失望!反倒是你,你这个脑袋没发育完全的主人,需要我的提醒!” 瞧瞧这把武器说的是什么话! 切丝维娅没有理会这一人一枪的斗嘴。她走到那个透明容器前,指着里面的头发。 “这头发,是诅咒、誓言、因果律的‘实体化’。” “什么意思?” “用它编织的绳索,可以捆缚命运。”切丝维娅说,“一旦用它绑住两个人,他们的痛苦、喜悦,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强行连接。” 迪奥那的眼前露出清澈的光芒。 “还是听不懂?” 切丝维娅叹了口气。 “那我给你打个比喻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迪奥那。 “假设我们的盟友各个都只想着自己的利益,随时都能给我们背后捅刀子。那么只要用这个,把大家的头发绑在一起,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全变生死之交。” “或者全疯了。”切丝维娅补充道。 第404章 主座神力 “或者全疯了。” 切丝维娅说完这句话,研究区里安静了几秒。 迪奥那看着那团悬浮在透明容器里的头发,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儿…… 也太可怕了吧。 红玫瑰在旁边叫起来:“全疯了是什么意思!是把人变成疯子吗?那玩意儿还有这种功能,那岂不是比我的嘴还厉害!” 迪奥那安慰道:“你的嘴已经很厉害了。” 红玫瑰得意地晃了晃枪身。 “那当然!” 切丝维娅没有理会这把自恋的长枪。她走到桌边,拿起迪奥那带来的饭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热腾腾的肉汤,一块烤得金黄的面包,还有一小碟腌菜。 “黄玫瑰做的?” “嗯。” “手艺越来越好了。” 迪奥那盯着那团头发,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全疯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两个人的命运被强行连接在一起,如果他们的意志不够强大,或者彼此之间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那就会疯。” 她指了指那团头发。 “这东西的本质是强制共情。被连接的人,会感受到对方的一切。喜悦,痛苦,恐惧,愤怒所有的情绪都会同步。” 迪奥那挤压大脑,努力理解这个概念。 “那如果一个人很快乐,另一个人很痛苦呢?” “那就同时体验快乐和痛苦。”切丝维娅说,“你想想,一边笑一边哭是什么感觉。” “那如果是敌人呢?”迪奥那有问道,“把敌人的命运和我们绑在一起?” 切丝维娅看了他一眼:“可以。但你想清楚,你也会感受到敌人的一切。” 迪奥那觉得那还是算了吧,共情敌人什么的不在考虑范围内。 切丝维娅吃完,拍了拍手。 迪奥那在旁边站着,看着那团头发,脑子还在转。 “所以这东西……其实就是个强制一起发疯的道具?” “你这么理解也行吧。”切丝维娅说,“不过用得好,也能变成强制团结的道具。就看你怎么用。” “不过目前这玩意儿还没法用。需要编织成绳索才行。但我不会编。” 迪奥那出现疑惑:“不会编?” “就是不会。”切丝维娅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是裁缝。而且这玩意儿碰一下就有危险,谁敢上手?” “那怎么办?” 切丝维娅耸了耸肩:“等。等有人会编。或者等我想出别的办法。” 她走到那团头发前,盯着它看了几秒。 “实在不行,就把它做成礼物送给敌人。” “送……礼物?” “对。包装得漂亮一点,写上“命运之绳,绑定真爱”。然后等他们自己绑自己。” 红玫瑰笑得更大声了。 “这主意我可太喜欢了!” ------------------------------------- 东境。 副官在希维埃尔返回大本营之前追上了他。 他的外表已经变回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一个外貌普通的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平平,没有任何特征。 这不是他真实的样貌。但却是二人最熟悉的外貌。 希维埃尔骑在马上,看见他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还以为要去亲自捞你出来了。” 副官策马上前,和他并行。 “圣泉城比预估中还要麻烦。想打下来,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他皱起了眉头:“但怎么突然就要撤兵了?我本来打算继续潜伏在内部寻找机会。” 希维埃尔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东境出问题了。多半是剥皮礼拜堂那边的事。” 他看向前方。 “我怀疑是主座被沙利万一剑砍了,才急冲冲地让我回去。” 副官沉默了:“应该不至于。” “哼,最好是这样。”希维埃尔说,“别又让我帮他擦屁股。” 抛下大部队,希维埃尔只带了少数跟得上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剥皮礼拜堂。 营地还在,但扎住在这里的人手,太少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地。随手抓住一个正在搬运物资的教士。 “这里怎么回事?”他问,“主座人呢?” 那教士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骂,然后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处刑人希维埃尔。 教士的脸色瞬间变了。 “主……主座已经回到了苍白神殿。”他的声音发抖,“礼拜堂里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被取走了?” “是……是的。” “你当我蠢吗?”希维埃尔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么顺利的话,把我叫回来做什么!” 他把教士随手抛向一边,大步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 掀开帐篷的瞬间,里面的人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那是一个高阶修士,正在处理什么文件。看见希维埃尔进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希……希维埃尔……” 希维埃尔没有废话。 “沙利万在哪里。” 高阶修士的嘴张了张。 “沙……沙利万是?” 副官从希维埃尔身后出来,提醒道:“灵园教宗。一个拿着双剑的高大老人。” 高阶修士立刻想起来了。 “他……他被主座战胜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亢奋,“被抓回来后,关进了苍白神殿!等待接受审判!” 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起来。 主座如何英明神武,如何以一敌十,如何用神力镇压了那个狂妄的教宗,那些话一套一套的,像是背了很多遍。 希维埃尔听完,转过头看向副官。 “你认识的主座,有这种本事吗?” 副官摇头:“据我所知,主座的长处并不在力量。” 希维埃尔笑了:“废话。他有这种能耐,还用得着我帮他?” 他不再理会那个瑟瑟发抖的高阶修士,转身走出帐篷。 “我们去见被关在这里的其他人。”他对副官说,“灵园教会的那些人。” 副官点了点头。 囚笼设在山谷深处。 那是几个简陋的木笼,里面关着几个穿着破烂长袍的人,他们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好的。 希维埃尔走到其中一个笼子前,停下脚步。 笼子里的人抬起头。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但背脊挺得很直。 修克罗。 灵园主教之一。 “记得我吗?”希维埃尔问。 修克罗没有回答。 希维埃尔又问了一遍。 修克罗依然没有回答。 希维埃尔笑了:“不说话那就是记得了!” 他转过身,对副官说:“把他放出来。” 副官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从看守者那边拿过钥匙, 希维埃尔将修克罗从笼子里粗暴的抓了出来:“接下来,我问,你答。” 见修克罗没有配合的意愿,希维埃尔毫不在意,他拔出剑指着笼子里的其他人,说道: “我的问题,你答不上来一个,我就杀一个。” 第405章 原来是美少年 在希维埃尔不留情面的威胁下,修克罗只能将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 他仅仅只是说得慢了些,对方就已经抹了一个俘虏的脖子。 鲜血溅在修克罗脸上,温热而粘稠。 “继续。”希维埃尔说。 一问一答。 在修克罗断断续续的回答中,希维埃尔姑且搞清楚了发生了什么。 事情的经过倒没有他想的那么复杂。 主座带着苍白教会的大部队围攻剥皮礼拜堂。那沙利万就算武艺通天,也挡不住这千军万马。最终,主座进入了礼拜堂内部。 里面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出来之后,主座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强大而锐利。沙利万在他面前也只能称之为手下败将。 他急冲冲地给传令者留下召唤希维埃尔的命令后,便返回了苍白神殿。 希维埃尔听完,沉思了片刻。 敌人的描述,有时候比己方的人员更有价值。起码比教会里那些总喜欢添油加醋、增加自己理解的人要有价值。 他明白了主座究竟想做什么。 只感慨自己这位朋友真是心急。 连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不再理会修克罗,带着副官和跟得上自己的审判官,火速赶回了苍白神殿。 苍白神殿。 那是位于东境最富饶地块的庞大城市。在苍白教会多年来的管理与经营下,足以称得上最繁荣、最强盛。 也许过去王室并不承认。但在知情人眼中,这早已经是一座国中之国。 比四大境更加独立。不需要遵从王国律法。甚至因为宗教的特殊性,免去了大部分的税收。 那宏伟壮丽、绝非人力能建成的神殿,就矗立在城市中央。 此刻,大门敞开,迎接希维埃尔的到来。 希维埃尔走进去的时候,主座正站在高台上,背对着门,看着墙上的一幅巨大壁画。 那幅壁画描绘的是苍白女神降临人间的场景。女神站在云端,光芒万丈,无数信徒在下方跪拜。 “你回来了。” 希维埃尔停下脚步。 那声音……听上去像是个年轻人。 主座转过身。 希维埃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皮肤光滑,眉眼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锐利。 但希维埃尔知道,此时的对方,早就是年过半百的人。 “看上去你穿上了那层皮。这听上去真让人不适。” 他走近主座,观察对方现在的面容。主座也没有抗拒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打量。 “你需要承受的代价和负担呢?”希维埃尔问。 主座坦然回答:“这是神的遗骸。绝非人类能够承担。更何况是其中最特殊的皮囊呢。” 他笑了笑:“若非我已经将我的凡俗肉体,全部换成了神的肉块——就算是我,也会在一瞬间被同化,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希维埃尔点了点头。 “可惜女神的血没来得及回收。不然就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了。” 他看着主座。 “莉维亚那个女人不可信。我已经跟你提过了。她脱离我们太久,早就忘记了教会原本的样子。” 主座露出笑意:“这句话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遍了。我承认是我看走眼了,还不行吗?” 希维埃尔没有笑。 他盯着主座的脸,突然说:“啊呀,这可真是一位美少年。我的兄弟,你怎么没说过自己年轻时这么的……漂亮?” 主座咳了一声。 “闲话少说。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希维埃尔的表情立刻严肃下来。 他知晓接下来的行动,将会影响苍白教会在这片大地的定位。 马虎不得。 --- 主座看着他。 “你应该还记得,我年轻时就在想的两件事。” 希维埃尔点了点头。 第一件事——他们的女神并不爱他们这些信徒。 虽然会感到挫败,但信徒不可妄求女神的怜爱。这一点,他们早就接受了。 但第二件事,让主座无法忍受。 “苍白女神疯了。”主座说,“祂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自杀。” 希维埃尔沉默听着这些他早就知晓的事情。 “我不知道祂为什么会发疯。”主座继续说,“也不在乎。我只知道失去了女神的教会,会因此而衰弱。”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 “苍白教会在过去的历史中,对其他信仰的迫害相当残酷。倘若教会衰弱,恐怕会被其反噬……” “不,轮不到其他信仰。王国就不会放过我们。” 王室也好,贵族也好,对苍白教会这个庞然大物,早就已经积压了不满。 “我必须要拯救这个注定衰弱的教会。” 这个想法,成为他一生的执念。 苍白教会拥有整片大地有关巫者帝国最完整的文献。他成为主座后,与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从中找到了一个能够拯救教会的办法。 并非拯救女神。 而是拯救教会。 苍白女神由凡人成神的性质,就注定了,后来者,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取代祂。 但人类若想要取代神祇,就必须让自己的位格达到神祇的层次。 巫者帝国同样给出了方案。 他们将曾经的唯一神——魔法女神,解剖,分成了九份残骸。 虽然目的不同。 但苍白教会,可以借用他们的成果。 “五年前,”主座说,“你和我,从名为第四复苏设施的遗迹中,取得了女神的肉块。” 希维埃尔点了点头。 他还记得那一天。 阴暗的地下空间,无尽的危险。还有那团在容器中跳动的、仿佛还活着的肉块。 也在那里,他们唤醒了一个沉寂已久的意识。 那个意识没有实体,没有声音,但他们都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它看着他们。 它……在等他们。 “从那之后,我就知道,”主座说,“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年轻,光滑,不像是半百老人的手。 “现在我离那一步更近了。近到能听见祂的呼吸。” 希维埃尔他看着主座那张年轻的脸,那张属于神的皮囊,那双依然清醒的眼睛。 “所以,”他开口,“你现在能算是半个神吗?” “完全称不上。”主座说,“只是披上了神的皮。距离真正的取代,还有很长的路。” 他看向墙上那幅壁画。 女神依然站在云端,光芒万丈。 “但这条路,我不会停下。” 第406章 天使降临 主座想要依靠女神之皮取代如今衰弱疯狂的苍白女神。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他们甚至连成功率有多少都估算不出来。 但这个计划不能拖。 主座披上的这层神皮,正在不断地同化他的存在。用不了多久,或许只需要一天,苍白主座这个人,就不复存在了。 整个苍白神殿都被运转起来,为新神诞生、旧神陨落而准备。 希维埃尔是主座为自己钦定的处刑人。 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自己失败之后,杀了那个已经不知道异化为何物的自己。 自己的继任者还没有正式挑选出来。但主座相信,苍白教会人才济济,能够带领教会度过难关的人一定会出现。 虽然希维埃尔不知道他这个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觉着这个教会里,平庸之辈占据大多数。高层甚至不如莉维亚者,比比皆是。 但他会帮这位老朋友完成梦想。 这份从内心涌现的、无法掩盖的疯狂,就是他们能成为友人的原因。 只可惜—— 自己认识对方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一个中年大叔了。 希维埃尔心中颇为遗憾。 年轻的小教士就是比中年教士好。他想,有没有人懂? 苍白神殿中有一处难得的孤寂落魄之地。 这里到处都是铁链和山岩。山岩上能看见许多并非自然出现的裂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 那是被刀剑所劈裂的山岩。 希维埃尔走在这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 他来此处的目的,是为了请出苍白教会中最特殊、也是最强大的那一批人。 苦修骑士。 他们放弃任何享受,放弃金钱财富,日复一日地磨练自己的意志和技艺。如果不是他们身上的那件袍子,恐怕没人会认为他们是教徒。 这些人和主张尽情纵乐的希维埃尔完全相反。 因此每一次见面都不会愉快。 但偏偏,也只有他能将这些人请出来。 希维埃尔停下脚步。 前方,一个男人站在山岩间。 接近赤裸,只穿着一件粗糙的袍子。身上满是伤痕,新旧交叠,密密麻麻。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刃上到处都是缺口。 希维埃尔看着他。 “只有你一个人?” 男人抬起头,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父亲在六日前死了。尸体被封在石头里。” “真是遗憾。” “如果你想和人比试,”男人说,“我一人就足够了。” 希维埃尔笑了:“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这么无聊的目的。”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不过算了。只有你一个的话,也行。” “主座有事要召集你们。记得将跟随你一起苦修的傻子都带上。对了,太弱的就不要了。” 男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主座想做什么?” “铁锈骑士……你去了自然会知道。” 当希维埃尔带着包括铁锈骑士在内的六个人来到主座面前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历代主座都能与苍白女神进行一定程度的沟通。只不过祂已经陷入疯狂,也没了沟通的价值。 在神殿深处,苍白女神就是在这里从凡人超脱为神。 主座也将在这里,彻底杀死陷入疯狂的女神,好让自己取代对方的位置。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希维埃尔也不知道。 他只是带着人守在门外,等里面的动静消失后,再进去。 如果里面的主座保留着自我,那么他就什么也不用干。 如果里面是一个疯狂的怪物。 他就去将其斩杀。 门关上了。 里面很安静。 然后凄厉的叫声响起。 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在玻璃上划过。它穿透了厚重的石门,穿透了希维埃尔的耳膜,直直刺入大脑。 希维埃尔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动。 只是继续守在门口。 那叫声持续了很久。 几乎一天一夜。 等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希维埃尔第一个冲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主座站在那里。 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的背后生出了白色的羽翼,皮肤上出现了猩红色的纹理,那些纹理像活物一样,在他身上缓缓蠕动。 希维埃尔拔出剑,对准了他。 “别紧张。” 主座开口了。 那声音仿佛同时由男女双方发出。两种音色重叠在一起,诡异而和谐。 希维埃尔仔细辨别着眼前的人。 此刻的主座,外貌也雌雄难辨。那张脸同时具备男性和女性的特征,精致得不像人类。 希维埃尔收起剑,走上前,把他拉起来。 “你成功了?” 主座虚弱地靠在他身上。 “成功了一半。” “什么意思?” “如今的世界上,已经彻底没有苍白女神的存在了。”主座说,“我没想到……她会主动被我杀死。或者说,她是在借助我的手自杀。” “遗憾的是,我没有真正拿走她的位置。否则就不会以这种形象出现在你面前。”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猩红色的纹理正在缓缓流动。 “只有两处神明的肉身,果然还不够。我需要更多。” 希维埃尔:“我姑且明白了你的意思。但你该不会想说,你除了把我们的女神弄死之外,就没有其他收获了吧?” 他盯着主座:“弄死女神,可实在称不上收获。” 主座笑了。那笑容在雌雄难辨的脸上,显得格外艳丽。 “当然不止如此。” 他站直身体,看向此刻站在门口的那几个人。 “否则,我们教会的神眷者,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抬起手。 “曾经只属于女神的权能,如今已到我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力量在希维埃尔体内膨胀开来。 那力量汹涌澎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身体,改造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去。 奇异的组织撕裂皮肤,生长在外。 疼。 但更多的是兴奋。 等到力量安稳下来后,希维埃尔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长出了猩红色的复数眼睛,他的脸上同样也样如此。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铁锈骑士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上长出了三对手臂,一共六只。灰色的皮肤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像是披上了一层铁甲。 其他苦修骑士,也各有各的变化。 有的变成了体积巨大的怪物,长着恶魔般的双角,浑身肌肉虬结。 有的则长出了四足,像半人马一样站在那里。 希维埃尔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眼睛,它们正四处乱转,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真是夸张。这根本就是恶魔的力量吧。” 主座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同时由男女两种声音发出,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什么叫恶魔的力量?真是难听。” 他走到希维埃尔面前,看着他脸上的三对眼睛。 “这是属于苍白教会新生神明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变了模样的苦修骑士。 “你们,是属于我的——” “天使。” 希维埃尔看着那些面目全非的骑士。 天使? 他觉得这个词好像也没错。 反正都不是人样了。 主座抬起头,看向大殿的穹顶。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光。 “现在,我们该向这片大地彰显我们的威严了。” 他转过头,看向希维埃尔。 “第一步,就先从清扫王都开始。” 希维埃尔的嘴角微微扬起。 “好啊。”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也看着他。 一个个,都在笑。 第407章 抑制力消亡 没有人敲响丧钟。没有人宣读讣告。没有人为祂举行任何形式的葬礼。 但在这片大地的各个角落,那些与神祇相连的存在,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个空缺。 苍白神殿深处的水牢中,沙利万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整个人泡在齐腰深的冷水里。四周是厚重的石壁,头顶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气孔。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时间流逝的东西。 但他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灵园女神的神谕,出现在了他的梦中。 那梦境很短暂。只是一瞬间的感触,一阵莫名的颤栗。但那一瞬间传递的信息,却很清晰。 苍白女神陨落了。这片大地要大变样了。 但人类还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沙利万闭上眼睛。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 白银帝国。 精灵们的占星塔里,一阵混乱。 占星塔的顶端,几名精灵占星师正围着一台巨大的仪器忙碌着。那仪器由精密的齿轮和水晶构成,正在缓慢地运转,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怎么回事!”一个年长的占星师喊道,“检查所有设备!” 学徒们手忙脚乱地检查着。 “老师!所有的设备都失灵了!” “不可能!这可是从古代传下来的——” 话没说完,设备又突然恢复了正常。 占星师们面面相觑。 然后那个年长的占星师,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魔法的压制……消失了。”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这意味着什么?” 年长的占星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那里是凛风王国的方向。 “将这件事上报女皇。立刻。” ------------------------------------- 矮人山脉。 熔炉女神的神殿中,一群工匠正在疯狂地打造着什么。 “哈哈哈哈哈!”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矮人大师,举着一柄刚打造好的战斧,仰天长笑。那战斧的刃口泛着冷冽的光,斧身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整个斧头浑然天成,仿佛不是打造出来的,而是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 “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作品!” 他冲出工坊,想向其他人炫耀。 然后他愣住了。 外面,其他工匠也正举着自己的作品,发出同样的大笑。 “我打造出了最好的战锤!” “我打造出了最好的长刀!” “我打造出了最好的盾牌!” 大师的嘴角抽了抽。 怎么……大家都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转身,走回自己的工坊。 “我要再来一把。”他自言自语。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 南境。 芬恩正带着游击队解放一处贵族领地。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那些顽抗的士兵正在被逐个清理。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然后手下的一个游击队员突然像是见鬼了一样,指着天空。 “大人!快看天上!” 芬恩抬起头。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云端中,一道巨大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是—— 龙? 那身影在云层中缓缓移动,巨大的翅膀偶尔会穿透云层,露出狰狞的轮廓。它的体型庞大得难以想象,比起那些被复活的死诞者巨龙,还要大上好几倍。 芬恩的手下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忘了手里的武器。 “那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那道身影在云层中游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消失在天际。 芬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 落辉领,第九复苏设施。 切丝维娅正在研究那团头发。 伊芙琳六号躺在旁边的躺椅上,悠闲地吃着水果。她负责偷懒,切丝维娅负责研究,分工明确。 然后切丝维娅突然停住了。 伊芙琳注意到她的异常。 “怎么了?” 切丝维娅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然后—— “桀桀桀桀桀桀桀!” 那笑声从她喉咙里发出来,诡异而又喜感,在空旷的研究区里回荡。 伊芙琳六号的手一抖。 牛奶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白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切丝维娅转过身。 那张脸上,是伊芙琳从未见过的表情。 狂喜。疯狂。难以抑制的兴奋。 “伊芙琳!”她一把抓住伊芙琳的肩膀,“就在刚刚——” “什么?” “我完整了!” 伊芙琳愣住了。 “什么完整?” “我的灵魂。我的记忆。”切丝维娅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今往后,不再有苍白女神。只有切丝维娅的存在。” 伊芙琳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所以……您很高兴?” “当然高兴。”切丝维娅说,“我最担心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她松开伊芙琳,转身向外走去。 “啊——我现在只想快些见到本杰明。和他说说过去的事情,和他分享我的喜悦。” 伊芙琳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今天的休息时间,大概是泡汤了。 ------------------------------------- 前往落辉领的路上。 一支队伍正在缓缓前进。 队伍中间,有一辆特殊的马车。那马车被铁板加固过,窗户被封死,门从外面锁上。这是专门用来押送危险人物的。 车厢里,赛丽娅带着枷锁,坐在角落里。 她的四肢依然被特制的枷锁束缚着。但此刻,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甘青色的光芒在瞳孔中闪烁。 阿布罗狄坐在另一边,和她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 他可不想和这个危险人物有什么接触。 那双眼睛——他记得这个眼神。不是赛丽娅,是那个叫安莉洁的恶灵。 安莉洁的嘴角扬起。 她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某位存在的消失。 虽然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但碍事的家伙少了一个,总归是好事。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 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坐在车厢另一角的阿布罗狄,浑身一抖。 他被本杰明安排来看守这个危险的存在。此刻,那个存在正在笑。 但输人不输阵。 他外强中干地质问道:“你笑什么!” 安莉洁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和你没关系。” 阿布罗狄的脸涨红了。 “你——!” 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骂不过。 他已经尝试过好几次了,但就是骂不过。 他憋屈地闭上了嘴。 车厢里继续沉默。 安莉洁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阿布罗狄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羞辱。 他需要安慰。 他需要有人理解他受伤的内心。 他需要—— 酒。 阿布罗狄在马车外奔跑。 他跑到了队伍前方的位置。 一匹马正在缓缓前行,马背上坐着一个黑发的男人。 “男爵!”阿布罗狄喊道,“酒!有没有酒!” 本杰明转过头来,表情无奈。 “工作时间,禁止饮酒。” 阿布罗狄的脸垮了下来。 “不要说这种坏心眼的话啊!” 本杰明没有理他。 他只是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阿布罗狄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你是不知道刚才那个恶灵有多气人!她就说了一句和你没关系!就这一句话!把我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本杰明一边听一边笑。 “我堂堂灵园主教!心理咨询部长!居然被一句话羞辱成这样!这合理吗!” 本杰明依然在笑。 “还在笑,还在笑!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本杰明终于开口了:“等到了落辉领,请你喝酒。” 阿布罗狄的眼睛亮了。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第408章 再次会和 落辉领到了。 本杰明勒住马,看向前方。驻军营地所在的小镇已经近在眼前,而镇门口,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切丝维娅站在最前面,银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红色的眼眸远远地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本杰明翻身下马,朝她走去。 但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抢在他前面冲到了切丝维娅身边。 是迪奥那,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几步就冲到了本杰明面前。 “男爵大人!”他的声音里满是激动,“您终于来了!一路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我听说南境那边——” 背上的红玫瑰比他更快。 “男爵大人长途跋涉辛苦了!落辉领全体驻军热烈欢迎您的到来!您这一路上风尘仆仆想必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要不要吃点东西?黄玫瑰最近新研究了几道菜味道可好了!” 那张长在枪身上的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迪奥那的话被抢了个精光。 迪奥那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杰明被逗乐了:“你们的关心我收到了,顺便一提关于黄玫瑰研究的菜……我记得它不是一把剑吗?。” 红玫瑰的枪身激动地晃了晃。“男爵大人有所不知啊,请允许鄙枪为你解答,” “行了。”迪奥那插嘴道,“让我说一句。” 红玫瑰:“你说你说,你说完我再说。” 迪奥那凑近本杰明,压低声音问:“南境之行……还算顺利吗?” 本杰明知道迪奥那想问什么。 “挺顺利的。我和芬恩一起,把南境最大的麻烦解决了。” 迪奥那的眼睛亮了起来:“芬恩大人他——” “目前在南境重整游击队。”本杰明表示,“忙得很。” 迪奥那没有再说话。他攥着拳头,跳起来欢呼。没有比“自己最尊敬的两个人联手度过难关”更让他兴奋的事情了。 红玫瑰在旁边小声嘀咕:“至于吗……” ------------------------------------- 在应付完其他人后,本杰明驱散了多余的人,和切丝维娅来到一间安静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角落里放着一把椅子。 赛丽娅坐在那把椅子上。她的四肢依然被特制的枷锁束缚着,但那把椅子已经被人改造成了轮椅的样子,这样一来至少不要让人到处抬着她走。 切丝维娅看了看赛丽娅,又看了看本杰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关于自己的变化,关于女神陨落的事,关于那些她想分享的喜悦。 但眼下这个场景,好像不太适合说那些。 “这就是你念叨过的那个队长?”她终于开口,“赛丽娅王女?” 本杰明点头:“对。” “我需要请安吗?” 本杰明摇头表示:“咱们之间就不开玩笑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说南境发生的事。 从抵达飓风城开始,到见到赛丽娅时的异常,到与芬恩的重逢,到那场漫长的战斗,到安莉洁的出现,到赛丽娅的精神崩溃。 切丝维娅静静地听着。 等本杰明说完,她陷入思考状,手指摩擦这下巴,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一个世纪难题。 “我先是困惑,后是佩服,你说她做出这些事情后怎么还有脸活着。” “嘿嘿嘿,”本杰明制止道:“人还在呢。别那么大火气。” “她可是差点害死你啊。”切丝维娅看上去有些生气:“如果被操控了,还能当她是个傀儡。身不由己,但在你们拼死拼活的奋战时,她在自我意识里摆烂是怎么回事?说真的我非常接受不了这种行为。这难道不是对你的背叛吗?” 本杰明被说的有些无言,只能表示:“我受过她巨大的恩惠。而且,她变成这样也有我的一部分责任。如果当时我镇压那个恶灵的时候小心一些,就不会这样了。” 切丝维娅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别把什么责任都堆在自己头上。而且那是你的选择,最正确的选择。你总不能因为手软,错失良机吧?” 在她的注视下,本杰明只好承认:“好吧,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那不就完了。” “但……我终究希望赛丽娅能回来。至少让安莉洁离她远一点。” “这一点我赞同。这个机体实在太好了。敌人如果作为驾驶员,那威胁可就大的没边了。” 她走到赛丽娅面前,低头看着她:“归根到底,对方被附身的原因是血脉。我能治好艾莉娜,没道理搞不定她。” “此话当真?” “还能有假不成。但问题在于在那之后呢?” 她指了指赛丽娅的脑袋:“她的精神问题怎么办?” “毫无疑问,是自我逃避。我倒是好奇,你们勇者小队的队长,为什么内心会脆弱得和一个小女孩一样?” 本杰明:“也许是因为过去我们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以前一起旅行的时候,总是只有需要面对怪物和需要荣誉的时刻让她登场。除此之外的琐事都被我和罗伦几个承包了。那时候我是拿钱办事你懂得吧,更别说她后来还给我涨工资了……” 聊到后面,本杰明的情绪又陷入低沉了:“听上去这些都是借口。我总是会觉得,她变成这样也有我的——” “你又来了。” 切丝维娅打断他。 “不要擅自将不属于你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那不只是对你,对关心你的人也不公平。” 本杰明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你说的对,真的。我可能只是在遗憾。” 切丝维娅走到窗边,背对着光。 “如果让我客串一回心理医生的话,赛丽娅现在需要的,不是重新振作,不是拿回过往的荣耀什么的。这些太空了。太不具体了。” “她要做的是正视自己。正视自己做了什么。正视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要做的,不是和自己和解。” “借用一句我很喜欢的一部漫画中的情节吧。” “对她而言,这是一个从负数到零的过程。” 本杰明笑了:“我知道你说的是哪部漫画。” 第409章 苍白行的故事 切丝维娅没有任何废话。当场在本杰明面前表演了一套什么叫“火烧疗法”。 白色的净火从她手心涌出,把赛丽娅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烧了一遍。 根据她的说法这火焰什么都能烧。只要使用者的操作到位,连dna都能给你烧得一干二净。 “dna……” “对。像赛丽娅和艾莉娜这种人,生来自带血脉诅咒——这是玄乎的说法。”切丝维娅表示,“我可以说得更加通俗易懂一点,那就是她们祖上和巫师有血缘关系。” 她收了火焰,拍了拍手。 赛丽娅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靠在轮椅上。 本杰明走过去看了看,又退回来:“这样就行了?切医生,后面有没有复发的可能性?或者并发症一类的情况?” 切丝维娅白了他一眼:“我这手艺,怎么可能给别人医闹的机会?” 她走到赛丽娅面前,检查了一下:“给你打个比方。那个恶灵想要影响、想要附身别人,原理和打电话差不多。现在我直接给她电话线剪了,她还怎么打通?” 本杰明竖起一个大拇指:“这解释通俗易懂。” 门外,阿布罗狄探进一个脑袋:“治疗结束了?那我进去了?” 他目前是最适合看守赛丽娅的人选。他走进来,按照本杰明的吩咐推起轮椅。 “对了,能不能推到镇中心逛逛?那里有一个最近开的集市。听说挺热闹的。” 本杰明说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阿布罗狄点了点头,推着轮椅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好了,”切丝维娅开口,“本总,听说过苍白行的故事吗?王国二年——” 本杰明下意识地接道:“品鉴得已经足够——” 说到一半他停住了:“等会。这我还真没品鉴过。” 切丝维娅笑了:“首先呢,苍白女神死了。” 这句话把本杰明惊到了:“等等。你说谁死了?” “苍白女神啊。不然我啊?” “你们两个不是一体两面、俱荣俱损什么的关系吗?” 切丝维娅无语地看着他:“本总,凡事不要脑补太多好不好?谁跟她俱荣俱损啊?苍白女神发疯了几百年,难道我也跟着一起发疯吗?” 本杰明立刻收起玩笑的表情:“到底怎么回事?” 苍白女神陨落,毫无疑问是会影响到这片大地的事故。这片大地已经够苦难了,再来点事故,怕不是要触发分崩离析的结局。 他甚至已经能听到大地的悲鸣声了。 切丝维娅看着他这幅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冷静点。有我这个当事人,还怕没有情报。” 本杰明一想也是。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苍白女神挂了,对你会不会有不好的影响?比如说夺舍什么的?” 切丝维娅的笑容更深了:“我就当你是在关心我。放心吧,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记忆。” 她看着本杰明的眼睛。 “你不是说过吗?记忆不会影响一个人的本质。我还是我,还是切丝维娅。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本杰明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那语气,那神态,那熟悉的一切。 他有些焦躁的内心,平复了下来。 “好。我听着。” 切丝维娅:“关于苍白女神的故事,其实只是一个人类自救的过程。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我尽量简短地说。虽然对我而言,却也像是另外一个人的经历。” 本杰明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苍白女神在几百年前,和你一样,来到了这个世界。” “但很不凑巧,那个时候的人类正处于被巫师奴役的时期。或者说,不只是巫师。精灵也好,矮人也好,在他们眼中,人类都是可以随意处置的低等种族。” “寿命短暂,且无长处的种族。” 她的声音很平静。 “在具体的情况,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只知道那时候的苍白女神用自己所学的知识、理论,带领一批对现状不满的人类,向巫者帝国发起叛乱。” “但后续的结果并不美好。” “人类既无法使用魔法,也没有强健的肉体。巫师也不会放任人类发展科技和文明。所谓的反抗,在那时的巫者帝国眼中,只不过是蚊虫叮咬。” 本杰明沉默着。 “那时的苍白女神也已经认清了事实。推翻巫师的统治无法在短时间内成功。这将是会持续好几代人的漫长抗争。” “但谁也没有料到的是,那群巫师,居然会疯狂到研究、解剖自己的神明。” “解剖属于他们,当时大地上唯一的女神。从魔力中诞生的魔法女神。” “魔法女神被分割成九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从中产生了新的意识。那些新神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新的改变,却唯独不会眷恋背叛了女神的巫师。” “魔法女神被分割后,肉体不复存在。但那空无一物的恨意与仇怨,落在了那时对巫师同样满怀仇怨还是人类的苍白女神身上。” 她看着本杰明。 “这股力量,让她成为了神祇。” “如果你玩过游戏的话,应该知道“特攻胜过天”的典故吧?苍白女神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在所有新生女神都不再眷恋自己的情况下,和一个一心复仇的女神为敌。巫者帝国的衰败,已成定局。” “那时候的巫师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在失去了属于他们的魔法女神后,他们的魔法在消失。他们在孤注一掷中,选择重新创造一个独属于他们的新女神。” “这个世界上的魔力和魔法,不会凭空消失。大地上那些危险的尘晶,就是它们新的身份。” “巫师将自己的信息刻录在代表着魔法的尘晶上,希望有朝一日,新诞生的女神能将他们复苏。苍白女神为了防止这个情况出现,将一切与魔法相关的事物全部隔绝。不留下让那所谓新生的女神产生意识的机会。” “但人类的灵魂终究承载不了神明的力量。苍白女神认知到了这一点。她作为人的一面在逐渐消失。她正在逐渐陷入疯狂。” “自救的第一步,是将力量分离出来。” “那是苍白的阴暗面。灵园女神。” “别误会。就跟爬上了陆地的鱼就不再是鱼了一样。分离出的灵园,也是独立的。” 她沉默了片刻。 “那之后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差不多了。只知道最后——” 她看着本杰明。 “她意识到了你的到来。” “我已不再了解祂的想法。祂用自己的过去记忆与情感,将我塑造,让我出现在你的面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光。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 “第一位穿越者——苍白女神,已经彻底死去了。” 她转过身,看着本杰明。 “现在,只剩下了我。” 第410章 三线交错 切丝维娅讲完苍白行的故事后,本杰明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那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庄严的葬礼上突然放起了鞭炮。切丝维娅挑起一边眉毛,用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搞的我好像在演讲一样。”她拖长了声音。 “可能是因为氛围太严肃了,情不自禁就这么做了。” 本杰明停下鼓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刚刚是听完了有关于王国的秘闻吗?感觉不像是我这种小民能知道的东西。” 切丝维娅盯着他,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刻意到近乎夸张的谄媚表情。她微微欠身,双手交叠在身前,脑袋歪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嗓音捏得又尖又细:“哎呀,男爵大人您可别这么说,您可是贵族捏。” 那个“捏”字尾音上扬,像一根羽毛一样搔在人的神经上。 那腔调,那语气,那刻意挤出来的谄媚让本杰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说话的腔调哪里学来的?怎么感觉比我还能串?” 切丝维娅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冲他笑了笑。 本杰明神色认真起来:“不过你没出事就好。说真的我还幻想过,是不是得把整个王国打下来,才能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这话听起来太沉重了,像是把什么不该说的话就这么轻飘飘地扔了出来。 “把整个王国打下来?”切丝维娅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听着可真是让人为之热血澎湃。” 她走到他面前,做出一个夸张的姿势。 “如果你把王国所有人都打服后,对我说“看啊,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那时候就算是我也得承认,你也太帅了吧。” 本杰明摸了摸下巴:“难道我现在不帅吗?” 切丝维娅笑了。 “而且你这话听着,有点像是以前播出过的电视剧里的台词。” “本来就是。”切丝维娅耸肩。 两个人开了几句只有他们能听懂的玩笑。 那些玩笑话外人听了只会一头雾水。但对他们而言,每一个词都能勾起一段记忆。 然后本杰明突然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顶黑色的冠冕。通体漆黑。在阳光下,那些尘晶的纹路清晰可见。 凛风王冠。 他递给切丝维娅。 切丝维娅接过,仔细端详着,问道:“这是什么?” “凛风王国的王冠。你当这个国家的传国玉玺就行了。” 切丝维娅的眼睛瞪大了。 “我去,我刚刚就只是开个玩笑,你真把王都打下来了?” 本杰明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朋友最后交给我的。他既然在那种情况下把王冠给我,就一定有他的用意。这顶王冠应该不只是装饰品那么简单。” “你用念刃探查过没?”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王冠。 “早就这么做了。”本杰明说,“但是没有反应。就跟一块普通的石头似的。” 切丝维娅把王冠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通体用尘晶制作而成。据我所知,就连王国外的矮人,都不会拿它来当装饰。这看着……像是巫师的手笔。” “在巫者帝国灭亡前,他们研究出了用尘晶驱动造物的方法,并称之为仿魔法技术。”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就让我研究一下,”她说,语气带着郑重,“说不定能研究出什么东西。” 本杰明点头表示:“别弄坏了就行。王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朋友留给我的遗物。” 切丝维娅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会谨慎对待的。” 她刚把王冠收好,激烈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 伊芙琳快步走进来。她的脸上带着急切的神情,手里拿着一份情报。 “男爵大人,有急事需要汇报。” 本杰明示意她说下去。 “石崖领的死诞者退军了,”伊芙琳说,“它们退回了王都。而造成这种状态的原因是,东境的苍白教会公然宣称要净化污秽的王都,还王国安宁。” 本杰明有些难以置信的问:“情报不会有误吧?” 伊芙琳摇了摇头。 “在圣泉领驻军的沃特部长也传来了情报。攻打圣泉领的圣教军没有返回东境,而是向着王都前进了。” 本杰明陷入了沉思。 苍白教会一直对死诞者在王领的威胁视而不见。怎么突然间转性了? 切丝维娅在旁边开口:“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本杰明说,“但只要情报无误,无论苍白教会那伙人打着什么主意,只要他们去攻打王都,我们就得去帮帮场子。” 他看向伊芙琳:“调遣联军。跟随我去支援石崖领。拖住返回王都的死诞者。这说不定是一个一劳永逸的机会。” 伊芙琳接到命令后转身离开。 ------------------------------------- 阿尔凯亚坐在议事厅里,看着手里的情报。苍白教会率兵攻打王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国。 对方根本就没有隐瞒的想法。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阿尔凯亚放下情报,看向站在一旁的查尔斯。 “通知埃蒙德大公,让他立刻出兵。从另一个方向夹击王都。” 查尔斯犹豫了一下:“可是殿下,您和埃蒙德——” “我知道。”阿尔凯亚打断他,“我一直待在西境,压根就没和这个岳父见过几次面。也知道他一直看我不顺眼,嫌我娶他女儿娶得不够隆重。但只要他能立刻出兵。” “就算让我多娶他几个女儿,也没关系。” “您这话要是让夫人听见。” “她不会听见的。”阿尔凯亚说,“快速准备。” 查尔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阿尔凯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苍白教会和死诞者,都是王国的毒瘤。 这狗咬狗的好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而在千里之外的石崖领,死诞者正在撤退。它们沉默地穿过荒芜的原野,朝着那个曾经是王国心脏的地方前进。它们的脚步没有声音,它们的目光没有焦点,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东境的圣教军也在前进。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他们的眼神狂热而坚定。他们要去净化王都,要去完成他们口中那个神圣的使命。 两条线正在向同一个点汇聚。 第411章 期待碰面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整个落辉领的驻军营地都动了起来。 士兵们从营帐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装备。士官们扯着嗓子喊叫,清点人数,分配任务。 迪奥那从营地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支队伍,确认粮草车有没有套好马,确认斥候有没有拿到最新的路线图。等到所有环节都没有遗漏,他才转身回到本杰明身边。 红玫瑰在他背上不安分地叫嚣:“这必是荣耀的一战!”这把枪的声音近乎亢奋,像是已经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本杰明问跟在旁边的切丝维娅,有些疑虑:“我们把大部分驻军从落辉领调走,会不会给敌人有机可乘的机会?” 切丝维娅歪着头想了想。“关于打仗方面我是不太懂,当初苍白女神的记忆里,我也是当个精神领袖,而不是扛把枪就上战场。不过说到底,王领里我们的敌人不就是死诞者吗?”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结实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团头发,在瓶中缓慢地蠕动着,像是某种有知觉的生物。 “它们的追寻目标是女神残骸,”切丝维娅晃了晃瓶子,那团头发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猛地炸开,又慢慢缩回去,“只要我们将它带走,它们没理由再盯上这里。”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贴身保管。”本杰明认同的点头。 唯一对这次石崖领之行表达不满的人,大概只有阿布罗狄了。他刚刚推着轮椅从镇子集市回来,轮椅上坐着赛丽娅,赛丽娅怀里抱着两个陶罐子。他的脸上还带着逛街归来的松弛感,结果一进营地就被告知又要出发了。 “我才刚买回来的,”他举着两个陶罐,语气里居然带着委屈,“自酿酒,两瓶。我还想着今晚跟你畅饮一番呢。” 本杰明看着对方手里两个陶罐子笑道:“想喝酒哪里都能喝。这次我们去前线,说不定能碰上你在灵园教会的几位朋友。到时候叫上他们一起,岂不是更加热闹” “你说的也是,”阿布罗狄把陶罐往赛丽娅怀里一塞,“那这酒就先留着,到时候跟他们喝。” 本杰明几句话就把那点小别扭打消了。切丝维娅在旁边看着,等到对方走远了几步,才凑过来低声说:“到时候你少喝点。或者干脆做做样子别喝得了。” “这个年代的自酿酒,”切丝维娅解释道:“几乎没度数的麦酒还好说。如果酿酒的人想整花活搞烈酒,小心到时候把眼睛喝坏了。” 本杰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喝酒喝坏眼睛的人他是真见过的,那人的眼珠子到现在还浑浊着,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大业未成,眼睛可不能有失。 看来到时候只能给阿布罗狄和他的朋友们多灌点了。 阿布罗狄这会儿正往回走,忽然像是想起了在南境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圣血”就是切丝维娅交给本杰明的。一想到那场战斗,他就有些心痒难耐,脚步一顿,转身又凑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切丝维娅身上。 “切丝维娅部长,”阿布罗狄凑上去套近乎,“幸会幸会,好久不见。” 切丝维娅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位?男爵在外面的新朋友吗?” 阿布罗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开个玩笑而已,”切丝维娅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心理咨询部长,好歹同事一场,我记性哪有这么差。” 阿布罗狄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脸上就浮现出一种更加热切的表情。他往前凑了凑,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什么,能不能……给点那个?” 切丝维娅挑眉:“哪个?” “圣血啊,”阿布罗狄苍蝇搓手,“你看,我这不也是为了男爵的安危发光发热嘛。多一点圣血,就多一分保障,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个理由天经地义,不容拒绝。 “一边去,”切丝维娅打断他:“圣血产量有限,想要需要排队。” 阿布罗狄心中那个想要比肩教宗的梦,就这样被安排上了一个预约号。 迪奥那骑马走在最前面,本杰明和几个熟悉的人坐在靠后一些的马车上。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切丝维娅靠在车板上,伸了个懒腰:“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缺了,到时候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一个打十个。” 阿布罗狄把头探出车窗,迎面而来的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路边的风景,然后缩回来问: “男爵,我们就这样直接去石崖领吗?” “那样太慢了,我们先去萝卜领。我已经在那里预约好了从铁铸领出发的运输轨道车,让它载我们过去。” 阿布罗狄“哦”了一声,又把脑袋探了出去享受冷风拂面。 ------------------------------------- 石崖领前线的气氛有些微妙。 死诞者的撤军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前一天它们还在攻城,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被击退,再涌上来。后一天它们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地的残肢,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有人力排众议,主张乘胜追击。理由是死诞者既然撤退,说明它们内部出了问题,这是彻底消灭它们的最好时机。但那些追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死诞者不眠不休,无视地形,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血肉之躯的战士再怎么拼命,也不可能追上那些不需要休息的东西。 他们只能站在某个山头上,看着远处死诞者留下的狼藉痕迹,握紧拳头,然后转身回去。 不过艾拉没有时间为这件事发脾气。 她坐在指挥部的桌前,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被她的手指捏出了褶皱,上面的字迹她看了三遍,让她坐立不安的感觉。 他过几日就要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拍在桌上。 “管家!!” 那声喊穿透了整个营地,连帐篷的帆布都跟着震了震。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一个身影就出现在了她身后。克莱门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在这片尘土飞扬的前线营地中显得格格不入。 “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需要一场符合贵族礼仪的宴会,来迎接寒霜镇的客人。三天之内就要看到成果。” 克莱门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消化这个命令。在前线举办宴会。而且是要符合贵族礼仪的宴会。食材从哪里来?餐具从哪里来?场地从哪里来?三天的时间,连采购都来不及。 更何况,他们现在不是单独作战。圣战军的战士们和他们并肩守了这么久,吃的都是硬饼干和咸肉,住的都是漏风的帐篷。如果突然冒出来一场铺张的宴会,那些战士会怎么想?军心会怎么动摇? 这可真是为难人呀。克莱门特在心里想。但不管多么刁难的命令都要尽善尽美的完成,这就是自己的使命。 “明白了,大小姐。三天之内,一定会准备好。” 他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要办一场不会有损颜面的宴会,但绝不能铺张。要用现有的物资,做出超出预期的效果。要让艾拉的威严不受影响,同时也不能让前线的战士们觉得被区别对待。 甚至如果能借此机会提振一下士气,那就更好了。 第412章 通往石崖领的路 萝卜领的特产不是萝卜,是莴苣。 这个事实让本杰明在踏入领地的那一刻就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荒诞感。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萝卜领不产萝卜”这件事本身有多离谱,就被热情的公社成员拦下。一捆又一捆新鲜莴苣往他和随行人员的怀里塞。 本杰明抱着满怀的莴苣,试图说几句客套的推辞话,但那些人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等他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他怀里的莴苣已经堆到了下巴的高度,连路都看不太清了。 切丝维娅跟在后面,怀里同样塞满了莴苣。她像是一个被强行塞了一窝小猫的人,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处理这些意外得来的生命。 轨道车停靠在站台上,铁铸岭出品的那台机器在蒸汽中发出低沉的喘息。虽然和记忆中的列车还有不小的差距,但至少看起来没有那么臃肿了,也不像是随时会侧翻的样子。上一次他看到这种车的时,完全就是某种攻城器械的变体。 切丝维娅把莴苣堆在车厢角落,然后站在那里,用一种审视敌人般的目光盯着那些翠绿的植物。 “这么多数量,得想办法快速解决,但又不能折损本身的鲜美……” “你在想怎么吃莴苣?” “如何处理食物是一件严肃的问题。你不懂。” 车厢里,阿布罗狄坐在座位上,身体僵直得像一截木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的轨道,好像只要他看得够认真,就能用眼神把那两条铁轨捋直似的。 人力轨道车他在寒霜镇坐过。那种需要人站在上面一下一下压杠杆的简陋玩意儿。但眼前这辆……这是蒸汽驱动的,有整整好几节车厢,跑起来的时候铁轨都在颤。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说:这东西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他环顾了一下同一个车厢里的其他士官。迪奥那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其他几个骑士团的成员也各自坐着,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小声交流,没有人看起来在紧张。 阿布罗狄的目光最后落在本杰明身上。 本杰明坐在窗边,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确实不算轻松。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阿布罗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果然,不是只有我紧张。 他站起来,一屁股坐到本杰明旁边的位置上,刻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开口: “不要紧张,男爵。对新鲜事物的紧张感是正常的,你看我就——” 本杰明转过头来。 “你刚刚在说什么?我刚才在想一件头疼的事,没听见。” 阿布罗狄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本杰明看着他,目光真诚,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碾碎了什么。 “额。”阿布罗狄说。 他把那句“你看我就很紧张”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同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同病相怜感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没什么,”阿布罗狄扯开话题:“刚刚看你有些严肃,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说出来,作为朋友我帮你分担分担。” 面对阿布罗狄看上去纯真的目光,本杰明选择说出来:“加尔文的棺材就在另一节车厢里。本来我是打算派人送过去的,但没想到现在自己也跟着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等到了石崖领,我得跟加尔文认识的人说——虽然很抱歉,但是我找到了加尔文的尸体,他没有生死不明,他就是死了。” “我有点受不了那种氛围,你知道吧。” 阿布罗狄立刻表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代替你说。” 本杰明摇了摇头:“那还是算了,我人都在场了,又不出来露面,这像什么话啊。” 阿布罗狄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说,转而继续聊起了自己:“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从刚刚开始,我就头晕晕的,还很想吐就像宿醉了一样,好难受啊。” “你这是晕车了,要不多喝点水……等会你看别吐我身上!” 切丝维娅在车厢的另一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小刀,正在对着一根莴苣比划。 ------------------------------------- 当运输轨道车到站的时候,本杰明第一个走下车。 他抬起头,然后驻足观望。 石崖领的城堡矗立在山岩之上,灰白色的石墙从陡峭的崖壁上升起,像是从岩石里长出来的某种远古生物。城墙上的箭塔一座连着一座。城堡最高处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狮鹫徽记在日光下展开双翼,俯瞰着脚下的山谷。 “石崖领不愧是王国第一雄关。”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敬意。宏伟的气象与厚重的建筑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像一卷被突然拉开的画卷。那种压迫感与庄严感混合在一起,冲淡了他心中那些挥之不去的不安。 宏伟的事物总是有这样的力量,它们让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而意识到渺小这件事本身,有时候反而让人安心。 阿布罗狄从车上跳下来,脚落在实地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仿佛在确认空气的味道和轨道车上确实不一样。 他刚刚吐了,但没有吐在本杰明身上。 在城堡的大厅里,狮鹫骑士团的副团长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那人的身材比本杰明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凶狠。 对方的眼睛在看到棺材的一瞬间闭上,但又马上睁开移开视线。 面对本杰明,他说的第一句就是感谢:“能找到少主的尸体,这份恩情石崖领会报答。” 本杰明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副团长抬起手,制止了他。 “不必多言。在少主失去联系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能寻回尸体……”他喉结动了一下,“已经是意外之喜。” 他转过身背对着本杰明,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去往前线的运输车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希望您记住,石崖领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新的运输车比之前那辆更加简陋,车厢里甚至没有专门的座位,只有几条木板钉成的长凳。车轮碾过轨道的节奏比之前那辆更加粗粝。 阿布罗狄坐在长凳上,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摆。他盯着车厢地板上的木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真是一个理性的人,几乎没有外露的情绪。” “至少了却了一桩心事。”本杰明表示。 窗外的景色在向后飞驰,石崖领的城堡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尖顶,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边。 第413章 艾拉太喜欢宴会了 前线的营地在这一天变得不太一样了。 克莱门特站在营地中央,手里捏着一份清单,目光从上面扫过,又在某些条目上停留片刻。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地观察,会发现他的眉毛比平时压低了一毫米。这是他表达“这件事确实有点棘手”的习惯。 棘手的地方不在于铁铸岭。 铁铸岭那帮人早就习惯了艾拉的作风。当克莱门特找到他们,说明要举办一场宴会的时候,为首的士官甚至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大小姐又要搞排场了是吧?”那人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行,需要什么你说,我们这边出人出力。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她请客的时候可没忘记过我们这些下面的人。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铁铸岭的人很快就动了起来。他们用多余的木料搭起了长桌,用废弃的桶板拼成了临时的凳子。有一个士兵甚至专门打造了几个烛台,说是“反正顺手的事”。 真正让克莱门特多费口舌的,是那些由不同教派组成的圣战军。 他们没有统一的领袖,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甚至没有一个能代表所有人说话的发言人。这意味着克莱门特不能只说服一个人,然后让那个人去搞定其他人。他必须一个一个地去谈,一个一个地去说服。 他先去找了灵园教会的伽隆主教。 伽隆正站在一个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站着一只麻雀。 麻雀飞走,伽隆放下树枝,面对来找自己的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当然不会说“我们家大小姐要办宴会撑场面”。 他表示前线的士兵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斗,死诞者虽然撤退了,但谁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在下一波攻势到来之前,士兵们值得一场庆祝。这是犒劳,是慰藉,是对他们付出的认可。” “并且,圣战军的朋友们这段时间也承蒙联合公社不少照顾。物资也好,武器也好,都是实打实的情分。而作为领主的艾拉大人,更是亲临前线与诸位并肩作战。我想一场用来犒劳士兵的宴会根本不算什么。” “我没意见。”伽隆听完克莱门特的理由后表示:,“士兵们确实需要这个。我去和其他人说说。” 他说到做到。伽隆在圣战军中的威望比克莱门特预想的还要高。他亲自去找了几个主要教派的负责人,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他用的理由和克莱门特一样简单,这是犒劳,不是铺张,这是庆祝,不是显摆,前线的人值得喝一杯。 地母教会的吟游诗人是第一个响应的。只要有酒,只要能演奏,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庆典教会的那帮人更不用说。他们恨不得天天都是宴会。带头的那个祭司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布置场地。 有了伽隆的助力,其他教派的人也纷纷松动了态度。有人开始讨论带什么乐器去,有人开始清点库存里还有多少肉干,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该坐在哪一桌。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克莱门特亲自操持了。 他退到一旁,开始计算从后方运来的物资数量,核对每一笔需要花费的金额。 因为名义上是犒劳和庆祝,所以宴会的基调从一开始就被定了下来。无需庄重,无需繁复,只要酒水和食物管够就行。这不是什么贵族沙龙,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礼仪。士兵们想要的不过是一顿热饭,几杯烈酒,和一个能暂时忘掉战争的夜晚。 这毫无疑问是是一笔大开销。 但全新的铁铸岭负担得起。那些矿山、那些工坊、那些日夜不休的熔炉,它们创造的财富不仅仅是用来打造盔甲和战车的。 一个叫阿鲁迪的灵园主教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意带人负责宴会的安全。 “死诞者虽然退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来捣乱。”他拍了拍自己胳膊上结实的肌肉,看上去简直就是个小巨人,“交给我吧。” 帐篷里,艾拉正在试穿克莱门特给她准备的礼服。 那是一套红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花纹。裙摆不像正式场合那么拖沓,被克莱门特特意改短了一些,既保持了贵族的体面,又不至于在营地里的泥地上拖成抹布。 艾拉站在一面勉强能照出人影的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又落下,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还行。” 但她的手指在裙摆上多停留了两秒。 她走出帐篷的时候,宴会场地已经差不多布置好了。长桌沿着营地中央的空地排开,上面铺着虽然不是白色但至少干净整洁的桌布。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把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有人已经在调试乐器,断断续续的琴声在夜风中飘荡。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已经坐在长桌旁,有的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士官们的嗓门比平时更大,但这次不是在训人,而是在劝酒。 艾拉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切。 一个圣战军的教徒端着酒杯走过来,朝她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艾拉大人,请允许我感谢您的宴会。” 艾拉的下巴微微抬了抬。“我可没有邀请你们。” “不过,”艾拉继续说道,目光从那些那些笑着闹着的人身上扫过,“赶走客人一点也不符合贵族的颜面。哪怕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你们可不许在我的宴会里闹事。” 她的语气很严肃,表情也很严肃,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人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笑容。 “遵命,艾拉大人。” ------------------------------------- 运输轨道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本杰明从车上跳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星星也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营地方向的火光在远处晕开一团橘红色的光斑。 “还挺热闹。”切丝维娅跟在他身后跳下来,她的目光越过本杰明的肩膀,看向营地的方向,“这是在搞什么?打仗还是过节?” “如果没猜错的话,有一场宴会在等着我们。”本杰明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真是失误了,应该带上几套礼服再出发的。” 第414章 你真的很棒 拼凑起来的长桌歪歪扭扭地排开,桌腿下面垫着碎石块和碎木板,勉强平了营地地面那些坑坑洼洼。桌面上摆满了食物。烤肉切得厚薄不一,蔬菜汤里飘着不知名的香料叶子,每个战士都能领到一份属于自己的配额。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的焦香、麦酒的微酸,还有篝火木柴噼啪爆裂时溅出的那股烟熏气。 本杰明带着人走进营地的时候,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帐篷那边冲了过来。艾拉裙摆飞扬,眨眼间就杵到了他面前。 “你迟到了!”她双手叉腰,仰着头看他,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本杰明还没来得及表达问候,就被这句劈头盖脸的指责砸了个正着。“我又控制不了轨道车的速度,这可怪不到我头上。” “在艾拉大人面前还想找借口。”艾拉的腰挺得更直了一些,努力撑出最大的架势。 “我要罚你,”她宣布,手指戳了戳本杰明的胸口,“宴会结束前都不能离场。” 本杰明接过闪现到身边的克莱门特递来的一杯酒:“哎呀,这可真是残酷的惩罚。” 身后的几个人也各自取了酒杯。迪奥那接过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只是端在手里,没有喝。阿布罗狄倒是毫不客气,仰头就是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艾拉的目光从本杰明身上移开,落在切丝维娅脸上。 “好久不见了,艾拉大人。”切丝维娅微微欠身,动作在“恭敬”和“敷衍”之间的那条线之间,“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银溪领的宴会上吧。时间过得还真快。” “我记得你呢。”艾拉微微斜视着切丝维娅,下巴抬起的角度比刚才和本杰明说话时高了那么一点,“我得提醒你,不要在乱走。战场上可不是大厅,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可就笑不出来了。” “我将你的话铭记于心,艾拉大人。”切丝维娅把酒杯举到唇边,饮了一口。 酒液在她口腔里停留了一秒就咽下去。对不喜欢饮酒的人而言,度数稍微高上一些的酒水,就只剩下一种感觉,辣。那种辛辣感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把所有所谓的“香气”和“层次”都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难以下咽的本能抗拒。 实际上切丝维娅觉得酒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什么“香气”和“层次”,只有辣和不辣。 艾拉的目光这时候已经被另一个人吸引过去了。阿布罗狄站在桌边,已经一口气喝完了第二杯。他放下杯子,满足地咂了咂嘴,一转头,正对上艾拉那双眼睛。 “这人难不成是——”艾拉戳了戳本杰明的手臂,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压低的方式本身就很引人注目。 阿布罗狄见她谈到了自己,立刻放下酒杯,迈着一种自认为庄重的步伐走上前,右手郑重地按在胸口,手指并拢,指尖朝下。 “鄙人正是男爵的挚友,灵园教会的主教——” “哦,”艾拉打断他,语气是恍然大悟,“原来是随身男仆啊。不错不错,你也有些贵族风范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本杰明,目光里带着一种“孩子终于长大成人”的欣慰。那种表情通常出现在看着儿子第一次穿正装的母亲脸上。 阿布罗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本杰明叹了口气。“别开玩笑了,这位是阿布罗狄,我的朋友。其他头衔就不重要了。” “咳,”阿布罗狄在旁边弱弱表达抗议,“我觉得灵园主教的头衔我还是要保留一下的。” 艾拉大笑起来:“你的新朋友还真有意思,” 切丝维娅的鼻子忽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营地角落的一口大锅上。它架在篝火上,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几个人围在锅边,正把切好的食材往里面倒,土豆块、胡萝卜、洋葱,还有几块看起来来历不明的肉。 “我要去把车上的莴苣搬下来,”切丝维娅马上宣布,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给你们这帮人露一手,什么叫大锅饭。” 本杰明还没来得及开口,迪奥那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部长大人的安全就交给在下吧!” 迪奥那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心,今晚不沾一滴酒。宴会可以放松,但守护寒霜镇众人的职责不能放松。 但红玫瑰不这么想:“你走就走,把我留在男爵大人身边呀!我不跟你去搬什么莴苣!” 阿布罗狄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像一滴水落进了酒坛子里,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宴会的喧嚣之中。 克莱门特也离开了,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这一小块地方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艾拉和本杰明。 两个人坐在木箱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篝火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帐篷布上,拉得很长像两个靠在一起的巨人。 “我跟你说,”艾拉先开了口:“这段时间我可立了不少功劳。” 她开始一件一件地数,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声音越来越高。她说自己如何指挥部队挡住了死诞者的进攻,如何在补给线被切断的情况下稳住了防线。 “我已经彻底摆脱了帕斯卡家族的束缚,如今这个家族的荣光,依托在我的身上。我已经是历代最出色的家主了。” 本杰明化身为全肯定家狠狠的夸赞。 艾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大到她不得不偶尔抿一下嘴唇试图收一收,但每次都失败了。 本杰明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她做得好。 他想起以前的事。那时候艾拉总是会因为“贵族的颜面”做出一些不明所以的事情。莫名其妙地要和谁攀比,莫名其妙地要在某个场合撑场面,莫名其妙地给自己揽一堆麻烦。但奇怪的是,那些明明出发点不太靠谱的事情,最后往往被她办成了。想法是坏的,但执行好了。 而现在不一样了。她不再需要靠那些歪歪扭扭的方式来证明什么。 第415章 正是时候 如果没有艾拉的帮助,本杰明不知道自己的压力会大到什么程度。石崖领这条战线如果崩了,死诞者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入王领腹地,到时候他腹背受敌,别说收复王都,能守住寒霜镇就不错了。 她在做的事情,比他表面上能看到的要多得多。 “幸好你没事。” 艾拉的表情变了:“我说你啊,该不会觉得这点小小的危险就能伤到艾拉大人吧?” “我建议你将这种杂役思维收一收,”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接不上去,“将艾拉大人战无不胜的思想刻在心里才是最要紧的。” “我……没有开玩笑。” 本杰明收起了脸上那层玩闹神情:“在来这里见到你之前,我担心你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或者受伤。我当然知道艾拉大人的实力了,但我还是想说看见你安然无恙,还是那么有精神的样子,我真的很高兴。真的。” 艾拉的呼吸不自觉停了一拍。 “你你你——”她的声音拔高了,手指指着本杰明:“你这个杂役在胡说什么!艾拉大人可不需要你的关心,我看你最好——”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往本杰明的方向倾斜。 那个倾斜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也有足够的时间去阻止自己。但她没有阻止。她的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靠过去,直到她的侧脸抵在他的肩膀上。 “我这不是一点事也没有嘛……”她嘟囔道,声音小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梦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的细节都不太一样,但核心的画面从来没有变过。梦里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死诞者消失了,战争结束了,王国的土地重新归于安宁。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要做什么。 而在那个梦里,他留下来了。 不是作为“寒霜镇的男爵”,不是作为“联军的指挥官”,他就留在她身边。两个人骑着马,沿着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走下去,去看那些她只在书里读到过的地方,去见证这片大地上所有有趣、荒唐、值得被记住的事情。 直至世界的尽头。 “我不会消失的,”艾拉的声音闷在本杰明的肩膀里:“这片大地上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没有去见证……” 还有你。 远处有人唱起了歌,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拍桌子要更多的酒。宴会还在继续,战争还在继续,故事还在继续。 艾拉靠在本杰明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就一小会儿,她想。就一小会儿。 ------------------------------------- 宴会还在继续,阿布罗狄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行。他绕过一堆正在划拳的士兵,跨过一条不知道谁扔在地上的腰带,终于看到了灵园教徒们聚集的角落。几个穿着教袍的人正围着一张桌子起哄 人群中央坐着阿鲁迪。 他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前臂,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握着一个满脸通红的庆典教会祭司的手掌。两个人在比试掰手腕。 阿鲁迪几乎是瞬间就把对方的手背拍在了桌面上,动作干脆利落。 “又输了!”旁边的人大笑起来,把一大杯麦酒推到那个祭司面前,“喝!喝!喝!” 祭司苦着脸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麦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祭袍上,他也顾不上擦。 阿鲁迪甩了甩手腕,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下一个对手。 阿布罗狄站在人群外围。他没有挤进去凑热闹,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远一些的地方。 伽隆坐在一个木箱上,远离喧闹的中心,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阿布罗狄端着酒杯走过去。他此刻的样子更像是当初在灵园教会与本杰明初次见面时的那副模样。得体,优雅。 “伽隆。” “阿布罗狄?”伽隆的语气带着些许惊讶,“你不是在应该在寒霜镇吗?” 阿布罗狄在他旁边的另一个木箱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坐姿端正。 “我为了见证男爵一路上的痕迹而来到这里。” “寒霜镇男爵。”伽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我时常能听见这个名字。异军突起的领袖,灵园教会百年来唯一的合作者。” 阿布罗狄没有接话。 伽隆说道:“所以,你莫非是打算见证他人生中的悲喜与艰苦,记下他生命中所有荣耀的时刻,直至最后一刻?” “是的。也许不仅仅只是见证。我参与其中。” 灵园教义中关于见证的部分,阿布罗狄比大多数信徒理解的都要透彻。见证不是旁观。见证是将自己置于他人的故事之中,不是作为看客,而是作为那个故事的一部分。 见证意味着承担,当你目睹一个人的悲喜,那些悲喜就不再只属于那个人。它们会在你的生命里扎根,生长,开出你自己的花,或者刺。 见证至最后一刻的人,不是站在岸边看河水流过的人。是跳进河里,和那个人一起被水流冲刷的人。 伽隆看着阿布罗狄,看的他开始有些不自在了:“阿鲁迪呢?叫他过来,我带你们去见见男爵。” 伽隆表示:“现在?” “就现在。”阿布罗狄站起来,那层优雅的壳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褪去了一半,“男爵人很好相处的,你见了就知道。” 伽隆合上膝盖上的书,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阿鲁迪。”他喊了一声。 那边还在掰手腕的阿鲁迪立刻转过头来。他看见伽隆的手势,点了点头,和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去见寒霜镇男爵。”伽隆说。 阿鲁迪问道:“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嗯。”伽隆看了阿布罗狄一眼,“阿布罗狄引荐。” 三个人穿过营地。阿布罗狄走在前面带路,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然后他看见了艾拉靠在本杰明肩膀上的那一幕。 “男爵!”他喊道,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带了教会里的兄弟来和你打招呼!” 艾拉的反应快得像被烫到了。 “啪”的一声——不是声音,是一种视觉上的、几乎可以用耳朵听见的猛然分离。她从本杰明肩膀上弹开,速度快到裙摆都甩出了一个弧度,整个人在一瞬间退到了一臂之外的距离。 她挺直了背,下巴扬起,试图用高傲姿态来覆盖刚才的一切。 伽隆表示:“我想,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恰恰相反,我们来得正是时候。”阿布罗狄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 第416章 我很开心 双方见面的场景因为阿布罗狄的胡闹,已经彻底从正式会面滑向了不知道什么玩意的范畴。 艾拉坐在本杰明另一侧,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不请自来”“没有规矩”“灵园教会的人都这么没教养吗”。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目光时不时地剜一眼阿布罗狄。 伽隆认识艾拉,虽然不熟,但在前线的场合见过几次。这位帕斯卡家族的大小姐在他印象中是把贵族的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的那种人。不是现在这个嘴里嘟嘟囔囔的、明明可以走开却偏要坐在这里生闷气的奇怪姑娘。 至于阿布罗狄……伽隆认识他的时间更长。他认识的那个阿布罗狄优雅得体、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的人。不是现在这个挤在别人旁边坐、说话颠三倒四、完全感受不到周围气氛的跳脱家伙。 本杰明倒是很热情地和伽隆、阿鲁迪聊天。他的态度让人觉得很舒服,不会像那些粗鄙的佣兵一样拍桌子骂娘,也不会像贵族那样端着架子说些云里雾里的客套话。 阿鲁迪反正没聊两句就和本杰明称兄道弟,尤其是在知道对方也上过战场之后。 而本杰明又找了个机会,单独和伽隆聊了起来。他从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了,这位长得未免也太像在王都里面参与大逃杀的撒卡了。 “伽隆兄弟,你是不是有一个叫撒卡的亲兄弟?” 听到这个名字伽隆是诧异的:“你认识他?” “相当熟悉了,我有空就会和对方打长途电话。” 伽隆当然不知道“长途电话”是什么东西。而本杰明说话时的表情又太认真了,不像是在开玩笑。 “撒卡是我的双胞胎兄长。”伽隆说明。他和撒卡是双胞胎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撒卡去被困王都后,更是很少有人会提起这个名字。 “你哥正在王都里面玩大逃杀呢。趁这个机会,我得把他从里面捞出来。” 伽隆:“大逃杀?” “就是处境很危险的意思。”本杰明说,然后端起酒杯,朝伽隆举了举,“等我把他捞出来了,让你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 伽隆摇头道:“谢谢你的好意男爵,但我和兄长的关系并不融洽,我们已经多年没见过面了。” 阿布罗狄突然在后面插进来一句:“因为当初撒卡抢了伽隆主教的位置,所以他才耿耿于怀!” 伽隆:“阿布罗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嘴那么会说话呢。” 两人又聊了一会,等本杰明回到原来的位置时,发现阿布罗狄不见了。 艾拉还在原来的箱子上坐着,但她的表情已经从抱怨变成了困惑,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像是在找本杰明人去哪里了。 “阿布罗狄呢?”本杰明问。 “谁知道,”艾拉哼了一声,“大概是喝多了掉进哪个坑里了吧。” 话音刚落,阿布罗狄就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女人,怀里抱着两个陶罐,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艾拉看到轮椅上的女人,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你在对赛丽娅做什么!”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然后一脚踹在阿布罗狄的身上。 阿布罗狄差点一头栽进篝火里。他稳住身形,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恼怒,只有无辜。 “难得这么热闹,给人家一点参与感嘛。” 艾拉瞪了阿布罗狄一眼,走过去帮赛丽娅调整了一下轮椅的位置,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好好休息吧赛丽娅……” 阿布罗狄把两个陶罐从赛丽娅怀里接过来,放在面前的箱子上。他深吸一口气,右手高高扬起,手掌绷直劈下去,陶罐的封口应声裂开。 “来来来,”阿布罗狄热情地给大家倒酒,“都来尝尝精品自酿酒!我从集市上淘来的,卖酒的老头说这是他窖藏了十年的宝贝!” 本杰明接过杯子,低头一看杯子里的液体是绿色的。 “这酒怎么是绿的?”本杰明怀疑道:“真能喝吗?” 阿布罗狄没有回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朝众人举了举,然后干了。 “畅快!”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各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表情各异。 本杰明只觉得味道怪得很,他怎么在里面喝出了一点铜锈味啊。 但他还是喝了第二口。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香气从人群外围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本杰明非常熟悉的味道,热油、蒜末、蔬菜在高温下翻腾时释放出的焦香。 切丝维娅端着一大盆炒菜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你们怎么都喝上了?来来来,多吃点菜。” 莴苣切成了均匀的片状,和某种不知名的肉类一起翻炒过,表面裹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本杰明夹了捞了一勺塞进嘴里,莴苣的清脆和肉类的咸香在舌尖上炸开,蒜香在口腔里回荡。 “这可比炖菜什么的下酒多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塞着菜。 香气太霸道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这边张望,有几个胆子大的士官已经端着酒杯凑了过来,假装路过,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盆菜。 切丝维娅看了看四周,对迪奥那喊了一声:“帮我把车上那几盆都端过来!还有伊芙琳,叫她别在轨道车里偷懒睡觉了,起来帮忙!” 过了一会儿,迪奥那和睡眼惺忪的伊芙琳端着几大盆菜回来了。伊芙琳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带着被吵醒后的不悦,但看到那几盆菜的时候,不悦变成了困惑。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刚才。”切丝维娅说。 “你一个人?” “我和黄玫瑰一起炒的。” 本杰明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切丝维娅,又看着迪奥那腰上那把剑。黄玫瑰的剑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绑上了一块白布,系成一个围裙形状。 “你刚才不在就是去干这个……等会儿黄玫瑰连炒菜都会了?” 黄玫瑰不会说话,但剑身上那块白布在火光下轻轻晃动着,像是一个骄傲的旗帜。 本杰明又捞了一勺菜,正要往嘴里送,一个酒杯突然从侧面怼了过来,杯沿直接撞上了他的嘴唇。 他偏头一看,是艾拉。 “喝!跟本小姐拼酒!你这个臭杂役,今天不把你喝趴下,艾拉大人的名字倒过来写!” 本杰明还以为灌酒的是阿布罗狄。 “你醉了。” “没醉!”艾拉的声音更大了,“艾拉大人千杯不醉!你喝不喝!” 阿布罗狄在旁边起哄:“喝!喝!喝!”他的节奏带得很好,很快周围几个灵园教会的人也加入了起哄的行列。 一杯又一杯。 不知道是谁递上来的,也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本杰明只觉得那些酒液一杯接一杯地灌进喉咙里,像是有人在他的食道里点了一把火,从口腔一直烧到胃里。 切丝维娅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她想,顶多到时候把他抬到床上。 本杰明还碰上了,杰弗里和彼得罗,留在石崖领前线两个寒霜镇的士官。 他表示等回了寒霜镇自己要亲自给两个人颁发奖章。 宴会的后半段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跳舞的,大概是那些吟游诗人。他们喝醉了,但手指依然灵活,琴弦在他们的拨弄下流淌出欢快的旋律。 有人开始拍手,有人开始跟着旋律晃动身体。 阿布罗狄是最先加入跳舞的那一批。他的灵园舞步谈不上优雅,但足够投入,整个人像是被音乐卷走了一样,手臂挥舞得虎虎生风,好几次差点打到旁边的人。 迪奥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红玫瑰在他背上骂骂咧咧:“你就不能动一动?你的腿是假的吗?你看看人家!” 艾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到了本杰明身边。她的舞步已经完全乱了,但她不在乎。她仰着头看着本杰明,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 “开心吗?”她的声音被音乐和喧闹压得很低,但本杰明听到了。 本杰明晕乎乎的表示:“在前线开宴会,太铺张浪费了!” 艾拉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气恼,从气恼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你怎么能这样说。 “你这是不解风情!” “也许……好吧没有也许。”本杰明快速凑到艾拉耳边说道:“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第417章 胆小鬼男爵 当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出现时,本杰明已经站在了营地外的高地上。 那是一片突出的岩脊,足以俯瞰整个营地。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投成一个长长的影子。他目光眺望远处王都的方向。 身后传来响声,是切丝维娅踩着碎石走上来:“一个人待在这里做什么,看风景吗?” 本杰明没有回头:“让焦躁的内心平静下来。我需要用最好的状态去应对下一场战斗。” 那片土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死诞者的军队,没有圣教军的旗帜,甚至连一只早起的鸟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地平线,和地平线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雾气。 “真好看。”切丝维娅随口评价:“早餐想吃什么?” “我正想着去找你。”本杰明突然说道:“关于王都的战事,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切丝维娅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战术上希望我提供建议?可以哦。说不准我能有什么奇思妙想呢。就像以前的小说里会经常出现的女战神一样。” “不是这方面的事情。我希望在战斗开始前,你立刻带着赛丽娅退到石崖城堡,保证自己的安全。” “什么意思?担心我在战场上照顾不了自己?” 切丝维娅的语气异常不满:“我想是不是我平时太低调了,让你错估了苍白女神人间体的实力?我可要说明,如果真动起手来,那个阿布罗狄都不是我的对手,一个照面就能让他躺地上睡觉。” “正是因为相信你的实力,我才不希望你参加这场战斗。” 本杰明说出正论:“别忘了你身上保管着魔法女神的血液和毛发。这是安莉洁一直渴求的东西。我们好不容易掌控在手上,总不能堂而皇之带进对方老巢吧。这种行为多少沾点抽象,你能明白吧?” “我可以让伊芙琳带走。” “在这方面,我只信任你。” 本杰明认真的样子,让切丝维娅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这是以自己会失败、会遭到危险的前提考虑。” “就是要以失败的前提去考虑。” 本杰明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切丝维娅,原谅我这个胆小鬼吧。” ------------------------------------- 王都外的平原上,一支军队正在行军。两万人的队伍,从地平线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希维埃尔骑在漆黑的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后是那六个已经不似人形的苦修骑士。 铁锈骑士走在最前面。他的六只手臂在身侧微微晃动,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把长剑。这些剑无一例外都覆盖着一层显得廉价的暗红色锈迹。他的六只手臂时而挥舞几下,像是在适应那些剑的重量。 他身后,一个长着恶魔双角的巨汉扛着一面巨大的旗帜。那旗帜上绣着苍白教会的徽记,他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一个半人马形态的骑士在旁边小跑着。他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下半身已经完全变成了马的躯干。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长弓,那把弓的弓臂是由他自己的身体组织构成,有一种诡异的美感。腰间的箭壶里插满了特制的粗大箭矢,每一支都比他自己的手臂还长。 还有一个浑身长满毛发的狼首骑士走在队伍的最边缘。他的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抽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他的爪子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的指甲有匕首那么长。 还有两个形态更加诡异的骑士走在队伍最后面。一个浑身覆盖着白色的骨甲,整个人像是一具会行走的骷髅。另一个则完全被黑色的雾气包裹,看不清真实的面貌。 希维埃尔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上那六只猩红色的眼睛此刻正四处乱转,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种多线操作的视觉处理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好像他的注意力被拆成了六份,分别去了不同的地方。 “前面有死诞者拦路。”半人马骑士突然开口。他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信息。 希维埃尔没有看他。他的六只眼睛中有一只转到了半人马骑士的方向,剩下的五只还在各忙各的,有的在放哨有的在睡觉。 “多少?” “不多。一千三百只左右。堵在路上。” “碾过去。” 三个字从希维埃尔嘴里吐出来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他没有减速。身后的队伍也没有减速。 一千多只死诞者很快出现在视野中。它们堵在道路上,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它们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然后看见了那支军队。 领头冲锋的是铁锈骑士。他的六只手臂同时动了起来,六把长剑在他手中旋转、挥舞、劈砍,动作像是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舞蹈。他冲进死诞者群中的那一刻,那些长剑同时落下,没有一个死诞者能保持完整。 他的六把剑分工明确,两把负责砍头,两把负责斩腰,两把负责削四肢。他他走过的路上,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简直就是一个绞肉机。 他身后的恶魔巨汉挥舞着旗帜,用旗杆将靠近的死诞者扫飞。那些死诞者被旗杆击中后飞出去十几米远,撞在地上摔成碎块。他的动作大开大合,没有什么技巧可言,纯粹是靠蛮力碾压。 半人马骑士拉弓射箭。箭矢的威力大得惊人,被射中的死诞者整个身体都被击碎。每一箭都有超越床弩的威力。 骨甲骑士和黑雾骑士负责两翼。骨甲骑士用他那覆盖着骨甲的身体直接撞向死诞者,像一颗人形炮弹,被撞到的死诞者骨骼碎裂、肢体分离。 黑雾骑士则更加诡异,那些靠近他的死诞者会突然停滞,然后突然倒下。 希维埃尔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六只眼睛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特别关注的了。那些死诞者就像是被扔进粉碎机的纸张,在六位苦修骑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和他们比起来,我还是太像人类了。” “确实。”副官在后面点头。 那些死诞者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 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远远地跟着另一支队伍。 沃特和帕西瓦尔带领着部队,沿着苍白圣教军留下的痕迹前进。 沃特骑在马上,目光在前面那支军队留下的痕迹上来回扫视。 “派出去的侦察兵一个都没回来,”他对帕西瓦尔表示:“还没靠近就被一支箭射成了肉块。” 他指了指远处地上那一滩已经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那曾经是一个活人,一个经验丰富的侦察兵,现在只是一堆被某种巨大力量撕裂的碎片。 帕西瓦尔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他的脸色不太好,因为能猜出沃特接下来想问什么。 “你们苍白教会……”沃特开口,声音小心翼翼,“一直都在窝藏恶魔吗?” 帕西瓦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肌肉强烈抽搐: “……别问。算我求你了。” 第418章 吹响号角 王都的城墙在晨曦中显露出它曾经的辉煌。 那是数百年前,凛风王国的开国之君用从巫者帝国废墟中搜刮来的财富修建的。即便经历了死诞者的侵蚀,它依然顽固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座不肯倒下的墓碑。 希维埃尔骑在马上。六只眼睛同时看向不同的方向,城墙的高度,城门的结构,墙头上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死诞者,还有一只在看天边那只鹰。它已经在附近盘旋了很长时间,他很想知道它到底要飞往哪里。 但他的主要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城墙后面。越过那些坍塌的塔楼,越过那些狼藉的街道,是宫廷的方向。也是女神残骸所在的方向。 “将所见的一切,彻底碾碎。” “宫廷的宝物,收入囊中。王都内的邪神,用木桩穿刺,用返程的烈阳暴晒。” “这就是主座的意思。” 他的嘴角扬起,主座并没有表达过这样的想法,那个人总是用谜语和隐喻说话,把命令都扔给下面的人自己去猜。 谁在乎对方的真正想法是什么。 他不在乎。他身后那两万人也不在乎。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们心安理得地去毁灭、去把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的理由。 希维埃尔的目光落在身侧那六个形态各异的身影上。 “号角骑士,把城门打开。” 号角骑士,六位苦修骑士中体型最庞大的一位。他的头上长着那对标志性的恶魔双角,武器是一面巨大的旗帜。 那面旗帜在他手里不像是一面旗,更像是一根攻城锤,或者说,一个用来告诉全世界我们来了的宣告。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前一秒他还站在希维埃尔身后,下一秒他已经化作一道黑影,直直撞向城门。 那扇厚重的城门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裂了。 号角骑士站在废墟中,高举着那面巨大的旗帜。 战争的号角吹响了。 万名苍白圣教军如同潮水一般涌进王都。 他们冲过破碎的城门,涌过坍塌的城墙,涌入那些被死诞者占据的街道。他们的眼睛是狂热的,他们的步伐是坚定的。他们接受了主座的祝福,将属于凡人的内心摧毁。眼中再无恐惧。 没有恐惧。 没有犹豫。 没有怜悯。 他们杀死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那些孱弱的新生死诞者,在圣教军的刀剑面前如同蝼蚁。一剑一个,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一般。 但他们很快就遇到了真正的敌人。 一支完整的死诞者骑士团。 那些骑士生前都是王国的精锐,王国骑士团、龙骑兵团、圣剑骑士团,那些在历史上被大书特书的传奇部队。 他们骑着覆盖着黑色结晶的战马,手持长枪,排成整齐的阵型。标准的骑兵冲锋阵型,他们死了一百多年了,但他们的肌肉记忆比任何活着的士兵都要牢固。 他们冲锋。 圣教军的先锋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长枪穿透了教袍、穿透了身体、穿透了身后第二个人的身体。战马踏过倒在地上的躯体,把那些还在挣扎的人踩成肉泥。死诞者骑士团的冲锋没有因为任何阻碍而减速,他们像是一把被扔出去的长矛,直直地刺进了圣教军的阵型里。 除此之外还有复生的古代生物。 那些从地母神殿飞出的双足飞龙。它们从高空俯冲下来,用爪子抓起一个士兵,飞到半空再扔下来,看着那个小点在地面上炸开成一朵红色的花。 那些从王都地下爬出的巨型爬虫,每一只都有马车那么大。它们用巨大的钳子夹断士兵的身体,用布满利齿的口器吞下那些还在挣扎的半截躯体。它们的甲壳厚到连弩箭都射不穿,士兵们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爬到它们背上,把剑插进甲壳的缝隙里,一下一下地撬。 更可怕的是那些由数不清的死诞者拼接而成的“接肢奇美拉”。 那些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有的是几十具尸体缝合在一起的巨大人形,每一个头都在发出不同的嘶吼。有的是无数手臂拼成的爬行怪物,像一条巨大的蜈蚣,用几百只手同时在地上爬行,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有的是用头颅堆砌的肉山,那些头颅还在呻吟,还在哭泣,还在用空洞的眼眶盯着这个世界。 它们在战场上横冲直撞。那巨大人形的每一次挥击都能砸飞好几个士兵,那条手臂蜈蚣的每一次撕咬都能吞下一个活人,那座头颅肉山会突然炸开,把周围的一切都淹没在腐烂的碎肉里。 圣教军的推进速度慢了下来。 他们在那些怪物的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后面的人会立刻补上来,用自己的身体填进那个缺口。没有恐惧的士兵是一把双刃剑,他们不会逃跑,只知道前进,哪怕前面是一堵墙,他们也会用头去撞。 希维埃尔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六只眼睛转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在评估。他在计算伤亡率,计算每一条街道的推进速度,计算那些怪物还能撑多久。 “保存力量。”希维埃尔开口道,“这些敌人,没有出手的价值。” 他转头看向那六位苦修骑士。他们站在他身后,像六尊沉默的雕像。铁锈骑士的六把剑还在滴血,号角骑士的旗帜上沾满了碎肉。 “让我们的士兵派上那微不足道的价值,为我们打开一条血路。” 铁锈骑士盯着希维埃尔:“你在让他们送死。 希维埃尔的笑容没有变化:“那又如何。” 他的身上所有的眼睛同时落在铁锈骑士身上。那种感觉大概不太好,像是被个好几个的人同时审视。 “我才是这支军队的统帅,你们不是。” 铁锈骑士转回头,没有说话。他的六只手重新握紧了六把剑,转身面向战场的方向。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就算有,也被那层铁壳子盖住了。 其他的苦修骑士也各自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再说话。 第419章 各怀鬼胎 王都之外,前线位置。 本杰明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远处那座被战火笼罩的王城。 他的身后,是艾拉的部队和寒霜镇的联军。 那些士兵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蒸汽战车排成阵型,锅炉已经点火,蒸汽从排气管中喷涌而出。尘晶爆破物被分发给每一支突击队。那些最新式的蒸汽连弩被架设在高处,射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校准。 他们带上了最先进的装备。不计代价。不计成本。 杀死安莉洁,结束王国的灾难。以及回收女神残骸。本杰明不打算让这危险的物品落到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手中。尤其是那帮刚刚对自家女神搞了一出“篡位夺权”的苍白教会。那帮人现在已经够邪门了,再让他们拿到女神残骸,这剧本就要朝着“反派大胜利”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艾拉站在他旁边,表情在激动和紧张之间反复横跳。她希望能彻底结束这场持续多年的灾难,但她也在担忧自己和本杰明在这场战斗中会不会变成明天的伤亡数字中的一员。 “终于要结束了。” “还没结束。”本杰明说,“只是开始。” 艾拉严肃的对本杰明表示:“到里面后记得跟紧我,就像以前冒险的时候一样。不要因为得到了念刃就自大起来,知道吗!” “放心。绝不冒进。” 本杰明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支玻璃管。它塞在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里面装着切丝维娅留给他的圣血,是最新提取出来的一份,只有一人份的剂量。 切丝维娅说过,这不是让他杀敌的。这是让他保全自己的。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天空中,一只雄鹰在浓烟的上方盘旋了几圈。它在空中画了几个越来越小的圆圈,像是在确认地面上的情况,然后收拢翅膀俯冲下来。 它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直直地朝着本杰明所在的高地扎下来。在距离地面还有几米的时候,它的身体开始噼里啪啦地变化。羽毛收缩,骨骼重组,翅膀变成手臂,爪子变成脚。 在落地的瞬间,那只鹰化为了人形。 费迪南德。地母神殿最具声望的神眷者,圣战军的实际指挥者之一。据说他能在天上连续飞三天三夜不带歇脚。 费迪南德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袍服的下摆在地上扫了一下,带起一小片尘土。他站稳之后,迅速向本杰明和艾拉汇报战况: “苍白教会的人已经破开了城墙。但王都北方也出现了一支军队。是北境的狼骑兵。” 艾拉表情一转凶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们是掐着表来的吗!” “先别急。” 艾拉的嘴巴闭上了。 本杰明分析道:“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的目的和行动都不会改变。他们虽然不是朋友,但也不是单纯的敌人。” 艾拉眉毛还拧着:“你的意思是,让北境那帮人先帮我们趟雷?” 本杰明纠正道,“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我们有我们的路要走。两条路暂时交汇在同一条街上,不代表我们要手拉着手。” 艾拉:“你这个人,总是把话说的那么好听。” ------------------------------------- 撒卡蹲在一座半塌的钟楼里,透过墙上的裂缝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的身上全是灰,脸上还有被碎石划出的血痕。但他没有时间去处理那些。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街道上的动静。 街道上,一只接肢奇美拉正在缓慢地爬行。那东西由几十具尸体拼接而成,形态扭曲,动作诡异。它的每一条手臂都在地上拖行。 更远处,一群苍白圣教军的士兵正在和死诞者厮杀。他们的动作疯狂而不知疲倦,即使被砍断了手臂,依然在用另一只手挥剑。即使被刺穿了胸膛,依然在往前冲。 撒卡见过很多疯狂的场面,但此刻他依然觉得不适。 那些人的眼中,已经没有恐惧了。虽然外表还是人类,但内在已经发生了难以挽回的改变。 他正想着,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撒卡兄弟,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撒卡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可以。男爵。” “王都内的情况如何?” 街道上,一只接肢奇美拉被苍白圣教军的士兵围住。三个圣教军士兵冲上去,两个被它甩飞,一个被它吞了进去。然后又来了五个。又来了七个。他们前赴后继地往那东西身上扑,用剑砍,用牙咬,用手撕,直到那东西终于倒了。 而更远处,更多的怪物正从宫廷方向的灰雾中涌出来。 “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 “王都的死诞者从来都没有如此疯狂过,数之不尽的不知名怪物从宫廷方向的灰雾中出现。但苍白教会的那些人也同样是一群疯子。”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正在和死诞者搏斗的圣教军士兵身上。那人的手臂已经被咬断了,但他用嘴咬着剑,依然在往前冲。 “他们的眼中仿佛就没有死亡这个字眼。”撒卡的声音变得低沉,“简直和怪物无异。”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死亡。前排倒下,后排踩着上。断手断脚也不退。被开膛了还在往前爬。我救下的人里,也有不少苍白教会的教士,面对这样的同僚,他们也不理解也会害怕。” 本杰明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注意安全。也不要疏忽任务。” “我明白,男爵。” 他不会疏忽任务。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他的任务不是砍怪物,不是救人,不是打仗。他的任务是盯着宫廷的方向,盯着那团灰雾,盯着任何试图靠近女神残骸的人。 不管来的是死诞者,是苍白教会,是北境的狼骑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都要盯住,都要告诉本杰明。 街道上的厮杀还在继续。圣教军的士兵还在往那些怪物身上扑。那些怪物还在嘶吼,还在撕咬,还在把活人变成死人,把死人变成碎片。 第420章 用战车推进 本杰明保持着和撒卡的连接,意识在王都的废墟与高地之间来回切换。那种感觉有些恍惚。一边是撒卡视角里的烟尘与火光,一边是眼前艾拉那张凑得很近的脸,近到他能看见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灰 “里面情况如何?”艾拉问。她知道本杰明的念刃能连接上王都内的神眷者,这对于他们而言是重要的情报优势。没有这份“地图”,他们就是瞎子。 “苍白教会在逐步向王宫的方向推进。”本杰明语速很快,“速度虽然不快,但势不可挡。” “那帮疯子还真能打。”艾拉啧了一声。 “魔法女神的残骸肯定就在王宫里面。”本杰明看向远处的城墙缺口,“我们得在所有人之前拿到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已经列好阵型的队伍。 “趁着苍白教会那帮人吸引死诞者的主力——”他抬起手,指向王都的方向,“我们长驱直入,攻下王宫!” 命令传下去的速度很快。 迪奥那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身后跟着一队工兵,每人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裹。里面装着最新批次的大威力尘晶爆破物。他们的目标并非城门,而是城墙。城门太显眼了,他们需要开一道自己的口子 红玫瑰在迪奥那背上晃来晃去,嘴就没停过。 “快快快!左边左边!不对,右边!你眼睛长哪儿了!算了当我没说你没眼睛你只有眼眶——” “闭嘴!”迪奥那压低声音吼了一句。 工兵们在城墙根下安置爆破物。引线接好,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迪奥那深吸一口气,启动引爆装置。 轰——! 那一段城墙像被巨人从内侧踹了一脚,整面墙向外鼓了一下,然后轰然崩塌。碎石飞溅,烟尘腾起,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灰蒙蒙的雾。 缺口出现了。 本杰明没有犹豫。他转身面向伽隆和那些圣战军的战士们。那些人来自不同教派,穿着不同颜色的袍服,握着不同样式的武器,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灾难的源头,死而复生的女神,就在宫廷之中。”本杰明的声音在烟尘中格外清晰,“随我杀进去。我可以定位祂的存在。” 伽隆看着他,那双经历过无数战斗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那就依仗你了,男爵。” “出发!” 铁铸领的蒸汽战车率先发动。 六台钢铁巨兽同时发出轰鸣,蒸汽从排气管中喷涌而出,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它们的铁轮碾过碎石,碾过瓦砾,穿过那道刚刚炸开的城墙缺口,驶入王都的废墟之中。 士兵们跟在战车后面,跑步前进。 他们一进入王都,就看见了那些东西。 接肢奇美拉。那些由无数尸体拼接而成的怪物堵在街道上,有的像肉山,有的像蜈蚣它们感觉到活人的气息,开始蠕动、爬行、朝这边涌来。 战车车顶的蒸汽连弩和弩炮同时开火。弩箭如雨,炮声如雷。那些奇美拉在钢铁与蒸汽面前不堪一击。大的被弩炮轰碎,小的被连弩射成筛子。碎片和黑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那些蜈蚣一样的家伙被射断成几截之后,每一截都还在动,头在往左爬,尾巴在往右爬,中间那截在原地打转。 圣战军的战士们分散开来,在战车两侧组成防线。他们用剑、用矛、用念刃,阻止那些从侧面和后方围过来的死诞者靠近战车。 阿鲁迪站在一辆战车的侧面,一只手掐着一只死诞者的脖子,把它从地上拎起来。那东西还在挣扎,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看了一眼,随手把它像炮弹一样扔出去,砸倒了另外三只。 他看着那六台不断轰鸣的战车,忍不住对旁边的伽隆说:“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不可思议。” 伽隆一拳击穿一只俯冲下来的双足飞龙的脑袋。那双足飞龙是从天上俯冲下来的,速度快得像落下的箭矢。但伽隆的拳头比它更快。金色的光芒在拳头上炸开,那怪物的尸体落在地上,砸起一片灰。 “这纯粹就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兵器。”阿鲁迪继续说,“感觉比起死诞者都要可怕。它们能成为友军,可真是幸运。” 伽隆擦了擦手上的黑色液体,目光落在其中一台战车上。 那台战车的侧面的操控台上,阿布罗狄正站在那里,双手握着一架蒸汽连弩,对着周围扫射。他的表情兴奋,嘴里还在喊着什么,但声音被炮声和引擎声盖住了。 “也许需要感谢这家伙,能和布莱克伍德牵上线。” 阿鲁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阿布罗狄正对着天空连射三发,不知道在瞄准谁。大概只是觉得天空太空了,想往上面打几发。 “总之,”伽隆收回目光,“用尽全力帮他们开路。错过了这一次的机会,就没有下次了。” 他又是一拳,又一只飞龙坠落。 本杰明和艾拉在同一台战车上。 这辆在最前面,是六台车的箭头。本杰明负责操控主炮台,那是一门改装过的尘晶弩炮,射程远,威力大,就是装填慢。每打一发,都需要下面的士兵,花将近两分钟的时间重新装填。艾拉负责操控战车前进的方向,双手握着操纵杆,眼睛紧盯着前方。 阿布罗狄在旁边,抱着那架蒸汽连弩,快乐得不行。 “左边左边!右边也有!前面那个大的!打它打它!” 本杰明瞄准前方一只正在爬行的接肢奇美拉,扣下扳机。弩炮呼啸而出,正中那怪物的要害。它的身体从中间炸开,碎片四溅。 “好!”阿布罗狄大叫。 本杰明没有回应。他的太阳穴在跳,那是念刃持续运作的代价。神眷者持续使用念刃会导致头痛乃至失去意识。除了他需要保持必要的念刃连接外,他和艾拉、阿布罗狄都必须尽量保存状态。 阿布罗狄可以疯,他不能。 他的意识还连着撒卡。 撒卡一直盯着希维埃尔他们。从苍白教会破开城墙的那一刻起,撒卡就盯上了那六个苦修骑士。 就在这时,撒卡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紧迫感。 “男爵。一直没有出手的一个跳到了塔楼上。” “在瞄准你们的位置。” 第421章 来自高塔的瞄准 本杰明没有时间提醒任何人。 撒卡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荡,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战车前方的废墟,越过那些正在厮杀的圣战军和死诞者,落在左前方那座最高的塔楼上。 塔楼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坍塌的建筑群中。那是旧王都的钟楼之一,曾经每到整点就会响起浑厚的钟声。 塔楼的顶端,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了。远到普通人连模糊的轮廓都看不见。但本杰明的念刃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被锁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线,从那个方向延伸过来,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箭。 不是听见,不是感知。是看见。 那支箭从塔楼顶端射出的瞬间,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箭矢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声音的传播,它撕裂空气,撕裂烟尘,撕裂本杰明与塔楼之间的所有阻碍,直直朝他飞来。没有弧线,没有下坠,它就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从塔楼顶端一直连到他的胸口。 本杰明没有犹豫。他的意念在面前那片空间里构筑起一道充满斥力的念力墙。那不是他常用的战斗方式,他更习惯用念刃去引导、去感知、去连接,而不是去控制高速移动的物体,在没有注入圣血的情况下,成功率低,消耗大,得不偿失。 但他没有时间做更精细的操作。他要用最粗暴的方式,接下这一击。 斥力墙在他面前展开,无形的力量将前方的空气挤压。那支箭撞上墙面的瞬间,整面墙都在震颤。箭矢的尖端刺穿了第一层斥力,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它的速度在减慢,轨迹在偏移,但它依然在向前。 箭矢偏转了方向。它从战车上方划过,巨大的冲击力将车顶的装甲板掀开一条缝,然后落在距离战车不远的地面上。 轰——! 那一声巨响不比尘晶弩炮小。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烟尘腾起。冲击波掀翻了旁边几个正在战斗的圣战军士兵。 直到这时,阿布罗狄和艾拉才反应过来。 阿布罗狄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脸色变了。那张脸上的快乐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是谁!是谁在偷袭我们!” 他的目光在塔楼的方向和弹坑之间来回跳,像是在确认这两者之间是不是真的有关系。 “刚刚是他射偏了吗!” “对方准头好得很。”本杰明回道。瞬间的消耗让他的神经一阵刺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是我让它偏的。”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小心远程袭击!对方在左前方的塔楼上!” 那恐怖的一箭又要来了。 阿布罗狄跳上车顶,荆棘从地面蔓延开来,在他面前交织成一面盾。艾拉也感觉到了。她的念刃已经开始运转,那些散落在周围的金属碎片开始微微震动。 但他们都没有来得及出手。 一道红色的残影从队伍后方掠过天空,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它在那一箭射出之前就已经被掷出,在箭矢离弦的瞬间已经到达了轨迹的中间点。 红色的长枪在空中和箭矢碰撞。枪尖和箭头在空中相撞,然后爆炸。 迪奥娜接住从空中落下的破魔的红玫瑰,枪身横在胸前,怒视着塔楼的方向。 “大人,请允许我为您杀敌。” 对方接二连三针对本杰明的袭击毫无疑问点燃了这位年轻的战士的怒火。 刚刚挡下以那一箭的红玫瑰在他手里晃动着: “男爵大人!”它叫道,“就让我们去吧!那个射箭的太危险了,必须提前解决!” 本杰明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是一箭射来。 这一次,箭矢的目标不是他。是队伍最后面的那台战车。 那台战车的侧面站着一名信仰慈悲女神的神眷者,他的反应很快,瞬间举起了盾牌, 但那一箭在击中盾牌的瞬间炸开了。 那名神眷者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撞在战车的侧面,口吐鲜血。战车的前轮被炸毁,整台车倾斜着像一只瘸了腿的牛,侧着身子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苍白教会这是铁了心要和我们作对!” 本杰明一拳砸在战车的铁板上。眼睛盯着塔楼的方向,盯着那支随时可能再次射来的箭。 他没有再犹豫。 “费迪南德!”他喊道。 那只巨大的雄鹰从队伍后方腾空而起,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费迪南德的羽翼在烟尘中显得格外醒目,那双鹰眼已经锁定了塔楼的方向。 “迪奥那!” 迪奥那握紧红玫瑰,朝本杰明用力点了一下头。 “你和费迪南德去解决他。”本杰明的语速很快,“我会在你们脑中规划路线。” “这是我的荣幸,男爵!” 费迪南德俯冲下来。迪奥那纵身一跃,抓住他的一只爪子,朝那座塔楼的方向飞去。 ---------------------------------------- 塔楼之上。 残月骑士放下长弓,看着那只朝自己飞来的雄鹰。 他的念刃,在过去,只是将力量附着在武器上增强威力。那是一种朴实无华的能力,没有花哨的视觉效果,没有复杂的规则,只是单纯地让射出去的箭更重、更快、更远。 如今在主座的祝福下,他得到了成长。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变成了马的躯干,四只蹄子踏在塔楼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上半身保持着人形,但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浓密的毛发。他的手臂比正常人的大腿还粗,手指比正常人的手指长一倍,指节突出,关节粗大。 他的眼睛是银色的,没有瞳孔。但他看见了那只朝自己飞来的雄鹰。 他将长弓横在身前。那把弓的弓臂是由他自己的身体组织构成的,弯曲的弧度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像一轮被压扁的月亮。 举起弓,搭箭,瞄准。 他的人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精进实力,挑战强者,仅此而已。 第422章 狼首骑士,轻松! 希维埃尔正在享受着战场的氛围,以及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他的思绪飘向王宫的方向。那里藏着女神残骸,藏着主座成神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只要拿到它,苍白教会将拥有自己的神明,真正的神明,不是那个发疯的、只想自杀的旧神,而是只属于他们的新神。 “他们发现了残月。” 狼首骑士站在他身后,这家伙的脸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硬毛,犬齿从嘴唇下翻出来,眼睛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要我去帮忙吗?” “大可不必。” 狼首骑士那道毛茸茸的眉骨往下压了压:“残月一个人——” “我说了不用。”希维埃尔加重自己的语气。 狼首骑士转过头,看着那个六只手臂的身影:“你也这么觉得?” 铁锈骑士回答:“残月不希望别人干预他的战斗。” 希维埃尔:“真是毫无意义的矜持。我只是单纯不想把战力分出去。” “死诞者的攻势全都在预料之内。哪怕我们不出手,手底下的人也能解决。现在最需要担忧的,反而是布莱克伍德为首的那帮人。” 希维埃尔表示:“他们手里掌握着至少两份以上的女神遗骸。决不能让他们抢先一步拿走王宫里的那一份。” “不过——” 希维埃尔提出一个想法:“如果能将对方活捉,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狼首骑士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那就去捉。” “你们阻止那那帮人靠近王宫,用什么方式都无所谓。” 希维埃尔扫过每一张脸。 命令落下的一瞬间,早就按捺不住的骑士们已经动了。 狼首骑士第一个冲了出去,四足着地,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号角骑士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骨甲骑士和黑雾骑士紧跟其后,一个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一个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只有铁锈骑士还站在原地。 希维埃尔看着他:“你不去?” 铁锈骑士摇了摇头:“杀死邪神,夺走女神遗骸,才是首要目的。和那帮人战斗,没兴趣。” 希维埃尔耸了耸肩:“随你。” 他朝王宫的方向走去。铁锈骑士跟在他身后。 撒卡从藏身的废墟中探出头。他听不见那些人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声音太杂。但他看见了那四个妖魔一般的骑士离开的方向。 本杰明的方向。 ------------------------------------- “多谢你的提醒撒卡主教,我会好好处理过来的家伙。” 本杰明结束和撒卡的连接时,手指还搭在弩炮的扳机上。 他的念刃火力全开。 方圆数百米内的每一个生命、每一块碎石、每一缕烟尘,都在他的感知中铺开。那四个全速前进的目标在他的意识里像四团燃烧的火,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迅速让所有人行动起来。 “左前方!四百米!”他的声音在战场上炸开,“所有人,对准那个方向!” 士兵们愣了一下,但只有一瞬。寒霜镇的训练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甚至没有去思考“为什么”,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蒸汽连弩调转方向,弩炮重新校准,盾牌手在战车前列阵。 所有人的武器都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那四个骑士从废墟中冲出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全弹齐发的火力宣泄。 号角骑士是第一个被击中的。 他块头最大,最笨拙,目标最明显。一枚弩炮正中他的左肩。 尘晶。巫师文明的遗产,这片大地上最不稳定的能量结晶。它在号角骑士的肩膀上炸开,将那条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手臂从肩关节处撕了下来。 血肉飞溅。骨渣四射。 号角骑士发出一声闷哼。不是惨叫,是闷哼。他的身体被冲击波掀得踉跄了几步,但没有倒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那个正在喷血的窟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些战车。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困惑。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里来? 狼首骑士的反应最快。他在弩炮落下的前一刻就已经改变了方向。那些爆炸在他身边炸开,弹片擦过他的身体,在他的侧腹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骨甲骑士没有这么幸运。一枚弩炮在他身边炸开,冲击波将他掀飞出去。他的骨甲碎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肌肉组织。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黑雾骑士的状态最好。那些弹片穿过他的身体,却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的身体像一团烟,被击散,又重新聚合。 但四名骑士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狼首骑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前面那片箭雨太密集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号角骑士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剩下的那只手抬起了旗帜,继续往前冲。 在弩炮装填的空隙里,他们想要摧毁那些战车。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些弩箭。 那些从蒸汽连弩中射出的箭矢,速度不如弩炮快,威力不如弩炮大,但胜在数量。它们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覆盖了四名骑士前进的每一寸空间。 狼首骑士的速度最快,受到的伤害也最小。他在箭雨中穿梭,闪避,跳跃,那些箭矢几乎都擦着他的身体飞过。他像风一样冲向了本杰明所在的那台战车。 然后一双手从战车上伸下来。 阿布罗狄从战车上窜出来,一把抓住了狼首骑士的双爪。 那动作快得连本杰明都没看清。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阿布罗狄已经挂在了那只巨狼的前腿上。 狼首骑士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甩动前肢。 阿布罗狄的力量远不如他。他不但没有困住对方,反而自己被从战车上拽了出来,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甩飞的布偶。 “阿布罗狄!”本杰明喊道,“你能解决他吗!” 阿布罗狄的心里没底。 那只狼的力量太大了,速度太快了。他的荆棘缠不住它,他的拳头打不痛它。他挂在它的前腿上,像一只抓着猛兽的兔子。 但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 “轻而易举!”他叫道。 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那两只手里。 狼首骑士的四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但阿布罗狄没有松手。他的指甲嵌进那匹狼的皮毛里,他的脚踩在碎石上,整个人被拖行了好几米,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就这?”阿布罗狄吼道,“就这?!” 第424章 干掉一个先 阿布罗狄双手缠住狼首骑士的前肢,使出吃奶的劲与对方比拼力气。 那是一个荒唐的画面,一个正常体型的男人,挂在一头比马还大的狼人身上,双手箍住对方的爪子前腿,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他的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沟,被拖着往后滑,碎石和瓦砾在他脚下碎裂。 地面的荆棘随他的心意而动。那些粗壮的藤蔓从碎石中破地而出,尖锐的尖端刺进狼首骑士裸露的后足,缠绕,收紧,倒钩嵌入皮肉。 狼首骑士的后腿被缠住了。 阿布罗狄心中一喜。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那些荆棘就能沿着小腿往上爬,缠住大腿,缠住腰腹,缠住胸膛,将这个人形的野兽活活绞杀。 他一抬头。 对上了那双野兽的眼睛。 狼首骑士张大了嘴巴。那嘴巴张开的幅度,超出了人类的认知。下颚几乎裂到了胸口,上颚翻起来露出森白的骨板。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狼嚎。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胸腔里,从腹腔里,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同时炸开的。它穿透了耳膜,穿透了颅骨,穿透了阿布罗狄的大脑,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直直刺入他的神经中枢。 离狼首骑士有些距离的本杰明都觉得身体震颤,双耳阵痛,眼前发花。那些正在和死诞者缠斗的士兵们纷纷捂住耳朵,有人直接跪倒在地。 而与对方面对面的阿布罗狄,他的双目瞬间失神。 那双眼睛像被人拔掉了插头一样,变得空洞。血液从他的耳朵里溢出,顺着耳垂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片暗红。 如果不是他的身体本能还在那一瞬间松开了双臂、挡在身前,狼首骑士紧随其后的那一爪,足以将他的胸膛整个撕开。 但即便如此,他的情况也糟透了。 阿布罗狄的听觉彻底失灵。他的身体发软,双腿像灌了铅,手臂抬不起来,念刃的响应变得迟钝而微弱。 狼首骑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利爪撕开空气。第一爪,阿布罗狄用荆棘护甲挡住,但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穿了一面墙。第二爪,他还没落地,爪子已经追了上来,将他从废墟中又拍了出去。 他在街道上来回穿梭,像一只被猛兽玩弄的猎物。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荆棘护甲碎裂一块,每一次翻滚都让他的意识模糊一分。 本杰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他脱不开手。 那团黑雾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对方杀死了好几名士兵。那些士兵冲上去,然后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黑雾从他们身边飘过,他们就变成了尸体。 此刻,它在本杰明的战车前凝聚成人形,朝他伸出那只由黑雾构成的手。 艾拉在身边一剑刺出。剑身没入黑雾,却像是刺进了虚空。没有阻力,没有实体,什么也没有。黑雾顺着剑身蔓延,缠绕上艾拉的手臂,将她的身体往里面拽。 她想要抽剑,但抽不出来。黑雾内部传来一股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拖着她往里走。 她的半个身体已经没入了那片黑暗。 黑暗之中,无数枪尖和剑刃正对准她。 然后那些武器开始融化。 艾拉的念刃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发动了。金属在高温下变成赤红的铁水,那些枪尖和剑刃在刺中她之前就化为了流动的液体。铁水没有落地,而是附着在她的手臂上,缠绕,凝固,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用那些铁水凝成一把刀,一刀斩断了黑雾伸向本杰明的那只手。 那只手落在地上,散成一团雾气,又重新聚合,缓缓飘回主体。 “我碰不到他!”艾拉喊道。 本杰明用意念将她从黑雾体内拽了出来。她踉跄着落地,大口喘气。 “是和希尔同类型的念刃。”本杰明盯着那团黑雾,眉头紧皱,“很麻烦。” 黑雾骑士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本杰明和艾拉身上。它没有再攻击其他人,只是在他们面前缓缓飘动,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时聚时散。 艾拉试着又刺出几剑。每一剑都穿过黑雾,什么也没碰到。她将铁水凝成鞭子横扫过去,黑雾散开,又从另一边聚合。她的力量无处使,有力使不出。 本杰明观察着,每一次他和艾拉攻击,黑雾都会散开,但面对不同的攻击,散开的幅度不一样。而每一次它想要操控武器攻击,黑雾就会在武器所在的位置聚集。 这说明那些组成黑雾的小颗粒是有实体的。它们只是太小、太分散,让普通的攻击穿了过去。不像希尔的虚化,是真正的穿透一切。 “艾拉,”本杰明开口,“既然杀不死,就困住!” 艾拉瞬间理解,铁水开始在她手中汇聚。那些赤红的液体在她掌心凝聚成一个球形。越来越大,表面泛着灼热的红光。 本杰明则是将念刃全力施展。 他的意念像一只无形的手,将黑雾骑士周边的一切都往内压缩。空气,碎石,灰尘,还有那些组成黑雾的细小颗粒。 黑雾骑士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一个点挤压。 它想要逃逸。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它无法挣脱。那些组成它身体的颗粒被一股脑地往中心推,越推越紧,越推越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 “艾拉!” 铁水球飞了出去。 它在黑雾骑士所在的位置炸开,然后包裹。赤红的铁水在那一瞬间覆盖了那片被压缩的空间,将那些挤在一起的颗粒全部封存在里面。 金属冷却,凝固。一个银灰色的铁球落在地上。 它在地上滚了滚,停住了。表面光滑,看不出任何缝隙。里面偶尔传来轻微的震动,但很快就安静了。 “与艾拉大人为敌就是这个下场。”艾拉拍了拍手,扬起下巴,“好好享受为期五百年的禁闭吧!” 本杰明没有回应她的得意。 他第一时间看向阿布罗狄的方向。 那里,一栋栋房屋正在崩塌。 准确地说,是被撞塌的。阿布罗狄从这面墙进去,从另一面墙出来,然后被狼首骑士追上,又撞进了下一栋房子。墙壁碎裂的声音和砖石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街道上来回回荡。 阿布罗狄在废墟中翻滚,浑身是血。 如果不是他机敏地在被击飞前用拒绝的刺将自己包裹起来,形成一层外在的护甲,他恐怕已经被粉碎全身上下的骨头了。但那层荆棘护甲此刻已经碎了大半,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身体。 狼首骑士在废墟中追上他,一脚踩在他身上。 那只脚掌被荆棘刺得鲜血淋漓,但它不在乎。血从脚底的伤口往下淌,滴在阿布罗狄碎裂的护甲上,滴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就在这时,狼首骑士的后颈毛竖了起来。 它的爪子本能地向后挥出,击飞了几根箭矢。那些箭矢在空中转了个弯,又朝它飞来。它用爪子将它们碾碎,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些箭矢的主人是本杰明,这代表—— “黑雾已经被干掉了?”它喃喃道,“真是无能啊。” 它低下头,准备先解决脚下这只虫子。然而它的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身上沾染上的那些属于阿布罗狄的血液正在发生变化。那些血珠像是活过来一样,变成了一根根细小的、猩红色的荆棘。 那些荆棘沿着它的前肢往上爬,钻入皮肉,缠绕骨骼,像寄生虫一样在它的身体里蔓延。 这是阿布罗狄的陷阱。 那些挥洒在它身上的血液,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武器。拒绝的刺不一定要从地下长出来,也可以从他的血液里生长。 狼首骑士发出一声低吼,想要甩掉那些荆棘。但它们已经钻得太深了,缠绕得太紧了。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击败它。 它张开血盆大口,又一声狼嚎。 那声音比之前更猛烈,更狂暴,更不计后果。声波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条街道。碎石飞溅,墙壁开裂,地面上的荆棘被震得连根拔起。 本杰明用意念操控的武器在半空中失去控制,纷纷坠落。阿布罗狄的血色荆棘在狼嚎中碎裂,化为粉末。 第425章 号角坏了 战场的另一边,灵园主教阿鲁迪和号角骑士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体型悬殊的对决。阿鲁迪已经算得上高大健壮,但在号角骑士面前,他像是一个站在成年人面前的孩子。那头生双角的巨汉比他高出整整一倍,肩膀宽阔得远胜门板,剩下的那只手臂比阿鲁迪的大腿还粗上许多。 但阿鲁迪没有畏惧,他冲上去,双手抓住号角骑士头顶那对恶魔般的弯角。肌肉膨胀到极限,青筋在脖颈和额头上暴起,他发出一声怒吼将号角骑士甩向了空中。 那巨汉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碎石飞溅,烟尘腾起。 地面上的士兵们抓住机会,弩箭齐发。数十支箭矢划破烟尘,钉在号角骑士的身上。但那些箭矢像是射在铁板上一样,纷纷弹开,有的直接折断,有的从他身上滑落。没有一支能刺穿他的表皮。 号角骑士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左臂没了。断口处血肉模糊,血液还在往外淌。那是本杰明的弩炮留下的伤口,从肩膀处整个撕下来的,骨头渣子和碎肉混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了一些。每动一下,断口处就有新的血涌出来。他感觉自己在逐渐虚弱。力量在流失,视野在模糊。 然后愤怒接管了他的身体。 那股愤怒不是情绪,是本能。是野兽被逼到绝路时才会释放的东西。他的身体开始变化骨骼在皮下移动,肌肉重新排列,皮肤撕裂又愈合。他的背后隆起两个巨大的鼓包,然后破裂,伸展出两只巨大的翅膀。 如蝙蝠一般的翼膜,骨架粗壮,边缘有钩爪。他的脸也在变,五官移位,下颌突出,犬齿从嘴唇下翻出来。他的身体在膨胀,比之前更大,更壮,更不像人类。 完全就是恶魔。 阿鲁迪吼叫着冲上去。 然后他飞起来了。 号角骑士的那一拳快得他根本没看清。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胸口,整个人就飞了起来。耳边是风声,眼前是旋转的天空和地面。他落在二十米外的碎石堆里,后背撞上什么东西,又弹起来,又落下。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挣扎着爬起来。对方的力气比之前大了很多。不是大了一点,是翻了数倍。那只剩下的手臂现在像是铁铸的,一拳就能把自己打飞几十米。 阿鲁迪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侧又遭到了重击。 骨甲骑士不知从哪里冲出来,骑着一匹白骨战马。那战马的骨架粗壮,四蹄踏着蓝色的鬼火,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燃烧的蹄印。骨甲骑士手中的长枪刺穿了阿鲁迪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挑起来,又甩出去。 阿鲁迪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碎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骨甲骑士没有停下。他驾驭着白骨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那匹鬼火战马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骨甲骑士的长枪像死神的镰刀,每一次冲刺都能撞飞好几个人,每一次挥枪都能刺穿一个身体。 几个神眷者试图拦住他。一个用念刃凝出石墙,被战马一头撞碎。一个用铁链缠住马腿,被拖在地上跑了十几米,最后松手。还有一个用念刃加速冲上去,被骨甲骑士一枪刺穿肩膀,挑起来扔到一边。 仿佛没有人能拦住他。 伽隆看准了时机,念刃凝成一根金色的细线,无声无息地勾住了白骨战马的后腿。借助这股力量他一跃而起,落在骨甲骑士身后。 他的拳头裹着金色的光芒,这一拳足以击穿城墙。 拳头砸在骨甲骑士的后背上。 嗡—— 那声音不是骨甲碎裂,是震动的回响。伽隆感觉到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铁块上。骨甲上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这一身骨甲的硬度完全超越了钢铁。恐怕只有尘晶弩炮能击碎它。 耳边传来一声巨响。 一辆蒸汽战车被掀翻了。号角骑士用那只仅剩的手臂抓住战车的底盘,将它整个翻过来,像翻一张桌子。车上的士兵被甩出去,有人被压在车下,有人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阿鲁迪还在地上没爬起来。他的手臂被刺穿了一个洞,血还在流。 如果自己不能抽出手来阻止号角骑士,对方造成的损失将不可估量。 伽隆的念头刚转到这儿,弩炮的轰鸣声就响了起来。 另一辆战车上的射手找准了角度,尘晶弩炮直直飞向号角骑士。射手的预判非常到位,那枚弩炮正好在号角骑士的胸口位置炸开。 烟尘和火光吞没了那个巨大的身影。 等烟尘散去号角骑士还站着。 他用那双刚刚长出来的蝙蝠翅膀挡在了身前。那双翼膜被炸得稀烂,骨架碎裂,翼膜上满是破洞,像两块被撕碎的破布。但他的身体没有受到有效的伤害。翅膀替他挡下了大部分爆炸的威力。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炸烂的翅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辆朝他开炮的战车。 他的眼睛里没有痛,只有怒。 号角骑士朝那辆战车冲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一辆失控的马车。 战车上的射手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似乎能看见自己所在的战车被掀飞出去,自己被砸烂。那些碎片和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铁。 然而一排盾牌挡在了他面前。 步兵们冲上来了。 他们举着盾牌,握着长矛,排成一道人墙。那些人墙在号角骑士面前显得那么单薄,像是一排纸板。 号角骑士撞上了那道墙。盾牌碎裂。前排的人被撞飞出去,有人口吐鲜血,有人直接没了声息。后排的人顶上来,又被撞飞。再后排的人再顶上来—— 他们挡下来了。 二十多位士兵,用血肉之躯,挡下了一头恶魔的冲锋。 “快!快点装填!” 射手冲上战车上方的连弩位置,手指扣住扳机,对准号角骑士的眼睛射出一连串的弩箭。 那些箭矢钉在号角骑士的脸上,有的弹开,有的折断。有一支正中他的左眼,箭头刺穿了眼球,但只进去了不到一寸。血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反而激发了他的凶性 号角骑士彻底发狂。他用那只仅剩的手臂抓住一个士兵,把他塞进嘴里。牙齿合拢,那个人的身体断成两截。血液从号角骑士的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滴在其他士兵的脸上。 “恶魔……”有人喃喃道,“你这个恶魔……” 有人恐惧。有人后退。但更多的人冲上来了。 他们知道自己手里的武器刺不穿对方的表皮。但那些武器可以刺进已有的伤口。他们瞄准号角骑士左臂的断口,那片血肉模糊的、没有表皮保护的软肉。 号角骑士的断口处插满了武器,血液再次喷涌出来。 “还有没有好吗!”射手向下面负责装填的人喊道。 他知道对方已经是用了最快的速度,但是他没有办法不着急。 “都让开!” 几个士兵抬着火焰喷射器冲上来。那是寒霜镇军工厂的新产品,喷出的火焰能烧穿铁板。炽热的火龙舔舐着号角骑士的脸。 火焰让他无法看清视野,只能胡乱地挥动右臂。 而射手所在的那辆战车终于完成了装填。 射手深吸一口气。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培训的画面。男爵亲自授课,讲弹道,讲预判。他在考核中拿了最优,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炮手。 他扣下扳机。弩炮呼啸而出。 这一次没有意外。尘晶弩炮精准无误地在号角骑士的胸口炸开。 那爆炸撕开了他的胸膛。血肉飞溅,肋骨断裂,露出里面跳动的内脏。 没有士兵会放过这个机会。 弩箭射进那个伤口。长矛刺进去。利剑砍进去。所有的武器都往那个没有表皮保护的最脆弱的地方招呼。 号角骑士跪倒在地上。 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他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那只仅剩的手臂还在地面上撑着,但力气正在消失。 他低下头颅。 第426章 这才叫动真格 伽隆将士兵们战斗的一幕看在眼里。 哪怕是他,心中也不由为之澎湃。 “你们都是好样的。以血肉之躯对抗恶魔——” “那我又有什么理由留手。”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体里炸开。那光芒不是从皮肤表面发出来的,是从骨髓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同时迸发的。它们汇聚成一道金色的河流,裹挟着伽隆的拳头,轰在骨甲骑士的胸口上。 骨甲骑士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他飞得很远,撞穿了一面墙,又撞穿了一面,在碎石堆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挣扎着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甲,上面有一道裂纹。 他的骨甲裂了。 伽隆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拳头裹着金色的光芒,朝骨甲骑士的面门砸去。那一拳的力道足以击碎礁石。 骨甲骑士抬起手臂格挡。骨头碰撞的声音在废墟中炸开,像两块巨石撞在一起。骨甲骑士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但他没有退。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伽隆的拳头。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 阿鲁迪的手臂上还插着一截断枪,鲜血从伤口里往外涌,在碎石上拖出一道红色的痕迹。但他回来了。他像一头受伤的野牛,低着头,肩膀朝前,直直撞进骨甲骑士的怀里。 三个人一起滚在地上。 “居然让需要保护的人守护了我!” 阿鲁迪骑在骨甲骑士身上,一拳砸下去。那拳头砸在骨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骨甲骑士的头偏了一下。 又一拳。骨甲骑士的嘴角裂开一道缝。 再一拳。那道缝变成了裂纹,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肌肉。 阿鲁迪的拳头在滴血。不是骨甲骑士的血,是他自己的。那些骨甲太硬了,每一次撞击都在撕裂他拳头上的皮肉。但他没有停。 他的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快。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在骨甲骑士的脸上。 骨甲骑士没有挣扎。他只是躺着,任由那些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的身上长出了骨刺。 那些骨刺从他的肩膀、胸口、手臂上同时钻出来。阿鲁迪的身体被刺穿了。肩膀,侧腹,大腿没入他的身体,又从背后穿出来。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从伤口涌出来,顺着骨刺往下淌。 伽隆冲上去,抓住阿鲁迪的衣领,将他从骨刺上扯了下来。那些骨刺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带出一片血肉。如果不是伽隆及时,阿鲁迪哪怕拼着全身被贯穿,也要和敌人一起上路。 阿鲁迪倒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身上多了几个透明窟窿,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你的生命还不能在这里结束。那些无辜者还需要你的守护。” 伽隆站起身,对旁边的士兵挥了挥手。几个人冲上来,将重伤濒死的阿鲁迪拖走。 伽隆转过身,面对着骨甲骑士。 骨甲骑士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的身上满是裂纹,那些被阿鲁迪砸出来的裂纹密密麻麻,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骨架还在,他的骨头没有断。 “哪怕拼上这条命,”伽隆握紧拳头,金色的光芒再次凝聚,“也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 狼首骑士脱离了危险。 他退到一堵倒塌的墙壁后面,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耳膜还在嗡嗡作响。但至少他摆脱了那些该死的荆棘。 阿布罗狄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倒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五官都在往外淌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空,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要起身。但身体不听使唤。 本杰明冲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拽起来。 “阿布罗狄!阿布罗狄!” 他看见本杰明的嘴在动。看见那张脸上焦急的表情。但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片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叫。 不过他也大概能猜到本杰明在说什么。无非就是“你怎么样”“还能不能站起来”之类的话。 他费力地将本杰明推开。 “男爵……”他的声音沙哑,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我没事。这点小伤……和挠痒差不多。” 他站直身体,看着狼首骑士的方向。 “我差不多热身结束了。”阿布罗狄说,“要动真格了。” 艾拉走到本杰明身边:“他说的是真的吗?” 本杰明看着阿布罗狄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些从他耳朵里流出来的血。 “吹牛逼呢。别信。” 艾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向狼首骑士,又看向周围那些散落的金属碎片。 她的念刃可以操控他们,但狼首骑士的速度太快了,那些铁水根本追不上它。 “得想个策略——” 她的话还没说完。 阿布罗狄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碎石在他脚下飞溅,烟尘被他甩在身后。本杰明甚至没来得及伸手拉住他。 “阿布罗狄!” 他连忙跟上。但阿布罗狄此刻爆发出的速度远在他之上,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自寻死路。 狼首骑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朝自己冲来的身影。阿布罗狄的速度在其他人眼中或许快得惊人,但在它眼里,和慢动作没有区别。 它没有躲,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布罗狄的拳头。 那拳头落在它的掌心,像一只飞蛾撞上了墙壁。它的爪子合拢,准备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捏碎—— 然后它的爪子一疼。 它低头看去。阿布罗狄的拳头上,缠绕着一层血红色的细小荆棘。那些荆棘细得像头发丝,却比钢丝还坚韧。它们从阿布罗狄的皮肤里钻出来,在它合拢爪子的瞬间,钻进了它的血肉之中。 仅仅只是短暂的接触,它的爪子就无法挣脱了。那些荆棘像寄生虫一样在它的皮下蔓延,缠绕骨骼,钻进血管。 狼首骑士大感不妙。 它的喉咙开始震动,那是狼嚎的前奏。声波在它的喉咙里凝聚,只要让它嚎出来,这些荆棘就会像之前一样碎裂。 一柄剑飞进了它的嘴里。 本杰明的念刃操控着那把剑,精准地塞进狼首骑士张开的口中。剑刃横过来,卡在上下颚之间,将它的嘴撑开。 狼首骑士本能地咬了下去。剑刃在它的牙齿间碎裂,金属碎片划破了它的口腔,割伤了它的舌头。 那些碎片在它嘴里融化了。 艾拉的念刃在碎片被咬碎的瞬间发动。铁水在狼首骑士的喉咙里重新聚合,堵得更严实,推挤得更深。那些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它的咽喉,将它最后的挣扎也扼杀在喉咙里。 狼首骑士痛苦地想要嚎叫。但它只能发出漏气一般的嘶嘶声。 阿布罗狄的血红色荆棘已经完全寄生在了它的血肉之中。那些细小的刺在它的血管里蔓延,在它的肌肉里生长,在它的骨骼上攀附。它的力量在消失,它的身体在被分解。 本杰明操控着四把剑,同时刺进狼首骑士的四肢。剑刃没入皮肉,钉在骨头上。 艾拉伸出手,将那四把剑在它体内溶解。铁水在它的血肉中游走,灼烧着每一寸神经。 难以想象的痛苦让狼首骑士恨不得自我了断。 它和阿布罗狄一起倒在地上。滚烫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在碎石间汇成一条红色的溪流。 阿布罗狄听不见本杰明的呼喊。他的耳朵里只有那片尖锐的嗡鸣。但他的眼睛还看得见。他看见那些血液,自己的血,敌人的血混在一起,在地面上流淌。 血液,死亡。 这些词汇霎那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和眼前的景象交织在一起。那些血从伤口流出来,在地上蔓延,和狼首骑士的血混在一起,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那条红线朝着王宫的方向延伸,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指引它。 对死亡的敏感,对灵园女神的信仰,那些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碰撞然后—— 神谕降临了。 王都内死去的所有生灵……将成为祂的助力。 第427章 灵园神谕 艾拉跑到本杰明身边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阿布罗狄的后背,另一只手在扶他的胳膊。阿布罗狄整个人半靠着他的肩膀,脑袋歪向一边,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搭在树干上。他的耳朵里在往外淌血,顺着耳廓往下流。 “这家伙还撑得住吗?”艾拉目光在阿布罗狄脸上扫了一圈。那张脸上没了刚才在战车上大喊大叫时的神采。“不行就让他赶紧退出战场,别在这儿添乱。” 本杰明摸了一下阿布罗狄的耳朵,手指上全是血。他看了看那片暗红色,又看了看阿布罗狄那张茫然的脸,那双眼睛倒是睁着,但明显什么都听不见。 “耳朵废了。”他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蹭了蹭,“艾拉,你帮我看着点周围。我把他送到伽隆那边去,那边应该有能治伤的人。” 他正准备把阿布罗狄架起来,那人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衣服,自己强撑着站直了。 本杰明没松手,扶着他的胳膊,怕他再倒下去。 阿布罗狄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本杰明凑近才听清。 “女神的神谕。人类……必须立刻停下自相残杀的行为。每一个死去的灵魂,都会让王都的邪神更加强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本杰明身上,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跑得力竭的狗。 艾拉在旁边听着,眉毛挑了起来:“说得倒轻巧。这可不是说停下就能停下的游戏。苍白教会那帮疯子会听你的话吗?我们的士兵面对那些人的袭击,难道要无动于衷站着让人砍?” “而且说到底——”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女神的神谕真的靠谱吗?我们现在的麻烦事,不都是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女神才出现的吗?” 本杰明知道艾拉在说什么。那些话不是说给阿布罗狄听的,是说给他听的。她看出阿布罗狄和他关系好,但不想让任何人的话影响他的判断。 “我明白的,艾拉。”本杰明的语气很冷静,“我明白的。” 他用念刃将阿布罗狄托起来,朝大部队的方向走去。 “不会有哪怕一点动摇。我们的计划,不会有任何改变。” …… 骨甲骑士倒在地上。 他的头颅被伽隆一脚踩碎。那层号称比钢铁还硬的骨甲,在伽隆连续的轰击下已经布满裂纹,最后那一脚将它彻底碾成了粉末。 伽隆把脚从那一滩碎骨和黑血的混合物里抽出来,靴底在地上蹭了两下,蹭不掉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他索性不管了。 他喘着气,身上添了不少伤。肩膀有一道被骨刺划开的血痕,右边的肋骨位置也挨了一下,呼吸的时候隐隐作痛,大概裂了一两根 但他赢了。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边那些士兵,那些没有念刃的人,一直在支援他。有人在他被骨甲骑士击退时挡在前面,有人在他被骨刺刺中时帮他拔出来。在他终于把那个怪物踩在脚下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替他挡开了那些靠近的死诞者。 他抬起头,看见本杰明托着阿布罗狄回来了。 伽隆迎上去。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他的目光落在阿布罗狄身上,又扫过本杰明和艾拉,“有两个人往你们的方向去了。” 艾拉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银灰色的铁球,在手里抛了抛。 “都解决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不过这个叫阿布罗狄的你们最好照看一下。省得没注意就去见你们的女神了。” 伽隆看了一眼铁球。表面光滑,没有缝隙,里面偶尔传来轻微的晃动。 他从本杰明手中接过阿布罗狄,招呼两个士兵过来把他抬下去。很快,一个穿着地母神殿袍服的神眷者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团绿油油的草药,在阿布罗狄耳边敷了厚厚一层,又用布条缠了几圈。那草药的味道很冲,隔着好几步都能闻见。 本杰明和伽隆说了神谕的事。 “灵园女神的神谕……”伽隆喃喃道,“如果是真的,那倒也说得通。” 他看着王宫的方向:“这里是那个邪神的领地。对方不可能什么后手都没有,就任由我们闯进来。” “我们必须更快,更快地把那个邪神铲除掉。不能留给祂任何机会。” 本杰明表示:“我信任的人,已经先一步去执行这件事了。” ------------------------------------- 王都北面。 克莱门特骑在马上,身后跟着联合公社的士兵。 他们的面前,是北境狼骑兵的营地。那些巨大的灰狼趴在帐篷之间,竖起耳朵盯着这些不速之客。 一个狼骑兵将领迎上来。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头发花白,但身板依然硬朗。他打量着克莱门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克莱门特?”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北境之锋克莱门特?” 这个称呼让克莱门特眉头紧皱,有些不适。 “你离开北境四十年了。”那将领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克莱门特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年轻时确实在北境待过,但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去了王领,成了帕斯卡家族的管家,那些过去的事早就不提了。 “过去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狼骑兵将领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们的目的都是铲除王国的祸端,敌人一致。但苍白教会的人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如果拿下了王都,恐怕就不会再离开了。” “过去几十年间,苍白教会的野心,无人不知。” “北境大公没有禁止与联合公社接触。”狼骑兵将领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阿尔凯亚殿下也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克莱门特脸上:“如果能少一个需要戒备的敌人,自然是再好不过。” 狼骑兵将领转过身,面朝那些还在待命的狼骑兵。他举起一只手那个手势像是一个开关,所有灰狼同时从地上站了起来,耳朵竖起来,尾巴绷直。 “出发。”骑手说。 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像是被风卷起来一样,传遍了整个队伍。 灰狼们开始奔跑。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在地上被风吹着走。 第428章 击落残月 雄鹰掠过王都上空时,残月骑士正在塔楼上更换位置。 他的四蹄踏在碎裂的石板上,动作灵敏,像一只在山崖间移动的岩羊。那具半人马的身体在废墟中灵活得不可思议,宽大的马身挤过狭窄的通道,粗壮的四蹄踩在摇摇欲坠的楼板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承重的位置。 他找到了一个新的射击点,那里的视野更开阔,能俯瞰整条主街。他蹲下身,将长弓靠在肩上,开始调整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一只巨大的鹰正朝他的方向疾驰 那鹰的翼展比钟楼还宽,它爪子上抓着一个人,一个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把红色的长枪。 残月骑士没有犹豫。举弓,搭箭,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快到那只鹰还在五十丈外,箭就已经离弦了。 那箭直奔雄鹰的胸口。 迪奥那看见了那支箭。 它太快了。从塔楼上射出来。他的眼睛跟不上,但他的身体或者说红玫瑰跟上了。 那把长枪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枪尖精准地点在箭杆上。箭矢偏离了方向,擦着雄鹰的翅膀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废墟里,炸开一团烟尘。 “好险!”红玫瑰叫道,“差一点就变成烤鸟了!” 迪奥那没有理它,目光死死盯着那座塔楼,盯着那个正在搭第二支箭的半人马。 “费迪南德大人,再靠近一些!” 雄鹰没有回应,但速度更快了。翅膀猛地一扇,整个身体像一枚投石机抛出的石块,直直撞向塔楼。 第二支箭来了。 这一次更快。迪奥那甚至没看清它离弦的瞬间,只看见一道闪光已经到了面前。他本能地抬起红玫瑰—— 当——!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中炸开。迪奥那的虎口震得发麻,差点握不住枪。那支箭被磕飞了,但他的手臂也垂了下来,一时抬不起来。 “好猛的威力。”红玫瑰说,“说句不中听的,你不是他的对手,这场战斗得靠我。” 迪奥那咬着牙。 雄鹰已经飞到了塔楼的上方。费迪南德在空中一个盘旋,然后猛地收拢翅膀,像一块落石一样朝塔楼坠下去。 “他要跑了!”红玫瑰叫道。 “不是跑。”迪奥那说,“是换位置。” 残月骑士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箭。那箭没有瞄准,只是凭着感觉往后射,但准得吓人,箭矢直奔化作雄鹰的费迪南德而去。费迪南德猛地挥动翅膀,身体向一侧倾斜,那支箭擦着他的翅尖飞过,削掉了几根羽毛。 残月骑士趁这个机会拉开了距离。他在屋顶上转了个弯,四蹄踏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纵身一跃,跳到另一栋建筑的阳台上。那阳台在他落地的瞬间塌了半边,但他已经再次跃起,落到了更远处的房顶上。 迪奥那从雄鹰的爪子上跳下来,落到房顶上。黏土瓦在他脚下碎裂,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 费迪南德落在他身边,化为人形。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不远处的残月骑士。那个半人马也在看着他们,但没有立刻射击。他在观察,在评估,在寻找最致命的角度。 没有交流。 残月骑士突然跳上房顶,朝两人冲来。 迪奥那手持红玫瑰迎了上去。费迪南德同时化身巨狼,从侧面扑咬。 残月骑士将长弓当做刀刃,劈砍在红玫瑰的枪杆上。 那一击的力量大得惊人。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是恶魔的,是怪物的。迪奥那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被一辆马车撞上,整个人向后滑出去好几步。 “不行啊!”红玫瑰嗷嗷叫道,“你的力气和他不是一个级别!听我的,不要硬拼,把黄玫瑰丢过去!” 残月骑士的马腿同时踹飞了从侧面扑来的巨狼。费迪南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撞塌了一面墙。 迪奥那没有犹豫,将黄玫瑰朝残月骑士投掷出去。 那把剑在空中旋转着,剑身反射着天光。残月骑士举起长弓想要格挡,但把剑没有被他弹开。 它像切豆腐一样斩断了长弓的弓臂,甚至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在空中转了个弯,剑锋划过他的手腕。血珠飞溅。 与此同时,红玫瑰刺来了。那把长枪在空中拐了个弯,不是直线的刺击,是弧线的,绕过残月骑士的格挡,枪尖直奔他的侧腹。那张嘴甚至从他身上咬下了一块皮肉。 “我咬到它了!”红玫瑰兴奋地叫道,“呸呸呸一嘴毛!” 残月骑士后退几步,避开费迪南德重新扑来的狼爪。 他看着迪奥那,第一次开口说话。 “你这是什么战斗方式?”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真是阴险。” 迪奥那将飞回的黄玫瑰接在手中,两把武器一长一短,一红一黄。 “只要能赢,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 他眼里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费迪南德从巨狼形态变回人形,落在迪奥那身边。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侧腹有一道被马腿踢出的淤青。 “他的实力非常恐怖。”费迪南德压低声音,“一个不慎,就是身死的下场。”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残月骑士没有给他们商讨的时间。 他从肋下拔出一把新的弓。从他自己体内长出来的。弓弦是血管,暗红色,还在微微搏动。 三箭连发。 第一箭直奔迪奥那的面门,第二箭封住他的退路,第三箭射向费迪南德。三箭几乎是同时离弦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三道平行的白线。 迪奥那挥舞红玫瑰和黄玫瑰,一枪一剑,将前两箭磕飞。费迪南德侧身避开第三箭,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进身后的墙壁里。 房顶被炸开一片烟尘。 从烟尘里冲出来的只有迪奥那。 费迪南德消失了。 残月骑士和迪奥那在房顶上奔跑着战在一起。两道人影在瓦片间穿梭,武器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迪奥那在力量和速度上都逊色于被天使化的残月骑士。他的每一次格挡都被震得后退,每一次进攻都被轻易化解。但他有红玫瑰和黄玫瑰。这两把有自主意识的武器总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红玫瑰会在他失手时自己调整角度刺出去,黄玫瑰会在他来不及格挡时自动飞回来护住他的要害。 但残月骑士依然拥有绝对的赢面。 他的力量比迪奥那大,速度比迪奥那快,耐力比迪奥那强。那些被天使化改造过的身体,早就不是人类能比拟的。他的伤口会自己愈合,他的体力几乎不会消耗,他的生命力顽强得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树。 迪奥那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的动作开始变形。格挡慢了半拍,进攻偏了一寸,脚步乱了节奏。残月骑士等到了那个破绽。 长弓刺出,贯穿了迪奥那的腹部。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弓臂往下淌。迪奥那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红玫瑰垂了下去。 “胜局已定。”残月骑士开口。 然后他的脖子一凉。 一条黑色的蛇缠上了他的脖颈。 黑蛇从迪奥那的手臂上弹射出来的。它快得像一道闪电,在残月骑士猝不及防之下,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致命的毒液在一瞬间注入。 残月骑士猛地伸手,将那条毒蛇从脖子上扯下来。他的手指掐住它的七寸,正要用力将它撕成两截。 迪奥那挥动黄玫瑰,一剑斩断了插入腹部的长弓,又一剑削断了残月骑士的两根手指。 毒蛇从他手中滑落,在落地的一瞬间膨胀、变形,化为一只巨狼。 费迪南德叼起迪奥那,将他甩到自己背上,四腿发力,跃出残月骑士的攻击范围。 巨狼背上,迪奥那捂着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成功了吗?”他问。 巨狼口吐人言:“那是南境中连飞龙都能顷刻间毒倒的毒液。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正如费迪南德所说。 残月骑士只觉得体内有两股气流在冲撞。一股是天使化的力量,试图修复伤口、驱逐毒素。另一股是毒液,在他的血管里蔓延,腐蚀他的内脏,溶解他的肌肉。他的身体在两种力量的撕扯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忍不住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液。脖子被咬的地方开始溃烂,皮肉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颈骨。 他想要举起长弓,但连这份余力也消失了。 残月骑士跪倒在房顶上。他的四蹄还在支撑着身体,但力气正在消失。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从房顶上坠落。那具半人马的身体砸进废墟里,溅起一片尘土。 瓦片上,只剩下一滩血迹,和几根断落的手指。 第429章 死胎 沃特和帕西瓦尔带着寒霜镇的精锐,一刻不停地赶在希维埃尔之前进入王宫。 他们的速度很快。从进入王都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那些挡在路上的死诞者,他们看都不看一眼,全部丢给身后的苍白圣教军去处理。希维埃尔的士兵们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把沿途所有的怪物都碾成了碎片。 沃特不需要和那些怪物战斗,他只需要服从指令。 本杰明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里响着,那些指令足够清晰——左转,右转,直行,绕过那堆废墟。本杰明在通过念刃连接远程指挥他该往哪里走。 帕西瓦尔跟在他旁边,一路上说个不停。 “铁锈骑士的事,你知道吗?”他说。 沃特点了点头。 “他的剑技有多么强大,你知道吗?”帕西瓦尔继续说,“苍白教会里没人能胜过他。” “嗯。” “我们两个一起上,也绝不是对手。”帕西瓦尔的语气变得急促了一些,“这样的人堕落为恶魔,简直是灾难。” “嗯。” 帕西瓦尔沉默了几秒。 “你就只会说这个字了吗?”他忍不住道。 “你还想我附和你什么?说我们如果碰到对方就死定了?如果你怕死,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拦着你。” 帕西瓦尔叹了口气。 他知道沃特说得不错。他只是内心接受不了,自己视为心灵寄托的教会,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和希维埃尔同流合污,堕落为恶魔。 尤其是铁锈骑士。 他见识过那位传说超凡的剑术。从那时起,对方就是他心中的偶像。苦修骑士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他们放弃了财富、放弃了享乐、放弃了世俗的一切,只为追求更高的境界。 但现在,他们的身形与传说中的恶魔无异。 这该如何解释?他们终究是背弃了女神,转向恶魔的怀抱。而自己作为女神的战士,应该将这些亵渎者斩杀。但…… “哎。” 他叹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胡思乱想的时间里,帕西瓦尔已经跟随沃特进入了王宫。 他们绝对是进度最快的那一批人。从进入王都的那一刻就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一路上的死诞者全部丢给苍白教会的士兵去处理。 王宫内部被灰色的雾气笼罩着。从外面看,那些雾气像一堵墙,厚重、缓慢地翻涌着,把整座建筑裹在里面。透过雾气,只能隐约看见建筑的轮廓,尖顶、廊柱、拱门,都被那层灰白的纱幕模糊了边缘。 沃特带着精锐警惕地进入其中。 但里面却又显得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死诞者,没有怪物,没有任何活着或者说“动着”的东西。 本杰明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沃特的脑子里。 “进王宫了吗?” “进去了。但里面很奇怪,一个敌人也没有碰到。” “保持警惕。跟着我的引导走。如果是能预判的危险,我会提前通知你们。” 本杰明还补充了一句:“你们是我的奇兵,能决定战局的奇兵。肩负着最沉重的任务。” 沃特的拳头握紧了。 “这份沉重的信任,我绝不会辜负。” 宫廷内部的方向甚至不需要本杰明的提醒。因为地面上有路标。 血迹 那些血迹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从王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废墟、每一个正在流血的人身上。它们像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沿着石板的缝隙,沿着倒塌的廊柱,沿着墙壁的根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队伍中没有人说话。 沃特身边的士兵们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见过战场,见过死人,见过死诞者。但眼前这一幕,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血迹,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往前流淌,这已经超出了战场的范畴。 恐惧的情绪并没有出现。 被沃特带来的人,都是意志和身手都坚定的好手。越是诡异的场景,就越能激起他们内心的荣誉感——为人类王国除去大敌的荣誉感。 他们沿着血迹的方向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处昏暗的入口。大门敞开,像在欢迎他们。 本杰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微弱,断断续续的。 “前面的……信号干扰很强……”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布,“女神残骸……很可能就在里面。” 沃特挥了挥手。 士兵们点燃提灯,进入其中。 走廊很长。 而且闷热。 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让呼吸变得困难。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浸湿了衣领。 这种闷热不正常。不是夏天午后太阳暴晒的那种热,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头顶的天花板里渗出来的,像走进了一个活着的生物的体内。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本杰明的声音在进入走廊后就消失了。彻底消失,像一根被剪断的线。沃特没有慌张。本杰明说过可能会遇上这种情况。 “男爵就在外面。”沃特的声音在闷热的走廊里回荡,“率领着大军赶过来。我们是他的先锋,是他最锋利的剑。” 这番话让士兵们挺起了胸膛。 帕西瓦尔的状态不好。 近些日子,他与女神的联系就跟消失了一样。他感受不到那种温暖的力量,只剩下惶惶不安。而进入这里后更是如此,闷热的环境让他的头盔底下全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领口里。 他扶着墙壁走。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一阵跳动。 像心跳。从墙壁里传出来的,缓慢的,沉重的,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他低头看去,墙壁上浮现出一些东西。像是血管,粗大的、暗红色的血管,在石头的表面下蠕动。 他猛地缩回手。 再去看,那面墙还是普通的石墙。灰白,粗糙,裂缝里长着霉斑。 是因为闷热而产生的错觉吗? “怎么了?”沃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帕西瓦尔松开扶着墙壁的手。 “没什么……”帕西瓦尔犹豫了一会还是补充道:“我现在状态不太好,刚才还看见了幻觉。” 沃特的声音很镇定:“我理解,如果前面出现敌人,你负责配合我就行。” 前方他们看见了出口。 那是一个洞口,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强烈的腐臭味从里面涌出来,浓得让人想吐。 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尸体在高温中发酵了几百年后散发出的味道。 士兵们捂住了鼻子,但那股味道还是钻进他们的鼻腔,粘在他们的皮肤上。 沃特站在洞口前,提灯的光照进去。 ------------------------------------- 王宫外围。 希维埃尔站在一处倒塌的拱门上,看着王宫的方向。 他的身上,那些猩红色的眼睛正在转动。它们不是在看,是在感知。那些眼睛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血液的流向,灵魂的轨迹,生命的韵律。 他看见那些细流从四面八方汇聚,涌向王宫深处。 看见那些血迹在石板上爬行,在墙壁上攀附,在空气中蒸腾。看见那些灵魂在血河中挣扎、沉浮、融化。 “有人捷足先登了。” 铁锈骑士站在他身边:“我并不意外。” 希维埃尔没有回答,他依旧在看着。生命的韵律在此地出现。那些血液和灵魂汇聚在一起,蠕动,生长,分裂,像一颗正在发育的胚胎。 仿佛新生儿的诞生。 不。 是死胎。 第430章 未诞生者的卵 沃特站在洞口前,提灯的光照进去,照出了一条质感和颜色都很诡异的通道。 那通道不是石头砌的,不是木头搭的,是肉。暗红色的肉壁还在微微蠕动,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液体,在提灯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那些液体顺着肉壁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帕西瓦尔跟在沃特身后,脚步有些发虚。他摘下头盔,汗水已经浸透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那些汗是凉的,但他的身体是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往外烧。 “进去。”沃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提灯举在前面,第一个踏上了那片血肉铺成的地面。 脚下的触感让所有人都停顿了一瞬间。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舌头上,温热,潮湿,微微起伏。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通道越来越宽。两侧的肉壁上开始浮现出一些东西,粗大的血管,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从肉壁的表面凸出来,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但对帕西瓦尔而言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面孔。 它们从肉壁里浮现出来。五官清晰,表情扭曲它们嵌在肉壁里,随着肉壁的蠕动而变形,时而凸出,时而凹陷,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沉浮。 帕西瓦尔的目光落在一张面孔上。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困惑。一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困惑。对帕西瓦尔而言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觉得那张脸很熟悉。像是他在镜子里见过的某种表情。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看到了这些鬼东西,不然为什么沃特要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提灯的光照不到边界。只能照出脚下那片血肉铺成的地面,和面前那片暗红色的、泛着微光的液体。 血池。 王都内所有的血液都汇聚到了这里。那些从战场上流下的血,全都在这里。它们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时发出粘腻的声响。 血池的中央,漂浮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一人多高,椭圆形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能看见一些模糊的人型轮廓。 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它还没有降生,但它已经死了。 沃特能感觉到它在动。不是浮动,是心跳。那种微弱的、有节奏的搏动,从那个灰白色的卵里传出来,传进血池里,传进肉壁里,传进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沃特盯着那个东西,只觉得地恶心。 “破坏它。” 没有人犹豫。两个士兵端着蒸汽连弩上前,对准血池中央那个椭圆形的囊泡扣下扳机。 但弩箭在空中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是它们自己停下来的。那些弩箭在距离死胎几步远的地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调转方向,以同样的速度射了回来。 那两个士兵来没料到这一手,来不及躲闪。所幸沃特行动够快,一剑将回射来的弩箭全部劈落。 “保持警惕,跟在我后面!”沃特沉声下令。 他朝血池走去。然后整个空间开始变化。 那些面孔开始从肉壁上脱落,带着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天花板也在脱落。那些不成人形的东西从上面掉下来,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像婴儿,有的像老人,有的根本分不清是什么。但它们都有同一个特征,没有皮肤,没有眼睛。 沃特挥剑砍倒一只,剑刃从它的肩膀劈到腰部。 “列阵!”他的声音压过了那些呢喃。 士兵们迅速靠拢,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形成一个防御阵型。那些怪物撞上盾牌,被长矛刺穿,倒在地上。 更可怕的是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黏腻。那些血肉像活过来一样,向上生长出细小的触须,试图缠住他们的脚踝。有人踩进一个软烂的坑里,整条小腿陷了进去,那些血肉像淤泥一样往靴子里灌。他挣扎着拔出来,靴子已经不见了,脚上沾满了暗红色的黏液。 沃特的念刃发动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化,双手化为龙爪,头部幻化出火龙的样子,龙焰从喉咙里喷涌而出,将一片怪物烧成灰烬。 帕西瓦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看见的不是那些怪物,是别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教堂的门前。门上雕刻着女神的像。他很年轻,十几岁的年纪,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别人送的教义。他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路很长,从父母的家一直通到这里。 他为什么要离开? 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觉得务农太苦,也许是觉得教会的生活更好,也许是想要成为一个更体面的人。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看见自己跪在教堂里。穿着修士的袍子,手里捧着一本教义,跟着其他人一起念诵祷词。那些词他不懂,但他念得很认真。他觉得只要念得够认真,女神就会听见,就会赐福给他。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穿着神殿骑士的铠甲,腰间挂着剑,胸前别着教会的徽章。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很满意。他成为了一个体面的人。 然后本杰明来了。镜子碎了。 帕西瓦尔的思绪断在这里。 他站在血肉铺成的地面上,周围是那些不成人形的怪物,耳边是那些呢喃声,眼前是那片暗红色的血池。他的身体在动,本能地在动。剑挥出去,斩断一只怪物的头,侧身避开另一只的扑击;一脚踹开第三只。但他的脑子没有在动。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些画面,那些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的画面。 他究竟为什么离开家? 他想不起来了。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帕西瓦尔!” 沃特的吼声把他拉回来。一只怪物扑到他面前,爪子已经快碰到他的脸。他挥剑把它砍成两半。那东西落在地上,又合拢了。他又砍一剑,直到那东西碎成肉泥,再也合不起来。 他,看着地上的肉泥,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砍这些东西,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他以为自己成为了一个体面的人,但体面是什么?他以为自己信仰着女神,但女神是什么?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有意义,但意义是什么? 沃特注意到了帕西瓦尔的状态不对。 “帕西瓦尔!”他又喊了一声,但帕西瓦尔没有回应。他只是机械地挥着剑,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沃特面向血池中央那颗灰白色的卵,深吸一口气,龙焰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直直射向那颗卵。 火焰直冲血池中央那个死胎。 它在火焰中颤抖,薄膜上的血管暴起,血液在表面疯狂地流动,试图抵挡那股炽热。 它发出了一声啼哭。 那声音从卵里传出来,尖锐,刺耳,穿透了肉壁,穿透了地面,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身体。沃特的龙焰在那一瞬间熄灭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用力地拧了一下。 帕西瓦尔也听见了那声啼哭。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些他以为忘记的东西,全都在一瞬间涌回来。他看见父母的脸,看见那座教堂的门,看见自己跪在地上念祷词的背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看见自己站在血肉铺成的地面上,手里握着剑。周围是那些怪物,是那些士兵,是沃特,是那颗还在燃烧的卵。 他的意识回来了。 但王宫的地面开始崩塌。 第431章 遗体争夺 那声啼哭从地下传出来,震得整座城市都在颤抖。街道上的碎石跳起来又落下去,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那些还在战斗的士兵们纷纷捂住耳朵,有人跪倒在地,有人直接昏厥。 艾拉正驾驶着战车往王宫方向冲。那声啼哭传来的时候,她的双手猛地一抖,操纵杆偏了方向,战车的铁轮擦着路边一堵残墙滑过去,火星四溅。她猛地打正方向,车头差点撞上另一辆战车的尾部。 “是谁在鬼叫!”她暴怒地吼道,声音盖过了蒸汽机的轰鸣。 本杰明的目光看向王宫方向,那里地面正在塌陷。 整片王宫区域都在下沉。那些残存的建筑像被一只巨大的手往下拽,一栋接一栋地坍塌,碎石和烟尘腾起,遮住了半边天空。地面上的裂缝像闪电一样向外蔓延,从王宫一直延伸到主街,从主街延伸到城墙。 ------------------------------------- 希维埃尔从碎石中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古老的街道上。 头顶是巨大的空洞,那些坍塌的王宫建筑悬在洞口边缘,。光线从裂缝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听说过一个传说。凛风王国建立在巫者帝国的残骸之上,而王都更是字面意义上地建在残骸上。那些古老的建筑,那些失传的技术,那些被埋葬的秘密,全都在这下面。他原本以为这夸张的描述半真半假,但现在一看,貌似全都是真的,没有假的。 街道两旁的建筑早就坍塌了,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石板路面保存得比建筑好一些,虽然裂开了很多缝隙,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比现在王国的任何一条街道都宽,都平整。 希维埃尔还没有站直。 一把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那把剑没有落下,只是悬在那里。 持剑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穿着寒霜镇的制服,脸上全是灰。他的手在发抖,剑尖也在发抖。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是那些恶魔的头领。他的剑只要再往下落一寸,就能刺穿这个人的脑袋。 勇气可嘉。希维埃尔开口:但似乎也只剩下勇气了。 他站起来。没有躲闪,没有格挡,就那么直直地站起来。那把剑还悬在他头顶,剑尖还指着他的眉心,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那个年轻的士兵,落在更远的地方。 年轻的士兵想要呵斥他住手。但他的视角开始向下倾斜。他看见了地面,看见了自己的靴子,看见了一双脚,不是他的脚,是别人的,穿着黑色的铁靴。 他的脑袋与脖子分家了。 铁锈骑士站在年轻的士兵身后,剑上沾染了血珠。 希维埃尔表示:“我以为你会欣赏这年轻人的勇气,放他一马。” 铁锈骑士将剑上的血珠甩掉。 “我们已经迟了一步,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女神的遗骸,必须拿到手。” “不要急。”希维埃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脸上这么多只眼睛,不是用来当装饰的。女神遗骸的位置,我已经知道了。” 他朝街道的深处走去,铁锈骑士跟在他身后。 “根据主座的研究,”希维埃尔边走边说,“巫师们研究女神遗骸的第一选址就是这里。” 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石,露出下面半截刻着文字的碑石。 “凛风王国的王室,因为害怕这地下的诅咒与魔法,并没有选择彻底清理这里。反而选择在上面修建王宫,还找了一个用王室血脉世代镇压的理由。” 铁锈骑士开口道:“主座,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一切的?” “从意识到苍白女神无意赐福我们开始。随着时间的积累,她对我们这些打着她名号做事的信徒越发厌烦。但逐渐疯狂的祂,却又只能无意识地给我们这些信徒降下赐福。” “这些可不要告诉外面的信徒。他们知道后会发疯的。” 希维埃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们到了。” 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那是一个巨大的空腔,像是什么东西的腹腔被撕开了。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的液体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粘稠的残渣。 血池的中央,有一颗半透明的卵。 一个骑士站在那颗卵前面。他的铠甲上全是血,手上抓着一大块血淋淋的物体,那东西还在跳动,像一颗被从身体里挖出来的器官。 希维埃尔的所有眼睛都落在了那块血淋淋的物体上。 “那就是我们的目标。” 铁锈骑士行动了。甚至没有加速的过程,上一秒还站在希维埃尔身后,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沃特面前。那速度快得沃特身边的士兵们根本没反应过来。 六把剑同时斩下。 沃特没有后退。他的念刃在一瞬间爆发。巨大的龙首从他身前幻化而出,黑色的鳞片,金色的竖瞳,张开的大嘴里是密密麻麻的利齿。那龙首一口咬住了铁锈骑士。 然后它被砍碎了。 铁锈骑士的剑在龙首闭合的瞬间切出了六道弧线。那些弧线交织成一张网,将龙首切割成数块。 沃特没有停下。一击不中,第二击紧随而至,他的右臂化为龙尾,末端是骨质的尖刺,横扫而出。那龙尾带着破空声,将铁锈骑士整个人扫飞出去。 铁锈骑士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地上,脚掌在石板地面上犁出两道沟。他稳住身形,抬起头数支弩箭已经飞到了面前。 他没有躲。那些弩箭落在他的身上,全部被弹开,没有一支能刺穿。 但一个骑士挡在他面前。铠甲是神殿骑士的制式。剑身上缠绕着蓝白色的雷电,噼啪作响。 帕西瓦尔开口道::“铁锈骑士。女神最忠诚的利刃,你将灵魂出卖给了邪神,才获得这幅身躯吗?” 铁锈骑士看着他。那张灰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可怜。 信仰着一个并不眷顾他们的神祇。苍白教会真正的高层,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个事实——他们的女神早晚有一天会离去。那一天并不遥远。而从此以后,苍白教会将不会再出现神眷者,苍白信仰将彻底消失。 正是知道这些,才百无禁忌,肆无忌惮。 如果女神会死去,如果女神不再眷顾他们,那就干脆换一个。巫者帝国已经给出了方案,只不过失败了而已。但他们不会。只要神祇还在,只要教会的根基还在,苍白教会就不会消亡。 铁锈骑士举起了剑。 帕西瓦尔的雷剑威力不俗。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之力,劈在铁锈骑士的金属皮肤上,留下焦黑的痕迹。但那只是痕迹而已,连皮肉都没有伤到。 铁锈骑士的剑更快,更重,更准。他的六只手臂可以同时从六个角度进攻,如果不是寒霜镇的士兵们在旁边用弩箭和长矛牵制,他已经死了不下三次。 另一边的战场上,沃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希维埃尔没有用武器。他甚至没有认真在打。他只是站在那里,偶尔伸手格挡一下沃特的龙爪,偶尔侧身避开一下龙尾。那些足以撕裂钢铁的攻击落在他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那些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沃特的龙爪撕裂了他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希维埃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个洞,又抬起头看了看沃特。 “我就算站着不动,你也杀不死我。” 第432章 让你五秒 希维埃尔胸口的伤口正在愈合。那些断裂的肋骨在复位,那些撕裂的肌肉在重生。几秒钟的时间,那里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他的目光越过沃特,落在那颗空荡荡的卵上。“里面的死胎去哪儿了?” 沃特没有回答。他没有在战斗的时候和敌人聊天的习惯。 那颗卵在他和帕西瓦尔重新找到的时候就已经空了。里面只剩下一块还在蠕动的器官。直觉告诉他,这就是本杰明要他找的东西。 但他没有时间去确认。铁锈骑士的剑已经到了。 那六只手臂同时进攻的画面,是沃特见过的最恐怖的剑术。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多余的动作。 帕西瓦尔挡在前面,雷剑与铁锈骑士的剑碰撞,火花四溅。他的剑法在神殿骑士中已经算得上顶尖,但在这六只手臂面前,他像是一个刚学会握剑的孩子。 沃特冲上去接替他。龙化的手臂与铁锈骑士的剑碰撞,鳞片碎裂,血液飞溅。他退后一步,又冲上去。他的身体上不断添着新的伤口,但那些伤口愈合得比普通人快得多。这是念刃带来的好处,龙化的体质让他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但他依然在退。每一次碰撞都让他后退一步。铁锈骑士的六只手臂像一台精密的绞肉机,不停地旋转,不停地切割。沃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磨盘的肉,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碾碎。 但他撑到了本杰明来。 那声巨响是从头顶传来的。一道影子从洞口直直落下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希维埃尔抬起头。那道影子的目标是他。 他抬起手臂格挡,然后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消失了。 本杰明落在他面前。脚底离地面还有一寸的距离悬浮着。身后,艾拉正从半空中往下掉。她的脸色苍白,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本能地抓住了本杰明的胳膊才没有摔倒。 他怎么可能这么快赶过来? 希维埃尔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下达过命令,阻止任何人接近王宫。按理来讲这个时间里苍白圣教军数万人,把王宫围得水泄不通。就算那些废物拦不住本杰明的主力,至少也能拖住他一段时间。怎么会这么快? 他不知道的是,本杰明之所以能这么快赶来,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北境的狼骑兵。那些骑着巨狼的北境战士在克莱门特的斡旋下加入了战场。他们的速度快得像风,利爪撕开了苍白圣教军的侧翼,牵制住了那些本该拦截本杰明的部队。 第二个原因,是本杰明给自己注入了那一瓶圣血。 那是切丝维娅留给他的,最新提取出来的一份,只有一人份的剂量。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用。然后撒卡主教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希维埃尔他们进去了,比你的人晚了一步,但马上就要追上了。” 本杰明没有再犹豫。他将那支玻璃管刺进自己的手臂,将里面猩红的液体全部推入血管。 增强后的念刃,让他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用意念让自己飞行,就是将操控飞剑的原理,改成了操控自己。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比操控一百把飞剑还要难。但他做到了。 艾拉可能接受不了这种高空飞行。她似乎有些恐高,落在地上的时候腿还在发软,抓着本杰明的胳膊才没有摔倒。 本杰明看着希维埃尔:“东境的苍白教会已经完蛋了。如果你们束手就擒,我尚可考虑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你?” 希维埃尔举起那只还在喷血的断臂,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新的肉芽正在从断口处生长出来。“你以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块石头砸在他脸上。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被人用意念加速到极致、比弩箭还快的石头。他的鼻梁塌了,牙齿飞了两颗,整个人向后倒去。还没落地,又有三块石头从不同方向飞来,砸在他的胸口、腹部和大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希维埃尔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里。他的身体正在快速愈合。鼻梁复位,牙齿再生,断裂的骨头接上。 碎石悬浮在他四周,刀刃悬浮在他头顶,连空气都变得粘稠。他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十倍的力气。他想要靠近本杰明,但每一次尝试都会被一股强大的斥力击飞。 圣血。希维埃尔想明白了。本杰明一定使用了圣血。他既然将圣泉领收入囊中,那么莉维亚那个女人肯定将圣血的秘密告诉了他。 希维埃尔快速思考对策。圣血不过是增强念刃而已,他的身体还是凡人的身体。但自己经过主座的赐福,加上念刃的特殊性,哪怕被竖着切成两半也能顷刻恢复。只要拖时间,赢的人会是自己。圣血的效果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打定主意后,希维埃尔不再针对本杰明。他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跑,目标是那些寒霜镇士兵。他要分散本杰明的精力。本杰明不可能一边保护那些士兵,一边全力对付自己。 他跑了两步。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的,是被什么东西吸住的。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将他整个人吸附在半空中。他挣扎,四肢在空中乱舞,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根本无法挣脱。 碎石从四面八方飞来,将他层层包裹。一块,两块,十块,百块。那些碎石像有生命一样,一块接一块地贴在他身上,越积越厚,越压越紧。光线从缝隙里消失,声音从外面隔绝。希维埃尔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这也太离谱了。他心里想道。 在本杰明面对希维埃尔的时候,艾拉对上了铁锈骑士。 她面对的是铁锈骑士。那个六只手臂的怪物正压着沃特和帕西瓦尔打。如果说沃特尚能坚持。那么帕西瓦尔就属于是能活到现在纯属命硬。 或者说寒霜镇的士兵够义气,没有真放着他不管。总能在危机时刻救一下。但祂感觉自己已经被打的连女神都不认得了。 “让开让开让开!”艾拉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大得整个地下空腔都在回响,“让我来!” 沃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拽着帕西瓦尔就往旁边闪。 铁锈骑士停下手里的剑,转过身,看着这个朝他冲过来的女人。他的六只手臂垂在身侧,剑尖朝下,灰色的金属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艾拉在他面前停下。她没有拔剑,没有摆架势,只是站在那里,打量着铁锈骑士。她是如此的自信,尤其是在看见,铁锈骑士外表包裹着一层她最喜欢的东西的时候。 “最近很多场战斗,”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矜持的感叹,“面对的敌人都没怎么穿铠甲。要不就是死诞者,要不就是一团烟雾,要不就是干脆什么都不穿的狼人。” 她叹了口气。 “搞得大家都快弄不清我的真实实力了。” 铁锈骑士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艾拉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可以让你先跑五秒。” 第433章 还有余地 铁锈骑士很快就明白艾拉口中的“让你先跑五秒”是什么意思了。 短短五秒内,他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转头就跑。 他的剑还没有触及对方就已经开始融化。那些精钢打造的剑刃在空气中变形,滴落,像被丢进火堆的蜡烛。但没有剑,还有手臂。他的手也是剑,也是武器,也可以杀敌。 他挥拳砸向艾拉,然后那些拳头也开始融化了。 那些覆盖在他手臂上的金属皮肤变得滚烫,从灰白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然后开始流动。液态的金属从他指缝间滴落。他感觉自己的手臂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还有余地。他想,只要弄明白对方的能力,就还有余地。 他开始后退,苦修骑士的体质让他即使在重伤的情况下也能保持高速移动。 然而他的两只脚也开始融化了。那层覆盖在他腿上的金属皮肤像融化的糖浆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被烧焦的肌肉组织。 直到这时,铁锈骑士才终于明白,艾拉的能力是操控高温金属。 如果是过去,如果他还没有接受主座的赐福,没有获得这层钢铁躯体,他也许会困扰于没有武器使用,但绝不会落入如此下风。他的剑术不需要依赖武器,他的手就是剑,他的身体就是武器。他可以徒手撕裂铠甲,可以用指节击穿盾牌,可以用掌刀斩断铁链。 但现在,他的身体本身就是金属。 说“下风”都已经太乐观了。直白了讲,他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破局的方法。他的六只手臂已经融化得只剩下烧焦的肌肉和骨骼,他的双腿连支撑身体站立都显得十分艰难。他正在被自己这一层钢铁外皮烤熟,从外到内,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 他跪倒在地上,那层金属皮肤已经完全剥落了,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他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肌肉上满是烧焦的痕迹。他试着站起来,但膝盖不听使唤。他试着举起手臂,但那些手臂只剩下了骨头。 等本杰明将希维埃尔困在岩石球内部后,艾拉和铁锈骑士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那个跪在地上勉强能看出过去是人型的东西,就是对方本尊。 “他死了吗?”本杰明走过来。 艾拉看了一眼那具焦黑的躯体。“我也不确定。” 她瞧着本杰明,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对于艾拉大人而言,这种程度的对手只能算是开胃小点心。” 她指了指旁边那些还在喘息的士兵。“不过你的下属们真该好好特训一下了。被这种程度的对手打败,可不能让人放心啊。” 沃特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羞愧。而帕西瓦尔躺在临时担架上,已经不省人事了。他的铠甲碎得比沃特还夸张,胸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差一点就能刺穿心脏。 本杰明走过去,戳着艾拉的脑门。“好啦,知道这个对手在你的舒适区里,就别炫耀了。他们可不是小角色。” 艾拉揉了揉被戳的额头,哼了一声。 沃特走到本杰明面前,将那颗血淋淋的器官递给他。那东西还在跳动,每一次收缩都会挤出一些暗红色的液体。 “那颗卵在我们赶到的时候就已经空了。我只找到这个。” 本杰明接过那东西,在手里掂了掂。沃特找到的这块不堪入目的玩意儿,就是魔法女神的子宫。它看上去异常有活性,非常新鲜,像是刚从某个活着的身体里取出来的。 安莉洁丢下女神残骸的一部分离开了?为什么?她不是一直在搜寻女神残骸吗?还是说她的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不再需要这些了? 本杰明心中有许多困惑。不将这个邪神彻底铲除,他内心不安。但哪怕是被圣血强化后的念刃雷达,也找不到对方的任何迹象。她要么有办法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要么已经离开了王都。 答案或许两者皆有可能。 沃特带着剩下的士兵开始清理战场。那些从肉壁上脱落的畸形怪物在死胎消失后失去了活性,变成一滩滩腐烂的肉泥。 艾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片王都地下的街道。 “我还从来没听说过王都下面有这个地方。”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而且这些房子哪怕塌了一半都好高,感觉比寒霜镇的房子还要高。” 她说的没错。本杰明看着不远处街道两边那些已经坍塌大半的房屋。哪怕只剩下残垣断壁,也能看出那些建筑所用的技术远超凛风王国。 “这就是魔法时代的技术。如果除去巫师奴役人类那段历史,还真让人想要见识一番。” 目前这里是他所能找到的巫者帝国最完整的遗迹。也许能从里面发掘出更多有用的东西。那些失传的技术,那些被埋葬的秘密全都在这下面。 但在此之前,还需要将王都内的死诞者和苍白圣教军解决掉。 死诞者的问题,在失去了王宫源源不断的制造和供应后,彻底清理只是时间问题。那些从灰雾中涌出的怪物已经停止了出现,还在游荡的那些也会被一一剿灭。 至于苍白教会…… 本杰明走到那个巨大的岩石球前面。他抬起手,意念发动。岩石球表面的碎石开始松动,一块接一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那个被囚禁的人。 他先露出了希维埃尔的脑袋,然后是胸膛。对方的四肢还牢牢地镶嵌在岩石内部,动弹不得。在岩石球内部隔绝氧气的情况下,这人看上去依然生龙活虎。这让本杰明不得不佩服对方的生存能力。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本杰明说。 希维埃尔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别说一个,就算十个、一百个,我都说得出来。” 他的求生意志超出本杰明的预想。还没等本杰明追问,他就已经开始往外倒情报了。 “我带来的这批人,脑子全都接受了主座的赐福。除了我的直系下属,没有人能让他们停下来。” “不仅如此。”希维埃尔继续说,“我还是主座身边位高权重的人。价值连城。我脑子里还知道非常多的情报,关于苍白教会的秘密,关于主座的计划。总之,一句话,活着的我,远比死掉的我对你更有用。” 本杰明看着希维埃尔那张脸,那张被猩红色眼睛覆盖,已经不像人类的面孔。 “对于你的话我确认不了真假,我的朋友。。” “我向来诚实。”希维埃尔说,“尤其是对自己。” “暂时留你一口气。”本杰明表示。 希维埃尔的嘴角微微扬起。 本杰明抬起手,那些剥落的碎石重新聚拢,将希维埃尔的头部和胸部重新封进岩石里。 第434章 略懂些唇语 阿布罗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毛毯的木床上。空气里全是难闻的草药味道,深吸一口气差点没被呛出眼泪。 自己这是到哪来了,这还是王都吗? 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的。他想起来了,自己为了对付那个长着狼脑袋的敌人壮烈牺牲了。男爵应该会给自己准备一幅上等的棺材吧?上面铺满玫瑰,然后对着所有人宣布:躺在这里面的人,死于荣耀之举。 但瞧现在的样子,自己应该没有壮烈牺牲,还活得好好的。对了,自己在倒下之前还获得了女神的神谕。那可是时隔多年才听到的神谕,应该传达给男爵了吧? 他躺在那里,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周围的床位上躺着很多伤员,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连那些嗷嗷哭的声音都听不到。该不会是聋了吧。 他正想着,突然发现自己的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人长着一头蓝色的长发,眼神锐利,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撒卡主教!”见到熟悉的人阿布罗狄立刻喜悦起来,张嘴就喊。“你从王都里面出来了!男爵之前跟我说你在王都里面参与大逃杀,我还不信呢!”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咳。 阿布罗狄的耳朵里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学过粗浅的唇语,在灵园教会的时候,有位老修士教过他。那时候他还嫌麻烦,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他看着那人的嘴唇,努力分辨那些口型。 咳咳。 那人说。 阿布罗狄努力辨认着。第一个词是“我”还是“你”?第二个词像是“是”还是“不是”?第三个词…… “我是伽隆。撒卡人在外面。” “什么?你说待会要请我喝酒?那感情好!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伽隆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你在说什么……我就顺道来看看你而已……” 阿布罗狄继续解读。 “还要加上男爵他们?这主意不错,我赞成!就是排场得搞大一些,别给咱们灵园教会丢份!” 伽隆沉默了,用“这人没救了”的表情看了阿布罗狄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阿布罗狄在他身后喊道:“记得要烈度小一点的酒!最近烈酒喝得有些频了!再喝下去胃要受不了了!” 伽隆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阿布罗狄躺在床上,觉得聊得还挺愉快的。就是耳朵还是听不见。 他老实躺着,没有擅自行动。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连翻个身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也不想给医护人员添麻烦。 不过男爵那边怎么样了?他想了想。看撒卡的神情,应该安然无恙。不然他肯定眼神飘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阿布罗狄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 本杰明走进帐篷的时候,阿布罗狄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本杰明在他床边坐下。他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划痕,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他将一个袋子放在床头,里面装着一些慰问品,是给伤员们发的。这已经是他今天进的第八顶帐篷了,那些激励人心的演讲说的嘴巴都干了。 “伽隆说你醒了。”本杰明开口,“不过脑子好像出了一点问题。我来看看你。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 阿布罗狄猛地睁大眼睛。“我能听见你说话了!” 本杰明说道:“看来伽隆主教说得没错。脑子是出了点问题。连我的念刃是什么都忘了。” 阿布罗狄反应过来了,本杰明的念刃是意识连接。别说聋了,就算是个哑巴、瞎子、全身瘫痪,只要脑子还能转,本杰明就能和他说话。他的听力本来就没恢复,他现在“听”见的,是本杰明直接塞进他脑子里的声音。 “哦。”阿布罗狄说,“对哦。” 他双手枕在脑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蠢。 “先不提伽隆说我脑子的事情。虽然我是挺好奇的。不过我还是先问一下,王都那边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本杰明靠在椅背上。“起码我们的战略性目标达成了。” 他开始说。阿布罗狄退场之后的事情。 “沃特在王宫地下找到了女神残骸的一部分。应该是某种仪式的中枢,破坏之后那些死诞者就不再涌出来了。” “那苍白教会那帮人呢?” “指挥官被我们擒下了。对方很惜命,姑且算是配合。那些圣教军没了指挥,也安分了不少。” “还有北境的狼骑兵。”本杰明继续说,“他们帮了不少忙。如果没有他们牵制苍白教会的主力,我没那么快赶到王宫。” “不过北境那边有个要求。对外要宣称,是联合公社和北境联手阻止了王都的危机,驱散了邪神。” 阿布罗狄插嘴道:“哎——我们兢兢业业抗击邪神这么久,结果被北境那帮人摘了桃子?” 本杰明瞪了他一眼。“不要把我的话学过去。” “不过这么做对我个人而言,倒也不算是坏事。”本杰明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北境的这个要求,起码说明对方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缓和的余地。说不准就是为以后和平解决王国事端踏出第一步。现阶段能少一个需要防备的势力,总归是好的。” 阿布罗狄点了点头。“听你的意思,还有麻烦没解决?” “麻烦多着呢。”本杰明说,“不过你最感兴趣的,肯定是东境苍白教会那边的事情。” 阿布罗狄竖起耳朵,虽然听不见。 “就在前几天,他们的主座当中宣布,整个东境脱离凛风王国,独立出来,成立苍白教国。” “他们这是要分裂王国?东境的贵族能同意?” 本杰明摊开手表示。“我也一头雾水呢。现在已经派人去联系东境的那些传统派贵族。不过对于这件事,最急的人肯定不是我。” 他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你瞧,我是一点也不急。让阿尔凯亚王子殿下急去吧。我就等着看好戏了。” 阿布罗狄看着他那个笑容,总觉得里面藏着点什么。但他懒得想了。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一裹。 “那我继续睡了,等有好戏看的时候叫我。” “好好养伤。” 帘子落下来。阿布罗狄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435章 天凉了该披袍子了 切丝维娅在王都讨伐战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她没有等正式的通报,甚至没有等天亮。她拉上伊芙琳,跳上一辆装满物资的蒸汽运输车,在夜色中一路颠簸着赶往前线。 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弹跳,伊芙琳被颠得东倒西歪,脑袋好几次撞在车厢的铁皮上。 “部长,”她捂着脑门,“咱们就不能等天亮再走吗?” “不能。”切丝维娅坐在她对面的物资箱上,表情严肃。 “为什么?” “因为天亮了路上人多,会耽误时间。” 她们到达营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薄雾还没散尽,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士兵们围在篝火旁吃早饭,有人认出了那辆运输车,朝她们挥手。 切丝维娅从车上跳下来,远远的看见本杰明在对着一大帮子人做公开演讲的时候,那一直以来紧张的神情终于松动了。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愉快一些。然后她朝那片空地走过去。 在本杰明以“王都的重建需要每一个人的努力”作为演讲的结尾,准备去休息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本总~” 他转过头,看见切丝维娅站在人群外面,双手背在身后。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他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来看看我们的英雄。”切丝维娅上下打量着他,“看来英雄成了最后的赢家。” 本杰明摆手。“算不上最后的赢家。只能称之为阶段性的胜利。” “我懂我懂。””切丝维娅连连点头,“但是怎么说呢……看到你平安无事的样子,就感觉已经赢了。” “这话听着有点肉麻。” “那你还不是笑得很开心。” 本杰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确实在笑。 “行吧,那我就欣然接受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切丝维娅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王都现在是你的了吗?” 这话听得本杰明心里痒痒的。他也凑到切丝维娅耳边:“这话可别让其他人听到了。我可只跟你讲。”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 “应该,也许,可能,或许是我的了。”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你想想嘛,”本杰明掰着手指头数,“王都原来的主人死的死、跑的跑、疯的疯。苍白教会那帮人被我打跑了。北境那帮人离得远。阿尔凯亚隔着那么远,总不可能直接飞过来吧?” 切丝维娅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本总,小女子觉得这天有些冷,想请您披一件袍子。您看黄色的行吗?” 本杰明的脸色一变,连忙挥手。“万万使不得!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呀!” “怎么会呢?”切丝维娅的表情无辜极了,“我就是关心您的身体。” 旁边,伊芙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站在切丝维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好多戏的两个人。她在心里想:还是我家大人。这下便样衰了。 她正准备找个借口溜走,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两个人在这里拉拉扯扯合适吗!还不给我分开点!” 艾拉大步走过去,强势地插进本杰明和切丝维娅中间。 “干什么干什么呢!”她左手挡着本杰明,右手挡着切丝维娅,“大庭广众的,注意点影响!” 切丝维娅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诶呦,你怎么还在?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呢。” “回去?”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回哪里去!” 这一句话不知道哪里触动了她的神经,一股无名之火顿时涌了上来。 “艾拉大人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她的声音又大了几分,“旁人不许指手画脚!” “艾拉大人这话可不禁说呀。”她的声音像在哄小孩,“您铁铸领家大业大,没了您可不行。就像我们的寒霜镇少不了本杰明大人捏~。” 那个“捏”字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艾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本杰明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他一把拉住旁边正在看戏的伊芙琳。 “我留了些庆典教会内部流通的特色美食,正等着你去品鉴呢。还不快来?” 特色美食。庆典教会内部流通的。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精致小巧,吃了会让人心情变好的点心。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 她刚迈出一步,两只手同时伸过来,一左一右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要去哪儿?”艾拉问。 “我……”伊芙琳的脑子飞速转动,“我去拿点心给二位!你们慢慢聊哈!” 她用力一挣,从两人手中挣脱出来,追着本杰明的背影就跑。 切丝维娅看着那道跑远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艾拉语气不善道。“有什么好笑的?” “有趣的事情是需要观察的。”切丝维娅收回目光,看着艾拉,“若是好奇,倒不如由我来给您讲讲男爵大人初入寒霜镇时的情景。看他如何将一个边缘地带的小镇,发展成如今的样子。” “我确实有些兴趣。” “管家!”艾拉喊了一声。 克莱门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微微欠身。“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安静的环境,点心,茶水,一应俱全。” 艾拉朝切丝维娅扬了扬下巴:“走吧。” ------------------------------------- 本杰明没有食言,带着伊芙琳来到庆典教会坐落的位置。 营帐门口还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像是一个临时的小铺面。一个穿着彩色袍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喝茶,看见本杰明来了,立刻站起来。 “男爵大人!”他脸上的笑容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兄弟。 本杰明和他寒暄了几句,说明来意。那人的笑容更灿烂了,转身钻进帐篷,不一会儿就捧出几个精致的盒子。 盒子表面刷着红漆,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点心。那些点心的样子很特别,比起这片大地常见的甜品,更像是本杰明记忆里的中式糕点。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很淡,更多的是面粉和油脂的香气。 “不怎么甜。”他给出的高级评价。 祭司表示:“男爵大人喜欢就好!我们教会有不少人就喜欢研究这些能在宴会上摆出来的点心。如果喜欢,以后有新的作品,也拿给男爵大人品尝。” 伊芙琳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点心,又看看那个满脸堆笑的祭司。 这是在套近乎。她想。 本杰明当然也看出来了。这么直白的话,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自己的身份在攻下王都之后水涨船高。尤其是在民间,对于宗教势力而言,这是不得不交好的对象。 他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伊芙琳。“尝尝。” 伊芙琳接过来,咬了一口。 不怎么甜,但很香,糕点在嘴里慢慢散开。 本杰明自己也又拿了一块。说实在的,虽然他一直对宗教什么的保持警惕。上辈子历史课本里君权神授的例子不少。但在这片大地,除了苍白教会外,这些教派给自己的印象都算不错。 已经能算是自己人的灵园教会先不提。他们在这片大地的教派中也算得上别具一格。其他教派也许是因为有苍白教会这个最不当人的衬托,反而显得亲民又和蔼。在对抗死诞者的战争中,也少不了他们的参与。算是功臣。 有事真顶上,是最容易改变不良印象的。 他又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不错。真不错。” 第436章 这我也做得到 本杰明婉拒了庆典祭司“再逗留一会儿”的请求。 那祭司的眼神里写满了“您再多待一会儿,我还能拿出更好的点心”,但本杰明实在是吃不动了。 那些点心虽然好吃,但架不住对方一盒接一盒地往外拿,好像要把整个教会的库存都搬出来让他品鉴。他找了个还有正事要办的借口,带着伊芙琳离开了。 下一站是灵园教会的地盘。 位置坐落在各大教派中间。占地面积很小,真的很小,毕竟他们人也少。 本杰明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位朋友。他们线上交流已经有了一段时日,通过念刃连接,在王都最混乱的那段时间里,撒卡的声音一直是他最稳定的情报来源。但线下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说的就是你,撒卡兄弟!” 本杰明看见一个蓝色长发的男人站在营帐门口,便热情地走过去,将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大街上遇到了老邻居。 那男人转过头,表情有些微妙。 “呃……”他开口,“我是伽隆。撒卡的弟弟。” “啊这……”本杰明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的脸,确实和撒卡很像,但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撒卡的眼神更忧郁一些,这个人更锐一些。只是他从远处走过来的时候,那蓝色的长发、那身灵园教会的袍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们兄弟两个长得还真像。”本杰明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表示,“不过我也打算来见你的。我寒霜镇与灵园教会交心已久,阿布罗狄经常和我提到你的名字呢。” 伽隆却心想,真的吗?不是他自夸,其实他在教会中的人缘实在称不上多好。甚至还当过一段时间的“灵园逃兵”——退出教会,去了别的地方,直到最近女神需要他了才回来。 而归根结底是因为和双胞胎哥哥撒卡争夺主教的位置,还没有争过。明明无论是势力还是才华都不会弱于对方,十二主教中却没有自己的位置。这让当时年轻气盛的自己非常不服气,甚至当众挑明,灵园主教中不如自己的人比比皆是。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和其他主教的关系挺尴尬的。都是年轻时惹下的祸啊。不过现在他倒是当上了主教——因为某位灰烬谷的主教耻辱下岗了。 但这些心里话,本杰明不问,他自然也没有必要说出来。 两人就搁那儿站着尬聊。 “阿布罗狄还好吗?”伽隆问。 “挺好的。就是耳朵出了点问题,不过应该能恢复。” “那问题是挺大的,是不是还伤到了脑子?” 沉默。 两人就这么站着,你一句我一句,话题越聊越干,气氛越聊越冷。伊芙琳站在本杰明身后,手里还捧着那盒点心,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救他们吧。 然后救星出现了。 “男爵,你已经和伽隆见过面了吗?” 撒卡从营帐里走出来:“要一起进来坐坐吗?” 营帐不大。地上铺着几张毯子,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本杰明在矮桌的一侧席地而坐,把从庆典教会那里拿来的点心摆在桌上。撒卡坐在他对面,伽隆坐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块点心,看上去想加入对话又不知道该聊什么。 撒卡对本杰明表达了真挚的谢意。 “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我在王都绝对无法坚持下来。往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请尽管提出来。” 本杰明摆了摆手。“别这么严肃。你在里面向我传递的情报也帮助了我许多。如果没有你,这一次行动中,我无法带着士兵们避开最危险的方向,把损失降到最小。” 撒卡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尴尬,是那种彼此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的沉默。 本杰明问起王都中被救下的那些人。 “已经全部撤出了,有意愿留下的,我给他们安排了位置。” 本杰明点了点头。“这样也好。算是有始有终了。” 撒卡问起本杰明接下来的打算:“虽然没发现邪神的踪迹,这确实让人遗憾。王都的灾难得到解决后,这支临时组成的圣战军,这几天内也该散了。不过相比有过这次合作的经历,各教派之间的联系应该会比过去更加紧密。” 撒卡又补充道:“我会留在王都,灵园教会的母教堂就在这里。就是不知道往后的王都会如何,是否还有人愿意回来。” 本杰明表示:“放心。我也会在王都逗留一阵子,着手王都的重建。这里毕竟是王国曾经的首都,核心,在许多人眼中意义非凡。如果我轻易撤出,恐怕想打这块地主意的人不会少。” 撒卡注意到他话语中那些关于政治意味的考量。不过他本身对政治这一块并不如何关心,倒不如说,本杰明愿意接手王都,无论对于自己还是民众,都是喜闻乐见。 “有朝一日,我也许会放下主教的位置,前往寒霜镇,去见一见在你统治下的领地。想必那一定是比过去的王都更加热闹的地方。” 本杰明笑了。“随时欢迎。” 聊完了这些正经事,本杰明突然说起了二人之间曾经的约定。 “还记得吗?在你带着一帮人硬闯王宫的那一天,我说过,如果我们见面的话,一定要给你的所有绝招都取一个响亮的名字。” 撒卡记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愿闻其详。” 本杰明来了兴致。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比划着。 “你最常用的,是将念刃化为金色的丝线。既方便,又危险,如同流动的微光。” “所以,将其命名为“流光”如何?” 流光。流动的光。形容那些金色的丝线,倒也贴切。撒卡自然没有意见。 “好。” “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本杰明继续说,“还是你爆发出全力的时候。金色的能量如同洪水一般,宣泄在敌人身上,简直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如此之强,如此之劲的绝招,名字也要响当当才行。” 他沉思了一阵。营帐里安静了一会。伽隆手里那块点心已经举了半天,忘了咬。 然后本杰明抬起头。 “银河星爆。” “银河……星爆?” “对。银河星爆。怎么样?够不够响?”本杰明看上去对这个名字很是得意。 银河,星爆。虽然不太理解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确实挺厉害的。撒卡瞧着本杰明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没有多问。 “好好好,那就依你。” 等本杰明和撒卡聊完,走出营帐。等那两人的脚步声远去之后,营帐里只剩下伽隆一个人。 他想起刚才那些对话。 “流光。”他低声念道。 他也会。那些金色的丝线,他也会用。甚至比哥哥用得更好。 “银河星爆。” 那个绝招他也会。虽然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用过,但他的念刃爆发出来的力量,绝对不会比撒卡差。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点心。 “这我也做得到啊!” 第437章 重要的信 王都的重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只是将被破坏的房屋推倒重建那么简单,实际上打造一个新王都的事情完全可以放一放。对本杰明来说,王都的象征意义远比实际意义大得多。 自己占着王都,不光是向敌对势力表态,也是给己方盟友吃下一粒定心丸。看他本杰明,说打下王都就打下王都,说解决王国的灾难就解决,是不是很实在?是不是很有本事?跟着这样有本事的人干大事,心里是不是很有底? 本杰明觉得自己这个逻辑没什么问题。如果他是那种需要决定跟不跟别人干的人,看到这样的战绩,大概也会把筹码往这个方向押。 来自全国各地源源不断的贺信,就是对这个问题答案的最好回答。那些信从四面八方涌来,堆在临时办公桌上,摞得比人还高。 来自芬恩和罗伦的信,本杰明先挑出来看了。芬恩的信大体可以总结为:“打得好,但要注意安全。” 罗伦的信则洋洋洒洒好几页,从战术分析到战略意义再到王都未来的经济价值,本杰明觉得这封信如果拿给埃尔温看,埃尔温大概会当场写一封更长的。 而那些来自西境、北境的信,瞧着都千篇一律。先是恭喜,然后是祝贺,最后是隐晦的表达一起合作赚钱的意愿。 但有几封信,本杰明不得不重视。 比如说,来自东境那个刚刚成立的苍白教国的信。 他拆开信,扫了一眼。 “额……”他顿了一下,“国中之国了这下子。” 信里的意思很简单:赶紧把圣教军的指挥官希维埃尔放了,然后双方进行友好的交流,过去的争议可以暂时放下。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圣泉领必须还回去。 本杰明摸了摸这张纸,然后把它丢进了废纸篓。“用来擦屁股都嫌粗糙。” 然后是来自西境,阿尔凯亚的亲笔信。 这封信本杰明不得不重视。虽然阿尔凯亚最近一直游离在事件之外,但作为凛风王国嫡长子、拥有最强继承权的大王子,他的信还是要认真看一下。如果是让他从王都滚出去、迎接真王归来之类的屁话,他是真会把这信拿去当草纸的。 但信中的内容让他感到意外。 通篇下来,没有那些让人不适的废话。只有对“本杰明男爵为人类王国做出的功绩”表达的感谢和敬佩。然后对双方过去的一些小摩擦表示歉意,表明那并非是自己的本意。双方如今应当放下彼此之间的成见,将精力放在守卫王国而非彼此的内斗上,这才是重中之重。 信中接着指出,如今凛风王国虽然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人类王国,但在百年来不断的积弱下,早已无法再像过去一样与异族王国一争高下。尤其是在经历了内乱和死诞者肆虐之后,苍白教会的独立更是给了这个残喘的王国致命一击。 在旁人看来,如今的凛风王国已经四分五裂,不堪一击。倘若我们彼此之间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内斗上,怕是会如那些人所愿。矮人也好,精灵也好,乃至教会——这些异族都不可信。他们也许表面和善,但如果有机会,绝不会放过将我们一同蚕食的可能。 也许因为我妹妹的缘故,你对我抱有偏见。也许因为对王领之乱的袖手旁观,你对我并无信任。但我相信,你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信中阿尔凯亚与本杰明交好的意图不加掩饰。只是不知道里面有几成真话,几成假话。 平心而论,如果这位大王子真心如同信中所说,为王国的未来考虑,那么自己所要面对的压力顿时就会小上许多,自己也会多一个底蕴深厚的盟友。那么自己应该如何回复?还是在对方做出实际意义上的表态之前,不做任何回应? 本杰明在思考,但周围人争吵的声音真的很难让他集中精神。 “……蒸汽机就是最牛逼的,你不要给我逼逼叨叨!” “牛你个头,从本杰明那学来点东西就觉得了不起了?就你那蒸汽机的效率,能让轨道车动起来我都是谢天谢地了。” “你闭嘴,你能拿出更好的方案吗,这可是我和杂役一起设计出来的,你懂不懂啊!” “还一起设计出来,我奉劝这位大小姐,先搞明白什么叫转换效率,再谈设计这个词好吗?” “你存心想和我吵是不是,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杂役把你降职!” “你不要光说不做啊,他人就在你面前,快点说呜呜呜,我被切丝维娅欺负了,快帮我出气。” “你你你——!” 本杰明深吸一口气:“我说你们啊。我让你们来,是想参考一下你们的意见和看法,可不是让你们过来吵架的。” 切丝维娅和艾拉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这些政治上的东西你要问我的意见,”切丝维娅说,语气笃定,“我只能说激进激进再激进。你了解我的,我是比苏莱文更加激进的女人,眼中只有胜利与征服!” 艾拉在旁边不甘示弱。“就算你这么说,我一看到这些就觉得头大。我感觉阿尔凯亚这小子想害我们,他野心勃勃只想把我们吞并。最好主动出击!” “这个我赞同。”切丝维娅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跨越了今天下午所有争吵的共识。 本杰明算是明白了——自己想要参考这两个脑子里只有“战斗爽”的人的意见,是无稽之谈。她们甚至有自知之明,给不了其他意见。 当他说“你们就不能给出点有建设性的意见吗”的时候,艾拉说“我们给不了”,切丝维娅说“确实给不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们很坦诚吧”的得意。 “总之,”艾拉拍了拍桌子,“你要打仗了跟我说一声,我跟上。” “我负责后勤。”切丝维娅说,“我最近发现自己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本杰明揉了揉太阳穴。该死的,如果罗伦和芬恩在这里就好了。如果希尔在就更好了——她肯定会提出无数个设想,然后一个一个讨论。 不过想到希尔。如果阿尔凯亚在信中说的属实,那么她在北境所要面对的压力不说清零,但肯定会小很多。在知道他把王都打下来后,应该挺高兴的吧。 切丝维娅和艾拉又在争论了,围绕着桌上一本厚实的跟砖块似的书。 本杰明受不了地问:“你们两个从早上开始就在吵什么?还有这本书又是从哪里来的?” 切丝维娅举着这本书介绍道:“这是在王都下面翻出来的。里面的各种资料和设备,比什么复苏设施都要齐全,里面甚至记载了如何用尘晶运转仿魔法的方法。” 第438章 回到希尔身边 “这我得坐起来听。” 本杰明本来半躺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桌上的信。听见切丝维娅说起王都下面的遗迹,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切丝维娅正在讲她这几天的发现。在本杰明忙着处理王都内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她已经拉上伊芙琳和迪奥那,带人去探索王都下方的古老街道了。那是现如今巫者帝国保存最完好、最庞大的遗址。 切丝维娅敏锐地意识到其中蕴含的知识与重要性。结果如她所料——那些建筑里面不仅有巫师们的小说与读物,在类似工厂和实验楼的地方,还找到了完整的设备和使用指南。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能翻译,”她说着,从那一摞书里抽出几本,随手翻了翻,“那些一看就没有意义的书名我就先丢在一边了,比如《霸道xx爱上我》之类的。这些可以等往后空闲的日子再好好品鉴。” 本杰明听到那个书名的时候,表情扭曲了一下。“巫师们还写这种玩意儿?” “哪个时代没有呢。”切丝维娅面不改色。 她将那本最厚的书推到本杰明面前。封面上的文字本杰明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本书的分量,物理层面上的。 “这本,《仿魔法的基础说明》,就是这次最大的成果。”切丝维娅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里面记载了巫师们在失去了随意使用魔法的能力后,做出的改变。利用尘晶作为能源,实现过去只有魔法能做到的事情。” 她看了本杰明一眼,用他瞬间就能理解的名词解释道:“巫师特供发电机。” 本杰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指的是——” “能量转化的效率,至少能达到70%。”切丝维娅的语速放慢了,一字一句地说,“这样说你就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吧。” 本杰明猛地竖起大拇指。 “卧槽牛逼。” 切丝维娅刚想笑。 “不过——”本杰明话锋一转,“你指的是,这么牛逼的文明,被一群中世纪宗教分子打灭国了,是吧?” 根据本杰明的一知半解,巫者帝国的灭亡原因虽然主要是他们自己作大死。但是无论是魔法的消亡,还是创造新女神的失败,还是失心疯地将自己的意识刻录在尘晶上,都无法彻底导致这个文明消失。 真正给棺材板钉上钉子的,是人类。是苍白女神带领的那些穿着铁甲拿铁剑的人类。人类在苍白女神的带领下痛击落水狗,算是彻底给这个文明下葬,顺便给棺材板钉上钉子。 但你说除了魔法之外,还掌握着如此强而有力的、比内燃机转化效率还牛的仿魔法科技的文明,被一群穿铁甲拿铁剑的人类打得找不着北,这合理吗? 本杰明的问题问到核心了。 切丝维娅不禁尴尬起来。她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旁边。 “巫者帝国毕竟后期作死的效率太高了。这些设想……还没有实现,他们就全都暴毙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书里的全都是设计和概念?搞了半天,还得我们自己拼是吧?” “就算是这样,也是巨大的发现和进步。”切丝维娅开始倒反天罡给本杰明画起了大饼,“起码尘晶现在除了用来当鞭炮之外,还有其他用处了。投资未来嘛,说不准我们就此技术大爆炸,直接从封建主义进入本杰明特色主义的制度呢。”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艾拉。 “我们现在有的是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也许这能让我们更加进步呢。” 本杰明脸上的表情绷不住了:“我和阿布罗狄一样没意见。” “我有意见。”艾拉开口了。 她是真觉得不靠谱。她看着切丝维娅,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娘才是实干派”的底气。 “现在的蒸汽机可是有它的父母——我和本杰明联手打造的。久经考验,直到现在出现的事故也没有超过一万起。大概。” “你搁这儿炫耀什么呢?”切丝维娅盯着她,“搞得谁在意似的。” “我——” “行了行了行了。”本杰明抬起双手,像裁判一样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你们就非得争个输赢?就不能两手都硬,两手都抓吗?” 他放下手,看着她们两个。 “我直白了讲只要安全,这两方面我都要发展。” ------------------------------------- 晚上。 伊芙琳来向本杰明汇报。 她站在本杰明的临时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男爵大人。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希尔大人的密函。她需要我回去。” …… “必须回去?”本杰明问。 “必须回去。” 本杰明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伊芙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割舍的情绪。眼前这个人,给了他许多帮助和支持。在那么多加班的夜晚,都是她和苏莱文陪伴着自己。如果她走了,那么谁来帮自己加班? “我舍不得你走。”他语气直白得不像是在和下属说话,“真的。” 伊芙琳的表情微微有些触动。 “你在那么多加班的夜晚都陪着我,你走了,我的文件谁看?我的日程谁排?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谁替我去?” 本杰明直白的讲述了自己的不舍,虽然讲到后面,伊芙琳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在说“你哪里还算是人!” 伊芙琳表示:“加班的时候你就想起我了。” “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本杰明面不改色,“只是加班的时候想得厉害。” “好吧,不开玩笑的说这份感情是实打实的。我是真心实意地表达我的不舍。我不希望你离开。” 伊芙琳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我总算是爽到了。”她说。 本杰明:? 伊芙琳解释:“我只是回明珠城一趟,没说要离职。而且名义上,我现在还属于希尔大人的下属。” 她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暗示。 本杰明立刻接话。“很快就不是了!” 伊芙琳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而且,”她继续说,“如果你实在舍不得我,可以去圣泉领,去铁铸领,去寒霜镇,去见我的其他身体。不要忘记我的念刃是什么了。” 本杰明笑了。“同一个意识操控多个身体嘛,我知道。我还知道初号机伊芙琳现在肯定还在寒霜镇摸鱼呢。” 伊芙琳没有否认: “既然我对你很重要的话,那假期的事情——” “一码归一码。”本杰明的语气立刻切换成了“这是原则问题”的频道,“那个得另外谈。” 伊芙琳的表情垮了下来。 “我就知道。”她嘟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本杰明叫住她:“我会给你安排一个长长的假期,真的。” “我会期待的。” 第439章 梦回过去 帕西瓦尔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是一个跟在老师身后学剑的见习修士。老师指着不远处山岩间那个挥剑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敬意。 “帕西瓦尔,你要牢牢记住,”老师说,“所有的神殿骑士都要像铁锈骑士那样内外皆钢。成为女神之剑,女神之盾。” 他顺着老师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个浑身伤痕的男人,站在山岩间,一剑一剑地劈着面前的巨石。动作缓慢,每一剑之间都有漫长的停顿。但每一剑落下,岩石上就多一道裂痕。那些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密,最后整块岩石从中间向四周裂开,轰然粉碎。 那个男人收起剑,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平淡得像一块岩石。 帕西瓦尔记住了那双眼睛,也记住了那句话。内外皆钢。多么了不起的形容。他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无比希望自己能达到这一境界。 然后他就醒了。脸上凉凉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泪。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顶,回想着梦里的画面。铁锈骑士劈碎山岩的英姿,老师郑重其事的教导,年轻的自己那仰慕的眼神。多美好啊。多崇高啊。然后他就被现实扇了一巴掌。 内外皆钢。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本以为这只是形容词,但没想到铁锈骑士外面真的包裹着一层钢铁。砍不断。怎么想都砍不断吧! 他的剑劈在那层金属皮肤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他的雷剑缠绕着雷霆,劈上去,只溅出一簇火花。然后他就被击飞了。他甚至没撑过十招。耻辱下线。 他的眼泪又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除了当农奴那几年,除了本杰明来圣泉领那几天,除了莉维亚修女形象崩塌那一夜,除了在南境被赛丽娅和芬恩连着毒打那几次——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如今道心破碎,再起不能。他只想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谁也不见,什么也不想。 但就连这个不被人打扰的小愿望都做不到。 醒来后没多久,帐篷的帘子就被掀开了。 本杰明走进来,身后跟着阿布罗狄。阿布罗狄的伤据说还挺重的,但没几天就能下床活蹦乱跳了。只是耳朵两边还缠着一圈绷带,听力暂时还未恢复。他走路的样子倒是和以前一样,大摇大摆的,像整个营地都是他家客厅。 “身体感觉怎么样?”本杰明在床边坐下,“还能动吗?” 帕西瓦尔有气无力地回答:“除了全身都痛,没有其他问题。” 阿布罗狄在旁边笑了一声。他听不见帕西瓦尔说了什么,但他会读唇语。“疼就对了。不疼才麻烦。”他把一个小陶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这是给你熬的药汤。灵园主教特制,很补身体的。” 帕西瓦尔看了他一眼。“你还会这一手?” 阿布罗狄看着他的嘴唇,然后挥了挥手。“想让我喂你?老兄不是吧,又不是小孩子了。” 帕西瓦尔一脸困惑地看向本杰明。 本杰明连忙解释:“阿布罗狄耳朵出了点毛病。目前靠唇语交流,就是这个水平嘛……” 阿布罗狄皱起眉头。“男爵,你们是不是在说我坏话啊?” “在夸你多才多艺呢。”本杰明面不改色。 阿布罗狄的眉头舒展开来。“确实。” 帕西瓦尔不再纠结这个。他问起了后续的情况。 “铁锈骑士后来怎么样了?”他问道:“在我失去意识之后?” 本杰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指的是什么?” “他如今内外皆钢。”帕西瓦尔说,“是一个难缠程度不输给赛丽娅王女的对手。我用尽全力也无法战胜他。” 本杰明的表情更微妙了。“艾拉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字面意义上内外皆钢的对手了。” 七骑士之一的艾拉,帕西瓦尔略有耳闻。对方的念刃是操控金属的温度与形态。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铁锈骑士的六把剑在半空中变成铁水,然后是他的拳头,他的手臂,他的双腿,他全身的金属皮肤。 “融……融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本杰明点了点头。“对,融了。整个人面目全非,就剩一口气了。能坚持到现在也是难为他了,每分每秒都是酷刑呀。” 帕西瓦尔沉默了很久。这个事实让他觉得荒谬。但本杰明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自己。所以自己的偶像,梦魇,拼尽全力无法撼动的敌人,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解决了。没有传说中的宿命一战,没有精彩的落幕,没有最后的对决。只是碰上了相性不佳的敌人,就被一个毫无瓜葛的小姑娘解决了。 帕西瓦尔有一些想笑,却笑不出来。“那希维埃尔呢?” “被我们活捉了。”本杰明说,“现在关在笼子里,每天好吃好喝供着。他的嘴巴不严实,每天都会吐出关于苍白教会的新情报。” 帕西瓦尔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这个人,名声在教会里一片狼藉,不是没有缘由的。但也不要把他这副无害的模样当成他真正的样子。小心些。” 本杰明点头。 “苍白教会呢?”帕西瓦尔又问。 “在希维埃尔的命令下撤军回东境了。王都没他们的事了。”本杰明说,“还有,你们的主座刚刚宣布东境独立,成立苍白教国。” 帕西瓦尔闭上了眼睛。没眼再听了 “你还想问什么?”本杰明看着他。 “没什么。”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布罗狄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觉得气氛有点闷。他把那碗汤端起来,递到帕西瓦尔面前。“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帕西瓦尔伸手去接。他的手指还在发抖,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阿布罗狄赶紧扶住。 “你这手……”他看着帕西瓦尔那根被木片固定住的手指。 “被打断了。”帕西瓦尔说,“不过应该能接上。” “那还好。”阿布罗狄把碗放在他手里,又帮他扶住,“要是接不上,以后就只能用左手拿剑了。到时候你的剑术水平大概会从还行掉到凑合。” 帕西瓦尔看着他。“怎么这会儿你又能正常听见我的话了?” 阿布罗狄:“你在夸我多才多艺?不是我吹啊,唇语只不过是我众多才华中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第440章 道心破碎的帕西瓦尔 帕西瓦尔想要单独和本杰明聊聊。 他说这话的时候,阿布罗狄很会看气氛地站了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哈。我去找撒卡唠嗑唠嗑。” 他往外走,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我跟你们说,在那两兄弟争夺主教位置的时候,我可是铁血撒卡派,导致伽隆到现在都不太乐意跟我说话。” 营帐里马上就冷清了下来。虽然除了帕西瓦尔之外,营帐里还有几个伤兵,但他们的床铺离得远,鼾声打得响。本杰明决定当他们不存在。 两人在几乎独处的环境下,说不上尴尬,但感觉没什么话头可聊。本杰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主动打开话题的意思。帕西瓦尔靠在枕头上,心里想的事情很多,但总归开不了口。 他有很多问题想要去了解,想要得到答案。关于本杰明对自己的看法,关于本杰明对其他任何事物的看法,关于那些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的东西。他需要一个解惑者。本杰明会是那个人吗? 他不知道。但本杰明肯定不想当那个人。那些困惑在他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消散了。说出口的,是另一件事。 “爸妈……过得还好吗?” 本杰明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会突然问起这个:“在我没把一家子接到寒霜镇的时候,是大哥在照顾他们。现在他们在镇上过得还不错。妈有四姐和小妹陪着。爸跟大哥各自负责自己擅长的职务,帮我管理领地。” “是吗。”帕西瓦尔喃喃道,“他们过得还不错。我好久没有和他们联系过了。自从当上了神殿骑士,再也没有过。” “是啊。妈总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才没写信给他们。但我去了圣泉领才发现,不是的。你只是很单纯地没那么做。” 帕西瓦尔听得出他话语中夹杂着的尖刺。但他无力反驳。也许是他终于明白,对方所说的就是事实。也许是他经历了许多之后,心态发生了改变。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又问起了本杰明那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 本杰明:“她们现在的家庭在西境,虽然和父母有信件上的往来,但具体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有没有想过把她们一家子都接过来?”帕西瓦尔问,“你好歹也是领主了,有能力照顾她们。” “我说过了。但她们自己不乐意脱离现在的生活。她们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我总不能强迫她们把这些放弃吧。” 帕西瓦尔沉默了一会儿。“她们也已经有了自己选择生活的能力。但我还是有一些担心。会不会有心之人,会用你和她们血缘上的关系,对她们不利?” “这个世界上叫布莱克伍德的人多了去了。”本杰明表示:“只要不去宣扬,谁知道她们是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的家人?” 他放缓了语气补充道:“但哪怕这样说,我还是会为此担心。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不过你叫我留下,就是想说这些?你在圣泉领的时候,不是对这些不屑于顾吗。” 帕西瓦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躺在那里在思考: “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发现,神殿骑士的身份没有那么神圣。教会也没有我想的那么……伟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脸上的表情异常疲惫。 “也许我只是感觉累了。不想再参与那些表面上伟大的事业。我执着荣耀太久,但感觉失去的又如此轻而易举。但我失败了,累了的时候,这看着风光的身份,没办法让我喘口气。” “怎么?”本杰明问,“听你的口气,是不想再当神殿骑士了?” “随便你怎么理解吧。”帕西瓦尔说,“这个身份,我应该放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本杰明:“如果爸妈没有怨恨我这些年来的冷漠,我想去见见他们。现在比起当一个骑士,我更想做好一个儿子的身份。也许我早该想明白了。” 本杰明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也许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对你意见不小。但爸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埋怨过你。如果你愿意去见他们,他们会为此高兴很久吧。” 他站起身。 “你想当一个什么样的人,拥有什么样的身份,我都没有意见。我决定不了你的人生,也没有束缚你的打算。如果你打算回爸妈身边,那就去吧。等王都这边的事情忙完,我带你一起回去。”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就这样吧,我们聊到这就可以了。” 本杰明走出去没几步,阿布罗狄就从旁边的帐篷后面冒了出来。一脸我等了很久了的表情。 “你们在里面聊什么?” 本杰明无语的看着他。“你不是说去找撒卡唠嗑了吗?” “我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出去而已。”阿布罗狄说,“你们自家人的事情,我这个外人总不好在场吧。” 本杰明叹了口气。“帕西瓦尔被打击得道心破碎,想回家找爸妈安慰了。就只是这样。” 阿布罗狄很是意外。“呃……这么严重的吗?我看他以前被拷打的次数也不少。” “被拷打是次要的。主要是失去了信仰,你懂吗?” 本杰明跟他打了一个比方:“就跟我现在跟你说——灵园女神其实和苍白女神两位一体,是对方分裂出来的阴暗面一样。你能接受的来吗?” 阿布罗狄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不要说出这么亵渎的话!”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不远处几个士兵回头看,“就算是真的——灵园女神也不可能是阴暗面!” 两个人对视了。 “我就是打个比方。”本杰明说。 “比方也不行。”阿布罗狄瞧着气鼓鼓的,“我们灵园女神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怎么可能是阴暗面?就算是分裂出来的,那也是明亮面。苍白女神才是阴暗面。”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本杰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走吧,叫的那么大声等下把其他人引过来。” 第441章 老红娘埃尔温 埃尔温带着他一马车的宣传材料来了。 这个消息传到本杰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和切丝维娅讨论那本仿魔法指南里某个看不明白的图示。切丝维娅坚持那是某种能量转换装置的剖面图,本杰明觉得那更像是一个巫师在炫耀自己宏伟的胡子,不然怎么会画的这么抽象呢。 “你见过谁的胡子长成这个样子的?”切丝维娅指着书上那团螺旋状的线条,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火。 “巫师嘛,谁知道呢。也许他们的胡子就是会打卷的。” “这是气流通道!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明显是尘晶能量的流向标识——” “你跟我这个现代人聊魔法,我也实在给不出其他建议了。我对这张设计图的唯一评价是让画它的巫师回去再练练吧。我在大学的时候如果将图纸画成这鬼样子,铁定会成班上的笑柄的。” 好吧,切丝维娅得承认这张图画的确实没什么水平。 总之,知道埃尔温要来了,切丝维娅离开前说道:“那我先走了,中午想吃什么?” 本杰明想了想:“艾拉昨天说想吃蔬菜配烤肉,就吃这个好了。” “我问的是你想吃什么,不是问她。” 切丝维娅盯的本杰明不太自在:“是我没表达清楚,主要我也挺想吃烤肉的。” 切丝维娅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人啊。行吧,中午等着。” 她刚消失在门口,埃尔温就进来了。 埃尔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每人手里都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他自己手里还拎着一个皮箱,看上去像是要把全部家当都搬过来。 “本杰明老弟!”他把皮箱往桌上一放,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好久不见!” 本杰明被他抱了个满怀:“好久不见。埃尔温老哥你这是……要搬家?” 埃尔温松开他,拍了拍那两个大箱子。“资料。都是资料。”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摞文件,“寒霜镇和银溪领周边领地这些年的发展数据、税收统计、商业网络分布图,我全带来了。” 本杰明看着那两箱文件:“你带这些东西来王都做什么?” 埃尔温没有立刻回答。他指挥侍从把箱子搬到角落,又让他们出去等着。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才开口。 “老弟啊,”他的身体往前倾:“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别糊弄老哥我。” “哎呀,这是什么话。你问吧。” “你打算把未来的发展中心放在哪里?” “呃……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王都,还是寒霜镇?” 本杰明看着那两箱文件,又看着埃尔温那张故作轻松的脸,瞬间就反应过来对方在担心什么了。他伸手拍了拍埃尔温的肩膀,语气笃定。 “放心吧,埃尔温老哥。寒霜镇终究是我的根。那里有我们联合公社的三大巨头,有着最完善的铁路网络,怎么会轻易放弃呢?倒不如说,就算是为了你们考虑,寒霜镇往后也永远是发展的中心。” 埃尔温的表情软化,松了一口气。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瞒你说啊,在知道你将王都收入囊中后,我先是狂喜,又是后怕。” “狂喜什么?” “喜的是,我们这一仗算是彻底把其他人的风头干下去了。哪怕阿尔凯亚那小子再怎么说这场战斗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在里边——但是在老哥我的操作下,保准普罗大众没几天就将他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本杰明想起了那些在街上疯传的宣传材料,那些印着“闪电归来”的传单,那些在酒馆里被人反复传唱的赞歌。他有点头大。“那后怕呢?” “怕的是,王都的象征意义我们都知道,哪怕地理位置也是极好的。我生怕你会将以后的发展重心放在这里,而忽略了那些陪你一起度过难关的老伙计呀。” 他演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眼眶都红了。那表情,那语气,那微微攥紧的拳头——本杰明都快要潸然泪下了。他心想,这人不去当戏子反而去当劳什子的领主,实在是对演艺界最大的损失。 “罗伦大人那可真是巴不得你以后常居王都呢。”埃尔温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你可千万别被他蛊惑了。” 本杰明点头。“晓得晓得。” 埃尔温又从他的皮箱里拿出了许多新撰写的宣传材料。那些材料摞在桌上,最上面那张印着一行大字:《王都的光复——天命所归的男爵》。下面是一幅画,画里的本杰明骑在马上,身后是万丈光芒,脚下是跪拜的民众。 本杰明小声说:“这里面的内容,我怎么看着像个篡逆之辈?” 埃尔温大手一挥。“怎么能叫篡逆之辈呢?分明是天命在你啊。” 本杰明看着那幅画,觉得画里那个人和自己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有两只眼睛一张嘴。 两人又聊了一阵。关于王都的后续安排,关于东境独立的事,关于阿尔凯亚那封措辞微妙的信。本杰明发现,在聊到“王都”这个称呼的时候,埃尔温用了好几次“现在还叫王都的地方”。他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聊完了正事,埃尔温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更随意的姿势。 “等回寒霜镇的时候,途经银溪领,要来做客啊。我家的莉娜总是跟我念叨你呢。” 本杰明诧异这话题转换之大。“埃尔温老哥,你这……” 埃尔温此刻倒也不掩饰了,双手放在肚腩上,表情坦然。 “本杰明啊,你早已今非昔比了。别说你只是联合公社的创办者。明眼人都看得出,没了你和你的关系网,这联合公社根本就不堪一击,或者干脆就不攻自破。” “依我所见,你如今最欠缺的,反而是继承人。” 本杰明失笑。“埃尔温老哥,你可真会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埃尔温的表情异常认真,“这不只是我的意思,也是其他支持你的领主的意思。我也好,罗伦也好,哪怕是盖斯,都提过这件事。我自认为和你的关系绑得最紧密,才替大家来问一问你的想法。” 本杰明见他严肃的样子,便也不打哈哈了: “如今大业未成,许多人的未来牵系我手。我不能再此刻分心,也不能再多出弱点。” 埃尔温看着他,缓缓点头。“知道你的意思就行。老哥只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一边。这是从你那晚将我从那些佣兵手里救出来时,就永远不会改变的。” “那莉娜那边……”本杰明试探着问。 埃尔温立刻表示:“一码归一码啊。” “就当是一个父亲为自己孤僻的女儿着想吧。起码她需要一个同龄的朋友一起聊聊天,而不是整天操心领地大大小小的事情,活得比我还累。” 本杰明:“……那行吧。” 两人正说着,门外响起了艾拉的声音。 “都几点了还不出来吃饭!切丝维娅都已经准备好了!我数三下,如果再不出来我就要踹进去了!” 本杰明站起身。“不知不觉已经到这个点了。要一起去吃午饭吗?切丝维娅想来会帮你也准备一份。” 埃尔温跟着站起来,但动作有些慢,像是走神了。“是,是啊。那就走吧。”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老弟,”他像是不经意间随口一问,“你方才说的大业未成……应该不是推托之词吧?” 本杰明咳嗽两声,示意别人让等急了。 第442章 不嫌弃他 门被推开的时候,艾拉正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一副“再不出来我就要拆房子的架势。她看见埃尔温,便道: “哟,银溪领的也来了?” “艾拉大人。”埃尔温立刻换上他那套社交笑容,“好久不见,气色真好。” “少来这套。”艾拉转身就走,“吃饭吃饭,菜凉了别怪我没提醒。” 王都中还算完好的那条街边上,一间二层大豪斯里边。切丝维娅正站在桌边摆盘,看见本杰明进来,往桌上指了指。 “蔬菜烤肉。你要的。” 桌上摆着一大盘烤肉,旁边配着烤得焦黄的蔬菜。肉切得很厚,表面微微焦脆,散发着油脂和香料混合的香气。蔬菜的种类不少,有腌萝卜、洋葱、煮豆子。分量很足,足够四五个人吃。 “希望小女子的手艺不会让艾拉大人失望。”切丝维娅突然笑着补充一句,但本杰明总觉得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艾拉已经在桌边坐下了,刀叉拿在手里,眼睛盯着那盘烤肉。“废话少说,开吃。” 本杰明招呼埃尔温坐下。四人围坐在桌边,一时间只有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艾拉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一块接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切丝维娅吃得慢,偶尔给本杰明的盘子里添点什么。埃尔温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盘子没怎么动,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 “埃尔温老哥,不合胃口?”本杰明问。 “没有没有。”埃尔温赶紧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切了一块。 吃到一半,艾拉放下刀叉。“对了,你那个仿魔法研究得怎么样了?” 切丝维娅擦了擦嘴。“还在看。那本书里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有些图根本看不懂。” “就是。”本杰明接话,“有一张图,我看像是一个巫师在炫耀自己的胡子,她硬说是能量转换装置。” 艾拉听了本杰明的描述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埃尔温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他看了看本杰明,又看了看切丝维娅,最后目光落在艾拉身上。他想起莉娜,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自己就不应该让她那么早接手自己的商会。 “埃尔温老哥在想什么?”本杰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想莉娜。”埃尔温说,“她一个人在银溪领,也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莉娜小姐能力很强的。”切丝维娅说,“上次在圣泉领见过一面,做事很利落。” “哪里哪里。”埃尔温嘴上谦虚,脸上的笑倒是很真诚。 艾拉又夹了一块肉。“说不定你那个女儿,比你强多了。” 埃尔温的笑呵呵的表示。“艾拉大人说的极是。” 本杰明在桌下踢了艾拉一脚。艾拉瞪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自顾自的吃起烤肉来。 ------------------------------------- 埃尔温走后,本杰明回到桌前,把那杯茶喝完,又翻了几页切丝维娅翻译的那几页仿魔法指南。虽然嘴上说上面的图纸画的乱七八糟像是胡子什么的,但他对这些跨时代的产物异常重视,说不准就能带来技术大爆炸呢。 现在和艾拉一起发展的蒸汽机虽然对现阶段帮助巨大,但是这些烧煤的机器能量转化效率太低了,如果想要大规模启用,甚至民用还需要走一段漫长的道路。 如果尘晶不止能作为火药的替代品,还能代替煤矿成为更高效清洁的新能源,那么它的价值将难以估量。 那些图示还是看不懂,切丝维娅说是能量转换装置,他看着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门外有脚步声。很小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本杰明睁开眼。“进来。” 门被推开,阿布罗狄探进半个脑袋。他的耳朵上还缠着绷带,但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男爵,忙着呢?” “不忙,进来坐坐。” 阿布罗狄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切丝维娅部长呢?” “忙活去了。” “艾拉大人呢?” “也在忙呢,怎么你找她们有事情?” “没事没事。”阿布罗狄摇头:“我就好奇这天她们天天待在你旁边,怎么今天没看见了。” 本杰明给自己和阿布罗狄倒了一杯水:“忙,都忙点好。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的没事干嘛?” 阿布罗狄不满道:“作为主教的我事情多着呢,男爵我发现你是不是对我的工作有偏见,我可得跟你念叨念叨着主教可是一个辛苦活!” 本杰明:“好好好,辛苦主教兄弟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见我。虽然也不介意你没事也来找我,不过姑且还是问问你有什么事需要跟我商量吗?” 阿布罗狄清咳两声:“那什么,其实就是想找你聊聊前几天的事。” 本杰明:“说。” “关于帕西瓦尔的。”阿布罗狄露出正经的表情,“他那个……想回家的事,你是认真的?” “他自己的想法,我只是没意见。” “我知道。”阿布罗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就是觉得吧,他这个人脑子不太好使,有时候想一出是一出。今天想回家,明天说不定又想当骑士了。你就不怕他反复横跳?” 本杰明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 “我这不是关心他。”阿布罗狄立刻否认,“我就是……” 他的脸上露出惆怅的表情:“就是觉得,他这人虽然挺讨厌的,但是也没那么讨厌。要是就这么回去种地了,怪可惜的。” 本杰明没有接话。阿布罗狄又说:“我们毕竟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无论是在圣泉领不打不相识,还是在南境共度难关。” 本杰明插嘴:“一起被芬恩和赛丽娅前后拷打产生的友谊是吧。” 阿布罗狄反驳道:“只有他被拷打好吧,我可是主力!” 本杰明露出疑虑的表示:“虽然你听上去好像是在关心他,但就凭我对你的了解,怎么感觉你在谋划什么邪恶阴谋呢。” “你这就是纯纯的污蔑了,我只不过是在关心朋友的心理健康有什么不对!”阿布罗狄神情激动的反驳,但很快就悄咪咪的问道:“你看他正值青壮,就这么回家务农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了。” “嘶……我好像猜到了你的想法。” 阿布罗狄:“你说帕西瓦尔有没有可能改个教信信,灵园女神包罗万象肯定不会嫌弃他脏过。” 本杰明:“……你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吗?” 第443章 妈妈也像女儿 艾拉今天起了个大早。不是因为她想早起,是因为外面有人在敲铁皮。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从天色还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敲到她忍无可忍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谁在外面敲!”她朝房间外吼了一声。 叮叮当当还在继续。那声音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她捂在耳朵上的枕头,顽强地钻进她的脑子里。 她披上外套,光着脚踩在地上找了半天靴子。一只在床底下,另一只不知道被谁踢到了门口。她单脚跳着过去捡起那只远处的靴子,又在床底下趴着掏了半天才把另一只捞出来。等她穿好鞋走出临时住所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小跑出临时住所,看见几个工兵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搭建什么东西,锤子敲在铁钉上,发出那种让她耳朵酸的声音。 “大清早的,你们就不能换个地方敲?” 领头的工兵回过头,看见是她,赶紧站直。“艾拉大人,是男爵吩咐的。说要在中午之前把这间仓库搭好。” “那个臭杂役……!” 洗漱完,她决定去找本杰明。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看看他在干什么。顺便问问那几间仓库是怎么回事,王都的废墟还没清完呢,搭什么仓库。 本杰明的临时办公室设在王都内一座外表完整的建筑里。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她来,一个进去通报,另一个拦在她面前。 “艾拉大人,男爵正在会客。请您稍等。” “谁在里面?” “庆典教会的主教。来送点心的。” 艾拉眯起眼眼睛问道:“又送点心?” 卫兵机灵的回道:“是。昨天也送了。” 艾拉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等着。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鲜艳袍子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他看见艾拉,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艾拉大人,早安。男爵大人说今天的点心不错,您要不要也尝尝?” “瞧不上。”艾拉说。 那主教也不恼,笑眯眯地走了。他走路的姿态很轻快,每一步都带着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的劲头。 艾拉走进房间。本杰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叠文件,手里拿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点心。他抬头看见她,把点心放下。 “这么早?” “被吵醒的。”艾拉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那半块点心看了看,又放下。“你的人在敲什么?吵得我都睡不着了。” “临时仓库。”本杰明把桌上的一叠文件挪到旁边,“王都清理出来的东西太多,没地方放。我没记错的话,前些天跟你讨论过这件事,那时候你跟切丝维娅都在。” “那也不用大早上敲。” “工期紧嘛,谅解一下。”本杰明拿起那块点心咬了一口,“你要不要尝尝?今天这个点心确实不错。” “不要。”艾拉顿了顿,“……给我掰一半。” 本杰明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里面好像包了什么果酱,酸酸甜甜的。 “那个庆典教会的主教,一天到晚往你这儿跑,图什么?” 本杰明把点心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图个脸熟。王都以后归我管,他们想在这儿站稳脚跟,总得跟主人打个招呼。” “主人。”艾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扬起,“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像什么事?” “像个领主。不,比领主还像。”她伸手又拿了一块点心,“以前在帕斯卡家族的时候,我母亲的那些客人,说话就是这个腔调。不直接说要什么,就说“图个脸熟”。说话绕来绕去的,烦人。” 本杰明笑了笑。“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跟他们说话?直接说想要在王都传教可以,交税?” “简单易懂有什么不好的。”艾拉把点心咽下去,笑道,“不交税就让他们这群米虫滚出去。” 米虫这个称呼也把本杰明逗笑了。如果说其他教会都有自己的职责和任务,那么庆典教会确实配得上“米虫”这个称呼了。 那群人成天盼着节日和庆典到来,唯一参与的生产劳动也只会和庆典有关系。无论在贵族还是平民中,评价都两极分化——喜欢的特别喜欢,觉得他们活得轻松自在,讨厌的特别讨厌,觉得这些人活着只会把米吃贵。 “你这话要是被庆典教会的人听见,”本杰明说,“他们大概会专门给你办一场驱逐艾拉大人的庆典。” “那正好,”艾拉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看我把他们一个不剩的驱逐出去。” 本杰明笑出了声。 艾拉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母亲想见你。” “啊,这么突然?!” “达妮芙·帕斯卡伯爵,”艾拉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说想见一见她年少有为的盟友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一面。” 她学着母亲的口吻说出“年少有为的盟友”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真亏她说得出口。如果不是我逼她站队,恐怕现在还搁家族里看戏呢。等火烧到身上了才后悔,这帮老东西都一个德行。” “达妮芙女士的邀请,我怎么可能拒绝?等王都这边稳定下来后,立刻就过去。我看最多也就一个月的时间就跟出发了。” 他又补充一句。“更何况那是你的母亲。你的面子,我总是要给的。” 艾拉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别扭,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那还用说,就算你拒绝,用绑的我也会把你绑过去!” 本杰明没有接话,他低下脑袋,目光没有聚焦。 艾拉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呢?” 本杰明下意识地回答:“达妮芙女士是王国出了名的美人。我以前只是远远地望过她一眼,现在要去和本人面对面,还真是有些紧张。”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还在想那位伯爵夫人年轻时到底有多好看,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提起她还是用“美人”这个词。然后他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艾拉正用一种看垃圾的目光看着他。那种目光他有点眼熟——在寒霜镇的时候,伊芙琳加班到深夜时看他的眼神,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在我这个当女儿的面前说什么话啊!” 然后她的脑袋撞了过来。额头对额头,结结实实的撞一下。 本杰明整个人往后仰,椅子差点翻过去。他扶住桌沿,另一只手捂着额头,感觉脑门上鼓起了一个大包。 “你——” “活该。”艾拉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转过身去,不看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本杰明揉着额头,心想这位伯爵夫人的基因确实不错,这一下撞得堪比盾击了。 艾拉突然小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反正她跟我看上去差不多,有什么好紧张的……” 第444章 是时候享受了 阿尔凯亚最近过得很滋润。尤其是在睡觉这件事上。 以前每天天不亮,那个声音就会准时在他脑子里响起,像一只定好时的闹钟,比任何仆人都准时。 承认吧,你不够优秀。他翻个身,那声音就跟着翻个身。他捂住耳朵,那声音就直接钻进脑子里。 于是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对自己说:“我真的很不错!” 不说不行,不说的话,那一天就没法过了。 现在好了。那个声音消失了。像被人拔掉了插头一样,彻底消失了。阿尔凯亚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宁静。窗外没有恶灵的低语,耳边没有自我怀疑的絮叨。他能听见的,只有风声,鸟鸣。 正常人的生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扬起。那个该死的恶灵总算是消停下来了。肯定是因为作为万恶之源的王都被打下来了的缘故。邪神没了,恶灵没了,世界清静了。 下了不知道多久的雪终于停了。天气开始回暖,阳光照在身上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让人想伸懒腰的温柔。等农作物收成后,餐桌上也不用总是看见那个墙皮味的卷心菜了。 天知道为什么寒霜镇那个种子产量最多、卖得最好。那些人就不知道在味道上改进一下吗?每次咬下去都像在啃一块没刷干净的墙皮,嚼半天咽不下去,咽下去了又觉得胃在抗议。 他心情很好地翻了个身。然后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心情就没有那么好了。 但心头大患虽然消停了,新的问题接踵而来。 现在最严重的两个问题,足以威胁到他这个凛风王国合法继承人的位置。 第一个,是东境那个该死的苍白教国。好家伙,这是连演都不演了。主座大人前脚还在说“教会不参与世俗事务”,后脚就宣布东境独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宗教势力了,必须重拳出击。如果让其他贵族效仿,这个王国还能不能好了? 你今天独立一块,他明天独立一块,到最后他这个合法继承人还剩下什么?合法继承一个空壳子?合法继承一个名号?合法继承一堆别人的领土? 第二个问题就更微妙了,现在进王都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个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阿尔凯亚闭上眼睛,深呼吸。虽然他也很想说“他凭什么霸占着那里”,但这个问题实在太不过脑子了。当然是凭军队打进去的。 虽然自己的老丈人北境大公的狼骑兵也有助其一臂之力,但那毕竟不能完全代表自己。阿尔凯亚甚至会在想,自己的老丈人应该不会想着从自己的几个女儿中挑一个过去给本杰明联姻吧? 以对方的脸皮和女儿的数量,这个可能性是真不低。那老东西嫁女儿跟批发似的,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反正家里有的是。 他看着本杰明和他的联合公社势力越来越壮大,说不急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说现在出兵去将王领打下来。 他又不情愿了。 也许外表看不出来,但他自认为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否则也遭不住查尔斯天天在耳边念叨什么反攻王领。 打仗,尤其是内战这种伤财伤民的破事,只会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王国整个乌烟瘴气。 那些贵族好不容易才被他按下去,再打一仗,保不齐又要冒出来几个跳梁小丑。他只希望本杰明在看完那封自己亲手写下的信后,能认同自己的想法,至少不要拒绝自己的善意。 如果对方是一个聪明人,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好过许多。如果不是……他还没有想好如果不是该怎么办。 但除了这两个问题,并不代表就没有其他麻烦了。只是那些麻烦没有这两个那么直观。 最近西境频频出现魔兽伤人事件。尤其是龙类。光是边境的士兵,在这个月就已经打下了第三头破坏村庄的龙类。其中一具龙尸被送到了他面前。 不是发育过头的双足飞龙,而是货真价实的龙族。那种早在几十年前就应该在这片大地上灭绝只存在于故事中的生物。 按照地理位置,西境应该是除了王领之外魔兽栖息最少的地域。其他地方只会更加夸张。比如说南境。 说起南境他就头大——本来那里就异族横行,王国实际统治面积不到一半,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情,那里真的能受得住吗?该不会哪天就收到南境脱离王国版图的消息吧? 然后是白银帝国那边传来的传闻。魔力在这片大地上重新出现了。 自己在精灵中安排的眼线汇报了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么对凛风王国——不,对人类这个种族而言,是绝对的坏消息。 因为人类是毫无疑问的魔法的绝缘体。他在年少时也沉迷过巫者帝国的历史和知识,在那些禁忌知识中明白了这一点。 倘若其他种族重新获得了施展魔法的能力,而人类还保持在老样子一成不变。 阿尔凯亚想到那样的未来,脸色就无比阴沉。 白银帝国现任的精灵女王,以仁政闻名,应该不会轻易发动战争。 但问题出在矮人那边。矮人诸国虽然没有真正的话事人,但是他们的侵略性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些矮人从会走路开始就在打铁,从会打铁开始就在造武器,不间断地发展着那些暴力的战争兵器。 说他们不是为战争在做准备,谁会相信? 凛风王国积弱已久。在贵族制度下,军队不成体系。哪怕是自己掌控的西境军团,里面的军备大部分也只是仿造矮人和精灵。但哪怕只是这样,也能将西境和北境那些不服气的贵族打得找不着北。 原本人类王国的依仗,就是作为国教的苍白教会——哼,现在倒好,国教不当,当国家了。这帮人比矮人还不靠谱,矮人至少明着来,他们是笑着捅刀子。 眼前的麻烦和远方的麻烦让阿尔凯亚觉得窒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那些麻烦像一块块石头,一块接一块地往他身上压。 眼前的麻烦和远方的麻烦让阿尔凯亚觉得窒息。他需要一点宽慰。一点真正意义上的、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些东西的宽慰。 他的妻子有着“北境珍珠”的美称。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那一双湖水蓝的眼睛,那说话时轻轻垂下的睫毛。他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这个女人是整个北境最美丽的宝石。 将她从北境娶来已经有数年的时间了,但是实不相瞒,他还没有和对方行过房事。 不是他不想。是因为他必须要抵抗血脉诅咒中那个恶灵的低语,不被对方蛊惑。那恶灵最擅长的就是在他意志薄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而意志最薄弱的时刻,当然是那种时刻。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笨但最有效的办法——不去想,不去碰,不去靠近。 自律和禁欲就是他的秘密武器。靠着这个,他撑过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撑过了两个声音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你不行”的日子。 虽然妻子对他的意见很大,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大。她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满,从不满变成“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但没有关系。今天晚上就能让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猛地坐起来,握紧拳头,眼中燃起斗志。那个该死的恶灵已经消失了,他不再需要靠禁欲来抵抗什么。从今往后,他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可以享受夫妻之乐,可以在夜晚—— “殿下!” 门被推开了。查尔斯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是我有一个绝妙的计划的兴奋表情。那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让他头疼。 “关于反攻王领一事——” “你闭嘴!” 阿尔凯亚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冷静一下。”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查尔斯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对,冷静一下。”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查尔斯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殿下?” 被子下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出去。” “可是关于反攻王领——” “出去!” 第445章 凛风武斗大会 朋友们,虽然有一些唐突,但是第一届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要开幕了。 事情的起因,要从一壶酒说起。 那天晚上,本杰明处理完王都的政务,累得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破地方什么时候才能有点人气?街上没人,店铺没开,连个吵架的都没有。死气沉沉的,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阿布罗狄正好拎着一壶酒来找他。这家伙耳朵还没好全,但已经能凑合着听个大概了。他往本杰明对面一坐,把酒壶往桌上一搁,翘起二郎腿。 “男爵,你这脸色不太好啊。”他打量了本杰明一眼,“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 本杰明看着他手里那壶酒。“你伤还没好利索,就喝酒?” “这是药酒。撒卡主教亲自配的,很补的。”阿布罗狄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本杰明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 “来来来,喝一杯提提神。我跟你讲,这酒可珍贵了,撒卡主教一共就配了两壶,他自己一壶,伽隆主教一壶。不过就这兄弟变扭的劲,这酒肯定没送出去,于是就便宜我和你了捏~。” “那我得好好尝尝。”本杰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确实是药酒,苦得要命。 “男爵,”阿布罗狄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你说这王都,是不是太闷了?” 本杰明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 “何止是闷。我下午在街上走了一圈,连个商贩的都没有。以前王都最热闹的时候,街上全是人,卖什么的都有。现在倒好,鬼影子都见不着几个。” 本杰明叹了口气。“人都躺墓地里了,哪来的热闹。总不能让我用死者苏生召唤回来吧。” 阿布罗狄又喝了一口酒。他端着杯子,眼睛盯着杯里的酒液,忽然冒出一句话:“你说咱们弄点热闹出来怎么样?” 本杰明好奇的看向他,想听听他有什么主意。 “搞个比武大会怎么样?”阿布罗狄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前探了探,差点把酒壶碰翻, “把那些有本事的人都叫来,打一场。赢了的发奖品,发荣誉。大家伙儿都爱看这个,肯定热闹。你是不知道,我以前也参加过一次类似的比赛。那些平时闷不吭声的修士,一上擂台跟换了个人似的,打得那叫一个精彩。下面的观众喊得嗓子都哑了。比什么布道都管用。” 本杰明以为他在说醉话。“你喝多了?” “清醒得很。”阿布罗狄精神的得不像喝醉的人,“你想啊,现在王都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气。怎么才能有人气?得有乐子。你发粮食发救济,那是恩情,不是乐子。恩情让人感激,乐子才让人聚过来。人聚过来了,还怕没人气?” 本杰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话听着像是庆典教会那帮人说出来的。” “庆典教会那帮人只会吃,不会想。”阿布罗狄摆了摆手,“你听我说完。你看现在王都这么多人,天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一点娱乐都没有。早上起来搬砖,中午吃饭,下午继续搬砖,晚上倒头就睡。长此以往,士气都要出问题。 “搞个比武大会,让大家伙儿都参与进来。能打的上去打,不能打的在旁边看。赢了的有面子,输了的也不丢人。还能顺便看看各家各派的实力,一举多得。你想想,到时候擂台一搭,锣鼓一敲,全城的人都来看。卖吃的卖喝的卖小玩意儿的全来了,街上全是人,那才叫王都。” 阿布罗狄描述的那是一个精彩绝伦。 本杰明表示:“我再想想。” 阿布罗狄没有再劝,端起酒杯继续喝。两个人就着那壶苦得要命的药酒,一直喝到月亮升起来。 第二天,本杰明还在犹豫,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 阿布罗狄酒醒之后,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他先是跟撒卡说了一嘴。撒卡正在帐篷里煮茶,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试试。” 阿布罗狄知道,撒卡说“可以试试”的时候,就是“我觉得很好但我不想表现得太兴奋”的意思。他又跟伽隆说了一嘴。伽隆听完,眼睛亮了。“比武大会?这倒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然后他去跟其他教派的人说了。地母神殿知道了,庆典教会知道了,连北境那些还没走的狼骑兵都知道了。 地母神殿的反应最积极。他们的神眷者费迪南德当场表示,要派最好的战士来参加。庆典教会的反应最有趣。他们的主教听完之后,第一句话是:“那我们可以办一场开幕式庆典吗?” 阿布罗狄说可以。主教又问:“那闭幕式庆典呢?”阿布罗狄说也可以。“那中间休息的时候可以搞点助兴表演吗?”阿布罗狄说你想搞什么都行。主教满意地走了。 等到消息传到本杰明耳朵里的时候,事情已经发酵得不可收拾了。 “本啊,你在搞什么啊!”切丝维娅脸上带着出大事的表情,推门进来:“外面都在疯传,说你要举办一场全王国的比武大会,赢了的人能进王都宝库随便挑一件宝贝!” 本杰明手里的笔停了。“什么玩意?” “还说第一名能封侯爵,第二名能封伯爵,第三名能领一块封地!” 本杰明惊得笔都掉了。“谁说的?我tm有这个能耐嘛我就封?!” “不知道。但现在已经传遍了。”切丝维娅说,“地母神殿那边已经在挑选手了。庆典教会说他们要派最会跳舞的人来参加。北境的狼骑兵说他们不用武器也能打赢所有人。还有阿布罗狄,他说他已经预定了冠军的位置,让其他人争第二去。” 本杰明给气笑了,脑子里乱糟糟的。然后他忽然想通了。谣言能传得这么快,说明大家都很期待这场热闹。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当那个扫兴的人。 只不过什么封侯封地的,传出去像什么话?奖品得另想。 正好埃尔温还在这里。辟谣和宣传,都可以交给他来干。 消息传到埃尔温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整理他那两箱宣传材料。听完之后,他整个人都沸腾了。 “这可是一个好主意!要让整个王国的人都知道!” 本杰明将他按回椅子上:“你收敛一点,别那么夸张,小打小闹的活动而已。” 埃尔温表示你在说什么。 小打小闹?这哪里是小打小闹?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又一个能让联合公社的名字响彻整片大地的天赐良机!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些。 “我完全理解了。事情交给我来办,一定靠谱。一定会大赚特赚。” 第446章 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整个王国都会知道第一届天下第一武斗大会的消息。 埃尔温是这么保证的。 埃尔温的宣传手段简单粗暴,他让联合商会的工作人员在每个城镇的公告栏贴告示,让说书人在每个酒馆讲故事,让商队在每条商路上传播消息。 告示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擂台,擂台上两个人正在交手,擂台下挤满了观众。故事里说,这是王都重建以来的第一场盛事,是寒霜镇男爵为了提振民心、选拔人才而举办的天下第一大会。 “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王都首届擂台赛” “不设门槛,不问出身,只要能打,就来报名” “优胜者将获得由寒霜镇男爵亲自颁发的三大赏品” 三大赏品是什么?埃尔温卖了个关子。他只说“保证让你们满意”。 报名处设在王都中央广场。第一天,队伍就排出了三条街。 来的人五花八门。有穿铠甲的正规骑士,有穿皮甲的佣兵,有穿布衣的江湖人士,还有几个连鞋子都没穿的。一个从白银帝国来的精灵背着弓,说自己的箭术百发百中。一个从西境来的壮汉赤手空拳,说自己的拳头比铁锤还硬。一个从北境来的女人牵着一条狼,说她的狼比人还能打。 三天后,三大赏品终于公布了。 第一名:赐号:“勇冠三军”由男爵亲手铭文的宝剑一柄,剑身上刻着铭文:“更新王国的锋芒”,但真正让所有人眼红的不是剑,是那个名号。“勇冠三军”的名号会跟着胜利者走进坟墓,刻在墓碑上,被后人一遍一遍地念。 第二名:赐号“王国铁卫”。由寒霜镇男爵亲授银章一面。另赠精钢全身甲一套,甲内刻录赐名。获奖者可组建自己的卫队,编制由男爵亲自承认。 第三名:赐号“铜章骑士”。由寒霜镇男爵亲授铜章一面。另赠金盾两百枚,获奖者享骑士荣誉,还有王都中心区住宅一套。 沃特得知第一名奖品的内容后,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住所,把门一关,拒绝见任何人。 非他莫属。非他莫属!这柄剑,就是为他打造的。这铭文,就是为他写的。这个名号,就是为他准备的。 消息传到艾拉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练剑。她把剑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跑去找本杰明。 本杰明正在和切丝维娅讨论场地的事。艾拉冲进来的时候,门差点被她撞飞。 “你这个天才杂役!”她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抖,一拳锤在本杰明背上,把他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你怎么能想出这么有意思的比赛!” 本杰明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捶了一拳。 “我一定要参加!” “你参加就参加,打我作甚——” 又一拳。 “还要让克莱门特也参加!” 本杰明连忙摆手。“别为难老人家——” “老当益壮。”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克莱门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的表情,“既然这是大小姐的想法,那么不得不去做了。” 也行吧…… 在正式比赛开始之前,还有预选赛。消息放出去之后,报名的人更多了,因为预选赛本身就成了一个噱头。那些自知拿不到名次的人,反而对预选赛最积极。 正式比赛的场地正在连夜修建。本杰明给了三倍的加班费。 ------------------------------------- 南境。芬恩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吃饭 他把宣传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把饭往桌上一拍:“呃啊!” 站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变得急促,拳头攥得咯咯响。旁边的人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现在正是王国最虚弱、最危难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举办什么天下第一武斗大会,想做什么?他是不是膨胀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目中无人了?” 他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否则为什么不提前邀请我去参赛呢!”他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外面的人都停下来往帐篷里看,“搞得现在别说参赛了,连赶过去看完全场都做不到!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师了?这片大地还能不能好了?” 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本杰明面前演示弓术,一遍又一遍地教他发力,怎么在战斗中保护自己。那时候本杰明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杂役,别说射箭了,就连剑都握不稳,砍个木头桩子都能把自己绊倒。 现在呢?现在他在王都搞什么天下第一武斗大会,却不提前邀请自己参赛!搞得现在别说参赛了,连赶过去看完全场都做不到!他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老师了?这片大地还能不能好了? 一想到这里,芬恩就觉得手脚冰凉,悲从中来。他走回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 从“你这个逆徒”写到“为师心寒”,从“当年教你剑术”写到“如今你翅膀硬了”,从“南境战事吃紧”写到“你却在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写到后面,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你一定要把这场大赛的精彩之处都记下来,写信告诉我。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谁赢了,谁输了,谁用了什么招式,全都要写清楚。” “更重要的是,以后还有类似的活动,要提前通知我!”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又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南境出现了异族暴动,和未知的魔兽潮。也许会威胁到王领,需要警惕。”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封上封蜡,交给手下。 西境。阿尔凯亚也收到了消息。 他的眼眶有些凹陷,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整个人精神很好,好得不正常。像是刚吃完一顿大餐,肚子里还暖洋洋的那种好。而且脸上不知为何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在几天前,他的人生完全不一样了。他迈入了新的阶梯,对于世间的一切都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就像是吃下了禁果而强大的传说英雄一样。他阿尔凯亚也吃下了禁果,得到了成长。对于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就不需要揪着不放了。 他觉得自己看开了很多东西。比如那些贵族的冷言冷语,比如那些领主的阳奉阴违,比如查尔斯每天在他耳边念叨的反攻王领。都是小事。都是不值得他生气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好大的口气。” 他只觉得对方有点不礼貌了。这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里面沾着“凛风”两个字,既然如此,在举办前就应该问问自己的意见才是。 这是礼数问题。不是他小心眼,是规矩。他觉得自己确实应该生气。但他又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他最近心情不错,便原谅对方好了。 “天下第一。”他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原谅你了。” 第447章 冠军候选人 在预选赛的那些日子里,本杰明着实有些头大。需要注意的事项实在太多了。 有人抱怨擂台不平整,有人投诉对手赛前瞪他,有人举报说隔壁帐篷有人在熬一种闻起来像臭鸡蛋的汤,严重影响了他的睡眠质量。 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每天都要处理几十起这样的纠纷,回来汇报的时候表情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 但最让他头大的不是这些,是他身边的人。 本杰明作为主办方当然不可能成为参赛选手,但他身边的那些人不一样。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为了正式的淘汰赛而准备。是的,所有人。不只是沃特、迪奥那等武将,就连切丝维娅也因为被艾拉挑衅而报名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艾拉在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这次比赛,我肯定能拿第一。” 切丝维娅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茶杯停在嘴边。“哦?是吗?” “怎么,你不信?” 按照切丝维娅的意思是时候让某些人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艾拉之所以自信满满,是因为在她眼里切丝维娅根本就没有上过战场。战斗经验屈指可数。 但本杰明却觉得艾拉有点危险了。一来,切丝维娅的念刃非常强力。二来切丝维娅压根就不会穿着铠甲、带着武器和艾拉打。她会站在远处,用净火和雷霆把艾拉烤熟。 艾拉属于是大会中最容易被针对的参赛者。本杰明想过提醒艾拉,但看到她那副“我已经是冠军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通过预选赛的前一百名选手的名单已经被交到本杰明手中了。明天,这些人将会以抽签的方式,去争夺冠军的位置。每个人都深藏不露,每个人都有着能带来惊喜的秘密武器。 王都内聚集而来的那些有钱的商人和贵族已经开盘谁的赢面最大了。赔率每天都在变。第一天沃特排第一,第二天迪奥那排第一,第三天阿布罗狄居然也排了第一。庄家们连夜调整赔率,赌徒们彻夜不眠。 “如果你参赛的话,”本杰明对着轮椅上的人说,“我八成会买你赢吧。” “我?我已经不想再握剑了。” 赛丽娅坐在轮椅上,膝盖上铺着一块正在织的布。那布是浅粉色的,针脚细密,看得出下了功夫。她的手没有停,针在布面上穿梭。 平时照顾赛丽娅的是切丝维娅和艾拉,没空的时候由阿布罗狄照料。不过现在他们都在特训,因此照料赛丽娅的任务就到了本杰明头上。 本杰明推着轮椅,带她在王都的街道上散步。阳光很好,街上很热闹。 如今的赛丽娅其实已经不再需要照料了。时间会抚平伤痛,虽然疤痕永远不会消失,但那份痛苦的感触却无法保留。 她已经恢复了过去的神志,可以正常地与人交流,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挽回。现在的她什么也不想做。王女也好,勇者也好,两个身份她都没有做好。 她意识到自己做得越多,错得越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她连从轮椅上站起来这种想法都消失了。觉得轮椅这种东西坐起来还挺舒服的。 本杰明从切丝维娅和艾拉那里听说过赛丽娅的选择。她不再练剑,不再做任何与“战士”有关的训练。她把时间花在织衣服上,花在晒太阳上,花在那些琐碎的事情上。 本杰明对此没有意见。她毕竟是自己的恩人。这点小要求,他当然可以满足。就是不太理解——为什么她一定要坐轮椅上被人推着走。她的腿早就好了,站得起来,走得动。但他没有问。因为问了大概也理解不了。 “那你看这份名单,”本杰明把名单递到她面前,“觉得谁的胜率最高?” 赛丽娅放下手里的针,接过名单。目光在每个名字上停留的时间不长。翻完之后,她又闭上眼,像是在回忆前几天预选赛中那些人的表现。几秒钟后,她睁开眼。 “你的那几位新朋友,有夺冠的资质。” 本杰明的来了兴致,因为他也这么觉得:“哦?说来听听。” 赛丽娅把名单叠好,放在膝盖上。“嗯,那就说说。” 第一位冠军候选人,是撒卡。 在赛丽娅看来,只要对方认真对待比赛,那么就是冠军的有力候选人。 本杰明推着轮椅去灵园教会的地盘找撒卡的时候,正赶上对方在母教堂外面布道。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 有人在问他问题,有些问题很刁钻,有些问题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撒卡面不改色地一一回答,每一个回答都让提问的人哑口无言。本杰明站在远处,没有去打扰他。赛丽娅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对将武艺和念刃都融汇在了一举一动中。”赛丽娅表示,“不需要调整状态,也不需要刻意去锻炼自己。生活对他而言就是一场试炼。” 本杰明不知道赛丽娅是怎么看出这些的,也许这就是强者之间的共鸣吧。 “虽然没有见识过这位主教的全力,”赛丽娅说,“但如果想要拿下他,我恐怕会多花上一些时间。” 第二位冠军候选人,是伽隆。撒卡的双胞胎兄弟。 和撒卡不同,他正在对自己进行着严格的特训。灵园教会驻地的后面有一片空地,伽隆就站在那里。他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岩石。 他看见本杰明,点头示意,但没有过来。他转过身,面对那块岩石,抬起手,握拳。然后他挥出了一拳。 那一拳很慢。慢得本杰明能看清他拳头的每一个轨迹。拳头落在岩石上。然后岩石碎了。从拳头落下的那一点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覆盖了整块岩石的表面。然后岩石崩裂,碎成无数小块的石粒,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就算是本杰明也能看出这一拳的强度。岩石的崩裂动静非常小,那是对力量的完美把控。 但赛丽娅见到这一幕后,却皱起了眉头。“殴打死物是纯度不高的表现。”她的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我对他的评价应该降一降。” 本杰明完全听不懂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因为都来灵园教会了,本杰明干脆也去见一见阿布罗狄。他这几天也在这边特训。顺便一提,他不在赛丽娅的冠军候选人名单上。 赛丽娅的意思是,因为自己确实体验过对方的实力,所以……“祝他好运吧。” 本杰明本来想为自己的朋友美言两句,说对方也许有着意想不到的绝招。然后他看见了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在一片空地上独酌。一个人,一壶酒,一个杯子。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天空,表情安详。酒壶旁边还放着一碟下酒菜。 “……祝他好运吧。”本杰明说。 赛丽娅没有笑。只是继续织她手里那块布。 本杰明推着轮椅往回走。后面传来阿布罗狄的声音:“男爵!来喝一杯啊!” 本杰明没有回头。阿布罗狄又喊:“这酒不错!真的!” 本杰明加快了脚步。 第448章 开幕仪式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王都就已经醒了。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从王国各地赶来的商人,贵族,还有从东境——不,从苍白教国偷偷溜过来的看客。他们穿着不同样式的衣服,说着不同口音的话语,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本杰明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方那片人山人海。这座临时搭建的竞技场虽然有些简陋,但没有人介意。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到那些简陋的看台被挤得满满当当,通道里站满了人,有的人干脆爬上了周围的屋顶和树梢。 原本没有活人气息的王都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在知道这王国首次的盛典开幕后,来自王国各地的闲人、有钱人、好事者、凑热闹的都来了。 街上仿佛凭空刷新出来的小贩从早吆喝到晚,吃的喝的玩的看的什么都卖,还有卖“冠军预测图”和“选手签名画”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贵宾席设在看台的最顶端,视野最好,座位最宽敞。门票价格不菲,但早在三天前就卖光了。本杰明看着那些进账的数字,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一下埃尔温。光是贵宾席的门票钱,就足够他把这座竞技场再修一遍。 本杰明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身边是一个庆典教会友情提供,专门用来扩大声音的神眷者。庆典教会这帮人虽然干活不怎么样,但乱七八糟的神眷者着实不少,连放烟花的都有。 “可以了,男爵。”那人说,“您正常说话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本杰明站在擂台中央,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杂役的时候,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看热闹。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最中间的位置。 “各位——”他的声音从扩音人中传出去。 “欢迎来到第一届——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本杰明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等欢呼声平息。“这场大会的宗旨只有一个,找出这片大地上最强的人!” “不管你是骑士还是佣兵,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不管你是人是精灵还是矮人——只要站上这座擂台,你就是战士!” 欢呼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大。有人举起了拳头,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激动得把帽子扔上了天。 “世界上最强的人,谁都想要见识一番啊!” 本杰明的声音拔高了。他的手在空中一挥,指向擂台上方那面巨大的旗帜。旗帜上绣着四个大字——“天下第一”。在阳光中猎猎作响。“那就让这个世界看看吧,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随着一百位选手入场,那些来自不同地域、甚至种族都不相同的强者们齐聚一堂。他们从通道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光是看到这一幕,就让人不禁高潮。 看台上有人开始喊名字,开始挥旗帜,激动得满脸通红。 本杰明注意到自己准备的贵宾席上,不只是贵族和大商人们,甚至能看见矮人和精灵的身影。 几个矮人坐在前排,胡子编成辫子,手里端着大酒杯,正对着场内的选手指指点点。两个精灵坐在稍远的位置,姿态优雅,但目光一直在那些选手身上扫来扫去。 虽然多少有些预料到这场武斗大会不是小打小闹,但这传播的程度还是远超了本杰明的预料。如果搞砸了,说不准会让自己的名声狂降。他看着那些异族的面孔,在心里默默祈祷别出什么岔子。 但埃尔温脸上完全看不到类似的担心。本杰明刚下台,他几步就跳了上去。那动作灵活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各位来宾!”埃尔温的声音比本杰明还大,“在比赛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占用大家一点点时间!” 人群中传来嘘声。 “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本次大会的赞助商——联合公社!” “联合公社,您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从寒霜镇到银溪领,从铁铸领到黑岩领,我们的商品遍布整个王领!您需要的,我们都有!” 他像连珠炮一样报出一长串商品名称,“轨道马车,日行千里,舒适安全!蒸汽连弩,百发百中,居家旅行必备!还有寒霜系列种子,耐寒高产,让您的庄稼在冬天也能丰收” “下去吧!”看台上有人喊道。接着更多的人开始喊。“下去吧!下去吧!我们要看比赛!” 埃尔温充耳不闻。“——以上商品,均可在联合公社各大门店购买!报本次大会参赛选手编号,可享九折优惠!” “下去吧——!” “最后,感谢本次大会的特别赞助——银溪领商会!庆典教会!以及寒霜镇男爵本人!”他终于说完了,朝台下鞠了一躬,心满意足地走下高台。嘘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大。 本杰明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进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虽然自己跟他说过一些关于广告和宣传的现代概念,但他表现得像是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 也许比起商人,他更适合做宣传和新闻学。看着他在台上被嘘声淹没却依然笑容满面的样子,本杰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放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本杰明来到最好的观赏位置。视野极佳。他坐下的时候,旁边已经坐了几个人。 隔壁位置上坐着的是来自白银帝国的精灵。那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长袍,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耳朵尖尖的,从发丝间露出来。 他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埃尔温售卖的选手介绍名单,上面印着选手的名字、来历和战绩。这东西据说卖了不少份,在贵族那边异常抢手。 “男爵大人。”精灵微微欠身,“鄙人隆道尔,来凛风王国做些生意,正巧碰上这场盛典。” 本杰明回礼。“欢迎。” “不知男爵最看好哪一位选手?” 本杰明笑道:“每一位选手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我都很期待。” 精灵没有追问。他翻开手里的小册子,指着其中一页。“我最看好的,自然是来自我们帝国的选手:莱戈拉斯阁下。他是白银帝国赫赫有名的精灵勇士,有过独自猎杀恶魔的功绩。” “呃……独自猎杀恶魔?” “正是。”精灵点了点头,“那是一头活了数百年的大地恶魔,藏在地底深处的洞穴里。莱戈拉斯阁下孤身一人进入洞穴,与恶魔搏斗了三天三夜,最终将它的头颅带了回来。” “他实力不俗。”一个声音从本杰明左边传来。赛丽娅坐在那里,手里也拿着那份参赛选手名单:“也因此被大多数选手提防。他的本领并不适合一对一的单打独斗,想要一路赢下去似乎并不容易。” 精灵闻声看向赛丽娅,眼神微动似乎认出了她。 “比赛开始了。”本杰明说道。 擂台上,两位选手已经在交手了。其中一人是迪奥那。他的对手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大剑。 壮汉率先出手,大剑横扫,带起一阵狂风。迪奥那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他只是略微计算好了距离,让大剑的剑锋从他胸前划过。 枪尖在壮汉的腕甲缝隙间一划,壮汉的手腕失力,大剑脱落。 迪奥那的红玫瑰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这场胜利为期六天的武斗大会拉开了序幕。 本杰明看着迪奥那走下擂台的背影,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一件好笑的事情。 一位特殊的客人找到了他,希望参加比赛。本杰明一看就有些绷不住了——这位客人长着一副苗条的身材,好吧,就是一杆枪。 破魔的红玫瑰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到了他的办公室,希望能报名参赛,以它自己的名义。虽然参赛选手并没有做种族限制,但红玫瑰真的能算是单独个体吗? 本杰明跟它解释了半天,说“你是一把武器,连动物都算不上。”红玫瑰不听,说“我有嘴有眼睛有思想,凭什么不能参赛”。 本杰明又说:“你连手都没有,怎么跟人打”。红玫瑰说:“迪奥那握着我不就行了吗”。 “那不就是迪奥那参赛吗”。 “那不一样,他是我的坐骑”。 总之似乎是迪奥那的不思进取惹红玫瑰生气了,所以打算出来单干。不过在迪奥那的赔罪和本杰明的安抚下,终于和好如初。但能和自己念刃发生矛盾,恐怕在这片大地的历史中也是头一遭了。 第449章 强者纯度 今天的王都是如此的热闹,但这份热闹并不属于所有人。就比如说关在监狱里的那几位就享受不到。 王都的地牢建在城墙根下,石头垒的墙壁,铁铸的栅栏,阴冷潮湿,一年到头照不进几缕阳光。这里的常驻居民不多,但每一个都很有来头。 希维埃尔和他的副官被关押在两间临近的牢房里,由专人统一管理。伙食还不错,一天三顿,有菜有肉,偶尔还能分到一壶酒。希维埃尔对此很满意,说比他当年在苦修营的时候吃得好多了。副官没吃过苦修营的饭,不敢苟同。 副官是来悄悄劫狱的时候被抓的。他本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扮成了一个送饭的杂役,推着餐车大摇大摆地走进地牢。 结果刚拐过走廊,就看见本杰明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像是等了他很久。本杰明的念刃全天候在牢房那块区域开着。一出现神眷者的信号,他就派遣部队团团包围。副官被几十个士兵围在中间,手里还端着那碗给希维埃尔的汤。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本杰明如此说道。 副官端着汤走进希维埃尔的牢房。“您的汤。”他把碗放在地上,然后自觉地坐在角落里。 就这样,副官也成了这里的常驻居民。 希维埃尔的心态相当不错。他知道只要苍白教国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会得到彻底的清算。他的命就是教会的一块招牌,活着比死了值钱。 本杰明不是不想杀他,是杀了他没什么好处。留着反而能换点东西。既然如此,他急什么?他不急,副官自然也不急。 两人在牢房里睡觉、聊往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外面实在是太热闹了。那欢呼声、呐喊声,隔着几道墙都能传进来。 副官靠在铁栏杆上,竖起耳朵听了听。 “今天外面很热闹。” 希维埃尔没有睁眼。“嗯。” “绝对是越狱的好时机。” 希维埃尔睁开眼,看了看副官,然后看了看牢房外面。五十多个士兵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希维埃尔看着副官。“你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遍。” 越是热闹的时候,就越不能放松警惕。本杰明在这点上拎得很清。宁可其他方面都差一点,唯独治安不能差。 那些士兵一天三班倒,轮流盯着他们,连上厕所都盯着。副官试着和那个领头的士官套近乎,聊了几句家常,士官连笑都没笑一下,只是把剑从鞘里拔出来一寸,又推了回去。副官明白了,不再多嘴。 副官还想说点什么,希维埃尔抬起手,让他别吵。 他身上的那些眼睛活跃地在转动。那些猩红色的眼珠像活物一样,在他的手背、手臂、脖颈上转动着,瞳孔收缩又放大,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在看比赛。那些强者气息像火焰一样在他的感知中燃烧。他能看见他们的位置,能感受到他们的力量,甚至能隐约“看见”他们在擂台上的动作。一拳一脚,一招一式,全都映在他的脑海里。 他感受到了。来自被主座祝福过的强者,来到了大会上。一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呀。 ------------------------------------- 比赛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 擂台已经被换过了。石板擂台在几场激烈的对决中碎成了好几块,工人们迅速修修补补。 观众们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喊。那些坐在贵宾席上的贵族们早已不顾形象,有的站在椅子上,有的趴在栏杆上,有的挥舞着拳头,嘴里喊着选手的名字。 下一场比赛,是由灵园教会的伽隆主教对战精灵勇士莱戈拉斯。 伽隆是撒卡的双胞胎兄弟,灵园十二主教之一。莱戈拉斯是白银帝国的精灵勇士,有过独自猎杀恶魔的功绩。一个代表着人类教会的顶尖战力,一个代表着异族王国的传奇英雄。谁更强?所有人都想知道。 本杰明坐在贵宾席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赛丽娅坐在他左边,手里还在织那块布。隆道尔——那个自称商人的精灵坐在他右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选手介绍名单。 “莱戈拉斯!”隆道尔突然大喊一声,“必胜!” “隆道尔先生,您能不能坐好?” “坐不住!”隆道尔头也不回。 擂台上的两人已经在交手了。 莱戈拉斯的动作快得惊人,长弓在他手中像活的一样,箭矢连珠般射出。伽隆双手在身前划划过,用和阿布罗狄截然不同的灵园格斗术,将那些箭矢一一拨开。 “还行。”赛丽娅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目光落在擂台上。 两人从比拼武艺转向了比拼念刃。莱戈拉斯的箭矢上附着了一层淡蓝色的光芒,箭矢的速度和威力都比之前翻了数倍。伽隆挥舞出的金色丝线也变得更加密集,在身前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 擂台开始碎裂。石板在两人的力量冲击下出现了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碎石和碎铁飞溅。 战斗激烈得别说是本杰明身边的隆道尔了,就连赛丽娅也忍不住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隆道尔诧异的开口:“原来你能站起来啊。” 赛丽娅的动作僵了一下,慢慢坐回轮椅上。 隆道尔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大声地为莱戈拉斯加油。“莱戈拉斯!莱戈拉斯!”他用力敲打着前面的栏杆,每敲一下就喊一声,每喊一声就敲一下。本杰明看得心惊肉跳,担心他过于激动,一不小心从贵宾席上摔下去。 他悄悄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伽隆虽然因为殴打死物导致纯度不够,”赛丽娅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看比赛了,“但是基本功还是到位的。” “这徒手接箭的本事,有我的风范。你应该学习一下。” 本杰明看了看擂台上伽隆徒手接住一支箭、反手扔回去的动作,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不不,这真的是能学会的东西吗?” 伽隆将接住的箭矢反掷回去,力道比莱戈拉斯射出来的还大。莱戈拉斯侧身避开,但动作慢了半拍,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划破了他的皮甲。 莱戈拉斯不再保留。长弓在他手中旋转,弓弦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每一支箭都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从不同方向射向伽隆。那箭矢不再是直线,而是曲线、折线、甚至还有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才飞过来的。 矢太多了,太密了,太快了。伽隆挡开了十几支,又有二十支飞来。他挡开了二十支,又有三十支。 对方哪来的那么多支箭? 伽隆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他的体力再充沛,也耗不过一个精灵的耐力。他必须结束这场战斗。 于是他的双手在身前交叉,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金色屏障。那些箭撞在屏障上,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停在半空中,箭杆剧烈地震颤着。 “银河——星爆!” 那声音大得整个竞技场都在震动。本杰明手里的茶又洒了。金色的光芒从伽隆体内喷涌而出,像一条奔涌的河流,直直冲向莱戈拉斯。 莱戈拉斯想要闪避,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已经被推了出去。 他落在擂台外,还能打。但按照规则,他已经输了。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隆道尔瘫坐在椅子上,如丧考妣。“这个出界的规则,”他喃喃道,“就不应该存在。” 本杰明迟疑道:“下一届会考虑的。” 隆道尔没有接话。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擂台,看着那个被推出界的莱戈拉斯,脸上写满了不甘。 获得胜利的伽隆走下擂台,回到选手席。 灵园教会的几个人正在选手席等着他。 阿布罗狄第一个跳了出来:“我已经知道了!你盗用了男爵给撒卡主教的绝招名字是吧?” 伽隆看着他,面无表情。“他用得,我就用不得了?” 撒卡站在旁边大度的表示:“别在意。我没有放在心上。” “哼。”伽隆冷笑道:“我会在擂台上亲手打败你。” 撒卡看着他。兄弟两人对视。阿布罗狄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站在这里。 然后撒卡开口了。“我想说的是……你还差得远呢。” “你——” 伽隆正要说什么。擂台上突然响起一阵惊呼声。 灵园教会的几人纷纷看向擂台。擂台上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紧身铠甲,勾勒出他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身材。 他的对手躺在地上。不,不是躺在地上,是嵌在擂台外面的墙壁里,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埃尔温站在解说席上惊呼:“不可思议!”他的声音通过庆典教会神眷者的扩音传遍了全场,“拉达曼蒂斯选手只用了一拳就将对手打出了擂台!好强——” 他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的壮汉,“但快点让医生过来啊!” 切丝维娅从选手席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壮汉身边。她的手掌按在他的胸口上,用念刃修复那些断裂的血管和破碎的骨骼。 观众席上,赛丽娅放下了手中的针线。 “这名选手是什么来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对方的名头。” 本杰明翻开选手介绍名单。拉达曼蒂斯,来自东境。没有写具体的身份,没有背景介绍,没有战绩,连画像都只是一个人形的剪影。埃尔温怎么把这个名字塞进名单里的?大概是因为报名费给得够多。 “他是一个危险的人物。”赛丽娅的声音有些严肃,“我已经很久没有碰上能够在肉体上比肩我的人了。” 她看着擂台上那个身穿黑色铠甲的邪魅男人,眉头微微皱着。 本杰明很想说:这你用眼睛就看出来了吗。 这种纯度强者的世界还是让赛丽娅他们去玩吧。自己和切丝维娅、艾拉他们坐一桌,比较有共同话题。 第450章 苍白三巨头 武斗大会上出现了三个不速之客。摊在本杰明面前的是三份档案——初赛中身份不详、但实力非凡且下手极度狠辣的角色。 “毫无疑问,一定是苍白教会的阴谋!”切丝维娅笃定地表示。她站在本杰明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银色的长发垂下来,几乎扫到桌上的文件。她的表情很严肃,但本杰明总觉得她眼睛里有兴奋的光。 “这三人在王国大喜的日子出现,必然是不怀好意。”本杰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切丝维娅将那三份资料并排摆在一起,用手指点了点。“我给他们的组合取了个绰号:苍白三巨头。” 艾拉在旁边听着,眉头皱成一团。“什么三巨头?听起来像什么商会联盟。” “就是要这种气势。”切丝维娅说,“你想想,到时候他们三个站在擂台上,主持人一报名字——苍白三巨头!多么威风!” 本杰明觉得这名字听着异常耳熟,也许是上辈子在哪部动画里见过类似的设定。但总之他表示认可。 “不管他们来自哪里,有什么目的,”本杰明说,“我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犯王国疆土者——” “切必击而破之!”切丝维娅接过话头,自信满满。 “说的好。”本杰明点头,“若敢来犯,必叫他们大败而归!” “将军豪气!”切丝维娅抱拳。 艾拉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她的目光在本杰明和切丝维娅之间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你们能不能说点能让人听懂的东西?什么切必击而破之?什么将军豪气?你们俩在这演戏剧呢?” 克莱门特站在她身后,弯下腰,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解释:“就是让这三个疑似苍白教会的人打不进决赛的意思。” 艾拉恍然大悟:“那你们直接说不就完了。绕来绕去的,我还以为你们在研究什么战术。” ------------------------------------- 第二天,比赛继续。 虽然昨晚讨论得很激烈,但那苍白三巨头都已经度过了初赛阶段。想要狙击他们,也只能放在第二阶段的赛事上。 擂台上的石板已经换过了新的。观众席比昨天更满,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那些从各地赶来的看客们举着彩旗,喊着口号,为自己支持的选手助威。 擂台上能看见不少老熟人。灵园教会的那几位先不提——撒卡、伽隆、阿布罗狄,都是老面孔了。隐匿教会的刺客也上了,站在擂台角落阴影里,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人。 然后庆典教会的祭司登场了。他穿着一件五颜六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同样五颜六色的连枷。那连枷的锤头有西瓜那么大,上面镶满了各种颜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挥舞着连枷走上擂台,动作夸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这是一把被诅咒的武器。”祭司对着观众席宣布,“名叫‘家人头连枷’!传说凡是持有它的人,都会在战斗中听到自己家人的声音!” 观众席上传来惊呼。祭司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连枷,准备展示它的威力。 他的对手是沃特。 祭司后退了一步。沃特抬起手,手臂在一瞬间化为龙爪。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指甲比刀还利。 “比赛开始!”裁判喊道。 沃特龙爪挥出,祭司下意识地举起连枷格挡——连枷飞了。那五颜六色的“家人头连枷”在空中转了好几圈,然后落在擂台外面。祭司本人也被那股力量拍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观众席的过道里。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祭司坐在地上,看着那把连枷,喃喃自语:“我早就说过……这把武器不行……” 沃特经过时听到这句话,于是回了一句:“人不行,别怪武器不行。” 然后是切丝维娅和艾拉的比赛。本杰明最关注的两场。 切丝维娅的对手是来自北境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皮甲,身边蹲着一头巨狼。 切丝维娅站在擂台的一侧,看着那头巨狼,“裁判,我投诉。为什么她能拿一头狼当武器?” 那女人拍了拍狼的脑袋。“这头狼和我的念刃有关,如果有意见,那个叫迪奥那的也要退赛。反正他的武器也是活的。” 切丝维娅:“行吧。” 那可真是一场惊世之战。切丝维娅一个劲地放火、放电,几乎把整个擂台都烧了一遍。 那巨狼在火焰和雷霆之间穿梭,好几次差点咬到切丝维娅的裙摆。它的主人跟在后面,手持一柄短矛,配合着巨狼的攻击,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得像是一个人。 然后切丝维娅怒了。她不再瞄准,不再预判,不再想着节省体力。她将净火和雷霆同时释放,以自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个擂台被白色的火焰和蓝白色的电光吞没。那头巨狼被电得毛发倒竖,呜咽着躲到主人身后。那个女人被火焰逼到了擂台边缘,短矛都烧红了。她跳下擂台,举手认输。 艾拉的比赛就轻松多了。她的对手是一个矮人。对方显然是打听到了艾拉的能力。上场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金属。铠甲是皮质的,头盔是骨质的,战斧的刃是石头的。 然后就被艾拉吊打了一顿。她带着一大团橘红色的浮空铁水上擂台,表示这就是自己的武器。 武斗大会的初赛就在埃尔温的广告中结束了。每场比赛前后都要上台讲几分钟,从联合公社的商品讲到联合公社的理念,从联合公社的理念讲到联合公社的愿景。 从第三天开始,就是更加激烈的强者之战了。那些在初赛中获胜的选手,肯定能带来更加精彩的比试。第二赛段的对手名单已经出来了,并且发到了每一个选手手上。 伽隆看着自己明天的对手的名字。拉达曼蒂斯。那个仅用一拳就将对手解决的男人。 本杰明特地来找过他,提醒他这个男人的危险,对手的实力远不止初赛表现出来的那些。 伽隆听完表示:“我不会输的,因为我有一个专门为这场武斗大会准备的绝招。那是我有,而撒卡所没有的力量。” 本杰明看着他,没有问是什么绝招。他只是问:“需要我帮你取个名字吗?” “那就麻烦男爵了。” 在打败兄长以前,他绝对不会输。 ------------------------------------- “伽隆要输了。” 撒卡平静的和顺道来聊天的本杰明说这件事。 本杰明愣了一下:“啊这……我看他好像自信满满啊。” “自信不会给他带来实力上的提升。”撒卡给本杰明倒了一杯茶:“对了,我新想了一个绝招。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取个名字。” 本杰明觉得这两兄弟还真有意思。 第451章 形式急转直下啊 被切丝维娅称之为苍白三巨头的三人在夜谈。 拉达曼蒂斯站在临时驻地的窗前,看着远处那座喧闹的竞技场。月光落在他黑色的紧身铠甲上,勾勒出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带着一种猎物已经入笼的满足。 “明天,那里面会死一个人。” 米诺思坐在椅子上:“你太张扬了,初赛那一拳,没必要打成那样。” “有必要。”拉达曼蒂斯转过身,“我们要让所有人记住我们的脸。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蝼蚁之外,还有真正的强者。然后,当那个寒霜镇男爵站在擂台上给我们颁奖的时候——”他伸出手,慢慢握成拳,“我们要让整个王国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英雄死去。” 原本一直沉默的艾迪亚哥此刻忽然开口。“他身边有高手。”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艾迪亚哥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那个坐轮椅的女人。你应该也注意到了。” 拉达曼蒂斯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确实注意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是纯度极高世间少有的强者。但他是拉达曼蒂斯,苍白主座亲手赐福的战士,以一敌千的强者。他不会因为一个坐轮椅的女人而退缩。 米诺思:“明天,拿下比赛。” “轻而易举。”拉达曼蒂斯走回窗前,看着那座竞技场,“我会在擂台上就让本杰明不得安宁。他只要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 “行了行了。”艾迪亚哥打断他,“你这段话昨天说过了。” 比武大会的第三天。 竞技场内人声鼎沸。今天的看台比前两天更满,连楼梯上都坐满了人。那些没买到票的挤在竞技场外面,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今天的对阵表一公布,整个王都都在讨论。拉达曼蒂斯对战伽隆,米诺思对战克莱门特,艾迪亚哥对战迪奥那。每一场都是硬仗,每一场都让人期待。埃尔温站在解说席上,手里抓着扩音人,声音都有些发飘。 “各位观众!接下来这场比赛,是今天的重头戏之一!”他的声音通过庆典教会神眷者的扩音传遍了整个竞技场,“灵园教会的伽隆主教,对战——来自东境的拉达曼蒂斯选手!” 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一位是灵园教会十二主教之一,武艺超群,念刃强大!另一位是本届大会的黑马,一拳之力,撼天动地!”埃尔温的声音越来越高,“能看见这两位强者的战斗,就算是死,也值回票价呀!” 伽隆走在前面,步伐沉稳,目光坚定。拉达曼蒂斯跟在后面,黑色的紧身铠甲在阳光下吸收所有光线,嘴角挂着邪魅的笑。 本杰明坐在贵宾席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赛丽娅坐在他左边,手里还拿着织针,但那块布已经织得很长了。隆道尔坐在他右边,手里攥着那份选手名单。 “你觉得谁的赢面更大?”本杰明问。 赛丽娅的手指在织针上轻轻动了一下。“伽隆主教的实力有目共睹。但拉达曼蒂斯还未展现自己的真正实力。胜负并不明朗。” 本杰明点了点头,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擂台上,两位选手已经就位 裁判举起手。“开始!” 伽隆一开场就没有留手。他的双手向前一推,金色的丝线从他指尖激射而出,那是本杰明给撒卡的念刃命名的“流光”,伽隆不客气的把这个名字一起收下。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却比钢刃还锋利,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拉达曼蒂斯罩去。 拉达曼蒂斯身体一震,灰色的冲击波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像将那些金色丝线全部震散。流光在灰色冲击波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小把戏。”拉达曼蒂斯放下手,“为何不像个男人一样战斗?” 伽隆的眼神变了,不再保留。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伽隆的拳头带着破空声砸向拉达曼蒂斯的面门,拉达曼蒂斯侧头避开,同时一记膝撞顶向伽隆的腹部。伽隆用手肘挡住,被撞得后退一步,又立刻冲上来。拳,肘,膝,腿。全身上下都是武器。 每一次对拳都爆发出气浪,震得擂台上的石板都在颤抖。 本杰明看得眼花缭乱。那两个人的动作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只能听见拳脚碰撞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 “到底谁占上风?”他忍不住问。 赛丽娅看向他:“如果想变强的话,就不能太依赖别人。” 本杰明强迫自己不去问,不去想,只是去看。他盯着那两道身影,盯着他们的每一次碰撞,每一次后退,每一次重新冲上去。然后他注意到了。 伽隆虽然每一次碰撞都会用“流光”包裹着体表,那层金色的薄膜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帮他卸掉了大部分冲击。但拉达曼蒂斯的拳头太重了,重到那层薄膜都挡不住。 伽隆的嘴角有血,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他的脚步不如开始时那么稳了。拉达曼蒂斯的力量更强,耐力更久,肉体强悍得跟怪物似的。 擂台上,两人经过一轮猛烈的交手,短暂地分开。他们站在擂台两端,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拉达曼蒂斯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油腻的邪笑。“你不错,稍微让我流了一点汗。” 伽隆擦掉嘴角的血。“可我连热身都还没结束。” 两人同时开始蓄力。拉达曼蒂斯抬起右手,手掌朝上,黑色的能量在他掌心凝聚。那能量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太阳。 伽隆则闭上眼,双手垂在身侧。他将念刃的力量在体内凝聚,一直凝聚,凝聚到极限。 “他们这是要一击定胜负吗?”本杰明不由的紧张起来。 拉达曼蒂斯先动了。“灰色警戒!” 他展开双臂,黑色的能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不是向前,不是向后,不是向左,不是向右——是向四周全方位释放。那毁灭性的能量波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将擂台的每一寸空间都笼罩其中。 伽隆同时出手。“银河星爆!” 金色的力量从他拳头上倾泻而出,金色的洪流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拉达曼蒂斯。 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 观众们捂住了眼睛,那光芒太刺眼了。本杰明眯着眼睛,看向擂台。灰色和金色在对冲,谁也不让谁。然后灰色的力量开始吞噬金色。 “你还差得远!”拉达曼蒂斯大笑着,双臂张开,黑色的能量波更加猛烈。金色的洪流被一点一点地推回去,一寸一寸地逼近伽隆。 伽隆的身体在颤抖,然后黑色的能量波将他彻底吞噬。 观众席上一片惊呼。埃尔温在解说席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拉达曼蒂斯放下手臂,喘着气。他看着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区域。他赢了。他转过身,面对观众席,张开双臂,享受着属于他的欢呼。 欢呼声没有来。 他听见的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件主座赐予的紧身甲正在发光。金色的光芒从铠甲的表面流过,像水一样。他在承受银河星爆的力量。 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把伽隆击溃了。他明明看见伽隆倒在地上。他明明看见那金色的洪流消散了。 观众们也愣住了。在他们眼中,拉达曼蒂斯刚刚像是放弃抵抗一样,主动转身,主动张开双臂,主动迎接伽隆的攻击。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金色的洪流砸在自己身上。 本杰明看得很清楚。那是伽隆的幻胧拳。在刚刚的近身搏斗中,拉达曼蒂斯就已经中招了。那些拳脚碰撞,那些短暂的交锋,每一次接触都是一次暗示。那是能让人陷入幻像的魔拳。 “干得好啊!”本杰明站起来喊道。 但拉达曼蒂斯却不知哪来的余力,猛地一拳砸在伽隆的胸口。 伽隆喷出一口血,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擂台边缘的立柱上,又弹回来,落在地上。 全场安静了。拉达曼蒂斯喘着粗气,站在那里,胸口的铠甲出现裂痕。 “真是差一点点啊。”他的声音沙哑,“如果不是主座赐下这件紧身甲,恐怕输的人就是我了。” 埃尔温在解说席上表示:“情况真是急转直下啊……拉达曼蒂斯选手,获得了胜利!让我们恭喜他!” 第452章 衰老是男人的浪漫 伽隆并没有受到什么重伤。拉达曼蒂斯方才已经是强弩之末,只需要休息一会儿就能缓过来。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他输了的事实。他在擂台下面不甘心地发出嘶吼。 比赛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停下,仍然在继续。选手们需要一些时间去平复心态,但赛程不等人。裁判清理完擂台上的碎石,换了几块新的石板,朝解说席比了个手势。埃尔温清了清嗓子。 “各位观众!接下来是今天的第二场比赛!”他的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亢奋,“由帕斯卡家族的克莱门特,对战——米诺思选手!” 他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米诺思选手和拉达曼蒂斯选手一样,来自东境!实力深不可测!在初赛中,他只用了一分钟就解决了对手!” “而克莱门特老先生,请允许我称他为老先生。他是帕斯卡家族的管家,是艾拉·帕斯卡大人最信任的人!虽然年事已高,但他的剑术依然凌厉!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当益壮!” 对于这场比试,艾拉和本杰明都有些担心。艾拉希望克莱门特不要有事。至少不要断胳膊断腿。断几根肋骨倒勉强可以接受。 “放心吧,我虽然年纪大了。”克莱门特站在他们面前,腰间的佩剑已经挂好。他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但衰老可是男人的浪漫。” 本杰明问道。“您这句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克莱门特想了想。“就当做是老人的感悟吧。” 他深吸一口气。那个佝偻的老人消失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腰背挺直、目光如炬的战士。 米诺思已经站在擂台上了。他是一个长发男人,头发灰白,垂到腰际。 克莱门特走上擂台。 米诺思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好意:“老人家,认输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克莱门特看着他:“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贵宾席上,本杰明的不安被赛丽娅看出。。 “放心吧。”她安慰道:“克莱门特先生是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才会上场的。” 本杰明的手停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这种人。”赛丽娅低下头:“他们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尤其是在有牵挂的人面前。” 旁边的精灵隆道尔忽然开口了。“克莱门特……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是不是在四十年前……凛风王国和矮人诸国之间的争端……” 赛丽娅看了他一眼。“精灵的话,确实会更了解那段历史。” 本杰明好奇地转过头。“他过去到底是什么人?” 隆道尔表示:“那个时候,矮人诸国中的一脉频繁与凛风王国发生摩擦。北境是争端中的主力。而在那场战争中,有一个名字——北境之锋。” “北境之锋?” “那是克莱门特年轻时的名号。”赛丽娅接话道,“他在那场战争中一战成名。据说他一个人冲进了矮人的阵地,斩下了对方将领的头颅。那一年,他才二十岁。” 本杰明知道克莱门特肯定不只是管家那么简单。但过去的身份,哪怕是艾拉也不清楚。克莱门特本人也不是很愿意提起。他只说自己是北境人,年轻时当过兵,后来跟着帕斯卡家族的老爷子干了几年,老爷子死了,他就跟着大小姐。 擂台上的战斗已经打响了。 米诺思没有留手。他的念刃“傀儡线”在第一时间就释放了出来。那些无形的丝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像蜘蛛的网,铺满了整个擂台。只要被那些丝线碰到,就会变成他的傀儡。 身体不再听自己的使唤,手脚不再按照自己的意愿移动。 这是他的绝招。迄今为止,没有人能破解。 但克莱门特的动作刚好让一道傀儡线从他身侧擦过。他向右迈了一步。又一道傀儡线从他头顶掠过。 他在傀儡线的海洋中行走,像一条在激流中逆行的鱼。那些无形的丝线从他身边一条条擦过,没有一条碰到他。 米诺思见到这一幕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加快速度。傀儡线像暴雨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克莱门特。克莱门特每一次迈步都刚好避开一道傀儡线,每一次转身都刚好让过一道傀儡线。 米诺思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加大了力度,将傀儡线的密度提升到极致。那些丝线几乎铺满了擂台的每一寸空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克莱门特拔剑了。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快,每一剑都比上一剑狠。米诺思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石板被踩得碎裂。 埃尔温的声音从解说席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难以置信!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一边倒的局面!米诺思选手已经负伤了!” 擂台下,拉达曼蒂斯看着擂台。“米诺思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用傀儡线直接结束战斗?” 艾迪亚哥站在他旁边,观察一会后表示:“他用了。” 拉达曼蒂斯转过头看着他。 “米诺思不会在这种时候托大,因此只有一个可能性。傀儡线对那个老人不起作用。” 拉达曼蒂斯:“这有可能吗?” 贵宾席上,因为抵不过本杰明的请求,赛丽娅只好告诉本杰明有关于克莱门特的过往。 “克莱门特拥有凛风王室的旁支血脉。因此信奉律法女神。他也是当时王国功绩最盛的将军。这些在老一辈的人那里并不算什么秘密。” “至于他的念刃,你就理解为可以看到几秒后的未来吧。” 擂台上,米诺思的心乱了。 他的丝线越来越密,但克莱门特的剑更快。每一次他以为要命中了,那柄剑就会出现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每一次他以为要躲开了,那柄剑就会提前等在那里。 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预判内?米诺思的脑海里翻涌着这些念头。越是惊慌,手中的动作就越乱,破绽就越多。 他的紧身甲上已经多了不知道多少道划痕。如果不是这件主座赐下的紧身甲自己已经输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米诺思头上。那个老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下杀手。他只是在表演。在数万人的注视下,在擂台上,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他被一个老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米诺思的眼睛红了,不再闪避,双手齐出,傀儡线如潮水般涌向克莱门特,不留余地,不计后果。 克莱门特的眼中精光一闪。一剑刺出。米诺思来不及躲,本能地抬起手,用手掌去挡。 剑尖刺穿了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留下一个血洞。然后停住了。剑尖距离他的眼球不到一寸。 “你已经输了。” 第453章 绝佳默契 克莱门特回到艾拉身边的时候,本杰明用一种几乎是虔诚的语气说:“教练,我想学剑术!” 克莱门特的脚步停下。“本杰明少爷,您这又是哪一出啊?” 艾拉翻了一个白眼。“这家伙在看了你的比赛之后,突然有了想要成为剑术大师的梦想,说要拜你为师。” 克莱门特语气很温和的表示:“我的剑术只是普通人的水准,为什么不去找更高明的赛丽娅殿下讨教?” 艾拉咳嗽了两声。“让赛丽娅来教的话……”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沉迷裁缝不可自拔的赛丽娅,“别说他了,我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本杰明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想和赛丽娅学剑术,需要先弄明白“纯度”的概念,进入“强者的世界”,才能听懂那些“强者术语”。 总之就是不说人话。 本杰明曾经试图向她请教如何提高念刃的精准度,赛丽娅的回答是:“命令念刃自觉一点。” 本杰明当场就是:? 赛丽娅听见了艾拉的话,手里的织针没有停。“那不是不说人话,是你们的纯度还不够。” 擂台上,下一场比赛的选手已经入场了。迪奥那站在擂台一侧,红玫瑰背在背上,黄玫瑰挂在腰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红玫瑰已经按捺不住了。那张长在枪身上的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红玫瑰大人的表演时间!”它的声音大得连贵宾席都能听见,“今天,你们将见证一场屠杀!” 迪奥那。“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这是在给你造势!” “你这是在给我丢人。” 红玫瑰不服气,在迪奥那背上晃了晃。“丢人?我哪里丢人了?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迪奥那的对手站在擂台另一侧。艾迪亚哥。苍白三巨头之一。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紧身甲。 埃尔温在解说席上清了清嗓子。“各位观众!下一场比赛,由寒霜镇的迪奥那选手,对战——来自东境的艾迪亚哥选手!” “迪奥那选手,在初赛中展现出了精湛的武艺!他的两把武器——破魔的红玫瑰和必灭的黄玫瑰,更是让无数观众印象深刻!”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而艾迪亚哥选手,在初赛中同样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他的紫色火焰,连钢铁都能熔化!这场比赛,注定是一场龙争虎斗!” 红玫瑰在迪奥那背上叫得更欢了。“听到了吗?龙争虎斗!他们说我是龙!你是虎!” “我认为你应该进修一下文学了。” 裁判举起手。“开始!” 艾迪亚哥双手在身前交叉,紫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涌出:“死亡终结!” 迪奥那没有躲。他将出红玫瑰对准了那道紫色的火柱。然后劈了下去将那道火柱从中间劈开。紫色的火焰从他的两侧掠过,落在他身后的擂台上,烧出两个焦黑的坑。 “让我来介绍一下!”红玫瑰大声表示,“本枪——破魔的红玫瑰,拥有消除超自然力量的能力!而我的搭档——必灭的黄玫瑰,拥有无与伦比的切割能力,再坚硬的东西也挡不住它的剑刃!” 随后补充:“由我作为机师,加上迪奥那这个强大而灵活的机体,我们有着冠军之姿啊!” 迪奥那的脸黑了。“谁是机体?” “当然是你。我是机师。” “你一把枪,怎么当机师?” “我用嘴巴指挥你!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我在背后操控!” “你什么时候操控过我了?” “现在就在操控!你看,你这不是在听我说话吗?” 比赛被红玫瑰搞的完全热闹起来,就连一直对这种水平的战斗提不起劲的赛丽娅也不由的关注起来。 “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念刃。” 本杰明表示:“还有更有趣的呢。你在落辉领修养的那几天,吃的东西都是黄玫瑰做的。就是那把剑。” “哎呀。”赛丽娅露出惊讶的表情。 艾迪亚哥又出手了。这一次,他没有用死亡终结。那些紫色的火焰从他掌心涌出,不再凝聚成火柱,而是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火苗。那些火苗在空中飘荡,旋转,组合,形成无数个幻影。 这就是他的绝招死亡大幻影。 迪奥那握着红玫瑰,看着那些幻影。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红玫瑰也看着那些幻影。然后他们两个同时开口。 “左边那个是真的!” “右边那个是真的!” 两人说的不一样。他们看了一眼对方。 “你瞎了吗?右边那个脚不沾地,明显是假的!” “你才瞎了!明明那个影子比其他的深,一看就是本体!” 他们吵了起来。迪奥那说左边,红玫瑰说右边。两人谁都不服谁,那些紫色的幻影已经围上来了。迪奥那还在吵,红玫瑰还在吵。 艾迪亚哥的本体从幻影中走出来,拳头已经砸了过来。将迪奥那整个人打飞出去。迪奥那落在擂台外面,翻滚了一圈,红玫瑰脱手飞出,插在地上,枪尖朝上,那张嘴还在骂。 “你们,”艾迪亚哥说,“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对手。” 红玫瑰哼了一声。“有趣有什么用?赢了才重要。” 埃尔温的声音从解说席传来。“哎呀,真是可惜!迪奥那选手和红玫瑰选手因为意见不合,被艾迪亚哥选手抓住了破绽!男爵经常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现在看来还是很有道理的。” 观众席上发出了一阵笑声。红玫瑰在迪奥那手上晃了晃:“别笑了,都输了。”它语气难得有些低落。 艾迪亚哥站在擂台上,看着那把枪和它的主人在擂台外面吵架。他的嘴角微微扬起。老实说,在一大堆阴间的选手中,能碰上一个这么朴实无华且有趣的对手,很难不舒服。 他们不强吗?强。那把枪的能力非常棘手,那年轻人的武艺也非常扎实。如果他们配合默契,自己可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赢。但他们的配合实在太差了。差到让他觉得自己赢是应该的,输才是天理难容。 他走下擂台,经过迪奥那身边时,停了一下:“只可惜,你站在了对面。”他的声音低到只有迪奥那能听见。 迪奥那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承认艾迪亚哥实力不错:“如果还有机会交手,我会赢的。” 红玫瑰骂道:“你还有脸说下次会赢!你知道你刚才有多丢人吗!全场都在笑我们!男爵也在笑!我看见他笑了!” 沃特正在选手通道入口等着他:“你把男爵的脸都丢没了。” 迪奥那和红玫瑰都低下了头。 “行了行了。”本杰明从贵宾席那边走过来,拍了拍迪奥那的肩膀,“活跃气氛总是好事。你看观众们多开心。” “男爵,”沃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就等着我将荣誉献给您吧。” 本杰明看着他。“你今天的比赛呢?” “轮空。” 第454章 可要看仔细了 苍白三巨头齐聚一堂。 临时住处的气氛很凝重。米诺斯坐在角落里,低垂着头,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那被剑刺穿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出一片暗红。拉达曼蒂斯站在窗前,双手抱胸,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王都。 “你怎么会输给一个老人?”拉达曼蒂斯终于开口,那压抑着的不满让米诺斯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米诺斯没有抬头。“等你们遇上,自然就明白了。” 拉达曼蒂斯转过身,看着他。“你这是输了还不服气。” “不是不服气。”米诺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心:“是他的实力确实在我之上,我输的心服口服。” 拉达曼蒂斯的眉头皱了起来,想再说什么。 艾迪亚哥打断他下一句话:“行了。我们当中,只要有一个人赢了第一名就可以了。至于是谁,并不重要。” 他又说到,“明天的对手名单已经出来了。” 拉达曼蒂斯看着他。“你对谁?” “切丝维娅。” “那个银发的女人?” 拉达曼蒂斯的嘴角微微扬起。“我的对手呢?” “阿布罗狄。” 拉达曼蒂斯表示:“没听说的小角色。” “也许吧。” 拉达曼蒂斯看着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的同僚,然后笑了。“那就没什么悬念了。” ------------------------------------- 本杰明和切丝维娅在办公室里。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切丝维娅在研究巫者帝国的那些仿魔法技术。那本书已经快被她翻烂了,书页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她在纸上画着各种图示,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解,试图从那古老的文字和图案中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她怀疑凛风王冠本身就是仿魔法技术的一种,但她目前无法解析这高深的技术,至少现在不行。 本杰明在为离开王都后的事情做打算。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忙,他不会在王都待太长时间。代表王领和西境与北境签订友好协议的事情已经提上了日程。 公社中的成员持有反对意见的是少数。大多数人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趁着王都刚刚打下来,趁着气势正盛,把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拉拢过来。本杰明对此没有意见,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谈判,需要一点一点地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笔在纸上写下的沙沙声。两人享受着这样的氛围。不用说话,不用交流,只是待在一起,各自做各自的事。那种感觉很好,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流,不需要交汇,也知道彼此的方向。 但打破宁静的是本杰明。他抬起头,看着旁边的切丝维娅。她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很柔和,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眼睛盯着那本书。犹豫,然后开口: “如果我让你明天的比赛认输,你会愿意吗?” 切丝维娅的笔停了一下:“才不要。这么有乐子的事情,我怎么能错过。” 本杰明:“苍白三巨头,你给他们取的绰号不错,他们确实和苍白教会有关系。昨天晚上我亲自去审讯了希维埃尔。你知道没人能在我面前藏得住秘密。” 切丝维娅抬起头:“你的念刃在非战斗方面还真是赖皮。”她想了想,“也许有一天能成长到一个人就能成为笼罩整片大地的摄像头呢。” “那是题外话。”本杰明捂着额头,叹了口气,“也许你觉得天下第一武斗大会很有意思,但我担心你会受伤。”他停顿一下,“就当我是矫情,怎么样?” “怎么会是矫情呢。”切丝维娅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那动作有些过于亲密,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觉得不适合。 那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直视着他,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中的倒影。 “我想要让你看见我帅气的一面。”她说,“这个理由怎么样?” 本杰明张了张嘴。“我……” 门被推开了。“本杰明!”艾拉大步走进来,然后停住了。她看着切丝维娅捧着本杰明的脸,看着本杰明仰着头看着她,看着两个人的脸离得那么近。 “你们在干什么?”声音听上去像是炸毛了。 切丝维娅松开手:“我在帮他擦脸上的灰。” 艾拉看了看本杰明感觉的脸:“他脸上哪来的灰!” “擦掉了。” 切丝维娅:“嗯哼。” 艾拉又看了一眼本杰明。“你脸怎么红了?” “屋里太热了。”本杰明说。 艾拉看了看壁炉,里面没有火。她又看了看窗户,开着,夜风正从外面灌进来。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晚上在这里过夜。”艾拉盯着两个人。 ------------------------------------- 武斗大会第四日。 二十四强赛。全场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那些从各地赶来的看客们喊着支持选手的名字。 埃尔温站在解说席上,手里抱着扩音人,声音在全场回荡。“各位观众!欢迎来到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第四日的赛程!今天,是二十四强赛!” “凛风王国的强者们,为了争夺最强的荣誉,齐聚于此!战斗,是所有生物体内最原始的本能!这片大地上生活的所有种族,都在渴求着灵魂与肉体的双重碰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情起来。“说实话,我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如果没有联合商会共同推出的安神助眠草药茶,你们最爱的解说员恐怕就要缺席了。” 观众们发出笑声。有人喊:“别废话了快开始吧!”“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还有人喊:“那个草药茶多少钱一包?” 贵宾席上来了新客人。本杰明到场的时候,原本有些空荡荡的最高级贵宾席已经坐满了人。那些座位是他特意留的,给那些“不方便在普通观众席露面”的客人。 精灵隆道尔站起来,热情地向他介绍。“男爵大人!这位是来自白银帝国的精灵勇士,莱戈拉斯大人。就是我跟你聊过的那位独自猎杀恶魔的勇士。” 莱戈拉斯向本杰明点头致意。 “这位是亚龙人部族的首领,斯卡拉女士。”一个身材高大、皮肤上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女人朝他点了点头。她的眼睛是竖瞳的,金色的,像蛇一样。“幸会。” 隆道尔继续介绍。“而这位——”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身体微微侧开,露出坐在本杰明左手位置的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上去很小,身高大概只到本杰明的腰间,穿着一件华丽的深色长袍,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头上戴着一顶小王冠,上面镶嵌着几颗暗红色的宝石。 “休利莎女王。”隆道尔说,“矮人诸国中举足轻重的美丽女士。” 她的脸圆圆的,睫毛很长。如果不戴那顶王冠,没人会把她和“女王”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本杰明见过矮人,在旅途中,在酒馆里,在那些矿山小镇的边缘。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面见一位矮人女王。当两天前知道一位女王即将通过北境的商道来到王都时,他确实惊讶。 人类和矮人之间的关系一向不合。甚至可以说,近些年之所以能和白银帝国的精灵关系缓和,某种意义上是因为有这么一个讨厌的邻居存在。 “休利莎陛下,您的到来让我受宠若惊。” 休利莎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带着一种好奇的目光。“你就是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她的声音比本杰明想象的要成熟得多,不像是小女孩的声音,更像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只是音量小了一些。 “正是在下。” “这场武斗大会,很热闹。”休利莎的目光扫过全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如此包容的盛典是人类举办的。” “陛下过奖。”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愿意让其他种族的人也加入其中,这很奇妙。大多数人类不会这样做。他们觉得其他种族是威胁,是异类,是应该被驱逐的对象。” 本杰明看着她。“既然想要见识天下第一,就不能做一只井底的青蛙。” 休利莎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很有趣的见解。” 第455章 看我收了你们 这片大地上的种族真是奇妙。本杰明看着坐在旁边的休利莎女王,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既有传统故事中大胡子的矮人。也有像休利莎这样,没有一根胡子,整体形象就像人类小女孩的矮人。也许她国家的矮人都是这幅模样,更偏向于本杰明认知中的“半身人”形象。 休利莎转过头,那双大眼睛看着他。“男爵看好哪一位选手?” 她先说了自己的答案,“我当然更看好二十四强中唯一的矮人选手。他在矮人中没有显赫的声望,只是碰巧参与了这次盛典。但我猜想,往后的日子里,他的名号一定会在诸国中流传。” 本杰明思考后表示:“我喜欢结交朋友,这次比赛中有不少都是认识的人,如果硬要说最看好谁,一时间还真是很难抉择。” 休利莎的嘴角微微扬起。“希望您的朋友不会成为对手。” 本杰明笑了。“难啦,名单都已经出来了。”他顿了顿,“不过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周围的人都笑了。隆道尔笑得最大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但很快,所有人的笑容都收敛了。因为第一场比赛的选手已经登上了擂台。切丝维娅对战艾迪亚哥,那个打败了迪奥那的人。 埃尔温站在解说席上,声音在全场回荡。“各位观众!第一场比赛,由寒霜镇的切丝维娅选手,对战——来自东境的艾迪亚哥选手!”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报菜名, “切丝维娅选手,寒霜镇农业部长、医疗部长、科研部长!苍白女神与灵园女神的双料神选!”他声音拔得更高,“这些名号,一个比一个有分量!这些都是她的底蕴!如今她站在擂台上,就是要战那正确的一战呀!” 切丝维娅站在擂台中央,听着那些的名号被一条一条念出来,忍不住流汗,真觉得差不多得了,跟自己玩尬的是吧。 艾迪亚哥站在擂台另一侧。 比赛开始。两股强大的火焰同时爆发。紫色的死亡终结与白色的苍白净火在擂台中央碰撞,像两条巨龙在搏斗。 观众们几乎看不到擂台上发生了什么。只有一片紫与白交织的光。 火焰渐渐消散。擂台上出现了大量的幻影。艾迪亚哥的死亡大幻影。那些紫色的人形在擂台上游走,从四面八方朝切丝维娅涌去。 艾迪亚哥的声音从幻影中传出来:“你用的是苍白女神的净火。你是祂的信徒,为什么要站在敌人那一边?” 切丝维娅站在幻影中央,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她抬起手。一道雷霆从她掌心劈出,蓝白色的电光将数道幻影劈散。那些人形像被击碎的玻璃一样崩裂,碎片在空中消散。又是几道雷霆,更多的幻影消散。那些幻影在雷霆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艾迪亚哥的瞳孔收缩了。“女神的雷霆……”他的声音有些失真,“你究竟是——” 话没有说完。一道雷霆劈中了他的真身。那电光穿透了幻影的伪装,穿透了那些层层叠叠的紫色火焰,精准地落在他的胸口。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紧身甲上冒出一股青烟。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接连百余道雷霆劈落在艾迪亚哥身上,他的身体在雷霆中颤抖,紧身甲的碎片开始脱落。 切丝维娅站在擂台中央,银发在电光中飞舞,血红的眼睛里映着艾迪亚哥狼狈的身影。“女神让我来收了你们这帮不忠不孝不义不信之辈!” 贵宾席上,本杰明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眼睛在盯着艾迪亚哥的动作。那具被雷霆劈得摇摇欲坠的身体,在火焰中穿行。不是后退,是前进。艾迪亚哥顶着净火和雷霆,一步一步朝切丝维娅前进。 他离切丝维娅越来越近。 本杰明的瞳孔放大,手抬起来,随时准备叫停。 切丝维娅的肉身是她最薄弱的地方。她不是一个战士,她没有经过严酷的体能训练,没有在战场上磨炼过武艺。 她的力量来自净火,来自雷霆。但她的身体,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的身体。别说和那些强者相比,就是和自己相比,也远远不及。 战胜她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要去拼念刃。但如果拼近身战,也许只需要几拳就能结束战斗。 艾迪亚哥的手已经伸到了切丝维娅面前。 但切丝维娅已经开口:“我认输。” 净火熄灭,雷霆消散。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艾迪亚哥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艾迪亚哥的手停在空中。他的手指离她的喉咙还有半尺。 裁判举起手。“切丝维娅选手认输!胜利者是——艾迪亚哥选手!” 切丝维娅转过身,走下擂台。 “等一下。”艾迪亚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切丝维娅停下脚步。 “你和女神,究竟是什么关系?” 切丝维娅转过身。那双血红的眼睛映着艾迪亚哥狼狈的身影。烧焦的铠甲,脱落的碎片,还在冒烟的皮肤。她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下擂台。 艾拉在选手通道入口等着她。 “你怎么突然拉了?”艾拉问,“连决赛圈都没进去。” 切丝维娅走到她面前,停下。“这不是给艾拉大人表现的机会吗?你看我对你多好。” 艾拉的眉头皱了起来。“伶牙俐齿,你就擅长这个了是吧。” 另一边,艾迪亚哥回到选手席。他的紧身甲碎了大半,露出下面被烧焦的皮肤。 拉达曼蒂斯说道:“你赢了。” “赢了。”艾迪亚哥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是电击的后遗症。 “你怎么了?看上去心不在焉”米诺斯问。 艾迪亚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双血红的眼睛。 拉达曼蒂斯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你赢了比赛,怎么像输了似的?” 艾迪亚哥陷入沉默。 第456章 主教似猛虎 “放心,我会帮你报仇的。” 阿布罗狄把头上的绷带扯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绷带缠了好几天了,缠得他耳朵发痒,缠得他头皮发麻,缠得他每次睡觉都觉得有人在勒他的脑袋。 现在好了,耳朵虽然还听不太清,但至少不用再被那层破布裹着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感觉神清气爽。 周围是灵园教会的几个人。二十四强赛进行到现在,灵园教会就剩下他和撒卡两根独苗了。伽隆坐在椅子上,相当低气压,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欠了他一万枚金盾。 旁边的修士想安慰他,刚开口说了一个“您”字,就被他的眼神瞪了回去。 撒卡注意到阿布罗狄手上拎着的东西。那是一个酒壶,很经典的王国酒壶,皮质的壶身,铜质的壶嘴。撒卡叹了口气。“你真打算带着这个上擂台?” 阿布罗狄把酒壶举起来,在撒卡面前晃了晃。“这可是我的秘密武器。” 撒卡看着他:“你高兴就好。但是以后少找男爵喝酒。他身边的人对你的意见不小。” “谁?”阿布罗狄的眉头皱了起来,“艾拉?切丝维娅?还是沃特?” “都有。” 阿布罗狄把酒壶挂回腰间。“别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会活得很累的。”他拍了拍撒卡的肩膀,大步走了出去。 阿鲁迪站在旁边,看着阿布罗狄的背影,发出疑惑:“他看上去怎么那么自信?给我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是一个人。” 撒卡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随着阿布罗狄的出现,埃尔温的声音顿时响彻全场。“他来了他来了!我们的明星选手带着他的酒壶过来了!”周围的观众响起欢呼。阿布罗狄向观众们挥手,那姿态很潇洒,很从容。 贵宾席上,休利莎看着那道身影。“他似乎很有人气。” 本杰明也看着那道身影。“谁知道是什么原因呢。不过还是向您介绍一下,我的朋友阿布罗狄。灵园教会的主教,虽然你可能没听过这个教会的名字就是了。” 休利莎微笑道:“确实没听过。” 埃尔温的声音继续响彻全场。“阿布罗狄选手!自称寒霜镇男爵的挚友!也是剑指冠军的人!”他顿了顿,“虽然对这个说法,我保持怀疑态度。” 观众们发出笑声。 “他的对手是将同为灵园主教的伽隆主教淘汰的拉达曼蒂斯选手!” 拉达曼蒂斯站在擂台另一侧,他看着阿布罗狄腰间那个酒壶,嘲弄道:“想要喝酒的话,可以下去陪你的男爵一起喝。” 阿布罗狄把酒壶从腰间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没必要虚张声势。你不是我的对手。” 垃圾话环节结束。 裁判举起手。“开始!” 拉达曼蒂斯没有留手。“灰色警戒!” 毁灭性的能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向四周全方位释放。那灰色的冲击波像海啸一样涌向阿布罗狄,将擂台上的石板一块块掀起,一块块碾碎。 阿布罗狄的荆棘从脚下涌出,在他身前织成一道屏障。那些荆棘粗壮如手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面活的盾牌。 灰色的冲击波撞在荆棘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荆棘开始碎裂。灰色警戒的破坏力超出了阿布罗狄念刃的上限。 贵宾席上,休利莎看着擂台上那道在灰色洪流中苦苦支撑的身影。“你的朋友看上去有些危险。” 本杰明的身体微微前倾。“才刚刚开始。他还有秘密武器没有用出来。我认为这家伙有冠军之姿。” 休利莎看了他一眼。“你们的关系似乎很不错。” 本杰明没有回答,的目光一直落在擂台上。 如果有绝招就赶紧用啊。他心里有些着急。 擂台上,阿布罗狄一边躲闪一边从腰间解下酒壶。他拧开壶盖,仰起头,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又是一口。又是一口。 拉达曼蒂斯看着他的动作,感觉莫名其妙:“你在干什么?” 阿布罗狄没有回答。他继续灌。第四口,酒壶空了。他把壶盖拧上,把酒壶挂回腰间。然后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他的皮肤开始发红,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手背,从手背到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热气从他身上冒出来,在阳光下蒸腾。 这不是摆烂。这是在激发他体内的引擎。男爵给他取的名字——灵园引擎。虽然他不知道引擎是什么,但他觉得这个名字非常合适。 在王都和那个狼首骑士对决的时候,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在觉醒。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沉睡了很多年,终于开始翻身。不会有错,那是念刃的二次觉醒。 但他还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这份力量,必须要借助外力去引导。 当然,这股外力并不是酒。请不要误会,酒对他而言只是生活的调味品,而非必需品。他真正需要的是那份意随心动、心随意动的激情。 必须要完全放飞自我。而他印象中最放飞自我、最自在的时候,就是第一次在寒霜镇和本杰明喝着小酒,胆大包天地就这样进入灵园之梦中。 没错,这就是我的灵园引擎! 四口酒灌下去。阿布罗狄的心跳在疯狂地跳动,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贵宾席上,本杰明看到这一幕,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来了来了!是四酒阿布罗狄!已经天下无敌了呀!” 周围的人看着他。没有人知道“四酒”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表情太真挚了,没有人好意思问。 阿布罗狄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它在体内奔涌,像一条被大坝拦住太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摆出灵园格斗术的架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左腿弓,右腿绷,身体前倾,像一只正在捕食的青蛙。 台下的撒卡等人看到后不禁眉头紧皱。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摆出灵园架势看上去会像一只青蛙。 拉达曼蒂斯看着阿布罗狄那副样子,嘴角的嘲讽更浓了。“喝了二两猫尿就认不得自己是谁了?”他抬起双手,灰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让我来打醒你——最大灰色警戒!” 那能量比之前更强大,更密集,更恐怖。这一击几乎将擂台摧毁了一半。观众们捂住眼睛,发出了尖叫。 等烟雾散去,观众们睁开了眼睛。 阿布罗狄站在原地。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的身边,缠绕着细小的血红色荆棘。那些荆棘很细,上面开出了玫瑰。 拉达曼蒂斯突然觉得左手无力。他低头看去,愕然发现自己的左臂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朵红色的玫瑰刺穿了。 那朵玫瑰从他的手臂里钻出来,花瓣上沾着他的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阿布罗狄心想,“男爵这句话,想来就是在形容我。” 第457章 不要和搞笑角色比战力 “就只是这样?”他抬起头,狂妄地对阿布罗狄吼道,“还有什么本事就快点使出来吧!” 阿布罗狄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要急,很快你就知道我还有什么本事了。” 观众席上,有人在喊阿布罗狄的名字。“阿布罗狄!露一手!阿布罗狄!露一手!”那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最后汇成一片震天的声浪。 阿布罗狄转过身,面对观众,张开双臂。那姿态像一个即将登基的国王,像一个已经赢得一切的胜利者。他深吸一口气。 “在我说出“冠军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之后,”他的声音很大,大到不需要扩音人就能让全场听见,“我听到了很多流言蜚语。经常听到八个字——阿布罗狄太搞笑了。” 观众席上传来笑声。 “但是——”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百度,“在我的眼里,“你好强大!!阿布罗狄!!”才是你们的真实想法!” 全场沸腾。笑声、掌声、欢呼声混在一起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扯着嗓子喊“你好强大!!阿布罗狄!!”。 贵宾席上,本杰明直呼:“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超级爆爆回!”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旁边的休利莎都看了他一眼。 阿布罗狄听见了,他朝贵宾席的方向竖起大拇指。 休利莎的目光落在擂台上那个嘴里叼着玫瑰的男人身上。他正朝对手做出挑衅的动作,勾手指,歪头,嘴角那抹笑容深得像刻上去的。 “在战斗中畅饮的豪迈雄性,”休利莎的嘴角扬得很高,那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连矮人族都难得一见。” 本杰明:“陛下这是……” “我在夸他。”休利莎的语气很认真,“不过你刚才喊的“超级爆爆回”是什么意思?” 本杰明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就是……很厉害的绝招。” 擂台上,拉达曼蒂斯看着阿布罗狄嘴里叼着的那朵玫瑰。他不知道那朵玫瑰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荆棘上摘的,也许是从口袋里掏的,也许是他变出来的。他不在乎。 “阿布罗狄是吧。”他的声音很低,“我记住你了。” 灰色的冲击波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没有向四周释放,而是向后喷射,像火箭推进器一样推着他向前。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朝阿布罗狄冲去。 阿布罗狄站在原地,嘴里叼着那朵玫瑰,身体微微晃动。那晃动比起躲避,更像是舞蹈。他的脚步在地上画着圈,身体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摇摆,像在跳一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音乐的舞。 拉达曼蒂斯的拳头砸过来。阿布罗狄侧身避开,同时一记肘击撞向拉达曼蒂斯的肋骨。不去硬撼攻击,而是借力打力。拉达曼蒂斯的拳头打空了,阿布罗狄的肘击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身上。那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刁钻,正好撞在肋骨最脆弱的地方。 拉达曼蒂斯后退一步,又冲上来。他的拳脚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每一拳都带着破空声,每一脚都带着灰色的冲击波。 阿布罗狄在他的攻击中穿梭,像一条在水草间游动的鱼。他的身体在晃动,脚步在移动,手臂在挥舞。这番姿态,与其说是武,不如说是舞。 拉达曼蒂斯感觉到了那种变化。阿布罗狄的每一次攻击都比上一次更快,每一次移动都比上一次更难以预测。他的身体在发热,心脏在加速,血液在沸腾。是灵园引擎在鼓动。 拉达曼蒂斯后退,拉开距离。他张开双臂,灰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最大灰色警戒。那能量比他对付伽隆时用的那一次更强大。 灰色警戒释放了。那毁灭性的能量波像海啸一样朝阿布罗狄涌去。 阿布罗狄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那片灰色的海洋。他的身上,血红色的荆棘绽放,一朵朵玫瑰从荆棘的尖端盛开。那些玫瑰的花瓣在灰色的冲击波中飘舞,像一场红色的雪。 他和本杰明将这招命名为,玫瑰爆回。无视冲击,无视防御,无视距离。 阿布罗狄冲出了灰色的光柱 拉达曼蒂斯的身体僵住了。 阿布罗狄已经站在他面前了。拳头落在拉达曼蒂斯的脸上。不是重击,是轻点。像跳舞的人在点节奏。然后是肘击,膝撞,肩靠,头槌。每一次攻击都不重,但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最脆弱的地方。那些攻击连在一起,像一首曲子,像一支舞。 拉达曼蒂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的身体在阿布罗狄的攻击下摇摆,像风中的稻草人。他想还手,但他的拳头打不到人。他想防御,但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他想后退,但他的脚步跟不上。 他在擂台上简直就像是一个不合格的舞伴。 阿布罗狄还有闲工夫偷喝一口酒,然后继续打。 最后一击。阿布罗狄的双指掐住了对方的喉结,用力扯开! 拉达曼蒂斯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想要大声呼喊,但就连那份余力也消失殆尽。 阿布罗狄转过身,面对观众,他张开双臂跳起了灵园舞步。 观众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然后爆发出欢呼。 贵宾席上,本杰明双手握拳,身体前倾,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感情的“奈斯——!” 那语气,那拖长的尾音,让旁边的休利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看来你们的关系,真的很要好。” 本杰明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 阿布罗狄走下擂台,走进选手通道。灵园教会的人正在那里等着他。阿鲁迪第一个迎上来:“你居然赢了?”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阿布罗狄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了吗?是谁拿下了胜利?” “了不起,了不起。”阿鲁迪微笑着鼓掌。 撒卡也微笑着鼓掌,阿布罗狄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是真心高兴。 伽隆四肢着地,跪在角落里。那个在主教中实力垫底的阿布罗狄都赢了,难道自己的实力其实还不如他吗? 他想起自己在擂台上被拉达曼蒂斯一拳打飞的样子,又想起阿布罗狄刚才在擂台上把拉达曼蒂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阿布罗狄从他身边走过,安慰道:“想学吗,我教你啊。” 第458章 萝莉母亲 当艾拉将地母教会的费迪南德击败之后,二十四强赛结束了。 那场比赛打得很激烈。费迪南德可以变成各种生物,巨鹰、巨狼、巨熊,甚至还能变成某种本杰明叫不出名字,长着六条腿的爬行动物。 他在擂台上变来变去,像一场野生动物展。艾拉全程只做了一件事。追着他打,不管费迪南德变成什么,艾拉都能把他从那个形态里打出来。 最后费迪南德变回人形,举起手认输。“你赢了。” 本杰明的脑袋有些疲惫。短时间内看太多场比赛,对精力的消耗不小。那些拳来脚往、火光四射、人影交错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投影仪。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休利莎也站起身,她的身高只到本杰明的腰间,但站起来的时候那顶小王冠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小星星。 “陛下,今晚能邀请您共进晚餐吗?顺便谈一谈合作上的事情。”本杰明表示:“艾拉领主也会在场。” 休利莎想了想。“介意多一位客人吗?” 本杰明看见一个和休利莎看着十分相似的女孩从门后出现,扑过来抱住了休利莎。那女孩和休利莎矮一样高,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母亲!”她的声音又脆又亮,“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了,我快无聊死了!” 休利莎拍了拍她的手。“这位是本杰明·布莱克伍德男爵。这场武斗大会的主办人。”女孩转过头,看着本杰明。那双大眼睛里带着好奇的目光。 “这位是——”本杰明开口。 “我的女儿,伊迪丝。”休利莎说,“她吵着要跟我一起出来,被她烦得实在没办法了。” “啊,您,您有女儿了啊。” 休利莎笑着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本杰明看着休利莎那像小女孩一样的脸,立刻表示。只是莫名觉得眼前的王女身上多出一股成熟女性的魅力。 等休利莎和伊迪丝先一步离开后,本杰明凑到隆道尔身边:“休利莎女王的丈夫,你认识吗?” 隆道尔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也压低声音。“男爵大人有所不知。休利莎女王的丈夫,在成婚后的第一年就去世了。据说是毒杀。” 他压低了声音,“这也是休利莎在她们国家的污点之一。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到。” 本杰明点了点头。“了解,了解。”他直起身,看着休利莎和伊迪丝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比起主公,我更适合当丞相?他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晚宴设在王都内保存最完好的一栋建筑里。那栋楼以前是某个贵族的宅邸,后来被死诞者占领,再后来被本杰明收复,再再后来被埃尔温征用为临时宴会厅。本杰明觉得这栋楼的命运挺曲折的。 晚宴的主厨依然是切丝维娅。虽然本杰明被拽过去搭了把手。 两个人的厨艺都不错,但擅长的地方不一样。本杰明擅长烤肉、炖菜,加上上辈子学来的烧饼手艺。 切丝维娅擅长爆炒等中式菜。她的锅铲在铁锅里翻飞,火苗蹿得老高,油烟呛得过来看热闹的艾拉直咳嗽。 埃尔温也来了。他本来只是来送酒,联合商会最新引进的葡萄酒酒,据说是从白银帝国那边运来的,味道醇厚,后劲十足。结果一进门就被香味勾住了。 埃尔温咽了口唾沫。“我能留下来吗?” “我们之间的关系还用得着问这个,多添一副刀叉的事情。” 晚宴正式开始的时候,长桌上摆满了菜肴。还有埃尔温带来的红酒,倒在高脚杯里,在烛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休利莎坐在本杰明对面,伊迪丝坐在她旁边。众人举杯,本杰明说了几句场面话,欢迎女王莅临,感谢女王赏光,祝愿两国友谊长存——然后大家开吃。 艾拉在和休利莎谈论蒸汽机的事情。休利莎从在铁铸领当工匠的矮人那里知道了这些神奇的机器,因此想要购买几台回去。 艾拉对此的选择是狮子大开口。她报了一个价格,高到本杰明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休利莎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报了一个更低的价格。 两人你来我往,像两个在集市上讨价还价的主妇。 艾拉当了这些年的领主,也是有长进的。她知道什么可以不在乎,什么一定要牢牢把控在手里。蒸汽机就是后者。 本杰明在旁边听着,只有在艾拉落入下风的时候才会插嘴。 最后给的方案是双方相互合作。进行技术上的交流,人类这一方的锻造工艺根据本杰明的了解,是要远逊色于矮人那一方。 不过本杰明这边还是提供了两台已经被全方面淘汰的初号机,作为诚意。 也借此机会和对方的国家进行贸易往来,毕竟一个对人类态度中立的国家,在矮人诸国中是绝对的少数派。 聊完了政治和生意,双方的交流便也舒服了许多。 休利莎是矮人,对锻造方面的事情略有研究。艾拉自从要管理领地内一大批工匠,也不得不进修这方面的知识。两人聊得很投机,从矿石聊到熔炉。 他瞧着自己被排除在外了,于是便和切丝维娅开始逗起休利莎的女儿伊迪丝玩。 “小妹妹真可爱。”本杰明蹲下来,和伊迪丝平视,“告诉大哥哥,你多少岁了?” 伊迪丝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二十七岁。” 本杰明的笑容凝固了。二十七岁。二十七岁。他的脑子里回响着这个数字。 “回去吧,你太老了。”这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但他忍住了。 切丝维娅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按照矮人那边的平均寿命,她相当于人类的十四岁。” 本杰明听后露出笑容。“嗯,我觉得和你聊得很愉快。”他从兜里摸出几颗糖果,递给伊迪丝,“要吃糖果吗?” 伊迪丝接过糖果,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大哥哥。” 本杰明转过头,看着切丝维娅。她的指尖冒出细小的蓝白色电光,噼啪作响。“说吧,直流电还是交流电?” ------------------------------------- 和氛围姑且算得上愉快的本杰明那边不同,苍白三巨头这边的氛围已经落入谷底了。 仅仅只是二十四强赛,他们就已经被淘汰了两位。米诺斯输给了克莱门特,拉达曼蒂斯输给了阿布罗狄。 艾迪亚哥赢了,但现在斗志全无,一直在思考人生。 拉达曼蒂斯开口道:“我们必须考虑最坏的方案了。比如——直接强杀寒霜男爵。” 米诺斯:“你疯了?” “我没疯。”拉达曼蒂斯站起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否则无功而返,回去后还能不能在第二天吃到苍白教国的饭都说不准了。” 米诺斯低声道:“强杀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身边有太多人保护。” “那就引开他们。” “怎么引?” “艾迪亚哥。”拉达曼蒂斯叫他,但他没有反应。 “艾迪亚哥!”拉达曼蒂斯的声音拔高了,他终于转过头。“啊?” 拉达曼蒂斯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明天再说。”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看着天花板。米诺斯继续看着地板。艾迪亚哥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三个人,三种沉默。 第459章 此时此刻? 十二强赛正式开始。 埃尔温抱着庆典教会的扩音人,声音在全场回荡。“每位选手都将遇到他们命中注定的对手!” 观众们欢呼。有人举着阿布罗狄的旗帜——那面旗上画着一朵玫瑰,旁边写着四个字:“冠军已定”。 苍白三巨头齐聚在选手通道的入口。拉达曼蒂斯站在中间,目光落在贵宾席上。米诺斯站在他左边,右手还缠着绷带,那被克莱门特刺穿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艾迪亚哥站在他右边,低垂着头。 昨夜,他们定下了一个计划。如果艾迪亚哥输了,三人就合力冲向本杰明的方向。不是偷袭,是正面强杀。 神眷者的骄傲让他们做不出偷袭这种会让女神蒙羞的事情。虽然被现任主座以“女神的战士”的身份召唤到所谓的苍白教国,但他们帮助主座的原因,是为了除掉被称之为“女神之敌”的本杰明·布莱克伍德。 主座的说法疑点重重,但有一件事做不得假——本杰明占据了圣泉领,在舆论上抹黑教会,让苍白女神的声望蒙羞。这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并且主座给的紧身甲也确实好用。 虽然说是艾迪亚哥输了后才会动手,但拉达曼蒂斯和米诺斯已经不指望这个从昨天起就浑浑噩噩的人获胜了。 他一直低着头,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没有焦点。拉达曼蒂斯问他准备好了没有,他只会说“我在想一个问题”。 “女神啊,”拉达曼蒂斯低声说,“如果你在看着的话,就保佑我们吧。” ------------------------------------- 贵宾席上,本杰明问切丝维娅:“在看什么?” 切丝维娅的目光落在选手通道的入口,落在那三个人的身上。“那边的苍白三巨头,直觉告诉我,这三个脑子不正常的人肯定在谋划一些不正常的邪恶计划。” 本杰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拉达曼蒂斯、米诺斯、艾迪亚哥,三个人坐在一起,表情都很严肃。他们偶尔低头交谈几句,偶尔抬头看看贵宾席的方向。 “我倒觉得是不是我们对那三个人抱有太大的偏见了?”本杰明表示,“我看这几天他们老实得很。就算商量你说的邪恶计划,也不避着别人。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真的是来这里参加比赛的?” “绝无可能!”切丝维娅说。 本杰明推着轮椅上的赛丽娅来到贵宾席。因为贵宾席来了不少客人的缘故,她有些不好意思出现。但强者之间的战斗还是让她过来了。 休利莎挥着手让本杰明坐在旁边的位置。她的女儿伊迪丝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本杰明昨天给她的糖果,没舍得吃。 休利莎说道:“我已经准备好,给那个闯进十二强的无名矮人授予英雄的称号了。” 本杰明点了点头。“他确实值得。” 那个矮人在预选赛中不显山不露水,复赛中也是一路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被淘汰。但他就是赢了。每一次都赢得很勉强。观众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命硬的矮子”。 他不知道这个外号,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在意。 战斗一如既往地热闹和精彩。 直到艾迪亚哥对战撒卡的那一场。撒卡比预想中更加轻松地赢下了胜利。艾迪亚哥的死亡终结被他的金色丝线缠住,死亡大幻影被他的银河星爆强行击溃。最后更是被幻胧拳命中,失去五感陷入幻觉之中。 埃尔温宣布了撒卡的胜利。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了。“怎么回事?从东境来的那三位选手,怎么突然上了擂台?” 观众们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拉达曼蒂斯、米诺斯、艾迪亚哥,三个人站在擂台上,并肩而立。他们面对着贵宾席的方向,面对着本杰明。 拉达曼蒂斯看着其他两人。“都准备好了吗?” 米诺斯点了点头。艾迪亚哥没有反应。 拉达曼蒂斯深吸一口气。“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们说不定会死在这里。但这是荣耀的一战。如果是死在这强者汇聚的大赛上,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说不定我玩得还挺开心的。” 米诺斯看着他道:“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反正也打不过。” 艾迪亚哥突然开口了。“比起杀死本杰明,我更希望从她身上得到真相。” 其他两人看着他。“什么真相?” “那个银发的女人。”艾迪亚哥的目光落在本杰明身边的切丝维娅身上,“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拉达曼蒂斯的眉头皱了起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说什么?” 艾迪亚哥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在怀疑,也许我们所做的事情,根本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是在给女神蒙羞。” “你的信仰出现动摇了?”米诺斯的声音拔高了。 艾迪亚哥摇了摇头。“我对女神的信仰毫无动摇。她赐予我的力量就是证明。”他抬起手,紫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我只是在怀疑,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背叛者根本就不是圣泉领的那一派人。也许真相和主座口中说的截然相反。” 拉达曼蒂斯看着他。“荒谬。你是想说,女神选择了一个叛徒当教会的主座?” “主座的位置,根本就不是女神的选择。”艾迪亚哥的声音很平静,“你我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我们的女神为了拯救人类付出了什么代价,没人比我们更加清楚。” 二人陷入沉默。 “那个女人,”艾迪亚哥继续说,“我想了一整夜,终于明白她身上的既视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看着切丝维娅的方向。 “我被女神赐予念刃的那一天,从女神手中得到了代表死亡的火焰。那时的我遗憾,为什么没有得到女神的净火。” 他陷入了回忆:“但我却得到了其他神眷者所没有的东西——女神赐予的名字。死亡终结也好,死亡大幻影也好,都是女神赐下的名字。你们的不也一样被赐予了名字?” 拉达曼蒂斯摸了摸自己手臂上那朵玫瑰留下的伤口。“灰色警戒。” 米诺斯也开口了。“傀儡线。” 那种被选中的感觉,那种被认可的感动,那种“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温暖。正是因为在女神疯狂的过程中,她依然赐下了名字,他们才会被触动,才会成为虔诚的战士。 “所以,”艾迪亚哥说,“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一直站在错误的一边?” 然后拉达曼蒂斯开口了。“问题来了。”他看着擂台下的观众,看着贵宾席上那些注视的目光:“我们已经站上了擂台,所有人都在看我们。氛围都到这里了——” 他看着其他两人。 “还要不要强杀本杰明?” ------------------------------------- 贵宾席上,本杰明瞧着擂台上那三个已经站了快十分钟的人,对切丝维娅说:“他们在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观众都已经开始骂人了。” 确实,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开始喊了:“打不打啊!”“不打就下去!”“我们要看比赛!”还有人扔了一个空杯子上来,没砸到人,但砸到了擂台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切丝维娅看着那三个人,眯起眼睛。“要不,派个人去把他们赶下去?” 本杰明正要指名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选手通道里冲了出来。 阿布罗狄表情很严肃,手里还握着那个酒壶。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擂台,站到那三个人面前,指着三人喊道: “我全部都看到了!在我唇语大师面前,你们的邪恶计划根本就藏不住!” 第460章 我得站起来打 阿布罗狄指着擂台上的三人,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你们的邪恶计划,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头差点戳到拉达曼蒂斯的鼻子上。那姿态很嚣张,很欠揍,很阿布罗狄。 拉达曼蒂斯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候蹦出一个坏事的人。他们的计划才刚刚商量到一半。 他们自己都没想好要不要动手,这个耳朵还没好全的家伙就跳出来说“我都知道了”。知道什么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拉达曼蒂斯的拳头握紧了。他的灰色冲击波已经在掌心凝聚。 然后阿布罗狄又开口了。 “你们刚刚在讨论切丝维娅部长!”他的语气笃定,像是一个已经掌握了所有证据的检察官,“没有狡辩的余地了!瞧你们那咸湿的眼神,一看就是想要把她抓回去当苍白教会的圣女啊!” 这惊世之言让拉达曼蒂斯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拳头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咸湿的眼神?圣女?这个人在说什么?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要让你三个月下不了床!” 阿布罗狄歪着头,故意做出一个听不清楚的姿势。“手下败将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 他的声音大到全场都能听见,“你说话能不能大声一点?是不是被我打击得还没缓过来?” 拉达曼蒂斯再也忍不住了。“动手!” 灰色冲击波、傀儡线、死亡终结——三股力量同时爆发,像三股洪流朝阿布罗狄涌去。 阿布罗狄的手伸向腰间的酒壶。 他的手指触到了壶盖,拧开,举起来,往嘴里灌——第一口还没咽下去,拉达曼蒂斯的拳头就到了。 那拳头砸在他的肚子上,他嘴里的酒喷了出来,喷了拉达曼蒂斯一脸。拉达曼蒂斯被喷得闭了一下眼睛,但拳头没有停。 第二拳砸在阿布罗狄的胸口,他飞了出去,酒壶脱手,在空中转了好几圈,酒液洒了一路。 第三拳还没到,米诺斯的傀儡线已经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从空中拽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又被艾迪亚哥的死亡终结烧了一下,衣服着火了。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把火扑灭,然后站起来,又被打趴下。再站起来,再被打趴下。 他喝进去的酒全吐了出来,吐得比喝进去的还多。 “不讲武德!”他在被打趴下的间隙里喊了一句。然后他就被踹成了路边一条。阿布罗狄趴在擂台边缘,一动不动。酒壶躺在他旁边,壶嘴还在往外滴酒。 拉达曼蒂斯收回拳头,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家伙,喘着气“解气,我们走!” 三人跳下擂台,朝贵宾席的方向冲去。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站在了擂台上,就没有下去的道理。 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拦住他们。三人的配合虽然谈不上默契,但实力摆在那里。那些普通的士兵在他们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张口闭眼的倒飞出去。 贵宾席上,伊迪丝有些害怕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休利莎伸手搂住女儿的肩膀,目光转向本杰明。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在问:你要怎么办? “如果处理不好,说不定会造成外交事故。”赛丽娅坐在轮椅上,喃喃自语。 本杰明气定神闲。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三个朝这边冲来的身影。这里至少聚集了王国半数的强者。如果要闹事,真是挑了一个最差的时候。 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沃特和迪奥那就已经用各自的方式守在了本杰明的两侧。沃特的龙爪已经化形,巨大的鳞片覆盖着手臂,指尖的利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迪奥那的红玫瑰和黄玫瑰,一长一短,一红一黄,在阳光下交相辉映。 两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三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本杰明甚至没有起身。他只是挪动了一下椅子的位置,让自己正对着那三个人的方向。“你们是奉谁的命令来到这里?” 拉达曼蒂斯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艾迪亚哥抢在了他前面。“没有任何人的命令。我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的目光越过本杰明,落在身后的切丝维娅身上。那个银发的女人表情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那就站在那里问。”本杰明说,“不需要靠这么近。” “这个问题,需要面对面。” “那就等比赛结束后。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我等不了。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赛丽娅动了,她的双手撑在扶手上,身体前倾,膝盖伸直,腰背挺直。 她站了起来。 淡色的布料她的膝盖上滑落,落在地上,没有去捡。那根织针还握在她手里,两端锐利。 苍白三巨头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从轮椅上站起来,看着她握着那根织针。一股寒意从他们的脊背上升起。不是恐惧,是本能。是猎物在面对捕食者时才会有的那种本能。 “你们想在这里动手?” 拉达曼蒂斯没有犹豫,立刻大招起手:“灰色警戒!” 他自己为什么要出手,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那个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身影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 赛丽娅抬起手。那根织针在她手中转了一圈,线头在空中画出一个圆。然后她劈下。像握着一把剑一样握着那根织针,劈开了灰色的冲击波。那冲击波在她面前像一块被刀切开的布,从中间向两边分开,从她身体两侧流过。 贵宾席的栏杆被震断了几根,伊迪丝尖叫了一声,休利莎把她搂得更紧了。赛丽娅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米诺斯的傀儡线从指尖射出,丝线在空中散开,从不同角度朝赛丽娅缠去。他不需要缠住她的全身,只需要缠住她的手脚就能结束战斗。 但赛丽娅的织针又动了,那根针在她手中画出一道弧线,线头在空中飞舞,将那些无形的丝线一根根缠住,一根根绞断。断线在空中飘散,像被风吹散的蛛网。 艾迪亚哥的死亡终结从她身后涌来,像一条巨龙,张开大嘴,要将她吞没。赛丽娅的织针向后一刺,那针尖点在了紫色火焰的中心。火焰像被冻住了一样,停在了半空中。从中心向四周,一片一片地消散,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赛丽娅的织针指向他们。 “还要继续吗?” 第461章 因为我是苍白圣女 埃尔温站在解说席上,捧着扩音人,脑子在飞速运转。观众们的情绪不太稳定,有人在交头接耳,还有人在问“那个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是谁”。他需要给这场事故一个合理的解释。不需要真相,但需要乐子。 “各位观众!”他的声音在全场回荡,带着一种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的从容,“刚才的表演,是不是很精彩?” 观众们面面相觑。表演? “看来苍白三巨头强夺圣女的计划,”埃尔温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还得回去再练一练啊!我们的圣女小姐可没有那么好抢走——起码得在王女手下走过三招吧!” 观众们愣了一下。然后开始鼓掌,喊着“再来一个”。 阿布罗狄瘸着腿,带着灵园教会的其他人赶到贵宾席。他的左腿被拉达曼蒂斯的冲击波扫了一下,现在还麻着,一瘸一拐的。他一边走一边喊:“束手就擒吧!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放下拳头——” 然后他看见了。苍白三巨头单膝跪在切丝维娅面前。三个人的姿态恭敬得像是在教堂里祈祷,如果不是擂台上还留着被冲击波炸出的大坑,谁也不会想到这几个人刚才还在闹事。 阿布罗狄的嘴张开了:“男爵,这是什么情况?” 本杰明看着他。“我还真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 他又看了看切丝维娅,和那三个跪着的人。 赛丽娅坐在轮椅上,继续织那块似乎永远而没有尽头的布料,不急不慢。好像刚才用织针劈开冲击波的不是她。 切丝维娅站在那三个人面前,双手叉腰。她的表情很严肃,但本杰明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微微抽搐。不是紧张,是在憋笑。 “因为我是苍白圣女。”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我会守护苍白女神的一切。” 那三个人抬起头看着她。拉达曼蒂斯和米诺斯的眼睛里有一种本杰明从未见过的狂热。艾迪亚哥的眼眶甚至有些红。 为什么会这样?要从艾迪亚哥说起。他在切丝维娅身上感受到了女神的“既视感”,不是来自她的力量,不是来自她的外貌,而是来自她的灵魂——属于女神的灵魂。 只有亲身见到时才会有那一瞬间的既视感。艾迪亚哥在那一瞬间想通了。主座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女神之敌”的话,那些关于“背叛者”的话都是为了掩盖罪行而编造的谎言。 至于拉达曼蒂斯和米诺斯,他们原本是没想那么多的。只知道连虔诚和灵识这一块权威的艾迪亚哥都跪了,他们也跟着一起跪。反正膝盖又不会碎。 阿布罗狄看看切丝维娅,:“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不打了?投降了?皈依了?” “大概吧。”本杰明说。 “那我还怎么报仇?” ------------------------------------- 比赛还在继续。埃尔温的解说稳住了观众的情绪,那些准备逃跑的人重新坐了回去。观众们的热情不仅没有被意外冲淡,反而在见识到王女实力的冰山一角后越发高涨。还有人喊“织针卖不卖”。 新的谣言开始流传。有人说,真正的冠军可以获得挑战赛丽娅王女的资格。 有人说,冠军只是挑战她的门槛。 还有人说,赛丽娅王女亲口说过“你们先打完,打完了我再打你们”。没有人知道这些传闻是从哪里来的,但它们像野草一样疯长,从观众席传到选手席,从选手席传到贵宾席,从观众席传到街道上小贩的耳朵里。 小伊迪丝从休利莎身后探出头,看着赛丽娅。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她松开母亲的衣角,小步跑到赛丽娅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王女大人,”她的声音带着紧张,“您……您好厉害。” 赛丽娅停下织针,看着她。那个女孩的脸圆圆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谢谢。”赛丽娅说。 伊迪丝的脸红了。她跑回母亲身边,抱住休利莎的腰。“母亲,”她的声音闷在休利莎的裙子里,“您是不是也这么厉害?因为您是王女,她也是王女,肯定差不多吧?” 休利莎:“啊?” 本杰明在旁边听见了,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要开始编野史了”的表情。“伊迪丝,你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很神秘,“你的母亲,在我们这里可是享有盛名的强者。” 伊迪丝抬起头,看着他。 “据说十年前,”本杰明的语气变得深沉起来,“休利莎女王与赛丽娅王女在紫禁之巅——那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顶上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塔。 两人各执至刚至柔的两大兵器,大战三天三夜,不分胜负,成为凛风王国的传说。” 伊迪丝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吗?好厉害!”她转过头,看着休利莎,眼里满是崇拜。 本杰明看着伊迪丝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她的心理年龄。应该不到十岁。比切丝维娅说的还要小一些。属于正是香甜可口的小蛋糕年纪。他忍不住又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 休利莎瞪了本杰明一眼。那一眼的含义非常丰富,大概的意思是“你在胡编乱造什么”。但伊迪丝崇拜的目光让她不好意思说破。她转过头,看着赛丽娅,用眼神求助。 赛丽娅放下织针。她看着伊迪丝,那双眼眸里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是真的。正是因为那场战斗,才让我将剑放下。” 休利莎惊愕地看着赛丽娅,嘴张着,合不上。她没想到赛丽娅会这么说。 十年前她根本就没有来过凛风王国,更别提什么紫禁之巅、什么至刚至柔的兵器、什么大战三天三夜。她甚至连赛丽娅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但本杰明和赛丽娅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真诚到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隆道尔在旁边听着,表情从将信将疑变成了肃然起敬。他看着休利莎,心里想:难怪她能在前夫暴毙的情况下依然稳坐女王的位置,原来如此。 其他几个精灵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亚龙人首领看着休利莎,竖瞳里闪过一丝敬意。连那几个一直在角落里打牌的矮人护卫都放下了手里的牌,站直了身体。 本杰明看着那些人的表情,心里很满意。他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故事听完了。”他对伊迪丝说,“要不要跟大哥哥一起看比赛?这场比赛可是要决定最后的六强哦。” 第462章 现在谁才是灵园最强 拉达曼蒂斯觉得自己跪得有点太快了。倒不是觉得切丝维娅和苍白女神的联系是假的。作为被女神亲自赐予念刃的信徒,他这方面还是分得清的。 那女人身上的气息,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表面上温温吞吞的,但靠近了就能感受到那股灼热。他越看越觉得她亮,比代表教会的银月还要闪耀,简直多看一眼就会燃烧,就会爆炸。 毫无疑问,是传说中的圣女。虽然苍白教会没有圣女这个职务,但不妨碍他这么想。他只是在想,自己跪得那么快,实在有在圣女面前掉份的嫌疑。 明明应该先和那个赛丽娅大战三百回合,然后在战斗中表现出一副“我被圣女的威严折服了”的样子,再单膝跪下,宣布忠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像是因为打不过才下跪,搁这儿跟求饶一样。他看着旁边跪得一脸虔诚的艾迪亚哥,心里有些酸。第一个宣誓忠诚的人,总是最容易被记住。 艾迪亚哥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关于苍白教会,关于主座,关于那些被派往各地的秘密任务——他差点连昨天中午吃了什么都交代了。 遗憾的是,他在教会中并没有显赫的职位,那些核心的秘密他并不知情。他只是一个被赐福、赐予名字的战士,一个被主座用“女神之敌”的名义骗来的打手。 切丝维娅听完后表情很平静,开始学本杰明开始胡编乱造: “现任苍白教会的主座,欺师灭祖,联合教会核心成员,篡夺女神的位置。而我是女神降临在大地的一缕意识。我选择了本杰明作为自己在这片大地的代行者,意图将美好的明天带给这片苦难的大地。”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但艾迪亚哥信了。他听得热泪盈眶,双手都在发抖。 切丝维娅说完,拍了拍手。“行了,我要去看比赛了。” ------------------------------------- 擂台上的六强之战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阿布罗狄对撒卡。 克莱门特对无名矮人勇士。 艾拉对沃特。 每一场都让本杰明的心跳加速。这将是决定前三名的时刻。 第一场,灵园内战。由除了伽隆外公认的灵园教会最强主教撒卡,对战除了自己外公认的灵园教会最弱主教阿布罗狄。 谁能想到有一天阿布罗狄会对上撒卡呢。 伽隆坐在选手席上,看着擂台上的两个人,表情既羡慕又复杂。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应该站在撒卡对面的人。但现在,站在撒卡对面的那个在主教中没什么牌面的阿布罗狄。 两人都使出了全力。撒卡的流光在擂台上织成一张金色的网,阿布罗狄的荆棘在网中挣扎,断裂,又生长。 撒卡的幻胧拳让阿布罗狄产生幻觉,阿布罗狄闭着眼睛用本能躲开了。撒卡的银河星爆将擂台炸出一个大坑,阿布罗狄从坑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又冲了上去。 阿布罗狄的四酒玫瑰爆回无视撒卡的流光,两人都没有使用武器,拳拳到肉的打击让观众沸腾。 贵宾席上,本杰明看得手心全是汗。他该支持谁?撒卡是他敬重的人,阿布罗狄是他朋友。 “谁赢了比较有乐子,我就支持谁。”切丝维娅倒是单纯的不得了。 最后靠着灵园引擎源源不断的力量和战斗中偷喝酒的本事,阿布罗狄略胜一筹。他抓住撒卡的破绽,连续来了一阵套的组合技。 但对手毕竟是撒卡,阿布罗狄赢了后没有摆出那个欠揍的姿势,而是老老实实的将他拉了起来。 另外两场比赛同样精彩,同样拼尽全力。艾拉不敌化身为熔岩土龙的沃特,被一口龙焰逼出了擂台。 克莱门特则在战斗的中途闪到了腰,不得不遗憾退场。 顺便一提骂他打假赛的人被艾拉和本杰明联合制裁了。 真正的决战到了。三名伤痕累累的选手将进行循环赛,每人需要打满两场。打到后来,已经没有人记得谁赢了谁输了。 只记得阿布罗狄一边打一边喝酒,沃特一边打一边喷火,无名的矮人一边打一边叫骂该死的人类都已经决赛了都不喊自己名字,还矮子矮子的那边喊! 最后统计积分的时候,阿布罗狄排名第一,沃特第二,无名的矮人第三。 颁奖仪式在傍晚举行。夕阳的余晖落在擂台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本杰明站在擂台中央,手里捧着三件奖品。那柄冠军宝剑在他手中泛着冷光,剑身上的铭文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更新王国的锋芒”。 “第三名。”本杰明的声音在全场回荡。他将那枚铜章挂在那位无名矮人的脖子上:“无论你是什么种族,什么身份,这份荣誉都属于你。” 他咳嗽了两声,“此外,以寒霜镇男爵的名义,赐予你王国骑士的荣誉。” 矮人的眼睛瞪大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矮人,一个从故土出来碰碰运气,连参赛名额都差点没拿到的矮人。 “祝贺你了,”本杰明笑着说,“凛风王国的第一位异族骑士。对了,某位女王也有奖励要给你。如果不介意的话,等大会结束,一起去用餐如何?” 矮人的眼眶有些红,但忍住了。 “第二名。”本杰明将那枚银章挂在沃特胸前。沃特的脸上没有笑容:“大人,我——” “不过是一时的失利,”本杰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赢回来就行。来,笑一个。” 沃特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算不上笑,但本杰明决定把它当成笑。他指了指被手下抬上来的铠甲。 “那是我亲自调整过的。还记得我们刚到寒霜镇的时候吗?那时我经常帮你调整铠甲和武器的状态。只是现在我们都忙了起来,都没了空闲。” “等很久了吧,第一名。”本杰明走到那个那笑容很嚣张,很欠揍,很阿布罗狄的人面前。 “这象征冠军的宝剑交到你这个不用剑的人,简直是暴殄天物。”本杰明的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佯装要将宝剑收走。 阿布罗狄连忙收住笑,摆出一副正经、严肃、庄重的表情。 “王国的勇士啊。”阿布罗狄收起了笑容,站得笔直。 “愿你的未来——”本杰明的声音在擂台上回荡:“——如这柄宝剑一般,更新王国的锋芒。” 阿布罗狄的手指碰到剑柄的瞬间,全场响起了音乐。不是埃尔温放的,是庆典教会的乐师们。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准备好了,众多一起奏响。那音乐庄严而神圣,像是在宣布英雄的登场。 然后他笑的很灿烂,把剑举过头顶,朝观众挥舞着。剑身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大的圈,差点砍到旁边的沃特。 第463章 愉快的夜晚 武斗大会结束后。 颁奖典礼的余温还没有散去。街上到处都有人在讨论那场决赛。 阿布罗狄一边喝酒一边把对手逼到擂台边缘的那一幕,被说书人编成了十几个不同的版本。有的版本里阿布罗狄喝了三壶酒,有的版本里他喝了十壶,还有一个版本里他喝光了全城的酒。 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很懂。 宴会设在王都中央广场。就是那座被临时改造成竞技场的广场,擂台被铺上了桌布和餐具。 本杰明坐在主位,左边是休利莎女王,右边是赛丽娅。休利莎的女儿伊迪丝坐在母亲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蛋糕,正在小心翼翼地舔上面的奶油。 切丝维娅坐在本杰明对面,正在和艾拉争论什么。从本杰明的位置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见切丝维娅的指尖冒着细小的电光,艾拉的叉子已经变的通红。 他假装没看见。 沃特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烤肉,他的目光落在本杰明身上,又移开,又落回来。他在想那套铠甲,就放在他的目前住处,铠甲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没想好要不要穿。 阿布罗狄坐在沃特旁边,脖子上挂着冠军的金章,金章比银章大一圈,比铜章亮好几倍,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他每隔几分钟就要低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频率高的沃特忍无可忍。 无名的矮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身边是几个矮人护卫。那几个人是从休利莎的随从队伍里临时拉来的,负责给他增加排场。 休利莎看着那个方向,对本杰明道:“男爵大人,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颁奖典礼上哭了整整一刻钟的冠军。” “第三名。”本杰明纠正道。 “第三名也是冠军。在我的国家,第三名和第一名一样荣耀。”休利莎顿了顿,“虽然奖金差很多。” 本杰明笑了。“我为您的开明而喜悦。”他端起酒杯,朝休利莎举了举,“陛下,感谢您来参加这次大会。” “我是来看热闹的。”休利莎也端起酒杯,“不是来参加什么外交活动的。” “那您看够了吗?” “看够了。”休利莎喝了一口酒,“但还想再看。下一届什么时候办?” 本杰明想了想。“还没想好。不过肯定会给您发一张独一无二的邀请函。” “那就让我保持着期待的心情吧。”休利莎放下酒杯,看着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人们,“这片大地太闷了,需要一点热闹。” 本杰明看着她的酒杯,已经空了一半。他的脑海里闪过阿布罗狄的脸,想起那小子在酒桌上的本事。不是喝酒的本事,是劝酒的本事,那些招数,他学了几手。 “陛下,”本杰明拿起酒壶,给休利莎的空杯里倒满,“您觉得这酒怎么样?” 休利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还行。” “还行?”本杰明故意用夸张的语调说道,“这可是冠军阿布罗狄从教会的地窖里偷来的,撒卡主教藏了十年的好酒。” “偷来的?” “借来的。”本杰明面不改色,“他借的时候没打招呼,但后来补了借条。” “好吧。”休利莎又品鉴一口,笑道:“确实不错。” 本杰明又给她倒了一杯。“陛下,您平时喝酒吗?” “喝得不多。” “那太可惜了。”本杰明叹了口气,“矮人不喝酒,就像精灵不射箭,就像人类不吃饭。您说是不是?” 休利莎好笑的看着他。“你这是对一位矮人劝酒?” “不是劝酒,是劝您体验人生。”本杰明端起自己的杯子,和她碰了一下,“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休利莎对他露出无奈的表情,然后一饮而尽。 本杰明又给她倒了一杯:“陛下,您喜欢热闹吗?” “喜欢。” “那您喜欢什么样的热闹?是那种一群人围着篝火跳舞的热闹,还是那种坐在角落里看别人热闹的热闹?” 休利莎想了想:“后一种。” “那您今天可以好好享受了。”本杰明指了指周围,“您看,那边那个正在偷吃蛋糕的小姑娘,是您的女儿。那边那个正在和亚军抢肉吃的,是冠军。那边那个正在用电光威胁艾拉的,是我们的农业部长。您坐在最好的位置,看最好的热闹。” 休利莎笑着又喝了一杯。 本杰明又倒了一杯。“陛下,您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 “就是您小时候最想做的事情。” 休利莎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前想开一家专门卖花的商铺。”她似乎有些醉了,“很小的时候,我经常去王宫的的花园和园艺师讨论怎么才能将花培育的又大又漂亮。我觉得那是最有意思的事情。后来我成了王储,花匠的梦想就没了。” 本杰明悄悄将普通的酒液换成灵园快乐水:“那您现在还想开吗?” 休利莎看着杯里的酒:“有时候想。” “那等您退休了,可以在王都开一家。我给您提供位置最好的商铺,每天人满为患络绎不绝。” 休利莎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劝酒。” “不是劝酒,”本杰明又和她碰了一杯,“是劝您开心。” 休利莎又喝了一杯,她的脸红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她开始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关于她那些烦人的大臣,关于那些整天在背后嚼舌根的贵族,关于那个在她丈夫死后想娶她的远方亲戚。 她说了很多,本杰明听了很多,没有插嘴,没有评价,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倒杯酒。不问公事,只问私事。乐子第一。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三个不速之客出现,苍白三巨头他们换了一身衣服登场。 阿布罗狄第一个看见了他们,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稍微沾点不客气。“你们来干什么?” 拉达曼蒂斯看着他。“来吃饭。” “就凭你们?” “我们是选手。”米诺斯说,“宴会的名单上有我们的名字。” 阿布罗狄嘿嘿一笑,表示我说的可不是这个:“你们想在我这个冠军旁边吃饭,可得接受考验。” 他变魔术一样,从桌底下端出好几罐酒,把它们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苍白三巨头的目光越过阿布罗狄,落在切丝维娅身上。切丝维娅正在和艾拉争论什么,感觉到那三道目光。 “喝啊。”切丝维娅严肃的说明:“喝不过就是给苍白女神丢份。” 此话一出,这饭也不用吃了。三巨头在酒桌上大战灵园教会全体主教。拉达曼蒂斯对上了阿布罗狄,米诺斯对上了撒卡,艾迪亚哥对上了伽隆。 阿鲁迪在旁边倒酒,倒得手都酸了。那场面比擂台上的比赛都激烈。 休利莎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她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劝酒”。 伊迪丝在旁边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杰明叫来一个侍女,让她把陛下扶回去休息。伊迪丝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怕本杰明把她的母亲弄丢了。 本杰明目送她们离开,然后凑到切丝维娅旁边。“那三个人,你后续怎么安排?总不能当打手吧?” 切丝维娅瞧着他道:“本总不是说过,我是苍白教会的强宣称吗?我最近想了一下,觉得这个说法真有点道理。” “这三个人在苍白信徒中虽说没啥地位,但声望还是有的。我要让他们打入苍白教国内部,协助圣泉领成为苍白教会正统。宗教的麻烦就让宗教自己去解决,咱们这些先进份子就别把精力放在这上面了。” 本杰明乐了:“行啊,女神大人本尊都发言了,小的当然没意见了。” 第464章 如果我去参赛…… 西境。阿尔凯亚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本杰明的回信。信封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他没有立刻拆开,先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封蜡——封蜡上印着象征寒霜镇的群山与森林的徽记。 这是一封能让阿尔凯亚感觉自己受到了重视的回信。因为里面不仅有着本杰明对双方未来的考量,还有他亲手写下的关于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的具体情况和选手名次。 阿尔凯亚先把武斗大会的那部分抽出来。洋洋洒洒好几页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反正本杰明的回信又不会跑,先看热闹的,再看正经的,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看。 第一页是赛事综述。战斗的激烈程度和凛风王国人才辈出的情况让阿尔凯亚很满意。他一边看一边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看到精彩处,他的嘴角上扬,看到惊险处,他的眉头上扬。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现场看比赛,每一拳每一脚都仿佛在眼前。 他唯一遗憾的是,西境的勇士们因为距离原因离得比较远,没有过去参与。否则必定能拿到不错的名次,不像那个北境的狼骑兵军团长,吹得那么厉害,一看战绩——初赛就被刷下去了,勉强混了个一百强。 阿尔凯亚的嘴角抽了一下,在“北境狼骑兵军团长”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这名字他认识,他那老丈人的心腹爱将,在北境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 唉,外强中干。他摇了摇头,翻过这一页。 第二页是选手名单和名次。阿尔凯亚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完全没听说过。 他的眉头那是越看越紧。这宗教方面的选手是不是有点多了?虽然他知道,人类方的实力难免会跟念刃有牵连,而念刃是女神赐予的,但不管怎么说他心里就是膈应。 这些女神就不能像慈悲女神一样,专心赐福战士吗?搞什么教会。 第三页是十名的介绍。阿尔凯亚看到第三名的种族时,眼睛瞪大了。 矮人!那个只能和自己膝盖战斗的种族是怎么上来的?是不是有黑幕? 他凛风王国的荣誉是那些矮子能拿的吗?肯定有黑幕啊!他把那页信纸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来,又放下。 这选手名单他是不看不知道,这王国的人才比想象中要多。如果没有这场大会,上面的人物有大半都是他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唉,又给本杰明赚到了。”阿尔凯亚在叹气。这些人才有一个算一个,对方肯定不会放过啊。 如果还有第二届,他必须得想个办法搞到西境去举办,哪怕付出点代价也行。 他考虑过查尔斯提议的,由自己举办一场类似的大会,但最终还是拒绝了。大部分原因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如果在这相近的节点举办同类型的大会,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营造双方势力不合的景象。 这场天下第一武斗大会好不容易彰显了人类的团结与手腕,这时候自己再上去给敌人递刀子,实在不好。 “唉,天时地利人和都给他占了,我怎么就没把握住机会呢。”他又叹了口气, “唉,天意的大手。”他又又叹了口气, “唉,晚上跟查尔斯出去吃吧,有时候妻子太热情也不太好。” 他看起了本杰明正经的那封信。上面的内容简单且严肃,同意了自己提出的停止一切内斗、共同发展、对抗种族外敌的想法。用的词汇和句子比自己想的还精准。为什么这种人会是赛丽娅的同伴? 他想起赛丽娅。那个他从小就不太看得上,觉得肌肉占据大脑的妹妹,那个放着好好的王女不当,非要出去光复七骑士荣光的傻子。想起她身边一群乌合之众。 难不成那个自己一直瞧不上的勇者过家家是有用的? 然后他看见了最后一句话。 “阿尔凯亚殿下,我认为与您情投意合,为何不挑个良辰吉日,来寒霜镇一见呢?” 阿尔凯亚将信放在桌子上,陷入了沉默。考验我的胆识吗……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本杰明邀请他去寒霜镇。不是派人来,不是写信来,是让他亲自去。去那个联合公社的心脏,去那个本杰明的大本营,去那个他去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地方。 …… 晚上。阿尔凯亚在查尔斯的宅邸用餐。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肉、炖菜、面包、水果,还有几瓶从王领运来的好酒。他的心腹们围坐在桌边,吃肉喝酒聊天顺带吹牛。 阿尔凯亚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你们说,如果本王子参加那天下第一武斗大会,能拿到什么名次?” 心腹们面面相觑。查尔斯果断举起酒杯。“殿下,您若是参加,那冠军还有阿布罗狄什么事?”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走进来,在查尔斯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查尔斯的脸色变了。他转过头,看着阿尔凯亚。 “殿下,”他压低声音,“尊夫人派人来问,您是否在这里。” 阿尔凯亚的面色一变。那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查尔斯看见了。他看见阿尔凯亚的嘴角抽了一下,眼角跳了一下,连端酒杯的手指都微微颤了一下。 “告诉她,”阿尔凯亚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在。” 查尔斯愣了一下。“殿下,这……” “就说我不在。”阿尔凯亚的语气不容置疑。 查尔斯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对仆人吩咐了几句。仆人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阿尔凯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黑色的夜晚看不见月亮。 “继续。”他说,“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殿下您若是参加,冠军非您莫属。”查尔斯说。 “对,就这个。”阿尔凯亚的嘴角又扬起来了,“继续说。” 第465章 男爵返乡 本杰明是被艾拉从床上叫起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起床!”艾拉的声音像一声惊雷,“都几点了还睡!” 本杰明从被子里探出头。“你又不做饭,叫我这么早干什么?” “不吃饭就不能叫你起床了?”艾拉双手叉腰,“你知不知道休利莎女王今天要走?你知不知道人家是专门来参加你的大会的?你知不知道人家走之前你连面都不露一下像什么话?” 本杰明坐起来表示:“知道了知道了。” 艾拉转过身,走出门去:“快点!菜凉了!” 本杰明一边穿衣服一边想:她不做饭,但叫自己吃饭总是很积极。这是什么道理? 休利莎女王今天要回矮人诸国了。车队已经在广场上等着了,几辆大车,几十个护卫,还有几个专门用来拉货的马车。 那两台初号蒸汽机已经装好了,用帆布盖着,绑得结结实实。本杰明和艾拉承诺给对方的机器,已经运送到了王都。休利莎也很承诺从他们的国家召集一批矮人工匠大师送过来。 本杰明对此很满意,矮人的锻造工艺是目前除了艾拉以外的人类拍马也赶不上的。 吃完早饭,伊迪丝恋恋不舍地和本杰明等人告别。 她抱了抱本杰明的腿,抱了抱艾拉的腿,抱了抱切丝维娅的腿,抱了抱沃特的腿,抱了抱迪奥那的腿,抱了抱阿布罗狄的腿。她抱了很多人的腿,抱到后面,本杰明觉得她不是在告别,是在收集某个成就。 她拉着本杰明的手,眼眶红红的。 “大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以后要来我们的国家玩。” “一定。”本杰明蹲下来,和她平视,“到时候你要当我的向导。” “嗯!”伊迪丝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休利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这孩子很喜欢你呢。” 本杰明站起来:“我也很喜欢她。”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放电。本杰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的后背开始发凉,那凉意从脊椎骨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当然也很喜欢您,”他立刻补了一句,“以欣赏的目光。” 噼里啪啦的声音反而更大了。本杰明还觉得背后有些热,那热度从后腰一直烧到肩膀,像是有人拿了个小太阳对着他烤。 休利莎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带着“我什么都懂”的意思。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和本杰明握了握。“保重。” “保重。” 休利莎转身上了马车。伊迪丝趴在车窗上,朝本杰明挥手,一直挥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本杰明转过身。切丝维娅和艾拉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把刀,落在他身上。 “说实话。”艾拉盯着眼前的男人,“难不成您喜欢矮人那种风格的?” “这是对我人格上赤裸裸的污蔑。”本杰明的语气很正经,“我只是遵循心灵导师说的那番谏言——女人就像美酒,越老越醇。” 艾拉的眼睛瞪大,难以置信道:“你喜欢老的?!” “没那么夸张!”本杰明连忙摆手,“我开个玩笑而已!” 艾拉和切丝维娅两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本杰明决定转移话题。“你们不用干活吗?” 艾拉看了看天色,转身走了。她要去指挥王都轨道的修建。 切丝维娅则要去处理苍白教国的那些烂事——拉达曼蒂斯他们还在王都等着,等着圣女大人给他们下达新的指示。切丝维娅说让他们再等几天。三个人现在每天在客舍里练武、喝茶、打牌,日子过得比在教国舒坦多了。 本杰明找到了留在王都的埃尔温。他正在临时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桌上堆满了各种报表和资料。看见本杰明进来,他抬起头。 “老弟,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本杰明在他对面坐下,“老哥,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让王都随着自己的想法而变化?” 埃尔温愣神道:“我哪里敢想这种事。我以前就是王领里一个小小的领主,虽然口袋里有一点小钱,但总是要看其他人的眼色过活。” “今非昔比。”本杰明语气认真,“如果我说,希望你在我离开后成为王都的临时代理人,你会怎么想?” 埃尔温被吓到了:“老弟,你是在跟老哥我开玩笑吗?” “胆子大点,老家伙。”本杰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可不是让你养老的时候。五十岁的年纪,正是拼搏时。” “我距离五十岁还有点距离。”埃尔温纠正道。 “那正好。还有大把时间。” “我总要离开王都,回到寒霜镇。那里才是我的发源地,也是我的势力核心。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回去了,心里多少有些牵挂。而如今的王都百废俱兴,于灾难中重建。对于王国意义非凡,我不可能将王都交给一个不信任的人。 我需要一个既有能力又值得信任的人来帮我管理。而你最近整个王国到处逛,将领地全面抛给女儿管理,正好是一个闲人。是替我照料王都的不二人选。” 埃尔温被本杰明疑似推心置腹的话语感动了。但他的心中仍有疑虑。“我担心自己能不能在你离开后治理好王都。” “你的能力我是信得过的。”本杰明强调,“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眼光吗?更何况王都的轨道正在修建中,用不了多久就能启用。不要将思维局限在过去,在轨道网络的帮助下,我们随时都能回来。你就将王都当成一个大号的银溪领治理。” 埃尔温有些激动,有些不知所措,他深呼吸了好几下。本杰明在一旁耐心的等待他的回答。 “好,我干。” “这才像话,老资历就是要有朝气。”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寒霜镇和铁铸领都会在王都留下部分驻军,治安问题不用担心。名义上王都仍旧属于本杰明,埃尔温只是拥有了这块领地的管理权。 税收、人事、建设都归他管,但大事还是要向本杰明汇报。埃尔温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说这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本杰明要回去了。要带走王都的麻烦,要回到寒霜镇,回到那个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大哥,有他的父母,有那些跟着他从无到有一步步走过来的老伙计。 第466章 曾有一个女儿 北境。大山深处,雪已经停了,但天气还是冷得人不想出门,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事情。 老人背着一捆柴火,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大山里边过日子,辛苦。其他好处没有,但起码柴火方面要比镇上便宜不少,不用花钱买,也不用看那些商贩的脸色。更重要的是,贵族的那些狗腿子管不到这里,不用事事都被逼着。 他把柴火放在灶台旁边,解开绳子,一根一根叠好。妻子正在火堆前忙活,锅里煮着前些天剩下的炖菜,她又往里面加了些水,让那锅汤能多撑几顿。 “往里面加点芜菁。”老人说。 妻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哪来的芜菁?” “地窖里还有。” “没多少了。” “给那孩子补补身子。”老人蹲下来,往灶里添了几根柴,“她看的太瘦了。” 妻子放下勺子,掀开地窖的盖子,踩着梯子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上来,手里攥着几根芜菁。她把芜菁洗干净,切碎了扔进锅里,又搅了搅。锅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不再只是清汤寡水了。 他们在这座山里住了快四十年。房子是老人年轻时自己盖的,墙上糊着黄泥,屋顶铺着茅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比住在外面的雪地里强。 他们有一个女儿,养了十几年,没养活。死在了这个无止境的寒冬,死在了冰雪消融的前夕。 那个女孩是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天他去山里查看捕兽夹,走了一天也没发现什么,雪太大了,把痕迹都盖住了。往回走的路上,他看见一个身影倒在路边,埋在雪里,只露出一截蓝色的头发。 老人把她背回了家。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疯了,也许是老了,也许是想起了埋在土里的那个女儿。 妻子看见他背了个人回来,自然闹了脾气。骂他,捶他,说他老糊涂了,说家里养不活更多的人了,说你自己都吃不饱还管别人。等骂够了以后转过身,去烧了热水。 女孩跟他们曾有过的女儿一样,不喜欢说话,喜欢一个人看着天上的星星。一样瘦弱,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老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不说,他也不问。 老人把那些称不上积蓄的积蓄拿了出来数了数,二十三枚铜盾,一块发黑的银盾,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零碎。去镇上买药,买粮食,买过冬的棉衣。女神已经带走了他一个女儿,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失去这一个。 妻子骂他败家,骂他不过日子了。他听着,不反驳。等骂完了,妻子把他买回来的棉衣拿过去,在灯下缝了缝,改小了,递给那个女孩。 “安莉洁。出来吃饭。” 女孩从房间里出来,走到灶台边,坐下。妻子给她盛了一碗汤,里面有几块芜菁和几片卷心菜。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咸了。” “咸了就多喝水。”妻子又往她碗里加了一块芜菁。 老人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碗,看着她们。他的碗里只有清汤,没有菜。他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汤确实有点咸,也不知道妻子往里面加了什么。 “山下的有钱人,会用一种叫蜂窝煤的石头烧火。”妻子忽然说。她的目光落在灶台边那堆杂乱的柴火上,“听说能烧很久,一块就能烧大半天。咱们要是有了那东西,就不用天天出去捡柴了。” 老人没有接话。他听说过蜂窝煤,那是寒霜镇那边传来的东西。烧起来没有烟,也没有味,一块能顶好几根柴。 老人说等以后有了闲钱,也买几块回来试试。妻子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买不起。老人不说话了,低头喝汤。 人类真是有趣…… 安莉洁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是什么让他们发了疯,将一个陌生人当成自己的女儿。 …… 等过了几天,老人在外面照常看陷阱的时候,摔了一跤,正好压在了一块石头上。他倒在地上,抱着腿。 他得自己爬回去。 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一条蛇爬过的印子。等他爬到门口的时候,妻子正在灶台前忙活,一回头看见他趴在地上,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腿没有好。一天比一天肿,一天比一天疼。他开始发烧,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女儿的名字,一会儿喊妻子的名字。妻子守在他床边,一夜一夜不合眼,眼眶熬得通红。 安莉洁偶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某天早上,老人清醒了。他看着妻子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门口那个蓝色头发的女孩。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像知道天会亮、太阳会落山一样理所当然。 “安莉洁,你过来。” 女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要死了。”他说。 妻子在旁边哭出了声,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安莉洁突然问道。 “去哪儿?” “去一个不会寒冷、不会饥饿的地方。”安莉洁看着他,“我会把这赐福一视同仁的分享给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人。” 老人想起女儿咽气时的样子,想起那个瘦小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变凉。想起这座山,想起那些永远也扫不完的雪,想起那些永远也捡不完的柴。 想起了自己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明白,他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但不在乎。 “会疼吗?”他问。 “不疼。”安莉洁说。 老人转过头,看着妻子问: “老太婆,你想去吗?” “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老人转回头,看着安莉洁:“那就走吧。” 安莉洁伸出手。她的指尖燃起一朵黑白色的花朵。花朵飘落在老人身上。 老人的身体立刻出现变化,疼痛消失,体温下降,皮肤变得苍白。他的眼睛闭上了,睁开后,燃烧着黑白色的火焰。 妻子也一样,皱纹消失了,白发变回了黑色,佝偻的腰背挺直了。 安莉洁看着他们。两个死诞者,有理智的死诞者。她赐予他们的不是死亡,是新生。他们不会再老去,不会再生病,不会再饥饿,不会再寒冷。他们会永远活着,在这片他们生活了四十年的土地上。 “走吧,去那些被人忽视的角落。” 第467章 我想是的 这是发生在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还未开始时的事。 发生在那位永远在加班的伊芙琳小姐身上。那时候,武斗大会的消息还没传到北境,王都的废墟还在清理,阿布罗狄的耳朵还没好,本杰明还没被艾拉从床上踹起来做饭。一切都还没开始。 伊芙琳骑着自己的爱马前进在北境的路上,距离目的地明珠城只有半天的距离。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多亏了她有一匹好马—— 如果是在以前她肯定会这么觉得,但自从坐过了蒸汽轨道车后,她只觉得马这种还需要吃草、喝水、睡觉、拉屎的代步工具,早晚要被淘汰。 那玩意儿不用吃草,不用喝水,不用睡觉,不用拉屎,只要往炉子里添煤,就能跑一整天。 她屁股下的栗色马觉得委屈,但除了休息的时候多啃两口草之外,它什么也做不到。它是一匹马,不是一匹会说话的马,它没法跟伊芙琳说“你坐轨道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轨道修不到你家门口”。 它只能低头啃草,啃得很大声。 伊芙琳心里憋着一股气。对自家领主大人不满的气。自己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搞起了武斗大会这么有趣的活动。 而自己在其他领地的分身要么离得太远赶不上,要么正在加班。 怎么只有她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了?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 好气啊! 她越想越气,气得在马背上跺了跺脚。栗色马吓了一跳,以为主人在催它快跑,撒开蹄子就往前冲。伊芙琳被颠了一下,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憋着这股气,伊芙琳来到了明珠城。这座北境最繁华的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慵懒。城墙上站着哨兵,城门口站着卫兵,街道上有巡逻的士兵,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刚进入城门,她就被卫兵拦下了。那几个穿着北境制式铠甲的士兵看着她:“伊芙琳小姐?” “是我。” “请跟我来。” 卫兵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伊芙琳跟在他身后,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栋灰色的石楼前。 她被过去的同僚带去了希尔的位置,那些曾经在灰鹰佣兵团里一起刀口舔血的人。 说实话,一想到等下要见到希尔,伊芙琳就有点紧张。怎么说那也是她的老上司。 而她现在回来的很大一个目的就是辞职。 不是伊芙琳自夸,身为灰鹰佣兵团斥候队长,无论是待遇还是身价都是高水准,否则也不会被单独派到本杰明身边。 当初要不是希尔大人点将,她现在兴许还在佣兵团里刀口舔血呢。当然了,这刀口舔血也没什么不好,但秘书对她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同僚在带路的时候多看了伊芙琳好几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伊芙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吗?”她问。 同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比过去更圆润了一些,变得更好看了。” 伊芙琳摸了摸自己确实圆润了一些的脸,幸好双下巴没出来,但脸颊上的肉确实多了。她脱口而出:“可能是因为寒霜镇的米养人吧。” 同僚愣了一下。“啊?” “有机会你也可以去寒霜镇做客。男爵大人会欢迎你的。” 同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啊这……这样啊。” 她还想再聊几句,比如寒霜镇的待遇和工作环境怎么样,有没有休息日啊之类的。但目的地已经到了。她只能停下脚步,目光示意伊芙琳面前那扇门没锁。 自己则后退到一旁,守在门口。 伊芙琳做好心理准备好将门推开。 房间里很温暖。壁炉里烧着木柴,暖气扑面而来,让伊芙琳在北境的风里吹了半天的脸一下子舒展开来。希尔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 对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就这么撒落在身后。肩膀上披着一条深红色的毯子,看起来很厚实。 “希尔大人。”伊芙琳站在门口靠前一点的地方,没有走近。 “伊芙琳。”希尔的声音从椅背后传来,“有段时间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请问您突然将我召回,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你说话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算了,本杰明那边的安排给你的任务怎么样了?他的举动,行为,对未来的意图,我都需要知道。我不希望他的一举一动在我的掌控之外。” 伊芙琳张嘴就答:“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希尔的语气听上去用点嘲讽的意味在里边,“你最近回信的内容越来越少了。” 伊芙琳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我在男爵那边身份特殊,很多人都围在身边盯着我,真的很难传递情报。” 希尔叹了一口气:“跟我你就别装了。如果情报真的难以传递,为什么你寄回来的信里多半是推销产品的内容?”她又好笑的补充道:“我甚至还收到了本杰明说你最近吃的零食太多胖了不少的消息。” 伊芙琳大惊:男爵,你为何要背叛我?! 她在寒霜镇的那些日子里,在本杰明面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吃的那些零食该不会全被卖了。希尔连她胖了都知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确实圆了一点,但那是天冷穿得厚,不是胖。 “你知道吗?”希尔继续说,语气勉强维持平静:“这些年来,你传递给我的情报,甚至没有我和本杰明日常联络中他主动跟我提及的多。” 此言一出,伊芙琳更是惊愕,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远在寒霜镇的伊芙琳二号,此刻正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蛋糕,正准备往嘴里送。听到这句话,她手里的蛋糕停在了半空中,咽不下去了。 “看在我多年前帮过你的份上,”希尔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就跟我说句实话吧。” “你真的背叛我了吗,伊芙琳?” 第468章 强于你的地方 “绝无可能!” 面对希尔的质问。伊芙琳使用了嘴硬。 “本杰明写信告诉我,你在寒霜镇一天要吃五顿饭。早餐,午餐,下午茶,晚餐,夜宵。他还说你最喜欢吃草莓蛋糕,一次能吃五块。” 伊芙琳的嘴硬了一下。“那、那是工作太累了需要补充体力。” “他还说你胖了十二斤。” “怎么可能!就算有,那……那也是肌肉!” 希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你上个月寄给我的信。里面夹了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特产蜂蜜饼,买二送一。” 伊芙琳还在嘴硬:“那、那确实是特产……” “特产?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张传单上写着银溪领商会监制,产地:银溪领?这甚至不是寒霜镇的产品你就塞进来!” 伊芙琳的嘴硬不动了,只能憋出一句:“大人,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希尔把宣传单折好,放回抽屉,“解释你为什么从一个内应变成了广告推销员?还是解释你为什么从一天吃两顿饭变成了一天吃五顿?” 伊芙琳羞愧的低下了头。 “情报稀少,我认了。只当是你被盯着,没有余力给出更多。”希尔的声线出现波动,“打广告,我也认了,就当这些也算是情报的一种。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把其他领地的传单都给我寄过来!” 伊芙琳被击破了。她实在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把那张传单塞进信里了。也许是那天下午,她在整理文件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张传单塞进了信封。那天下午她吃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草莓蛋糕。不,是蜂蜜饼。银溪领的蜂蜜饼。她记得味道不错。 “如果是过去,”希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灰鹰佣兵团不会容忍叛徒。尤其是敷衍的叛徒。” 敷衍两个字加重了语气。然后她叹了一口气:“但现在,我只需要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让你选择了他?他又比我强在了哪里?” 伊芙琳愣住了。她原本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对方一把抓住、顷刻毙命的心理准备。毕竟灰鹰佣兵团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但……这并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代价,毕竟这里的只不过是八等分的伊芙琳中的其中一个,到时候多吃点蛋糕就补回来了。 但希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余地? 既然老底已经被揭穿了,伊芙琳也干脆不装了。或者说,前面的对话实际上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毕竟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辞职,她的这些表现只是好奇希尔会有什么反应。 伊芙琳在内心构思了一下要说的话:“既然您都这么问了,那么就让我将真心话说出来吧。” 希尔:“说出来。” “知人善用,心系平民。”伊芙琳发现说出这些话,比自己想的要简单:“这就是他强于您的地方。” “相较于您,男爵总是在某些地方优柔寡断,过于仁慈。哪怕对于我这个来历可疑的人,都会给予信任。虽然考验的方式很……独特。” 她想起本杰明和苏莱文部长两个人让她连续干了好几个月的民事纠纷,那些居民的各种屁事让她几乎要崩溃了。 然后本杰明总是会加班的时候关心一句:“你还撑得住吗”。她当时认为那是一种考验。考验她的耐心,她的毅力,她的忠诚。通过了,就是自己人。通不过,就送你回去。 但后来明白只不过是想把一个看起来好用的人,往死里用。本杰明后来推心置腹的表示那时候自己手里太缺人了,别说眼线了,就算是仇人那也得加班干活。 “知人善用。”希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有趣的词语。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没有做到吗?” “希尔大人,恕我直言。”伊芙琳的声音没有犹豫,“您从未真正信任过我们这些下属。权力永远把控在自己手上。所有的大事都由您自己定夺,我们这些下属的意见,完全进不了您的耳朵。” 希尔笑不出来了。 “那么心系平民呢?”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呵呵,对于贵族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评价。” 伊芙琳果断道:“但我不是贵族。王国的大多数人都不是贵族。这是我选择他的原因。” 说到这,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您可能已经忘记了,曾经的我,也是因为您与贵族针锋相对的举措而选择跟随。我永远忘不了我的父亲,仅仅是因为走在贵族的路面上,而被鞭刑活活打死。” 房间内安静下来。希尔的手指放在了扶手上。 “伊芙琳,我……”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再聊。”伊芙琳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您知道吗?寒霜镇,甚至联合公社。在男爵主导下新修的道路,不分贵贱,每个人都能行走在上面,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而我,甚至亲身参与到了其中。”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将最后的话说出口:“在与他的相处中,我深切地意识到自身的意义与价值。我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断向前。而这正是过去我梦寐以求的目标。” 伊芙琳的一番肺腑之言让希尔沉默了。她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得如此深刻,如此让自己无法反驳。 她可以从贵族的角度去反驳她,可以从佣兵团长的角度去反驳她,但她无法用平民的身份去反驳她。 因为如今的她是贵族,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和身份。 “我……不知道他做了这么多。”希尔的声音有些动摇,“也许是因为我离他太远了。” “不,”她自我否定道:“是我将精力都放在和北境贵族的争斗中,忽视了其他。” 她站了起来,动作迟钝的走到伊芙琳面前。 直到这时,伊芙琳才发现对方的眼睛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绷带上渗出些许血液,那些血像泪痕一样,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就带我去见他吧。见一见我的朋友。” 第469章 好极端的感情 面对希尔的请求,伊芙琳的第一反应是凑近些瞧瞧,盯着希尔脸上那圈被血浸透的绷带:“哎呀,大人,您这眼睛怎么这么吓人呐。” 希尔沉默了。她站在那里,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伊芙琳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来回扫。 “我跟你聊的不是这个。”希尔说。 “这看了晚上怕不是睡不着觉。”伊芙琳盯着希尔脸上那两条血痕,越看越觉得瘆人,“血跟眼泪一样框框流,简直就像是男爵说过的索命女鬼一样。” 希尔的嘴角抽动:“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过……”然后又忍不住问,“真的很吓人吗?” 她自然知道不会好看到哪去,但现在自己也看不见,其他人也没敢当面跟她说自己现在的模样吓不吓人。 伊芙琳往后退了一步:“大人,您别往我这边看,我是真不想梦到这个。” 希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人几年不见,怎么完全转了性,敢这么没大没小地跟自己说话。伊芙琳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伊芙琳,说话恭恭敬敬,做事规规矩矩,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大人说什么都对的敬畏。 现在倒好,敢当面说她是索命女鬼了。希尔心里有些不满,但想到接下来的时间还需要依仗对方,也不好给什么惩罚。于是她心念一动,抬起手,将脸上的绷带一圈一圈地解下来。 “伊芙琳……”她的声音变得柔弱起来,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你看看我啊。我真的好惨啊。” 绷带落在地上。伊芙琳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眼眶空洞的女人。那两只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窟窿。 那两个窟窿正对着她,简直就像是深渊在盯着。伊芙琳的呼吸停了一瞬,拳头本能地握紧了,险些没忍住一拳给眼前的妖魔鬼怪一点颜色瞧瞧。 虽然之前的反应有点夸张,但这绷带取下来后是真尼玛的吓人。 她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希尔手里的绷带抢过来,重新缠上。希尔被她按着脑袋缠了好几圈,等绷带重新固定好,她才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人,您怎么瞎了?”伊芙琳问。 希尔忍住心里的不爽:“你不妨问得委婉点,多给你的团长一点尊重。” 伊芙琳心想也对,于是便换了一种说法:“好吧。大人,您的两只眼睛是出去度假还没回来吗?” 希尔深吸一口气,似乎忍无可忍:“你……” 希尔有些气竭了,这伊芙琳以前不这样的。 跟本杰明待一块后到底学了什么东西,变成这副德性。但反直觉的是,这种态度反而能让她放宽些心。哪怕对方没把自己当领导,那也留有旧情,最起码愿意开玩笑的友情还在。 她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这双眼睛,是给本杰明的见面礼。” 此言一出,伊芙琳的大脑立刻死机。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 给本杰明的见面礼?把眼睛挖出来当礼物?! 好极端的感情!哪怕自己在男爵身边服侍多时,也从未见过如此极端的情感。最极端的,顶多也就是将他囚禁起来。但希尔这扣自己眼珠子当礼物的,还真是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就是七骑士中的一员、强者中的强者吗?轻而易举就做到了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本杰明曾经将自己的蛀牙封存在琥珀中,作为收藏品。那是在寒霜镇的时候,亲眼看见对方把她的那颗蛀牙封到琥珀里边,还要当礼物送给她。。 她当时觉得那只是男爵大人的怪癖,没有多想。现在她联想了——原来男爵大人喜欢这种玩法吗? 她的思绪开始飘散。那么作为七骑士的艾拉大人、莉维亚大人,乃至王女大人,私底下得玩得多花啊?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刺激得睡不着觉。 想想自己,做不到,根本就做不到。哈——!哪怕拥有得天独厚的分身念刃,这种玩法还是遭不住啊。 希尔当然不知道伊芙琳正在经历一场无与伦比的头脑风暴。她只知道伊芙琳原地不动半天一句话都不说。 只当对方是对自己失去眼睛这件事太过惊讶而沉默了。 “没有人会信服一位失去视觉的领主。”希尔的声音将伊芙琳从新世界中拉了回来,“在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后,内心深处从未消失的不安,被前所未有地放大。虽然能在下属面前嘴硬,但是说真的——” “我需要一点帮助。” 出发前,希尔提议让伊芙琳看看明珠城现在的样子,展示一下自己治理的成果。还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和本杰明谁治理得更好?” 看的出她对自己的治理水平还挺自信的。 伊芙琳咳嗽两声,语气异常的委婉: “大人,您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 伊芙琳骑上自己的爱马,那匹栗色的母马正在打盹,被她翻身上去的动作惊醒了,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它还没休息够,甚至连美容觉都没有睡好。但它只是一匹马,不会说话,唯一能有共同语言的是地里耕田的牛。它甩了甩尾巴,认命地迈开蹄子。 希尔带着几个心腹坐进了身后的马车。那辆马车很普通,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里面铺着厚厚的垫子,放着暖炉,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他们将通过隐秘的路线前往寒霜镇。除了灰鹰佣兵团中的几位心腹外,没有人知道明珠城的女主人将要短暂地离开一小会儿。 伊芙琳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她想起希尔刚才说的那句话——“这双眼睛是给本杰明的见面礼。”她又打了个哆嗦,转回头,策马向前。 第470章 还是当妈的好 达妮芙·帕斯卡伯爵。凛风王国的老牌贵族,在王领中拥有大块的领土。 帕斯卡家族历代都遵循着初代家主的教诲。若非必要,不要参与进王国内部的权力纠纷。因此帕斯卡家族也是贵族内部响当当的墙头草——啊不,是中立派的代表。 王国权力的变更无法影响到这么一个底线灵活的家族。谁赢他们帮谁,谁输他们也不踩。百年下来,墙头草倒成了一棵常青树。 比王国存在更加长久的是家族内部的隐藏指标。那些指标写在初代家主的遗训里,一代传一代,只有家主能看。 达妮芙看过,看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的祖父、曾祖父、高祖父全是傻子。那些指标早就过时了,但帕斯卡家族的女人有一个特点,她们会装。 装着遵守,装着执行,装着什么都不懂。等老家伙们死了,她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而这一切,都被达妮芙的不孝女毁了。 艾拉·帕斯卡,她亲爱的女儿,她唯一的继承人。当什么七骑士她先不管,年轻人总会有叛逆的时候,等成熟了自然会回到家族的怀抱继承家业。 她自己也年轻过,也叛逆过,也争夺过王国第一美人的称号。如今……还是王国第一美! 她站在镜子前,左转转,右转转,满意地点了点头。难道不知道被女神眷顾的人寿命远比凡人长久?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岁月的痕迹,在她脸上一样都找不到。直到现在,她也是不减当年的风韵。每次去王都参加宴会,那些老贵族看她的眼神都还和三十年前一样。 虽然艾拉那个不孝女对这个说法向来嗤之以鼻,但只是她不懂。美貌也是一件强大的武器,尤其是用来对付男人的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句轻声细语,能让最顽固的对手放下戒心。 艾拉作为自己的女儿,除了容貌外真是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内心一点城府也没有,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笑,不高兴的时候板着脸,生气的时候直接拔剑。现在的行为简直就是要将帕斯卡领打包送给布莱克伍德一样。 那些寒霜镇的商人、工匠、士兵,一批一批地涌进帕斯卡领,在帕斯卡领的土地上修铁路,在帕斯卡领的城市里开店铺。 达妮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派人去查,去问,去打听。回报说那些商人是来做生意的,那些工匠是来修路的,那些士兵是来保护商人和工匠的。 达妮芙听了之后沉默了。她女儿的心已经被那个男人偷走了,连带着帕斯卡领的产业也一并打包送了过去。 而且居然还敢为了外人把剑对准自己的亲生母亲。 呵呵,她一定会为这个举动感到后悔的。别以为她这个当妈的看不出来,这个口是心非的女儿对那个布莱克伍德的想法。 虽然那人是年轻有为,事业有成,白手起家,这份履历拿出来整个王国都找不出第二个。好像是挺优秀的……还不够! 她必须亲自看看,那个让她的女儿神魂颠倒、让帕斯卡领的产业一点点流失、让艾拉敢把剑对准自己母亲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当然,最主要的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出出丑。当妈的乐趣,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 本杰明来了。 达妮芙站在城堡门口,等着。她穿了一件淡金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腰间束得很紧。金色长发披在肩上,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和艾拉站在一起,看上去不像母女,反而更像是姐妹。 不,也许比艾拉还年轻一点。她的皮肤比艾拉白,嘴唇比艾拉红,睫毛比艾拉长。这不是她自己说的,是镜子说的。 她看见不远处靠近的客人,还有一辆——轮椅? 来的不只是艾拉和本杰明,还有一大堆意想不到的人 赛丽娅坐在轮椅上,正在看着她。 达妮芙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施展了三十年的魅力,在这一刻突然失灵了。 “达妮芙伯爵,好久不见。” 达妮芙的嘴角抽搐:“殿下……” 她转向艾拉,疯狂地使眼色。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不提前说王女会过来? 艾拉看着她的眼神,耸了耸肩:您也没问啊。 达妮芙深吸一口气,恢复状态。然后露出自信的笑容,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情况。 她走上前,握住本杰明的手。“布莱克伍德男爵,久仰大名。” 哦~她的声音柔软的就像春天的风。 本杰明比较这达妮芙和艾拉,两人看上去还除了气质外,还真有些难以分辨。 “伯爵夫人,感谢您的邀请。” 因为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达妮芙和本杰明的初次会面显得异常和谐。 没有试探,没有交锋,没有那些她预想中的刀光剑影。赛丽娅坐在轮椅上,偶尔抬起头看达妮芙一眼,达妮芙就笑得更加灿烂。 寒暄完后,他们开始讨论关于帕斯卡领和寒霜镇的后续合作。铁路要修到哪里,商铺要开在哪里,税收要怎么分,利润要怎么算。 达妮芙听着那些数字,听着那些规划。马上就进入了状态,那些利益是真实存在的。不是空头支票,不是画饼充饥,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她沉浸进去了。她忘了自己的计划,先给本杰明一个下马威,再试探他的底线,然后慢慢谈判。 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帕斯卡伯爵,老牌贵族,中立派的代表。 她忘了自己的目的,让艾拉出出丑。 这些哪里有即将到手的钱钱重要。 直到晚上,她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放本杰明走。 “布莱克伍德男爵,您怎么不提前十年认识我呢?” 本杰明看着她,笑了笑:“现在也不晚。” 达妮芙也笑了,然后她转过身,叫住自己的女儿:“艾拉。” “嗯?” “你和男爵的房间,我安排在一起了。” 艾拉的脚步停住了:“你再说一遍?”” “就在你以前的房间。”达妮芙重复了一遍,“也省得你晚上跑来跑去。”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见鬼——你怎么能——” “我怎么了?我是为你们着想。” 艾拉转身就跑。她冲上楼,冲进走廊,冲进那间一直以来都属于自己的房间。 本杰明正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的看着从书架上找到的儿童绘本。 “艾拉你来的正好,这绘本有意思啊,你们家客房还会放这个?” 艾拉没有回答,抓起本杰明的袖子,把他往外拽。 “等等——我鞋——我鞋还没穿——” 第471章 把它搅和好 苏莱文的一天从凌晨开始。不是他想起早,是睡不着。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连公鸡都没打鸣。他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铁路修建的进度报告,一份是粮食储备的统计表,还有一份是各地商会的投诉信。 通常他先看投诉信,再看进度报告,最后看统计表。看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装了一锅浆糊。 本杰明离开寒霜镇南征北战的这段时间,苏莱文一直在按照本杰明留下来的方案去管理。说是方案,其实就是一个大方向:稳住,别崩。 这个方向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铁路要修,粮食要收,商人要安抚,贵族要应付,士兵要发饷,平民要吃饭。哪一样出了岔子,都是他的责任。 这其中的心酸,除了分裂成多个人加班的伊芙琳秘书外,无人能知。每天早上他走进办公室,伊芙琳二号、三号、……已经在办公桌前坐着了,面前的文件堆出小山。 苏莱文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推荐伊芙琳去当本杰明的秘书。 而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貌似就不需要睡觉了。精神永远充沛,斗志永远高昂,没错,他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首席行政官圣体啊。他这么想着,又签了一份文件。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堆文件上。苏莱文抬起头,看着窗外。寒霜镇的街道上已经有人了。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这座规模已经不能称之为小镇的小镇,是他和本杰明一起看着长大的。 但还是有许多的麻烦需要去处理。 比方说银溪领的来信。莉娜·霍索恩小姐在信里说,银溪领的铁路已经修到了黑岩领边境,但黑岩领那边的路基还没有完工。工程队干等着,每天都要发工钱。 她问能不能先把铁路修到别的地方去,等黑岩领那边完工了再拐回来。苏莱文看完,在信的末尾批了一行字:“先修支线,从银溪领往南,接上铁铸领的旧轨道。等黑岩领那边完工了再修主线。工钱照发,别让工人闲着。” 事算简单了,起码他有经验也知道该怎么回复。但黑岩领那边的问题,苏莱文是真想摆烂了。 盖斯男爵在信里说,他那边最近出现了一些新问题。那些尖耳朵的混蛋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溜进了领地里。 要命的是这些尖耳朵的衣服看着像白银帝国那边的,不像野生的。如果贸然动手,说不定会出问题。 苏莱文看到后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个问题你问我? 他和其他领地的领主交流还好,和异种族国家搞外交,他是真没这能耐啊。精灵那边的法律和习俗,他是真没了解过。他连精灵吃什么,怎么打招呼都不知道。 万一那些精灵的打招呼方式是互相扇耳光,他让人上去就是一拳,不就完蛋了? 但他也知道盖斯那边问出这个问题,想必也是没辙了才来问个主意。以盖斯男爵的莽夫脾气,能想到写信来问已经是超常发挥了。苏莱文甚至怀疑那封信是艾莉娜代笔的。 这事真得小心应对了。 苏莱文的很保守,大体就是说这个问题以自己的职位不能给出明确答复。只能建议盖斯男爵全天候地监视那些人。真有矛盾,我们这边千万别先动手。具体应对措施,等男爵回来询问男爵本人的意见。” 他写完后一看,感觉完了。这么车轱辘话的甩锅信寄过去,不得被人家骂死。 于是又在加了一句:寒霜镇与黑岩领荣辱与共,此事我已在加紧调查,请盖斯大人放心。加完之后,他觉得好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盖了章。然后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签过的所有文件里,这封信的甩锅水平能排进前三。 ------------------------------------------------------- 就在他处理这些麻烦的时候,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阿尔凯亚派遣使者来到寒霜镇,表示愿意接受男爵的邀请,来寒霜镇做客。 使者是个中年人,看着不卑不亢,有些地位。苏莱文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问了一些细节。 使者一一回答。阿尔凯亚殿下会带着随从前来,人数不多,大概二十人左右。不会携带大量武器,不会进入寒霜镇的军事区域,不会逗留太久。 对方还特地提到殿下会和自己的夫人一起来到这里,在住宿方面决不能马虎。 苏莱文听完,点了点头。大王子和男爵见面,这事情可不小。往大了说,可是两方势力最高领导人的碰面。排场必须要有,安全必须要保证。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住的地方要安排最好的,吃的东西要准备最丰盛的,随从的住宿和饮食也不能马虎。护卫要精挑细选,路线要反复勘查,应急预案要准备三套。他越想越多,越想越觉得脑子里的浆糊又稠了几分。 而另一个消息紧跟着传来。男爵要带着赛丽娅王女回来了。苏莱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夹着的那块肉掉回了盘子里。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嘴。 两个消息接踵而至,让苏莱文不由地干脆表示——要不把三王子一起接过来,一家人团结友爱就完了。 但也说不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能够决定王国未来走向的机会。阿尔凯亚愿意来,说明他放下了戒心,至少愿意暂时放下戒心。 苏莱文觉得自己还是有责任,将它搅好。 第472章 儿时的一件事 “阿尔凯亚会来寒霜镇。” 返程寒霜镇的蒸汽轨道车的一截车厢中,本杰明坐在赛丽娅对面。他的目光没有放在赛丽娅身上,而是放在手上的一块萝卜上。 那是一块普通的胡萝卜,是炖汤用的好搭档。现在它在本杰明的意念操控下悬浮在半空中,两把小刀围着它转,刀尖在萝卜表面划过,削下一片一片薄薄的皮。 左边是那些失败的作品,在细节方面没有处理好的萝卜堆在一块。 这是用来锻炼念刃的一种方式。只有不间断地练习,才能运用得更加得心应手。所以他每天都要雕几根萝卜,雕完了送给厨房,厨房拿去炖汤,炖完了大家喝。循环利用,不浪费。 赛丽娅没有马上回复他的话。本杰明以为轨道车运转的声音有点大盖过了自己的声音,正要重复一遍。 “真不想……现在见到他……” 赛利亚低着头,手里拿着织针,白色的线在她指尖穿梭。那根织针在她的手指间微微颤抖,针身在外力的影响下产生扭曲,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本杰明从旁边的针线盒里拿了一根备用的,递给她。赛丽娅接过来,把弯的那根放在桌上。 本杰明没有正面问她为什么不想见到阿尔凯亚,他换了一个角度:“在你看来,阿尔凯亚是个怎么样的人?作为家人,你对他的了解肯定比外人深厚。” 赛丽娅手里的织针停了一下:“家人的评价也不一定准确,就像过去的我一样,怀有偏见而不自知。” 本杰明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低下头,继续雕他的萝卜。两把小刀在他意念的操控下重新开始工作,刀尖在萝卜表面划过,一片薄薄的皮落下来,卷成一个卷 赛丽娅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意外地开口了:“阿尔凯亚,从小时候起我就认为他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老想着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希望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发展。一旦某件事的结果在预料之外,就会大发雷霆。为此我和三弟跟他闹过很多次,但他一次也没有改过。” 本杰明手里的刀没有停。他看着那块萝卜,刀尖在它表面刻出更多花瓣的形状。 “但现在想来,这说不定只是我的一己之见。将童年时的偏见保留到了现在。” 本杰明看着自己手里的萝卜玫瑰。花瓣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层层叠叠,一片挨着一片。他的成就感从心头浮现。他已经开始想雕下一朵了。 “偏见也是不得不品的一环。”本杰明抽空回应道,“硬要说的话,旁人的理解是无法绝对顾及方方面面的。对他人的看法或多或少都会有失偏颇。” 赛丽娅继续手中的动作。那根织针在她指尖穿梭,线从针孔里滑过,一针一针,不急不慢:“我对他的恶劣印象,仔细想想恐怕和小时候的一件经历有关。” “洗耳恭听。”本杰明说。 “我记得那时候好像是十岁左右。王宫内有许多被父亲明令禁止不能进入的地方。但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大人越是说什么不能做,就越是要去做。”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阿尔凯亚在三人中算是领队,都是他指定目标,然后我们在晚上偷偷溜过去。因为身份的原因,哪怕被发现了也最多不过责骂一顿。直到那一次,阿尔凯亚将目标选定了王宫地下的禁忌库。那一次我们一进入就被守卫发现了,被带到了父亲面前。 父亲罕见地大发雷霆,将我们三人分开关禁闭。” 她似乎在回忆着那时的片段: “但阿尔凯亚在当天晚上就偷偷溜出来见我,说再去禁忌库,硬要说现在才是去那里的最佳机会。我不明白他为何对那个地方如此执着。父亲这一次的态度和过去完全不一样。因此我拒绝了他,我不希望真的惹父亲生气。”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低沉。 “第二天我知道阿尔凯亚独自溜进了禁忌库。他用了什么方法,哪怕现在我都没有全部知晓。但有许多人被牵连,甚至被关进大牢。后来我去问他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从他那得来的答案,让我很意外,也很生气。” 本杰明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说了什么?” “他说——”赛丽娅的嘴唇动了动,“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父亲会害怕那个地方。去了以后才明白,父亲老了,脑子糊涂了。不能让一个脑子不清醒的老人来决定王国的未来。” 本杰明手里的萝卜玫瑰雕完了最后一刀。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他端详了一下,觉得这朵还不错,可以留着了。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从旁边拿起一块新的萝卜。 “所以你生气了?”他问。 “当然。”赛丽娅的语气变得生硬了一些,“他说父亲老糊涂了。父亲也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君主,但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王国的事。他不该那样说。” 本杰明没有接话。他只是继续雕他的萝卜。新的一块,新的一朵。 “你觉得呢?”赛丽娅忽然问。 本杰明抬起头。“觉得什么?” “觉得阿尔凯亚是个怎么样的人。” 本杰明低下头,继续雕他的萝卜:“我还没想好。等见了面再说。” 手里的这根萝卜在细节方面没有处理到位,花瓣的弧度不够自然,边缘有些粗糙。他看着那朵不太完美的萝卜玫瑰,叹了口气。只能给切丝维娅留着当晚餐的食材了。他把那朵萝卜玫瑰放在失败品的那一堆旁边,然后看向赛丽娅手里的作品。 “你是在织手套吗?看上去完成度很高了。” 赛丽娅把手里的东西拿起来,对着本杰明展示。那是一副纯白色的手套,手指的部分已经织好了,手腕的部分还差一点。 “我在挑战更高难度的作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得意。 本杰明端详了一下。“不错,瞧着比我的萝卜花强。” 赛丽娅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然后把那副手套放回腿上,继续织。 本杰明站起来。“我出去另一边走走。” 他拿起桌上那朵最完美的萝卜玫瑰,推开车厢的门,走进走廊。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更大了,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阿布罗狄正靠在座位上,欣赏着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玫瑰。 本杰明把那朵萝卜玫瑰丢给他。 萝卜玫瑰在空中转了几圈,落进阿布罗狄手里。 “这朵如何?” 阿布罗狄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他把它凑近鼻子闻了闻。 “从哪里找来的?”他眼前一亮,“十分的新鲜,十分的美丽,上面还沾着水珠。”他又闻了闻,然后皱了皱眉,“就是闻着怎么有股萝卜味。” 本杰明看着他:“就是萝卜雕的。” 阿布罗狄将那朵萝卜玫瑰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雕得不错,就是闻着有点饿。” 切丝维娅突然从前排的位置探出头,插嘴道:“小问题,等会我就拿它来煲汤。” 第473章 家的味道 随着蒸汽轨道车靠站停下,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车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本杰明深深吸了一口,气息钻进他的鼻腔,填满他的肺腑。 “家的味道。”他站在车门口,闭着眼,又吸了一口。旁边的阿布罗狄有样学样,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被冷空气呛得咳嗽了两声。 切丝维娅跟着艾拉一起推着赛丽娅从车厢出来。她站在站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真是有段时间没回来了,我老早就怀念自己柔软的床垫了。” 艾拉推着赛丽娅从她身边走过,头也不回:“你这就是矫情。” 切丝维娅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还在?铁铸领不是早就过去了吗?” 艾拉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来朋友家串门,你管得着吗?” 然后她低下头,对赛丽娅说,“我给你介绍一下寒霜镇。” 切丝维娅看着她的背影,无语地走到本杰明旁边:“哪有将领地甩给管家的领主?完全就是甩手掌柜嘛。” 本杰明想起克莱门特在铁铸领下车时露出的表情。那个老人听到艾拉说“你替我管一段时间”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好像又深了几道。 于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但话又说回来,根据他的了解,除了重大决断需要艾拉出面外,领地上的其他事情好像都是克莱门特处理的。 艾拉这个领主当得比他轻松多了。 一行人走进寒霜镇的边缘。艾拉先发出惊呼:“我不认得路了!” 艾拉的惊呼是有道理的,因为本杰明也有点懵了。他明明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脚下的地方才刚刚开始开发,地上还铺着碎石子,两边是空荡荡的荒地。 现在那些荒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屋,门口挂着招牌。街道是石板铺的,平整光滑,比王都的街道还好。 更重要的是路边还有排水沟。 虽然布局图是他画的没错,但看到事物出现在面前,还真是会有一股不真实感。 赛丽娅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房屋,那些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想起很久以前,她曾经路过寒霜镇。那时候这里只是一个破败的小镇,几条泥泞的土路,几排低矮的茅屋。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这座已经不能称之为“镇”的城市,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沃特带着士兵在队伍周围维持秩序。那些士兵围成一个圈,将本杰明等人护在中间。街道两旁的居民看见这阵仗,有的驻足观望,但士兵们挡得太严实了,什么也看不见。 本杰明走在队伍中间,听着那些嘈杂的议论声。没有人猜到是他们的领主回来了。这样也好。 他目前不想搞什么大排场,不想让领民夹道欢迎,不想站在马车上挥手致意。他只想赶紧回家。 行政中心还是那副老样子。本杰明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 艾拉推着赛丽娅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行政中心,就是寒霜镇处理政务的地方。那边是食堂,伙食还行。那边是演练场。那边是——”她停了一下,“那边是什么来着?” 赛丽娅一路看下来,不知道该说是惊讶还是早有心理准备。 她知道过去的寒霜镇是什么样的贫苦之地,知道想要在这块地方发展起来是多么困难。而自己因为不争气的缘故,不止没有给本杰明提供像样的帮助,甚至还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但她也知道,本杰明做得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好。无论寒霜镇在他手里发展成什么样,都是合理的。 她只是——心里这种感情,究竟应该如何去形容?遗憾、懊悔、羡慕,这些词汇都太片面,太狭隘。现在自己的内心难以平静。 苏莱文接到消息后便站在行政中心门口等着。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本杰明,快步迎上来,两人先是握手后拥抱。 苏莱文还开玩笑的说了一句:“苏莱文是否不负嘱托?” “无需多言,我的朋友。超出了我的期待。” 办公室里,伊芙琳还在干活。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本杰明回来。 “男爵!”她放下笔,站起来,“您可算回来了!” 本杰明走到她面前:“辛苦了。” “辛苦倒不辛苦,”伊芙琳的语气变得不满,“我就是想问问您,为什么我前脚刚离开王都,您后脚就搞起了天下第一武斗大会?这简直就像是故意排挤我一样!” 本杰明羞愧的看着她:“如果我道歉的话,你心里会好受些吗?” “不会。”伊芙琳面无表情。 本杰明马上变脸:“那我就不道歉了。” 伊芙琳瞪着他。本杰明也瞪着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伊芙琳先笑了:“下次有什么好玩的,”本杰明的语气变得认真,“绝对会带上你。” “您说的。” “我说的。” 苏莱文在旁边咳了一声:“赛丽娅殿下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新完工的男爵府,单独的房间。还有艾拉大人——虽然是不请自来,但也准备了一套。” 艾拉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叫不请自来!” 寒暄没有持续多久,大家各自回到了岗位上。切丝维娅去了实验室,说要看她的那些培养皿有没有长毛。 艾拉推着赛丽娅去逛男爵府,说要挑一间最好的房间。 本杰明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忙,都忙点好。” 门突然被推开了。沃特走进来,走到本杰明面前,站定,张嘴要说什么。 门又被推开,苏莱文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需要汇报的文件。他看见沃特,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示意对方先说。 本杰明则表示:“咱们之间就别那么拘谨了。现在就当做是休息时间放松放松。” 两人闻言,搬来椅子,坐下。 苏莱文先开口,说起了铁路的进度,粮食的储备,商会的投诉,贵族的来信。他说得很快,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本杰明和沃特则偶尔尔给出意见。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黑。桌上的文件被影子吞没,墙上的画看不清了,连对面人的脸都模糊了。 切丝维娅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我做了晚餐,要不要来?”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他们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本杰明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然后带上了门。 第474章 寒霜镇究极进化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阿布罗狄走在寒霜镇的大街上,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那些在街角追逐打闹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他在王都待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场比赛,喝了那么多壶酒,见了那么多大人物,到头来还是觉得寒霜镇最好。 然后他想起回寒霜镇还要建那个只有地基的教堂,就觉得有点懒得动弹。罪过罪过。阿布罗狄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忏悔。 阿布罗狄啊阿布罗狄,是什么将你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过去那个勤劳勇敢的阿布罗狄去哪儿了? 他想了想,觉得是酒。酒把他的勤劳和勇敢泡软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无比难过。他阿布罗狄,灵园教会的主教,寒霜镇男爵的挚友,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的冠军,终究是要为了灵园教会的未来做出巨大的牺牲,在寒霜镇这片充满起源之气的地方修建一座灵园教堂。 他抬起头,准备朝那块地基的方向走去,然后他停住了。 那是哪?这还是寒霜镇吗?他那个只有地基的教堂,自己长出来了?门口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灵园教会寒霜镇分教堂”。 “阿布罗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阿布罗狄一扭头,看见了艾奥里亚。是圣泉领的那位灵园主教,因为某些缘故被安全转移到了寒霜镇。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袍子上沾着石灰和泥土,手里还拿着一把瓦刀。 “艾奥里亚!”阿布罗狄张开双臂,准备给他一个拥抱。 艾奥里亚没有拥抱他。他伸出手,一拳砸在阿布罗狄的肚子上。那一下不轻,砸得阿布罗狄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懒鬼!”艾奥里亚说。 刚见面就称其为懒鬼! 阿布罗狄揉着肚子看着艾奥里亚和崭新的教堂。他明白了,这教堂是艾奥里亚建的,他还以为是女神显灵不想让自己太辛苦,让教堂自己长出来了。 艾奥里亚指着周围:“现在是灵园教会的关键节点。”阿布罗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附近多出了许多其他教会的教堂。地母教会的,庆典教会的,隐匿教会。 教堂们挤在一起,像一堆争奇斗艳的花朵 “其他教会的人正在招收信徒,用各种卑劣的手段。”艾奥里亚的声音变得沉重,“如果我们的女神无人问津,那就是我们的罪过。” 阿布罗狄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快说说,他们用了什么手段?” “这些人一大早就会去市场,将最新鲜的鸡蛋买走,然后摆在教堂门口,一边宣扬女神教义一边给人发鸡蛋!” 阿布罗狄无比震惊。好可怕的手段!这手段听着怎么有些像那个银溪领的领主会想出来的主意?太恶毒了。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应对手段。 “我们明天也去效仿,提前把最新鲜的鸡蛋买完。” 艾奥里亚看着他:“这个方法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他摊开手,“没钱啊。” 艾奥里亚在寒霜镇担任着教头的虚职,但因为灵园教义的特殊性,薪资那是勉强糊口的程度。他想起自己,更是两袖清风,平时吃饭都是去蹭本杰明的。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此事需要再做商议……” ------------------------------------- 第二天一早,阿布罗狄就来向本杰明求助。他走进办公室就发现里面坐满了人。 本杰明坐在主位上,双手抵着下巴,眼中闪烁着光亮。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动作。就连坐着轮椅的王女也参与进来。 气氛严肃。阿布罗狄不由地咽了口唾沫。 “发生了什么?” 本杰明抬起头,看着他:“在讨论未来。” 阿布罗狄不由的忘记呼吸,未来。这个词太沉重了。 “苏莱文提议,”本杰明说,“寒霜镇也许需要一个新的名字。” 阿布罗狄瞬间将来此的目的抛在脑后:“居然这么重要!”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表情严肃,“继续。” 沃特第一个开口:“寒霜城如何?一字之差,千差万别。城比镇大,听着就有气势。” 切丝维娅摇了摇头:“听着太俗了。依我之见,不如叫“乌托邦”。” 本杰明被这名字呛到了,连忙摆手:“差得远,还差得远。” 苏莱文接口道:“联合城如何?联合公社的中心,联合城的名字,一听就知道这里是哪儿。” “太直白了。”艾拉插嘴,“听着像是个商会总部,不像是一个城市。” “那你取一个。”苏莱文看着她。 艾拉想了想。“钢铁城。铁铸领的钢铁,寒霜镇的煤炭,合在一起就是钢铁城。” “你是想把铁铸领搬过来吗?”切丝维娅问。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名字取得像是在给自己打广告。” “我给自己打广告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有点不要脸。” “你说谁不要脸!” 两人又吵起来了。本杰明当做无事发生。 伊芙琳从角落里举起手。“我取一个。蛋糕城。” 房间里安静了。 “为什么叫蛋糕城?”本杰明问。 “因为我想吃蛋糕了。而且反正我取的名字肯定会被驳回。” “驳回。” 伊芙琳耸了耸肩,表示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赛丽娅放下手里的织针:“新王都如何?寓意新的开始。” 赛丽娅语出惊人,让办公室字面意思上的鸦雀无声了。 “听着像是个山寨货。”还是阿布罗狄在关键时刻有担当,敢于说出心里话:“王都就是王都,新王都算什么东西?” 赛丽娅微笑的看着他:“那你取一个。” 阿布罗狄清了清嗓子:“灵园之城!” 切丝维娅又有意见了:“凭什么?” “凭我是冠军。” “你是武斗大会的冠军,不是脸皮大赛的冠军。” “反正都是冠军。” 红玫瑰突然从迪奥那背上弹起来。“我来取一个!红玫瑰之城!一听就很有格调,很浪漫,很有——” “驳回。”迪奥那把它按了回去。 “你凭什么驳回!” “因为我是主人。” “你才不是主人!我是机师!你是机体!” “够了。”本杰明抬手示意让大家安分些,“你们能不能正经一点?” 大家安分了,但只安分了一点点,很快就又因为名字的品味吵了起来。 看着混乱的办公室,阿布罗狄感慨道:“取名字真是件难事啊。” ------------------------------------- 寒霜镇吸收了足够多的经验, 寒霜镇好像要进化了! 请在下方的:命名处,写出你心目中的最佳名字。也可以给你喜欢的名字点赞,点赞数最高的名字将成为寒霜镇进化后的新名字。时间截止4月11号,24:00。(可以搞怪,也可以正经,不过起码要像是一个地区的名字。ps:如果能写出理由就更好了。) 命名处(有想法的朋友们,请在这里发评论) 第475章 被暗杀了 寒霜镇的新名字,它是如此的重要,决不能马虎。每个人都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议论不休,争论不止。 本杰明看着聊着聊着就差动起手来的人们,心想这项大任务短时间内难以定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想要让大家破除心之壁、一起相互理解,恐怕要比让精灵和矮人手拉着手一起跳交际还要困难……当然没有说矮人够不到精灵的意思。 就在那么一瞬间,灵光乍现。天意的大手似乎落在了本杰明身上,一个不得了的名字出现在他心中。 真的要这样做吗?这个名字真的可以吗? 绝对可以,轻易可以呀!作为领主,难道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吗? 于是乎,本杰明刷的一下抬手,制止了争论不休的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诸位,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苏莱文直接表态:“男爵大人请说,莫要让我们这些人的想法影响到了您。” 本杰明点头,看着在座的诸位朋友、下属、最亲密的伙伴。 “我认为大家的想法都有独到之处。为何不将它们的精华提取出来,组合成一个独一无二、充满魅力的名字呢?” 切丝维娅叹气:“说得倒是简单,但哪有这么容易。” “别急,请听我一一道来。” “寒霜镇,这个过去的名字对我们而言意义非凡。就跟沃特一直坚持的一样,其中的意义要保留下来,至少不能毫无关联。” 沃特不由得露出感触的目光——男爵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想法。 “因此我做主,取其冰雪二字,作为寒霜的延伸。诸位没有意见吧?” 众人皆觉得很合理。冰雪,既有寒霜的冷冽,又有新的意境,不错。 本杰明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将目光转向不知什么时候拿出蛋糕来品尝的伊芙琳。她正低着头,用小叉子叉着蛋糕,一口一口地吃着。奶油沾在她嘴角,她浑然不觉。 “然后我认为,需要重视起伊芙琳小姐的想法。” “我?”见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伊芙琳连忙放下蛋糕,端正坐姿。 本杰明深情地表示:“伊芙琳小姐自从来到我们这里后,一直勤勤恳恳,竭尽心力。而我却少有补偿的计划,心中一直有愧。” 此话让伊芙琳心中有些许触动的同时,也心生疑虑。按照男爵平时的尿性,怎么会当众说出这种话?怕不是要拿她做文章。 “因此,”本杰明继续说,“蛋糕城这个名字,虽然听着有些不太严肃,但如果我们从中提取出甜蜜的概念,取一个蜜字,不就好了吗?” 赛丽娅不由得点头:“甜蜜的城市。确实好啊,如同故事中的城市一般。” 但此刻切丝维娅听到这里已经猜出本杰明要搞什么鬼了,面露惊恐道:“真的要说了吗?就在这里?” 本杰明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亚诺尔隆德。这就是我融汇了大家的想法,创作出的名字。” 此名一出,全场静默。 他们在回味“亚诺尔隆德”四个大字的韵味与内涵。 阿布罗狄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亚诺尔隆德……众人甜蜜的梦……皑皑白雪……冰冷而热闹的城市……”他被这个名字深深感动了,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他想起那些年在寒霜镇的日子,那些风雪交加的夜晚,那些围在火炉旁喝热汤的时光。甜蜜的雪,冰冷的城。多有意境。 在阿布罗狄的带动下,每个人都开始挖掘这个名字的内涵。苏莱文觉得它朗朗上口,能更好地在大众间传播。 沃特觉得“冰”字保留了寒霜的冷意,挺好。艾拉觉得“城”字比“镇”字大气,不错。赛丽娅觉得“蜜雪”二字很有诗意,像童话里的地名。 只有伊芙琳没有察觉出什么韵味。她只是听着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嘴馋了。 切丝维娅见事已至此,只能露出一个“这不也挺好的”笑容。本杰明看见那个笑容,知道自己过关了。 “新的名字,新的改变。”他趁热打铁,“我认为,我们的城市是时候进军餐饮业了。” 切丝维娅认同的点头:“我来搞定柠檬的生产线。” 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规划了——柠檬树要种在向阳的山坡上,灌溉系统要重新修,肥料要用最好的。她要种出全王国最酸的柠檬。 苏莱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转得这么快,但能赚钱的生意他肯定不会拒绝。“我来负责召集人手。”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需要多少工人,多少店铺,多少运输车。 “我来搞定工厂。”艾拉拍着胸脯:铁铸领的钢铁,帕斯卡领的工人,寒霜镇的技术。她几乎能看见那些生产线的样子。 赛丽娅放下手里的织针:“我来帮忙宣传吧。希望我的身份还能派上用场。” 伊芙琳见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连忙举手。“我、我负责吃。” “准了。”本杰明说。 ------------------------------------- 亚诺尔隆德。新的名字被贴在了广场的宣传栏上。那是一张巨大的海报,由切丝维娅和本杰明联手设计。 赛丽娅的画像在上面,手里举着一个杯子,杯子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透明的,里面飘着几片柠檬。她的笑容温柔而甜美,像一个真正的童话公主。 海报旁边还有一个胖墩墩的雪人。它站在赛丽娅旁边,像是在问你要不要来一杯。 “好起来了。”寒霜镇的老资历站在宣传栏前,看着那张海报,看着那个雪人,看着赛丽娅的笑容。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熙熙攘攘,我们的城市也是好起来了。 他背着手,慢慢走远。身后,阳光照在那张海报上,照在赛丽娅的笑容上,照在那个胖墩墩的雪人上。亚诺尔隆德。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 孩子们,选择亚诺尔隆德吧! 感谢雪王放过作者狗命 第476章 没有更纯的了 名字的问题告一段落,本杰明还没来得及正式进入工作状态,苏莱文就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递了过来。 本杰明接过来,扫了一眼。 一群精灵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黑岩领的地界,看上去像是白银帝国那一脉的。穿着打扮不像野生的,武器精良,行动有序,不像是迷路的样子。盖斯派人跟了几天,发现他们在领地里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要命的是,这些精灵不偷不抢不伤人,连农民种的菜都没拔过一棵。 盖斯或者说艾莉娜,担心唐突动手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写信来询问意见。 “我当初给的建议是盯着他们,别轻举妄动。现在您回来了,自然要交由您来定夺。” 本杰明把信看了一遍,思索一阵后表示:“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请过来做客吧。将他们当客人,稳稳当当地请回来,不要漏掉哪一位。光是让盖斯派人盯着,是盯不出结果的。” 他抬起头问:“迪奥那呢?” “就在一楼。”苏莱文说。 “让他来一趟。” 迪奥那来得很快,本杰明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迪奥那听完,答道:“明白了。把人请回来,不漏掉一个。”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本杰明叫住他,“记得坐轨道车去,快一些。还有——阿尔凯亚要来寒霜镇的事,你也一并告诉盖斯。如果他有意愿的话,把他们也请过来。两夫妻都请。” 迪奥那又点了点头,这次没有转身,直接走了。红玫瑰从他背上弹起来,朝本杰明挥了挥枪尖:“男爵放心!有我看着,出不了岔子!” 本杰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想有它看着,反而更容易出岔子吧。 而切丝维娅早就坐不住了,名字的事她没怎么参与——亚诺尔隆德这个名字让她到现在都觉得本总……深谋远虑,早就想进军王国餐饮行业。 她惦记的是后山那处遗迹,第七复苏设施。自从王都那里拿到了大量的资料,她就一直在研究那些仿魔法技术。最近总算有了点成果,是时候用遗迹里保留下来的机器验证一下了。 “我去后山。那些机器搁在那里也是落灰,不如让我试试。”切丝维娅来到本杰明面前说道。 本杰明为了以防万一提议:“我跟你去。” 切丝维娅看着他:“用不着兴师动众。” “以防万一。”本杰明已经往外走了,“跟巫师扯上关系,总是会碰上麻烦。” 他既叫上了艾拉,叫上了阿布罗狄,还推上了赛丽娅。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走。 切丝维娅走在最前面,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步伐轻快。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队伍,叹了口气:“我只是去开个机器。” “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怎么感觉看你一幅兴致勃勃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要带一帮小孩去郊游。” 第七复苏设施的入口在后山的一处岩壁上,被铁门封着。门口有两排士兵站岗,看见本杰明来了,立正行礼。 设施内部经过本杰明和切丝维娅的翻新,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副阴森恐怖的模样。墙壁被加固过,地面被清理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器被归置到了合适的位置。 一些房间里还摆上了桌椅和书架,用来存放从遗迹里发掘出来的文献和器物。这里已经成了新生亚诺尔隆德的地下设施,许多研究都在这里进行。 切丝维娅走在最前面,穿过走廊,来到中央主控室。 本杰明站在她旁边,看着眼前那台庞大的设备:“能转起来吗?” “理论上可以。”切丝维娅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写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但需要尘晶。纯度要高,普通的尘晶碎屑不行。” “尘晶有的是。”本杰明说,“铁铸领领主倾情提供。” 艾拉自傲的表示:“整个王国都找不到更纯的了。” “那就好。”切丝维娅合上本子。 赛丽娅被艾拉推着,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在一面墙壁前停下来。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结构图,画的是这处设施的剖面。 在大家的注意被其他东西吸引的时候,切丝维娅凑到本杰明旁边问道:“你记不记得那个东西?” “哪个?” “魔法女神的内脏。你称之为被放置在另一个维度的那个。” 本杰明当然记得了,魔法女神的内脏,自己的念刃能看得着却摸不着的残骸。也是他和安莉洁的第一次见面。甚至能算的上是麻烦的开端。 “那个东西怎么了?” “我最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说不定第七复苏设施,实际上是九个设施中处理得最恰当的一个。” 本杰明看着她:“怎么说?” “将女神的残骸放置在物质界无法触及的地方,既不会被人轻易触碰,内部的力量也不会外泄。如果掌控了开启的方法,我打算把咱们收集到的那些遗体也放进去封存,而不是随身带在身上。” 血液、头发、子宫、内脏。他们如今已经收集了九份遗体中的四份。那些东西现在被切丝维娅随身带着,姑且算是安全,有点异象就用苍白净火去烧。但这样终归只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没意见。”他说。 本杰明发表自己的看法:“对于这些危险的存在,我一直保持着一个想法——它们可以对我没有任何用处,但我决不能让其他人得到它们。我尚且可以控制自己,不去用这些玩意儿搞事,不去复活魔法女神什么的。但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而在这方面,切丝维娅的警惕更甚,可能是因为保留了些许苍白女神的记忆,她对精灵和矮人两个种族抱有深深的警惕。 第477章 找到无尽能源了 在切丝维娅的操作下,一块被本杰明称之为“至纯尘晶”的石头被交到了阿布罗狄手上。 阿布罗狄捧着那块晶体,感觉手心在发烫。不是因为尘晶本身热,是心里热。他觉得这是男爵对自己的信任——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别人不放心,就交给他。 他挺起胸膛,大步走向设施深处。去启动被尘封多年的复苏设施,让那些沉睡了百年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然后他看见本杰明带着其他人躲在金属柜子后面,一幅生怕出事的样子。 本杰明蹲在柜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切丝维娅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艾拉蹲在更后面,双手抱头。 本杰明还在后面挥手:“快点,就等你了!” 阿布罗狄看着那个金属柜子后面那一排脑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个凹槽前。 他把那块至纯尘晶放进去,形状虽然不太合适,但大力出奇迹的塞了进去。 按照切丝维娅教的方法盖上盖子,然后他按下旁边的启动按钮。 随着轻微的嗡鸣声出现,阿布罗狄瞬间卧倒在地上。 双手抱头,等了很久。想象中爆炸没有发生,头顶反而亮起了光线,那些光从天花板射出来,照亮了房间,走廊,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阿布罗狄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发光的墙壁:“这是……女神的神迹吗?”他喃喃道。他站了起来,伸手去摸墙壁。墙壁在发光,仔细一看,是嵌在墙里的玻璃管在发光。那些光沿着走廊一路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一直流向设施的深处。 其他人也从柜子后面出来了,对这不可思议的光亮感到惊讶。 唯独本杰明和切丝维娅看着这光亮感到……怀念。 本杰明站在房间边缘,看着那些发光的玻璃管,看着那些明亮均匀的光。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日光灯,办公室,深夜加班的电脑屏幕。那些画面现在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在灯光下熬夜的感觉,那种眼睛酸涩“再坚持一会儿就下班了”的感觉。 “仿佛身在梦中。”本杰明说,“我现在的心情很——” “感动?”切丝维娅接下他的话,“我也是。” 然后她摇了摇头,“但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巫师对仿魔法技术的研究,就跟我之前说的一样,仅限于此了。感觉还不如电力好用。” 她马上又笑着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话,“我在说什么呢。其他人不懂,我还不明白吗?尘晶散发的能量,就是电能在这个世界的体现。” “你的意思是,电和魔力在这个世界属于同一种东西?” 切丝维娅点了点头:“这是我作为苍白女神时期的理解。虽然有偏差,但想来大差不差。” 她又笑了,“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放心吧,只要巫师没有在学术造假,那么就不用担心尘晶作为能源消耗殆尽的情况出现。只要魔力、电力、灵魂还存在一天,那么尘晶的诞生就不会断绝。至于诞生的间隔,就需要我们自己探究了。” 本杰明走向向他招手的其他人,和他们一起在这个明明已经逛过了不知道多少遍、但现在却觉得焕然一新的地方。 他们来到了设施中的餐厅。本杰明有些意外地发现那个长得很像微波炉的东西还可以使用。那东西方方正正的,前面有一扇玻璃门,旁边有几个旋钮。 虽然可能在原理上和上辈子的微波炉有差别,但功能上是一致的。本杰明一眼就看出这就是微波炉。 他连忙安排下属去带一些吃的过来,然后开始展示微波炉的作用。他把一碗冷了的汤放进去,关上门,拧了一下旋钮。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门,把碗端出来。汤在冒着热气,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艾拉的眼睛亮了。“这个东西要怎么生产?”她的声音很大,“我要狠狠地造!” 本杰明看着她:“这你得跟切丝维娅配合了,这方面我能给你的帮助真的有限了。” “好吧。”艾拉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 与此同时,黑岩领。 迪奥那和盖斯一起找到了那些白银帝国的精灵。找到这几只精灵并不难,或者说,他们似乎没有隐藏自己的想法,而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黑岩领用来运输铁矿石的轨道车上。 那是一辆敞篷的货运轨道车,平时用来拉矿石,现在上面坐着几个精灵。他们对着轨道车评头论足,用精灵语说着什么,指指点点,像是在参观什么新奇的东西。 周围的矿工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盖斯的脸黑了。他本来就对这些尖耳朵的混蛋不爽了,如果不是艾莉娜拦着,他早就将这些家伙关进牢里。现在看见他们的举动,他怎么还忍得了? 他扛着剑,大步朝那辆轨道车走去。红玫瑰从迪奥那背上弹起来:“冲啊!干翻他们!” 迪奥那快步赶上盖斯,伸手拦在他面前。 “盖斯大人,先别急。” 矿工的胸口还在起伏,还在呼吸,应该只是昏迷了。 迪奥那,看向那些精灵。那些精灵也在看着他们。他们指着盖斯,用精灵语窃窃私语,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盖斯听不懂精灵语,那语气让他很不舒服。 “他们说什么?”盖斯问。他看向迪奥那,迪奥那曾经和他有过合作的经历,他知道迪奥那略懂精灵语:“那些尖耳朵的在说什么?” 在笑您长得和兽人一样。 这话迪奥那只在心里嘀咕了一下。 但盖斯从他的表情里已经猜到了大概。他没有再问,只是深吸一口气:“你跟他们说。” 迪奥那走上前。他操着一口南方精灵语,那口音很重:他问那些精灵在这里做什么,这里是人家的地盘。 精灵们对于这个人类会说精灵语感到意外,但这种意外也就只保持了一瞬间。领头的那个精灵,一个面容精致的年轻男人开口了。 “我们听说,人类这边有新奇的玩具,所以特地过来看看。”他的目光扫过那辆轨道车,又扫过远处的矿山,“确实不错。” 迪奥那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那些矿工身上:“他们怎么了?” 领头的精灵看了一眼那些矿工,摆了摆手:“请不要误会,他们还活着。只是我们当中有一个朋友太兴奋了,释放了一点精灵的“魔法”。” 他笑了笑,“不过这也怪不了我们。谁让这些人类看到我们的到来就大呼小叫,吵得很。” 迪奥娜背上的红玫瑰沉默了:“他是在挑衅我们吗?” 迪奥那有些意外:“你也能听懂精灵语?” “我精通这片大地上所有种族的语言。”红玫瑰的语气变得认真,“但先别管这个了。哥们说句实在的,这些精灵的态度有问题。别留手,直接拿下。” 第478章 谁是仙女教母 本杰明的意思很明确,将眼前这些精灵请回去,至于态度和手段,他自己根据现场情况下判断。 见到迪奥那拿着武器请人走一趟,这些精灵并没有配合的打算。甚至动手比迪奥那更快。领头的那只金色头发的精灵手一抬,五支箭矢同时离弦,直奔迪奥那的面门、咽喉、胸口、大腿和小腹而去。 精灵擅长射箭,这个刻板印象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但能形成刻板印象就说明确实煞有其事。 但迪奥那过去在南境已经应付过足够多的精灵了。那些雨林里的野精灵比这些所谓的白银帝国精灵阴险得多,他们会躲在树叶后面射箭,会在箭上涂毒,会伪装成会说话的树。 眼前的这些箭矢在他眼中也就那样,感觉不如南境的那些精灵……阴险。 红玫瑰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枪尖画出一个圆,将那五支箭矢全部格开。迪奥那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身后士兵举起了蒸汽连弩。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那几只精灵。 “精灵弓已经过时了。”迪奥那说,“让你们看看走在世界前沿的武器。” 扳机扣动,弩箭如雨。蒸汽连弩的精准度不如精灵弓,但它的优势不在于精准,在于数量。一次齐射就是几十支箭,你躲得过一支,躲不过十支。 几只精灵被射中了非要害部位,跪在地上嗷嗷哭。 但领头的精灵面前出现了一面由藤蔓组成的盾牌。那些藤蔓从地下钻出来,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挡住了所有射向他的弩箭。 “阿布罗狄的念刃?”迪奥那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 紧接着领头的精灵口中念出几个词,那些藤蔓开始移动,从盾牌变成了触手,朝迪奥那的方向袭来。在空中,它们又变了,变成了一条条翠绿色的毒蛇,张着嘴巴,露出毒牙。 红玫瑰在空中一划,枪尖画出一道弧线,那些毒蛇被吸进了枪身里,像被吸进了一个无底洞。红玫瑰嚼了嚼,一边嚼一边说: “和念刃的味道不一样。把他抓回去,男爵重重有赏。” 领头的精灵的脸色一变。他继续念词,藤蔓,水球,透明的能量飞弹。那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朝迪奥那飞来,但每一个都被红玫瑰轻松化解。 枪尖点到藤蔓,藤蔓就枯萎,点到水球,水球就蒸发,点到能量飞弹,飞弹就消散。红玫瑰叫嚣道:“猜猜我为什么叫破魔的红玫瑰?” 领头的精灵咬着牙,又念了一个词。这一次,他念得比之前都长。迪奥那没有给他机会。一枪杆抽过去,抽在他的后脑勺上,声音很脆,像打在西瓜上。 领头的精灵眼睛一翻,身体往前一倾,跪在地上,然后趴下了。迪奥那收回红玫瑰,手下们一拥而上,把那几只精灵绑了起来。领头的精灵被绑的时候还在用人类语叫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在帝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的家族——” “通通带回去。”迪奥那说。 盖斯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没有动过手。他看着那些被绑起来的精灵,又看了看迪奥那手里的红玫瑰。 盖斯多次和有念刃的敌人交手过,对神赐之力并不陌生。虽然因为并没有兴趣信仰高高在上的女神,所以并没有得到过念刃,但他还是能分辨出对方的使用的力量和念刃的区别。 花样太多,威力太弱。这是他对那些精灵戏法的评价。 盖斯摸着下巴问:“刚才那些能力,你见过吗?” 迪奥那摇了摇头:“没见过。” “不是念刃?” “我觉得不是。” 盖斯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什么?” 迪奥那想了想。“我不到啊。我只是一个武官。”他顿了顿,“要不一起去问问男爵?” 盖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正好也有段时间没见本杰明了,而且艾莉娜那边也有些小问题需要那位神医的帮助。 ------------------------------------- 盖斯夫妇的小问题,出在艾莉娜的肚子上。 本杰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艾莉娜挺着小肚腩和切丝维娅在一边闲聊。切丝维娅的手搭在艾莉娜的手腕上,眉头微皱,瞧着像是在把脉,是把脉中的见闻望切!艾拉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目光时不时撇向本杰明这边,被发现后又马上挪开。 “尊夫人吃得挺好的……”本杰明说。 盖斯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你认真点好吗?” 本杰明难得有些语塞。“抱歉,我只是有些……意外吧。认识的人突然有了孩子什么的。” 他简直能幻听上辈子爸妈在自己耳边催婚的声音了,每次回家都会在旁边说“某某某都已经生孩子了”。 别说上辈子,这辈子的父母感觉也有点这个倾向了。他咳嗽了两声,调整了一下表情。“恭喜。相信切丝维娅的技术,虽然不敢说她精通妇科和儿科,但相信是没有理由的。” 盖斯见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艾莉娜那边,脑袋凑近本杰明,压低声音:“有没有兴趣当我孩子出生后的教父?” 本杰明更惊讶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盖斯点头:“无论从身份还是地位上,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本杰明有些反应过来了:“我记得你压根就不信教吧?” 盖斯煞有其事地表示:“如果你想,我可以现在就去信一个。你们这的灵园女神,我看就不错。” 本杰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盖斯又凑近了一些:“认教父是艾莉娜的意思。她觉得可以用这种方式加深双方之间的联系。再加上,我似乎也没有其他更适合的同辈朋友了。当佣兵时期认识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都已经不再联系了。” 本杰明:“这……我得缓一缓。” “不急。”盖斯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不过既然有教父,那么孩子也得有个教母才行。你看这里哪个合适?” 本杰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嘿,这里可不是给你拱火的地方。” 第479章 精灵的魔法 “五个月大了。”切丝维娅的声音很严肃,她的手指还搭在艾莉娜的手腕上,眉头皱得很紧,“艾莉娜的盆骨比一般人要窄。如果不好好养身子的话,有难产的可能。” 她抬起头,不满地将还在旁边和本杰明谈天说地的盖斯叫过来:“这可不是跟你们闹着玩,都给我过来。” 听到“难产”两个字,盖斯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的光也暗了几分。走到艾莉娜身边,握住她的手。 正是因为担心类似的事情发生,他和艾莉娜这些年才一直没要孩子。可惜半年前,精虫上脑,擦枪走火,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生下来危险,打掉更危险。于是他打定主意就这么拖着,等切丝维娅这位神医回来后再做主意。 见盖斯和本杰明的表情一下子就险恶了起来,切丝维娅有些无奈地说道:“那是最坏的结果。不要搞得好像要给艾莉娜准备后事一样。” 艾莉娜轻轻敲了敲盖斯的脑袋:“相信切丝维娅部长的能力吧。我都不害怕,你还怕什么?” 盖斯没说话,但那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总而言之,艾莉娜目前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切丝维娅建议她直到临盆都在亚诺尔隆德休养,如果发生什么意外自己也能及时发现。对此盖斯和艾莉娜都没有意见,艾莉娜也可以借此机会帮忙处理迎接阿尔凯亚到来的事情。 艾拉对多一个人陪自己作伴自然是求之不得。对她而言,艾莉娜肚子里的新生命简直就像是新物种一样,她难以想象自己未来也会有这么一天。总之先观察学习吧。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艾莉娜旁边,盯着她的肚子看。艾莉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艾拉也跟着挪了挪。 赛丽娅知晓后,提议要帮这位即将出生的小生命准备襁褓和衣服。她的裁缝手艺进步得很快,再过不久就能达到开店的水平了。 对于王女给自己的孩子准备襁褓,艾莉娜有些受宠若惊。她想说“不用麻烦殿下”,但赛丽娅已经开始量尺寸了。 话又说回来,艾莉娜的脑子转到了另一个问题上——王女什么时候被接过来了?为什么还一直坐在轮椅上?而且寒霜镇是从什么时候被改名成了亚诺尔隆德?虽然这个名字听着是挺好的没错,但也太突然了。 更重要的是,艾莉娜指着行政中心窗户外面那张巨大的海报:“这是什么?” 窗外,一张巨大的宣传海报贴在广场的宣传栏上。海报上画着一个胖墩墩的雪人,戴着红色的围巾,手里举着一个杯子,笑得很开心。雪人的旁边是赛丽娅,她也举着一个杯子,笑容温柔。海报下方印着一行字:“亚诺尔隆德,甜蜜你的每一天。” 本杰明见状表示:“这是亚诺尔隆德的形象大使。暂定为雪王和赛丽娅的二人组合。” 艾莉娜这才发现,海报上雪人的发型和赛丽娅一模一样,连发色都是淡粉色的。 “殿下没意见?”艾莉娜问。 赛丽娅微笑着表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我怎么会有意见呢?如果能让大家笑一笑,我也就高兴了。” 艾莉娜看着那张巨大的宣传海报,心想就是不知道阿尔凯亚殿下来了后,看到这张宣传报会作何感想。 ------------------------------------- 处理完了艾莉娜的事,本杰明和盖斯一起去处理那些被带回来的精灵。 他们的伤势都已经处理过了,对精灵而言都只是轻伤。 麻烦的是其中会说通用语的只有领头的那只精灵。对方依旧保持着高傲的态度,不过这种性格的人是最好审讯的。配合本杰明的读心念刃,没几下就将对方连爸妈叫什么名字都问出来了。 本杰明搬了把椅子坐在金发精灵对面。金发精灵看着他,他也看着金发精灵。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金发精灵先移开了目光。 “名字。”本杰明问。 金发精灵没有回答。 “百香果家族,巴奈特·百香果。父亲是百香果家族,现任族长的三子,母亲是苹果家族的小女儿。”本杰明靠在椅背上:“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金发精灵瞳孔收缩陷入了瞳孔地震。 “问出什么了吗?”盖斯只看见本杰明不停地提问,也没管对方说没说,就胸有成竹地走了。 “如果干脆先什么都别问,让我揍个几天,”盖斯说,“到时候自然知无不答。” 本杰明笑着表示:“我没意见。不过既然已经有答案了,就不用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他告诉盖斯,这些人的来历没他们想的那么复杂。他们本来以为这些人是白银帝国的探子一类的,但现在本杰明已经确认了——这些人就是白银帝国中的一批公子哥,因为听说凛风王国出现了新奇的事物,特地穿过灰语山脉过来看看。 盖斯有些不可思议:“就只是为了这个?” 本杰明说:“还有另一个原因,你听了只会觉得好笑。” “说出来让我笑笑。” “这些公子哥是特地跑到凛风王国来用魔法耀武扬威的。” 盖斯的眉头皱了起来:“等等,魔法?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方面我很难跟你详细解释,”本杰明说,“就当做是精灵那边掌握了和念刃差不多的力量吧。” 检测到力量关键词,盖斯的大脑开始活跃:“你的比喻我明白了。但我还有个问题——白银帝国中掌握魔法的精灵数量有多少?还有,人类能掌控这股力量吗?” 本杰明意外的瞧着他:“你还真就直接问到核心了。” “前一个问题也是如今我所担心的。我判断不了掌握魔法的精灵有多少,但根据那只精灵的说法,在如今的白银帝国,魔法并不算罕见。而后面的问题倒是能直接回答,就是答案你可能不会喜欢——人类掌握魔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盖斯的脸沉了下来:“那我们不是彻底陷入被动了吗?” 本杰明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张巨大的海报,赛丽娅和雪人举着杯子,笑得很欢乐。 “倒也不一定。” “什么意思?” 本杰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等阿尔凯亚来了再说。这件事他别想着置身事外,精灵过境,过的可就是西境。” 第480章 心怀慈悲者 休利莎女王回到自己国家的时候,带回了几台蒸汽机。机器被装在特制的板车上,用油布盖着,一路颠簸,穿越山脉,穿过冰雪覆盖的平原,终于抵达了她的王都。 矮人工匠们围上来,掀开油布,摸着那些冰冷的铁壳,眼睛放光。 她还没来得及换下旅行的衣服,邻国的使者就到了。同样是一个矮人,但胡子比她的胳膊还长。他站在王宫的大殿里,表情严肃到休利莎以为他要宣战。 “女王陛下。”使者开口,声音沙哑,“你的邻居遭到了敌人的入侵。” 休利莎的眉头皱了一下:“入侵?谁?” “人类。” 休利莎想起自己刚从凛风王国回来,想起那个叫本杰明的男人,还有那个叫“天下第一武斗大会”的热闹场面。那个国家内乱不休,据说教会又独立出去搞什么“苍白教国”,哪来的精力去入侵矮人诸国? “你能肯定吗?” “殿下,”使者的加重语气,“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那些人如今还在我们的国家肆虐。” 休利莎也希望是假消息,但一个使者不远千里跑来王宫,就为了撒一个一戳就破的谎,没有这个必要。 “我会让国家卫队,带上物资去支援。”她做出了决定。 使者松了一口气:“多谢女王陛下。” 使者达成目的后退了出去。 如果真是人类所为,他们将遭到矮人诸国毫无保留的反击……恐怕诸国联盟中的大部分人,早就在等这么一个机会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休利莎坐在王座上,看着门口那扇厚重的大门。伊迪丝从后面探出头来:“母亲,怎么了?” “没什么。”休利莎说,“出了一点小事。” 伊迪丝走过来,爬到她的腿上坐下。“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就代表问题很大。” -------------------------------------------------- 凛风王国北境,与矮人诸国的边界地带。 雪也在这里下着。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裹着破旧的棉衣,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他们的身后是北境的追兵,身前是矮人的地界。往前走也许会被矮人赶回来,往后退一定会被抓住。 那些人已经走了几天夜,脚上的鞋子磨破了,脚趾冻得发紫。但他们不敢停。 队伍很长,从前头望不到后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偶尔几声孩子的啼哭。他们是从北境各处逃出来的,因为听说了一个传闻——女神降临了人间。 那位女神心怀慈悲,将给予他们不惧寒冷、不惧饥饿的身体。传闻从默默无闻到广为人知,并没有用多少时间。越来越多的人前往边界朝圣,指望获得女神的赐福。 雪地里,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的棉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背着一个孩子,孩子裹在一条旧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嘴唇冻得发紫。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走得踉踉跄跄。 前面的难民发现了这一家子中有过于矮小的人——是两个矮人。都穿着厚重的大衣,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他们走在队伍中间,步伐稳健,比旁边的人类走得还快。有人停下来,看着那两个矮人,目光里带着警惕。 那家子的男人也看见了那两个矮人。他背着孩子,加快了脚步,想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那个男矮人却主动开口了。 “你们也是去朝圣的?”他的声音浑厚且粗犷,而且意外的会说人类语。 男人没有回答。他不想和陌生人说话,尤其不想和矮人说话。 女矮人用胳膊肘捅了男矮人一下:“别问了,人家不想搭理你。” 男矮人闭上了嘴。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一直走在男人旁边。 走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也是活不下去了才来的?” 男矮人看了她一眼:“活不下去了。”他举起自己缺了手掌的胳膊,说得很坦然,“吃饭的家伙没了,没有一点余地。我们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到这里。听说那位女神不管你是人类还是矮人,都赐福。” 男人终于开口了:“你觉得是传闻会真的?” “不知道。”男矮人说,“但总比等死强。”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背着孩子,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就是矮人的地界了。那里的山更高,雪更深。但那里没有北境的士兵。只要跨过去,就安全了。 男矮人自告奋勇带路。“我对这里熟悉。” 他带着队伍穿过一道狭窄的山谷,绕过一片陡峭的悬崖,走进一片开阔的雪原。雪原的尽头,他们看见了人群。那些人站在雪地里,穿着单薄的衣服,却没有人发抖。他们的脸上没有冻伤的痕迹,眼睛燃烧着看起来神圣的火焰。 不惧寒冷,和传闻中一样。 人群中有矮人,有精灵,甚至还有几个连种族都看不出来的存在。他们站在一起,没有争吵,没有敌视,只是安静地站着,真像一群朝圣的信徒。 那些新来的难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人。他们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后退。然后那些站着的人动了,他们转过身,地让开一条路。 那路从人群中间穿过,一直通向最深处。 那对夫妻和那两个矮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他们迈步,走上那条路。 在路的尽头,见到了他们的神明 第481章 那位大人 艾莉娜留下来后,行政中心的生活变得热闹了许多。她挺着日渐隆起的肚子,在行政中心走到哪儿都有人给她让路,走到哪儿都有人问她“要不要坐下休息”。她被问得有些烦了,但脸上总是挂着笑。 艾拉对此最为积极。她以前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孕妇,不知道肚子可以大成这样,不知道人会变得嗜睡。她跟在艾莉娜后面,像一只好奇的猫,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记录着她的每一句抱怨。 艾莉娜坐下,她也坐下。艾莉娜站起来,她也站起来。艾莉娜打了个哈欠,她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艾莉娜挺着肚子坐在沙发上,艾拉坐在她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肚子看。 “它动了。”艾拉突然说。 艾莉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 “动了。我刚才看见了。” “那是呼吸。” “呼吸会鼓起来?” “应该?。” 艾拉又盯着看。过了几分钟,她又叫起来:“又动了!” 艾莉娜叹了口气:“切丝维娅说过那是肠蠕动。” 艾拉不懂什么叫肠蠕动,但她觉得艾莉娜的肚子是她见过的最神奇的东西。她伸手想去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看了看艾莉娜的表情,又伸过去。艾莉娜没有躲,她把手轻轻放在艾莉娜的肚子上,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认为自己感觉到了小小的心跳在手心里。 艾拉的手缩了回来,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艾莉娜问。 艾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艾莉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你对他,是不是有点想法?” 艾拉的身体僵了一下:“什么想法?” “就是你想的那个。” “没有!我对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就是个臭杂役!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艾莉娜呵呵笑道:“和你抱有一样想法的人可不少。” 艾拉警觉起来:“谁?” “切丝维娅部长。” 艾拉嫌弃起来:“就她?” “嗯。顺带一提,其实我是支持切丝维娅部长的。” 艾拉的目光里有一种被背叛的震惊:“你——你是哪边的?” “我哪边都不是。”艾莉娜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切丝维娅部长和他更般配。” “般配?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艾拉在原地急匆匆的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你——你——” “我什么?”艾莉娜歪着头,表情无辜。 “我去喝水。!” 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 切丝维娅和本杰明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天。桌子上摆满了工具和零件,从后山设施里强行拆出来的魔力转换机被放在最中间,外壳已经拆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 本杰明拿着一把钳子,看着那些线路,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上辈子的电工课。 “红线接红口,黑线接黑口。”切丝维娅在旁边指挥。 “我知道。” “知道还愣在那?” “我在回忆。”本杰明把钳子放下,拿起一根红线,对了一下接口:“你确定这玩意儿不会爆炸?” “还……真不确定。” 灯泡是他们自己做的。用亲和魔力的材料制成线路,玻璃外壳是请庆典教会的牧师吹的——他们除了正经干活外什么都行。 灯丝是切丝维娅用特殊合金拉的。本杰明亲自动手安装,他感觉自己成了电工,什么并联与串联,什么火线零线,什么接地保护。所幸他的知识居然没有还给老师,而是保留到了现在。 当第一盏仿魔法灯亮起来的时候,充当实验室的房间被照亮了。 “成了。”切丝维娅鼓掌。 本杰明看着那盏灯,想起上辈子那些彻夜通明的城市,街道上除了出现故障外永远不会熄灭的路灯。那些东西在这片黑暗的大地是不存在的,但现在第一盏灯亮起来了。 “并联还是串联?”切丝维娅问。 “啊?” “线路。你接的是并联还是串联?” 本杰明想了想:“并联。” “确定?” “被你这么一说我又不确定了。” 切丝维娅叹了口气:“我们这半吊子的水平,想教会其他人,得猴年马月啊。” 本杰明则保持相对乐观的心态,相信只要基数够多,总会窜出一两个天才。 ------------------------------------- 莉娜·霍索恩小姐来拜访了。不过是本杰明邀请的。他答应过埃尔温要去银溪领看望对方,但最近要做的事情太多。白银精灵要处理,阿尔凯亚要准备迎接,仿魔法灯要研究,艾莉娜的肚子……这个不用他照顾。 于是就反过来,邀请对方来亚诺尔隆德。 本杰明在站台上等她。 “欢迎。” 莉娜走下轨道车,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建筑:“你们这还真是每个月都会有新的变化。” “毕竟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就在我们眼前。” “确实。” 本杰明领着她走进行政中心。“寒霜镇……”莉娜顿了顿,“不对,现在叫什么?” “亚诺尔隆德。”本杰明说,“不过你要是喜欢,可以继续叫寒霜镇。民间还有叫冷冽谷的,很形象不是吗?” 莉娜想了想冷冽谷这个名字,确实很形象。 他们走进会客厅,茶已经泡好了。莉娜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着窗外那张巨大的宣传海报。赛丽娅举着杯子,笑容温柔。旁边那个雪人的发型和赛丽娅一模一样。 “那是……”她指着海报。 “形象大使。”本杰明面不改色。 “赛丽娅殿下?” “对。” “那个雪人……” “请称呼为那位大人,我们凛风王国至高无上伟大的初代国王。” 莉娜:“等等,我有些听不明白了?” 本杰明庄严的表示:“那位大人昨夜入我梦中带来天启,对我说“你悔改吧。”” 莉娜:“……” 莉娜:“殿下没意见?” “她说人民群众喜闻乐见。” 第482章 伊芙琳爱吹牛 莉娜在亚诺尔隆德待了三天,每天都有新的惊喜。 第一天,她在行政中心的大厅里看见了那盏仿魔法灯。那盏灯亮了一整天,从早到晚,不需要加油。她问本杰明这灯能不能装在银溪领的办公室里。本杰明说现在还不行,技术不成熟。 莉娜再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这灯能卖了,银溪领要买多少盏。 第二天,她在走廊里遇见了赛丽娅。 莉娜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淡粉色的长发,惊艳的容貌,手里拿着织针。 莉娜听说过赛丽娅的事迹,听说过那些传奇的故事。但没有想到会在走廊里遇见她。 “殿下。”莉娜微微欠身。 赛丽娅抬起头,看着她:“你是?” “莉娜·霍索恩。银溪领领主埃尔温·霍索恩的女儿。” 赛丽娅点了点头:“你父亲我认识。是个很有趣的人。” 莉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赛丽娅忽然问道:“你会织毛衣吗?” “略懂一些?” “不用紧张,在你面前的人不是凛风王国的王女,而是一个想要精进手艺的裁缝。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探讨这方面的学问。” …… 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居然和传说中那个挥剑斩敌的王女是一个人。她的锋芒去哪里了? 莉娜本来还挺期待能见识一番故事中描述的神乎其神的剑技。 第三天就到了离开的时候,莉娜有些恋恋不舍。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这座待了三天的城市。银溪领还需要她去管理,不能久留。 莉娜对着来送别的本杰明说道:“如今有了蒸汽轨道车,两地之间来往快了不少。以前骑马要两天,现在半天就到了。” 本杰明表示:“交通便利了,发展才能快。” “男爵大人,您和艾拉大人牵头修建的轨道网络,已经彻底改变了王国的商业模式。如果不适应和学习,马上就会被抛在后头。” “你适应得很快。” “不快点不行。”莉娜笑了,“父亲说过,跟不上您的脚步,就会被甩下。而我不想被甩下。” “我会常来做客的。”她对前来送别的本杰明表示。 ------------------------------------- 伊芙琳带着希尔从北境到王领的地界后,果断放弃了古板的马车,选择拥抱蒸汽轨道车。 当然她并没有放弃自己的爱马,将它安置在畜生专用的车厢里和其他动物作伴。为了担心它饿了,还准备了一大堆草料给它。 栗色母马低头吃了一口,又抬起头,看了看旁边笼子里的几只鸡,又看了看对面栅栏后面的两头猪。它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你们都给我老实点”的眼神。它抬起后腿,朝旁边那只鸡踹了一脚。鸡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栗色母马满意地收回腿,继续吃草。 教训不了主人还治不了你们?吃我一脚! 希尔坐在车厢内,听着“嗡嗡”的轨道车行驶的声音,猜测它是什么样的外形。根据身边下属的说法,她们进入了一幢会自己走路的房子里面。 那房子很长,很窄,有一些窗户,窗户外面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林。希尔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速度。那种速度比马车快得多,快到她能感觉到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 “这就是轨道车?” “对。”伊芙琳从车厢门口走进来。她安置好了栗色母马,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在希尔对面坐下。 “感觉怎么样?”她问。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表示:“很快。” “当然快。”伊芙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比马车快多了。而且稳,不颠。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躺下来睡一会儿。到亚诺尔隆德还要好几个时辰呢。” 希尔没有躺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车厢里的其他人开始七嘴八舌地问伊芙琳问题——寒霜镇是什么样的?那里有很多新奇的东西吗?是不是和轨道车一样神奇? 伊芙琳歪嘴一笑,等的就是你们这幅好奇得不得了的表情。 “寒霜镇,”她清了清嗓子,“现在的官方称呼是亚诺尔隆德,民间称呼是冷冽谷。那可是一个上流社会。” “上流社会?”有人问。 “对。”伊芙琳的声音更得意了,“你们知道什么叫上流吗?就是走在街上都能感觉到自己是个人物。” 她有补充道,“你们知道亚诺尔隆德的街道是什么铺的吗?石板。整整齐齐的石板,一块一块,拼得严丝合缝。走在上面不硌脚,不沾泥,下雨天都不会积水。 你们知道亚诺尔隆德的房子是什么盖的吗?红砖,灰瓦,混凝土,甚至还有玻璃。每一栋都一样好看。 你们知道现在亚诺尔隆德的晚上是什么样子的吗?亮。到处都亮。墙壁里嵌着发光的玻璃管,像白天一样亮。小偷都不敢去,因为没地方躲。” 顺便提一嘴,上一段话是伊芙琳在纯纯吹牛。本杰明表示自己连行政中心的灯泡都还没安装好。 下属们听得入了神。 “还有呢?”有人问。 “还有?多着呢”伊芙琳的眉毛扬了起来,继续吹。 她吹亚诺尔隆德的工厂,说那里的机器会自己动,不需要人力,不需要畜力,只需要往炉膛里填煤,全自动生产。她吹亚诺尔隆德的农场,说那里的作物撒把种子就能生长,产量是普通农场的二十倍。她吹亚诺尔隆德的酒馆,说那里的酒比北境的酒好喝一百倍。 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教堂,在某条街道上,几乎能在那里找到你能想到的所有教会的教堂。算是目前亚诺尔隆德的著名景点。 希尔的下属们更兴奋了。“那我们可以去参观吗?” “当然。” “可以进去祈祷吗?” “当然。” 伊芙琳还表示,现在教会那边流行发鸡蛋,如果你们取得早,就可以在教堂门口领免费的鸡蛋,品质绝对是当天最好的。她每天都会去领几盒。 总之她越吹越离谱,下属们越听越入迷。连希尔都忍不住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她的声音很平静,“有几成是真的?” 伊芙琳斩钉截铁的表示:“九九成。” 车厢里又是一阵惊叹。 第483章 见面礼 亚诺尔隆德的心理咨询部长是出了名的乐于助人。当然,也可能是跟他一直很闲有关系。他目前的办公室在行政中心三楼最里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心理咨询部”几个字。 灵园教会的信徒本来就不多,而现在大家生活好起来后,愿意来找心理医生倾诉心事的就更少了。阿布罗狄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泡一壶酒,等半天也等不来一个人。 自从同僚艾奥里亚来到这里后,勤勤恳恳、乐于助人,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训练场给士兵们当教头,然后去教堂搬砖砌墙开始扩建,下午还要去山谷里帮忙养狮鹫。 阿布罗狄看着他那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觉得自己再在办公室坐着等客,实在是说不过去。于是不得不开始干活了。 目前他正在山谷中协助养殖狮鹫。那些狮鹫是由石崖领提供方法和幼崽,经过了一番折腾后总算是开始进入正轨了。 作为极少数能被人类驯养的大型飞行猛兽,狮鹫的重要性和好处就不需要过多介绍了。它可以载人飞行,可以侦察敌情,可以从空中投掷武器。是空中单位、侦察单位、运输单位。 作为人类中唯一的飞行单位,这个狮鹫,温顺听话,不养不行啊。 阿布罗狄目前就在山谷中给狮鹫幼崽喂食。那些幼崽虽然说是幼崽,但体积已经比大型犬都要大了。一窝蜂地扑上来,被舔来舔去还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阿布罗狄被五六只狮鹫幼崽压在身下,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口水。他推开一只,另一只又扑上来。那舌头上有倒刺,舔在脸上生疼。阿布罗狄被舔得东倒西歪,一边推开扑在他身上的狮鹫,一边叫道:“别舔脸,别舔脸啊!” 狮鹫们不听他的话,舔得更欢了。 亚诺尔隆德是一个好地方啊。在被小狮鹫舔脸的时候,阿布罗狄心想道。 也许可以把教宗接过来养老。这里可是那什么女神庇佑之地,教宗他老人家应该会很乐意住在这里。 想到这里,阿布罗狄又不经幻想了——教宗大人剑法无双,也许可以来这里传授传授剑法。依他所见,唯一能相提并论的也就那位王女了。 而且人家苍白主座有他的神殿骑士,我们灵园教宗也可以有他的教宗骑士不是吗。 还可以取一些帅气的名字,比如征战骑士,或者蒸汽骑士之类的。不过灵园祖训不涉政,被教宗知道他的想法后,说不定第一个被劈的就是他了。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怀里那只最小的狮鹫的脑袋。那只狮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大号的猫。就是不知道教宗他老人家现在过得好不好。 ------------------------------------- 伊芙琳带着希尔经过多次换乘后,终于到了传说中的亚诺尔隆德。 她们从轨道车上下来的时候,站台上挤满了人。希尔看不见,但她能听见,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叫卖声。 “到了到了!”她站在站台上,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她的鼻腔:“这就是亚诺尔隆德!” 希尔从车上下来,的眼睛上还缠着绷带。她站在那里,感受着脚下的石板路:“很热闹的地方。” “当然。”伊芙琳走到她身边,“这是上流社会。” 她们走进行政中心。伊芙琳让希尔的下属自己去逛,说现在用不到她们。那些人欢天喜地地走了,有人说要去赛丽娅代言的饮料店,有人说要去庆典教会的教堂领鸡蛋,有人说要去广场上看那张巨大的宣传海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伊芙琳和希尔的脚步声。希尔的手搭在伊芙琳的肩上,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廊里经过的人都会多看她们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 伊芙琳推开办公室的门:“到了。” 本杰明在她。艾拉和赛丽娅也在旁边。 “真是,好久不见了。”希尔先开口。 本杰明看着她。从伊芙琳那里,他已经知道了希尔如今的状况和事情的起因经过。但当面见到后,他又不由地觉得生气。 “我告诉过你,那里面很危险。” 希尔想说出自己想了一路的解释——关于她为什么要去那个遗迹,关于她为什么要拿到那双眼睛,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事到如今,面对本杰明,那些话又很难说出口。 赛丽娅打破有些僵硬的气氛:“坐吧。”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孩子。 伊芙琳扶着希尔坐下。她看不见房间里的样子,但她能感觉到有许多人在看她。 “你的眼睛,”艾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真的瞎了?” “艾拉!”本杰明瞪了她一眼。 “我就是问问。”艾拉叹了一口气。 “瞎了。不过还有用。”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两颗圆滚滚的东西。那是一双眼睛,美丽的眼睛,即使鲜血淋漓、粘连着血肉,也不会影响它们的魅力。 它们在盒子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两颗被囚禁的星星。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希尔说。 本杰明看着那两颗眼珠,沉默了良久:“我收下了。” 他把盒子盖上,放在桌边。希尔没有问他收下后会怎么处理,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办公室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几个人坐下,围成一圈。本杰明坐在希尔对面。 “接下来,”他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希尔看上去心态不错:“先在你的城市当一段时间的客人,学习学习我们男爵大人的先进理念。” “还笑得出来,就说明状态还可以。”本杰明表示:“等会我让切丝维娅帮你看看眼睛,也不知道能不能安回去……” 第484章 清算时间 本杰明带着希尔去找切丝维娅的时候,她还在和仿魔法灯泡较劲。试验场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桌上摆着七八个烧坏的灯泡。像是从火灾现场捡回来的。 切丝维娅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好的灯泡,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拿起旁边的笔记写了几个字。她想用她那颗聪明的大脑设计出属于亚诺尔隆德的路灯。 本杰明亲自培养出的工程队已经跃跃欲试了,图纸画了几十张,方案推翻了好几版,就等着自己这边拿出成果。 这种时候,本杰明来找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师,能不能整一个新型号的义眼啊?” 切丝维娅放下手里的灯泡,转过身看着他:“义眼?” “就是那种能看见东西的假眼。” “最多给你整个玻璃眼,再多就不行了。” 她放下手里的事情,走到希尔面前,开始检查。她解开希尔脸上的绷带,用手指轻轻撑开眼眶的边缘,往里看了看。她用念刃构成的透明丝线探进去,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的内壁。希尔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出声。 切丝维娅收回念刃,沉思了一会儿。 “我能把你眼眶里动不动就流血的毛病治好。但至于无中生有两个眼球,还是省省吧。人家写轮眼好歹也是有两颗眼珠子才能做到热插拔。” 不过她还是给出了一点希望:“再等等吧,也许未来仿魔法科技能给出解决方法。” 希尔本人对于这个消息倒没有过多的遗憾。挖出眼珠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与光明告别的准备。 但她依旧是明珠城的城主,现在是,以后也是,没人可以取代自己。现在要做的是吸取本杰明治理亚诺尔隆德的成功经验,反哺明珠城。 只要有本杰明的支持,她这个城主的位置应该还能稳坐。 “谢了。”她说。 切丝维娅摆了摆手,转身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和灯泡较劲。 到了晚上,希尔的下属们从街道上回来了。那些人是在灰鹰佣兵团时就跟着希尔的老资历,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忠诚这一块还是能保证的。 他们住进了苏莱文安排的宾馆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铺柔软,热水充足。几个人聚在希尔的房间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白天在街上看到的新奇玩意。有的人买了柠檬茶,也有人莫名其妙买了赛丽娅的海报,还有一个花了大价钱买了一个仿魔法灯的缩小版模型,当然不能亮,就是个摆设。 那个夜晚,在希尔的见证下,伊芙琳吹出的牛皮迎来了第一次清算。 “伊芙琳,”一个年轻的下属开口,手里拿着那杯柠檬茶,“您说这柠檬茶喝了能延年益寿,美容养颜,可我喝了一天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伊芙琳面不改色:“延年益寿又不是一天两天能见效的。你喝个十年八年就知道了。” “那您还说亚诺尔隆德的街道上铺的是极品寒玉砖头。” “你的耳朵出问题了,我说的明明是极品水泥砖头。” “在北境的时候,在马车上的时候,您亲口说的,姐妹们都听到了,还能有假不成。” 见到其他人都一直点头,伊芙琳毫不犹豫的说道:“那是夸张的修辞手法……唉跟你们这些没文化的乡下人村姑聊不来。” “那你还说仿魔法灯在街道上随处可见,把亚诺尔隆德照的和白天一样亮,我怎么没看到啊?” “那是——那是技术还没成熟。等成熟了不就有了。” “那您说的那个会自己走的房子——” “蒸汽轨道车就是会自己走的房子。”伊芙琳打断她,“你们今天不是坐了吗?” “可那不是房子。” “小资历,你的问题不要太多好不好?” “那微波炉?我们也问了。整个亚诺尔隆德只有一台,在行政中心的食堂里,不对外使用。”过去和伊芙琳关系很好的同僚问道。 伊芙琳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那是样品。等量产了,家家户户都会有。” 伊芙琳嘴角向上,脸上全是爱信不信,在本杰明等人的日夜熏陶下,她的嘴皮子早就练出来了,也就是俗称嘴硬。 “反正,”伊芙琳总结道,“我这是提前将亚诺尔隆德的未来景象说出来了而已。谁说贷款的未来就不是未来?” 那位同僚看着伊芙琳,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感慨。过去那个最笨任劳任怨的伊芙琳去哪了? 希尔坐在椅子上,也忍不住露出小小的微笑。她看不见伊芙琳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出来那副理直气壮、死不认账、让人又气又好笑的嘴脸。 “行了。”她开口,“别闹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伊芙琳说的那些,也许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会有。”她给伊芙琳找补道:“我们会在亚诺尔隆德暂时住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机灵的下属就接话了。“我们会将这座城市的秘密里里外外都摸个透彻!” 伊芙琳咳嗽了两声。“你在我这个情报部长面前说什么?信不信明天早上我们地下监牢见面?”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旁边的人笑出了声。希尔摆了摆手。“这里是我朋友的地盘,不许胡闹。” “我希望你们能参与进亚诺尔隆德的建设中,学习里面的先进经验。当然,如果伊芙琳能提供一些岗位就更好了。不然我相信其中你们当中会有人选择去王女代言的饮料店当服务员的。” 有个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大人,那个饮料店的制服特别好看,据说是王女殿下设计的!” “闭嘴。” 希尔又补充道:“当然我觉得当服务员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我们是从明珠城出来的人,当然要向上选择了。别被本地人当成臭外地的了。” 伊芙琳想了想,表示:“岗位倒是有。”她说,“工程队缺人,农场缺人,狮鹫养殖场也缺人。不过——”她看着那些下属们,“你们能干什么?你们会砌墙吗?会种地吗?会喂狮鹫吗?”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不会可以学。”希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伊芙琳刚去寒霜镇的时候,也不会当秘书。现在呢?现在她一天吃五顿饭。” 伊芙琳的脸红了:“大人,这是污蔑!” 希尔笑道:“这可是你的布莱克伍德大人亲自告诉我的。” 于是,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第485章 御前带蛋糕侍卫 “情况就是这样。” 第二天,把希尔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希尔的下属们——那些从灰鹰佣兵团跟着她一路走过来的老部下现在都住在宾馆里,每天无所事事,在街上闲逛,饮料店排队,还有宾馆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的。 “希尔大人那边的人,目前情绪稳定,食宿正常,没有出现任何不良行为。但她希望尽快将手底下的人投入到亚诺尔隆德的建设中,为这座新兴城市贡献自己的力量。” 本杰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伊芙琳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加入建设,我是没有意见。但帮忙提供岗位……这不就是走后门吗?” 伊芙琳的表情立刻变得庄重起来:“本人时刻谨记亚诺尔隆德官方守则,不以任何理由徇私舞弊,给亲朋好友大开后门。” 本杰明无语的表示:“你是因为嫌麻烦才将这个问题甩给我吧。” “大人难道在怀疑我的真心吗?”伊芙语气很真诚。 本杰明笑了:“就是因为太相信你的真心了,才会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这也确实是个问题,在没有经过培训的情况下,将新手丢入工作,真的能学到东西吗?” 伊芙琳开始出主意:“要不像当初对待我一样,全都丢入基层,去处理邻里纠纷?” 本杰明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那时候是实在缺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别一直念念不忘呀。” 切丝维娅碰巧就在旁边给本杰明的办公室装新的仿魔法灯,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要不跟着我?”她放下螺丝刀,转过身,“我现在手上的项目不少,正好需要几个不怕吃苦的人协助。而且我保证能学到真东西。” 本杰明打了个响指:“爱妃愿意帮朕缓解忧愁,真是有心了。” 切丝维娅入戏地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像宫廷剧里排练过无数遍的演员。“陛下言重了。我看隔壁的苏公公手底下也挺缺人的,也给他安排些人手去,如何?” “朕允了!”本杰明大手一挥,气势磅礴。 伊芙琳在寒霜镇待了这么久,见过本杰明和切丝维娅无数次的互动,但每次看到这种“陛下”“爱妃”的戏码,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羡慕。她忍不住开口:“下次能不能也给我封个贵妃当当?” 本杰明看着她:“你想当贵妃?” “想。”伊芙琳说得很干脆。 本杰明立刻有了想法:“那朕就封你为——” “是什么?”伊芙琳的眼睛亮了起来。 “御前带蛋糕侍卫。” “额……这是什么?” “御前带蛋糕侍卫。”本杰明重复了一遍,“正三品,负责保管朕的蛋糕,防止被不法分子偷吃。” “不法分子是谁?” “你。” “那蛋糕呢?” “什么蛋糕?” “御前带蛋糕侍卫的蛋糕。总得有蛋糕才能侍卫吧?”伊芙琳逻辑清晰。 本杰明真心被逗笑了:“还真是个人才,去赛丽娅代言的店要去,就说朕给批的。” 紧接着,切丝维娅就让两人帮自己把灯泡换上,别搁那看戏了。 ------------------------------------- 伊芙琳的昔日同僚们当然没有即刻上岗。切丝维娅也好,苏莱文也好,这两人身边的岗位都是亚诺尔隆德目前含金量杠杠的的位置,属于文盲止步的类型。 伊芙琳的同僚们在灰鹰佣兵团里待了大半辈子,杀人放火窃取情报的技能会不少,但这些文职工作基本上只属于勉强凑合的水平。 希尔和伊芙琳算是佣兵团里少有的知识分子了。 因此,他们得先以成人学生的身份,进入亚诺尔隆德第一中学,在其中以优异的成绩通过考核,才能正式上任。当然,允许在空闲时间去打工。 学校里设有夜校班,专门为那些白天要干活、晚上才能学习的成年人准备。课程多种多样,从识字算数到蒸汽动力学,从基础法律到外交礼仪。 里面的老师甚至还有专业知识过硬的矮人——几个从休利莎女王那边派来的矮人大师,白天在工厂里干活,晚上来学校教书。他们讲起锻造和冶金来头头是道。 通过考核后颁发结业证书,有了这张证书,就能在亚诺尔隆德找到体面的工作。 于是,在希尔所在的宾馆内,时常能听到背诵课文的声音。 而希尔本人在接受知识的熏陶和骚扰,在不久后成为佣兵团中第一个通过考核的人,那就是后话了。 顺带一提,当希尔知道在物理学科方面,艾拉居然是学校里的荣誉教授时,她是异常的惊讶。 为此还特地去旁听了艾拉教授久违的一堂课。 艾拉教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她讲的是蒸汽动力学方面的知识,专业素养那是在整个凛风王国都首屈一指的水准。希尔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听着,睁不开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次觉得学习知识是这么困难的事。 “这节课就到这里。”艾拉放下教鞭,“下课。”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希尔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她内心不由地生出一个想法,自己难不成是现在勇者小队中文化水平最低的一个? 第486章 王子进城 精灵最近很不老实。 阿尔凯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报告。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村庄被袭、村民受伤、精灵逃逸的消息。他一份一份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从西境边境的几个村庄,到内陆的小镇,再到靠近王领的城镇。他们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行为越来越嚣张。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那些尖耳朵的混蛋,把王国的友好协议当成厕纸了吗? 更让人忧心的是那些精灵展现出的力量。从士兵汇报的情况来看,毫无疑问是魔法。不是任何已知的神赐之力,而是在巫者帝国灭亡后就从这片大地上消失的魔法。 阿尔凯亚过去研究过巫者帝国的历史和文化,他知道这片苦难的大地曾经遭遇过什么,也知道人类的繁荣建立在巫师的尸体上。 魔法啊魔法,为什么偏偏就不眷顾人类呢…… 白银帝国官方目前并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他们的使者坐在王都的使馆里,喝着茶,吃着点心,说着请耐心等待”“我们会给贵国一个交代”之类的废话。 但阿尔凯亚通过自己的情报网能多少能猜到那些闹事的精灵属于什么身份。白银帝国的掌权者分别是皇室和历史悠久的各大家族,这些大家族在自己的领地内拥有立法、收税等几乎所有权力。 而那些擅自闯入西境的精灵,多半就来自这些大家族内部。 很不好处理啊。现在白银帝国官方的态度就是装死,什么也不管。而自己拿这些抓住的精灵毫无办法,杀又杀不得,只能好好供着算什么事。 那些精灵被关在牢里,吃得好,喝得好,比外面的平民过得还舒坦。有个领头的甚至嫌伙食不好,点名要吃水果。阿尔凯亚让人给了,他吃了,竟然敢说不够新鲜。 连查尔斯最近都不整天在耳边嚷嚷着要反攻王领了,他现在比较想和白银帝国碰一碰。 他也想,他也想啊。但一碰就碎的话怎么整?如果凛风王国处于全盛期,他还能硬气点。至于现在……分崩离析啦。 想到这里,阿尔凯亚将心腹叫来,安排好西境的事务。粮草要备足,军队要整饬,边境要加强巡逻。然后他跟查尔斯说,自己该准备出发了。去寒霜镇。 查尔斯面色古怪地表示:“寒霜镇改名叫亚诺尔隆德了。” “啊?” “亚诺尔隆德。”查尔斯补充道,“据说还有个别名叫冷冽谷。” “冷冽谷?”阿尔凯亚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意外的还不错。 在知道阿尔凯亚要启程后,他美丽可爱且强势的妻子娜塔西亚女士迫切地表示要一起去。 她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说她想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亚诺尔隆德,说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西境。她的目光时常会看得阿尔凯亚有些腰酸背痛。 最终,她还是坐上了前往亚诺尔隆德的马车。西境暂时交给查尔斯管理,阿尔凯亚郑重警告他:精灵那边如果还在闹事,忍一忍,等他回来再说。 查尔斯表示自己都快忍成乌龟了。 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后,他们进入了黑岩领的地界。马车在官道上颠簸,阿尔凯亚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娜塔西亚靠在他的肩膀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一掠而过。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辆没有马的马车,在铁轨上飞驰:“那是什么?这里的人难道掌握了魔法吗?” 阿尔凯亚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那是蒸汽轨道车。”他放下车帘,“联合公社出品的。据说效率是马车的好几倍。我安排人去学过技术,但是难度不小,现在还在他们的工厂里面当学徒。最近写信回来说自己马上就要当上正式的工匠了。” 娜塔西亚转过头看着他:“你派人去偷师?” “这叫学习。”阿尔凯亚面不改色。 娜塔西亚又掀开车帘,看着那辆远去的轨道车:“它跑得真快。” “是啊。”阿尔凯亚的声音有些复杂。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了一片巨大的田野。那田野一望无际,风吹过,掀起层层绿浪。田野中间有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排水沟,沟里流着清澈的水。几个农民正在田里劳作,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草帽,动作熟练。 娜塔西亚看着那些农民:“这里的田野,和我们那边的好像不太一样。” 阿尔凯亚点头:“值得借鉴。” 然后他们到了亚诺尔隆德的边界。边境线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铁架子支起来的,风吹不倒。 牌子上写着“欢迎来到亚诺尔隆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冷冽谷,甜蜜之城”。 阿尔凯亚看着那行小字:“冷冽谷?甜蜜之城?” 他觉得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冷冽,甜蜜,怎么想都不搭。但既然人家这么叫了,他也懒得管。马车继续往前。 越是靠近亚诺尔隆德,轨道线越来越多。铁轨从村庄旁边绕过。蒸汽轨道车在铁轨上来回穿梭,有的载人,有的载货。人口密度也越来越大,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然后他们被拦下了。关卡设在城门前,几个穿着寒霜镇制服的士兵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长矛,腰间挂着短剑。他们检查每一个进城的人,问来意,登记姓名。 阿尔凯亚以及随行的马车被拦下时,领头的士兵看了一眼车上的徽记,愣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到车窗前,行了个礼。 “是阿尔凯亚殿下吗?”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是我。”阿尔凯亚说。 “请走贵宾通道。”士兵侧身,指向旁边一条专门的通道,“这边请。” 马车拐进贵宾通道。阿尔凯亚靠在座位上,心想,这个本杰明,排场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宣传栏。那宣传栏很大,占据了广场的整面墙。上面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画着一个他熟悉的身影。淡粉色的长发,温柔的笑容,手里捧着一杯饮料。下面还有一行字——“xxxx,由赛丽娅王女倾情推荐。” 阿尔凯亚的身体僵住了。他忍不住探出马车窗户,伸长脖子,仔细看那张海报。确实是赛丽娅。她笑容甜美,捧着一杯饮料,像那些在街头叫卖的小贩一样。不,比小贩还夸张。小贩至少不会把自己的脸印在墙上。 第487章 上流的会面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阿尔凯亚在亚诺尔隆德的迎宾楼前,见到了算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本杰明·布莱克伍德。他就在迎接的那些人中,并没有在中间多显目的位置,但阿尔凯亚依然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对方。 也许是因为两者的视线在一瞬间发生了接触。 都在观察着对方。 对于阿尔凯亚而言,眼前的本杰明该如何形容呢?第一眼看上去似乎没有显明的特征。他的服装并不奢侈,也不显眼。深蓝色的外套,黑色的长裤,棕色的皮靴,和那些官员们穿的制服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戴勋章,没有佩剑做装饰。他站在柱子旁边,像是一个来办事的普通官员,而不是这座城市的领主。 但阿尔凯亚无法忽略这个人,因为他看向自己的目光。 阿尔凯亚见过很多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敬畏、讨好、敌视、恐惧。本杰明的目光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那目光像是在做评估。像两个猎人在黑暗的森林里相遇,互相打量着对方的武器和身手。 难以言喻。给自己的感觉,该说是碰到了对手,还是同类了? ……给自己的第一印象居然是一种命很苦的感觉。 上面这句感想,同一时间出现在了阿尔凯亚和本杰明两人的心中。本杰明站在迎接的人群中,看着那个从马车上走下来的男人。 高大的身材,以及和赛丽娅如出一辙的淡粉色头发,明明是这种柔和的颜色,但在对方身上却没有减少那种凌厉感。在本杰明心目中,如果不是猛男的话,很难驾驭住这种颜色。 起码他觉得自己驾驭不住。关于阿尔凯亚的各种传言,他也听说了不少——不择手段的王子,野心勃勃之辈,颠覆王国的阴谋家。 但此刻,这人站在他面前,给他的第一印象怎么会夹杂着一丝命苦的感觉?就像加班了很久、没睡好觉、又被叫起来接待客人的那种命苦。 另一边,阿尔凯亚已经和迎接他的官员们打过照面。苏莱文说了一些“欢迎殿下莅临”之类的客套话,那几个官员说了一些“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之类的废话。阿尔凯亚一一回应,语气客气但疏离。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根柱子旁边的人身上。然后朝那个方向走去,停在对方面前。 伸出手。 本杰明回握。 苏莱文让早就已经就位,自称王国第一的画师将这一幕记下来,用于做往后的政治材料。 “幸会。”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同时松开手。那一瞬间的同步,让旁边的苏莱文都愣了一下。心想这两个人是不是提前排练过。 ------------------------------------- 双方的第一次接触并没有出现什么岔子。都给足了对方面子。阿尔凯亚称赞了迎宾楼的建筑风格,本杰明称赞了阿尔凯亚的随从们精神饱满。 阿尔凯亚问了一路上的见闻,本杰明答了。本杰明问了西境的近况,阿尔凯亚答了。一来一回,像两个初次见面的相亲对象,客气得有些尴尬。 在走完那些必要的流程之后,本杰明邀请阿尔凯亚跟自己单独坐坐。 伊芙琳见状赶忙让侍从将私密小房间的蒸汽供暖开到最大。让这位王子殿下见识见识上流风范。 切丝维娅则是紧张的盯着几个在闪烁的灯泡。在其他人眼中这是正常现象。但在她眼中这就是不知道哪里出问题的瑕疵品。生怕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炸了。 她寻思之前测试的时候没问题啊,怎么到了正式场合就问题频频了。 娜塔西亚对迎宾楼里会发出明亮光线的灯泡表现出了喜爱。她站在灯下,仰着头,看着那盏发光的玻璃球,眼睛闪闪发亮的到处问这是什么? 本杰明在带路的时候用这个作为话题开口。 阿尔凯亚则看向安置在墙上的玻璃管,说道:“别说是她了,就连我都移不开目光。”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分量不小:“巫师末期的仿魔法技术,被你们接手了。” 他一语道破迎宾楼灯泡的真相。本杰明心中略有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对于阿尔凯亚在过去研究过巫者帝国的知识,本杰明已经从赛丽娅那里得知。凛风王国的王室对于那段历史和知识,接触到的机会比其他人多得多。 你看,作为三王子的康拉德不就在王都整了个大活吗。 阿尔凯亚没有在意本杰明回不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能够接手巫师的遗产还没有受到反噬……”他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姑且就夸夸你们吧。” 本杰明回击道:“殿下不必吓唬我。该有的反噬已经被王国和王室的成员承受得差不多了。我接触到的只不过是一段无害的知识。” “无害?”阿尔凯亚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知识的危险程度,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阿尔凯亚皱着眉头看向他:“很有见解。” 两人走进一个私密的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桌上摆着高档茶壶和茶杯。 阿尔凯亚进来的时候扯了一下领子:“房间里有些热。” 本杰明表示:“有什么忌口的饮品吗?” 阿尔凯亚回道:“只要不是酒水就行,在谈正事的时候我不喜欢沾酒。” “只有柠檬茶可以吗?” “嗯哼。” 本杰明给阿尔凯亚倒了一杯表面飘着一片柠檬的茶水,散发着淡淡的果香。阿尔凯亚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可口,很开胃。忍不住又多喝了几口,一杯很快见了底。 “很新奇的味道……”他好奇的问道。 本杰明又给他倒了一杯:“这是您的妹妹赛丽娅殿下代言的饮料,在我们这里很受欢迎。” 阿尔凯亚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赛丽娅代言的?” “对。”本杰明看起来好像很平静,但眼神一直落在对方脸上观察每一个微表情,“倾情推荐。” 阿尔凯亚的杯子停在了嘴边:“她心甘情愿的?” “当然。” 阿尔凯亚沉默了一会儿,把杯里的茶喝完,放下杯子:“真是胡闹,一点作为王室的自觉都没有了。” 本杰明没有接话。他只是默默给阿尔凯亚添了第三杯茶,茶水在杯子里打着旋,柠檬片上下浮动。 他看着那些柠檬片,又看着阿尔凯亚那张和赛丽娅有几分相似的脸,心想这兄妹俩闹情绪时的表情还挺像的。 第488章 酣畅淋漓的战斗 “他进去了,他进去了,他和本杰明进一个房间里了!” 在本杰明带着阿尔凯亚进入私密小房间的同时,艾拉等人推着赛丽娅在拐角偷窥。几个人挤在一起,脑袋叠脑袋。 艾拉在最前面,趴在墙边,只露出半个脑袋。切丝维娅在她后面,踮着脚尖,从她肩膀上面探出头。赛丽娅坐在轮椅上,被他们挡在最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对方毕竟是凛风王国的大王子,赛丽娅的亲生哥哥,名义上的西境之主。这有着众多称呼的人物和本杰明的私下会谈,如何不让人好奇啊。 但是这私密小房间是何等的隐蔽,就算里面的人当场开一局真男人之间的决斗,外面的人也听不见丝毫声音。于是乎,艾拉便开始给赛丽娅出馊主意了。 “殿下,”她压低声音,“如果您打着见亲属的名义进入旁听,这个想法有没有可行性?” “可行性?”切丝维娅从后面探出头,“你当这是在过家家呢?好奇的话就等本总出来后直接问不就行了?他又不会藏着掖着。还有,你过去点,别碍着我换灯泡。刚才就注意到它在闪了,里面肯定有点毛病。” 她指了指头顶那盏正在微微闪烁的灯。 赛丽娅现在的内心有些纠结。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应该和这位自从王都一别后便久久未见的王兄好好聊聊王国的未来。但另一方面,她又耻于和对方见面,毕竟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些日子做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尽给友军添麻烦。 而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不说是和睦共处,那也是两看相厌了。自己一直觉得对方野心勃勃,当上国王后患无穷。但如今一看,自己可能还不如对方,这就有点…… “唉——”赛丽娅忍不住唉声叹气。 如今就算被对方嘲弄也是自己应得的。如果能用自己的身份,为本杰明争取更多的优势,就算再如何羞耻也必须去做。 也许是因为心里急躁的关系,赛丽娅怎么感觉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热了。她摸了一下额角流下的汗珠,问向正在和切丝维娅斗嘴的艾拉:“这里的温度似乎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被赛丽娅这么一说,其余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伸手往脸上一抹,怎么全都是汗啊。 艾拉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切丝维娅从梯子上下来,也伸手抹了一把脸,手指上全是汗。 整条走廊越来越闷热,甚至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伊芙琳突然想到了什么,面露不安,想要溜走。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准备跑。但切丝维娅是何等的眼尖,一眼就看出了伊芙琳表情不对。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伊芙琳下意识地嘴硬:“伊芙琳什么都不知道。” 盯——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伊芙琳在那目光下坚持了不到五秒就认罪:“我让侍从把迎宾楼的蒸汽供暖开到了最大。”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艾拉开口了:“所以现在整栋楼都在被蒸汽加热?” “也许只有这个房间。” 切丝维娅深吸一口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就是闷了点、热了点,喘不过气了而已。现在让人调回正常就是了。” “就是……”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那扇门是实木的,很厚,隔音效果极好。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缝隙,连门缝都塞了隔音条。 本杰明说过,除非特殊情况,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众人将目光放在那扇紧紧锁着的门上。艾拉张了张嘴:“我们要去提醒他们吗?” 无言了。 ------------------------------------- 私密小房间里,本杰明和阿尔凯亚的话题异常严肃。关于王国内部的事情,关于外敌的事情,两人有意见相同也有截然相反的地方。 阿尔凯亚认为应该先集中力量解决精灵的问题,本杰明觉得应该稳住内部优先发展。阿尔凯亚觉得王国的贵族制度需要改革,本杰明觉得这个想法可以有但从你嘴里提出来就不对劲 了。 两人争论了许久,谁也没说服谁,但在大方向上终归是得到了意见上的统一。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聊着聊着就燥热了起来。本杰明以为是辩论太激烈了,血液流动加速,体温升高。阿尔凯亚也以为是辩论太激烈了,导致情绪激动,身体发热。 双方都以为是思想上激烈的碰撞反映到了身体上,就像是两名骑士在精神和意志上进行决斗。这确实是消耗精力的一件事。 阿尔凯亚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端起茶壶,但里面已经没有柠檬茶了,那点饮料早就已经进肚子里了。他放下茶壶,舔了舔嘴唇。 本杰明见状也喘着气,脸上全是汗,衣领都湿透了:“我让人再去拿一些来。”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等等。”阿尔凯亚叫住他。 本杰明回过头。 阿尔凯亚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我们的言语和意志正在交锋,你这是想要向我示弱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也许两个人都被热坏了脑子。本杰明闻言,直接坐回椅子上:“把你的话收回去!” “不可能。”阿尔凯亚的笑容更深了。 “我能在这里和你坐上一整天!” “那就坐。”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桌上,滴在纸上,滴在那份写满了争论要点的备忘录上。房间里的温度还在升高,墙上的仿魔法灯似乎也在发烫,光线变得有些发黄。 本杰明脱了外套,阿尔凯亚也脱了外套。两人穿着衬衣,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两份纸和两支笔。 阿尔凯亚拿起笔,在本杰明面前晃了晃。“来战!” 本杰明也拿起笔。“来战!”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汗水滴在纸上,他们换一张纸继续写。口渴了,没有茶,忍着。眼睛累了,揉一揉,继续写。那扇门依然紧闭着。 走廊里,切丝维娅已经换完了灯泡。 第489章 这也太压抑了 这场激烈的灵魂与意志——其实主要是身体上的交锋,最终没有赢家。 倒不是两个人同时昏倒被抬出来,而是路过此地想要来凑热闹的阿布罗狄问里面怎么这么热。知道前因后果后,他直接上去咚咚咚地敲门,把里面两个热昏头的家伙喊了出来。 门被敲开的时候,一股热浪从房间里涌出来,像打开了蒸笼的盖子。阿布罗狄被那股热气冲得直往后退。 本杰明和阿尔凯亚从门里走出来,两人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们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桑拿房里待了太久,脑子都有点不清醒了。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交锋。”阿尔凯亚出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的脸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也乱了,但眼睛很亮。 “好久没有碰到对手了,激昂过后就连外面的空气都如此清新凉爽。”本杰明站在他旁边,情况差不多,脸红,出汗。 两人看起来对这一次的密谈似乎很满意。切丝维娅很有眼力地让其他知道真相的人都闭嘴。当事人觉得没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她瞧了一眼伊芙琳,伊芙琳假装没看见。 夜晚。伊芙琳很贴心地,将阿尔凯亚和娜塔西亚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里。那张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很蓬松。床头柜上摆着一盏仿魔法灯。 娜塔西亚对这个房间很满意,无论是装潢还是氛围都极佳。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窗帘的布料,试了试床的软硬,又打开衣柜看了看。 “这房间不错。”她说。 “嗯。”阿尔凯亚坐在床边,没有动。 “你不喜欢?” “喜欢。” “那你为什么坐在那里?” 阿尔凯亚沉默了一会儿。“晚上不行。” 娜塔西亚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不行?” 阿尔凯亚的表情摆的很严肃:“和布莱克伍德在白天的交锋耗费了太多精力。晚上必须养足精气神,才能更好地应对这个麻烦的对手。” 娜塔西亚怀疑的看着他:“你没有在敷衍我吧?” “没有。”阿尔凯亚的目光很真诚。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阿尔凯亚先移开了目光:“白天的时候,你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事情吗?” 娜塔西亚在他旁边坐下:“不要什么都拿价值去衡量,这样的人生会变得很无趣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他靠近点。 阿尔凯亚犹豫了一下,挪过去。娜塔西亚告诉他,早上的时候和布莱克伍德身边的人有过不少接触。“都是一些有趣的人,并且也很有能力。不像你,身边好像只有一个查尔斯能说得上话。” 阿尔凯亚心想:也许是因为自己最近时常在查尔斯家里过夜,让妻子对他有意见了。 但娜塔西亚说归说,也将自己发现的东西和阿尔凯亚说了一遍。对于这个丈夫,她还挺在乎的,不喜欢对方吃亏。 亚诺尔隆德隐藏着的秘密,娜塔西亚自然是打听不到多少,但是那些男人不好了解的事情,她却看出了不少。而这也是阿尔凯亚所缺少的。 “布莱克伍德目前还保持着单身,当然这不算什么秘密。”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所以我想说的是他身边的女性不算少,而且不少人都有那方面的意思。” 你知道的,虽然这些对于让王国变大变强没什么帮助,但哪怕是阿尔凯亚也不能免俗,情不自禁地想要去了解。哪怕装得不是很在意。 “根据我的判断,”娜塔西亚继续说,“布莱克伍德对于身边的人抱有足够的尊重,这份尊重让他无法对身边的人产生更多的想法——但这只是弱者的思维。” 妻子前面的话没有让阿尔凯亚产生反应,但后面那句“弱者的思维”却让他有些激昂起来。 想不到自己的妻子也是一个强者啊。 “细说。” 娜塔西亚缓缓吐出两个字:“压抑。” 阿尔凯亚的眼睛亮了起来,耳朵也竖了起来。 “如果是一般人,还真被布莱克伍德蒙混过关了。”娜塔西亚的嘴角微微扬起,“但我是谁?我可是能忍受你娶我多年都无动于衷、还能忍下来的女人。” 听到对方说起自己,阿尔凯亚不免有些尴尬。“我有着迫不得已的原因。” “过去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娜塔西亚在暗淡的灯光下舔了舔嘴唇。在阿尔凯亚眼里,这个女人简直比一百个骑士还要恐怖。 “你靠近点,”她说,“我将布莱克伍德的弱点告诉你。” 阿尔凯亚咽了口唾沫:“咕——拼了。”他贴了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娜塔西亚满意地笑了。 “破局之法在你的妹妹身上。至于剩下的,我慢慢跟你讲。”她凑到阿尔凯亚耳边, “反正夜晚还很长。” ------------------------------------- 本杰明的办公室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艾拉他们突然关心起自己的身体,但被人关心总是好的。好不容易应付完其他人后,房间里只剩下切丝维娅一个人了。 本杰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白天和阿尔凯亚讨论的那些规划。 “白天的时候,”切丝维娅忽然开口,“我和娜塔西亚有过一番接触。” 本杰明抬起头:“哦?” “那个人因为和我发色相同,所以还挺热情的。拉着我聊了很久,问了很多事。” “多一个朋友也是好事。”本杰明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切丝维娅忽然露出了一个笑脸:“不过我倒是发现了一个关于阿尔凯亚和他妻子的小秘密。也许你会感兴趣。” 本杰明的耳朵竖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切丝维娅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香。 “细说。” 切丝维娅舔了舔嘴唇:“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阿尔凯亚脸上的疲惫和眼袋是哪里来的吗?” “其实我对中医略有涉及,原本只是怀疑,但看见娜塔西亚小姐的面相后彻底确定了。”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啧啧啧。”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切丝维娅表情很无辜。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第490章 尊重的重量 第二天,本杰明与阿尔凯亚两方的交流继续进行。在确认了合作意向后,阿尔凯亚表现出了想要参观亚诺尔隆德的想法。本杰明没有避讳,带着他一边走一边介绍。 阿尔凯亚的随从们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本子,不停地记录着什么。苏莱文走在队伍最后面,眼神一直落在那些随从的笔记本上。 对于建筑奇观方面阿尔凯亚没有过多在意,顶多就是在教会一条街,对众多教会在门口发鸡蛋这一奇观啧啧称奇。 每个教堂门口都排着长队,队伍从教堂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整条街洋溢着一种“来都来了,不领个鸡蛋再走吗”的喜庆氛围。 阿尔凯亚站在街口,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看着那些发鸡蛋的教士:“这是在干什么?”他问。 “传教。”本杰明说。 阿尔凯亚思索一会后表示:“鸡蛋拉来信徒……能虔诚?” “能比光动嘴皮子招来的虔诚。”本杰明说。 阿尔凯亚瞧见一个领了鸡蛋的老太太正从队伍里走出来,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十几个鸡蛋。她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女神保佑”“明天还来”之类的话。 在产业园区,由身为总负责人的让·布莱克伍德亲自带领参观。让穿着一身工装,头上戴着安全帽,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语速很快,像在念报告。 阿尔凯亚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些轰鸣的机器上。 厂房里很吵。那些机器轰鸣着,齿轮转动,活塞运动,蒸汽从管道里喷出来,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工人穿梭在机器之间,有的在加煤,有的在拧螺丝。阿尔凯亚站在一台蒸汽机前,在这里驻足许久,显然这些嗡鸣的机器对他的吸引力更甚于那些建筑和教堂。 “这些也是仿魔法技术?”他问。 本杰明摇了摇头。“不不不。仿魔法是新兴技术,而眼前的是亚诺尔隆德乃至联合公社的立身之本。” 阿尔凯亚立刻明白了。这些轰鸣作响的机器和蒸汽轨道车出自同一技术。不是魔法,不是神力,是人类的智慧。 “也许这才是属于人类的未来。”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您刚刚在说什么?”本杰明问。 阿尔凯亚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因为惊讶而发出的呓语。”他的目光落在那台还在运转的蒸汽机上,“直到来到这里,我才明白你为何会执着于稳住内部、优先发展。因为时间是站在你这一边。你的城市并非垂暮的老人,而是一个新生儿。” 他看着那些机器,看着那些工人:“这就是生机勃勃吗?” 阿尔凯亚心里想到了自己在西境发布的那些政令和措施。减税,招兵,整顿治安。那些东西能做什么?能遏制衰老,但不能创造生机。 他觉得自己做出的正确决定之一,恐怕就是派遣技术人员来这里偷师,啊不,是学习。如果双方的友好关系能一直保持下去,不妨多派一些人来,又或者干脆点,花点钱,请几位大师跟自己到西境。 往前走,让和军备开发部的年轻部长比彻,搬出了蒸汽系列的武器。那些武器被放在试验场地上。它们不用人力,只用蒸汽蓄力。扳机一扣,弩箭就射出去。开关一拉,炮弹就飞出去。 比彻站在旁边,一边演示一边解说,语气热情得像一个推销,介绍起这些武器的强力支出。并且还暗示现在购买可以享受限时优惠。还赠送半年的维护保养服务。 阿尔凯亚的目光看向本杰明。本杰明面不改色的回答:“亚诺尔隆德致力于用这些慈悲的武器,帮助我们的邻居解决纠纷。” 武器就是武器,哪有慈悲不慈悲的?但既然本杰明这么说了,阿尔凯亚也懒去问了。他让跟随自己的随从去签下一份大合同。 如果说军工方面阿尔凯亚还能凭借自己聪慧的大脑姑且理解一些其中的奥妙,那么关于农业这一方面,他就全权当成魔法了。 什么叫亚诺尔隆德仅仅靠售卖种子和粮食就能抵平领地支出?他看着那些数据,那些表格,觉得自己像是在看天书。 去问本杰明,他表示这些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处理。侧面表示自己在农业这块实在算不得专业。 实际上整个亚诺尔隆德就只有一个人能称得上专业。 等今日的正式环节结束,本杰明邀请阿尔凯亚和他的夫人一起用餐。餐桌摆在迎宾楼的餐厅里,长桌,白布,加银质餐具。 菜一道一道地上,味道很好,分量很足。阿尔凯亚吃得很慢,娜塔西亚吃得更慢,她不时抬起头,看着桌上的其他人,目光在切丝维娅、艾拉、赛丽娅等人之间来回移动。 本杰明忽然说道:“迎宾楼的房间隔音效果很好,住过的客人个个都给好评。”他看着阿尔凯亚,“您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阿尔凯亚的刀叉停了一下:“很好,睡得很好。” “那就好。”本杰明笑了笑,“您和夫人的感情真是好到让人羡慕。” 阿尔凯亚回敬道:“您和身边的人感情也是出了名的好,就连远在西境的我都听说过,布莱克伍德男爵身边有许多值得钦佩的女性。” 他的目光扫过餐桌旁的几位女士,“就是不知道您最心仪哪一位呢?”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切丝维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艾拉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赛丽娅则低着头。阿布罗狄……这关他没事,他是过来蹭吃蹭喝的所以假装没听见。 阿尔凯亚明确地注意到,那几位女士,甚至包括自己的妹妹,耳朵似乎都在往他们这边动了动。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殿下说笑了。”本杰明端起酒杯,“我身边这些女士,每一位都是我的挚爱亲朋。心仪这种词,太轻了。” “那什么词才不轻?” “尊重。” “呵呵”阿尔凯亚想起昨夜自己付出了许多后才从妻子那里得到的情报。 信以为真—— 这是弱者的思维! 第491章 我愚蠢的妹妹啊 结论,本杰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阿尔凯亚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一点。 也许就比自己差上一点点。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自信,否则他也无法在祖传恶灵日复一日的骚扰下坚持到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自己说:你真的很不错。 但这个本杰明也确实挺不错的,必须牢牢把他绑上王国的战车。 就是现在有一点小小的麻烦,这人对身为大王子的自己好像没有尊重感。倒不是说本杰明对他的态度不好,恰恰相反,两人相处起来意外地还算不错,主要是在思维上取得了大方向的同步。 但他能感觉到,这份尊重是对阿尔凯亚这个人本人,而不是凛风王国的大王子。 嗯……很危险啊。虽然自己可能确实挺欣赏这个人的,但祖宗之法不可变。这王国有一天突然就不姓凛风了,多少有些不适应啊你说对不对。 家人们,你们说我能守住凛风王室和温莎家族的荣耀吗?绝对可以,轻易可以! 经过自己作为绝对的强者的妻子的提醒,他已经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突破口。 我愚蠢的妹妹啊,为人类的王国做出牺牲吧。 在好不容易将妻子哄睡着后,阿尔凯亚开始行动起来。 于是就发生了阿尔凯亚夜闯赛丽娅居所,险些被手刀打破头盖骨的经过。 赛丽娅的住处是行政中心三楼的一间套房。阿尔凯亚在发现门没锁后,推门就进去了。 刚推开门,就看到了一道粉色闪光向自己袭来。 阿尔凯亚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格挡。手刀劈在他的前臂上,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后退了一步,手臂垂了下来。 但他为了面子咬着牙,将哀嚎咽下肚子:“你的实力没有退步,所幸我也没有疏于增进自己的实力。” 他看着自己骨折的右手,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过去,裂开的恐怕就是脑袋了。 清醒后的赛丽娅瞧着眼前的兄长,看着他那只垂下来的手臂,和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如果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可以等明天再来找我。而不是用这种没有礼数的行为。” 阿尔凯亚强行面不改色的把骨折的手接回去,:“我选择这个时间来找你,自然是有自己的理由。你只需要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我。”赛丽娅看着他。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做好直面对方的心理准备,也许对方主动前来反而是一件好事。但阿尔凯亚的下一句话就不让她这么觉得了。 “有没有想过,迎娶布莱克伍德?” 赛丽娅的脸腾地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爬,一直爬到发际线。她的拳头握紧了,抬起来,挥出去。那一拳没有丝毫留手,拳风迎着阿尔凯亚的面门而来。 阿尔凯亚的眼神一凛,全身做出防御姿态,才极其勉强地挡下了这一击。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在墙上才勉强停下来。 他的手臂在发抖,手骨刚接好的地方又开始疼了。 门被撞开了。“殿下!”忠心耿耿的侍卫冲了进来,剑已出鞘。 “出去。”阿尔凯亚沉声道。 呵退侍卫后,阿尔凯亚表示:“我原谅你刚才冒失的行为,也许是我说得太直接了,让我重新说明吧。” 赛丽娅似乎也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但看向阿尔凯亚的目光却多了一丝冷意。 “就当是为了王国的未来。”阿尔凯亚看着她,“迎娶布莱克伍德为夫吧。” 赛丽娅的拳头又握紧了,但她忍住了:“你这和刚才的话有什么区别吗?” “有。”阿尔凯亚义正言辞。“我已经告知了理由。这是为了王国的未来!” “我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和你没关系。” 但阿尔凯亚又怎么会是低情商的人呢?从刚刚的试探中,他已经探明了赛丽娅的心意——绝对是有想法的。没错,最难的一步已经搞定了。 只要赛丽娅有这个想法,那么一切都不是事。就让他勉为其难的伪装成一个合格的兄长,关心起妹妹的终身大事把。 阿尔凯亚看着她,然后笑了:“妹妹长大了,有心事了。” 他的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我是你王兄,关心你的终身大事,不是很正常吗?那个本杰明,我看着就不错。年轻有为,事业有成,和你关系密切。” 赛丽娅警惕的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阿尔凯亚的表情变得更温和了,“如果你对他有意思,就不要犹豫。机会不等人。像他这样的男人,身边的女人不会少。你今天不抓住,明天就被别人抓住了。” 赛丽娅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我了?” “我一直都很关心你。” “真是久违的让我体验到了反胃感。” 阿尔凯亚沉默了一会:“好吧,我承认。以前是没那么关心。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认真道:“人总是会变的。” “王兄。”她久违地喊出了这个称呼。 阿尔凯亚滔滔不绝的话停了下来。 “你是想将王位把控在温莎家族的手中,才会对我说这些,对吧?” 阿尔凯亚没有回答。 “我无意去评价你的行为和对错。”赛丽娅继续说,“我犯下了许多错误,没有这个颜面去指责你。但我仍有选择的权力,不会再让自己再成为那个人的负担。” …… “我明白了。”阿尔凯亚干脆的转身离开。 但赛丽娅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阿尔凯亚脸上的却是计划通的表情。 呵呵,几句话就把你的想法炸出来了。真是稚嫩啊,我愚蠢的妹妹。 这不是很有戏吗。 第492章 想去见他得更努力 矮人诸国的军队在边界行动,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那些被转换为死诞者的人类和矮人,拥有着理智和不畏死的躯体与决心。 他们在冰天雪地中建设只属于他们的国度,用于守卫他们那心怀慈悲的女神。矮人们起初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些活死人,用斧头就能劈开。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些死诞者可不简单,不睡觉,不吃饭,不怕冷,不怕疼。你就算把的头砍下来,他们的身体还能往前走好几步,直到体内的黑白火焰熄灭。 在小规模的战斗中,死诞者一方打败了所在的矮人国度军队,甚至还夺走了众多的武器和器械。矮人们被打蒙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法,不要命,真的不要命。 而后,矮人诸国派来的援军也到了。正规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车排成阵型,投石机架在高处,弩炮对准了死诞者的营地。在强大的火力压制面前,众多种族组成的死诞者也不免被打得节节败退。 于是他们退到更远的雪原深处,退到那些巨大的黑色尘晶簇后面。 作为凛风王国北境的统治者,这场战斗自然瞒不过北境大公的眼睛。他本无意插手这场非人之战。但让北境大公感到不安的是,在压制了死诞者后,更多的矮人军队来到了边界之上。 那些只能重击自己膝盖的种族究竟想干什么? 这可不是自己一境大公就能平定的麻烦,必须要通知他的众多好女婿才行。 在北境与矮人诸国边境的雪原某处,越来越多的矮人和人类来到了这里。虽然死诞者表面上被打得节节败退,但数量却不减反增。那些所有走投无路的人都来到了这里。 他们的躯体与正常生物不同,哪怕受到了致命伤也会缓慢地被体内的火焰治愈。你砍他们一刀,伤口会自己愈合。你射他们一箭,箭会被肌肉挤出来。你把他们烧成灰,灰烬里会重新长出肉来。 话说在这种时候,被他们所拥戴的神明在做什么呢? 尘晶在这里肆意生长。外界价值连城的尘晶,在安莉洁所在的地方就和路面上随处可见的石头一样廉价。大量未经提纯的巨大黑色尘晶矿石布满了这片区域,十米以上的尘晶簇随处可见。 它像野草一样疯狂地蔓延。不少死诞者在外围小心地开采这些危险的石头,就在不久前,他们的神公开了利用这些石头修补身体的方法。 老人和妻子在熬一锅炖菜。虽然他们的身体已经不需要进食了,但仍然可以品尝味道。妻子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菜,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加了一把盐。 老人坐在灶台边,往灶里添着柴火。在其他死诞者的帮助下,他们在这片雪原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木屋。 安莉洁时常会在这里过夜。 老人带上妻子做好的菜肴,去安莉洁的位置。他穿过那片尘晶肆意生长的地区,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锋利的晶簇。他绕来绕去,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到最深处。 安莉洁坐在一堆肆意生长、剥落的尘晶簇中间。她手里拿着一颗品质较高的尘晶,举在眼前,透过它看着天空。 灰白色的天空被尘晶染成了模糊的淡蓝色,像一片倒悬的海洋。 她盯着看,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老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该吃饭了。”他把碗递过去。 安莉洁接过碗,没有吃。她还在看那颗尘晶。 她在思考为什么自己没有获得操控尘晶的所有权限。如今的自己继承了魔法女神的灵魂,同时以肉体降生,摆脱了巫师在自己身上设下的束缚,理应能得到操控尘晶的所有权限,复刻出过去存在的任意魔法。 但如今却只能操控这些低劣的尘晶矿生长。她试过很多次,想把尘晶变成武器,变成工具,变成建筑,但都失败了。 “安莉洁。”老人又叫了她一声。 安莉洁回过神来,把手里那块尘晶丢在地上,开始吃。她吃了几口,皱起了眉头。“味道好差劲。” 老人呵呵笑道:“老婆子的手艺就是这样,几十年了都没有长进。” 安莉洁又吃了一口:“我们这里没有更会做饭的吗?” 老人笑得更欢了:“那个老太婆,嚣张得很呐。都快把自己当女王了,哪有人敢去教她,都只能硬着头皮吃她做的东西。” 安莉洁又尝了一口,还是很难吃。她放下碗,又拿起一颗尘晶。 老人问:“这石头就这么耐看吗?” 安莉洁把尘晶丢掉:“我在想一个人,这幅半吊子的样子,有些不太好意思去见他。” 听到对方聊起那个人的事情,老人笑呵呵的说道:“能跟老头子我说说,那个人的事吗?” 安莉洁:“嗯,好像没什么问题。” 她操控尘晶矿组成了两把椅子,坐下后才开始说起来。 “先从那个人,还是一条染色体的时候说起。” 老人:“?” ------------------------------------- 亚诺尔隆德。 切丝维娅在实验室里,对着凛风王冠苦恼着。 切丝维娅已经研究它很久了,从王都带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研究。她试过用念刃探测,试过用各种方法激活它。都没有用。它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发现它对仿魔法技术有反应。 有反应。但只有一点点。 切丝维娅把王冠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翻回去,看了看顶部。她在想,也许需要某种特殊的激活方式?也许需要特定的环境?也许需要特定的人? 她想起本杰明说过,这是加尔文从王都带出来的,是康拉德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件礼物。那可是能在王都搞出大逃杀,继承了巫师遗产的人,试图复活魔法女神的人间极品。 他留下的东西,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饰物。 切丝维娅把王冠放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凛风王冠,对仿魔法技术有反应。反应微弱,但存在,推测与尘晶转换的能量相关。需进一步研究。] 第493章 啊,家的感觉 帕西瓦尔回到了父母身边。 心怀愧疚。 父母还是像过去一样疼爱着他。哪怕他在成为苍白教会的修士后,便主动断了联系。 他们帮自己将行李搬进房子,专门为自己打扫出了一间空房。从此以后他们生活在一起。 而作为神殿骑士证明的铠甲和长剑被放置在储物室内,或许自己再也没有穿上它的理由了。 让·布莱克伍德作为大哥,对于帕西瓦尔这个过去显得薄情的兄弟抱有微词。他在本杰明那里听说了帕西瓦尔回来的消息,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去看望,也没有派人去问候。直到父母托人带话,才出现在家门口。 让穿着一件干净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走进院子,把水果放在桌上。 让对着帕西瓦尔开口道:“在教会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好。” “还好?”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来。” 帕西瓦尔沉默了。 “你在教会的时候,有无数种方法能把我们从那个破地方捞出来。你有钱,有关系,有身份。但你什么也没做。” 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但作为神眷者的帕西瓦尔不自觉的低着头。 “还是靠本杰明,在旅途中寄钱回来,靠他积累的名声,我们家才慢慢好起来。”让站起来转身就走,“我忘不了这些,一辈子也忘不了” 帕西瓦尔无话可说。 也许正如其他人所描述的那样,自己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浑浑噩噩的生活中,父母和小妹玛丽耶给帕西瓦尔带来了一丝温情,让他找回了一些过去的感觉。 作为父母的孩子,而非教会的骑士。 阿布罗狄偶尔会来找他一起喝酒。手里拎着两壶酒,还带着那把从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赢下来的宝剑。挂在腰间,金光闪闪,生怕别人看不见。 “你又来炫耀了?” “不是炫耀,是分享。”阿布罗狄把酒壶放在桌上。 阿布罗狄带来的酒,通常不错。两人喝了几杯,阿布罗狄开始说他那些事。说本杰明那边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说市场上的鸡蛋又被教会一条街的那些人买涨价了。 家里的人都很喜欢阿布罗狄。帕西瓦尔有时候觉得,家人对阿布罗狄的熟悉程度,比对缺席已久的自己还要深。 亚诺尔隆德被本杰明治理得很好。街道宽敞人来人往。粮食够吃了,冬天不冷了,生病能治了。那些发光的灯,那些不用马拉就能走的马车。本杰明把一座穷得叮当响的小镇,变成了一座人人向往的城市。 自己应该以拥有这样的兄弟为荣,他也应该以拥有这样的兄长为耻。 帕西瓦尔选择拥抱现在的生活,由衷地希望它会继续下去。 ------------------------------------------------------------- 北境边界。矮人诸国的联军正在集结。他们在雪原上扎营,帐篷连成一片。战车排成阵型,投石机架在高处,弩炮对准了南边的方向。矮人们磨着斧头,擦着铠甲,检查着弓弦。 他们要报复,新仇旧恨一起算。那些死诞者从他们的领地里偷走了武器和器械,侵占他们的土地,还美其名曰“国度”。 那些人类和矮人背叛了自己的种族,投靠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神明。这些账,必须算清楚。 北境大公埃蒙德则对矮人军队堂而皇之地越境感到愤怒。 “召集我的女婿们。”埃蒙德开口,“让他们调遣兵力,去拦住那些失了智的矮人。” 他让人派信鹰通知远在西境的阿尔凯亚。矮人越境的情报,对方必须知道。 信鹰在夜空中飞过,翅膀划破寒风,朝西边的方向飞去。 最初并没有大规模的交锋的迹象,而是小股兵力碰上后便迅速战成一团。 北境的巡逻队和矮人的侦察队在雪原上相遇,二话不说就开打。 这是矮人联军和北境军队两方都没有预料到的。小规模的冲突迅速蔓延开来,眼看可能会形成双方之间的正式交手。 而这些仅仅只发生在几天之内,王国的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北境的边界还发生了这样一起战事。 至今为止双方最大的冲突,爆发在雪原之上。狼骑兵和矮人的战争器械战得难解难分。双方在雪原上你来我往,杀得昏天黑地。 但他们挑选的战场位置出了纰漏。但也有可能是他们默契地将战场选在这片充斥着死诞者的雪原,想要一举消灭两个敌人。而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大错特错。 在战斗短暂的停息间隙中,双方的士兵都惊恐地发现,伤者的身上多出了不属于生物的部分。那些本应溃烂的伤口处,生长凝结出了品质低劣的结晶矿石。粗糙的石头像从伤口里长出来的石头。 有人伸手去拔,疼得嗷嗷叫。那石头连着肉,连着骨头,像直接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这难以理解的变化让交战的双方停火了。 不知情的人发出疑问,这难道是神罚吗? 但知情者则会表明,这是神明的祝福。 那些向雪原深处朝圣的流浪者,开始狂热地向那降临于世间的神明所在地奔赴。高喊着女神的名字,喊着“赐福于我”,喊着“让我也成为你的子民”。 矮人们拦不住他们,北境的士兵们也拦不住他们。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雪原深处,涌向那些黑色的尘晶簇,涌向那个蓝色头发的女人。 对于安莉洁而言,这不过是她凑巧发现了该如何运用自己的权限,让尘晶于血肉之躯上增殖的方法。 她坐在尘晶簇中间,在解析一块高品质的尘晶。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些伤口,那些血液,那些在雪原上厮杀的人。 随着她的意念,尘晶在那些伤口上生长,凝结,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枝芽。而且很凑巧,有一批实验品闯进了自己的地盘。 第494章 率先出击 阿尔凯亚睡了个好觉。虽然被赛丽娅痛击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心中喜悦,睡得便安稳。 梦里他看见本杰明穿着温莎家族的传统礼服,站在王宫的台阶上,旁边站着赛丽娅。两人朝他行礼,叫了一声“王兄”。 他笑得畅快,然后被自己的笑声吵醒了。醒来后他被妻子抱着躺在床上,回味着那个梦。 本杰明此人为王国的人杰,但必须得提防此人功高盖主。这个道理阿尔凯亚心里明白,但他另有打算。 只要将他变成自己人,那一切好说。只需将布莱克伍德的姓氏略作调整,想来那些老东西也不敢再有什么怨言。 阿尔凯亚心里想得挺美的,在确认了赛丽娅的心思后,他心中把握更多,接下来只要再去测测本杰明的想法就行。 但急不得!在情感方面自己的经验尚且显得青涩,需要去向强者请教。而那位强者自然就是他本人的妻子,北境明珠娜塔西亚女士。 当晚他便拉起娜塔西亚彻夜畅谈。虽然这对夫妻没有谈过恋爱,但在情感方面说法一套接一套。娜塔西亚对这个话题兴趣十足,难得不去折腾阿尔凯亚,而是出谋划策起来。 她坚定地认为,本杰明·布莱克伍德是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这种人可是个强大的敌人,想攻陷他,仅凭赛丽娅一人,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阿尔凯亚立刻表示这不是还有自己这位靠谱的王兄吗?有自己出马,区区本杰明,顷刻拿下! 第二天,神采奕奕的阿尔凯亚前往本杰明所在的办公点。 他走在走廊上,步伐轻快,脸上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心里回味着昨夜和妻子共同谋划出的精妙计划——先探探本杰明的口风,然后给两人创造机会、营造氛围,最后在他们二人犯下不可挽回的过错之际,再有自己这个身居高位的亲属跳出来,为这二人共谋出路。 很好啊,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少了一位敌人、多了一位朋友,不,是亲属吗? 这个计划是越想越有,倒不是说有多正经和多靠谱,主要是对自己和本杰明双方都没什么损失,甚至还有大大的好处。多半是自己稍加暗示,对方就顺水推舟…… 阿尔凯亚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太累了,连念头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起来。要镇静,想想自己的身份——凛风王国正统继承人,了不起的西境之主,即将成为本杰明大舅哥的男人。 别说,虽然知道这个主意有些儿戏,但不知道为什么阿尔凯亚心里越发雀跃,或者说觉得有趣。 他走到本杰明的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手停在半空中。 里面传出了其他女性的声音。 阿尔凯亚心中突然警惕了起来。他将身边的侍从遣散后,又左看右看,确定四下无人,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大门,并且紧贴门口仔细偷听。 办公室的隔音很好,但阿尔凯亚在干这种事的时候耳朵也很好。他听见那个叫艾拉的领主在说关于“孩子”的事情。 “要几个?四个还是五个呢?” 阿尔凯亚的眼睛瞪大了。孩子?四个?五个?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本杰明有孩子了?和谁?什么时候?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他的后背开始冒汗,手心也开始冒汗。 他想起自己昨晚和娜塔西亚的计划。如果本杰明已经有了孩子,那赛丽娅怎么办?那他的计划怎么办? 他又听见艾拉在说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已经提前预定好了这个位置,如果你敢找别人,我,我就要你好看。” 阿尔凯亚的瞳孔发生地震。预定好了?什么位置?孩子的位置?他想起传闻中艾拉和本杰明的关系——从寒霜镇时期就一起打拼,一起修铁路,一起搞工业,一起打天下。 那种关系,说是战友,比战友更亲密。说是伙伴,比伙伴更粘稠。他早该想到的。 虽然他知道本杰明身边蝴蝶环绕,但没想到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了吗?虽然作为贵族、作为未来的王室成员,多娶几个也不是事。但赛丽娅必须要是第一夫人啊。 他越想越急,心中对赛丽娅的不争气越发不满。我愚蠢的妹妹啊……果然还是需要靠我出手!他把耳朵贴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趴在门上。 办公室内,艾拉正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本杰明。 她正在说艾莉娜肚子里那即将出生的孩子,本杰明已经定下了教父的位置,可是教母的人选还没决定。 但本杰明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他的念刃雷达一直开着,日常锻炼自己的感知能力。他早就察觉到阿尔凯亚站在门口了,站了好一会儿了,就是不进来。 这人站门口想啥呢?本杰明心里想道。 “你有没有在听?”艾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表情看上去很是不满。 “在听在听。”本杰明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艾拉脸上。 艾拉站在他对面。本杰明觉得如果一个人的表情会说话的话。那么她一定是在说: 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不想让你看出来我很在意! 她的脸有些红,头偏向侧面,故意不去看自己的眼睛。 “我告诉你,”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从艾莉娜那里知道,你会成为那个孩子的教父。” 本杰明点了点头:“对。” “那教母的人选……就,就”艾拉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蚊子叫。 本杰明:“就什么?” “反正教母的人选还没定下来吧!”艾拉闭上眼睛,一股脑的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 “反正……教母的位置,我已经提前预定好了。如果你敢找别人——”她睁开眼睛,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我就要你好看。” 第495章 第三人选 里面的人要出来了。阿尔凯亚意识到这点后,立刻发挥自己磨练出的武艺,躲在走廊的墙角。 他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上一次还是在王宫里偷听父亲和大臣们的密谈,而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往事。 艾拉开门出来,左右观望后才离开。她的走的飞快,像是在躲避什么。阿尔凯亚从墙角探出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 所幸我技高一筹。 他正想着进去,却不想又有一位女性从对面的走廊过来,进入本杰明的办公室。是那个和娜塔西亚一样有着白色长发的女人。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光,红色的眼眸像两颗宝石。 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阿尔凯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想,别的不说,本杰明的审美,他认可了。 “本总~”切丝维娅的语气都放肆了起来,可能是认为这里就两个人的缘故。她毫无形象地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两只脚丫子对着本杰明的位置。她的鞋子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袜子是白色的, “你说你是不是应该给我涨工资了?” 本杰明看着她那副懒散的样子,敷衍道:“行啊,到时候给你涨两块蛋糕。” 切丝维娅不满地举起右手抗议:“你当我是伊芙琳吗?这么好打发。”她看上去有些气鼓鼓的,但嘴角带着笑。 她表示自己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处理他丢过来的那些东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到这里她突然话锋一转,“当然,作为超天才美少女的我,自然是将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但是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些补偿吗?” 她换了个位置,倒着脑袋看着办公桌上的本杰明。银色的长发因为姿势的关系倒竖起来,像瀑布一样垂下。漂亮清秀的脸庞和那双眼睛展露无遗。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本杰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杰明想开始扯皮了。 “一码归一码。”切丝维娅立刻堵嘴。 “唔——”本杰明让步了,“好吧。那你想要什么?我尽力给。” 关于切丝维娅的工资,绝对是身边人中最麻烦的一个。她虽然像阿布罗狄一样其实是打白工的,但如果真想要点什么,又不好像对待阿布罗狄一样敷衍。 阿布罗狄要钱就给他两块,要酒就给他一壶,要什么给什么,反正他也不挑。 “嗨呀嗨呀,别这么为难嘛。”切丝维娅的语气变得轻松愉快,“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就是想客串一回电视剧里的教母而已,你该不会不答应吧?” 她眯起眼睛:“还是说,你已经有人选了?” 本杰明的视线飘忽起来,摸着后脑勺:“啊哈哈……” 切丝维娅离开前,同样在走廊上左看右看一番,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偷听。她的目光扫过阿尔凯亚藏身的角落。 阿尔凯亚又把身体缩得更小,连呼吸都停了。切丝维娅没有发现他,转身离开。 阿尔凯亚从墙角走出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现在就进去找本杰明聊聊,但没想到又有一个女人过来了。 还有高手! 阿尔凯亚情不自禁地冒出这个想法。他看着那个女人走进本杰明的办公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本杰明·布莱克伍德这个男人,深不可测。 伊芙琳站在本杰明面前,表情很警惕。她被突然叫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伊芙琳,想要涨工资吗?”本杰明双手放在下巴下面垫着,严肃地看着她,那姿势像是在谈判桌上。 伊芙琳立刻回应:“大人喜欢什么姿势?” 本杰明被这句话呛得直咳嗽,老脸一红:“你这话是从哪学来的?” “是从切丝维娅那边翻译的巫师时代的小说里看来的。”伊芙琳的表情很无辜,“她管这叫什么“烤肉”来着。” 本杰明心中大惊,她这么会忙里偷闲的吗?而且翻译小说还不告诉自己。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清了清嗓子:“我有些小小的麻烦需要你的帮助。” 伊芙琳脸上立刻浮现出了嫌麻烦的表情。 本杰明瞪了她一眼:“严肃点,谈正事呢!” 听到“正事”两个字,伊芙琳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身上找不到那种随意的感觉。 “我心里在烦恼着一件事情,”本杰明说,“它已经影响到了我的工作状态,必须要早早地决定下来。” 伊芙琳认同地点了点头:“事情总是会越拖越麻烦。” 本杰明露出笑容:“就是这样。伊芙琳,你愿意为我分担烦恼吗?” 伊芙琳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从本杰明的表情中看出,事情恐怕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她硬着头皮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到姿势的话题吧?” 本杰明笑了。“已经太迟了。” “我希望你能充当艾莉娜第一个孩子的教母。当然,需要注意的是,到时候我的身份是教父。” 伊芙琳唰的一下脸都白了,就差求饶。她哪里会不知道,切丝维娅她们为了这个位置,最近明争暗斗得厉害。就连远在圣泉领的莉维亚,因为自己在那边的分身嘴贱后,也弱弱地表示想要过来。 她伊芙琳何德何能,和这些大能争夺这个位置? “会死的啦。”伊芙琳的声音有些发抖。 本杰明看着她,温柔的说道:“有我在,不会。” “您挡得住吗?” 本杰明立刻表示:“挡不住。” “莉维亚大人从圣泉领寄信来骂我怎么办?” “我帮你回信骂回去。” “她也许会被骂哭了也说不定……” 伊芙琳最后问道:“您是认真的吗?” “九九成。”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想要点别的行不?” “行。” 伊芙琳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后才走了出去。 阿尔凯亚也在确定没人再来后,才从墙角走出来。他整了整衣领,敲了敲门后进去。 本杰明在位置上盯着着他。 “殿下,您坐,”本杰明的声音热切,“在外面站那么久辛苦了!您坐!” 第496章 还在织毛线 难顶。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推销自家妹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阿尔凯亚深切地明白了这一点。倒不是说不好开口——为了扛起一国四境,他的羞耻心这种东西早就已经被埋葬在过去了。 主要是,两人在一块聊着聊着,话题就不自觉地转移到了工作上的事情。双方接下来的合作,互助协议中那些需要在意的小细节。甚至是对民政策,以及对老牌贵族的看法都有共同话题。 从办公室喝完最后一杯柠檬茶离开后,阿尔凯亚才反应过来,自己完全没有去探明本杰明的想法,反而还聊起了剑术之类没必要的兴趣爱好。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他想再进去,但又觉得太刻意了。离开的每一步都在反思自己刚才的表现。 最后两个人居然还聊到了兴趣上。本杰明说自己的剑术最近进步了,他说“哦?那切磋一下?”两人就真的在办公室里比划了几招。 阿尔凯亚深吸一口气。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得换个思路。 他打听到了赛丽娅的位置。她在行政中心后面的据说是新修建的花园内。 花园比不上王宫的奢侈,但小巧思挺多的。赛丽娅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织针,正在织一件较为宽大的毛衣,已经织了一大半,能看出大概的形状。 阿尔凯亚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副悠闲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早就看赛丽娅成天搁那坐个破轮椅不爽了。还以为是腿伤到了,结果一问发现就是纯坐着玩。 现在是给你优哉游哉坐轮椅滑行的时候吗?! “还搁那做你的破轮椅呢,”阿尔凯亚的声音很大,“人被偷了知不知道!” 赛丽娅的织针停了一下。她看着阿尔凯亚,眉头皱了起来。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她本来织毛衣织得好好的,阳光也好,风也好,花园里还有几只小鸟在叫。现在全毁了。 赛丽娅面对莫名其妙冲自己训话的阿尔凯亚,语气变得冷淡:“过了这么多年,你又想干涉我的人生了?你那无休止的掌控欲还真是一点没变。” 阿尔凯亚也不反驳,而是更加义正词严:“起码被我管的时候,你和康拉德都没闯出大祸来!” “咕——”赛丽娅没话讲了。这一句话几乎杀死了比赛。如果说她之前的行为只是痛击友军,羞愧得想要自缢,但只要想想弟弟做的破事,又瞬间觉得还有赎罪的机会。 康拉德惹出来的事情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个人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 见赛丽娅不说话了,阿尔凯亚也镇定下来,聪明的大脑再次占领了高地。对于自己的命令,赛丽娅这些人一向都有逆反思维,说什么都想着反着来。所以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命令而是诱导。 于是他又变成那个让赛丽娅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温柔大哥模式。他低下身子,眼神充满了关怀,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 “赛丽娅,你毕竟是我的亲妹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家人之间的不合又怎么能当真呢?哪怕我嘴上说得再不好听,那也是为了你好。” 赛丽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事先说明,我是不可能在立场上站在你那边的,这是底线。” 呵呵呵。阿尔凯亚在心里暗笑。站不站在我这边,可由不得你选!他的表情却依然是那副温柔大哥的样子:“是关于本杰明的孩子一事。” 赛丽娅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她的织针停在了半空中,线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你在瞎说什么?他怎么会有孩子?他连情人都没有……” 阿尔凯亚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心里有数了。自连续隔墙有耳三次后,他多少也是听明白了——本杰明他们讨论的是关于教子一事,而不是真的有了四五个私生子。于是他向赛丽娅说明了本杰明即将成为那未出生孩子的教父一事。 “对于膝下无子的本杰明而言,这又怎么不能称之为孩子呢?”阿尔凯亚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在这片大地,教父只有被极端信任的人才能担当。有责任监督孩子的成长和教育,在极端条件下甚至出现过孩子继承教父地位的情况。 而教父教母由一对夫妇担任才是这片大地的大多数。所以你明白的吧!” “就、就算是这样,也和你没关系吧!”面对莫名其妙就激动起来的阿尔凯亚,赛丽娅果断回道。 阿尔凯亚目光一凛:“哦?你敢说你对本杰明没有想法吗?” “你小声点!”赛丽娅的脸红了,她没想到阿尔凯亚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花园里还有别人呢。几个侍从在修剪花枝,还有两个路过的官员在低声交谈。 赛丽娅一个手刀敲在阿尔凯亚的脑壳上,让他闭嘴,然后左看右看,确定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后,才松了一口气。 那一手刀又快又准,力道不轻。阿尔凯亚的眼眶差点没被敲出眼泪来,眼前一黑,险些被哄睡着。 但他还是露出一个阴谋得逞的表情:“如果你问心无愧,又为什么要阻止我说下去?” 赛丽娅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你说的没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阿尔凯亚的语气变得理直气壮,“我关心妹妹和未来的妹夫,有错吗?” “妹、妹夫。”赛丽娅有些咬牙切齿地看着毫不在意就口出惊世之语的阿尔凯亚:“你还真敢说啊。” 她的手又抬起来了。 阿尔凯亚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你这是要谋杀王兄?” “你再胡言乱语,我将你两只手一并打断!” 阿尔凯亚看了看她那副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她那悬在半空中的手刀,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胜算。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往后退出安全距离。恢复了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赛丽娅的手刀放下了,但眼神依然危险。 “事实就是,你对本杰明有想法。” “……你!” 第497章 我应该在车底 “你是说艾拉她们……!” 阿尔凯亚将自己在走廊墙角偷听到的种种都告知了赛丽娅。艾拉想当教母,切丝维娅想当教母,伊芙琳也想当教母。她们明争暗斗,各显神通,而你——他看了一眼赛丽娅,还在这里织毛衣。 赛丽娅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说好了不争不抢,就看本杰明的想法吗?为什么要背着其他人做出这种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这个伊芙琳又是从哪里冒出头的?” 虽然自己已经决心凡事都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在最近的位置去观赏那个人的故事。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可以背信弃义。 明知这样的思想不行,但是,但是她的身体控制不住自己站起来了! “停下来!我命令你停下来!”赛丽娅在心里对自己喊道,“我赛丽娅又怎么会是出尔反尔的人!”但无论她的心中是如何天人交战,她的身体最终还是自觉地离开了轮椅,向着本杰明办公室的位置前进。 阿尔凯亚见自己拱火的目的达成,不知为何轻松下来,坐在赛丽娅的高级轮椅上。那轮椅是特制的,坐垫是记忆棉的,靠背符合人体工学,轮子灵活顺滑,推起来不费力。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放在扶手上。还挺舒服的……对了,我记得要怎么动来着。他回忆起赛丽娅操控轮椅的方式,双手转动轮子。哦哦哦,动起来了,还挺快的! 他在花园里转了一圈,越转越熟练,直到开始漂移。几个修剪灌木的侍从看着在妹妹离开后开始驾驶轮椅在花园中穿梭的阿尔凯亚,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的侍从小声问身边的同事:“王子殿下在做什么呢?” 同事压低声音回答:“别问。也许王室都喜欢玩这个。” 两人低下头,继续修剪灌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 赛丽娅气势汹汹地来到本杰明的办公室。 天意让与此事相关的人,除了伊芙琳外都来了。切丝维娅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她翻译的巫师时代小说。茶几上放着一杯柠檬水,插着吸管,她偏过头,吸了一口,眼睛没离开书页。 艾拉坐在本杰明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螺旋状的东西,一边舔一边和本杰明商议该如何将仿魔法技术运用在四代蒸汽机上。那个白色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奶香,顶端有一个尖尖的角,上面还沾着一些彩色的糖粒。 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没有自己的位置。 赛丽娅在一瞬间明白了这个惊人的事实。在自己独自一人默默地织毛衣的时候,其他人可不是嘴上说的那样什么都没干。她们在把自己塞进本杰明的生活里。而她呢?她在花园里织毛衣。 阳光很好,花很香,而她织得很专注。但现在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那些人,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艾拉看见赛丽娅进来,朝她挥舞手中的白色物体,不小心把上面的奶油样的物体蹭到脸上。 本杰明让她小心点,然后拿起旁边的手帕帮艾拉擦拭嘴角。艾拉仰着头,闭着眼睛,表情很享受。 赛丽娅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苦涩的情绪。她是在炫耀吗? 毫无道理的可怕想法在心中浮现。但是啊,她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嫉妒心作祟。 艾拉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是,只是舍不得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 ……艾拉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这个叫冰淇淋的东西实在太棒了!”艾拉对切丝维娅说,“你怎么能做出这么好的东西来?” 切丝维娅从书后面探出头:“呵呵,从巫师的垃圾堆里能翻出冰淇淋机这点,确实出人意料。看来巫师中也有会享受的人吗。” 她吸了一口柠檬水,“对了,赛丽娅——”她看着赛丽娅,“你来做什么?” 艾拉也看着她。“是啊,你来做什么?” 好强的排外感!赛丽娅险些就要撑不住了。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她又能怎么办?她的那些质疑有用吗? 但也许是因为离开了轮椅,聪明的智商占领了高地,一个绝妙的念头出现在了赛丽娅的心中。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伊芙琳……” 她瞧着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听人说,本杰明在教母的人选上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所以过来问问。那个人的名字好像叫……伊芙琳?” 什么?!切丝维娅手里的书滑落在地。冰淇淋不甜了,小说也枯燥了。 --------------------------------------------------- 与此同时,伊芙琳正在希尔的房间里请教关于教母的事宜。 希尔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伊芙琳滔滔不绝地提问。“成为教母需要注意什么?”“送新生儿什么礼物比较好?”“孩子接受祝福的时候要穿什么衣服?”“仪式上要说哪些话?”“如果孩子哭了怎么办?”“如果孩子不肯让我抱怎么办?”“如果孩子——” 希尔放下茶杯,抬手制止了她:“你一个一个问。”伊芙琳闭上嘴,拿起笔和纸,准备记录。 希尔虽然没有当过教母,但本身就是被教母和教父养大的,对此有些了解。她从仪式的流程到礼物的选择,从祝福的祷词到宴会的安排。 伊芙琳虽然嘴上说着“怕麻烦”“其他人会杀了自己的”,但表现上兴致勃勃。 她问了很多问题,有些很正经,有些很离谱。 希尔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本杰明会选择她。 第498章 东境防御塔 舆论战。这个新兴的战争概念在这片大地上打响。没有硝烟,没有刀剑,没有血流成河。只有纸和笔,只有传单和信鸽,只有一张嘴和另一张嘴。 圣泉领和苍白教国之间,双方都认为自己才是苍白教会正统,相互指责对方站在了苍白女神的对立面。圣泉领说苍白教国是篡位者,苍白教国说圣泉领是叛徒。 你说我大逆不道,我说你欺师灭祖。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圣泉领这边人少势微,一直处于弱势。人家苍白教国虽然明眼人都觉得多少沾点不对劲在里面,但耐不住人家体量真的大,说什么都有人信。 反正已经有信徒相信,当代主座用心良苦,想要让坚守岗位多年的女神大人下来歇歇,那个位置他上去坐,责任他上去扛。 为什么这么扯的谣言都有人信啊。莉维亚想不通,也想不明白。她看着那些言之凿凿的指控,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莉维亚修女作为圣泉领的精神领袖和吉祥物,在伊芙琳不知道多少号加上本杰明的远程指导下,每天都要承受数之不尽的信件骚扰。 那些信从王国各地寄来,有骂她叛徒的,有劝她回头的,还有威胁她下地狱被女神严惩。 还有一些带有小巧思的信封里什么也没写,只装了一根鸡毛,意思非常的明确,在骂自己是…… 她没有力量,没能守住自己的祖祖辈辈。她的父母飞在天上下不来了。她总是会问伊芙琳,本杰明什么时候过来帮自己。 而驻守圣泉领的伊芙琳总是回答下次一定。 最近情况发生了转机。王都代理领主埃尔温为圣泉领的朋友们提供了帮助,加入了这片舆论战。 他先是投资了最新的蒸汽打印工厂,大批量地印刷传单。那些传单从王都出发,随着商队、随着轨道车、随着信鸽,飞向王国的每一个角落。他还重金聘请了当初写《光辉七骑士传说》的作者,请他以各方视角去描写苍白教国的大逆不道。 那作者文笔了得,写得荡气回肠、催人泪下。他把主座写成篡位的奸臣,把圣泉领写成忠义的孤臣,把苍白三巨头写成迷途知返的勇士。 其中更是重点宣传了名为苍白三巨头的组合,据说他们是被苍白女神选中、行走在人间的战士,遵从圣女的命令要对教会内部进行大清洗。 至于苍白教会什么时候有圣女的?这个不重要,大多数人觉得有了那就是有了。 苍白三巨头对于苍白教会中的人可能是陌生的,但三人的身份和名字可不得了——他们是教会里许多民间修士的偶像。那些修士看着传单上拉达曼蒂斯、米诺斯、艾迪亚哥的名字,心里想:他们都投奔圣女了?那圣女应该确实是真的。 于是人心开始动摇,开始转向,开始觉得也许圣泉领才是正统。 苍白主座一觉醒来,发现王国舆论倒向对面,自己派出去的三大高手还投敌了。 他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那张传单,看着上面拉达曼蒂斯、米诺斯、艾迪亚哥的名字,看着他们被写成“女神选中的战士”“圣女的忠诚卫士”,气得把传单撕成碎片。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血压飙升。他恨啊,只恨手下没有大将能扳回局势。 希维埃尔,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主座脑中不由地浮现出自己老朋友的名字,那个无论情况多么危险都能淡然享受人生的崽种。 他想起希维埃尔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想起他在战场上喝着酒、唱着歌、把敌人当笑话的样子。主座觉得自己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让这崽种带着大军去攻打王都——那么多的努力,那么多的战力,给别人摘桃子了。 但他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虽然融合的女神残骸只有两件,力量并不完整,但还是能做许多事情。 在东境的许多地方,一座座高塔正在建造。主座将其命名为“东境防御塔”,可以守护东境不受外敌侵扰。 而且自己还得到了一个强而有力的战士。主座满意地看着那个多次妨碍自己的灵园教宗——沙利万,那个拿着双剑的高大老人,那个在剥皮礼拜堂里阻止他夺取女神残骸的顽固分子。 此刻他站在主座面前,脸上戴着由主座亲手制作的面具,眼睛空洞,表情僵硬。他对主座唯命是从,像一具会动的木偶。主座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沙利万没有反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错,只要再给点发育的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矮人诸国。休利莎收到了来自前线的噩耗。她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那份战报,手指在发抖。 什么叫前线的战士备受结晶症的折磨?什么叫雪原上的死诞者已经将那个求援的国家踏平,现在快打到国内了? 她派出去的将领回来了,满脸羞愧,跪在王座前不敢抬头。他带去的军队损失过半,剩下的士兵有的断手断脚,还被结晶症折磨得不成人形。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我们……败了。” 休利莎只觉得两眼一黑。她才刚刚搞懂从本杰明手里买回来的蒸汽机的原理,觉得再发育几年自己就能在矮人诸国中拥有最高的话语权。 怎么一点发育的时间都没给就要灭国了?这合理吗? 她靠在王座上,看着诸多沉默不语的大臣。最终决定放下身段,拿起笔,开始写求救信。写矮人诸国中的其他同盟,甚至还有一封写给本杰明的。 给矮人同盟的信里面的内容大概就是,矮人诸国遭死诞者入侵,战事吃紧,请求支援。 给本杰明的就复杂的多了,什么利害关系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啊,能扯的都扯上了。 无论是谁,只要帮助自己度过难关必有重谢。 休利莎靠在王座上,想着和工匠们商量,能不能把蒸汽机装到战车上。 第499章 晚上有空吗 “伊芙琳在哪?!” 行政中心出现了这样的声音。 切丝维娅站在本杰明办公室门口,双手抱胸,目光如炬。艾拉站在她旁边,双手叉腰,气势汹汹。两人刚从赛丽娅口中得知了那个惊天消息——本杰明内定伊芙琳当教母。内定。伊芙琳。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她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切丝维娅和艾拉从本杰明的办公室出来,面色阴晴不定。 在她们离开前,还和本杰明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伊芙琳……苦劳居多。”他的语气很认真,“自从她来到寒霜镇,不,亚诺尔隆德以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加班加到深夜,节假日也不休息。我心中惭愧,一直想找机会补偿她。于是她提出想当教母,我便答应了下来。” 切丝维娅和艾拉看着他,那表情是一个字都不信。 “苦劳?”切丝维娅重复了一遍,“她一天吃五顿饭。” “那是补充体力。”本杰明面不改色。 “她胖了十二斤。” “那是……肌肉。” “她上班时间吃蛋糕。” “那是……补充糖分。” 切丝维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本总,你编,你继续编。” 本杰明闭上了嘴。艾拉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盯着本杰明。“你等着,”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晚上别想睡觉了!” 本杰明让艾拉注意点身份,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艾拉哼了一声,也去找伊芙琳了。 本杰明目送她们离开,然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房间里就剩下了赛丽娅和他了。 赛丽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心跳很快。她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机会,没错,一定要把握住。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开口。没错,自己还有机会。 “本本本。”她的舌头打了结,声音含糊不清。 本杰明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本——本杰明。”赛丽娅的脸红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么笨拙,连一个名字都会咬到舌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过去自己在本杰明心中高大圣洁的形象要完蛋了。 她想起那些年她在本杰明面前的样子——英姿飒爽,气度不凡,说话从来不打结。现在呢?现在她连一个名字都说不利索。 本杰明看着她咬到舌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坐啊,别站着。” 赛丽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目光飘忽,不敢看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反复几次,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想说什么?”本杰明问。 “我——”赛丽娅深吸一口气,“晚上有空吗?” 本杰明愣了一下:“有。” “那——那一起走走?”赛丽娅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说晚上街道上的灯很好看。” “行。” 赛丽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出去,又探回头:“晚上见。” 她说完,关上门,跑了。 最终还是因为矜持或者羞耻心之类的原因,没有将真正想说的东西说出来。但她没有无功而返。她成功约到了本杰明晚上的休闲时间。 是的,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美好的夜晚,就我和他。 ------------------------------------- 伊芙琳在躲。听到走廊里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她就知道东窗事发了。心中埋怨本杰明不讲义气,就这么把自己卖了。她操控着分身们左藏右藏,实在没地方躲了就直接收回。 但切丝维娅和艾拉是何等人物?是经过恋爱生死斗的强者。找一个人,哪怕是分成了好几个的人,对她们来说也不是难事。 最终,伊芙琳们在食堂的仓库里被找到了。那仓库不大,堆着面粉、大米、食用油,还有几盒装备拿来当行政中心官员饭后甜点的小蛋糕。 切丝维娅站在仓库门口,目光扫过那些面粉袋、小蛋糕。她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艾拉站在她旁边,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出来。”艾拉说。没有动静。艾拉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动静。 艾拉深吸一口气,正要发火。切丝维娅伸出手,拦住她。她走到那堆小蛋糕后面,低头一看——伊芙琳们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墙壁,每个人手里还攥着一块蛋糕。 几个伊芙琳被堵在墙角,背靠着面粉袋,看着气势汹汹的两位强者。她们的脸色都白了。 家人们,我还能吃到晚餐的小蛋糕吗? 面对伊芙琳,切丝维娅心中确实存在着不爽。她站在对方面前双手抱胸,看着那几个缩在墙角的伊芙琳,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怎么回事?自己好不容易从那漫长的囚禁中解脱了,想谈一次两辈子都没体验过的酸酸甜甜的恋爱,勤勤恳恳地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怎么就被整天就知道吃的伊芙琳摘桃子了? 对手难道不是艾拉吗? 哎呀不好意思,刚才一不小心被苍白女神附体了。切丝维娅的心灵永远轻松明亮,不会有那么阴暗的想法捏。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伊芙琳。”切丝维娅开口。 “在。” “本总说,内定你当教母了。” “我——我,伊芙琳不知道——” “你不知道?”艾拉的声音拔高了,他说了这可是你的主意? “我真的不知道!”伊芙琳的表情很真诚。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无辜的”的气息。 两人差点就被她那副真诚的样子蒙骗了。心里都在想也许真的不是她?也许是本杰明自己决定的?也许是误会? 然后伊芙琳唐突开口:“也许大人喜欢我,觉得我比较合适,就邀请我什么的。”她顿了顿,“这个可能也是有的吧?” 仓库里一瞬间安静了。 “你说什么?”艾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伊芙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的脸色从白变青:“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你是什么意思?”切丝维娅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不安。 “我就是说——也许——可能——大概——”伊芙琳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她的大脑已经被恐惧占领了,转不动了。 “也许?”艾拉往前走了一步,“可能?”又一步,“大概?”又一步。 伊芙琳背靠着墙壁,无处可退。她看着艾拉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看着切丝维娅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自己不该作死的。 第500章 恋爱秘药 晚上的约会……应该是约会吧?自己应该准备什么? 赛丽娅没有类似的经历,一次也没有过。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有这样平凡的烦恼,过去的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她甚至有些不明白自己内心对那个人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是不希望对方离开自己,哪怕是强迫也好,希望能将自己捆绑在那个人身边。 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有问题? 阿尔凯亚觉得没有问题。“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后果由你尊敬的王兄来扛!” 赛丽娅看着唐突现身的阿尔凯亚,眉头直跳。她甚至还没有去追究对方弄坏了自己的轮椅。上午从本杰明的办公室回到花园后,只在原来的位置上看到了一辆缺了一个轮子的轮椅。 那轮椅歪倒在花坛边一个轮子不见了,地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花坛一直延伸到小路的尽头。 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阿尔凯亚显然是在花园里飙轮椅飙得太开心,把轮子给飙飞了。 “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意义是什么?”赛丽娅问。 阿尔凯亚大手一挥。“让我们将无关紧要的小事略过,放眼未来!” 好吧好吧。赛丽娅看着他那副热情过度的样子,心里想,对方瞧着是真想撮合自己与本杰明,虽然肯定是为了利益……但自己也可以稍加利用。 对方毕竟是有过妻子的人了,在这方面的经验肯定比自己更加成熟。 于是阿尔凯亚从身后拿出了他的秘密武器。那是一个玻璃瓶子,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几行小字。瓶子里装着淡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赛丽娅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个瓶子:“这是什么?” “能迅速增进关系的……魔药。”阿尔凯亚的语气很神秘。 赛丽娅拿起瓶子,看了看瓶身上的小字:“情欲佳酿,夜生活的好帮手。” 她的脸黑了:“我就知道不应该问你!” 她一个强手裂颅,抓住阿尔凯亚的脑袋,用力一拧。阿尔凯亚被拧得嗷嗷叫,这全力一击让他反抗的余力都消失了,只能叫着:“你就说有没有用吧!” “蛤——”赛丽娅最终没有把这瓶“爱情魔药”还回去。她把瓶子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塞进口袋。 她选择再给对方一次机会。 阿尔凯亚的嘴角扬起一个歪嘴笑:“让他喝下去,醉醺醺地带回你的房间,锁死,我帮你在外面守着。然后你们——” 他做出了一个大家都懂的手势,“但是要收敛点,你知道,你力气——” 蓄意轰拳! 赛丽娅的拳头又落了下来了。 “活该。”赛丽娅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快,心跳也很快,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瓶魔药。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那瓶魔药放在桌上,看着它。她换了衣服,洗了脸,梳了头,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有些干。她舔了舔嘴唇,又看了看,还是干的。 ------------------------------------- 夜晚的来临是那么快。本杰明已经在约定好的位置等赛丽娅了。他站在行政中心门口,身上是一件常穿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 赛丽娅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就是很普通的逛街,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只是走着。 但赛丽娅的心跳却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明明在过去,他们也一起逛过不少次。那些年他们走过无数城镇,逛过无数集市。 那时候她走在他前面,心里想的是下一个任务、下一个目标、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她很少注意过路边的小摊,在意过街边的风景,从来没有觉得和他走在一起有什么特别。但为什么这一次的感觉会完全不一样? 感觉头晕晕的,根本就说不出什么话。这也太奇怪了吧。 “是不是有点无聊?”本杰明看向赛丽娅,“感觉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 “没、没有的事。”赛丽娅立刻回答,“我很喜欢听你说话。” 然后她立刻觉得自己到底在讲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本杰明嘿嘿笑了:“感觉有些怀念啊。以前我们在旅行的时候,经过一些镇子,也会一起出来逛逛。” “是这样没错。”赛丽娅小声说道。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那些年他们走过的路,住过的旅店。那时候她只是觉得有人陪着挺好,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每一件都那么珍贵。 唉,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虽说神眷者的生命周期是普通人的好几倍,但也许真的跟阿尔凯亚说的一样,该考虑自己未来的归宿了……赛丽娅不由自主地陷入妄想。 现在的一切都在蒸蒸日上,只要别人不添乱,本杰明重新整顿王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错,自己也要振作起来全力帮助他。最多只要再过十多年,王国就会彻底安定下来。 那个时候……男爵的身份肯定是配不上对方的,但是给对方大公的位置的话,自己如果不成为国王是没有这个权力的……而且自己可能不适合那个位置。所以如果本杰明也能成为王室的一员…… 冷静,冷静一点!不要着了阿尔凯亚的道!不要去干涉本杰明的想法!但也许自己可以稍微暗示一下什么的…… 赛丽娅忍不住靠近对方一些,肩膀碰在一起,两只手也越来越近。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手心在出汗,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也许,对未来的期待应该再高一些。 赛丽娅的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 我就知道,他不在办公室的肯定会出去鬼混! 远处,切丝维娅躲在巷子里的墙角。她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背影,看着他们越靠越近,看着他们的肩膀碰在一起。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夜游。竟然敢牵手。” 她把本子塞回口袋,悄悄跟了上去。决不能让对方如愿以偿! 第501章 选谁还用想 岂有此理! 艾拉怒气冲冲地在房间里踱步。自己好心邀请本杰明去夜市逛街,他居然不许! 真当她是一个脑子空空如也的人吗?只需要看着赛丽娅下午期待的表情,就能猜到晚上会发生什么。 简直岂有此理!敌人除了伊芙琳外,还有你吗? 以为艾拉大人会坐以待毙吗?没那么简单!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幕——在本杰明和赛丽娅越靠越近、几乎要贴在一起的时候,身后突然传出了艾拉的声音。 “呦,真巧啊。” 赛丽娅回头,看到了正露着笑容、抬手打招呼的艾拉。那笑容自然得像是在街上偶遇老朋友。但赛丽娅知道这不是偶遇。 不简单。她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此刻的艾拉身上居然散发着强者的气场,那种只有在决斗场上才能感受到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气场。 赛丽娅瞬间就将对方视为对手。 本杰明看到艾拉后没有其他反应,热情地和她交流起来。“你怎么也在这儿?” “出来逛逛。” “一个人?” “对。一个人。” 艾拉表示干脆加我一个好了,人多热闹嘛。 本杰明将目光看向赛丽娅,想问她的想法。赛丽娅这时候哪里能说不呢,只能让这个叫艾拉的女人横插进来。她的心里在滴血,但脸上还保持着微笑。 艾拉强行挤进了两人的中间,甚至还挽起了本杰明的手臂。那动作很自然的很。 本杰明的胳膊被她抱住,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 这一幕看着赛丽娅瞳孔发生地震。 艾拉什么时候这么会了?这比起牵手看上去还要暧昧许多。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两个字——示威。 “艾拉,你靠得有些近了。本杰明不好走路。”赛丽娅劝说道,语气温柔,像一个体贴的大姐姐。但她却看见了艾拉挑衅的目光。 一瞬间,赛丽娅将所有温柔的想法全都收了回去。她默不作声地走到了本杰明的另一边,也学着艾拉的样子,挽住了本杰明的另一条胳膊。 这下子真是连路都不好走了。本杰明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两条胳膊都被抱着,整个人像一根被两根藤蔓缠住的树干。 他迈左脚,被艾拉拽住。他迈右脚,被赛丽娅拽住。本杰明心里不由地有点无语,自己还要接着演下去吗?能不能冒出来个伊芙琳吸引火力啊? “这样子他都走不了路了。”艾拉看着赛丽娅,“你能把手放一放吗?” 赛丽娅的第一个想法是:明明是你先这么做的。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忍着表示自己轮椅坐得有些久了,忘记路该怎么走了,不扶着本杰明会摔倒的。 好扯淡的理由。艾拉有些震惊地看着那个赛丽娅居然会说出这番几乎耍赖的话。 在她的印象里,赛丽娅从来不是一个会耍赖的人。她正直,坦率,甚至曾经有过“有一说一”的口头禅。 她松开本杰明的胳膊,走到赛丽娅面前:“我要和赛丽娅说悄悄话,你一边待着。” 然后她拉住赛丽娅的袖子,把她拽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艾拉压低声音。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不让谁。 然而两人前脚刚走,切丝维娅就出现在本杰明身边。她不知道从哪个巷子里冒出来的,银色的长发在新装的路灯下泛着光。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搭上本杰明的肩膀,整个人靠过来。 “本总一个人逛街,看起来好可怜呀。”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就让本天才大发慈悲,陪陪你好了。” 本杰明无声地指了指不远处还在争吵的艾拉和赛丽娅。切丝维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然后转过头。 “我什么都没看到。”她拉着本杰明就要走。 刚走没多久,两人就从后面追了上来。“切丝维娅,松手。” 艾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切丝维娅没有松手,反而把本杰明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凭什么?” “你这是在趁人之危!” “什么叫趁人之危?我只是陪本总逛街而已。” 三人各不相让,争吵声越来越大。艾拉拉着本杰明的左手,切丝维娅拉着本杰明的右手,赛丽娅站在前面,拦住去路。本杰明被三个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试图挣脱,但艾拉的力气很大,切丝维娅的力气也不小,赛丽娅更是大力出奇迹。他挣了几下,便摆烂了。 行吧,你们爱咋咋地。都怪我没有力量。 在推搡的过程中,肢体间的碰撞也越来越激烈,赛丽娅的口袋里掉出了一个玻璃瓶。另外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瓶子上。 赛丽娅大感不妙,想要捡起,却被艾拉拦下。切丝维娅抢先一步,弯腰捡起那个瓶子,翻过来一看。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她读出了上面的字。 “情欲佳酿,夜生活的好帮手。” 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目光从瓶子上移到赛丽娅脸上。“赛丽娅,你所图不小嘛。” 赛丽娅有些心虚,声音都变小了。“这是误会。是阿尔凯亚强迫我带上的。我没有……” 她越说越小声,因为她发现就连本杰明看自己的眼色都不对劲了。 嘶——本杰明忍不住退后两步。这一退,触动了赛丽娅的神经。她伸出手,朝切丝维娅抓去:“还给我!” “怎么可能!”切丝维娅把瓶子藏在身后,“告诉我想用它干什么怪事!” “和你们没关系!”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艾拉站到切丝维娅旁边,“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干这种事,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艾拉和切丝维娅组成了短暂的联盟,共同对抗气势汹汹的赛丽娅。 本杰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撤。 本杰明趁着三女之争,悄悄溜走了。然后他在一个拐角撞上了出门找乐子的阿布罗狄。 他脸上带着“晚上好无聊啊”的表情。他看见本杰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太巧了吧!”阿布罗狄笑嘻嘻地搭上本杰明的肩膀,“怎么晚上有时间出来闲逛?以前都约不出来的说。” 本杰明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不是生活所迫。”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追上来, “让我们离这里远一点。算了,你那边有没有空房间?我晚上去你那里睡。” 阿布罗狄一听本杰明晚上不回去,瞬间就乐了:“有的有的,肯定有!什么要求都答应,我们两个好好耍一耍。” “行行,你带路。” “走走走!去教会一条街,那边搞活动呢。有吃的有喝的还有表演,热闹得很!”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快速溜了,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身后,争吵声还在继续。 第502章 爱兄弟还是爱黄金 教会一条街今晚格外热闹。人声鼎沸,烤串的香味飘满整条街。那些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教堂门口,此刻摆满了摊位。教会们各显神通用各种手段吸引信徒,顺带赚点教会资金。 地母神殿门口支了个棚子,许多教徒和动物朋友们一起进行表演,迎来一阵叫好声。一只猴子骑在狗背上,狗驮着猴子绕着圈子跑,猴子手里还拿着一面小旗子挥舞。旁边站着几个教徒,一边敲鼓一边唱歌,唱的是什么教义改编的曲子,调子很欢快,歌词本杰明没听清,但围观的人很多。 庆典教会的摊位最大,占了整条街最宽的位置。他们卖烤串,卖点心,还卖一种据说喝了会让人心情变好的饮品。那饮品装在透明的杯子里,颜色鲜艳,杯子上面还插着一片柠檬或者一颗樱桃。 隐匿教会的摊位最小,躲在角落里,卖的东西用黑布盖着,没人知道是什么,但排队的人最多。本杰明认为该安排便衣监察去核实一下这些人的商品了。 阿布罗狄拉着本杰明穿过人群,在一个烤肉摊前停下。摊主是一个穿着庆典教会袍子的年轻人,手法熟练,翻面、刷酱、一气呵成。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油脂滴在炭上,冒出白色的烟。 “来二十串!”阿布罗狄喊道。 摊主抬起头,看见阿布罗狄,笑了。“主教大人,又来蹭吃蹭喝?” “什么叫蹭?”阿布罗狄理直气壮,“我这是在照顾你生意。” “你上次的账还没结。” “记在男爵账上。” 两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桌子四条腿不一样高,晃得厉害。阿布罗狄找了块石头垫在桌腿下面,桌子稳了。烤串很快端上来,肉串还在滋滋冒油,表面焦黄。阿布罗狄马上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 “还是这家的好吃,”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其他家的都不行。” 本杰明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咱们这的教会是不是太与时俱进了?”他感慨道,“究竟是谁带的头啊?” 阿布罗狄摆了摆手:“相互成就,相互成就。” 然后他朝摊主喊道,“上酒!” 摊主搬来四陶罐酒,摆在桌上,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陶罐是黑色的,没有装饰,看起来像从地窖里刚挖出来的。阿布罗狄一边倒酒一边说,“好久没一起喝尽兴了,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饮酒要适量。”本杰明提醒了一句。 但很快他就被阿布罗狄灌得开始头脑发热,晕乎乎的了。他知道这是酒精在麻痹自己聪慧的大脑,这种时候不能想着去对抗,而是要去驯服。 用惊世意志驯服自己的思想呀!再来一杯!他的酒杯又满了。 这烤串配小酒,氛围感很快就来了。倒不是说非得醉成一条死狗不可。在这两人嘴里,这些无能的酒精只配成为他们之间友谊的小小催化剂,根本不值一提。 俗话说的好,酒后吐真言,因为说话根本不过脑。阿布罗狄直接将自己心里那点小困惑说了出来。 “男爵呀,”他端着酒杯,脸已经红了,“你说你晚上放着大好的艳福不去享受,反而来找我喝酒,该不会是怕了吧?” “怕?”本杰明也放开了嘴巴,“我会怕女人?别逗你本哥笑了。”他拍了拍桌子,“我只是觉得这大好的夜晚还是陪兄弟更快乐。” “爱了爱了。”阿布罗狄感动地抹了抹眼角。 “爱兄弟还是爱黄金?” “爱兄弟啊!” 本杰明也不用阿布罗狄问了,借着酒劲,基本什么想法都往外吐:“兄弟听我说,我操心的呀,从来都不是什么情情爱爱。”他顿了顿,“我乐在其中!” “好爷们呀!”阿布罗狄选择敬本杰明一杯。 “还是——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只会全要!” “男爵太豪迈了我的女神呀。”阿布罗狄高举酒罐,“啥也不说了,这一罐敬男爵。”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两人越聊氛围越强,本杰明已经开始喊着:“难得有几个真兄弟,不散的情义!” 阿布罗狄搁那里跟着唱,顺便用筷子敲着酒罐打拍子。本杰明唱到一半忘词了,但反正意思到位就行了。 “我跟你说哈,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本杰明端着酒杯,眼睛已经对不上焦了,“等以后有了小孩,教父的位置给你留着。” 阿布罗狄的眼睛亮了一下。“好主意!” 其他教会的教徒听到后也凑了上来。“算我一个。”“还有我。” “去去去去!”阿布罗狄站起来,用灵园舞步赶人。他左一脚右一脚,手舞足蹈,把那些人赶得四散奔逃。那些人一边跑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喊“阿布罗狄你太小气了”。 阿布罗狄追出去几步,又回来坐下,端起酒杯,继续喝。 两人到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到床上的,也许是自己走回去的,也许是被人抬回去的,也许是被阿布罗狄的灵园舞步一路舞回去的。 反正躺上去就睡着了。阿布罗狄的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手脚都伸不开。本杰明的腿搭在阿布罗狄身上,阿布罗狄的手臂压在本杰明脸上。被子被踢到了床下,枕头不知去向,整个房间一片狼藉。 凌晨,切丝维娅带着其他几个人站在阿布罗狄的床前,看着上面两个睡姿极差的人。她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玻璃瓶子——情欲佳酿,夜生活的好帮手。她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床上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说能在这里找到他吧。”切丝维娅的语气带着点得意。艾拉站在她旁边,看着床上那个睡得像个死猪一样的本杰明,嘴角抽了抽。 赛丽娅站在最后面,看着本杰明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昨晚……”赛丽娅开口,又停住了。 “丢下我们跑喝酒了。”切丝维娅说。 “我知道。”赛丽娅低下头,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阿布罗狄翻了个身,手臂从本杰明脸上滑下来,砸在枕头上。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本杰明动了动,但没有醒。他的脸被阿布罗狄的手臂压出了一道红印。 艾拉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活该。” 赛丽娅看着她们,嘴角也微微扬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那两个人身上,看起来暖洋洋的。 第503章 北境急报 本杰明带着一身酒气从阿布罗狄的居所回到行政中心。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昨晚被阿布罗狄手臂压出的红印。 然后他看见了伊芙琳。她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捂着屁股,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呀,我最喜爱的秘书,你是怎么了?”本杰明虽然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非常装模作样地上去关心。 他走到伊芙琳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屁股疼?”“嗯。”伊芙琳的声音闷闷的。“怎么弄的?” “被打的。” “谁打的?” “您说还能有谁?” 本杰明不厚道的笑了:“需要给你椅子加垫子吗?” 伊芙琳看着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她跟在对方身边已久,是老资历了,能不知道本杰明的想法吗? 她立刻表示:“您实在太不讲义气了!怎么能这么快就把我卖了?我被你害得好苦啊!” “没事没事。”本杰明拍了拍她的肩膀,“所谓苦尽甘来,风雨尽头有彩虹。”也许是酒精入脑的效果还未结束,他下意识地又补了一句,“这一次落在你屁股上的是巴掌,下一次说不定就是其他东西了。” 伊芙琳先是一愣。其他东西?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然后她不免开始扭扭捏捏起来,觉得这是不是有些太快了。她低下头,有些不敢看本杰明,脚尖在地板上画圈圈。 本杰明看着她那副样子,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咳嗽两声表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走进办公室。 伊芙琳跟在后面,屁股还在疼,但心里没那么委屈了。也许真的能苦尽甘来呢?她在心里想。 ------------------------------------- 阿尔凯亚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熬了一夜,随时准备守候在妹妹房间门口。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本杰明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等了很久,等到天都亮了,才确认自己做了无用功。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娜塔西亚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均匀。但阿尔凯亚知道她没睡着。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我回来了。” 娜塔西亚没有说话。“赛丽娅那边——”“我不想听。”娜塔西亚的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娜塔西亚翻过身,看着他:“你只是去管你妹妹的事了。你只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只是——” 她坐起来瞪着阿尔凯亚,“你只是不在乎我。” 阿尔凯亚看着她,心里觉得女人这种生物怎么这么麻烦。他伸出手,想抱她。娜塔西亚躲开了:“别碰我。” 阿尔凯亚收回了手,突然说道:“赛丽娅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哪怕我将珍贵的秘藏交付于她,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 “真是不成器!如果我是她,一回合就叫那本杰明卸甲而降!” 娜塔西亚看着他:“你?” “我。” “你连我都搞不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尔凯亚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个下属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殿下,密信。” 阿尔凯亚站起来,走过去开门。下属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北境大公的私印。阿尔凯亚拆开信,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娜塔西亚捕捉到了。 “怎么了?”她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 阿尔凯亚把信递给她。娜塔西亚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正所谓字越少,事越大。 她看完信,抬起头,看着阿尔凯亚:“矮人入境。” “不止,信里提到了死诞者,女神制造的怪物。” 娜塔西亚的眉头皱了起来:“死诞者在北境?” “在北境与矮人诸国的边界。原本只是矮人联军和我们北境军队的小规模冲突。但最近,战场上出现了死诞者的身影,成规模的。”他顿了顿,“它们表现的像是有自己的据点,有自己的组织,甚至有自己的——指挥?” 娜塔西亚沉默了。她知道死诞者是什么,也听说过王都的灾难。她以为那些东西已经在王都事件后,便灭绝了。但现在,它们却出现在了北境。 阿尔凯亚思索了一番后,决定将这个消息通知本杰明。对方虽然还未成为自己的妹夫,但也处于合作方的位置,于情于理都应该将这个消息告知对方,早做应对。 他走出房间,朝本杰明的办公室走去。 本杰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看文件。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昨晚没睡好的气息。 阿尔凯亚看着他,心想——看来昨晚被身边的佳人们折腾得够呛。自己光是应付一个娜塔西亚就已经心力憔瘁。哼,现在想想,应该让对方节制些,免得英年早逝。 “殿下。”本杰明抬起头,“有什么事要跟我沟通?” 阿尔凯亚在他对面坐下:“北境的情况。” 他把信的内容简要地说了一遍——矮人联军与北境军队的冲突,战场上的死诞者,那些在雪原上肆虐的怪物。 “联合公社暂时无需插手。目前在北境边界只是小打小闹,而且死诞者更多是在矮人诸国的地界活动。如今我们对它们知之甚少——据点,人数,掌握的力量,皆不知晓。不适合兴师动众。” 本杰明对阿尔凯亚的说法没有表现出异议:“认同殿下的看法。如果有需要,联合公社可以为北境提供经济上的援助。” 阿尔凯亚看着他:“条件呢?” “没有条件。”本杰明平静的表示,“既然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阿尔凯亚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邻居,当得还挺称职。” “殿下过奖。” 两人又聊了几句,敲定了援助的细节。 聊着聊着,阿尔凯亚本来有些烦闷的心情有些舒展开来,于是趁机问道: “昨晚,你和赛丽娅……” “一起去逛夜市,殿下也想一起?” “不……对,没错。”阿尔凯亚不知怀着什么样的想法,突然改变了答案。 第504章 灰鹰大学习 朋友们,学无止境啊。 希尔在亚诺尔隆德学会了这个道理。哪怕是自己这个双目失明的盲人,也能学到许多东西。无论是从本杰明那里口述得来的,还是从学校里听来的,都是那么的深奥,仿佛能够重铸过去的思想。 虽然自己在本杰明办公室跟着他学习的时候,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像针刺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但希尔认为比起能够学到手的知识,这点小小的考验根本不算什么。 就是最近觉得自己有些被艾拉和赛丽娅的小团体排挤在外就是了。 所以为什么这几天这两人天天往本杰明办公室跑?吵吵闹闹的,让自己都没法安心学习了。 “本杰明,关于生产方面——”希尔的话刚开了个头。 “这个雪糕超级好吃的!”艾拉举起手里那个白色的螺旋状物体,伸到本杰明面前,“杂役,你也来一口吧。” 本杰明看着那个被舔了一半的雪糕:“不用了。” “来一口嘛!” “不用了。” “就一口!” 艾拉哼了一声,把雪糕塞进自己嘴里。 希尔深吸一口气:“艾拉,你能不能安静点?我在问问题。” “机械就是第一生产力,”艾拉嚼着雪糕,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啊?” 被艾拉嘲讽,让希尔有些火大。对方在勇者小队时期是出了名的除了贵族文化外不学无术。居然能在这里教训她? “艾拉说话急了点,别在意。”本杰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过她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你可以把机械理解为发展,或者科学。” 希尔松开了笔。“我明白了。”她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记录。所幸每次自己的问题都会得到本杰明的耐心回答,真是让人感到宽慰。 当初怎么会觉得倒向阿尔凯亚那一派也是一个选择呢? 我说阿尔凯亚那一派就是纯纯的冲击波,有没有人懂? 不过艾拉先不提,怎么感觉赛丽娅对自己的态度也在日积月累地变差?自己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难道过去小队里经过的往日种种你们都忘了吗? 不是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勇者吗? 是谁先忘记了初衷? 哦,好像是我。那没事了。 总而言之,希尔自认为收获良多。这些安稳的日子,让她因为失去视力而不安的内心都渐渐平静了。当然只有自己学到东西是不够的。 她特地从明珠城带来了六位绝对忠诚的下属,被她称之为“六人众”。自己一个盲人都能学到这么多的东西,那么那六个双目健全的人一定收获了更多吧? 是吧?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希尔叫上了伊芙琳六号一起去对灰鹰六人众进行考核。六人众像去参加面试的大学生一样,描述自己这些日子在亚诺尔隆德做了什么,学会了什么。 第一个介绍的人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领口别着一枚胸针——那是赛丽娅代言的那家饮料店的徽章。她觉得自己在这些日子精修的专业一定会让希尔大人满意。 “希尔大人,”她的声音清亮,“我本来想去赛丽娅殿下代言的饮品店当服务员,但是被伊芙琳告诫后,觉得我们的身份代表明珠城,千里迢迢来当服务员难免会被人小瞧。因此我选择了更有身份的工作。” “很好。”希尔满意地点头。在亚诺尔隆德生活的这些日子,她难免会听到本地人议论外地佬。如果她的下属能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那比什么都强。 那人继续说道:“因此,我将目光从服务员放在了店内的经理上。先从服务员干起,然后一步步向上爬,笼络底层员工,最后将原本的经理一脚踹出去。现在的我,毫无疑问融入了亚诺尔隆德的上流社会。” 伊芙琳满意地点头。希尔却听不懂了:“那你回明珠城后要做什么?” 那人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作为分店店长,将赛丽娅殿下代言的饮料店开遍整个王国!” 希尔沉默了。伊芙琳给她打了满分。“下一个。” 第二个人走上前。身上居然穿着庆典教会的袍子,手里还拿着一本小册子:“希尔大人,我现在在新闻部工作,专门撰写花边新闻。” 她翻开小册子,“这一期的头条是——亚诺尔隆德领主夜不归宿,疑似与神秘女子共度良宵。”她顿了顿,“当然,为了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我们对人名进行了处理。” 希尔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写这个是不要命了?” “读者喜欢看。”那人的表情很真诚,“销量很好。上期印了五千份,两天就卖完了。” 伊芙琳在旁边补充:“他就是写男爵和阿布罗狄主教夜不归宿的那个。” “那篇是我写的!”那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您看过?” “全城都看过。” 那人得意地笑了。希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回明珠城后要做什么?” “创办明珠城第一份报纸!”那人挥了挥手里的小册子,“名字都想好了,叫《明珠日报》。头版头条就写——明珠城女主人远赴亚诺尔隆德,竟然是为了这个。” “这个什么?” “还没想好。但读者会在乎吗?不会。他们只要看到标题就买了。” 希尔感觉自己不仅与时代脱节,甚至与手下脱节了:“下一个。” 第三个人走上前。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手里拿着一盆花:“希尔大人,我现在在农业部工作,负责照顾花花草草。” 她把花盆举起来,“这是我培育的新品种,叫希尔之恋。花期长,花色艳,好养活。” 希尔看不见那盆花,但她能闻到花香。“先不说这个奇怪的名字,你回明珠城后要做什么?” “开一个花店。”那人的语气很平静,“明珠城还没有像样的花店。我去考察过,市场很大,竞争很小,利润很高。我已经联系好了供应商,也看好了店面。”她顿了顿,“就差启动资金了。” “多少?” “两百金盾。” “你倒是实诚。” “做生意,实诚最重要。” 伊芙琳在旁边点头:“这人靠谱。” 希尔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第四个人走上前。那是一个圆润速度远超伊芙琳的女人:“希尔大人,我现在在食堂工作,立志要开一家饭店。我已经学会了三十六道菜,从烤肉到炖汤,从炖汤到点心。我的招牌菜是希尔秘制烤鸡,烤出来的鸡皮脆肉嫩。” “你回明珠城后要做什么?” “开饭店!”女人的声音很大,“名字都想好了,叫希尔厨房。主打菜就是希尔秘制烤鸡。” “你确定不是为了蹭我的名字?” “名字不重要,”女人挥了挥手,“重要的是味道。您信我,这烤鸡一定能火。” 伊芙琳在旁边小声说:“她做的烤鸡确实好吃。我吃过。” 希尔叹了口气:“下一个。” 希尔深吸一口气。她转向第五个人和第六个人。那两个人站在一起,胸口别着切丝维娅实验室的通行证:“希尔大人,我们现在在给切丝维娅部长当助手。学习仿魔法技术的原理和应用。已经掌握了基础理论,能够独立完成简单的设备维护和故障排除。” 希尔的眼睛……好吧已经亮不起来了:“这个靠谱。” “等回明珠城后,”她们继续说,“打算建一个仿魔法实验室。我已经列了一个详细的计划书,预算大概是三千金盾,分三个阶段实施。第一阶段——” “等等。”希尔打断他,“你回明珠城,有设备吗?有材料吗?有场地吗?” “没有。” “那你建什么实验室?” “可以先建起来,等条件成熟了再用。” “你建一个空壳实验室?” “不是空壳。可以先放一些普通仪器,等仿魔法设备到位了再替换。” 希尔深吸一口气:“你确定这不是在浪费钱?” “科学研究,怎么能叫浪费呢?”那两人的语气很认真,“这是投资未来。” 伊芙琳在旁边点头。“这人说得有道理。” “你也疯了?” 伊芙琳耸了耸肩。 六个人,六个方向。 怎么说呢——也不是不靠谱,就是和她的预期不太一样。她以为他们会学习怎么管理领地、怎么处理政务、怎么应对贵族。结果他们学的是怎么做烤鸡、怎么养花、怎么写花边新闻。 她曾经引以为豪,高效给力的佣兵团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究竟是谁带的头啊? 第505章 垂泪百香果 巴奈特·百香果,白银帝国中高贵的百香果家族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嫡系长子。 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出生起父亲就告诉他,你是百香果的孩子,想做什么就去做,没有人能对你指手画脚。 于是他拥有了最纯种的战马,最华丽的长弓,最美丽的侍女。身边总是环绕着众多巴结者和年轻的女精灵,巴奈特的精灵生活就是如此的享受。 但一切都被亚诺尔隆德的牢狱生活毁了。被关押在冰冷的地牢里,连新鲜的水果都吃不到,只能一个人看着铁窗流泪,祈求父亲赶紧带着家族的守护者踏平这里。 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的衣服脏了,没人洗。他的头发乱了,没人梳。他的指甲长了,没人剪。他对着铁窗看了看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落魄了。 今天有人来看望巴奈特了。铁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巴奈特面前。那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是淡粉色的。他目光冰冷,仿佛来自凛冬的寒风。 巴奈特还未开口,对方的话就迎面而来。“百香果家族的小鬼,居然敢来人类的地盘惹是生非。” 这人的语气听着比自己都高高在上,仿佛谁也看不起。他在白银帝国见过这种人。那些大家族的老祖宗,那些站在权力顶端的人物。但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一个人类。 一个人类,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你是谁?” 阿尔凯亚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巴奈特,像一个国王看着一个犯了错的臣子。不,更像主人看着一只不听话的宠物。巴奈特在气场上完全被碾压了。他缩在墙角,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凛风王国的继承人。”阿尔凯亚终于开口,“阿尔凯亚·温莎。” 巴奈特听说过这个名字。凛风王国的长子,西境之主。 “原、原来是阿尔凯亚殿下。”巴奈特试图挤出笑容,但脸上的肌肉不太听使唤:“您看,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我是百香果家族的嫡子,我父亲是——” “我知道你父亲是谁。”阿尔凯亚打断他,“一个种水果的。” 巴奈特的脸立刻涨红了。百香果家族不是种水果的!他们控制着白银帝国四分之一的贸易路线,掌握着帝国最精锐的私兵,连王室都要给他们三分面子!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阿尔凯亚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刀把他的骄傲一层一层地剥开。 “殿下,”巴奈特的声音突然变得谄媚,“您也是身份显赫的人,应该能理解我的处境。我只是一时好奇,想来人类的地盘看看热闹。没想到被关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您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我父亲一定会重重酬谢您的。” 阿尔凯亚站在原地看着他:“带你离开?” “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巴奈特继续说,“每天只有黑面包和凉水,连新鲜的水果都吃不到。您知道吗,我在家里每天都要吃三顿水果。早餐吃草莓,午餐吃蓝莓,晚餐吃吃百香果。” “你不是叫百香果吗?”阿尔凯亚问。 “那是姓氏。”巴奈特认真的解释,“百香果是我们家族的族果,象征着家族的荣耀和——” “够了。”阿尔凯亚没耐心听一个公子哥说这些:“起来,然后跟我走。” 巴奈特的眼睛亮了起来:“您要带我离开这里?” “对。” “太好了!”巴奈特站起来,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您是个明事理的人!我父亲一定会——” “去西境。” 巴奈特的笑容凝固了:“什么?” “去西境。”阿尔凯亚露出笑容,“换一个牢笼。” 巴奈特看着阿尔凯亚脸上残忍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寒意。换一个牢笼。没有带他脱离苦海,而是把他从一个牢笼扔进另一个牢笼。 他的眼泪下来了。 阿尔凯亚朝身后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身穿西境铠甲的士兵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巴奈特的胳膊。 巴奈特挣扎着:“你不能这样!我爸是——” “你父亲来了更好。”阿尔凯亚头也不回,“正好和他算算那些精灵闯进西境村庄的账。” 巴奈特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关了他好几天的牢房。那间他发誓再也不想看到的地方。但此刻,他竟然觉得那间牢房还挺好的。至少在那里,他不用面对阿尔凯亚。 对阿尔凯亚而言,这一趟亚诺尔隆德之行,收获颇丰。蒸汽机的采购合同签了,粮食种子的订单下了,连那个让他头疼已久的精灵问题,也因为抓了百香果家族的嫡子而找到了突破口。 而其中最大的收获,就是与本杰明达成的互助协议。让他暂时能放下后顾之忧,专心解决其他方面的麻烦。 比如说白银帝国的那点破事。精灵王室和凛风王室历代交好,但他们对于帝国内部的实际控制权,比起凛风王国更加糟糕。对于白银帝国的精灵而言,所谓的王室不过是大家族推上去的傀儡。 百香果家族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的财富堆积如山,他们的傲慢深入骨髓。 ------------------------------------- 他站在行政中心的门口,等着本杰明来送行。 本杰明从行政中心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这是给您带在路上吃的点心。” 阿尔凯亚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是的柠檬茶的茶包和几块点心:“不错,我收下了。” 他把盒子递给旁边的侍从:“精灵那边我会盯着,矮人那边的求援……你自己决定吧,但到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你这边,可别出乱子。” “呵呵。”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出手。 “保重。”阿尔凯亚转身进入马车。 “保重。”本杰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支队伍缓缓离开。 路上,阿尔凯亚的心里有很多事——北境的矮人和死诞者,东境的苍白教国,和白银帝国的那些精灵。 但他并不心急。因时间站在他这一边,至少现在是这样。 第506章 约定的紫禁之巅 休利莎女王的求助信来到了本杰明手上。信使是个矮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连夜赶路。他把信递给本杰明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急的。 信中的内容十分丰富,密密麻麻写了五页纸,字迹工整,行文流畅,看的出这位女王的文学素养非常高。 休利莎将其中的利害写得非常明白——矮人诸国的联军在前线溃败,死诞者步步紧逼,求援的国家已经沦陷,下一个就是她的国土。她需要武器,需要粮食,需要盟友。 人际关系之间更是写得让人潸然泪下——“本杰明,你还记得我们在王都共饮的那个夜晚吗?你为我倒酒,我为你唱歌,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值得托付终身的朋友。” 本杰明读到这里,手里的信纸抖了一下。那一晚他只记得自己在劝酒,灌得她晕乎乎的,套了不少话。至于唱歌他更是完全没有印象。可能是她喝多了自己唱的。 “你还记得我们在紫禁之巅的约定吗?”下一段写着,“你说过,如果有一天矮人诸国有难,你一定会伸出援手。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这段话看的本杰明的脸都扭曲了起来:紫禁之巅?那不是他编出来哄伊迪丝的野史吗?当时只是为了逗那个小丫头开心,随口说的。什么大战三天三夜,什么至刚至柔的兵器,全是胡编的。怎么休利莎当真了?她当时不是在装醉吗? “每当我看着伊迪丝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我就会想起你。”再下一段,“你是她最敬重的大哥哥,也是她最崇拜的英雄。如果你能来帮助我们,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伊迪丝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确实让人心软,但他记得自己只是给了她几颗糖果,带她看了几场比赛。怎么就变成“最敬重的大哥哥”了? 不存在的记忆增加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和休利莎什么时候有了那么多的故事和经历。他记得自己不就是和对方在王都看了几场比赛,吃了一顿饭,灌了一顿酒吗? 怎么信里的内容写得和他们已经有了十几年的交情一样?他拿起信纸,继续往下看。休利莎还提到了蒸汽机,提到了仿魔法灯,提到了那些她从亚诺尔隆德带回去的种子和机器。她说这些技术在矮人诸国引起了轰动,很多矮人工匠慕名而来,想要学习人类的先进经验。 她说她正在用这些技术改造自己的国家,试图在矮人诸国中走出一条新的路,能真正与其他种族和平共处的道路。 她说自己需要时间,但战争没有留给他时间。 当然,忽略掉那些不明所以的内容,这封信还是很重要的。死诞者在北境与矮人诸国的边境活动,结晶症在士兵中蔓延,矮人联军被死诞者打得节节败退,这些是事实。休利莎请求援助,也是事实。 但至于是否要对休利莎的国家提供帮助……本杰明想听听其他人怎么说。 “艾拉,你怎么看?” 艾拉第一个开口,脸上写着满了嫌弃:“不是吧?你该不会真的对那个矮子有意思吧?”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清醒点!你是人类,她是矮人,你们之间是没有结果的!” 本杰明直接反驳:“切丝维娅翻译的小说,你以后少看些。伤脑子。” 艾拉的脸红了:“我、我才没看那些呢!” “那你怎么一开口就是情情爱爱的?” “我——我这是关心你!” “行行行,关心我。”本杰明摆了摆手,转向赛丽娅,“你怎么看?” 赛丽娅坐在轮椅上,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虽然听到你这么说我心里挺高兴的,但我现在更需要具体的建议。比如应不应该出兵?应不应该提供物资?应不应该派阿布罗狄去当援军?” 赛丽娅低下头。“那我还是不添乱了……” 这时切丝维娅从沙发上坐起来:“所以,还是得靠我这个超天才美少女不是吗?”她伸了个懒腰,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光,“其他一个个都不顶用啊。” “别把我的期待拉太高啊。”本杰明看着她。 切丝维娅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封信,扫了一眼:“休利莎女王,矮人诸国中少数对人类持友好态度的统治者。她的国家位于北境与矮人诸国之间,战略位置重要。而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本总。无论敌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出兵?” “出兵。”切丝维娅点头,“但不需要大规模出兵。派一支精锐小队,以援助的名义进入休利莎的国土。一方面帮她稳住局势,另一方面搜集死诞者的情报。” 说道这里切丝维娅又对本杰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我们能因此得到休利莎女王的感恩与信任……这对你而言不是极好吗,当然我指的可不是什么感情上的事情。” 艾拉插嘴:“说了半天,还是利益。” “难道谈感情?”切丝维娅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还在说人类和矮人没有结果吗?” “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的是情情爱爱!你说的是国家大事!” “这种话也亏你说的出来。” 艾拉闭上了嘴巴,她发现自己说不过切丝维娅。 第507章 忠诚的武器 “来活了,来活了。”破魔的红玫瑰在迪奥那的背上显得亢奋,枪身不停地晃动,“终于不用整天待在你背上发霉了!终于可以去揍那些不长眼的矮人和死诞者了!终于——” 迪奥那伸手按住它。“安静点。” “安静不了!我太兴奋了!” 迪奥那加快了脚步,朝试验场走去。 他们收到了来自男爵的命令,带领一支精锐部队支援他们的矮人盟友。 再过不久,他们将要遵循男爵的意志踏上异国的土地。不过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去测验军备开发部与切丝维娅部长联合开发的新装备。据男爵所说,这将是跨越时代的武器。 迪奥那满怀期待。 红玫瑰在他背上还在说:“你说会是什么武器?剑?枪?还是斧头?我觉得最好是枪,枪好,枪帅,枪有气质。当然,不能比我还帅。” 试验场在亚诺尔隆德北边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用铁丝网围了起来,入口处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迪奥那出示了证件,士兵推开铁门让他进去。 试验场地面铺着碎石,远处立着几个沙袋靶子,更远处是一面厚厚的土墙。土墙上弹痕累累,有的地方已经塌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炸过。 本杰明已经带着一帮人在等他了。 红玫瑰先一步开口:“大人,我们没有来迟吧?” “没有,”本杰明笑了,“我也才刚到。” 迪奥那走上前,行了个礼:“男爵,我需要测试什么武器?” 回答他的人是切丝维娅。她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研发人员抬着一个黑色的铁盒子走过来。那盒子很大,长方形,比迪奥那的手臂还长。表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底部有一个握把。 “这是最新的仿魔法和现有技术的组合。”切丝维娅翻开文件夹,“本来想安装在臂铠上面,但因为技术原因,体积过大,只能设计成可携带的大号武器。” “男爵给它取了个名字——爆矢枪。” 红玫瑰从迪奥那背上探出头,看了看那把枪,又看了看自己:“爆矢枪?看外形和我不像亲戚呀。” 本杰明笑道:“当然,你可是独一无二的。” 迪奥那接过爆矢枪。沉,这是他第一个感觉。那铁盒子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所幸底部有一个让他托举的握把,否则一般士兵连拿起来都做不到。 “有些沉。”迪奥那说。 “当然沉了。”切丝维娅翻了一页文件夹,“全铁铸造,内部还有复杂的仿魔法回路。一般的士兵连拿起来都做不到。不过你力气大,应该没问题。” 红玫瑰在旁边帮腔。“迪奥那力气大,放心让他用!他以前在南境的时候,能一个人扛着两根圆木走十里地!” 切丝维娅走到迪奥那旁边,指着爆矢枪的各个部件:“瞄准你的敌人,然后扣下扳机,进行充能。”准星很简陋,就是两个铁片,一前一后,但至少能瞄。 她的手指又点在扳机护圈上,“扳机就是这个。当然,现在扣下去没用,还没有填充弹药呢。” 她朝本杰明点了点头。本杰明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士兵端着一个木盒走过来,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四枚尘晶弹。 “内部最多可装填四枚活化尘晶弹。”切丝维娅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枚尘晶弹,塞进爆矢枪的弹仓里,“扣下扳机后,需要进行五秒的蓄能时间。” “我知道这太拖了,但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无论是产生动能还是诱发尘晶弹的活性化,都需要时间。” 等四枚尘晶弹全部装填完毕。切丝维娅退后几步:“可以了。对准那个沙袋。” 迪奥那举起爆矢枪,枪口对准二十米外的沙袋。那沙袋堆了半人高,看起来很结实。 他深吸一口气,扣下扳机。爆矢枪身上出现大量的发光线路,淡蓝色的光从枪身的花纹里透出来。迪奥那能明显感觉到手上的家伙在升温,在抖动。 “握稳了!”本杰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枚尘晶弹从枪口射出。他只看见一道白光从枪口窜出去,钻入沙袋中。然后沙袋炸开,里面的沙子像喷泉一样四散飞溅,落得到处都是。 旁边几个沙袋也被冲击波掀翻,飞出去好几米远。 迪奥那看着那堆散落的沙子,又看着手里的爆矢枪,眼睛瞪大了:“难道你们将尘晶弩缩小了吗?” 切丝维娅摇了摇头。“这和简单粗暴的尘晶弩炮可是两种东西,技术力高多了。”她顿了顿,“虽然我更欣赏初版的臂铠版本,但现阶段做不到也没办法了。” 迪奥那看着手里的爆矢枪,爱不释手。他摸了摸枪身,又摸了摸那些发光的线路。“这也太棒了。我要用这个,让那帮矮人开开眼。” 本杰明在旁边问切丝维娅。“所以,忠诚的链锯剑有在搞吗?” 切丝维娅看了他一眼。“你问艾拉去,她对这个更感兴趣。” 一直在旁观的艾拉从旁边探出头:“链锯剑?那是什么?” “就是一种会转的剑。”本杰明比划了一下,“上面有锯齿,一转起来就会发出忠诚的噪音。” 艾拉听上去感觉不错:“这个想法不错,但我认为把锯齿换成锯片搞大点会更致命。” 切丝维娅则表示:“我对这玩意的实战能力表示怀疑。” 爆矢枪目前只生产出了二十把,被分给了迪奥那和沃特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那些精锐个个都是力能举鼎的猛男,其中不乏被灵园女神祝福过的神眷者。 他们排成一排,每人手里端着一把爆矢枪,表情严肃。他们的肌肉把制服撑得鼓鼓的,手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 出发的日子到了。蒸汽轨道车停在站台上,锅炉已经点火,蒸汽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精锐们已经上车了,整整齐齐地坐在各节车厢内。 迪奥那站在车门口,检查着装备。红玫瑰在他背上,黄玫瑰挂在腰间。他的目光扫过车厢,确认每一个人都在。 “迪奥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迪奥那转过头。阿布罗狄从站台那头走过来,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那是他从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上赢来的冠军宝剑。 “阿布罗狄主教?”迪奥那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阿布罗狄走到他面前,停下:“我感受到了女神的号召。女神的战士,将会站在对抗死诞者的第一线。” “额,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阿布罗狄的表情相当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