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双胎改嫁猎户,带夫家暴富吃肉》 第1章 改嫁糙汉猎户(跪求宝子们加个书架呀~) “棠儿,虽然是雪儿对不住你,抢了你的亲事,可你毕竟怀了谢家老三的孩子。” “你就听你爷奶和爹的话,嫁了吧!那谢家三小子愿意拿出十两银子的彩礼,这下子连你弟弟娶媳妇儿的银子也有了。” “......” 乔晚棠忍着额角疼痛,静静听着原主母亲李氏的话。 她穿越过来已经一个月了,还是没法适应。 穿越前,她是小有名气的击剑运动员,因为一口热豆浆呛进气管活活烫死。 现在穿成了这个家徒四壁的农家女,肚子里还揣着个娃儿。 李氏不敢看女儿的眼睛,“你堂妹和谢家大郎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就在下月初六。” “你爷奶说了,你得在他们之前嫁过去,不然......不然咱们乔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这时,门帘突然被掀开。 乔老汉儿背着手走进来,乔老婆子紧随其后,阴沉的目光直射向炕上的乔晚棠。 “醒了就别装死了,”乔老婆子声音尖利,“后日就是个好日子,收拾收拾去谢家。那谢远舟肯要你就不错了,别给脸不要脸。” 乔晚棠抬眼,看着这对偏心到极点的老人。 原主的记忆里,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是堂妹乔雪梅的,她只能捡剩下的。 如今连婚事都被抢了,还要被逼着嫁给她原本未婚夫的弟弟。 就因为堂妹乔雪梅看中了原主的未婚夫谢远舶,觉得他有望考中秀才,所以就设计给原主下药,让她怀上了谢家老三谢远舟的孩子。 原主性子温吞,又心悦谢家老大,不愿意嫁给谢家老三,就被爷爷打了一巴掌,一时想不开就撞了墙。 现在乔晚棠穿了过来。 她可不想惯着这对偏心的爷奶。 “爷,奶,”她慢慢坐直身子,“我若不去呢?” “不去?”乔老汉儿浑浊的眼睛一瞪,“你敢不去,我就让你爹打断你的腿!我们乔家没有这么不知廉耻的姑娘!” 李氏吓得一哆嗦,忙上前拉住乔晚棠,“棠儿,别倔了,你爷说得对,这事......这事没别的法子了!” “怎么没别的法子?”乔晚棠盯着老婆子,“雪梅故意给我用药,害我和谢家老三发生了那种事,坏了名声,这笔账怎么算?” 乔老婆子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自己不要脸,还想赖你妹妹?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是不是胡说,奶心里清楚。”乔晚棠冷笑。 “反了你了!”乔老汉儿举起烟杆就要打下来。 就在这时,乔晚棠的父亲乔大山低着头走进来,声音沉闷,“棠儿,别惹你爷奶生气。谢家已经答应给十两彩礼,你两个弟弟等着娶媳妇,你这当姐姐的,也该为家里想想。” 乔晚棠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这个爹,永远都是这样,愚孝至极,从不敢违抗父母半分。 “爹,”她声音平静,“那十两银子,你们准备给我准备多少嫁妆?” 乔老婆子立刻尖声道:“嫁妆?你名声都坏成这样了,还要什么嫁妆?” “那十两银子,留五两给你弟弟娶亲,剩下五两给雪梅添嫁妆!她嫁的是读书人,将来要做秀才娘子的,嫁妆不能寒酸!” 李氏终于忍不住哭了,“娘,这、这太不公平了......棠儿也是您的孙女啊!” “公平?”乔老婆子啐了一口,“她配谈公平吗?要不是她不知检点,能出这种事?” “雪梅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嫁的又是谢家大郎,将来有的是好日子。她呢?一个猎户媳妇,要什么嫁妆!” 乔晚棠看着这一家子,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偏心的爷奶,愚孝的爹,懦弱的娘,还有那两个等着用她的彩礼娶媳妇的弟弟。 原主就是被这样的家人逼得撞墙自尽的。 她不是原主。 她是乔晚棠,曾在赛场上拿过奖牌的击剑运动员,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压力没受过? “好,”她突然开口,“我嫁。”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乔晚棠缓缓下炕,站直身子。 虽然穿着补丁衣服,额上带伤,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但我有个条件。” 乔老汉儿皱眉,“你还敢提条件?” 乔晚棠无视他,缓缓说道:“我的彩礼必须全部给我带走,否则——我宁愿死,也不会嫁!” 想吸她的血?门都没有。 “你疯了吧!”乔老婆子尖叫,“彩礼全部带走?你想得美,一文钱都没有!” 乔晚棠勾了勾唇,“反正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名声也臭了,不怕再死一回。” “我若死了,”乔晚棠轻声道,“谢家的彩礼一分没有,乔家还会落得个逼死孙女的名声。” “到时候,不知道雪梅妹妹还能不能风风光光嫁进谢家?” 她这话一出,躲在门外偷听的乔雪梅和她母亲杜氏按耐不住了,连忙走了进来。 “爷,奶,您二老千万别和姐姐置气,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才这样的。” 乔雪梅一向嘴巴甜,最会讨人喜欢。 家里老老小小都喜欢她,以前原主也是很喜欢这个堂妹的。 要不是乔晚棠是穿越过来的,也会以为她是好人了。 不过等乔雪梅话音一落,乔晚棠竟然看到堂妹额头上亮起了一道弹幕。 【贱人,想把彩礼全都带走?门都没有,我可要用来置办嫁妆的!】 乔晚棠心中暗喜。 虽然穿越到这吃不饱穿不暖的时代,可老天爷赏赐给她一个灵宠空间,竟还能看见堂妹的心声弹幕。 看来日后在谢家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姐姐,”乔雪梅亲热地拉起乔晚棠的手,声音温柔似水,“日后咱们总归都是要做谢家儿媳的,银子用在谁身上不是用?” “等日后远舶中了秀才,也少不得你们二房三房的好处,你说是不是?” 乔晚棠抿唇不语,静静看着堂妹脑门儿弹幕。 【我嫁的可是未来的秀才,你嫁的是个破猎户,你拿什么和我比?还不好好巴结巴结我?】 “妹妹这话说得极是,”乔晚棠轻轻抽回手,唇角微扬,“银子用在谁身上都是用,那我的彩礼用在我身上,又有什么不对呢?” 第2章 一个猎户媳妇,日后能有什么出息? “十两银子全给你带走?做梦!”乔老婆子尖声道,“最多给你二两,再多一文都没有!” “雪儿嫁的是读书人,嫁妆必须体面,你有什么脸面要嫁妆?” 二房媳妇儿杜氏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她总觉得乔晚棠自撞墙后像是变了个人。 从前这丫头唯唯诺诺,对雪梅言听计从,今日怎的如此伶牙俐齿? 看见婆婆维护自家女儿,忙跟着附和,“娘说得是。棠儿,你妹妹的彩礼才二两,谢家大郎是个读书人,手头紧。” “那谢家老三是个猎户,攒了些银子才出得起十两。你这般不懂事,岂不是要让你妹妹难堪?” 乔晚棠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袖口的补丁,“既然谢家大郎这般穷酸,为何非要嫁他?” “不如妹妹与我换一换,她嫁猎户老三,十两彩礼全归她,我委屈些,只要二两便是。” “你胡说什么!”乔老汉儿猛地一拍桌子,“雪梅是要做秀才娘子的人,怎能嫁给一个猎户!” “哦?”乔晚棠挑眉,“爷爷这是承认谢家老三不如老大了?既然如此,为何逼我嫁他?难道我就只配嫁个不如人的?” 乔雪梅急得额头冒汗,弹幕飞快滚动。 【这贱人今日怎么如此难缠!要是她真不嫁,我的婚事也要受影响!】 想了想,她又笑着打圆场,“姐姐误会了,谢家老三虽是个猎户,但身手了得,对姐姐也是一片真心。” “那日......那日他虽做得过分,可若不是心仪姐姐,又怎会答应负责呢?” 【要不是我设计让谢远舟也喝了加料的酒,他又怎会碰你这个蠢货!】 乔晚棠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忧愁,“妹妹这般为我着想,我真是感动。只是我这般名声,实在配不上谢家。” “不如这样,我去找谢家三郎说清楚,那日之事另有隐情,请他不必负责。” “不可!”杜氏与乔雪梅同时惊呼。 乔老婆子气得浑身发抖,“你敢!我们乔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乔大山猛地抬头,“棠儿,你胡说什么,不许顶撞你爷奶。” “爷,奶。”这时,乔晚棠的大嫂从外头进来了,“那是棠儿的彩礼,拿去给雪儿置办彩礼,让外人知道了,岂不笑话雪儿?” “抢了棠儿的好亲事就罢了,现如今连连她的彩礼也要惦记了吗?” 刚才她在院子里就听见了一家子在算计小姑子的彩礼,她这个做大嫂的实在看不过去了。 乔晚棠看向大嫂许氏,眼底闪过一丝感激神色。 幸好,原主的大哥大嫂很清白,懂得向着女主。 乔老婆子横眉竖眼,“这家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乔一虎看见奶奶训斥自己媳妇儿,心里不是滋味儿,“奶,秀芝说的没错,那彩礼是棠儿的,该给棠儿才是。” 乔大山看大儿子顶撞自己老娘,气的老脸一黑,一巴掌拍在大儿子后脑勺,“你个不孝子,咋跟你奶说话呢?老子还活着,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乔老汉儿见状,厉声道:“都给我闭嘴!这事到此为止,后日就是吉日,棠儿你必须嫁去谢家!” “彩礼给你二两,再多没有,若再不从,就别怪我家法伺候!” 乔晚棠不从,“最少八两,否则现在就把我的命拿去!” 她知道,想要全部拿走,不太可能。 所以一开始是是全部,然后再松一点口。 “不行,最多五两,不能再多了。” “八两,少一文都不行。” “六两总行了吧?”乔老婆子咬牙切齿。 “八两,少一文都不行。” “七两,再不行,你就去寻死吧,最好死的干净!” 这次,乔老婆子是下了狠心的,巴不得这碍眼的孙女儿去死算了。 “好,那就七两!”乔晚棠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她突然转变态度,柔声道:“既然奶奶这么说,孙女听从便是。只是这七两银子,须得现在给我,我还要置办些胭脂水粉,总不能太寒酸地出门。” 乔老婆子恶狠狠的瞪着她,“你真是个讨债鬼!” 乔晚棠笑了笑,“奶,就算我是讨债鬼,也是讨的谢家老三的,和您二老没关系吧?” 乔老汉儿和老婆子对视一眼,算是同意了。 毕竟大孙女儿不嫁过去的话,也影响宝贝雪儿的亲事。 乔老婆子转身出了屋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布袋子,“给你,七两!” 那眼神恨不得能把乔晚棠给吃了。 可乔晚棠丝毫不介意,接过布袋子看了看,心满意足的勾了勾唇角。 “哦,对了!”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我还有个小要求,希望你们能答应。” 乔老汉儿眼睛一瞪,“你还想做啥?” 乔晚棠眼底含笑,“我出嫁后,与雪梅妹妹各过各的,她做她的秀才娘子,我做我的猎户媳妇,互不干涉。还请爷奶见证,立字为据,免得日后反悔。” 乔雪梅的弹幕再次闪过。 【这贱人打什么主意?不过只要她肯嫁,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杜氏与乔老婆子交换了个眼神,显然觉得这些要求无伤大雅。 毕竟一个猎户媳妇,日后能有什么出息? 她们还担心乔晚棠嫁过去,给她们的宝贝雪儿添麻烦呢! “成,就依你。”乔老婆子翻了个白眼。 立好字据,偏心的爷奶带着二婶和堂妹离开了。 待众人散去,李氏才敢上前,泪眼婆娑,“棠儿,真是委屈你了......” 乔晚棠不怪李氏,毕竟在这个年代,没有几个女人有说话的权利,因为她背后的男人不能为她撑腰。 大嫂之所以敢站出来,是因为大哥会护着她。 可她那愚孝的爹,只会动手打她娘。 “大哥,大嫂,”乔晚棠看向大哥大嫂,“刚才多亏了你们为我说话,要不然爷奶指定不会同意把彩礼给我带走。” 许氏憨厚的笑笑,“你是咱家的姑娘,凭啥贴补二房?咱爹他就是......” 作为儿媳妇不好说公公什么,只能表示无奈。 乔晚棠心里感激大嫂,但随即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儿,“大哥,明日你先带我到谢家瞧瞧吧!” 那可是她即将过一辈子的地方,她得先看看那家人如何。 还有那个让她怀了孕,她却还没有见过面的男人! 第3章 让她怀孕的男人 乔晚棠站在谢家院门外,深吸一口气。 谢家比乔家看起来宽敞些,但也是土坯房,只是修缮得整齐些。 院墙上挂着几张兽皮,晾晒着干肉。 她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半旧青衫,眉眼清秀,带着书卷气。 正是原主原本的未婚夫,谢远舶。 原主虽和他定了亲,但两人基本没什么交流,纯纯原主心悦他而已。 不过乔晚棠看到谢远舶,倒是没什么好感。 虽然长相清秀,是个书生。可在这即将乱世的年头儿,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护她周全? 谢远舶看到乔晚棠,明显一愣,神色复杂,“棠......乔姑娘?” “我找谢远舟。”乔晚棠平静地说。 谢远舶抿了抿唇,侧身让她进来,“三弟在后院收拾猎物。” 乔晚棠点点头,径直往后院去。 谢远舶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其实......他更看中乔晚棠的长相啊,谁知道阴差阳错,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哎,日后倒要成了自己弟妹了。 后院,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处理一只野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乔晚棠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让她怀孕的男人。 古铜色皮肤,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紧抿的薄唇透着坚毅。 他挽着袖子,露出结实小臂,上面有几道陈年疤痕。 和清秀消瘦的谢远舶完全不同,谢远舟浑身散发着野性和力量。 “有事?”他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 乔晚棠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我是乔晚棠。” “知道。”谢远舟继续手上的动作,利落地拔鸡毛,“明天过门的事,我娘会安排。” 乔晚棠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个树桩凳子,自顾自坐下,“知道你娶我并非情愿,只是负责任。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嫁你也是被逼无奈。” “既然如此,我们约法三章,在外是夫妻,在内各过各的。等日后时机成熟,可以和离。” 谢远舟站起身,高大身影笼罩着她。 她这话什么意思? 不是她心悦于他,才故意使计让两人发生关系,这才退了和大哥的亲事,改嫁他的吗? 再说了,他什么时候说过娶她,并非情愿了? 要真不情愿,他会拿出自己所有所有积蓄给出十两银子的彩礼吗? 可他一向寡言少语,虽心有疑虑也不想多问一句。 不管她是不是被迫吧,总归是怀了自己的娃儿,日后要嫁给他做媳妇儿的。 自己尽心尽力对她好就是了。 “好,都听你的。”谢远舟沉沉出声。 乔晚棠有些意外他的爽快。 这可是大栗朝,民风保守,女人地位非常低。 尤其农户人家娶媳妇儿,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养儿有女,伺候公婆相公等。 这谢远舟,竟然能答应她这么过分的要求? 看来,属实不是真心想娶她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两个人相敬如宾,能安稳过日子,就可以了。 想了想,她轻声说道:“谢谢。”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远舟,是棠儿来了吗?我在外头看到乔家大哥了,让进来喝口水,愣是不肯。”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从外头走进来,面容慈祥,嘴角带笑。 她是谢母周氏。 “伯母。”乔晚棠起身行礼。 周氏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额角的伤上,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快,快进屋坐吧,外面冷。” 进屋后,周氏给乔晚棠倒了碗热水,温和地说,“婚事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让远舟去接你。” “就是时间太赶,准备的不够充足,有疏忽的地方,棠儿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家三小子性子虽倔,不爱说话,但人是好的,他定会好好待你!” 乔晚棠捧着碗,感受着那点温暖,眼角余光扫了眼一旁的高大身影,“嗯,伯母,我看出来了。” 谢远舟,“......” 她看出什么了?看出他性子倔,还是会好好待她? 乔晚棠又和周氏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说实话,她对谢家母子初印象颇佳,周氏温和明理。 谢远舟虽沉默寡言,却能一口应下她的约法三章,至少表明他并非蛮横不讲理之人。 嫁到这样的人家,总好过在乔家日日受那偏心爷奶的磋磨。 周氏推了推身旁的儿子,“远舟,快去送送棠儿。” 谢远舟默默放下手中的活儿,洗了手,跟在乔晚棠身后走出院子。 到了门口,乔晚棠看见大哥正蹲在牛车旁等着,见她出来,连忙站起身。 “大哥,我们回去吧。” 乔晚棠正要走向牛车,一直沉默的谢远舟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日后......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他目光落在她额角结痂的伤口上,眉头微蹙。 他听说了她因想改嫁他,撞墙的事。 此刻亲眼见到这伤痕,想到当时的凶险,心头不免一沉。 若是力道再重些......他不敢深想。 乔晚棠闻言一愣,随即明白他是指撞墙之事。 她心里笑了笑,这是怕她嫁过来后还想不开,寻死觅活给他添麻烦吗? “放心吧,”她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只要你我按约定相安无事,我自然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 谢远舟看着她清亮的眸子,心口微动,“嗯。” 乔晚棠朝他微微颔首,随即坐上了牛车。 乔一虎朝谢远舟憨厚地点点头,扬起鞭子,老牛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 谢远舟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牛车,直到它消失在村路的拐角,才收回视线。 一回头,却见大哥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正望着牛车消失的方向,神色有些复杂。 谢远舟脚步微顿,垂下眼眸。 心底那点儿因“夺了”兄长原定亲事而产生的愧疚感再次浮现。 尽管母亲和大哥都说此事阴差阳错,怪不得他,乔家姐妹易嫁也已成定局,可他总觉得面对大哥时有些不自在。 他低低唤了一声“大哥”,便侧身绕过他回了自己屋。 谢远舶见他这般情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他摩挲着掌心绣着海棠花的荷包,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乔晚棠,分明比雪梅更得他意。 可乔家人突然说,乔晚棠更心悦三弟,非三弟不嫁,况两人又发生了那种关系。 若真如此,那她当初又何必悄悄送他荷包? 第4章 嫁进谢家 第二日,天光未亮,乔家大房这边便有了动静。 许氏将连夜赶制出的红嫁衣,给乔晚棠换上。 虽料子普通,针脚也略显仓促,但穿在乔晚棠身上,依旧衬得她明媚清丽。 李氏在一旁偷偷抹泪,帮着女儿梳理长发,嘴里喃喃着嘱咐的话。 “棠儿,到了婆家,性子收一收,好好跟姑爷过日子......” “娘,我知道。”乔晚棠握住李氏的手,低声道,“您自己也多保重,若......若爹再犯浑,您定要去找大哥。” 家里两个弟弟被他爹带的,性子很混,是靠不住的。 唯有大哥大嫂,心里清明。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些许喧哗,迎亲的队伍来了,比预想的还要早些。 没有八抬大轿,只有一顶两人抬的小小喜轿停在了院门外,伴着热热闹闹的吹吹打打声。 乔老婆子和乔老汉儿坐在正屋,脸上没什么喜色。 杜氏扯着嘴角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哟,这猎户倒是心急,天没亮就来了,是怕新娘子反悔吧?” 乔雪梅站在母亲身后,看着一身红衣的乔晚棠,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脑门上的弹幕再次活跃起来。 【穿红衣裳也遮不住那股子晦气!还好远舶哥哥是我的了,这破落户的排场,跟我到时候可比不了!】 乔晚棠懒得理会她们,由着大嫂给她盖上了红盖头。 视线被遮挡,她只能听到周遭的声音。 谢远舟似乎走了进来,声音依旧沉稳,对着上座的乔老汉和乔老婆子行了礼,“爷,奶,我来接棠儿。” 乔老汉儿哼了一声,没说话。 乔老婆子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接走吧,往后就是你们谢家的人了。” 流程简陋,几乎省却了一切不必要的环节。 乔晚棠在李氏低低的啜泣声和许氏的搀扶下,拜别了名义上的长辈,便走向院门。 临上轿前,她感觉到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稳而克制,是谢远舟。 “小心。”他低声道。 乔晚棠在盖头下微微点头,借着他的力道,弯腰坐进了那顶小小的喜轿。 轿子被抬起,晃晃悠悠地朝着谢家的方向行去。 吹打声在前头引路,谈不上喜庆,倒像是完成一项必要的仪式。 小小的喜轿在谢家院门前落下,流程从简,连踢轿门都省了。 谢远舟上前,掀开轿帘,沉稳有力的手伸了过来。 乔晚棠搭着他的手下了轿,由他引着,跨过门口的小火盆,然后便被带进了堂屋。 堂屋里比昨日看起来要拥挤些,人也多了不少。 虽然婚事一切从简,但谢家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的仪式还是有的。 盖头被轻轻挑开,乔晚棠适应了一下光线,看清了屋内的人。 除了昨日见过的周氏和谢远舶,上首坐着一位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公公谢长树了。 他旁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是谢家奶奶。 下首还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和几个半大孩子,应该就是二房一家。 最后头站着一对年轻夫妇,旁边跟着个两岁多的孩子,这是谢远舟的二哥谢远明一家。 此外,还有两个年纪稍小的姑娘应该就是谢远舟的两个妹妹,谢晓竹和谢晓菊了。 简单行过礼后,众人移步到饭桌旁。 饭菜算不上丰盛,一盆糙米饭,一盆热气腾腾的土豆炖野鸡,中间还摆着一盘切得薄薄的腊肉,还有一大碟腌萝卜,便是全部了。 饶是如此,在这灾荒年景刚过不久的村子里,也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尤其是那盆冒着香味儿的鸡肉和那盘腊肉,引得二房几个孩子眼睛发直。 “都坐吧,吃饭。”公公谢长树发了话,众人这才动筷。 谢长树自诩读过几年书,与地里刨食的寻常农户不同。 对这三儿子这桩因“丑事”仓促结合的婚事,心底是有些不屑的,只是碍于情面和儿子坚持,才勉强应承。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谢长树偶尔问谢远舶几句学业上的事,对谢远舟和刚进门的乔晚棠却几乎不闻不问。 周氏忙着给众人盛饭布菜,试图活络气氛,效果甚微。 二房媳妇儿吴氏,啃着一块没什么肉的骨头,眼睛又瞟向乔晚棠。 见她小口吃着饭,动作斯文,跟旁边狼吞虎咽的自己儿媳形成鲜明对比,心里那股酸劲儿又上来了。 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周氏,“大嫂,不是我说,你们大房这新媳妇,长得可真俊俏,白白净净的,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嘲讽,“可咱们庄户人家,娶媳妇儿是为了过日子,传宗接代、操持家务的。” “你看侄媳妇这细皮嫩肉、杨柳细腰的样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以后能干啥呀?别是娶了个娇小姐回来,还得当祖宗供着吧?”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顿时一僵。 周氏脸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碍于妯娌情面,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远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眉头蹙起,刚要说话,却有人比他更快。 “二婶儿!”坐在乔晚棠斜对面的谢晓竹“啪”一声放下筷子,俏脸含霜,“您这话说的可真不中听!我三嫂长得漂亮怎么了?碍着您眼了?” “是,大民嫂子是五大三粗,又黑又胖能干力气活,但我三哥不稀罕啊!我三哥就愿意娶我三嫂这样的,漂亮,看着心情都好!” 乔晚棠诧异地看向这位初次见面的小姑子,心头不由得一暖。 吴氏被侄女当众顶撞,顿时气得脸色涨红。 她家大儿媳,被点了名,正啃着一只鸡腿,油乎乎的嘴张着,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尴尬得满脸通红。 “你......你个没大没小的丫头片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吴氏指着谢晓竹,气得手抖,“活该你爹把你许配给赵员外做填房,我看赵家都未必看得上你这刁蛮性子!” “填房”二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谢晓竹心口。 她一直抗拒这门亲事,此刻被二婶儿当众揭开伤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嚯”地站起身,眼圈通红,狠狠瞪了吴氏一眼,又委屈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父亲,扭头就跑出了堂屋。 “晓竹!”周氏心疼地唤了一声,想起身去追,却被谢长树一个眼神制止。 “像什么样子,吃饭!”谢长树沉着脸,对女儿的委屈视若无睹,反而觉得她失了体统。 乔晚棠心中一震。 赵员外? 如果没记错,他是镇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土财主,家里颇有田产,但性好渔色,前头已经死了两任老婆了。 公公竟然要把正值妙龄的女儿,许给那样的人做填房? 第5章 我方便进来吗? 乔晚棠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远舟,只见他下颌绷紧,眼神沉郁地看着妹妹跑开的方向。 显然心中也是怒极,却碍于孝道和规矩,不能当场发作。 二叔谢长根是个闷葫芦,见状只呵斥了自己媳妇一句,“少说两句,吃饭!” 吴氏见当家的发了话,又见婆婆并未责怪自己,反而觉得占了上风。 悻悻地嘟囔,“本来就是,姑娘家家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乔晚棠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糙米,心思却早已飞远。 这谢家,表面看着比乔家和睦,内里的暗涌却一点也不少。 不过寻常百姓家过日子,不就是油盐酱醋茶,磕磕绊绊,酸甜苦辣吗? 只要谢远舟能护她周全,就足够了。 饭后,周氏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谢晓菊默默收拾碗筷。 二房一家抹抹嘴就走了,谢长树自顾自回了屋,谢远舶也起身回了自己房间看书。 谢远明带着妻儿去了岳母家。 谢远舟站起身,对乔晚棠低声道:“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屋子。” 乔晚棠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堂屋。 经过灶间时,她看到周氏正偷偷抹眼泪,想必是为了女儿晓竹。 乔晚棠心里叹了口气,这世道的女子,命运大多不由自己。 他们的新房在院子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土坯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炕上铺着半新的被褥,窗台上还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罐,里面竟还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给这简陋的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 “以后就住这里。”谢远舟说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缺什么,跟娘说,或者跟我说。” 乔晚棠环视一圈,点了点头,“挺好的。” 比起乔家她那个四处漏风的屋子,这里已经好太多了。 两人一时无话。 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乔晚棠想起饭桌上的风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没想到晓竹......竟然会为我说话。” 谢远舟目光看向窗外,沉默片刻,才道,“晓竹性子直,受不得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赵员外的事......爹已经应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力感。 作为兄长,他自然不愿妹妹跳入火坑。 但妹妹的婚事,父亲有着绝对的决定权。 乔晚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压抑。 她轻声道:“或许......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谢远舟猛地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聘礼,爹已经收了。” 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他原本是打算把自己存的私房钱拿来给爹,让他退了妹妹这门亲事的。 可乔晚棠怀了身孕,日子耽搁不得,只能先拿去做了彩礼。 这短时间内,也实在凑不到那么多银子出来。 乔晚棠没有再多说。 初来乍到,她对谢家的情况了解尚浅,贸然插手并非明智之举。 但谢晓竹今日维护之情,她记下了。 若有机会,她不会坐视不理。 “我明白了。”乔晚棠走到炕边,摸了摸那还算柔软的被褥,“我先收拾一下。” “嗯。”谢远舟应了一声,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带上,谢远舟的脚步声远去。 乔晚棠独自站在新房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意念一动,瞬间进入了独属于她的灵宠空间。 空间里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远处是朦胧的山峦,近处是划分整齐、长势喜人的田地,旁边还有一汪清澈的泉水潺潺流动。 与外界灾荒年的凋敝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生机勃勃,宛如世外桃源。 她的空间有个最特别之处,这里生活着各种各样的动物和昆虫。 此刻,感受到主人的到来,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立刻欢快地围了上来。 “主人主人,你终于来啦!”一只通体雪白、碧眼圆睁的波斯猫,优雅地蹭着她的裙角,声音娇俏,“外面那些讨厌鬼有没有欺负你?让小白去挠花她们的脸!” “汪汪,还有我大黑!”一只威风凛凛的黑犬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像风车,“谁敢对主人不敬,我咬他裤脚!” 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扑棱着翅膀落在乔晚棠肩头,尖着嗓子学舌,“娇小姐,肩不能扛,呸呸呸!” 乔晚棠被它们逗得莞尔,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 她蹲下身,摸了摸小白的头,又拍了拍大黑结实的背脊,“好了好了,我没事。外面是有些烦心事,不过暂时还能应付。现在需要你们帮个小忙。” 她将意识集中在房间里的那几个小包袱上,那是她从乔家带来的全部“嫁妆”。 “小白,大黑,帮我把这里面的旧衣服需要整理一下,破得不太厉害的叠好放起来,实在不能穿的......看看能不能改成抹布或者别的什么。”乔晚棠吩咐道。 “包在我身上!”大黑一口叼起最大的那个包袱,步伐稳健地朝灵泉跑去。 小白则用爪子灵巧地勾住另外两个小些的包袱,优雅地跟上。 嘴里还念叨着,“这些粗布衣裳,真是配不上主人呢。等空间里的灵蚕吐了丝,我给主人做最漂亮的裙子!” 乔晚棠笑着看它们忙碌。 在空间里,这些灵宠不仅能与她无障碍沟通,更能理解并执行她的指令。 无论是种植、收获还是做些简单的整理工作,都效率极高。 她走到灵泉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喝下,甘甜沁入心脾,连额角的伤都似乎减轻了些许痛感。 她又用泉水洗了把脸,感觉精神一振。 不过片刻功夫,小白和大黑已经将包袱里的东西整理妥当。 几件半旧不新的衣裳,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几块破得实在无法上身的布料,则被单独放在另一边。 “主人,搞定啦!”小白邀功似的翘着尾巴。 “干得漂亮。”乔晚棠夸赞道,又用意念从田边摘了几颗鲜嫩多汁的草莓,喂给两只小家伙。 “你们先回林子里玩吧,有事我再叫你们。” “好哒主人!” “汪汪,随时待命!” 看着小白和大黑欢快地跑远,乔晚棠又检查了一下空间里的作物。 稻穗沉甸甸地垂着,眼看就要成熟,各种蔬菜瓜果长势旺盛。 有这空间在,至少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不会饿肚子。 心中稍定,乔晚棠意念一动,离开了空间。 恰好这时,谢远舟在外面沉声道:“我方便进来吗?” 第6章 这炕这么宽,还不够睡啊? “进来吧。”乔晚棠整理了一下衣襟。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远舟一手提着大半桶温水,一手拿着个木盆走了进来。 他将木盆放在地上,把温水缓缓倒进去,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洗洗会舒服些。”他声音低沉,“过几天我再箍个浴桶。” 乔晚棠看着他被水汽打湿的袖口,心头微动。 这年头正值干旱,用水不易,他特意烧了热水来,这份细心让她有些意外。 “多谢你了。”她轻声道。 谢远舟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额角伤疤处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晚上睡觉锁好门。”他转身欲走,“我就睡在柴房,有事喊我。” 乔晚棠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你为什么要睡柴房?” 手臂上传来的温度让两人都怔了怔。 谢远舟低头看着她的手,乔晚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连忙松开。 “不是你说......”谢远舟的目光平静中带着探究。 乔晚棠顿时明白他的意思,脸上微微发烫,“那我也不用你睡柴房啊。你去睡柴房,让外人知道了,像什么样子?” 谢远舟沉默片刻,“那我睡哪儿?” 乔晚棠扭头看了看宽敞的土炕。 虽说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可那是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发生的。 如今要同床共枕,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这炕这么宽,一人一边还不够睡啊?”她强作镇定地说。 谢远舟深邃的眸子注视着她,似乎在揣测她的真实想法。 难不成她真的...... 乔晚棠被他看得不自在,咬了咬唇补充道:“不过你睡觉不许动手动脚,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这话一出,谢远舟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放心,我睡觉不乱动。” 他转身出去了,乔晚棠这才松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温水,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倒是比她想象中要细心得多。 其实她完全可以在空间里洗澡。 不过既然人家细心准备了热水,完全不用也不太好,她就适当性的洗了脸,又洗了洗手臂,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她出门倒水时,听到隐约的抽泣声。 乔晚棠循声过去,只见两个小姑子正在屋后头的柴垛旁说话。 看到乔晚棠过来,谢晓菊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怯生生地叫了声,“三嫂。” 谢晓竹倔强地别过脸,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眼睛。 乔晚棠走到她们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晓竹,今天......谢谢你。” 谢晓竹身子微微一僵,依旧没回头,闷声道:“没什么好谢的,我就是看不惯二婶那副嘴脸!” “我知道。”乔晚棠在她旁边的另一个树墩上坐下,“但你还是为了我,顶撞了长辈,惹了自己不痛快。” 谢晓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眼睛红肿,带着愤懑和不甘,“三嫂,你说,凭什么?凭什么我爹为了大哥,就能把我往火坑里推?” “那赵员外比咱爹爹年纪都大,家里小妾通房一大堆,前头两个老婆怎么没的,外面传得可难听了!” “爹他......他难道就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晓菊也小声啜泣起来,声音充满了恐惧,“三嫂,我好害怕。今天是我四姐,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爹为了大哥能中秀才,什么都肯做的。前年为了给大哥买笔墨和荐书,把家里仅有的两头猪都卖了,去年又卖了娘陪嫁的一根银簪子。现在,现在又要卖女儿了......” 乔晚棠听着姐妹俩的哭诉,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爹......他真的很看重大哥的功名?”乔晚棠问道,试图理清头绪。 谢晓竹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嘲讽,“何止是看重!在他眼里,大哥就是文曲星下凡,是我们谢家光宗耀祖的全部希望!” “他自己当年没读出个名堂,就把所有指望都压在大哥身上。为了大哥能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他什么都愿意牺牲。” “娘劝过,没用。三哥……三哥倒是能干,打猎赚的钱,大半也都贴补了大哥的花销,可爹觉得那是应该的!” “现在,大哥连着考了两年都没中,爹就觉得是打点的银子不够,门路没找对......” “所以,赵员外那三十两银子的聘礼......”乔晚棠心下明了。 “对!”谢晓竹哽咽道,“三十两!够普通庄户人家嚼用好几年的!” “爹一拿到那十两定金,就托人给大哥买了新的砚台和好些贵价宣纸,说是......说是今年秋闱一定能中!” 谢晓菊哭得更凶了,“可是四姐怎么办啊,那赵家说了,下个月就要来抬人。” 乔晚棠看着眼前两个绝望的姑娘,仿佛看到了这个时代,无数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女子的缩影。 她们是货物,是筹码,是父兄通往“远大前程”的踏脚石。 她不也是其中一个吗? 共情之心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想要做点什么。 她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晓竹,晓菊,你们先别慌,事情或许......还没到绝路。” 姐妹俩同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三嫂,你......你有办法?”谢晓竹急切地问。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乔晚棠没有把话说满,她需要时间谋划,“但你们要记住,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娘和你们三哥。” 她倒不是不信任周氏和谢远舟,而是担心他们知道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或者因为孝道束缚而束手束脚。 “可是......”谢晓菊有些犹豫。 “没有可是。”乔晚棠神情严肃起来,“想要改变,光哭是没用的,你们得先稳住自己。” “晓竹,尤其是你,不能再像今天这样直接顶撞,平白落人话柄,让爹更觉得你不懂事,坚定了把你嫁出去的心思。” 谢晓竹咬了咬唇,虽然不甘,但也知道三嫂说得在理,缓缓点了点头。 “那......那我们该怎么做?”谢晓竹问道,语气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乔晚棠目光微闪,心中已有初步计划。 想推掉这门亲事,得先从赵员外入手! 第7章 谢远舟,你有语言障碍吗? 乔晚棠和两个小姑子,在柴垛后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各自回屋。 回到新房时,谢远舟正抱着被褥走进来。 他将自己的被褥铺在土炕外侧,给乔晚棠留出了大半空间。 “若觉得炕硬,我明日再去弄些茅草垫在下面。”他一边整理被褥一边说,声音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显得格外低沉。 铺好被褥后,他又拿了个干净的痰盂放到炕边不远处。 乔晚棠耳尖微微泛红。 就算晚上起夜,她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解决吧? 谁知谢远舟下一句便道:“你现在怀着身子,可能会想吐,放在这里方便些。” 乔晚棠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谢谢。” 原来是她想多了。 不过这个男人,心思比她想象中还要细致。 事实上,她穿越过来这几天,的确开始有些孕吐的反应了。 夜深了,油灯被吹灭,两人僵硬地躺在炕上。 黑暗中,乔晚棠能清晰地听到谢远舟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自己略快的心跳。 她不是没想过进空间躲清静,但又怕突然消失会引起怀疑。 指望谢远舟主动开口聊天,似乎是不可能了。 乔晚棠只好硬着头皮打破沉默,“你打猎很厉害吗?” “还行。” “打到什么最多?” “野鸡,野兔。” “还有呢?” “偶尔有野猪。” 乔晚棠:“......” 每次都是几个字的回答,聊得她脑瓜子疼。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坐了起来,“谢远舟,你有语言障碍吗?” 谢远舟在黑暗中微微侧头,“这是......什么意思?” “你多说几个字,舌头会疼吗?”乔晚棠有些躁。 谢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她在抱怨自己话少。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开始尝试着多说些话。 “我打猎不算最厉害,但还不错。一般遇到的野鸡野兔最多,偶尔也能打到野猪。去年冬天打到过一头,卖了不少银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次打到野兔,皮毛给你做副手衣。马上天冷了,到了冬天不会冻手。” 乔晚棠没想到他突然这么能说,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谢谢。” “你放心,”谢远舟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肯定不会让你和孩子饿着。虽然现在年景不好,但我多往深山走走,总能找到猎物。” “你现在怀着身子,以后家里的重活累活都交给我。娘那边我也会说,让她多照顾你些。” “柴房有些旧木料,过几天我给你箍个浴桶,方便你洗澡。” “......” 他说着说着,发现乔晚棠一直没有回应。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侧头看去,发现身边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谢远舟轻轻撑起身子,贪恋地看着她白净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轮廓,额角伤疤已经结痂,却丝毫不减她的清丽。 如今她成了他的妻,虽然过程不堪,但结果却是他暗自期盼已久的。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满足地看了她许久,谢远舟才重新躺下,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乔晚棠被院子里轻微的响动吵醒。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的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谢远舟不知何时已经起床。 她刚穿好衣服,门就被轻轻推开。 谢远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走进来,粥里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娘让你多睡会儿,”他将粥放在炕边的小桌上,“先吃点东西。” 乔晚棠看着那碗浓稠的米粥,和难得的荷包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灾年刚过,鸡蛋可是稀罕物。 “这蛋......” “你怀着身子,该补补。”谢远舟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乔晚棠不再推辞,低头小口喝粥。 粥熬得软糯,荷包蛋火候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 谢远舟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吃,目光专注。 乔晚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找话题问道:“你今天要上山?” “嗯,去看看前几日设的陷阱。”谢远舟点头,“争取赶在晚饭前回来。” “小心点。”乔晚棠下意识叮嘱。 谢远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好。” 吃完早饭,乔晚棠帮着周氏收拾厨房。 谢晓竹和谢晓菊也来帮忙,姐妹俩看乔晚棠的眼神比昨日更加亲近了些。 “三嫂,三哥对你可真好。”谢晓竹凑近乔晚棠,小声打趣,“一早起来就特意给你煮粥煎蛋,连娘都不让插手。” 乔晚棠脸一热,“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谢晓竹笑嘻嘻地说,“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见三哥对谁这么上心呢。” 周氏在一旁听着,也露出欣慰的笑容,“远舟那孩子性子闷,不会说好听的,但对人好是实打实的。棠儿,你多担待。” 乔晚棠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收拾完厨房,乔晚棠借口回房休息,实则闪身进了空间。 一进去,小白就扑了过来,“主人主人,你终于来啦!昨晚和那个冷面男人相处得怎么样?” 大黑也摇着尾巴凑过来,“汪汪,他有没有欺负主人?” 乔晚棠摸了摸它们的头,“他对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她在空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作物的长势。 稻穗已经金黄,可以收割了。 各种蔬菜也水灵灵的,长势喜人。 “小白,大黑,叫几个干活小能手,帮我收割一下水稻哦。”乔晚棠笑着说。 “包在我们身上!”两只灵宠招呼其他同伴去了。 乔晚棠则走到灵泉边,喝了几口泉水。 清甜的泉水下肚,她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连孕吐的感觉都减轻了不少。 她看着空间里丰收的景象,心中渐渐有了打算。 有了这些粮食,她至少能改善一下谢家的伙食,也能为帮助晓竹攒些资本。 在空间里忙活了一阵,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乔晚棠才出来。 她刚回到房间,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吴氏尖利的声音,“哟,这都日上三竿了才起来,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 第8章 公公惦记她的彩礼钱 乔晚棠皱眉,推门走出去。 只见二婶儿吴氏正站在院子里,对着周氏指手画脚。 “大嫂,不是我说,你们大房这新媳妇也太不懂规矩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才起床,让你这个婆婆忙前忙后的伺候。” 周氏好脾气地解释:“棠儿身子不适,我让她多睡会儿。” “身子不适?”吴氏嗤笑,“我看是摆架子吧?这才过门第一天就这般作态,往后还得了?” 乔晚棠正要开口,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二婶管得未免太宽了。” 谢远舟大步走进院子,肩上扛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和两只野鸡。 他径直走到乔晚棠身边,将猎物放下,目光冷冷地看向吴氏。 “棠儿是我媳妇。二婶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管教管教自家儿媳。” 吴氏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悻悻道:“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吗?娶妻娶贤,这么娇气的媳妇,往后有你受的!” “不劳二婶费心。”谢远舟语气强硬,“我的媳妇,我知道该怎么对待。” 吴氏自讨没趣,嘟囔着走了。 谢远舟这才转向乔晚棠,声音低沉,“没事吧?” 乔晚棠摇摇头,心里暖暖的,“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猎物,“晚上让娘炖兔肉给你补补。” 周氏笑着接过猎物,“好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娘,我帮你打下手吧。”乔晚棠也没想过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废物。 “没事儿,你去歇着,让晓......” “娘,我能行。”乔晚棠语气坚定。 周氏心疼儿媳怀着身子,但见她坚持也就同意了,“行,那你来帮我打下手。” 乔晚棠欣然应允。 她虽然不是特别擅长烹饪,但在空间灵泉的加持下,简单的炖煮还是没问题的。 婆媳二人在厨房忙碌,谢远舟就坐在院子里处理猎物的皮毛。 他的动作熟练利落,目光却不时飘向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晚饭时,一盆香喷喷的炖兔肉摆在桌上,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谢长树难得地夸了一句,“味道不错。” 周氏笑道,“是棠儿主厨的,我只打了个下手。” 乔晚棠谦虚道,“是娘教得好。” 谢远舟默默夹了一筷子兔肉,放到乔晚棠碗里,“多吃点。” 这细微的举动被桌上的众人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谢晓竹偷偷抿嘴笑,谢远舶目光微黯,低头默默吃饭。 这盆香喷喷的炖兔肉,让饭桌上的气氛比昨日融洽不少。 谢长树几杯薄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说到了即将到来的谢远舶的婚事。 “远舶的婚事,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谢长树声音洪亮,“他是读书人,将来要考秀才、中举人的,婚事岂能马虎?” “到时要请他的同窗好友,还有镇上的夫子都来,席面也要体体面面的,绝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谢家!”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长子光耀门楣的那一天。 周氏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安静吃饭的乔晚棠,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与不忍。 三儿媳也是刚进门不久,婚事操办得那般仓促简陋。 如今大儿子的婚事却要大张旗鼓,这对棠儿何其不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反驳道:“他爹,话不能这么说。俩孩子都是成亲,婚事理应一样办才是。” “婚礼办得再风光,对远舶考取功名也没什么实际助益,何必......”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谢长树不等她说完,便不悦地打断,眉头紧锁,“老大是读书的种子,将来要光宗耀祖的,他的脸面就是谢家的脸面。” “老三又不用考功名,一个猎户,婚事办得再热闹又能如何?这事没得商量,必须听我的!” 一直沉默的谢远舟,原本对这些虚礼并不在意。 但此刻,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乔晚棠。 见她只是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米饭,看不清神色,可他心里却莫名地揪了一下。 大哥若真风风光光娶亲,而棠儿的婚事却那般仓促寒酸,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想到此,他放下筷子,沉声开口,“爹,要给大哥风风光光办婚事,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谢长树被问得一噎,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赵员外那十两定金,给乔家二两彩礼,又为大儿子添置新的砚台宣纸并打点关系,零零总总已花去三四两。 如今满打满算,手里也只剩下四两多银子。 要想办得“风光”,是决计不够的。 他目光闪烁,忽然落在了乔晚棠身上。 想起昨日听闻这三儿媳从乔家带回了七两彩礼的事,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老三,”谢长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些,“你媳妇过门时,不是把彩礼带回来不少吗?听说有七两呢!” “眼下家里紧张,你先拿出来应应急,给你大哥把婚事办了要紧。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噗——”正在喝粥的乔晚棠,听到这话,差点被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这里头怎么还有她的事? 她千辛万苦,和偏心爷奶斗争得来了七两彩礼,转眼就被公公惦记上。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远舟见状,眉头紧锁,“爹,那是棠儿的彩礼钱,是乔家给她的傍身钱,谁也不能动。” 谢长树没想到,一向话少顺从的三儿子会如此直接地顶撞自己。 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什么叫她的钱?既然嫁进了谢家,就是谢家的人。她的钱自然就是谢家的钱,老大婚事要紧,先用一下怎么了?” 周氏也急了,“他爹,这不成!那是棠儿的彩礼钱,咱们怎么能动用?” “怎么不能?”谢长树瞪着眼,“难道老大的婚事不比那几两银子重要?老三媳妇,你说呢?” 他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乔晚棠。 谢远舶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他其实也不愿意动用乔晚棠的体己钱。 可这次婚事,他也不想办的寒酸,免得让同窗笑话。 乔晚棠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缓缓抬起头。 她眨了眨清亮的眸子,直视着谢长树,“爹,这钱,我不能给!” 第9章 有你们护着,我不觉得委屈 谢长树脸色一沉,“你——” “爹您先听我说完,”乔晚棠不疾不徐地打断他,“这七两银子,是我用额头上这个疤,差点赔上一条命才从乔家拿回来的。” “现在我怀着身子,总要为肚子里的娃儿着想。现在日子是还能过得去,可谁能预料荒年不会卷土重来?”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谢远舶,继续道,“再者说,大哥要娶的是我堂妹雪梅。用我从乔家带来的彩礼,去风光迎娶我堂妹......爹,您觉得这事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 “真要传出去了,大哥那些同窗好友、镇上夫子知道了,大哥脸上还有光吗?” 她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又让公公没法反驳。 谢远舶万万没想到,以往性子温吞的乔晚棠,竟能说出这番话来,眼底不由浮起一起赞许。 谢远舟看着身旁镇定自若的媳妇儿,心里暗喜。 他再次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爹,大哥的婚事要紧,但棠儿的钱动不得。” “缺的银子,我去想想办法。我明日就进深山,多打些猎物,尽量不耽误大哥的婚事。” 话已至此,谢长树再也无话可说,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场风波才算暂时平息。 饭后,回到东厢房。 谢远舟看着正在铺床的乔晚棠,低声道:“今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乔晚棠回头,“好端端的为何要说对不起?” “我爹他......”谢远舟觉得羞耻。 “你和娘不都维护我了吗?有你们护着,我不觉得委屈。” 这是乔晚棠的心里话。 看到婆婆和谢远舟护着她,心里是暖的。 她顿了顿,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不过,你真的要进深山?听说里面很危险。” “嗯,”谢远舟点头,“我知道分寸。不能让大哥的婚事太难看。” 在他心里,总觉得亏钱了大哥。 因为棠儿,现在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所以大哥的婚事,他能出力的,一定要出力。 乔晚棠知道深山的危险。 那里不仅地形陡峭,更有可能遭遇野猪甚至熊瞎子之类的猛兽。 谢远舟身手再好,也难保万无一失。 看着他出门为自己烧水的背影,一个主意浮上心头。 趁此空档,她闪身进入空间,径直走向栖息在灵泉边古木上的灰羽老鹰。 “大灰,有任务交给你。” 威风凛凛的老鹰立刻展开翅膀,落在她面前,锐利的眼神透着忠诚,“小主人请吩咐!” “谢远舟明天要进深山打猎,你暗中跟着他,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必要时可以引导他避开危险,或者找到猎物。” 乔晚棠摸了摸大灰光滑的羽毛,压低声音,“最重要的是,要让他觉得你与他有缘,是他的‘幸运星’,以后进山都愿意带着你。” 大灰昂起头,豪气干云,“放心吧小主人,大灰保证完成任务。就我这威武不凡的气质,那个冷面糙汉肯定一眼就相中我,让我当他的山神向导!” 有了大灰这个空中眼线和保镖,乔晚棠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翌日,天光未亮,谢远舟便收拾好弓箭和柴刀。 与同村的谢喜牛、谢柱子汇合,三人结伴向着云雾缭绕的深山进发。 他们刚踏入山林边缘,一只神骏的灰鹰便在高空悄然盘旋,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了下方高大的身影。 谢远舟进山后,乔晚棠也没闲着。 她以想去镇上转转为由,带上了谢晓竹和谢晓菊一起出门。 临行前,周氏悄悄把乔晚棠拉到一边,避开谢长树,将一吊用红绳串好的铜钱塞进她手里。 “棠儿,拿着,看到什么喜欢的零嘴儿或是小玩意儿,就买点。”周氏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歉意,似乎想弥补昨日饭桌上的尴尬。 “娘,这我不能要,我......”乔晚棠推拒,她本就不是为了买东西才去的。 “拿着!”周氏态度坚决,将钱硬塞进她手心,“你刚过门,身上没点钱怎么行?是娘给你的,就拿着。” 推辞不过,乔晚棠只好收下,心中对这位婆婆更多了几分好感。 她其实是要去打听赵员外的消息。 大家都说他前两任妻子死得蹊跷,却又无人知晓内情,那她就从这“蹊跷”二字入手。 出门前,她已暗中派出了几只灵巧的麻雀灵宠。 让它们飞往镇上的茶楼、酒肆、巷口等闲人聚集之地,留意任何关于赵员外的闲言碎语。 三个姑娘,先去了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 路过一家胭脂铺子时,琳琅满目的瓷盒和空气中淡淡脂粉香气,瞬间吸引了谢晓竹和谢晓菊的目光。 谢家日常生活虽比村里其他家好些,但那都是三哥会打猎的功劳。 三哥自然也疼她们姐妹俩,可他毕竟是个男子,哪里会想到给妹妹们买这些玩意儿? 所以姐妹俩,从来没用过胭脂水粉。 两人看着柜台里那些或粉或红的胭脂,眼底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与渴望。 乔晚棠将她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心念微动,想给两个小姑子买胭脂。 一方面是想满足她们的爱美之心,另一方面,她也有着更深的考量。 在堂妹乔雪梅嫁过来之前,她必须巩固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 婆婆和小姑子都是良善心软之人,但也难免会被坏人所利用。 所以在这之前,她的完全拿下她们的心。 “走,咱们进去瞧瞧。” 乔晚棠笑着,一手一个,拉着有些怯生生的姐妹俩走进了胭脂铺。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一排排白瓷或彩绘的小圆盒。 盒盖上贴着红纸,写着“桃花粉”、“蔷薇胭”、“茉莉香膏”等字样。 乔晚棠轻轻推了推身边,有些看呆了的小姑子,“喜欢哪个?看看。” 谢晓竹大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一盒颜色鲜亮些的玫瑰胭脂,眼底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还是懂事的摇了摇头,“三嫂,看看就行了,这东西贵,咱们不买!” 乔晚棠声音清脆,“为什么不买?今天必须买,三嫂送你们!” 第10章 棠儿是旺我们家老三的 从胭脂铺出来,三个姑娘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意。 接着又去了珍宝阁,锦绣阁等等。 乔晚棠每到一个地方,总会有意无意的提到赵员外那两个死掉的老婆。 不过一提到这个话题,所有人都遮遮掩掩,不愿多说。 三个姑娘走了大半天,都有些乏了。 恰巧街角有个馄饨摊子,热气腾腾的香气勾得人走不动道儿。 谢晓竹摸了摸怀里的小荷包,里面是她平日里做绣活攒下的十几文体己钱。 她鼓起勇气道:“三嫂,小妹,我请你们吃馄饨!” 乔晚棠看出她的真心,便没有推辞,笑着应下,“好啊,那今天我们就沾晓竹的光,打打牙祭。” 三人在小摊的木凳上坐下,各自要了一碗肉馅馄饨。 清亮的汤底,漂浮着点点油花和翠绿的葱花,一个个皮薄馅足的馄饨躺在碗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们一边吃着鲜美的馄饨,一边小声说笑着,关系在氤氲的热气中又拉近了许多。 吃饱喝足,三人心满意足地坐上回村的牛车。 这一趟,她们虽未直接打探到什么核心秘密,但能重新勾起人们对赵家的议论和好奇,便已达到了目的。 剩下的,自有那些隐匿在屋檐下、枝头间的小小“耳报神”去完成。 回到家,与周氏说了会儿话,乔晚棠便借口有些乏了,回到了东厢房。 她刚关上门,几只负责打探消息的麻雀灵宠便从窗户缝隙飞了进来。 叽叽喳喳地落在她面前,争先恐后地向她传递着今日的收获。 果然不出所料,那赵员外竟有如此令人发指的癖好! 他在行房时有变态的施虐倾向,前头两任正妻乃至两个不受重视的小妾,竟都是被他活活折磨致死。 只不过赵家势大,用钱和权压下了这些丑事,对外只说是病故或难产。 “人面兽心的东西!”乔晚棠低声啐道。 有了这个把柄,她心中有了主意。 她要让赵员外这衣冠禽兽的真面目,在夜深人静之时,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昭告天下! 到时候,谢家但凡还要一点脸面,就绝无可能再把晓竹往火坑里推。 *** 傍晚时分,夕阳给谢家村镀上了一层金边,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谢喜牛像只撒欢的兔子跑在前头,边跑边扯着嗓子激动地大喊,“远舟哥打到野猪啦!好大一头野猪啊!” 这一嗓子,瞬间惊动了整个村落。 村民们纷纷从屋里跑出来,好奇又羡慕地张望着。 谢家人自然也不例外,全都出来迎接谢远舟。 乔晚棠站在谢家门口儿,远远地瞧见了谢远舟。 只见他走在最前头,古铜色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右边肩膀上,稳稳一只神骏非凡的灰鹰! 谢远舟的目光穿过围观人群,落在乔晚棠身上,眼角眉梢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棠儿,我回来了。”他快步来到乔晚棠面前声音透着欣喜,“运气好,碰到了这个大家伙。” 街坊邻居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了不得,了不得!谢老三真是这个!”一个老汉竖起大拇指,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这野猪怕不得有二百斤?这獠牙,真吓人,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了!” “可不是嘛,远舟这后生就是有本事。这运气也是顶了天了!”旁边一个婶子接话,语气里满是羡慕,“这一头野猪,肉能吃,皮能卖,骨头都能熬油,够他们家嚼用好些日子了!” “何止嚼用?我看拿到镇上,少说也能卖好几两银子呢!”有人酸溜溜地补充。 周氏听着众人的夸赞,脸上容光焕发。 她挤到人前,看着自己英武的儿子,又瞧了瞧眉眼含笑的儿媳,心里一动。 “要我说啊,都是我们家棠儿带来的好运气!棠儿一进门,我们老三就打到这么大一头野猪,这不是旺夫是什么?棠儿是旺我们老三的!” 她这话一出,人群的目光顿时又聚焦到了乔晚棠身上。 乔晚棠唇角微勾,眼底含笑。 婆婆这么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大灰可是她派去帮忙的。 站在人群外围的二房吴氏撇了撇嘴,狠狠翻了周氏一眼,鼻孔里哼出一股气。 小声嘟囔着,“呸!娶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小姐回来,看把她给美的,还旺夫?我看是走了狗屎运!” 可看着那肥壮的野猪,想到香喷喷的猪肉,吴氏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挤出一脸假笑,扭着身子凑上前,对着谢远舟高声说道:“哎呀老三,你可真是厉害!婶子早就说过,你是咱们老谢家最有出息的!咱家的好日子,可都要指望你了啊!” 谢远舟全当没听见。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乔晚棠身上,见她低头含笑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这时,众人的注意力又被谢远舟肩膀上,那只气宇轩昂的灰鹰吸引了。 “远舟,这鹰是哪儿来的?咋这么听话,站你肩上动都不动?”一个年轻后生好奇地问。 不等谢远舟回答,一旁的谢喜牛就炸呼呼地抢着说,“哎呀,我跟你们说,这鹰是真有灵性!它就跟认主似的,只认远舟哥!” “我们在山里碰到它,它上来就帮着我们撵那野猪,可凶了!我想摸摸它,好家伙,差点没把我手给啄穿,柱子也是!” 说着,他还心有余悸地甩了甩手。 谢柱子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证明喜牛所言非虚。 乔晚棠听着,忍不住抿嘴想笑。 她看着大灰带着点小得意的样子,心想这家伙戏做得还挺足。 她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摸大灰的头,以示奖励。 哪知她的手刚抬起来,谢远舟就一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沉声道,“别动,这鹰野性未驯,凶得很,它只认我,小心伤了你。” 吴氏见状,立刻跟着夹枪带棒起来,“哎哟喂,喜牛都说了这鹰有灵性,一般人碰不得嘞!” “有些人啊,还真当自己是福星了,啥都想沾沾边?” 她这话明显是冲着乔晚棠去的。 乔晚棠懒得理会吴氏的酸话,只看向谢远舟,轻声说,“我看着......它也不像那么凶。” 话音未落,她白嫩纤细的手,已经落到灰鹰的头上。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第11章 听媳妇儿的话 谢喜牛和谢柱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预见到,下一刻那锋利的鹰喙就要啄下去。 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原本在众人眼中凶悍无比的灰鹰。 非但没有攻击乔晚棠,反而像个被顺毛顺得极其舒服的小狗崽一样。 主动歪着头,用自己坚硬的喙侧亲昵地蹭了蹭乔晚棠的手心,喉咙里还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 这下子,现场一片寂静。 谢远舟也彻底怔住了,深邃眼底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可是亲眼所见,在山上时,喜牛和大柱只是试图靠,就被这鹰追着啄得抱头鼠窜、吱哇乱叫,那凶狠劲儿绝非作假。 谢喜牛揉了揉眼睛,指着大灰,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这、这啥情况?为啥它不啄嫂子?偏偏追着我和柱子啄?”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憋出一句,“难道是......因为嫂子长得漂亮,它不舍得?” 他这话引得周围人发出一阵哄笑。 但大家看乔晚棠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惊奇和探究。 这时,人群里有个不信邪的壮年汉子,仗着自己胆子大。 嘿嘿一笑,伸出手就想去摸大灰,“让我也试试,说不定这鹰就喜欢长得周正的呢!”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大灰的羽毛,刚才还温顺得的大灰,瞬间炸毛! 翅膀“唰”地张开,带着一股猛禽的凶悍之气,扭头就朝着那汉子的手狠狠啄去! “哎哟喂!”那汉子吓得赶紧缩手,连连后退。 还是谢远舟反应快,立刻低低“嘘”了一声,伸手虚挡了一下。 大灰这才悻悻地收回攻势,重新收敛翅膀,稳稳站在谢远舟肩头。 这一下,众人算是彻底信服了。 “奇了!真是奇了!” “这鹰还真就认谢老三和他媳妇儿!” “看来周婶子说得没错,谢老三这媳妇,说不定真是个有福运的,连这么凶的鹰都对她另眼相看!” 听着这些话,周氏脸上的笑容更盛,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吴氏脸色变了几变,想再刺几句,看着那野猪和鹰,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暗自撇了撇嘴。 谢远舟低头,看着身旁嘴角含笑的乔晚棠,心中涌动着一股奇异的感觉。 他媳妇儿可真好看。 正当大家议论的热火朝天时,谢长树带着大儿子谢远舶从镇上回来了。 两人刚进村,就听说了老三打到野猪的消息。 谢长树脚下生风,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连平日里总是端着读书人架子的谢远舶,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看到地上壮硕的野猪,谢长树眼睛一亮,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好!老三,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 他围着野猪转了两圈,心里盘算起来。 这野猪如此肥壮,若是整个拉到镇上酒楼或富户家去卖,少说也能得七八两银子! 再加上之前剩下的,给老大办一场像样的婚事,那可就宽裕多了,面子上也足够光彩。 想到这里,他心头大定,“老三,赶紧的,跟喜牛他们把野猪抬进去收拾利索了。这肉啊,咱们自家就不吃了,明儿个一早整个拉到镇上去卖了!” “卖得的银子,正好给你大哥筹备婚事,这可是眼下家里顶顶要紧的大事!” 乔晚棠站在一旁,心里不禁冷笑。 还真是三句话不离他的宝贝大儿子,什么都可着老大先来。 她下意识看向谢远舟,担心他会因为愚孝而一口答应下来。 只是不等她担忧,谢远舟沉声说,“爹,这野猪不是我一个人打到的。喜牛和柱子都出了力,受了惊,不能全部拿去卖。” 谢长树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心里老大不痛快。 他觉得这个儿子真是死脑筋,不懂变通。 谢喜牛家里就一个瞎眼的老奶奶,谢柱子也是孤儿寡母的,随便分他们点肉骨头、下水什么的打发一下不就完了? 剩下的主要部分卖了钱,贴补家里、供老大读书成亲才是正理! 他这老三,空有一身力气,就是没有老大那份机灵和眼界! “你......”谢长树正要拿出父亲的威严训斥几句。 乔晚棠却适时上前一步,笑容温婉道:“爹,远舟说得在理。野猪是三个人一起抬回来的,若是咱们谢家独吞了,外人该怎么说咱们谢家?” “到时候,只怕会影响爹和大哥的名声,大哥那些同窗夫子若是听说了,怕也不好听。” “既然是三个人打的,那就该分成三份儿,不然说不过去。” 她这话,句句戳在谢长树肺管子上。 谢长树被噎得脸色泛红,指着乔晚棠,“你......” 最后只能气哼哼一甩袖子,狠狠瞪了眼牙尖嘴利的儿媳妇一眼,扭头进了自家院子。 谢远舶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复杂。 他自然是希望婚事能办得体面些,但三弟妹的话也在理。 读书人最重名声,若是为此事落下个不好的名声,确实得不偿失。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跟着父亲进了屋。 谢远舟见父亲走了,也不多言。 直接招呼谢喜牛和谢柱子,“喜牛,柱子,搭把手,把野猪抬到后院收拾。” 谢喜牛和谢柱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谢喜牛凑近谢远舟,压低声音,诚恳地说,“远舟哥,这野猪我俩真没出啥力,主要是你和这神鹰的功劳!” “我们就是在旁边帮衬着,吓都吓够呛,这肉我们可不能要,不要!” 谢柱子也连连摆手,“是啊远舟哥,给我们点下水或者骨头熬汤就成,这肉你们留着吃或者卖钱!” 谢远舟一边用力抬起木杠的一端,一边沉声道,“不行。你们嫂子说了分成三份,就必须分成三份儿。” 谢喜牛和谢柱子,“???” 他们老大,啥时候这么听媳妇儿的话了? 这成了亲的男人,变化这么大的吗? 下一秒。 两人同时转身,看向乔晚棠,异口同声道: “谢谢嫂子!” “有嫂子可真好!” 乔晚棠,“......” 第12章 全家吃肉 乔晚棠被这两人弄得哭笑不得,只能笑着摆了摆手,“快去吧,收拾好了早点拿回家,也让家里人都高兴高兴。” 周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欣慰的是儿子儿媳做事仁义,没让人戳脊梁骨。 酸楚的是丈夫一心只想着老大,全然不顾老三刚成了家,媳妇还怀着身子也需要补补。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烧水,准备帮忙处理野猪。 后院很快传来了忙碌的声音。 谢远舟手脚麻利地放血、剥皮、分解猪肉,动作娴。 谢喜牛和谢柱子在一旁打下手,看着那肥瘦相间、色泽鲜红的猪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野猪被公平地分成了三份,连内脏和骨头也都均分了。 谢喜牛和谢柱子扛着沉甸甸的肉,激动得脸都红了,再三道谢后才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谢远舟指着一大块肉和一堆骨头,对周氏说,“娘,这后腿肉厚,明儿我切一块好的,拿去镇上卖了换钱。” “剩下的,咱们自家吃。棠儿有身子,需要营养,这骨头熬汤最补。” 周氏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熬汤,给棠儿好好补补!” 乔晚棠看着谢远舟被汗水微微打湿的额发,有些欣慰。 幸好这个男人不是一味愚孝。 能有这样一个丈夫,也不算太坏。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是谢家老二谢远明,带着妻子张氏和女儿从岳母家回来了。 张氏一进院子,就看到后院儿挂着的鲜红猪肉,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她先是跟公婆打了招呼,然后便看到站在东厢房门口的乔晚棠,连忙抱着孩子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歉意。 “弟妹,”张氏语气温和,“那天你过门,我娘家那边突然捎来口信,说我爹病得急,我哥哥又在外做工不在家,底下弟妹都还小,家里没个主心骨。” “我这才匆匆忙忙带着豆芽儿回去了,也没能好好跟你说说话,你可千万别多想。” 乔晚棠只在成婚那日,仓促见过张玉兰一面,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 此刻见她主动解释,态度诚恳,便也笑着回应,“二嫂说的哪里话,自然是长辈的身体要紧啊。” 张氏见这个新弟妹说话温温柔柔,模样又好,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 她怀里的小姑娘约莫两岁多,有些瘦弱,但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正好奇地打量着乔晚棠。 乔晚棠自己怀了身孕后,对小孩子格外喜爱。 见这小丫头玉雪可爱,便忍不住伸出手,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让婶娘抱抱好不好?” 小丫头也不认生,歪着头看了看乔晚棠,竟主动向她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说,“婶娘,我叫豆芽儿......婶娘好漂酿呀~” 这一声奶呼呼的“婶娘”把乔晚棠的心都叫化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张氏怀里接过豆芽儿,轻轻搂在怀里。 小丫头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软乎乎的。 张氏在一旁忙解释道,“豆芽儿是大伙儿叫的小名,她大名叫谢锦欢,是咱爹给取的。” 乔晚棠闻言,心下微动。 她那个偏心眼的公公,给孙女儿起名字倒是用了心。 “锦欢”,锦绣欢愉,寓意是极好的。 她低头用额角轻轻蹭了蹭豆芽儿的小脸蛋,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锦欢,真好听!我们豆芽儿以后定是锦绣前程,欢喜一生。” 张氏见乔晚棠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孩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这时,周氏在灶房喊了一嗓子,准备做晚饭了。 张氏立刻应了一声,对乔晚棠道,“弟妹,你坐着歇歇,看着豆芽儿就行,我去帮娘做饭。” 说着就要往灶房去。 乔晚棠哪里好意思闲着,抱着豆芽儿也要跟去帮忙,“二嫂,我帮你烧火吧。” 张氏却连忙拦住她,语气坚决,“不行不行!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最是金贵,可不能累着!这灶房里的活儿有我和娘呢,你就在院子里透透气,看着豆芽儿别磕着碰着就行。” 她看得出乔晚棠是真心想帮忙,但更觉得这刚进门又怀了身孕的弟妹该多休息。 乔晚棠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心里对这位二嫂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张氏手脚麻利地进了灶房,和周氏一起忙碌起来。 周氏见二儿媳回来就主动揽活,心里也舒坦,婆媳俩配合默契,一个切肉焯水,一个和面贴饼子,嘴里还说着闲话。 “娘,我爹就是老毛病,吃了药缓过来了,让我代他谢谢您和爹准我回去伺候。”张氏一边利落地切着姜片一边说。 “亲家公没事就好,孝敬父母是应该的。”周氏往大锅里添着水,语气温和。 院子里,乔晚棠抱着豆芽儿坐在小凳子上,拿根草叶逗她玩。 豆芽儿被逗得咯咯笑,伸出小手要去抓乔晚棠鬓边的碎发,嘴里含糊地喊着“婶娘,婶娘。” 谢远舟收拾完野猪,洗干净手走过来。 落日余晖洒在乔晚棠和小侄女身上,似镀了一层朦胧光晕。 他冷硬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默默地去井边打水,将院子里冲洗干净。 晚饭格外丰盛。 大盆的土豆炖野猪肉摆在桌子中央,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周氏还特意用猪油炒了个野菜,贴了一锅掺了白面的玉米饼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满面含笑。 “来,都多吃点!”周氏热情地给大家夹肉。 尤其是给乔晚棠和张玉兰,夹了好几块瘦多肥少的肉,“棠儿,你多吃点,补补身子。兰儿,你也吃,地里活儿多亏了你。” “娘,您也吃。”张氏有些受宠若惊,赶忙给婆婆夹了一块肉。 饭桌上气氛热络,谢晓竹和谢晓菊因为得了胭脂,又吃了肉,心情极好,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镇上的见闻。 谢远舟话不多,但也会偶尔插一句,目光不时落在安静吃饭的乔晚棠身上。 张氏和周氏说着家常,逗弄着豆芽儿。 唯有谢长树和谢远舶父子俩,脸色不大好看。 谢长树大概还在为卖野猪的事置气,闷头喝酒,很少动筷夹肉。 谢远舶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对于妹妹们雀跃的讨论也只是勉强笑了笑。 乔晚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在意。 她小口吃着炖得软烂入味的猪肉,心里却在盘算着更重要的事情。 今天必须行动了。 希望明日一早,赵员外就能爆火! 第13章 她相公可真爷们儿! 第二日一早,乔晚棠是被院子里一阵激烈的训斥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迅速披上外衣走出去。 只见公公站在院子当中,脸色铁青,指着谢远舟唾沫星子横飞。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打了头野猪,翅膀就硬了是不是?” “还敢偷偷把肉往别人家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有没有这个家!” 谢长树沉着脸怒吼。 乔晚棠心下疑惑,看向面色紧绷、拳头紧握的谢远舟。 谢远舟胸膛起伏,显然也在极力压抑着怒气。 他声音沉冷,“爹,野猪是我打的,肉也是我分的。我给里正叔家送点肉,是正大光明送去感谢他平日关照的,何来偷偷一说?” “你还敢顶嘴!”谢长树见儿子非但不认错,还敢反驳,更是火冒三丈,扬起巴掌就朝着谢远舟的脸上扇去! “他爹,别打孩子!”周氏见状惊呼一声。 猛地冲上前,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谢远舟前面。 “啪!”一声清脆。 耳光结结实实落在了周氏的脸上。 周氏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眼眶里瞬间涌上了委屈的泪水。 “娘!”乔晚棠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婆婆。 看着周氏脸上清晰的五指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谢长树,“爹,您怎么能动手打娘?” 这一巴掌,似乎也打碎了谢远舟心中最后的隐忍。 看到母亲为自己挨打,深邃眼底里布满了血丝,压抑的怒火如火山喷发而出。 他猛地向前一步,将母亲和乔晚棠护在身后。 高大身躯像一堵墙,对着谢长树暴怒道:“你凭什么打我娘?我给里正家送肉怎么了?难道我不送这肉,大哥就能考得过里正叔的儿子吗?!” 原来,这谢家村有两个读书人,一个是谢远舶,另一个就是里正谢承业家的儿子谢文宣。 去年院试,谢文宣的名次压了谢远舶一头。 这让一心指望大儿子光宗耀祖的谢长树心里极不舒服,暗暗嫉恨上了里正家。 今天一早他出门转悠,听村里人闲聊说起昨天三儿子,给里正家也送了一份野猪肉,顿时觉得脸上无光,心头火起,回来便发作了。 “你......你这个逆子,你还有理了?”谢长树被儿子戳中心事,更是恼羞成怒,“得罪他里正家怎么了?我就看不惯他家那张狂样儿!” “得罪里正家对我们家有什么好处?”谢远舟寸步不让,“一大家子都要在村里生活,田地、户籍、徭役,哪一样能离得开里正的关照?” “难道就因为人家儿子比大哥考得好,我们全家就要跟人家断绝来往,老死不相往来吗?!” 谢远舟自从七八岁开始,就跟着二哥下田干活。 再大一点就独自上山打猎,风里来雨里去,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人情世故。 更明白在村子里生活,得罪了里正这样的实权人物,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爹可以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面子,和嫉妒心不顾一切。 但他不能不为这个家,不为母亲和妻儿考虑! “你懂个屁!”谢长树梗着脖子,“你妹妹晓竹,很快就要成为赵员外的填房了。赵家那是什么人家?有的是银子!” “到时候,还怕他一个区区里正?只等你大哥考中秀才,日后再中个举人,那我们谢家就真正光耀门楣了!到时候,他谢承业还得来巴结我们!” 站在房门口的谢晓竹,听到她爹这番话,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有顶撞回去。 她记得三嫂的话,要忍着,不能坏了三嫂的计划。 乔晚棠听到公公这番异想天开的话,嘴角浮起淡淡冷笑。 如果灵宠们带来的情报准确,行动顺利的话,赵员外喜好折磨女子至死的劲爆传闻,已经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了。 算算时间,也该传到这谢家村了。 一提到用妹妹换银子给大哥铺路,谢远舟的火气更是冲到了顶点。 他额角青筋暴起,几乎是吼了出来,“为了大哥的前程,您是不是打算把晓竹和晓菊都卖了?” “是不是我们这一大家子,除了您那宝贝大儿子,其他人都活该吃苦受累,当牛做马一辈子来供着他?这是什么道理!” 乔晚棠站在谢远舟身后,看着他宽阔坚实的背影,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激赏。 她相公......可真爷们儿! 院子里的火药味正浓。 正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直躲在房里没露面的谢远舶走了出来。 其实,对于三弟私自给里正家送肉这事儿,他心里也是不满的。 里正儿子压他一头,本就是他心头一根刺,三弟此举无异于在他伤口上撒盐,还显得他谢远舶家需要去巴结对方似的。 因此方才父亲训斥三弟,他乐得不见,并未出面。 可眼下,听到一向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三弟,竟发如此大的怒火,谢远舶坐不住了。 他心里清楚,这个家大半的开销都得益于三弟。 尤其是他读书的束脩、笔墨纸砚以及人情往来的费用,多半都倚仗三弟打猎所得。 若是三弟真寒了心,撂了挑子,那他这书还怎么读下去? 想到此,他连忙整了整脸色,快步走到院子中间,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谢长树,温声劝道,“爹,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三弟他......他也是一时糊涂。” 接着,他转向怒目而视的谢远舟。 摆出了长兄的架势,语气带着责备与说教,“三弟,你怎么能这么跟爹顶嘴?爹纵有不是,那也是我们的长辈!” “咱们谢家诗礼传家,最重孝道,可没有这样跟长辈说话的规矩。快,给爹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时,老二谢远明和媳妇儿张氏也被外面的动静彻底吵醒,抱着睡眼惺忪的豆芽儿走了出来。 谢远明性子懦弱老实,向来是他爹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见大哥发了话,也顺着劝道,“是啊老三,听大哥的,别跟爹犟嘴了,赶紧给爹认个错,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第14章 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一时间,所有压力都集中到了谢远舟身上。 仿佛他维护这个家的实际利益、心疼母亲妹妹,反倒成了大逆不道。 乔晚棠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明镜似的。 在这个时代,“孝”字大过天,顶撞长辈是极为严重的不孝行为。 她自己是穿越而来,心理上毫无负担。 但谢远舟不同,他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能为了母亲和妹妹站出来抗争,已是冲破了极大的心理枷锁,极为难得。 此刻,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他该是何等孤立? 她绝不能让他独自面对。 乔晚棠悄无声息地向前一步,站到了谢远舟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她面色平静,莹润目光迎向和稀泥的谢远舶,“大哥,老三他哪里说错了?难道你就真的忍心,眼睁睁看着晓竹和晓菊两个妹妹,为了你的虚幻前程,毁掉自己眼前的一辈子?” 她话语微微一顿,语气陡然转厉,字字如刀,“清白人家的好姑娘,谁愿意去给一个年纪能当自己爷爷的人做填房?” “这其中的苦楚和屈辱,大哥你若是不懂,那你这些年的圣贤书,难道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谁都没想到,乔晚棠竟敢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你......你放肆!”谢长树第一个反应过来,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谢远舟呵道:“逆子,你瞧瞧,你好好瞧瞧!这就是你花了大把银子娶回来的搅家精,毒妇!竟敢如此辱骂兄长,顶撞公爹!” 谢远舟听到父亲辱骂乔晚棠,心里很不得劲儿。 他猛然抬头,斩钉截铁道,“爹,棠儿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媳妇,还请您口下留情!”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却有力,“况且,棠儿说得没错!若是大哥连骨肉亲情,都比不过功名利禄的道理都不懂,那他这十几年的圣贤书,也真是......白读了!” 谢远舶被这对夫妻连番质问,臊得脸上如同着了火,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一向自视清高,觉得自己是读书人,地位天然比两个土里刨食、山里钻林的弟弟高上一等。 以往,两个弟弟也确实是默默付出,从无怨言,这更助长了他的优越感。 可如今,乔晚棠一进门,三弟就仿佛变了个人,竟敢如此顶撞父亲,质疑于他! 是,妹妹去给赵员外做填房,他心里也觉不妥,不舒服。 可他有什么办法? 家中银钱不凑手,他的前程又耽搁不得! 他暗自想着,只要他考中秀才,日后中了举人,自然能光耀门楣,到时候再好好补偿妹妹们,补偿弟弟们就是了。 偏偏三弟目光短浅,只看得到眼前,不懂得长远规划。 还有这个乔晚棠,牙尖嘴利,心思恶毒! 他心中因乔晚棠容貌而生出的朦胧好感,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被戳破伪善面具的羞愤。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挽回颜面的大道理,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憋出一句,“你,你们......不可理喻!” 说完,竟是再也无颜待下去,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仓皇地逃回了自己屋里,重重关上了房门。 “反了,反了!这个家是要反了天了!”谢长树见大儿子被气走,更是怒不可遏。 捶胸顿足地喊着,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抬脚就想往院外走,仿佛多待一刻都要被气死。 然而,他刚抬起脚,院门外就传来谢喜牛惊天地泣鬼神的嚷嚷声,“远舟哥,远舟哥!” “不好啦,不好啦!出大事了,那个赵员外他......他......” 谢长树一只脚刚抬起来,听到“赵员外”三个字,猛地停下。 倏地转过身,厉声问道:“赵员外?赵员外他咋了?” 乔晚棠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头看了眼一旁脸色苍白的谢晓竹。 谢晓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底燃起了狂热的希冀。 难道三嫂的计划,真的成了? 谢喜牛跑得满头大汗,双手撑着膝盖,老牛般大口喘着气。 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终于把气儿喘匀了,才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我的老天爷啊,远舟哥,叔,婶子!你们是不知道,镇上全都传疯了。说那赵员外......他根本就不是个人,是个死变态啊!”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那前两房夫人都是被他活活折腾死的啊。死的不止这两个,还有俩小妾呢,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 “听说他......他那方面有怪癖,就喜欢在床上往死里折磨女人!” “我的娘诶,这得是多狠的心肠,多变态的玩意儿才能干出这种事。现在镇上的人都炸锅了,说什么的都有,还有苦主家听说要去县衙告他呢!这赵家,眼看就要倒大霉了!” 谢喜牛这番话,在谢家人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天爷啊......”周氏第一个承受不住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一把抓住身旁谢长树的裤脚,仰着头,声音凄厉又带着哀求,“他爹,你听见了吗?你听见喜牛说什么了吗?那赵员外是个畜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 “不能!绝对不能把咱晓竹往这火坑里推啊,那是要咱晓竹的命啊!” 谢长树也被这消息震得目瞪口呆,脸上血色褪尽。 他知道赵员外年纪大,也知道他前头死过老婆,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如此骇人听闻! 这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然而,听到妻子带着哭腔的哀求,再想到那已经收下的十两定金。 想到大儿子需要银子支撑的婚事和科举之路,想到失去了赵家这门富亲可能带来的损失...... 他心头那点因听闻惨事而产生的动摇,瞬间被更强烈的利益计较压了下去。 他猛地甩开周氏的手,色厉内荏地吼道:“胡说什么,妇道人家懂什么。这些都是市井流言,捕风捉影的东西,根本信不得!” “晓竹的亲事已经定下了,聘礼都收了,岂是你说退就能退的?哪有那么容易!” 第15章 三嫂,你是我们家的福星 “爹——”谢晓竹再也忍不住了。 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委屈,如同火山爆发出来。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哭着冲到她爹面前,“那根本不是流言。无风不起浪,赵员外他根本就不是人,他就是个畜生!” “您为了大哥虚无缥缈的前程,竟然......竟然要亲手把我推给一个畜生,送进火坑里任他折磨至死?您还是我爹吗?您还是人吗?”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谢晓竹的脸上! 谢长树气得浑身发抖,他这辈子还没被子女如此忤逆过,尤其还是被女儿指着鼻子骂“不是人”。 这一巴掌他用尽了全力。 谢晓竹被打得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嘴角立刻破裂,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晓竹啊!”周氏尖叫着扑过去抱住女儿,心如刀绞。 “爹!”谢远舟眼见妹妹被打,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一步踏前,对着谢长树怒吼道,“这门亲事必须退!否则——” “否则什么?”谢长树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怒火冲天,梗着脖子吼道,“你还想造反不成?我可是你的老子,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谢远舟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跟父亲讲亲情、讲道理已经行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爹,一字一顿地道,“否则,从今往后,大哥读书的所有费用,都请爹您一个人承担吧!我谢远舟,再也不会出一文钱!” 这话炸的谢长树头晕眼花,踉跄了一下。 他最大的倚仗和指望,就是老三打猎赚来的银子。 若老三真的撂了挑子,别说老大考科举,就连这个家恐怕都难以维持啊! 眼看着公公被噎住,脸色变幻不定,乔晚棠知道,火候到了。 她上前一步,站到谢远舟身侧,语气平静道:“爹,咱们先不说晓竹嫁过去后,会不会像赵员外前头那几个可怜女人一样被折磨致死。” “咱就说现在这赵员外的名声已经烂透了,臭不可闻!不止是整个镇上,恐怕周边的每个乡、每个村子,都已知晓他的禽兽行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赵员外自身难保,说不定还会惹上人命官司。” 她微微停顿,看着公公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时候,您若还为了那点银子,执意要把晓竹嫁过去,外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戳着您的脊梁骨,骂您卖女求荣,毫无人性!” “他们更会指着大哥的鼻子,骂他枉读圣贤书,为了自己的前程,连亲妹妹的性命和清白都可以牺牲!” “这样的名声传出去,爹,您觉得......县学的夫子还会看重大哥吗?同窗们会如何看他?他这功名路,恐怕还没开始,就要断送在这污名里了!” 乔晚棠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 让被愤怒和利益冲昏头脑的谢长树,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啊,读书人最重名声,最怕沾染上污点! 若他此刻执意嫁女,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谢长树为了钱,连女儿的死活都不顾。 他儿子谢远舶,也是个冷血无情之徒? 这样的名声一旦坐实,远舶的前程可就真的毁了。 到时候,别说赵员外的帮助得不到,恐怕连现有的读书机会都要失去!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谢长树脸上的怒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颓然和失落。 挣扎了许久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罢了,罢了!这门亲事就......就退了吧!” 说完,一身颓败的回了屋儿。 谢晓竹突然掩面大哭。 她有太多的委屈和恐惧,这一刻都化成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周氏看着女儿哭得浑身颤抖,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上前一步,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粗糙的手掌一遍遍轻抚着谢晓竹的后背。 “好了,好了,娘的乖囡,不哭了,不哭了。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咱不用嫁了,不用去那虎狼窝了......” 悬了许久的心,此刻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只要儿女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谢晓竹在母亲怀里哭了许久。 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乔晚棠。 是三嫂! 是三嫂救了她,让她免于嫁给赵员外那个畜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激动涌上心头。 她几步走到乔晚棠面前,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她! 这是谢晓竹处于本能的反应。 “三嫂!”谢晓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真是我的福星!是我们家的大福星!” 要不是三嫂,她不敢想象自己未来的命运会是如何黑暗。 是这个新进门的嫂子,给她带来了希望和光明。 乔晚棠被小姑子突然的拥抱,先是惊的一愣,随即心中软成一片。 也伸出手,轻轻回抱住谢晓竹,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的语气,“那以后三嫂就专门旺你们,旺咱们家,好不好?” “好,太好了!”谢晓竹破涕为笑,用力地点着头,将乔晚棠抱得更紧了。 一旁的谢远舟,看着眼前这一幕。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暖极了,也踏实极了。 他媳妇儿可真好。 一次次给他带来惊喜和温暖。 她不仅模样好,心地更是善良又坚韧。 有主见,有胆识,关键时刻能站出来,维护这个家,维护他在意的人。 老天爷待他不薄。 让他能在那样一场混乱之后,阴差阳错地娶到棠儿。 他定要更加努力,打更多的猎物,赚更多的钱,让她和未来的孩子,还有这个家,都过上好日子。 屋里。 谢远舶脸色阴沉的走到他爹面前,低声说,“爹,小妹的亲事退了,那银子是不是也该还回去了?我的婚事......” 第16章 还在惦记她的彩礼? 谢远舶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可我的婚事眼看着日子就要到了,原本指着这笔钱......” 他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借着婚事风风光光办一场,让同窗和夫子们都看看他谢远舶,并非池中之物。 家中也是有力支持的,也好为日后科举之路铺一铺人脉。 眼下可好,赵家这门“富亲”断了,银子要还,他指望的体面婚事,眼看就要成了泡影。 这让他如何在同窗面前抬得起头? 夫子若知道他家中如此窘迫,会不会低看他一眼? 四妹的亲事是必退无疑了。 那家里如今哪里还有富余的银子,帮他筹办婚事? 他目光闪烁,心思急转,唯一的办法,似乎就只有让爹出面,让三弟松口,从三弟妹手上先借出那七两彩礼钱了。 虽然这念头让他有些羞耻,但与他的前程和脸面相比,这点羞耻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谢长树满脸愁云惨淡,唉声叹气,一时间也是六神无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仓促,完全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让他措手不及。 看到大儿子那愁眉不展的样子,更是心乱如麻。 这时,谢远舶见他爹久久不语,竟一咬牙,使出了以退为进的招数,“爹,要不算了!这书.....我不读了!” “胡闹!”谢长树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十年寒窗苦读,眼看就有望进阶,岂能轻言放弃?!” 谢远舶要的就是他爹这个反应。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露出苦涩与无奈,“爹,我不是不想读,是......是实在不忍心再看家里为了我如此艰难。” “这几年为了供我读书,二弟三弟付出太多了。二弟性子闷,只会埋头干活倒也罢了,可我看三弟......他心里怕是存了不少怨气。” “要不然,他也不会不同意让弟妹把那七两银子拿出来应应急不是?既然兄弟们心中都有怨言,我这书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早回家种地,也省得拖累全家!” 他这话,看似体谅兄弟,实则句句都在点明问题的关键。 在于老三不肯出钱,而钱的来源,就是乔晚棠那七两银子。 果然,谢长树一听“七两银子”,浑浊的眼睛瞬间一亮。 是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老三媳妇手里还有钱。 只要把这笔钱弄到手,老大的婚事和科举就还有指望!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的笃定:“你不必忧心,更不能妄自菲薄。” “你是我们谢家光耀门楣的希望,这书必须读下去。银子的事,爹来想办法,定不会误了你的婚事和前程!” 当晚,晚饭过后。 饭桌上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虽然退了赵家的亲事是好事,但众人都各怀心事,这顿饭吃得颇为沉默。 谢长树清了清嗓子,放下了碗筷,目光扫过围坐在桌边的众人。 以一副要主持大局的姿态开口道,“都先别忙着收拾,我有件大事,要跟你们商量。” 一家子人疑惑地看向他。 谢长树挺了挺腰板,语气严肃道,“如今赵家的亲事已退,咱们家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全力供老大读书科举,这才是光耀我谢家门楣的正经大事!” “为了确保老大能心无旁骛,一举高中,咱们全家必须齐心协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决定,老二,老三,你们两家,各自拿出五两银子来,交给我统一掌管,用作老筹备婚事的花销!” 这话一出,堂屋里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老二谢远明和他媳妇张氏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谢远明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些年他起早贪黑,家里那十几亩田地几乎全靠他和三弟操持。 所有的收成,除了留下极少的口粮,其余都变卖成银钱交给了公中,由他爹掌管。 他自己手里,连几个铜板都难攒下。 这会儿,他爹竟然张口就要他拿出五两银子?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去哪里变出这么多钱? 张氏更是气得胸口起伏,抱着豆芽儿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们二房平日里做牛做马,吃的穿的都是最差的,如今竟然还要他们拿出五两银子? 这还有天理吗? 谢远舟的眉头紧锁,语气沉冷,“爹,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长树早就料到会有人反对,尤其是这个越来越不服管束的三儿子。 他瞪了谢远舟一眼,语气强硬,“我当然知道!我怎会不知道?可眼下是什么光景?” “你大哥参加科举考试,考取功名,这才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其他的,都必须放一放,让一让!” 他再次祭出了那套画了无数遍的大饼,试图给全家洗脑,“你们目光要放长远些,现在咱们全家勒紧裤腰带,齐心协力供你大哥读书,等他考中了秀才,再中了举人,那就是官身了!” “到时候,咱们全家都能跟着沾光享福。现在吃这点苦,受这点累,算得了什么?那是为了以后的大富贵!” 乔晚棠坐在谢远舟身边,听着公爹这番慷他人之慨的言论,心里冷笑连连。 她这个公爹,偏心偏到胳肢窝了,为了大儿子,简直能把其他儿女的血肉都榨干。 还中举人? 谢远舶要真是块读书的料,这都二十出头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中,还在童生阶段徘徊,指望他中举? 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简直是把全家的未来,都押在一个虚无缥缈的赌注上! 谢长树见三儿子绷着脸不说话,老二也是一脸为难,心中火气又上来了,尤其是对三儿子。 他直接点名,“老三,你别给我装聋作哑。你二哥或许一时拿不出,你和你媳妇有。赶紧的,把你媳妇带来的那七两彩礼钱,先拿出五两来。” “家里急着用,我也好早日筹划你大哥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了!” 乔晚棠,“......” 合着她这公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是惦记她的彩礼? 简直是无耻至极! 第17章 被骂毒妇 乔晚棠觉得,事关她的悠哉小日子,不能再沉默旁观了。 就在谢远舟即将开口的前一瞬,乔晚棠轻轻按住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抬起头,嘴角含笑看向公爹,“爹,您说得对,大哥参加科举是好事,若是真能金榜题名,那咱们全家都跟着享福了。” 她这话一出,谢长树和谢远舶眼底一亮。 没想到,关键时刻,乔晚棠能说出这话,还算有点远见。 可欢喜不过三秒,乔晚棠话锋一转,“可是爹,媳妇有几点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不等谢长树回答,便继续娓娓道来,“大哥真要是读书的料,那就该靠着自个儿的本事去考场上见真章。” “靠着全家节衣缩食,吸全家人的血,考出来的功名,它光彩吗?” 眼看着公爹和大伯哥脸色骤变,乔晚棠又加重了语气,“爹,您有没有想过,万一......咱们全家勒紧裤腰带,把这血和肉都供奉上去了,大哥最后还是没能考出来怎么办啊?” “到那个时候,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怕是还没等到大哥许诺的‘大富贵’,就被吸血吸死了!” 谢长树和谢远舶,“!!!” 这个毒妇,她怎能说出这番恶毒的话? 谢远舶如被掐住了脖子,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张着嘴,说不出半个字。 乔晚棠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将他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优越抽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了乔晚棠和三弟一眼,摔门而去。 “毒妇!你......你竟敢如此诅咒你大哥?如此忤逆不孝!” 谢长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晚棠,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苍白的斥责。 乔晚棠笑了笑,“爹,您别动不动就毒妇毒妇的,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靠着全家人吸血,怎么就毒了?” 谢长树,“......” 这......这是什么儿媳妇? “老三!”他矛头转向三儿子,“你看看你娶回来的好媳妇!” “你就是这么当男人的?连自己的媳妇都管不好,任由她在这里撒泼放肆,顶撞长辈,忤逆不孝,我们谢家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厉声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这等不敬公婆的妇人,还不赶紧给我动家法!好好教教她什么叫规矩!让她知道知道,我们谢家,还不是她能翻天的地方!” 家法? 乔晚棠闻言一愣,差点气笑了。 这家里穷得都快叮当响了,吃了上顿愁下顿,居然还有闲心搞家法这玩意儿? 她倒要看看,这家法是个什么章程! 只是,不等她出言讥讽,谢远舟按捺不住了。 他抬起眼,眉眼沉冷如冰,一字一句道:“爹,我娶棠儿进门,是为了跟她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 “不是为了让她进门来受气,更不是为了让她无缘无故挨打受罪的!”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 这么多年来,他早就看够了他爹对他娘呼来喝去,稍有不顺心便非打即骂的样子。 他娘一辈子懦弱忍耐,活得战战兢兢。 他心里早就暗暗发过誓,等他日后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媳妇,定要护她周全,绝不让她重复他娘那样的悲剧! 乔晚棠站在谢远舟宽阔坚实的背后,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在这个视孝道为天、父权至上的时代。 一个男人能为了妻子做到这一步,说出这番话,是何等的不易啊! 一旁的张氏,看着小叔子如此维护弟妹,眼中不流露出深深的羡慕。 她嫁过来这些年,丈夫谢远明虽然性子老实,从不打骂她,可若是公爹像今天这样发难,他是断然不敢像小叔子这样,挺身而出,为自己说一句话的。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豆芽儿,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谢长树被儿子这番话,顶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一向话少,甚至有些闷的三儿子,竟然敢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公然忤逆他!? “你......你反了!真是反了天!”谢长树气得浑身哆嗦,手指颤抖地指着谢远舟。 又看看他身后神色平静的乔晚棠,只觉得心肝肺都搅在一起疼。 他拿这个突然变得油盐不进的三儿子没辙,一腔邪火无处发泄。 习惯性地转向一旁的周氏,“看看,看看!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他冲着周氏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连老子都敢顶撞,为了个女人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你个没用的东西,你是怎么教儿子的?要你有什么用!” 周氏被他吼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充满了恐惧。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招来一顿拳打脚踢。 她早已习惯了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独自承受丈夫的怒火。 乔晚棠看着婆婆惊恐无助的样子,再看到公爹欺软怕硬的丑态,心中那股无名火再也压不住。 她轻轻从谢远舟身后走出半步,面无惧色看向谢长树,语带讥讽,“爹,您看您这话说的,可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大哥,不也是娘一手养大的么?您是觉得大哥也不好?” “你——”谢长树被噎得眼前发黑,一口气没上来。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差点当场厥过去。 最终,他狠狠瞪了老三一眼,拂袖离去。 堂屋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两个小姑子同时看三嫂,眼底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谢远舟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而后又看向身旁的乔晚棠,眼里充满了复杂情绪。 他今日虽护住了她,没让她受家法。 可终究,还是让她卷入了这场风波,直面父亲的怒火和不堪。 晚上,躺在炕上,谢远舟久久无法入睡。 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声传来。 半晌,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浓浓的愧疚,“棠儿,对不住......今天,又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乔晚棠其实也没睡着。 闻言,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借着窗外微弱月光,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紧绷着。 她语气温柔的说,“我不是都说了吗?有你这么护着我,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她这话是真心的。 谢远舟闻言,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棠儿这么好,他就更不能让她受委屈才是啊! 过了许久,谢远舟再次开口,声音沉沉的,“明天,我就去跟爹说清楚。大哥的婚事,一切从简!” 都是谢家的媳妇。 凭什么大哥的媳妇,就比棠儿金贵? 第18章 乔雪梅要过门了 第二日一早,谢远舟便敲响了正房的门。 谢长树因着昨日的气,脸色依旧难看。 见到三儿子,没好气地问:“这一大早的,什么事?” 谢远舟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爹,我来是想说说大哥婚事的事。” “我的意思是,大哥的婚事,就照着我和二哥当初成亲的规格来办,一切从简。” “你说什么?!”谢长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你大哥的婚事要跟你的一样?你疯了吗!” “你大哥怎么能和你一样?他日后可是要当秀才、做举人老爷的。他的婚事若是办得寒酸了,让他的同窗和夫子们怎么看?我们谢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大哥为什么就和我不同?”谢远舟毫不退缩,目光沉静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我们都是爹娘生的,都是谢家的儿子,哪里就不同了?” “若是爹您自己有能耐,有万贯家财,能独自供得起大哥读书科举,风风光光给他办婚事,那我谢远舟绝无二话!”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可爹您没有。这个家,大部分嚼用是我打猎挣来的,田里的出息是二哥辛苦操持的。我帮衬大哥,是看在兄弟情分上,是我心甘情愿。” “可这情分,不是让爹您得寸进尺的理由。更不是让您连棠儿那点傍身的彩礼钱,都惦记的借口。这件事,我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他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继续抛出自己的条件,“家里现在困难,爹您若是同意婚事从简,我前几日卖野猪得来的那二两银子,可以拿出来给大哥置办东西。” “您若还是不同意,那这二两银子,也没得了。” “你......你个逆子,你敢威胁你老子!”谢长树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又要朝谢远舟打去! 他这辈子还没被儿子如此胁迫过! 谢远舟不闪不避,只是抬起眼,双目冰冷如潭。 语气硬得像石头,“今天您就是打死我,我也是这话!这个家,不能为了大哥一个人,把所有人都逼上绝路!” 看到三儿子铁了心豁出去的架势,谢长树扬起的手,僵硬地悬在了半空中。 他眼底充满了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他知道,老三性子倔,认死理。 以前闷不吭声,什么都忍着,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娶了那个乔晚棠,就像是有了主心骨,胆子也肥了。 若是今日这一巴掌真的打下去了,彻底寒了这儿子的心。 若他真的听了那乔晚棠的挑唆,从此以后真的甩手不管,不再往家里拿一个铜板,那老大的科举之路......可就真的断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 谢长树在心里狂喊。 他不能冒这个险。 就在这时,一直忐忑站在门口听着动静的周氏,红着眼眶走了过来。 她壮着胆子,轻轻拉住了谢长树僵在半空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他爹,他爹你消消气!就......就听老三这一回吧!” 她看着暴怒的丈夫,又看看一脸决绝的儿子,眼泪掉了下来,“就算......就算是为了老大着想,也该听老三的啊。” “你想想,这次要是掏空了家底,甚至拉了饥荒,给老大风光大办,那场面是有了,可以后呢?” “以后他读书的束脩、笔墨纸砚、赶考的路费盘缠,从哪里来?难道真要逼得咱们卖房卖地,或者......或者把两个女儿也卖了吗?” 这是周氏的心里话。 她是个传统的妇人,打心眼儿里觉得亏待了哪个儿媳都不好,会让人戳脊梁骨。 加上她也清楚,老大读书这些年,确实拖累了家里不少,二房三房都付出了很多。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父子俩因为这事,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把这个家彻底搅散了。 谢长树听着妻子的话,再看看油盐不进的三儿子,胸口堵得厉害。 他知道,事已至此,再闹下去,恐怕真的鸡飞蛋打。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就着周氏给的台阶,愤愤地一把甩开她的手。 色厉内荏地吼道,“哼!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随便你们!这事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他扭头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气炸肺管。 走出几步,又不甘心地回头。 扔下一句狠话,像是在挽回最后一丝颜面,“你就纵着他们吧!别忘了,老大日后可是要做秀才,中举人的。到时候,你们可别后悔!” 看着父亲负气离去的背影,谢远舟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松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递到周氏手里,语气缓和了些,“娘,这银子您拿着,看着给大哥置办些必要的东西吧。该有的礼数,咱们不缺,但超过能力范围的,就算了。” 而此时,西厢房里。 谢远舶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院子里的争吵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对家里付出最多的三弟,竟然会如此薄情,如此计较! 说什么不能动用乔晚棠的钱,说什么不能掏空家底...... 在谢远舶听来,这统统都是借口! 不过是嫉妒! 嫉妒他即将考中秀才,嫉妒他日后会有大好前程,所以才故意在婚事上刁难他,让他丢脸! 他的心凉了半截。 这就是亲兄弟? 平日里说得再好听,一到关键时刻,就如此斤斤计较,丝毫不顾念兄弟情分,不顾念他的脸面和前途! 好!好得很! 他在心里冷笑。 既然你们如此待我,那也别怪我日后不讲情面。 等我中了秀才,中了举人,日后做了官,你们休想再来沾我的光! 我谢远舶,断然不会再提携你们分毫! 就这样,谢远舶的婚事规格被定了下来,一切从简。 转眼间,便到了乔雪梅要过门的日子。 第19章 拉拢小姑子成功 婚事操办得果然简单,和乔晚棠过门时几乎没什么区别。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丰盛的席面,只有一顶两人抬的小小喜轿,和寥寥几位至亲的见证。 乔晚棠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顶寒酸的喜轿晃晃悠悠地朝着乔家村的方向去,心里很是爽快。 一想到堂妹铁青的脸色,嘴角眉梢都染了几分笑意。 乔雪梅处心积虑抢走了她的婚事,以为能风光大嫁,做她的秀才娘子梦,结果呢? 而这一切的转变,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那个平日里少言寡语的男人。 为了她,也为了这个家,豁出去与他那偏心的父亲抗争来的。 想到谢远舟每次护在她身前的背影,乔晚棠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 “三嫂,三嫂!”谢晓竹和谢晓菊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 两个小姑娘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担忧。 谢晓竹压低声音问,“三嫂,你说......咱们这个新大嫂,她人好不好相处啊?会不会也像三嫂你这么聪明,这么有本事?” 乔晚棠闻言,收回目光,不由得笑了笑,“你们大嫂今日就过门儿了,到时候你们亲自接触接触,自然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呀。” 谢晓竹撇撇嘴,挽住乔晚棠的胳膊,亲昵地说,“我觉得不太可能!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像三嫂这么好的人?反正我觉得三嫂你是最好的!” 谢晓菊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嗯!我也觉得三嫂最好啦!又好看,又聪明,还对我和四姐好!” 听着两个小姑子“彩虹屁”,乔晚棠眼底浮起淡淡笑意。 好吧,拉拢小姑子成功!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高。 谢远舶应该已经到了乔家,接到他心心念念的才女雪梅了吧? 一个时辰后,那顶毫不起眼的喜轿,终于在谢家老前晃晃悠悠地停下了。 轿帘掀开,一身红衣的乔雪梅,才不情不愿地挪了出来。 隔着盖头,她都能想象到这婚事的寒酸场面,心里像是被毒蛇啃噬般难受。 她本以为自己的婚事会办得风风光光,十里八乡都羡慕,足以将乔晚棠狠狠踩在脚下! 万万没想到,最后竟和乔晚棠出嫁时毫无差别。 可她当初的彩礼可只有二两啊! 凭什么谢家如此厚此薄彼?! 简单行过礼,盖头揭开,看到堂姐乔晚棠时。 心底的怨气达到了顶峰。 【乔晚棠,你个毒妇!都是你在中间挑拨离间,坏了我的好事!你等着,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乔晚棠看着堂妹脑门上的弹幕,不由微微勾唇。 看来,她那位“前程似锦”的大伯哥在去迎亲时,没少给她上眼药,恐怕是把婚事从简的责任,全都推到了她这个“不懂事”的弟妹身上了。 真不是个东西啊,自己没本事风光,就会在背后诿过于人。 二婶儿吴氏是个惯会看眼色、捧高踩低的. 一眼就瞧出这新进门的乔家堂姐妹俩之间,气氛不对。 再一想,乔雪梅嫁的可是谢远舶,是谢家未来最有希望光宗耀祖的读书人! 该巴结谁,这账目在她心里瞬间就清晰明了。 饭桌上,吴氏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表演.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乔雪梅碗里,脸上堆满了笑容,“大嫂,你看看咱们远舶这媳妇儿,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知书达理、最懂礼数的大家闺秀模样!” “跟咱们远舶这个读书人站在一起,那可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再般配不过了!” 乔雪梅容貌并不出众,哪怕今日涂脂擦粉,在脂粉未施的乔晚棠面前,也差的多。 所以,她只能从虚幻的品性上入手了。 周氏看着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心里本是满足的,听着吴氏这明显带着偏向的话,心里有些不适。 便笑着打圆场道:“他二婶说的是,不过我这三个媳妇都是顶好的,各有各的长处,咱们老谢家能娶到她们,是有福气!” 她不愿意偏袒任何一个儿媳,只想着一家和和气气。 乔雪梅从小就练就了嘴甜、会看脸色的本事,一眼就看出这个二婶儿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对着吴氏露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二婶儿您过奖了。雪梅年纪小,又是刚进门,日后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二婶儿您多多教教雪梅,雪梅一定好好学,绝不给咱们谢家丢脸。” 吴氏顿时觉得脸上有光,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呦呦,听听!听听!我就说远舶媳妇就是不一样,真是乖巧又懂事。比那些个......” 她话说到一半,意有所指地瞟了乔晚棠一眼。 虽未明说,但那未尽之语,桌上的人都心知肚明。 周氏看着大儿媳和二房媳妇如此热络,把自己这个正牌婆婆晾在一边,脸上不免有些尴尬,只能讪讪地笑了笑,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乔雪梅突然放下筷子,目光转向主位上的谢长树,语气温柔,“爹,儿媳有件事想跟您说。” “我知道,远舶他参加科举不容易,寒窗苦读辛苦,这上下的打点、笔墨纸砚的花费更是少不了,处处都需要银子铺路。” 她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 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谢长树面前,“所以儿媳把自己的二两彩礼,还有娘家给的一两银子陪嫁,都带来了。今天,就全都交给爹您掌管!” 她微微垂下头,语带羞涩,“银子不多,是儿媳的一点心意,只盼着能对远舶的学业有所助益,还请爹......千万不要嫌弃。” 乔晚棠在一旁看着,眉头微蹙。 这乔家爷奶可真是不做人事! 乔雪梅的二两彩礼全部带回不说,竟然还额外给了一两银子的陪嫁。 再想想自己,拼死拼活,差点把命搭上,才从那一大家子偏心眼手里抠出七两彩礼,还惹来一身骚。 谢长树则是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这个大儿媳竟如此通情达理、顾全大局。 刚进门第一天,就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拿了出来,支持丈夫科举! 这和三儿媳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看向乔晚棠的眼神,不由得更加厌恶了几分。 “好!好!好!”谢长树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接过银子,“还是雪梅懂事,深明大义。” “知道孰轻孰重,真不愧是我们谢家的长媳啊!远舶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第20章 公爹闹着请族长 得到公爹的夸赞,乔雪梅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羞涩地低下头,声音愈发柔婉,“爹,您快别这么夸儿媳了,这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咱们现在可是一家人了,我既然嫁给了远舶,自然要为一家人着想,为他的前程着想。” “爹娘放心,我定不会目光短浅,只顾自己眼前利益,全然不顾咱们一大家子人的利益。” 说完,她状似无意地抬起眼,眼角余光飞快地瞥向了对面的乔晚棠。 【乔晚棠,看到了吗?这才叫贤惠!这才叫顾全大局!你怎么跟我比?等着瞧吧,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谢家立足!公爹和远舶都会站在我这边!】 乔晚棠,“......” 她这堂妹,段位果然比乔家那些只会撒泼打滚的高多了。 这一手“慷他人之慨”玩得是真溜啊。 这是故意在给她难堪,树立自己“贤良”的形象呢。 谢长树和谢远舶都因这三两银子眉开眼笑。 乔晚棠知道,自己若不出声,这亏就吃定了。 可她天生就不是吃亏的性子!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道:“大嫂,你方才说的话,我怎么听着有些糊涂呢?” “你拿出自己的彩礼和陪嫁,支持大哥科举,这......难道不是你这个做媳妇的,应该做的份内之事吗?” “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为一家人着想’的功劳了?” 她微微歪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大哥是你的相公,相公寒窗苦读,参加科举考试,将来若真有出息,受益最大的,难道不正是大嫂你自己吗?” “你为自己的相公前程筹谋,花用自己的银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乔晚棠的声音清脆,条理分明,瞬间将乔雪梅那层“深明大义”的包装撕了下来。 不等乔雪梅反驳,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谢长树和谢远舶。 语气透着一丝锋芒,“若是哪天,我们远舟也想读书,也想参加科举考试了。我不光会把自己带过来的彩礼全部拿出来,而且,绝不会伸手向爹娘、向大哥二哥要一文钱!” “我自己的相公,我自己想办法供他读书!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连累其他兄弟姐妹,更不会把这本分之事,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功劳来炫耀!” 她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再次在饭桌上炸开! 谢长树和谢远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谢远舟看向乔晚棠,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震惊,有动容,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悸动。 乔雪梅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挽回局面,却发现乔晚棠的话滴水不漏,她竟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脑门上的弹幕疯狂滚动。 【乔晚棠,你个贱人!你竟敢......你竟敢如此拆我的台!我绝不会放过你!】 饭桌上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谢长树见乔晚棠伶牙俐齿,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心头火起。 他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带着怒意说,“老三媳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都是一家人,何必句句带刺?” “老大媳妇一心为大家着想,拿出体己钱支持丈夫科举,这份心意难得。值得你们二房三房好好效仿才是!” 他又转向三儿子,“老三,你也给我听着!咱们家现在虽然是农户人家,可这只是暂时的。” “日后等你大哥高中,咱们就是秀才老爷的家人,举人老爷的亲眷!” “家里的规矩,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莫要忘了。别学些有的没的,惹人笑话!” 谢远舟本不想在兄长的新婚日多生事端,只想安安生生把这顿饭吃完。 可他爹和大嫂一唱一和,句句都在针对棠儿,字字都在贬低他们三房,实在是欺人太甚,让他忍无可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看着他爹,“爹,您先别动怒。儿子只是想问问,棠儿她方才的话,究竟是哪里说得不对?” 他不等谢长树回答,便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大哥参加科举,大嫂作为妻子,拿出自己的钱财全力支持,这本就是为人妻者应尽的本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棠儿方才也说了,若是我谢远舟有朝一日也想读书科举,她必定倾其所有,全力供我,并且绝不连累兄弟。” “她既能说出这番话,便证明她心中有这个担当,并非只是口舌之快。儿子相信她做得到。” 最后,他语气加重,“爹,大嫂二嫂和棠儿,都是谢家儿媳。还请您一碗水端平,不要太厚此薄彼,免得寒了人心。” “你......你放肆!”谢长树被儿子这番连消带打话顶得肺都要炸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谢远舟,“老三,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非要老子现在就去把族长请来,当着全族人的面,好好论一论你是如何忤逆不孝、顶撞父亲的?” 他这话一出,谢远舶心下不由一喜。 近日来三弟是越发嚣张了,连爹都不放在眼里。 若是真能请动族长,用宗族的力量压一压他的气焰,让他当众受些教训,看他还敢不敢如此张狂! 周氏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起身拉住谢长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恳求道,“他爹,不可啊!这都是咱们自家关起门来的小事,何至于要闹到族长那里去?” “老三他只是一时糊涂,你消消气,好好跟他说,何必惊动族人,让人看咱们家的笑话......”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一旦闹到族长面前,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老三这辈子可就难做人了。 棠儿也会跟着受牵连。 谢长树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 一把甩开周氏的手,厉声道,“你看他这是一时糊涂的样子吗?他今日张狂得没边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快忘记自己姓什么了,这谢家,还轮不到他来做主!” 第21章 谢家真正的掌舵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直坐在上首,沉默着慢慢吃饭的谢老太。 突然“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谢老太抬起眼皮,浑浊却依旧带着威严的眼睛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暴跳如雷的谢长树身上,声音不高,“这个家里,是没我这个老娘了是吗?一顿安生饭都吃不得了?” 谢长树一看老娘发了话,周身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 他可以对妻子儿子呼来喝去,但在素来有主见、且年轻时颇为强势的母亲面前,却不敢太过造次。 他憋着一口气,试图解释,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带着委屈,“娘,您也看到了,不是儿子非要闹,实在是老三他最近......太不像话了!” “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爹。再不管教,只怕日后更要上天!” 谢老太,本名已少有人知,村里人都尊称一声谢奶奶或谢老太。 她与这谢家村的寻常老妇不同,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与沉淀下来的书卷气。 她祖上原是有些根基的大户人家,父亲又是个开明之人,破例让她自幼跟着族学夫子识文断字,读了几年书。 后来家道中落,树倒猢狲散,她一个孤女差点被狠心的族人发卖。 为了活命,她咬牙嫁给了当时在她家做门房、为人老实本分的谢守才,跟着他回到了这谢家村,落地生根。 正因为经历过富贵,也饱尝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比寻常村妇更明白权势和地位的重要性。 她知道,对于他们这样的农户人家,想要改换门庭、光耀门楣,唯一的捷径就是参加科举,考取功名。 所以,当年儿子提出要倾尽全力供大孙子谢远舶读书科举时,她是点头同意的。 只是,这科举之路何其艰难? 她大孙子年年考,年年不中,从青葱少年考到了二十出头,还是个童生。 家里的日子却因为他的读书开销,一日比一日拮据,这些,她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她晓得科举需要投入,一家子为此吃点苦、受点累,她认为值得,也能忍耐。 可她更清楚,一个家,和气才能生财,安宁才能长久。 若是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功名,闹得全家鸡犬不宁,兄弟阋墙,婆媳反目,那这书,不读也罢! 这根本不是兴旺之兆,而是败家之始! 此刻,看着饭桌上这乌烟瘴气的一幕,谢老太心中已然不悦。 “长树,”谢老太幽幽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让人心静的威严。 谢长树立刻噤声,恭敬地看向母亲。 谢老太目光平静地扫过儿子,又看了看一脸倔强的三孙子,缓缓道:“方才,舟儿说的话,我听着,在理。” 只这一句,就让谢长树脸色一白。 谢老太继续道,“你是一家之主,处事更该公允。都是我们谢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媳妇,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你捧着一个,贬低另一个,这本就是你的不对。传出去,让人笑话我们谢家没有规矩。” 谢长树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母亲清明的目光下哑了火。 “舶儿读书,是正经事,是咱们家目前的头等大事。”谢老太话锋一转。 肯定了谢远舶科举的重要性,但紧接着语气便沉了下来,“咱们一家子,勒紧裤腰带,齐心协力供他读书,这原也没错。” “可若是因此事,闹得全家上下离心离德,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她微微停顿,“那我看,这事儿,也就该作罢了吧。” “作罢”二字,如同惊雷,炸得谢长树和谢远舶魂飞魄散! 谢老太心里跟明镜似的。 读书需要天分,更需要毅力和变通。 这几年冷眼旁观下来,她这大孙子,勤奋或许有之,但那点天资和灵性,恐怕终究是欠缺了些。 若是他能安分守己,脚踏实地,家里供他读到三十岁,若再无成,也就认了。 可若因为他,把这个家搅得四分五裂,那就万万不能了! 乔晚棠嫁过来这些时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她心中不免惊讶,没想到这谢家真正掌舵的,竟是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太太。 怪不得之前谢远舟曾私下跟她提过,家里真正能做主的,是他奶。 而不是他那个看似强势、实则糊涂的爹。 谢长树吓得冷汗涔涔,连忙躬身,语气惶恐,““娘,娘您息怒!儿子知错了。是儿子一时糊涂,处事不公。” “儿子日后......日后定当注意,再不会犯这种错了。还请您千万别动气,保重身体要紧!” 谢远舶也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奶奶的话有着绝对的份量。 谢老太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今日的敲打已经够了。 她缓缓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 说完,也不看众人,便拄着旁边放着的拐棍,准备回自己屋。 乔晚棠看着老太太起身,脑中灵光一闪,立刻站了起来。 几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搀扶住了谢老太的胳膊。 声音清脆,“奶奶,您慢着点,地上滑,小心门槛。” 谢老太脚步微顿,扭过头,那双看透世情的眼深深地看了乔晚棠一眼。 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推开乔晚棠的手,任由她搀扶着,慢慢走出了堂屋。 将谢老太送回她的东边小屋,乔晚棠细心地将她扶到炕边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柔声道,“奶奶,您好好休息,孙媳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开。 “舟儿媳妇。”谢老太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乔晚棠脚步一顿,心中微凛。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乖巧温顺的笑意,微微垂首,“奶奶,您还有什么吩咐?” 第22章 都得看我的脸色过日子 谢老太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缓缓道。“奶知道你是个性子要强的,也是个顶聪明的孩子。” 乔晚棠心中一惊,这老太太...... 谢老太仿佛没看到她眼底的讶异,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为自己打算,为你肚里的孩儿谋划,这无可厚非,是天性,也是本分。奶不怪你。” 她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起来,“可是孩子,你要记住,一个家,就像一棵大树,根须紧紧缠绕在一起,才能枝繁叶茂。” “一家人的和睦,比什么都重要。有些小算计、小得失,看开了,也就过去了。” “万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让家人之间离了心,生了隙,更不要......让你男人在中间难做人。” 乔晚棠心中骇然。 这老太太果然厉害! 自己方才在饭桌上与乔雪梅的针锋相对,都没能瞒过这双饱经风霜的眼睛。 她不仅看出了事情的本质,更是一语道破了可能会引发的后果。——让谢远舟左右为难。 不过,乔晚棠心中虽然震惊,却并不完全认同老太太的话。 一家人和睦固然重要,但那应该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公平合理的基础上的。 如果有人非要蹬鼻子上脸,惹是生非,想把别人踩在脚下,那凭什么要她一味忍让? 那岂不是成了软弱可欺? 只是,眼下面对这位深不可测又明显释放出善意的老太太,她自然不会蠢到去反驳。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受教的神情,语气十分诚恳乖巧,“奶奶,您的话,孙媳听进去了,也记在心里了。” “孙媳明白了,日后会注意分寸的,定不会让远舟为难,也会尽力维护家里的和睦。” 谢老太看着她低眉顺眼、却又眼神清亮的样子,知道这孙媳妇并非一般普通农妇。 自己的话她听进去了几分,又能做到几分,还未可知。 但她既然表明了态度,自己作为长辈,点到为止即可。 于是,她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嗯,明白就好,去吧。” “是,奶奶。”乔晚棠恭敬地应了一声,这才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谢老太的屋子,乔晚棠深吸了一口气。 有了这位心里清明的老太太在,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谢远明和媳妇张氏,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谢远舟也紧随其后。 张氏麻利地生火做了点简单的早饭,几个人匆匆吃完,便拿着农具,默默地下田去了。 田里的活计耽误不得,尤其是今年。 自打下半年开始,老天爷像是吝啬得很,落下的雨水越来越少,地皮干得发裂。 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若再不靠人力从远处的河里一担一担挑水浇灌,下半年恐怕真要颗粒无收。 这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稍晚些时候,谢晓竹和谢晓菊也背着小背篓出了门,她们是去后山采草药。 这是姐妹俩为数不多的,能为家里增添些进项的法子。 虽然辛苦,采来的草药也卖不了几个钱,但总能贴补些家用,让她们觉得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周氏则留在家里,一边照看还小的豆芽儿,一边准备一家人的午饭,忙得脚不沾地。 老大谢远舶和乔雪梅尚未起身。 谢远舶这些日子并无考试,也无需去镇上学堂或拜访夫子。 但他秉承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信念,是从不下田干活的,认为那是“有辱斯文”。 日上三竿,乔雪梅才慵懒地起身梳洗。 她来到院里,看到周氏正忙里忙外,豆芽儿在一旁自己玩着泥巴。 乔晚棠因怀着身子,起得稍晚,此刻也来到了院子里透气。 周氏看着堆积的活计,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乔雪梅温和地开口,“梅儿,你要是没事,过来帮娘搭把手,娘这边忙不过来。” 乔雪梅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温婉柔顺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软钉子,“娘,不是儿媳偷懒,实在是远舶他正在房里温书,需要人研墨铺纸。” “您也知道,科举是咱们家的头等大事,耽误不得。儿媳得去伺候着,这厨房的活儿......怕是帮不上忙了,还请娘多担待。” 她在娘家时,爷奶都不舍得让她干活儿,现在她更是不会干了。 这些粗糙的活儿,应该是乔晚棠干才是。 她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摆得低,将周氏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周氏本就不是个强硬的性子,见大儿媳这般说,尽管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 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转身自己默默地去井边打水了。 乔雪梅看着周氏默默离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神色平静的乔晚棠,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呵,乔晚棠,瞧见了吧?虽然都是谢家儿媳,可我的身份地位就是比你高!等着吧,等我相公中了秀才,你们全都得看我的脸色过日子!】 乔晚棠看着她脑门弹幕,只微微抿唇,没说话。 她没说什么,转身就朝着厨房走去。 周氏正费力地提着一桶水,见三儿媳进来,忙道,“棠儿,你快出去歇着,这里油烟大,别熏着你,娘一个人忙得过来。” 乔晚棠却挽起袖子,笑道,“娘,我没事,活动活动反而舒服些。我帮您烧火吧。” 说着就自然地坐到了灶膛前的小凳子上。 周氏看着三儿媳,再想想方才大儿媳那番推脱之词,心里顿时熨帖了不少。 还是棠儿懂事啊,知道体谅人。 乔晚棠一边烧火,一边打量着厨房里的东西。 她看到墙角的竹篮里还放着五个鸡蛋,旁边还有一小把新鲜野菜。 她心思一动,田里那三个人顶着日头干重活,最是耗费体力,光吃糙米饼子和咸菜怎么行? 她起身,顺手就把鸡蛋和野菜拿了过来,对周氏说,“娘,我看还有鸡蛋和野菜,不如中午做个荠菜炒鸡蛋吧,给二哥他们加点营养,干活也有力气。” 周氏一听,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道,“使不得,棠儿,快放下!那鸡蛋......” “你爹定下的规矩,是专门留给你大哥吃的,一天一个,补脑子用的!可不能动啊!” 第23章 媳妇儿来送饭,他幸福了 乔晚棠一怔,简直要被这奇葩规矩气笑了,“大哥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在屋里看看书,怎么还需要额外补身子了?真正需要补身子的是二哥二嫂和远舟他们啊!” “他们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干一天活儿,流多少汗,出多少力气?那才叫真的耗身子!” 周氏面露难色,眼神里带着畏惧,扯了扯乔晚棠的袖子。 声音更低了,“娘知道,娘也知道他们辛苦。可、可这是你爹定下的规矩,家里好的紧着老大......” “待会你爹要是瞧见饭桌上没有你大哥的鸡蛋,会生气的,说不定还要闹起来......” 她也心疼在地里干活的儿子儿媳,可更害怕当家的闹起来啊! 乔晚棠心里冷笑一声,这公爹真是心偏得没边了! 但她面上还是带着温柔笑意,“娘,您别担心。待会儿爹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是我自作主张,看二哥他们太辛苦,实在不忍心,把鸡蛋炒了。有什么话,让他冲着我来就行。” 说完,不等周氏再阻拦,乔晚棠利落地拿起那五个鸡蛋,咔咔几下,全打进了碗里,用筷子飞快地搅散。 然后又拿起那水灵的野菜,洗干净,麻利地切成碎丁。 锅烧热后,她挖了一勺猪油进去。 这是前几天谢远舟打的那头野猪剩下的板油,周氏精心熬好了存在坛子里的,平日里根本舍不得吃。 猪油在锅里化开,散发出诱人的荤香。 油热后,她把金黄的鸡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鸡蛋迅速膨胀,变得蓬松酥香。 接着倒入翠绿的野菜碎,快速翻炒,家里没有生姜蒜这些金贵调料,她只撒了一把切好的葱花,最后调入盐,翻炒均匀便出了锅。 尽管调味简单,但猪油和鸡蛋混合在一起,香味儿瞬间飘满了整个厨房。 连在院里玩的豆芽儿都吸着鼻子跑了进来,眼巴巴地望着。 乔晚棠拿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芽儿,啊——” 小豆芽儿顿时张大了嘴巴,尝到鸡蛋的香味儿,小姑娘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婶娘,好好吃呀,豆芽儿喜欢~” “好,那婶娘给豆芽儿留一点!” 看着小姑娘可爱软糯的样子,乔晚棠心情极好。 饭菜都做好后,乔晚棠主动提出,“娘,我去给二哥他们送饭吧,您在家看着豆芽儿和大嫂他们吃饭就行。” 周氏哪里放心她一个孕妇,提着沉重的食盒走那么远的路。 连忙道:“不行不行,路远,你怀着身子呢,还是我去吧。” “没事的娘,我慢慢走,就当活动了。”乔晚棠坚持。 她还想亲眼看看,谢远舟在田里干活的样子呢。 她手脚麻利地将饭菜装好,她把野菜炒鸡蛋给豆芽儿用碗留了点儿,又盛了一大罐子骨头汤,这是周氏特意给她熬的,装了小半碗咸菜,又带了足够分量的糙米饼子。 周氏拗不过她,终究是不放心,便把豆芽儿托给乔雪梅暂时照看一下,自己陪着乔晚棠一块儿去送饭。 田埂上,烈日炎炎。 谢远舟正赤着上身,古铜色皮肤上汗水淋漓,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正奋力地挥舞着锄头,开凿引水的沟渠。 谢远明和张氏也在不远处,一个挑水,一个浇灌,配合默契,同样汗流浃背。 谢远舟万万没想到,会在田埂上看到乔晚棠的身影。 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提着篮子,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晕。 他一时看得呆了,连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直勾勾望着那个方向。 旁边地里正在歇息的谢喜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乐了! 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笑着大声打趣道:“远舟哥,嘿!回神啦!眼睛都快瞅抽筋啦!” “嫂子来给你送饭,看把你给幸福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吧!” 谢远舟这才猛地回过神,有些窘迫地瞪了喜牛一眼,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他连忙扔下锄头,大步迎了上去。 从乔晚棠手里接过沉甸甸的篮子,触手时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心里又是一动。 低声道,“你怎么来了?路不好走,太阳又大。”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你们。”乔晚棠看着他满身的汗水和结实的肌肉,脸上也有些发热,轻声回道。 谢远舟心里暖融融的,提着篮子招呼二哥二嫂,“二哥,二嫂,先歇歇,吃饭了!” 三人走到田边一棵大树的阴凉下坐下。 谢远舟打开篮子,鸡蛋的香味儿瞬间弥漫开来。 谢远明和张氏看到那碗黄绿相间,油光锃亮的野菜炒鸡蛋和一罐子骨头汤时,瞬间愣住了。 张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周氏,“娘,今天这这饭咋......咋这么丰盛?还有鸡蛋?” 她嫁过来这么多年,除了年节或者三弟打了野味儿,家里能吃上一顿好的。 平日里鸡蛋这样的金贵东西,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这可是公公明令规定留给大伯哥补身子的!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乔晚棠看出二嫂诧异笑着解释,“二哥二嫂,你们一早就出来干活儿,顶着这么大的日头,流了这么多汗,最是耗费力气和身子。” “不吃点好的补补,怎么受得住?娘也是心疼你们,把家里存的几个鸡蛋都拿出来炒了,给大家添个菜。” 周氏万没想到,三儿媳会把这份功劳推到自己身上,一时间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欣慰的是棠儿懂事,知道维护她这个婆婆的颜面。 心酸的则是自己在这个家里,确实没有这般魄力。 若非棠儿坚持,她是决计不敢动那些鸡蛋的。 张氏听着乔晚棠的话,心里却是不信的。 她嫁过来几年了,太了解婆母的性子了,比自己还软弱。 在公爹面前大气都不敢喘,哪里敢违背公爹定下的规矩? 这定然是弟妹自己做主。 想到此,张氏心里对乔晚棠更是感激了几分。 这弟妹,不仅心地好,做事也周全! 媳妇儿的一片心意,谢远舟心里跟明镜似的,更是领情。 他见二哥二嫂还有些愣怔,连忙招呼,“二哥二嫂,还愣着干啥?棠儿和娘特意给咱们做的,赶紧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诶,好,好!”张氏回过神来。 激动的拿起一块糙米饼子,夹了一筷子香气扑鼻的野菜炒鸡蛋,塞进嘴里,吃的满足。 于此同时,谢家饭桌旁。 谢远舶和乔雪梅坐在桌边,看着桌上摆着的几块野菜饼子,和一盘子咸菜,脸色阴沉。 刚才明明闻到了鸡蛋的香味儿,鸡蛋去哪儿了? 第24章 这个儿媳妇,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远舟几人吃饭的空挡,乔晚棠没闲着,她让婆母周氏带着自己,顺着田埂边儿仔细走了走。 她发现谢家的田地位置其实不算太差,距离河边并不算远,只是地势稍高一些,取水需要人力担挑,极为耗费体力。 她看着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又看了看干涸的田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能做个水车,利用水流的力量把河水提上来,通过挖好的沟渠引入田中,岂不是省时省力很多? 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一桶一桶、一担一担地往田里运水了。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亮,觉得大有可为。 等三人吃完饭后,乔晚棠便跟着婆婆周氏往回走。 一路上,她都在琢磨水车的事儿,越想越觉得可行。 刚踏进谢家院门儿,一股低气压便扑面而来。 只见公爹沉着脸坐在饭桌主位,面前的饭菜显然没动过。 谢远舶和乔雪梅坐在一旁,两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情绪,但那份沉默本身就透着不快。 谢老太平日里,都是在自己屋里单独开火吃饭。 老太太心里明白,两个儿子已成家,她跟着哪家都不合适,如今自己身子骨还硬朗,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图个清静自在。 只在逢年过节或家里有大事时,才和儿子媳妇们一起吃饭。 小豆芽儿不懂大人间的暗流涌动,正蹲在院子里专心致志地玩泥巴。 看到乔晚棠进来,抬起小脸,甜甜地喊了一声:“婶娘!” 乔晚棠心里一软,走过去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才转身走进堂屋。 见公爹脸色黑如锅底,又看到桌上原封不动的饭菜,乔晚棠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不等吓得瑟瑟发抖的婆母开口,便抢先一步,先入为主地开口道:“爹,您怎么还没动筷子吃饭呀?这是特意等着我和娘回来一起开饭呢?”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还僵在门口的周氏,热情地招呼,“娘,您快别站着了,赶紧过来坐下吃饭吧!爹都等咱们半天了,肯定是饿坏了!” 谢长树,“......” 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谁等她们开饭了? 这个儿媳妇,真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这是气的,是兴师问罪前的宁静! 周氏虽然心里害怕得紧,但见三儿媳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薄了她的面子。 只能硬着头皮,低垂着眼睑,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刚要坐下—— “啪!” 谢长树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刺耳声响。 周氏吓得浑身一哆嗦,刚沾到凳子的屁股像是被烫到一样,本能地又立刻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乔晚棠心里冷笑一声,这欺软怕硬的毛病,真是被她这公爹玩明白了。 她面上却不显,双手稳稳地扶住周氏的肩膀,稍稍用力,将她重新按坐在凳子上。 然后才转向谢长树,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关切”:“爹,您这是干什么呀?动静这么大,别吓着娘和豆芽儿。” “您是不是看我和娘回来晚了,担心我们饿着,所以才生这么大的气?您放心,我们没事,就是在田埂上多走了走,看了看庄稼。” 谢长树气得牙根都在发痒,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跟这个牙尖嘴利的儿媳斗嘴,占不到便宜,索性懒得与她废话。 扭过头,阴沉的目光钉在周氏身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问你,舶儿的鸡蛋呢?今天怎么没有?!” 周氏知道这事儿终究是瞒不过去的,她生怕连累了三儿媳,忙不迭地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声音带着颤抖,“鸡蛋被我做给明儿他们几个吃了。他们......他们整日在地里做活儿,顶着大日头,实在辛苦,我......” “胡闹!”谢长树猛然打断周氏的话,声色俱厉,“庄户人家,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谁家不是吃糠咽菜,照样把田里的活儿打理得好好的?” “怎么偏偏就他们不行了?就他们金贵?那鸡蛋是给读书人补脑子用的,是能随便动的东西吗?” 周氏被吼得缩起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 乔晚棠看不下去了,她知道婆婆扛不住。 她往前站了半步,将周氏半挡在身后,依旧笑意盈盈,“爹,您先别急着凶娘。鸡蛋是我做主给远舟他们送去的。” 谢长树岂会不知,这主意肯定是这个三儿媳撺掇的? 他刚才那番指桑骂槐,就是说给她听的! 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接她的话。 乔晚棠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爹,您想想,大哥的科举之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是一场持久战。” “他今天少吃一个鸡蛋,于他的学问、于他的身体,并无大碍。但二哥二嫂,还有远舟,他们不一样。” 她目光扫过谢长树,语气加重,“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下田,这些日子天旱,他们更是要一担一担地从河里挑水浇田,每一滴汗珠子摔在地上都能摔八瓣儿。” “那是实打实地在透支力气,消耗身子骨!若是吃不好,休息不好,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万一他们中有谁累倒了,病倒了,爹,您就不怕有个好歹吗?” 她微微停顿,看着公爹微变的脸,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到时候,田里的活儿谁干?这家里的嚼用从哪里来?大哥日后读书科举的银子,又指望谁去挣呢?” 这话一出,谢长树脸色猛地一变。 乔晚棠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笑容更深,“再说了,爹,参加科举考试的是大哥,需要静心读书的是大哥。那您......整日都忙些什么呢?” 她这公爹就会摆谱儿。 村里的谢里正,还经常下田干农活,他倒好,真把自己当成了养尊处优的老太爷了? 第25章 谢远舟留着它们做什么? “你......” 谢长树被这番话戳中了肺管子。气得手指着乔晚棠,浑身直哆嗦。 你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乔雪梅在一旁冷眼旁观。 看着公爹被乔晚棠说得脸色铁青,非但没有帮着解围的意思,反而暗自得意。 她巴不得乔晚棠得罪公爹,这样就更凸显她的懂事。 眼见谢长树气得说不出话,乔雪梅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 她站起身,看向乔晚棠,声音温温柔柔的,“弟妹,你这话说得也太没规矩了些。爹是一家之主,咱们做儿媳的,怎能如此顶撞?你就不怕......” “大嫂!”乔晚棠语气平静打断她,“我劝你还是少说两句为好。” “你就不怕惹得大家心里不痛快,明天二哥二嫂和远舟觉得心里憋屈,干脆不下田了。那大嫂可就要下田干活儿了!” 乔雪梅一听这话,那点故作温婉的表情瞬间僵住。 她费尽心机,抢了乔晚棠的亲事嫁给谢远舶,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指望他考中功名,自己好当上官夫人,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命运,享清福吗? 让她下田?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看着乔雪梅瞬间偃旗息鼓,讪讪地坐了回去,乔晚棠心里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她。 她转而伸手,轻轻拉住婆母,语气恢复了温和,“娘,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说完,她又走到门口,招呼还在玩泥巴的小豆芽儿,“豆芽儿,快来,洗手吃饭了。” 一顿饭,就在压抑和沉默的气氛中结束了。 谢长树几乎没动筷子,最终气哼哼地摔门回了自己屋。 谢远舶和乔雪梅也食不知味。 吃完饭,看到谢远舶正要回房,乔晚棠出声叫住了他,“大哥,请留步。” 谢远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她,语气不算好,“什么事?” 乔晚棠直接道,“麻烦大哥给我几张纸,我有点用处。” 乔雪梅一听,按耐不住了,“纸?弟妹,你知道纸多贵吗?那可是远舶读书写字用的金贵东西!怎么能随意浪费?” 乔晚棠白了她一眼,懒得与她虚与委蛇。 语气冷淡,“浪费?大嫂怕是忘了,远舶读书用的每一张纸、每一锭墨,我男人至少都出了一半的钱!” “怎么我现在用几张纸,就叫浪费了?还是说,大嫂觉得,我连用几张纸的资格都没有?” 她这话可谓毫不留情。 乔雪梅被噎得脸色通红,心里的恨意丛生。 【乔晚棠,你个毒妇,毒妇!等日后远舶中了秀才,你跪着在我面前哭吧!】 谢远舶脸上也是火辣辣的,觉得无比难堪。 他既恼怒乔晚棠的不留情面,又对乔雪梅的小家子气感到丢脸。 他不想再纠缠下去,免得更难堪,只能忍着气,闷声道:“你等着!” 转身回房,拿了三四张质地粗糙的纸出来,塞给乔晚棠,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乔晚棠拿着纸,径直回了西屋。 回到屋里,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笔。 谢远舟的东西不多,箱子底部除了几件旧衣服,就是一些杂物。 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布包。 她好奇地拿出来打开,里面竟然是几本保存尚好的蒙学书籍。 《三字经》、《百家姓》,还有一支用旧了、笔头却收拾得很干净的毛笔,以及一小块残墨。 乔晚棠心里猛地一惊。 这些东西......谢远舟一个猎户,留着它们做什么? 难不成谢远舟,也曾想过读书? 也曾有过一个科举梦? 只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供养他大哥,他默默地放弃了自己的念想,拿起了弓箭,走进了深山? 想到这里,乔晚棠心里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个男人,到底默默承受了多少? 不过眼下,水车的事情最重要。 她收敛心神,找出一个破碗倒了点水,小心地磨了墨,铺开纸,开始凭着前世的记忆画了起来。 她前世作为运动员,闲暇时喜欢到处旅游。 在一些古镇或者水利博物馆里,见过那种古老的龙骨水车和筒车的模型。 原理大概是通过人力或水力驱动,将低处的水提到高处。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结构的细节,齿轮、链板、水槽...... 想法是好的,可她的画工却实在不敢恭维。 画出来的东西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有些失调,看起来怪模怪样,不甚美观。 她也不气馁,擦了画,画了擦,反复修改。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努力,一张水车草图,终于有了雏形。 虽然依旧简陋,但关键部分她都尽量标注清楚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响动。 谢远舟和二哥二嫂拖着疲惫的身子,从田里回来了。 谢远舟回来后,习惯性地先在院子偏房用井水冲了个凉,洗去一身的汗水和泥土,换上干净的粗布短褂,这才推开西屋的门。 一进屋,就看到乔晚棠还坐在炕桌边,正对着几张纸写写画画。 他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棠儿,在做什么?” 乔晚棠闻声抬起头,眼底泛着明亮的光彩。 她冲着谢远舟嫣然一笑,拿起桌上那张经过反复修改的“杰作”,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给你看样儿好东西!” 谢远舟疑惑地接过那张纸,仔细看去。 只见纸上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古怪玩意儿,像是个巨大的轮子,又带着许多小木片和链条一样的东西,旁边还画着水流和田地。 他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实在看不懂这奇特的构造。 只觉得这像个车又不太像车,看起来怪怪的。 “棠儿,这是......什么?”他抬起头,不解地问。 乔晚棠眨了眨莹润的眼,“这个呀,我叫它‘人力水车’!” “你看,这里是脚踏的地方,人踩上去用力,带动这个大轮子转起来,轮子上的这些小刮板和水斗,就能把河里的水一点点地兜起来,提到高处,然后顺着旁边这个水槽,一直流到咱们家的田里!” 她越说越兴奋,用手指点着图纸,“如果能把这东西做出来,到时候,你和二哥二嫂就再也不用那么辛苦地一桶一桶从河里挑水了!” “只需要轮流上去踩一踩,就能把水引到田里,省时又省力!” 第26章 怪老头儿‘黑脸胡\’ 她越说越兴奋,用手指点着图纸,“如果能把这东西做出来,到时候,你和二哥二嫂就再也不用那么辛苦地一桶一桶从河里挑水了!” “只需要轮流上去踩一踩,就能把水引到田里,省时又省力!” 她看向谢远舟,认真地说,“不过,这东西做起来估计有点复杂,你得找个手艺厉害、见多识广的老木匠,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谢远舟听着她的描述,看着图纸上结构分明的画,再联想到每日挑水的艰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妻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般。 他媳妇儿怎么能想到这样的东西? 怎么能......这么厉害?!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如同破土的春笋,猛地从他心底钻了出来。 如果这东西真的能做出来,那困扰他们许久的浇地难题,岂不是迎刃而解?! “棠儿,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你太厉害了!” 乔晚棠笑着打趣他,“东西还没做出来,你是不是夸的有点儿早了?” 谢远舟耳尖泛红,“就是厉害。” 而后又急切道:“明天就去找木匠!” 第二日一早,谢远舟便带着乔晚棠找到了谢喜牛。 听闻他们的来意后,谢喜牛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远舟哥,嫂子,我舅爷那手艺是没得说,十里八乡都认!” “可他那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古怪,人称‘黑脸胡’。一般人儿根本请不动他,给钱都不一定好使,得看他心情。” 谢远舟也听说过这位老木匠的名声。 他点了点头,道:“喜牛,麻烦你带我们去试试。规矩我懂。”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一个小酒坛,“我带了一壶桃花酿,是我前年自己酿的,藏了许久,味道还算醇厚,希望能入他老人家的眼。” 三个人一路步行,来到了隔壁的桥尾村。 在一处院墙和木门都修缮得十分齐整的院落前,谢喜牛停下了脚步。 他再次不放心地回头叮嘱乔晚棠,“嫂子,我再多句嘴,我这舅爷脾气是真不大好,说话直来直去,待会儿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您可千万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往心里去。” 乔晚棠笑了笑,神色坦然,“喜牛兄弟放心,求人办事,该有的礼数和耐心我都懂,不会让你难做的。” 谢喜牛这才深吸一口气,上前去推那院门。 岂料他手刚碰到门板,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紧接着,一只又破又脏的布鞋“嗖”地一下从门缝里飞了出来,直冲谢喜牛的面门! “哎哟我的娘!”谢喜牛怪叫一声。 幸好他早有防备,极快地一缩脖子。 那破鞋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啪”地一声落在后面的土路上。 “嚎什么嚎?大清早的吵人清静!”一个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谢喜牛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 他推开院门儿,点头哈腰地朝着院里一个正蹲在地上收拾木料的老者喊道,“舅爷!是我呀,喜牛!” “您老这迎客的方式可真够别致的,差点没让您外孙我破了相!” 这老者,正是“黑脸胡”。 他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粗布短打,头发花白,身形干瘦,却透着一股精悍。 他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哼道,“少跟老子贫嘴!有事快说,有屁就放!没看见我正忙着?” 谢喜牛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凑过去,“舅爷,瞧您说的,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您啦?不过今天还真有点事要求您。” 他指了指身后的谢远舟和乔晚棠,“这是我同村最好的兄弟,谢远舟,还有他媳妇儿。他们想做样东西,可那东西难度大,寻常木匠看都看不懂。” “我这一想,除了我舅爷您,还有谁能有这本事?这不就赶紧带他们来求您了嘛!” 黑脸胡依旧没回头,手里的刨子推得呼呼作响,语气不耐烦:“不做不做!最近身子骨不舒服,没精神接活儿,你们另请高明吧!” 乔晚棠在一旁静静看着,知道有真本事的人,多半都有些怪脾气。 她不等谢喜牛再劝,主动上前一步,将手里小心卷着的草图展开。 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地说道,“胡老伯,您先别急着拒绝。实在是我们要做的这样东西,以往从未见过,是我们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想着能不能省些人力。” “我们打听过了,都说您是这方圆几十里手艺最顶尖的木匠,这才冒昧前来。您帮忙看看,这东西,以您的本事,能不能做得出来?” 她微微一顿,用了点激将法,“若是连您都觉得做不出来,或者太过麻烦,那就算了,我们也不敢强求,只当是咱们没这个福分,也没抱太大指望的。” 果然,这话起了点效果。 黑脸胡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依旧没回头,但似乎侧了侧耳朵。 乔晚棠见状,连忙将草图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身侧,“老伯,您就费心看一眼?” 黑脸胡沉默了片刻。 终于,他放下了手里的刨子,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他先是瞥了乔晚棠一眼,随即落在了她手中那张画得结构清晰的草图上。 那图上的玩意儿,他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木工器械,却真是头一回见。 看起来像个大轮子,又带着许多精巧的联动结构,怪模怪样的,但细细一琢磨,似乎......很有挑战性! 他不耐烦的神色渐渐收敛了,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看了起来。 谢远舟见时机成熟,连忙将手里的桃花酿双手奉上,语气诚恳,“胡老伯,一点自家酿的薄酒,不成敬意。还请您费心看看,这东西能不能做?” “若是能做,需要什么木料,工钱多少,您尽管开口,咱们好商量。” 第27章 小姑子被毒蛇咬了 黑脸胡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看了谢远舟一眼,又落在他手中那壶酒上,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脸色终于不再那么难看,一把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傲气道:“激将法?哼,小丫头片子,心眼不少!不过......算你们会说话,也找对了人!” 他拍了拍手里的图纸,下巴微扬,“这世上,目前还没有我黑脸胡做不出来的木工活儿。甭管它多怪,多难!” “就是这东西看起来废工废料,做起来可不便宜,你们可想好了?” 乔晚棠一听这话,心里暗喜,有门儿! 这怪老头儿,虽然脾气臭,但看来是真有本事,而且对自己的手艺极为自信。 只要他有真本事,怪点就怪点吧! “胡老伯,您觉着这个东西做出来,要多少银子?”乔晚棠回归到最实质的问题上。 她之前看过一本小说,女主把水车的草图卖给了木匠,水车就不用自己出钱了,只出木料。 她也想试试。 黑脸胡看着图纸,咂摸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最少不低于三两银子,你们做不做?” “三两?这么贵啊!”谢喜牛一脸惊讶。 三两银子,也太贵了吧。 乔晚棠倒是觉得还好,毕竟之前在别的小说看到,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谢远舟暗暗想着,他今晚得再进一次深山,看能不能打到猎物,不然棠儿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东西,做不成了。 “胡老伯,”乔晚棠柔声说,“您看这样行不行,工钱您给算便宜点,我把这个图稿送给您。” “等这个水车做出来后,人家看我们用的好,到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找您做,您不但能赚许多银子,名声也更大了呀!” 黑脸胡,“......” 这姑娘可真是精明,搞了半天想让他白做。 “走走走——”黑脸胡开始往外轰人,“竟然还想让我老头子白做?你们做梦去吧!” 乔晚棠,“???” 这招咋不好使了? 小说里的女主用这一招,都是屡试屡爽的呀,怎么到了她这儿就不灵了? 啧!这怪老头儿就是与众不同啊,不按套路出牌! 谢远舟忙说,“胡老伯,您放心,只要东西能做出来,真的管用,工钱我们一定如数给您,绝不会让您白费功夫!” 听见这话,黑脸胡这才停下轰人的动作,瞪了一眼乔晚棠,“你这媳妇儿比猴儿都精!” 乔晚棠连忙笑着说,“胡老伯,刚才和您开玩笑呢,您还真信了呀。” “您放心,三两银子肯定少不了您的,您就安心做吧!” 接下来,乔晚棠便和黑脸胡蹲在院子里,就着那张草图,仔细地商讨起细节来。 哪里需要加固,用什么木料更耐水耐腐蚀,齿轮的大小和比例如何调整更省力....... 黑脸胡虽然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切中要害,提出不少乔晚棠之前没想到的关键点,让她受益匪浅。 一番商讨敲定大致方案后,黑脸胡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大致明白了!你们回去吧,木料我这儿有些存货,不够的你们得自己去寻。” “等我把手头这点活儿收尾,就开始琢磨你们这怪东西,做好了会让喜牛通知你们!” “多谢胡老伯!”乔晚棠和谢远舟连忙道谢。 三人这才告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谢喜牛拍着胸脯后怕,“我的乖乖,嫂子,您可真行!我还是第一次见我舅爷跟外人说这么多话,还没发火的!” 乔晚棠笑了笑说,“胡老伯就是个老顽童。” *** 乔晚棠和谢远舟刚踏进谢家院门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哭喊和嘈杂声。 两人心下一沉,快步走进院子。 只见周氏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围着躺在地上的谢晓竹打转,嘴里不住地念叨:“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 谢晓竹靠坐在墙根,左腿裤管卷到了膝盖以上,小腿处赫然有两个清晰的毒蛇牙印。 周围已经肿胀发青,她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嘴唇都有些发紫。 “娘,怎么回事?”谢远舟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紧绷。 周氏见到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带着哭腔道,“晓竹......晓竹她们去后山采药,不小心被蛇咬了。晓菊跑去请村里的谢大夫了!” “我.......我正想找点干草,按老法子给她烧一烧伤口,把毒逼出来.......” 说着,她就要去拿旁边的干草和火镰。 乔晚棠一听,心里猛地一咯噔! 用火烧伤口?这哪是逼毒,这简直是加速毒素扩散和造成二次伤害! 她记得在一本书里看过,在这种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处理蛇毒有一种效果不错的草药,名字很特别,叫“七叶一枝花”。 它的根茎捣烂外敷内服,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之效,正是应对蛇虫咬伤的良药! “娘,先别烧!”乔晚棠急忙出声制止。 周氏被她吓了一跳,动作顿住。 乔晚棠来不及多解释,立刻转头对谢远舟快速说道,“远舟,你快帮四妹把伤口附近的毒血先吸出来,我进屋找个东西,马上就来!” 情况危急,谢远舟虽然不明白乔晚棠要做什么,但他选择无条件信任她。 他立刻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对准妹妹腿上的伤口,用力吸起来。 每吸一口,就立刻扭头将混着毒血的唾液吐在地上。 乔晚棠转身冲回自己的西屋。 门一关,立刻闪身进入了灵宠空间。 “小白,大黑,小雀儿们!快!”她一进空间就急切地呼唤。 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立刻飞到她面前,“小主人,有什么急事?” “快!帮我找一种草药,叫七叶一枝花!叶子大概七片轮生,顶上一枝花。要它的根茎!越快越好!”乔晚棠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明白!” 灵宠们感受到主人的焦急,立刻领命,四散飞入空间的山林之中! 第28章 他这媳妇儿,还有什么是不会的啊? 空间里的动植物与外界相通且更具灵性,没过多久。 几只小灵雀儿便各自叼着,带着泥土的七叶一枝花飞了回来,根茎粗壮饱满。 “太好了,谢谢你们!”乔晚棠接过草药,心中稍定,立刻出了空间。 她拿着那几株还带着湿泥的草药快步走出房间,对还在发愣的周氏说道:“娘,快!把这个草药根茎洗干净,捣烂,敷在晓竹的伤口上。” “剩下的根茎赶紧拿去煎水,煎好了给晓竹喝下去!” 周氏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见儿媳说得如此肯定,也顾不上多想,连忙接过草药,手忙脚乱地去清洗捣药。 一直冷眼旁观的乔雪梅见状,嘴角撇了撇。 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弟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晓竹中的是蛇毒,会死人的!” “你随便弄点野草就来治病?别不懂装懂,到时候害了晓竹,你担待得起吗?” 说完,弹幕又起。 【乔晚棠,真当自己是悬壶济世的神医了?拿些乱七八糟的野草糊弄人!等着吧,要是把小姑子治死了,看你怎么在谢家待下去!公爹和远舶肯定不会放过你!】 乔晚棠瞥见那弹幕,心中怒火升腾。 此刻没空跟她扯皮,目光冰冷地扫向她,厉声斥道,“你给我闭嘴!” 乔晚棠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竟一下子把乔雪梅镇住了。 乔雪梅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再出声,心里却惊疑不定。 这贱人怎么变得这么凶了? 以往在乔家,可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 她悻悻地闭上嘴,心里却打定主意要看乔晚棠的笑话。 周氏按照三儿媳的吩咐,将捣烂的绿色药泥厚厚地敷在谢晓竹肿胀发青的伤口上。 说来也怪,那药泥敷上后不久,谢晓竹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痛苦的呻吟声也减弱了些。 就在这时,谢晓菊气喘吁吁地拉着村里的赤脚医生谢二麻子跑进了院子。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谢晓菊带着哭腔喊道。 乔雪梅一看,抢先一步迎上去,指着谢晓竹的腿,语气夸张地对谢二麻子说:“大夫,您可算来了!快给我小姑子看看!” “我弟妹不知从哪儿弄了些野草胡乱给她敷上了,这可别加重了伤势,耽误了治疗啊!”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乔晚棠出丑。 谢二麻子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背着个旧药箱。 他皱着眉,走到谢晓竹身边,先是看了看她的气色,然后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敷着草药的伤口,又凑近闻了闻那药泥的气味。 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对着周氏和一脸紧张的谢晓菊说道,“我说你们这不是处理得挺好吗?这七叶一枝花用得正是对症!外敷内服,清毒消肿最好不过了!” “自己会弄,还火急火燎地把我叫来干啥?我这地里还有一堆活儿没干呢!真是耽误工夫!” 说完,他竟是连药箱都没打开,直接扭头,嘴里嘟囔着就走了。 院子里瞬间一片寂静。 乔雪梅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谢二麻子离开的背影,又看看神色平静的乔晚棠,整个人都懵了。 【这个小贱人,竟然会治蛇毒?】 周氏和谢晓菊则是又惊又喜,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谢远舟抬起头,看向乔晚棠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诧异的开口,“棠儿,你......你竟会辨识草药,治疗蛇毒?” 他这媳妇儿,还有什么是不会的啊? 面对谢远舟震惊又疑惑的目光,乔晚棠心念电转,想好了说辞。 “就是以前在娘家时,听一个老婆婆提起过,说要是被蛇咬了,可以用一种叫‘七叶一枝花’的草药,捣烂了敷上,再煎水喝,能解毒。” “我当时就记下了这个名字和样子,没想到今天真用上了!” 她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乡下地方,总有些老人知道些偏方土法。 谢远舟的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 他看向乔晚棠空空的手,又看了看母亲手里还在捣弄的草药,疑惑更深,“那这草药......你是在哪里找到的?这么快?” 乔晚棠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她神色自然地向旁边放着的背篓,笑道,“我正着急呢,一眼就瞥见晓竹她们采回来的药草里,正好有这‘七叶一枝花’!估计是她们不认识,当普通草药采回来的,你说巧不巧?” 谢远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背篓,里面确实混杂着各种草药。 他沉默了一下,虽然觉得这巧合未免太过及时和幸运,但事实摆在眼前,妹妹的毒确实控制住了。 他神色复杂看着乔晚棠,点了点头,“......是挺巧的。” 一旁惊魂未定的谢晓菊听了,却微微歪头,努力回想。 她和四姐采过这种草药吗?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不过,看着四姐的脸色确实好转了不少,她甩甩头,不再纠结。 管他呢,只要四姐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慢慢地,谢晓竹腿上的肿胀似乎消下去一些,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她虚弱地抬起眼皮,看向乔晚棠,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三嫂,谢谢你,我早就说了,你就是我们家的福星。又救了我一命!” 乔晚棠上前替她擦了擦汗,柔声安抚道,“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按时敷药喝药,明天就会好很多了。” 一旁的乔雪梅,听着小姑子对乔晚棠充满依赖和感激的话,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酸涩、嫉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难受极了。 她乔晚棠是谢家的大福星? 那她乔雪梅算什么? 她嫁的可是未来的秀才公。 这谢家的天,将来是远舶撑起来的,关她乔晚棠什么事?! 【哼,得意什么?不过是一时侥幸罢了!等着瞧吧,看我今天晚上怎么在公爹面前告你一状!竟敢让长嫂闭嘴?】 乔晚棠瞥见她的弹幕,心中冷笑一声。 告状?行啊,我等着。 看到时候谁被打脸! 第29章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晚饭时分,谢长树和谢远舶父子俩才从镇上回来。 一进院门儿,就带进来一股酒气。 谢长树脸色泛红,脚步有些虚浮,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谢远舶虽然好些,但眼角眉梢也带着酒后的慵懒。 乔晚棠心里呵呵一声。 这爷俩,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田里旱得冒烟,弟妹小姑子们累死累活。 他们倒好,在镇上食肆吃饱喝足才回来,真是好享受! 这家里的活儿是二房三房和两个小姑子干,福却全是公爹和大房在享,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一个野菜饼子,咬了一小口,笑着看向谢长树,“爹,您和大哥常去镇上,见识广。咱们这镇上的食肆,您觉得哪家味道最好呀?” 谢长树虽然不喜这个儿媳,但此刻酒意上头,又被问到自己觉得擅长的领域,顿时来了兴致。 他大手一挥,带着几分炫耀的口气,侃侃而谈,“要说这镇上的食肆嘛,‘回香楼’的酱肘子那是一绝!‘客满园’的烧鸡也不错!还有那‘杏花村’的酒,啧啧,醇厚绵长......” 他唾沫横飞地讲了好几家,评价得头头是道。 乔晚棠顺势又问,“那爹和大哥今天是在哪家吃的呀?” 谢长树正在兴头上,想也没想,顺口就答:“哦,我们今天在‘客满园’......” 话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三儿媳是在故意套他的话! 他脸色一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正想找补或者出言呵斥。 可乔晚棠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语气冷了几分,“客满园’?听说那儿的消费可不低。” “爹,您口口声声说,大哥科考需要很多银子打点,眼下又逢大旱,家里困难,让我们全家上下勒紧裤腰带,每日不是野菜饼子就是黑面馍馍,连点油腥都少见。” “可您和大哥,却能在镇上有名的食肆里吃吃喝喝,酒足饭饱才归家?这......恐怕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她这话一出,气氛瞬间沉默了。 饭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看向谢长树和谢远舶。 周氏低着头,不敢说话。 谢远明闷头不语,脸色却不好看。 张氏更是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她虽然老实本分,可也不是傻子! 她嫁过来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干活儿,别说下馆子,就是一块像样的肉都难得吃上几次! 每次都得靠着小叔子打到野味,才能解解馋。 她看着自己女儿豆芽儿瘦弱的小脸,一股勇气莫名涌了上来。 她垂着头,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满,顺着乔晚棠的话说道:“豆芽儿都这么大了,还从没在食肆里吃过一口热乎菜呢!” “我嫁到谢家这些年,别说食肆,就是镇上的点心铺子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爹和大哥......可真是好福气啊。”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谢长树被两个儿媳连番质问,只觉得脸上像是被狠狠扇了几巴掌,火辣辣地疼,窘迫得无地自容。 谢远舶见形势急转直下,父亲被架在火上烤,连忙站起身,解释道:“二弟妹,三弟妹,你们误会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爹今天是为了我日后科举铺路,特意请了张举人家的管家吃饭!” “是为了搭上张举人这条线,好让我日后能得到些指点。这都是为了我的前程,为了咱们谢家啊!绝非是为了口腹之欲!” 乔雪梅也立刻跳出来帮腔,“就是!远舶说得对!爹和远舶在外奔波应酬,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光耀门楣!” “你们不在其位,不知其中艰辛也就罢了,怎能如此斤斤计较,误解爹和远舶的一片苦心?” 她说着,又将矛头指向乔晚棠,语气带着指责,“弟妹,我知道你性子要强,不把我这个长嫂放在眼里也就罢了。” “可爹是长辈,是一家之主,你怎么能如此咄咄逼人,丝毫不把爹放在眼里呢?” 乔晚棠看着这对夫妻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中冷笑连连。 这就开始表演了? 谢长树正愁找不到由头压制嚣张的三房,一听大儿媳这话,立刻沉下脸来,将食肆的尴尬抛在一边。 目光威严扫向乔晚棠,沉声问道,“老大媳妇,你说说,她是怎么不把你这个长嫂放在眼里了?具体怎么回事?” 乔雪梅心中暗喜,连忙趁机添油加醋,将自己被乔晚棠当众呵斥她,要她闭嘴的事儿说了出来。 谢长树借机训斥乔晚棠,试图重新树立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威,“老三媳妇,你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如此对你大嫂说话?我们谢家......” “爹!” 一个虚弱却带着愤慨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晓竹双眼圆瞪,眼底透着愤怒,“我今天在山里采药,被毒蛇咬了。当时情况非常危急。” “要不是三嫂认得草药,当机立断给我敷药解毒,您这会儿恐怕......恐怕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她说着,眼圈都红了。 目光转向一脸错愕的乔雪梅,语气更加不忿,“当时大嫂在干什么?她就在旁边冷眼看着!非但没帮忙,还说风凉话,质疑三嫂用的草药!” “要不是三嫂厉声制止她,让她闭嘴,任由她在那儿搅和耽误工夫,我这条命还在不在都两说!她现在还有脸在这里告状,说三嫂不敬她?她配吗?!” 谢晓竹这番话,如同连珠炮,又急又厉,彻底撕碎了乔雪梅的伪装。 乔雪梅被怼得脸色铁青,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谢远舶。 谢远舶脸色也十分难看,但并没有为她说话的意思。 谢远舟在听完这些话后,胸腔里鼓动着一股怒火。 他以往只顾着埋头打猎种田,赚钱养家。 虽然也知道父亲和大哥时常在镇上吃喝,但总觉得是一家人,大哥读书不易,有些应酬也是难免,他多辛苦些就是了,从未深想。 可刚才,听着媳妇儿和二嫂带着委屈和不满的质问。 再看看父亲和大哥理所当然的态度,他如同被一盆冷水浇醒! 第30章 我可是秀才娘子,怎能下田干活儿? 如果他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任由父亲偏心,大哥挥霍,那这个家迟早会被掏空! 到时候,吃苦受累的不仅是他们兄弟,还有豆芽儿,还有棠儿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难道也要让孩子们跟着过这种紧衣缩食、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吗? 这不公平!这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透着清醒和坚定,“爹,奶上次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他提到谢老太,谢长树神色一凛。 谢远舟继续道:“奶说,大哥若是执意要走科举这条路,那就该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去考!” “若是非要全家老小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去供他走门路、拉关系、请人吃喝......” “那这书,不读也罢!不如早点回家种田,至少还能实实在在养活自己,不给家里添负担!”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谢远舶的心上! 他心底剧震,猛地看向谢远舟,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 他一直以为这个三弟只是性子闷,最多心里有点不满,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生出让自己放弃科举的念头?! 今日还搬出了奶奶的话! 这怎么可以? 科举是他的命,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谢远舶立刻转头看向谢长树,脸上充满愧疚,“爹,既然三弟意见如此之大,对我读书花费如此不满,那我......我这科举一事,不如就此作罢了吧!” 他痛苦地闭上眼,仿佛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我也实在不忍心看因为我的事,让家里闹得鸡犬不宁,让兄弟们离了心,更伤了您和娘的心。” “我......我明日就收拾书本,跟着二弟三弟一起下田干活便是!” “胡说!”谢长树一听大儿子要放弃科举,简直比割他的肉还疼。 他这辈子所有的指望和脸面都在大儿子身上,怎么能放弃?!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止,“科举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岂能轻言放弃?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眼看就有望进阶,说什么混账话!” 可他吼完,看着面色冷峻、寸步不让的三儿子,还有一旁沉默但眼神透着不满的二房。 心里也清楚,今天若不给个说法,恐怕难以收场。 最终,他颓然妥协道:“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不就是今天请张管家吃饭多花了点银子吗?日后我跟你大哥注意些,再不这样就是了!” 他试图和稀泥,安抚双方,“舶儿,你安心温习你的书,不要把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你三弟他自然也是支持你读书的,就是性子直,说话冲了点,都是一家人,互相体谅!”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长树已经算是变相认错和退让了。 谢远舟见父亲态度软化,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毕竟是一家人,他本性淳厚,便沉默着不再咄咄逼人。 可乔晚棠却没那么容易满足。 她看着试图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公爹,嘴角轻勾。 她可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于是,在气氛稍稍缓和的当口。 乔晚棠不咸不淡地开口了,“爹既然这么说,我们做小辈的自然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乔雪梅身上,“最近田里干旱,挑水浇地的活儿又重又急。二哥二嫂他们天天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如今怀着身子,实在不方便下田帮忙,心里已是过意不去。可大嫂......”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乔雪梅瞬间僵住的脸色,才慢悠悠地问道,“大嫂身强体健,凭什么就能安安稳稳待在家里,不下田干活儿?难道她不吃家里种的粮食?不喝家里挑的水吗?” 乔雪梅,“!!!” 【乔晚棠你这个贱人!好端端的扯我做什么?!我可是要当秀才娘子的人!怎么能跟那些粗鄙村妇一样下田干活儿?那岂不是要被人笑死!】 乔雪梅强忍着心底翻腾的怨恨,脸上挤出万分委屈的神情,看向谢长树,“爹,不是儿媳不想下田帮忙,实在是远舶他温习时,也需要人端茶送水,这......” 她试图把谢远舶搬出来当挡箭牌。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远舶冷声打断了,“不用了!” 谢远舶此刻只想尽快平息这场风波,确保自己的科举之路不受影响。 至于乔雪梅下不下田,在他看来,远没有他自己的前程重要。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乔雪梅,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开始,你就跟着二弟二弟妹一起下田帮忙吧。” “我温习时喜欢清静,不喜有人在旁打扰,端茶送水这些小事,我自己来即可。” 只要乔雪梅下田能堵住三弟他们的嘴,他乐得清静。 乔雪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得脸色泛红,声音都尖了,“远舶!我怎么能下田?那日头,那泥巴......” “行了!” 谢长树也觉得大儿媳是该出点力了,不然总被老二老三拿来说事。” 在他心里,什么都比不上大儿子的科举重要。 他大手一挥,一锤定音,“就按舶儿说的办!雪梅,你明日就跟明儿媳妇一起去田里!咱们谢家不养闲人!” 乔雪梅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看着冷漠的丈夫和无情的公爹,心里一片冰凉。 乔晚棠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心情极好地拿起野菜饼子,小口吃了起来。 谢远舟在一旁,将自家媳妇儿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小得意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失笑,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佩服。 他这媳妇儿,真是......鬼精鬼精的! 三言两语,不仅让爹和大哥吃了瘪,还顺带把一直躲清闲的大嫂也给拉下了水。 有她在,这个家,似乎真的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第31章 寻找赚钱的门路 翌日,天刚蒙蒙亮,张氏就来到了东厢房门口。 轻轻敲了敲门,“大嫂,该起了,田里活儿不等人。” 她之所以这么积极,一是因为弟妹乔晚棠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让大房下田干活的机会,她不能不当回事。 多一个人手,她和相公、小叔子就能稍微轻松些。 二来,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张氏心里跟明镜似的。 弟妹乔晚棠虽然性子要强,说话有时也冲,但为人实在,做事有章法,而且心里是装着这个家的。 反观大嫂乔雪梅,自打过门,除了嘴上甜,活儿是能躲就躲,能懒就懒,连帮婆婆做饭都推三阻四。 这家是所有人的,凭啥脏活累活都让他们二房三房干了,大房就能心安理得地享清福? 她张氏虽然老实,可也不是泥捏的! 屋里,乔雪梅正睡得沉,被敲门声吵醒,满心的不情愿。 她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 昨晚,她趁着夫妻温存之后,窝在谢远舶怀里好一番撒娇诉苦。 说三弟妹就是故意针对她、刁难她,想让他去跟公爹说说情,别让她下田受这份罪。 奈何谢远舶科举心切,只想尽快平息事端. 他温言安抚,话也说得动听,“雪梅,你暂且忍耐些,这都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 “等我日后中了秀才,你就是秀才娘子,到时候谁还敢让你做这些粗活?定让你穿金戴银,使奴唤婢。” 但让她下田的主意却丝毫没改。 乔雪梅心里憋屈得要命,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 此刻被张氏叫醒,她憋着一肚子火,慢吞吞地爬起来,胡乱梳洗了。 推开门看到张氏,她脸色就很不好看。 但她还端着未来秀才娘子的架子,不想在言语上落了下乘。 便强撑着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说道:“二弟妹何必这么早来叫?便是你不来,我也会按时起来的。” “爹吩咐的话,我自然会听,可不会像有些人,动不动就忤逆长辈。” 她这话明着说自己听话,暗里却是在刺乔晚棠昨日顶撞谢长树的事。 张氏懒得跟她打这机锋,只是催促道:“大嫂既然起了,就快些吧,我们都要去田里了。” 乔雪梅心里恨极了。 在娘家时,她仗着爷奶爹娘偏心,田里的活儿基本都是指派乔晚棠去干,她自己最多就是在家里做做样子。 没想到如今嫁了人,眼看就要成为秀才娘子,身份尊贵了,反倒要下田去沾那泥巴,受那日头晒!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公爹和丈夫都发了话,她再不愿意也只能忍着。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着吧!等远舶考中秀才那天,我一定要把今日受的屈辱,连本带利地从你们二房三房身上讨回来!尤其是乔晚棠那个贱人! 就在她们收拾好农具,准备出门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乔晚棠走了出来精神很好。 看到满脸不情愿的乔雪梅,她嘴角轻轻一勾,语气悠悠地说道:“大嫂,这就准备下田了?真是辛苦了。中午日头毒,你可要小心些,别晒着了。” “到时候,我和娘会记得把饭给你送过去的,定然饿不着你。” 乔雪梅听着这赤裸裸嘲讽的话,气的胸口发堵。 【乔晚棠,你个杀千刀的贱人!都是你害的!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我一定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她恶狠狠瞪了乔晚棠一眼,猛地一转身,跟着张氏快步离开了院子,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怨气。 乔晚棠看着她离开,心情颇好地伸了个懒腰。 没过一会儿,谢晓菊也背着小背篓从屋里出来了。 她准备去后山采药。 昨天四姐被蛇咬的事,她心里还有些后怕,但怕她爹骂人,还是硬着头皮准备出门。 “晓菊。”乔晚棠叫住了她。 “三嫂,有什么事吗?”谢晓菊停下脚步。 “今天,你就先别上山采药了。”乔晚棠说道。 谢晓菊一愣,有些为难:“不去?可是爹那边......” 乔晚棠走到她身边,语气温,“昨天你四姐才刚被蛇咬,伤还没好利索呢。你一个人上山,万一再碰上毒蛇或者别的什么野兽,太不安全了。银子要紧,还是命要紧?” 谢晓菊一听,想起昨天的惊险,小脸也白了白。 后怕地点点头,“三嫂说的是,我也怕。可是,我要是不去,爹......爹又该说我偷懒,骂人了。” 她年纪小,对谢长树有着本能的畏惧。 乔晚棠笑了笑,低声道:“傻丫头,赚银子的法子,又不是只有上山采药这一条路。那才能换几个钱?还冒着生命危险,划不来。” 谢晓菊这下子懵了,眨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乔晚棠,“不上山采药,那还能干啥赚钱啊?我和四姐就会这个......” 乔晚棠冲她神秘地眨眨眼,“你先别问,跟我去一趟镇上,到了地方,我再告诉你!” 她心里早有打算。 想要以后过上优哉游哉的小日子,光靠谢远舟打猎和地里那点出息,以及两个小姑子采药换那点微薄收入,是远远不够的。 她得想办法开辟新的财路。 而赚钱的方式,可远比冒着危险采药要多得多。 她转身去跟周氏说了一声,只说有事要带晓菊去一趟镇上。 周氏现在对这个三儿媳是越来越喜欢,也越来越信服。 觉得她是个有主意的,自然不会阻拦,只叮嘱她们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乔晚棠便带着谢晓菊,两人慢慢走到村口,花了几个铜板,坐了去镇上的牛车。 她现在怀着身子,走路时间长了确实容易累,既然有更方便省力的方式,她自然不会为了省那几个钱而苦着自己。 她穿越过来,可不是为了体验生活艰辛、把自己累垮的。 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乔晚棠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第32章 咱们就做小吃生意吧! 乔晚棠和小姑子两人来到了熙熙攘攘的流芳镇。 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流,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谢晓菊显得有些局促。 她很少来镇上,更别说像今天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而来。 乔晚棠并不着急。 她先带着谢晓菊,在街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茶馆,走了进去。 “小二,来两碗茶。”乔晚棠招呼道。 “好嘞,两位稍等!”店小二热情地应着,很快端上来两碗粗茶。 谢晓菊看着那两碗清汤寡水的茶水,忍不住凑近乔晚棠。 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说,“三嫂,咱们刚才坐牛车过来,一人花了一文钱,这就两文了。现在喝茶,又要两文......咱们啥都还没干呢,这就花了四文钱了!” 她虽然知道这钱都是三嫂自己出的,可还是心疼得紧。 她想着三嫂还怀着身子,往后孩子出生,吃喝拉撒、抓药看病,哪一样不要钱? 在她从小到大的观念里,银子就是一个个铜板省出来的,像这样只出不进,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乔晚棠看着小姑子皱成一团的小脸,知道她是真心疼,也是真为这个家着想。 小姑子并没有那种“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超前观念。 所以她觉得小姑子质朴得可爱。 她温和地笑了笑,给谢晓菊递过去一碗茶。 轻声安慰道,“晓菊,别心疼。咱们今天出来,可不是为了乱花钱的。咱们是来‘踩点儿’,来寻找商机的。” “踩点?商机?”谢晓菊眨着迷茫的大眼睛,这两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对,”乔晚棠耐心解释,“就是来看看,这镇上什么东西好卖,咱们能做点什么小生意赚钱。” “只要找到了门路,赚到了钱,今天花的这几文钱,根本算不得什么,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她见店小二闲着,便招手叫他过来,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问道:“小二哥,跟你打听个事儿。咱们这流芳镇,地盘不小吧?大概管着多少个村子?有多少人口啊?” 那店小二是个热情健谈的,见乔晚棠态度客气,便朗声回答道,“这位嫂子好眼力!咱们流芳镇可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大镇!” “下辖的村子,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一百三十多个。人口嘛,那可海了去了,少说也有十来万人呢!” 乔晚棠心中一动,又接着问:“那这些村子里的人,平日里会常来镇上买卖东西吗?” “那是自然!”店小二滔滔不绝,“逢年过节不说,就是平常日子,来镇上赶集、卖山货、买油盐酱醋、扯布做衣裳的人也多得很。您看这街上,多热闹!” 乔晚棠谢过了店小二,心里大致有了底。 市场基础是有的。 从茶馆出来,乔晚棠便带着谢晓菊在镇上的几条主要街道慢慢转悠。 她看得仔细,不仅看那些固定的商铺,更留意街边摆摊的小贩,看他们卖什么,价格如何,生意怎么样。 虽然今年天旱,庄户人家收成肯定受影响,但显然还没到山穷水尽、吃不上饭的地步。 镇上人来人往,依旧是一片繁荣景象,尤其是卖吃食的摊子前,总不乏光顾的人。 谢晓菊跟在乔晚棠身后,看着她东看看西瞧瞧,时而驻足沉思,时而点头自语,心里越发好奇和焦急。 她扯了扯乔晚棠的衣袖,小声问:“三嫂,咱们这都转了大半天了,你到底在找啥‘商机’啊?我......我看不明白。” 乔晚棠停下脚步,看向谢晓菊,笑容明媚。 她拉着谢晓菊走到一个人稍少的巷口,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道,“晓菊,我观察了半天,心里有主意了。咱们,就做小吃生意吧!” “小......小吃生意?!”谢晓菊惊得张大了嘴巴。 她万万没想到,三嫂说的“商机”竟然是这个! “三嫂,这能行吗?”谢晓菊第一反应就是质疑,“咱们都不会做啊!娘和大嫂或许会做些家常饭菜,可那也就是自家吃吃,拿出来卖......能有人买吗? “而且,做生意需要本钱啊,咱们家哪来的本钱?再说了,爹......爹他肯定不会同意的!他常说,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做生意,会被人说闲话的!” 谢晓菊一股脑儿把自己的担忧全都倒了出来,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乔晚棠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此反应。 她神色不变,目光清亮,内心主意已定,“不会可以学,本钱可以从小做起。至于爹那里......” 她顿了顿,“等咱们真的赚到了钱,把白花花的银子放在他面前,他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他那公爹一心想供大伯哥科举,还会嫌银子烫手吗? 她看着谢晓菊,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具体计划,“咱们不做复杂的,就做‘香葱大饼’!” “香葱大饼?”谢晓菊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对!” 乔晚棠回忆起穿越前,风靡大街小巷的香味,信心更足,“这东西原料简单,做法也不算太难,关键是火候和配方。” 她前世是北方人,对面食有着天生的喜爱和钻研。 疫情封控那几年,她闲着没事,可没少跟着各路美食博主鼓捣吃的。 香葱大饼、手抓饼、酱香饼这些,她都反复试验过,自信能做出不错的味道。 在这个调味料相对匮乏的时代,食物的本味和扎实的口感,或许更能打动人心。 “可是三嫂......”谢晓菊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别可是了。”乔晚棠打断她,语气带着鼓励,“晓菊,你想想,咱们女人家,难道就只能靠着父兄、丈夫过日子,手心朝上要钱花吗?” “咱们自己有了赚钱的本事,腰杆才能挺直。才能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不用看人脸色!” “你难道不想自己手里有点体己钱,买盒喜欢的胭脂,或者给豆芽儿扯块花布做新衣裳吗?” 乔晚棠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谢晓菊平静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自己赚钱,自己花钱。 不用看爹和大哥的脸色......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的眼底,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那......三嫂,咱们该怎么做?”谢晓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期待和勇气。 乔晚棠见她松动,心里一喜,“走,咱们先去粮铺!” 第33章 做香葱大饼 乔晚棠带着谢晓菊直奔镇上的粮铺。 她打算先买些面粉回去试验。 到了粮铺,她仔细问了价格,白面要八文钱一斤,黑面则便宜些,五文钱一斤。 乔晚棠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先各买十斤。 她想着,或许可以尝试将白面和黑面按一定比例混合,既能降低成本,又能增加饼的口感和层次,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店家,劳驾,白面、黑面各要十斤。”乔晚棠爽快地付了钱。 一百三十文钱花出去,谢晓菊在旁边看得又是一阵肉疼。 买好了面粉,乔晚棠又去杂货铺称了一点盐和常用的调料。 看看天色不早,两人便提着沉甸甸的面粉,再次来到镇口,花了三文钱,坐上回村的牛车。 回去的路上,谢晓菊抱着那袋黑面,看着身边眼神充满光彩的三嫂,心里又忐忑,又隐隐的期待。 她不知道这“香葱大饼”到底能不能成。 但她知道,三嫂不同于寻常女子! 乔晚棠和提着二十斤面粉的谢晓菊回到家时,周氏和谢晓竹都惊呆了。 “棠儿,晓菊,你们这是......”周氏看着那两袋分量十足的面粉,声音有些发颤,“这得花多少钱啊?” 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开销。 谢晓菊放下袋子,喘了口气,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迫不及待地把三嫂的打算说了出来。 “做生意?卖饼?!”周氏闻言,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都白了。 庄户人家的女人,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相夫教子才是本分,出去抛头露面做生意? 这......这成何体统? 一想到丈夫发火的样子,只觉得腿都有些发软。 “三嫂,这是真的吗?” 与周氏的惊恐不同,谢晓竹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底绽放出惊人的光彩! 她性子比妹妹泼辣大胆些,早就受够了家里紧巴巴、看人脸色的日子。 三嫂这个想法,在她看来,简直是石破天惊,却又充满了诱惑力! 乔晚棠拍了拍谢晓竹的手,肯定地点点头。 然后看向脸色发白的周氏,温声安抚道,“娘,您先别担心。咱们就是先试试,看看这饼能不能做出来,味道好不好。万一真的能挣到钱呢?” 周氏嘴唇哆嗦着,说出了和谢晓菊一样的担忧,“可是......可是你爹那边,他要是回来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的!他那个脾气.....” 不等乔晚棠回答,一旁的谢晓竹却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一丝讥诮和愤懑。 声音也冷了几分:“我爹他为了银子,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卖给赵员外那种人填房!” “我们如今不过是想做点小生意,挣点活泛钱,他凭什么不同意?难道非要我们都饿死、穷死,或者像物件一样被他卖了,他才高兴吗?” 谢晓竹这话说得又狠又直,像一把刀子,戳进了周氏心里。 周氏被女儿的话噎住。 想起女儿差点被推进火坑的事,心里也是一阵酸楚难受,眼眶瞬间就红了,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乔晚棠见状,连忙扶住周氏的肩膀,语气温和道:“娘,晓竹说得虽然直,但理是这么个理。咱们不偷不抢,凭自己手艺赚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只要这生意真的能做起来,把实实在在的铜板放在爹面前,我想,他总会想明白的。到时候,家里宽裕了,大哥读书不也更能安心吗?” 她最后这句话,稍稍挠到了周氏的痒处。 是啊,如果真能赚到钱,贴补了家用,丈夫或许......或许就不会那么反对了吧? 周氏看着儿媳和两个女儿眼中的期盼,点了点头,“那你们......就先试试吧!” 这就是默许了。 乔晚棠心中一喜,立刻行动起来。 谢晓竹的伤虽然还没全好,但走动已无大碍,她坚持要帮忙。 两个小姑子都心疼乔晚棠怀着身子,说什么也不让她动手,只让她在旁边指挥。 “三嫂,你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就行,力气活儿我们来!”谢晓竹挽起袖子,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乔晚棠心里暖暖的,开始指挥,“好,那咱们就先和面。” “晓菊,你去取个干净的大盆来。晓竹,你先量出两碗白面,一碗黑面,掺和在一起。” 她一步步教她们如何和面,水温要适中,水要一点点加,边加边用筷子搅拌,直到没有干粉了,再下手揉成光滑的面团。 “面和好了要醒一会儿,这样烙出来的饼才软和。”乔晚棠解释道。 趁着两个小姑子专注和面的空档,乔晚棠借口回屋拿东西,迅速闪身进了灵宠空间。 “小白,大灰!快,帮我找些野葱来,越多越好!”她急切地吩咐。 空间里物产丰富,野葱更是随处可见。 很快,几只麻雀就叼着好几大丛新鲜水灵的野葱飞了回来。 乔晚棠赶紧接过,道了声谢,立刻出了空间。 当她拿着一大把碧绿滴翠的野葱回到厨房时,谢晓竹惊讶地问,“三嫂,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野葱?好香啊!” 乔晚棠面不改色地笑道,“就在咱家后院墙根底下发现的,长得还挺好,估计是以前谁撒的种子自生自长的。” 这个借口倒也说得过去。 接下来就是调油酥和准备葱花了。 乔晚棠让谢晓菊烧了点热油,浇在面粉和盐混合的碗里,搅成糊状的油酥。 又指导谢晓竹将野葱切成细细的葱花。 面团醒发好了,乔晚棠便开始教她们如何擀开面团,抹上油酥,撒上厚厚的葱花,再卷起来,盘成圆饼状,最后再擀成一张大饼。 家里没有平底锅,只有炒菜用的大铁锅。 这给控制火候带来了不小的难度。 第一张饼下锅时,因为对柴火火力不熟悉,谢晓菊烧的火有点大,饼皮边缘很快就有些焦糊了。 “哎呀,糊了!”谢晓菊惊叫一声,满脸懊恼。 乔晚棠却不在意,“没事没事,第一次嘛,难免的。快翻面儿!” 第34章 这香葱大饼,看来有戏! 尽管饼边有些焦黑,但混合着面粉焦香和葱油特有的浓郁香气,已经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院子里。 “好香啊!”豆芽儿使劲吸着鼻子,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周氏闻到这香味儿,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惊奇。 第一张饼出锅,虽然卖相不佳,但几人还是迫不及待地分着尝了。 撕开焦黄的饼皮,里面是层层叠叠、柔软带着葱香的内瓤。 “唔,好吃!”谢晓竹烫得直吹气,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就是有点糊味,但里面真香!” 周氏也小口尝着,点了点头,眼中有了点信心:“是挺香的,比咱家平常烙的饼味道足。” 小豆芽儿也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谢晓竹和谢晓菊姐妹俩本就心灵手巧,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张饼时,就谨慎了许多,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这一次,饼皮烙得金黄均匀,没有再糊。 出锅后,乔晚棠看了看,饼的层次出来了,葱香也够。 她尝了一口,点头肯定,“嗯,这次很好!就是......” 她细细品味了一下,“油酥好像放得有点少,吃起来不够酥脆。” 谢晓菊不好意思地说,“三嫂,我和四姐.....有点舍不得放油。” 油多贵啊! 乔晚棠理解她们的想法,但她说,“咱们既然要做生意,用料就不能太省,不然味道出不来,人家吃一次觉得不好,下次就不来了。” “来,再做一张,油酥和油都按我说的量放,咱们看看效果到底差多少!” 在乔晚棠的坚持下,姐妹俩严格按照她的配方,做了第三张饼。 当这张饼在锅里烙得两面金黄,滋滋冒油地出锅时,那香味儿比前两次更加霸道诱人! 乔晚棠用刀将饼切开,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外层是酥脆的! 里面却是柔软多层,葱香混合着面香和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口舌生津。 “就是这个味儿!”乔晚棠眼睛一亮,满意地笑了。 周氏和两个小姑子、小豆芽儿都围了上来,每人分了一小块。 放入口中,外皮的酥脆,内里的香软,浓郁的葱油香气在口中爆开,层次丰富,口感绝佳! “天爷!这也太好吃了吧!”谢晓竹惊叹道,眼睛瞪得溜圆。 “嗯嗯!比镇上的烧饼还好吃!”谢晓菊也吃得眯起了眼睛,满脸幸福。 周氏没说话,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喜悦。 看着家人满足的表情,乔晚棠心里踏实了大半。 这香葱大饼,看来有戏! 就在几人沉浸在香葱大饼成功的喜悦中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农具放下的声音。 在田里干活儿的人回来了。 张氏放下锄头,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扬声朝着厨房方向问道,“娘,今天做啥好吃的了?咋这么香啊?我在院门口就闻着了,馋得我肚子咕咕叫!” 她话音刚落,小豆芽儿就像只小兔子似的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一头扎进张氏怀里,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跟她娘分享,“娘!婶娘今天去镇上啦,买了好多面粉,然后做了饼!可好可好吃的饼哦!豆芽儿吃了好多!” 这时,乔晚棠、周氏和谢晓竹姐妹也都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谢晓竹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端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放着好几块金黄诱人的香葱大饼。 她激动的招呼道:“你们回来得正好!快,快来尝尝三嫂教我们做的香葱大饼。可好吃了!三嫂真是太厉害了!” 她嘴里不停地夸赞着乔晚棠,语气里充满了崇拜。 跟在最后面进来的乔雪梅,原本就因为下田干活累得腰酸背疼、满腹怨气,垂头丧气的。 一进院子,先是被那霸道的香气勾了一下。 随即就听到豆芽儿和谢晓竹的话。 乔晚棠竟然去了镇上?还买了面粉?在家里做饼享受? 凭什么?! 她在田里被日头晒得头晕眼花,汗水浸透了衣裳,手心都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疼。 而乔晚棠这个贱人,却可以优哉游哉地去镇上逛街买东西,回来还能指挥小姑子做饼吃?! 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和愤怒,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也顾不上维持什么秀才娘子的温婉体面了,猛地抬起头,扯着嗓子就尖声叫了起来,“凭什么?乔晚棠你凭什么能去镇上享受,我们却要累死累活地在地里干活儿?” “怀着身子怎么了?这十里八乡,怀着身子还下田干活的妇人多了去了!怎么偏偏你就这么金贵?” “不行!这不公平!明天你也必须跟着我们一块儿下田干活儿,谁也别想躲清闲!” 她这番突如其来的爆发,让院子里欢乐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张氏搂着豆芽儿,有些无措。 谢远明习惯性地低下头。 谢远舟则皱紧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乔晚棠却是一点儿也不生气。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乔雪梅,不紧不慢的说,“大嫂,你误会了。我今天去镇上,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去寻找能做生意的门路。” “寻找做生意的门路?”乔雪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愤怒瞬间被讥诮取代。 她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乔晚棠,语气充满了不屑和质疑,“乔晚棠,你开什么玩笑呢?就你?还寻找做生意的门路?” 她可是太了解她这个堂姐了! 在乔家的时候,那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胆小怕事,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如今嫁了人,撞了一回墙,就以为自己脱胎换骨了? 还学人做生意?简直是痴人说梦!滑天下之大稽! 不等乔晚棠反驳,一旁的谢晓竹先忍不住了。 “谁跟你开玩笑了?三嫂就是找到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摆摊儿卖这个香葱大饼!怎么了?不行吗?” 她这话一出,让其他三人也愣住了。 谢晓竹说完,也不管乔雪梅铁青的脸色,转身拿起一块饼,先递到二哥谢远明面前,“二哥,你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然后又拿起一块给张氏,“二嫂,你也快尝尝!” 最后,她拿起最大的一块,塞到谢远舟手里。 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三哥,你快尝尝!这可是三嫂手把手教我们做的,可好吃了!” 第35章 这才只是个开始呢,亲爱的堂妹 谢远舟看着手里那块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葱香的饼,又抬头看了看眉眼含笑的媳妇儿。 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奇。 他这媳妇儿,怎么总能做出些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乔晚棠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尝尝看。 谢远舟不再犹豫,直接咬了一大口。 “咔嚓......”轻微的酥脆声响起。 紧接着,外层焦香酥脆、内里柔软咸香、葱味十足的绝妙口感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这味道......这味道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家烧饼铺子的饼都要好吃! 他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 三两口就把手里的饼吃完了,然后对着乔晚棠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肯定。 谢远明和张氏见状,也连忙去简单洗了手,回来各自拿起一块饼品尝。 “嗯,好吃!真香!”谢远明憨厚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连连点头。 张氏更是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对着乔晚棠由衷地赞道:“弟妹,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饼。这要是拿去卖,肯定有人买!” 乔雪梅看着二房三房的人吃得香甜,交口称赞,而自己却被完全忽视,只觉得心脏像被什么紧紧攥住,又皱又疼,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凭什么好事都让乔晚棠占了?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周氏见大儿媳脸色铁青,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眼神怨毒,心里有些不落忍,毕竟是都是自家儿媳。 她拿起一块饼,走过去,试图缓和气氛,柔声道,“梅儿,你也忙活一天了,累了吧?来,尝尝,棠儿想的这法子做出来的饼,味道确实不错。” 乔雪梅看着递到面前的饼,那诱人的香气此刻在她闻来却无比刺鼻。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愤怒的泪水。 吃?她怎么可能吃乔晚棠做的东西? 这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况且,这个生意,她绝对、绝对不能让它做成! 一旦让乔晚棠做成了,她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我不吃!”她猛地一挥手,差点打掉周氏手里的饼,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谁爱吃谁吃!哼!”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乔晚棠一眼,一转身,哭着跑回了自己屋里,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周氏还想跟过去劝劝,却被谢晓竹一把拉住。 “娘,您理她做什么?”谢晓竹语气带着不满,“她就是今天干了点活儿,心里不舒坦,看不得别人好,在那儿使性子呢!咱们吃咱们的,别管她!” 乔晚棠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 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觉得心情舒坦极了。 这才只是个开始呢,亲爱的堂妹! *** 谢长树和谢远舶从外头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似乎在外面也不太顺心。 两人刚踏进院子,早就等候多时的乔雪梅像找到了主心骨,抢先一步冲了过去。 她眼圈还红着,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爹,远舶!你们可算回来了。你们是不知道,家里......家里都要翻天了!” 谢长树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最近家里事情太多,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乔雪梅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指着刚从厨房出来的乔晚棠和两个小姑子。 语速极快地说,“是三弟妹!她不知道给晓竹晓菊灌了什么迷魂汤,撺掇着她们俩,要一起去镇上摆摊做生意!卖什么......什么大饼!” “爹,远舶,咱们大栗朝一向是士农工商,这商人的地位可是最末流,最低下的!” “咱们谢家好歹是耕读传家,若是弟妹和两个妹妹真去抛头露面做了生意,成了那最低等的商籍。” “这.......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会严重影响远舶日后的科举名声和前途啊!那些考官和同窗会怎么看咱们家?” 乔雪梅这番话,可谓是精准地戳中了谢长树最敏感的神经! 谢长树一向以家里出了个读书人自居,自觉比普通农户高上一等,平日里就瞧不起那些走街串巷的商贩。 再加上根深蒂固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妇人不宜抛头露面”的思想,此刻再被大儿媳这么一说,顿时火冒三丈! 他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晓竹,晓菊,你们两个死丫头给我过来。老三。把你那不安分的媳妇也给我带过来!” 周氏吓得一哆嗦,豆芽儿更是直接躲到了张氏身后。 乔雪梅看着公爹勃然大怒的样子,心里憋着的那口恶气终于顺了一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就知道,搬出科举大事,公爹绝不会坐视不管! 乔晚棠对此早有预料。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经商阻力重重,尤其是家里还有个一心科举的“读书种子”,这场冲突不可避免。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见谢长树发火,非但不惧,脸上依旧带着浅笑,跟着谢远舟,一起走到了谢长树面前。 谢长树看着眼前站着的几人,胸中的怒火更盛。 他用力一拍旁边的石磨,声音暴怒,直接表明了自己的两个观点。 “第一,这生意,做不得!我们谢家是正经人家,女子就该恪守妇道,在家相夫教子,岂能像那些低贱商贩一般,抛头露面,惹人闲话?成何体统!” “第二,老大科举是咱们家头等大事,绝不能受到丝毫影响。谁要是敢做出有损老大名声、妨碍他前程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所以,这生意,谁也不准做,听到没有?”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目光严厉地扫过两个女儿。 儿媳妇他不好破口大骂,女儿总归是要听他的。 谢晓竹气得胸口起伏,张口就想顶回去。 凭什么?她们靠自己的手赚钱,怎么就不行了? 可她刚张开嘴,就被身边的三嫂用力拽了一下胳膊,用眼神制止了。 第36章 怎么就闹到这个份上了? 乔晚棠看得明白,自己顶撞公爹,最多被骂几句忤逆。 公爹再生气,看在谢远舟和未出世孩子的份上,也不能真把她怎么样。 可晓竹和晓菊不同,她们是未嫁的女儿,若是公然顶撞父亲,被扣上“不孝”、“忤逆”的罪名,那后果不堪设想。 谢长树完全有可能为了银子或者所谓的“清净”,再次把她们随便许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做妾做填房! 她绝不能冒这个险。 谢远舟站在乔晚棠身边,眉头紧锁。 起初,他对于媳妇儿和妹妹要去镇上摆摊,心里也是不太愿意的。 一是担心她们的安全,镇上人多眼杂,怕她们受欺负。 二是心疼媳妇儿怀着身子,太过劳累。 可此刻,看着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如此严厉地训斥媳妇儿和妹妹,将她们想要为家里分担的努力贬得一文不值。 他心里的那股逆反劲儿,瞬间被点燃了!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看向暴怒的父亲,“爹,既然您这么说,凡事都要以大哥的科举为先,不能有任何闪失和影响......” 他微微停顿,在谢长树和谢远舶骤然紧张的目光中,缓缓说道:“那我看,大哥这科举,也不用再考了。咱们家,实在是供不起了。” “你说什么混账话?”谢长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得差点跳起来,“往年不都是这么供过来的?怎么现在就供不起了?” 谢远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依旧平淡,“爹,您忘了?往年咱们家还有些祖上留下的微薄积蓄,加上我和二哥拼命干活,这才能勉强支撑。” “可这两三年,家里的积蓄早就被大哥读书、打点、应酬花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欠了些外债。如今已是寅吃卯粮。” 他目光转向一旁脸色发白的母亲和二嫂,继续说道,“眼下,棠儿怀着身子,需要营养。而二哥今天在田里告诉我......” 他看向谢长树,一字一句道,“二嫂,她也怀上身孕了。家里马上又要添两张嘴,处处都要用钱。” “爹,您觉得,咱们家现在这光景,还供得起大哥继续这样读下去吗?” 他话没说完,乔晚棠立刻心领神会,适时地接上,“爹,您不会真打算......到时候把刚生下来的孩子饿死,都要硬撑着供大哥读书吧?” “这传出去,恐怕比做生意更影响大哥的科举名声吧?毕竟,‘虎毒不食子’啊.......” 谢长树被这对夫妻一唱一和,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指着乔晚棠,手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我何时说过这话?” 他当然没说过,可乔晚棠的话却像一根毒刺,扎得他难受至极。 这时原本打算置身事外、一切交由父亲处理的谢远舶,此刻有点儿慌了! 不让他科举?那等于要了他的命。 他所有的理想、抱负、脸面,全都系在科举这一条路上。 如果这条路断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谢远舶再也顾不得什么清高和体面了,他急忙上前一步。 对着谢长树劝道,“爹,您先消消气!仔细想想,三弟和弟妹的话,虽然说得直了些,但也不无道理。家里如今确实是困难。” 他话锋一转,看向了乔晚棠,“至于弟妹她们想摆摊做生意这事儿......儿子觉得,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她们也是一片好心,想为家里分忧。万一真能赚些银子回来,贴补家用,岂不是好事一桩?” 为了自己的前程,别说弟妹去做小生意,就是让他暂时低声下气,他也认了! 谢长树,“......” 他看着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神色各异。 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涌上心头。 事情......怎么就闹到这个份上了? 他还能不答应吗? 不答应,大儿子的科举之路可能真的就要断了。 答应了,又实在违背他多年的观念和坚持...... 在众人各异的注视下,谢长树脸色变幻了半天。 最终极其不甘又无比憋屈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灰头土脸地冲回了自己的正房,将门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一片寂静。 乔雪梅傻眼了。 她万万没想到,公爹竟然......就这么妥协了?! 谢远舶则是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影响他科举,别的都好说。 乔晚棠看着乔雪梅灰败的脸,心情愉悦。 她一扭身去和二嫂张氏说话去了,“二嫂,你啥时候怀上的?那你也不能下田干活儿了呀。” 张氏也学的精明了,她笑着看向乔雪梅,语气温柔,“大嫂,日后可就要辛苦你多承担一些田里的活儿了。” 乔晚棠接话,“我想为了大哥能继续读书,大嫂肯定会竭尽全力不辞辛苦,把田里的活儿打理好的,对吧大嫂?” 乔雪梅,“......” 【贱人,贱人!全都是贱人!】 她差点儿气得心梗。 谢远舶担心再起争执,连忙把她拽回了屋里。 等他们一走,张氏笑着说,“棠儿,我已经生过一个了,身子没有那么金贵,田里的活儿我还是能做的。” “刚才那么说,也是为了吓唬吓唬大嫂,你不知道,她今天在田里干活儿就一直抱怨,嫌苦怕累的,哎——” 乔晚棠不用细想都知道,乔雪梅在田里会是个什么样子。 她不是做秀才娘子的梦吗? 那就继续做吧。 但只要她乔晚棠在,她就别想过寄生虫的日子了。 “棠儿!” 这时,谢远舟眉目深沉看着她,“你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乔晚棠看他神色有些凝重,点点头,进了屋。 第37章 平底锅 回到西厢房,谢远舟关上门,脸上的沉稳褪去,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看着乔晚棠,眉头紧锁,声音低沉,“棠儿,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想为家里分忧。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乔晚棠小腹上,满是心疼,“你现在怀着身子,最是需要静养的时候。镇上人来人往,摆摊辛苦,一站就是大半天,我担心你身子受不住。” 他继续说出另一层忧虑,“而且,我不能时刻跟在你们身边。镇上虽然比村里繁华,但也鱼龙混杂。” “万一......万一你们遇到些地痞流氓或者不好相与的客人,三个女子,如何应对?我实在放心不下。” 乔晚棠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怀和焦虑,心里暖暖的。 她语气轻松地笑了笑,“你的担心我都明白。但我也没那么娇气。村里的妇人们,哪个不是怀着身子还要操持家务,甚至下地干活?” “我不过是站着卖卖饼,累不着的。再说了,还有晓竹和晓菊帮我呢,她们手脚麻利,能分担不少。” 想了想又带着一丝俏皮道:“至于安全问题,你更不用担心。我们就在人多的地方摆摊,光天化日的,能出什么事?” “而且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真要有那不长眼的,我也有法子应对。” 谢远舟看着媳妇儿眼神坚定的模样,知道她主意已定,自己再劝也是无用。 他了解她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一旦决定了的事情,是一定要做的。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 然后,他伸手探入怀里,摸索了一会儿,竟掏出了一小块碎银子,看起来约莫有一两重,递到了乔晚棠面前。 “给。”他声音有些闷闷的。 乔晚棠看着那锭银子,愣住了。 前些日子为了给大哥办婚事,家里几乎掏空了。 谢远舟打猎卖野猪的钱,也大部分都填了进去。 她万万没想到,他手里竟然还能拿出这么一笔巨款! “这......你哪里来的银子?”她惊讶地问。 谢远舟见她迟疑,连忙解释道:“是我自己平时一点点攒下的。我习惯在身上留点钱,不多,就一两左右,以防遇到什么急事,一时抓瞎。” 他顿了顿,看着乔晚棠,眼神真诚,“你想做小生意,总需要本钱。这钱你拿着用,别动你自个儿的体己钱,留着傍身。” 他这话说得朴实,却让乔晚棠心里涌起一阵不小的感动。 在这个大多数男人都认为,妻子的嫁妆和彩礼理所应当归入公中的时代。 谢远舟却能如此尊重她,为她着想,宁愿拿出自己偷偷攒下的应急钱,也不愿动她的私房钱。 这份心意,远比这一两银子本身要珍贵得多。 她看着他深邃真诚的黑眸,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她没有矫情地推拒,而是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还带着他体温的银子,“好,谢谢你了。” 见她收下,谢远舟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憨憨地笑了笑,“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说完,他神色又认真起来:“对了,明天一早,我打算再进一趟深山。” 乔晚棠闻言,心里一紧:“又要进山?不是才去过没多久?” 深山意味着更多的猎物,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谢远舟解释道,“黑脸胡老伯那边,水车的人工和木料钱,我估摸着至少还得准备三两多银子。眼看着天越来越旱,田里等不起。” “我得赶紧多打些猎物,凑够这笔钱。早点把水车做出来,大家都能轻松些。” 乔晚棠知道拦不住他,也无需去拦。 在这个靠天吃饭、靠山吃山的年代,打猎是谢远舟能为这个家做出的最重要、最直接的贡献之一。 她所能做的,就是支持和叮嘱。 她压下心中的担忧,点了点头,嘱咐他,“那你自己一定要小心些。深山里不比外围,千万别逞强。安全最要紧。” 谢远舟见她没有阻拦,反而出言关心,心里一暖。 语气也轻松了些,“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这次还是和喜牛、柱子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而且......” 他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最重要的是,有大灰在呢!” 提到那只灰鹰,乔晚棠也不禁莞尔。 这段时间,谢远舟简直是把这鹰当成了宝贝疙瘩,自己啃野菜饼子,也得省下点肉丝喂它。 灰鹰,似乎也真的认准了谢远舟,对他格外亲昵和忠诚。 乔晚棠每次看到它站在谢远舟肩头,都能接收到它得意的心声:“小主人,看吧!我是不是轻松就把这冷面糙汉给拿捏了?他现在可离不开我啦!”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谢远舟就带着他的弓箭、柴刀,以及威风凛凛的灰鹰大灰,与谢喜牛和谢柱子汇合,再次踏入了云雾缭绕的深山。 乔晚棠也有了新的计划。 她深知用家里的大铁锅烙饼,火候难以掌控,效率也低。 想要做出品质稳定、卖相好的香葱大饼,一口合适的平底锅至关重要。 早饭后,她便让谢晓竹和谢晓菊带路,来到了谢家村唯一的铁匠铺。 铁匠铺在村东头,远远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铺主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 他是谢家村少有的几户外姓人之一,祖传的打铁手艺在附近几个村子都颇有名气。 见到乔晚棠三人进来,李铁匠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声音洪亮地问,“两位妹子,要打点啥家伙事?” 乔晚棠上前一步,客气地说道:“李师傅,麻烦您。我想打一口锅。” 她用手比划着,“锅底要平的,不能像炒菜锅那样中间凸起来。” “锅沿稍微高一点,大概这么高就行。大小嘛,比咱们平常炒菜的锅稍微大一圈就好。” 第38章 谢远舟迟迟未归家 李铁匠听着这奇怪的要求,皱了皱眉,“平底锅?这倒是少见。一般都是烙饼的鏊子,或者炒菜的锅。你这平底锅......做啥用?” “主要是想用来烙饼,火候能均匀些。”乔晚棠解释道。 李铁匠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成,能做是能做!不过这东西费工费料,而且你这要求特殊,我得重新弄模子。” “至少得两天功夫。价钱嘛......”他伸出两根手指,“不便宜,得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谢晓竹和谢晓菊同时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够买多少斤粮食了!就为了一口锅? “李师傅,这......这也太贵了吧?能不能便宜点?”谢晓竹试图讲价。 李铁匠却摇摇头,语气肯定,“谢家妹子,不是我老李乱要价。这铁料现在不便宜,工也费事。一口好锅能用十几年,这个价,公道。” 乔晚棠虽然也觉得肉疼,但她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 一口好锅对于她的小生意来说,是重要的投资。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谢远舟给的那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语气果断,“李师傅,那就麻烦您了。这是一两银子,您收好。我们就定一口这样的平底锅,两天后来取。” 李铁匠有些意外地看了乔晚棠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的小媳妇如此爽快。 他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了笑容,“成!嫂子爽快人。放心,保证给你打得厚实平整,好用!” 时间一晃就到了晚上。 谢远舟几人进山已经一整天了,却迟迟没有回来。 往常他们进山,就算收获不大,天黑前也必定会赶回家。 周氏最先坐不住了。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就到院子里,朝着村后漆黑的山影方向张望,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这天都黑透了,怎么还不回来?往常不是这样的啊.”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山里晚上危险,可别是出什么事了......” 乔晚棠原本还算镇定,她觉得有谢喜牛和谢柱子同行,还有那只通人性的灰鹰,应该问题不大。 可眼看着月上中天,都到了后半夜。 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她的心也渐渐提了起来。 深山老林,危机四伏,猛兽、毒虫、复杂的地形,甚至是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谢远舟虽然经验丰富,但毕竟不是万能的。 她也睡不着了,起身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陪忧心忡忡的婆母身边。 “娘,别太担心,许是今天猎物多,走得远了些,或者在哪个山洞里歇下了。” 乔晚棠轻声安慰着婆母,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周氏抓住乔晚棠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声音带着哭腔,“棠儿,我这心里慌得厉害,老三他.......他很少这么晚不回来的。” “我这右眼皮也一直跳,怕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兆头......” 婆媳二人站在清冷月光下,望着茫茫大山,心中的焦虑如同野草疯长。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更添了几分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村子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 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更显得夜晚漫长而难熬。 乔晚棠扶着婆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 她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相信谢远舟,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可本能的担忧,却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想,如果等一会儿还不见回来,就让灵宠们到山里打探打探消息。 “不行,不行!”周氏实在坐不住了,“我去喊你爹,让他带人到山里找找。” 她猛地转身冲回正房,用力推醒了睡得正沉的谢长树。 “他爹,他爹!你快醒醒!”周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谢长树被吵醒,很是不耐烦,嘟囔着,“大半夜的,你吵什么?还不睡觉!” “睡?我怎么睡得着!”周氏又急又气,“老三他们进山一整天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这都后半夜了!往常哪有这样的事?” “我这心里慌得不行,右眼皮也跳得厉害。你快起来,带上人进山去找找啊!” 谢长树翻了个身,语气带着不情愿和一丝侥幸:“哎呀,你瞎操什么心!老三他们又不是头一回进山,许是今天运气好,打得猎物多了,走得远了些,或者在哪个背风的山坳里歇下了。” “这深更半夜的,山路不好走,又是野兽出没的时候,怎么找?再等等,天亮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他这话彻底点燃了,周氏积压的焦虑和一直以来的隐忍。 “等等等!你就知道等!你眼里除了银子,还有什么?老三他可是你的亲儿子!” “他现在在深山里生死未卜,你竟然还能睡得着?你是不是只在乎他能不能打猎赚钱回来,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夺眶而出,指着谢长树,“老三要是真有个什么好歹,我看你以后找谁要去银子。”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狠狠劈在了谢长树头上! 他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氏的话虽然难听,却让他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是啊!老三要是真出了事,这个家最大的经济来源就断了! 老大的科举,他的指望......可就全完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嘴上还在强撑,但声音已经带上了慌乱。 他再也躺不住了,手脚并用地爬下炕,一边胡乱穿着衣服,一边冲着外面喊道,“老大,老二!都给我起来!快!” 第39章 清理门户? 很快,谢远舶和谢远明都聚到了正房。 谢长树脸色阴沉,快速吩咐道,“老三他们进山到现在没回来,怕是真的遇上麻烦了。老大,你去把你二叔喊起来!” “老二,你腿脚快,再去把跟咱们家交好的几户邻居都叫上,就说我谢长树求他们帮帮忙,上山寻寻人!快去!” “诶,我这就去!”谢远明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谢远舶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但不敢违逆父亲,也连忙去拍二叔谢长根家的门。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十几户交好的人家都被叫了起来,十来个青壮年男人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聚集在了谢家院子里。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严肃的脸。 谢长树站在院中,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恳切和焦急,“各位叔伯兄弟,深夜打扰,实在对不住!我家老三和他两个同伴,今早进山打猎,到现在未归。” “我这心里实在不安,怕他们在山里出了什么意外,恳请大伙儿辛苦一趟,随我进山寻一寻!这份情谊,我谢长树记下了,日后定当报答!” “长树哥说的哪里话,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就是!远舟那孩子实诚,咱们这就上山!” “事不宜迟,走吧!” 众人纷纷响应,没有人推辞。 在这靠山吃山的村子里,猎人进山遇险是常有的事,互相救援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很快,由谢长树和谢长根带头,一支十几人组成的救援队伍。 举着明亮的火把,如同一条火龙,朝着后山的方向迤逦而行,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重夜色里。 男人们上山后,谢家院子里的女人们更是心焦如焚,谁也没有心思再去睡觉了。 张氏看着乔晚棠紧蹙的眉头,知道她心里最是担忧。 便挪到她身边,轻声安慰道,“弟妹,你别太担心了。三弟他从小就在山里跑,经验丰富,身手又好,肯定不会有事的。许是真像爹说的,猎物多,耽搁了。” 谢晓竹也连忙附和,“是啊三嫂!我三哥打猎最厉害了。村里谁不夸他?他肯定能逢凶化吉的!” 谢晓菊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信:“三哥一定平安无事!” 乔晚棠知道她们是在安慰自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笑了笑。 刚才在男人们集结的时候,她已经悄悄回了趟房间,迅速进入空间,派出了所有能飞善跑的灵宠们。 让它们立刻进山,全力搜寻谢远舟几人的踪迹,并且一旦发现,要设法引导救援队伍前往。 此刻,她只能等待消息了。 角落里的乔雪梅,看着一家子女人都为谢远舟担惊受怕的样子,心里就一阵不爽快。 她撇了撇嘴,讽刺道:“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还弄得要人大半夜的兴师动众上山去找?” “有本事,自己不早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真是的,害得一大家子人都跟着提心吊胆,睡不成觉,明天哪还有精神干活?” 她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氏原本就心乱如麻,听到大儿媳阴阳怪气的话,一股怒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对儿媳们一向宽容,可此刻,涉及到她儿子的安危,她再也忍不住了。 “梅儿!”周氏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看向乔雪梅,“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老三他冒着生命危险进深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嚼用!” “为了多挣点银子,好让你男人能安心读书,没有后顾之忧!你不担心也就罢了,怎么能说出这种风凉话?” 周氏难得发这么大的火,这让乔雪梅愣了一下。 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和憋屈,但看着婆母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她到底没敢再顶嘴,只是悻悻地低下头,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 【哼,老不死的!偏心眼的东西!就知道护着你那猎户儿子,等着吧!等远舶中了秀才,我看你们还敢不敢这么对我!到时候统统把你们赶出去,看你们还怎么嚣张!】 乔晚棠一抬头,恰好将这番弹幕尽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一声,好啊,她这好堂妹,心思竟这么歹毒! 不仅毫无感恩之心,还盘算着日后要将他们扫地出门? 既然如此,她是不是该考虑,先下手为强。 想办法把大房这俩白眼狼,从谢家清理出去? 她看着窗外漆黑夜色,目光变得坚定而冰冷。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谢远舟平安归来。 至于清理门户......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和办法! 第40章 娘,您听,是不是远舟回来了?” 谢家的女人们在堂屋里度秒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周氏不停地抹眼泪,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祈求着各方神灵保佑儿子平安。 张氏搂着睡着的豆芽儿,眉头紧锁。 谢晓竹姐妹俩紧紧挨着乔晚棠坐着,虽然嘴上说着相信三哥,可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她们内心的恐惧。 乔晚棠表面镇定,但内心也是焦灼的。 与此同时,深山里,救援队伍的情况却并不乐观。 谢长树带着十几个村民,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行进。 黑夜中的山林,仿佛一张噬人的巨口,四周影影绰绰,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或窸窣声,让人毛骨悚然。 “远舟——” “喜牛——” “柱子,你们在哪儿啊——” 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在山谷间回荡,得到的却只有空洞的回音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声。 他们已经寻找了一个多时辰,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照着越来越浓的不安。 大家伙儿心里开始犯起嘀咕。 这都找了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谢家老三和喜牛他们,该不会是真的遭遇了不测,被什么猛兽给......? 但谁也不愿在谢家人面前表露出来。 谢远舶平日里养尊处优,最多就是在镇上走走,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他累得气喘如牛,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颠簸得移了位,两条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汗水和痛苦之色。 “爹,歇、歇会儿吧!我......我实在走不动了!”他喘了几口大气,继续道,“咱们这都找了大半夜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说不定三弟他们早就已经从别的路下山,这会儿已经到家了呢?” 他觉得自己的三弟肯定没什么事,这次是爹娘大惊小怪了,把大家折腾一场。 然而这一次,谢长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大儿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火光照耀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三弟如今生死未卜,我们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万一......万一他们真被困在哪个地方,正等着我们去救呢?你现在回去,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吗?给我打起精神,继续找!” 谢长树起初也认为老三不会有事。 可在这漆黑的山里找了这么久,呼喊声石沉大海,不祥的预感缠绕上他的心头,让他也开始害怕起来。 此刻听到大儿子这打退堂鼓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谢远舶被父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脸色不好看,心里又委屈又恼火。 他爹以前何曾这样对他说过话? 从来都是温言细语,寄予厚望的! 可眼下,看着父亲阴沉的脸,他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咬着牙继续跟上队伍。 心里却把三弟又埋怨上了几分。 一行人又艰难地往前搜寻了一段路。 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望去,一群麻雀竟然这深夜里,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在他们头顶盘旋了几圈,然后像是引路一般,朝着西北方向飞去,飞出一段距离后,又停下来,似乎在等待他们。 “咦?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麻雀?” “是啊,真是怪事!” 众人纷纷称奇,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队伍里一个年纪稍长、经验丰富的老猎户,盯着那群行为异常的麻雀看了半晌, 忽然眼睛一亮,对谢长树说道,“长树兄弟,你看这群麻雀,倒像是在给咱们引路!” “老话说得好,‘万物有灵’,说不定是山神爷显灵,派它们来指点咱们呢!咱们不如就跟着它们指的方向去看看?” 若是平时,谢长树这个自诩的读书人,定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可眼下,儿子生死未卜,他们又陷入了绝境,任何一点希望都像是救命稻草。 他看了看那群在西北方向盘旋等待的麻雀,一咬牙,做出了决定,“好,就听老哥的!咱们跟着这群麻雀走。说不定老三他们真就在那个方向!”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方隐约传来了微弱的火光和人声! “前面有光,有人!”有人惊喜地喊道。 “是远舟哥他们的声音!”谢柱子的弟弟听出了哥哥的声音。 大家激动地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只见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坳里,燃着一小堆篝火。 谢远舟靠坐在一块大石旁,脸色苍白,左腿小腿处用撕下的衣襟紧紧包扎着,血迹斑斑。 谢喜牛和谢柱子守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未散的惊恐。 他们旁边堆放着这次进山的收获。 四五只肥硕的野鸡野兔,最让人震惊的是,竟然还有一头体型不小的麇。 这麇可是稀罕物,价值不菲! “老三!” “远舟!” “喜牛,柱子!可算找到你们了!” 众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喊着,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乔晚棠时不时就回到房间,闪进空间打听消息。 好在,就在刚才,一只负责传递消息的麻雀灵宠终于飞了回来。 小灵宠告诉她,找到谢远舟了,人已经在半路了,很快就能到家。 得到这个消息,乔晚棠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回了一半。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她缓步来到婆母身旁,轻声说,“娘,您别哭了。我刚才......我刚才心里忽然就有种感觉,远舟他们肯定没事!说不定爹他们已经找到人了,正在往回赶呢!” 周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欣慰的看着儿媳。 她知道儿媳肯定也担心老三,稳了稳心神,反过来安慰她,“嗯,棠儿是咱们家的福星,有你在,娘心里踏实。老三他们指定不会有事!” 又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乔晚棠微笑着对婆母说,“娘,您听,是不是远舟回来了?” 第41章 媳妇儿生气了 谢远舟被几个青壮年,用简易担架抬进院子。 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 火把的光和油灯光交织,清晰地照出谢远舟苍白失血的脸色和受伤的腿。 “我的儿啊!” 周氏一看到儿子这副模样,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扑到担架旁。 手颤抖着想去碰触儿子的伤腿,又怕弄疼他,只能无助地掉眼泪,“你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乔晚棠的心也猛地揪紧了。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秀眉微蹙,目光落在谢远舟受伤的腿上,白净脸上透着忧心。 虽然灵宠早已告知她情况,但亲眼见到他虚弱地躺在这里,感受还是完全不同。 谢远舟看着母亲泪流满面,又看到媳妇儿眼中的忧色,心里既温暖又愧疚。 他忙扯出一个笑容,“娘,棠儿,你们别担心。就是不小心被石头划了一下,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骨头,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养几天就好了。” 为了转移来他娘的注意力,还故意说,“娘,您看,我们这次运气好,还打到了一只麇。” 他试图轻描淡写。 可苍白的嘴唇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的真实状况。 原来,谢远舟他们为了追一头罕见的麇,深入了山林。 成功猎到麇后,在返回途中,谢喜牛不小心踩空,滑下了一个陡坡。 谢远舟为了救他,也跟着跳了下去,虽然拉住了喜牛,自己的腿却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了深深的口子,无法行走。 他们只好暂时在山坳里躲避,点燃篝火驱赶野兽,等待天明或者救援。 “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谢长树看着乱糟糟的场面,尤其是周氏的哭声让他心烦意乱,忍不住呵斥了一声。 然后指挥抬担架的人,“辛苦各位再把老三抬屋里去。” “老大,你去把老三屋里的炕收拾一下。老二,赶紧去把谢二麻子请来,快点!” “诶,我这就去!”谢远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谢长树这才转向那些帮忙寻人的村民,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连连拱手,“各位叔伯兄弟,今晚真是多亏了大家!” “这份恩情,我谢长树记在心里了。等老三伤好了,我一定摆上一桌,请大家伙儿好好喝一杯!多谢,多谢了!” 村民们纷纷摆手。 “长树哥客气了,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远舟没事就好,我们就放心了!” “行了,人找到我们就回去了,你们也赶紧忙活吧!” 送走了热心的村民们,院子里总算稍微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谢远明就拉着睡眼惺忪、背着旧药箱的谢二麻子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谢二麻子被直接请进了西厢房。 他仔细检查了谢远舟腿上的伤口,清洗了血污,露出那道皮肉翻卷、颇深的划伤,又号了号脉。 “怎么样?谢大夫,我三弟他......”谢远舶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他虽然心里对今晚的奔波有怨气,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谢二麻子一边打开药箱配药,一边说道,“万幸,没伤到筋骨。就是伤口深,失血多了点,加上在山里着了寒气,有些发热。” “得好生消炎,止痛,卧床静养些日子,千万别再乱动,不然伤口裂开就更麻烦了。” 他配了些消炎止血、化瘀生肌的草药粉末和几包内服的汤药,交代了用法,“按时换药,按时喝药,饮食清淡些。” 送走了谢二麻子,谢远舶和谢远明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谢远舟安置在了西厢房的土炕上。 周氏红着眼眶,想去给儿子熬药,被乔晚棠轻轻拦住了,“娘,您也累了一晚上了,先去歇会儿吧,这边有我呢。” 周氏看着儿媳沉稳的样子,心里稍安,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被张氏扶着回了正房休息。 谢晓竹和谢晓菊也懂事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乔晚棠和谢远舟两人。 油灯如豆,光线昏黄。 谢远舟的脸色有些泛白。 乔晚棠打来温水,用干净的布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污迹和冷汗。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声音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除了腿,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看着她轻声细语询问的样子,谢远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胀。 他躺在炕上,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 听到她一连串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下。 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棠儿,你别担心。我......我身体底子好,这点伤不算什么。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真的!”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不信,又赶紧补充道,“绝对不会耽误下田干活儿!也不会耽误进山打猎的,你放心!” 人家姑娘既然嫁给了自己,那他就不能让她饿着累着。 乔晚棠听见他这话,正在拧毛巾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向谢远舟。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在担心他受伤会耽误干活,影响家里的收入? 是怕她因为他暂时不能劳作而心生不满? 还是......在他心里,她乔晚棠就是一个只会计较利益、冷血无情的人?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委屈的情绪,夹杂着些许怒气,涌上心头。 她看着他,脸上的温柔和关切慢慢褪去,“谢远舟,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是那样的人吗? 当初是说了各自安好过日子,日后可以和离。 可她也没想过,把他当只会干活儿的工具人啊。 “你以为我刚才问你那些,是担心你以后不能干活,不能打猎,断了家里的进项?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只认得银子,不认得人?” 谢远舟被她问得愣住了。 他看着乔晚棠眼中的愠怒,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他只是想让她安心,可没别的意思啊! “不,棠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42章 这糙汉也没那么老实嘛 “我是想说......我是想说你不用担心,我保证不会让你和肚里的孩儿饿肚子!” 谢远舟结结巴巴,脸色涨红,急着解释,额角都冒出了细汗。 乔晚棠看着他漆黑的眼盛满了慌乱,哪里还有半分与野兽搏斗时的冷峻悍勇? 明明长得肩宽挺括的大男人模样,此刻却是这副笨拙又可怜兮兮的小男儿姿态。 真是让人......又气又好笑,最终还硬不下心肠来跟他计较。 她摆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了些许温和,语气也放缓了,“好了好了,看你受伤的份上儿,懒得跟你计较。” 她拿起刚才放下的布巾,继续替他擦拭,动作依旧轻柔,“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躺着休息,按时吃药换药,把伤养好。” “有什么需要,或者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别自己硬撑着,听见没?” 见她神色缓和,语气也恢复了平常,谢远舟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关算是过去了。 连忙乖乖点头,声音都轻快了些,“嗯,听见了。” 乔晚棠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专心为他擦洗。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谢长树就起来了。 他看着院子角落里的那头麇和几只野鸡野兔,眼里泛起精光。 这可都是钱啊! 尤其是那头麇,皮毛完整,体型肥壮,少说也能卖个五六两银子! 加上那些野鸡野兔,凑个七八两不成问题。 最近因为老大的花销,他手里正紧巴巴的。 这下可解了燃眉之急了,至少又能支撑老大一段时间。 他心情颇好地收拾着,准备这就和老大一起去镇上,把这些野味换成实实在在的银钱。 就在他收拾妥当,准备喊大儿子出发时,西厢房里传来了谢远舟的声音。 “爹。” 谢长树脚步一顿,转身走了进去。 只见谢远舟靠坐在炕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还是渴了?”谢长树难得语气和缓地问道。 谢远舟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父亲,开门见山地说,“爹,今天卖野味的钱,您回来之后,至少要给我留出四两银子。” “四两?!”谢长树脸上的和缓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起。 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你大哥读书正是要紧的时候,笔墨纸砚,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钱?这野味卖的钱,得紧着要紧的来!” 他下意识地就想把这笔钱,全部划归到大儿子科举之路里。 谢远舟早就料到父亲会是这个反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语气平静的坚持,“爹,这四两银子我肯定有用处,而且是正当用处。您到时把银子给我留着就是了。” 他没有具体说明用途,但这斩钉截铁的态度,让谢长树心里很是不满。 他觉得这个三儿子是越来越不服管束了,手里刚有点进项就想着自己攥着。 可转念一想,这些野味确实是三儿子冒着生命危险才换来的。 而且这个儿子性子倔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自己若是强行不給,恐怕又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眼下老大科举要紧,不能再横生枝节。 谢长树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闷闷的说了一句,“行了,知道了!” 说完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西厢房。 不一会儿,乔晚棠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走了进来。 她刚才在门外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心里清楚,对谢远舟索要那四两银子的用途。 肯定是为了支付黑脸胡制作水车的工料钱。 她走到炕边,将水盆放下,柔声道:“来,该换药了。” 谢远舟配合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乔晚棠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腿上包扎的布条,露出狰狞的伤口。 伤口周围还有些红肿,但好在没有化脓的迹象。 这盆里的水,是她特意取来的空间里的溪水。 这灵泉溪水蕴含着微弱的生机,虽然不如小说里那有救活死人的奇效,但对于消炎、镇痛、促进伤口愈合,还是好上许多。 她用沾了溪水的软布,极其轻柔地、仔细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温热的溪水触碰到皮肤,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火辣辣的痛感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谢远舟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去。 只见乔晚棠正低垂着头,神情专注,动作轻缓得替他擦洗着。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勾勒出她柔和秀美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阴影。 她抿着唇,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看着她白净侧脸,谢远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甜丝丝的。 他媳妇儿.....不仅模样儿好看。 心地也很善良呢! 他看得有些痴了,目光久久停留在乔晚棠的脸上。 都忘了伤口的疼痛,只觉得心脏被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填的满满的,像是要鼓胀出来似的。 乔晚棠替他重新上好了谢二麻子给的药粉,用干净的细布重新包扎好伤口。 一抬头,就对上谢远舟直勾勾的、浓烈灼热情意的目光。 她脸微微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呢?不疼了?” 谢远舟被抓包,咧嘴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古铜色的脸上透出了一点红晕。 他声音低沉,透着点儿傻气,“我......我什么也没看!” 其实他很想说,几乎脱口而出的是:棠儿,你可真好看! 可他不敢说,怕她生气。 乔晚棠,“......” 当她是眼瞎吗? 他眼珠子都快长她身上了,这会竟然说什么也没看? 这么看来,这糙汉也没那么老实嘛! 第43章 你就是个祸害,是个扫把星 谢远舟腿部受伤,需要卧床静养。 这对于本就劳力紧张的谢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水车还没做好,田里那些庄稼可等不起,必须尽快浇水。 于是,第二日下田的主力就变成了谢远明。 他带着媳妇儿张氏、大嫂乔雪梅以及两个妹妹下了田。 女人家的力气终究有限,尤其是挑水这种重体力活。 张氏虽然也怀着身子,但性子坚韧,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干活。 谢晓竹和谢晓菊心疼二嫂,也是拼尽全力。 唯独乔雪梅,从下田开始,嘴里的抱怨就没停过。 “这日头也太毒了,晒得人头昏眼花。” “这扁担压得我肩膀疼死了,肯定磨破皮了。” “还有完没完了?这要挑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凭什么我们就要在这里受罪......” 她不仅自己偷懒耍滑,挑水时磨磨蹭蹭。 一趟恨不得歇三回,还时不时说些酸话,暗指有人躲清闲。 谢晓竹性子急,听着她那阴阳怪气的调调,心里火苗蹭蹭地冒,好几次都差点跟她吵起来,都被谢晓菊和张氏劝住了。 一天下来,浇灌的进度极其缓慢。 活儿没干多少,每个人肚子里却都积压了不少火气。 尤其是谢晓竹,看着乔雪梅那副样子,肺都要气炸了。 傍晚时分,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满身尘土的身体回到家里。 乔雪梅一进院门,把肩上的空水桶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开始大声发牢骚,矛头直指在厨房帮忙准备晚饭的乔晚棠,“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有些人倒好,真是会享福啊!” “同样是谢家的儿媳,凭什么有人就能安安稳稳待在家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我们却要在田里累死累活?这心也偏得太没边了吧!” 反正公爹和谢远舶都不在,她懒得再伪装下去。 “说是怀着身子不方便。可二弟妹不也怀着身子吗?人家怎么就能下田?我看呐,就是有人会装相,把人都哄得团团转,躲在后面偷懒!” 她这些话说得极其难听,不仅针对乔晚棠,连带着把默许此事的周氏也给捎带上了。 周氏正在灶台边烧火,听到这话,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两句。 可她嘴笨,又习惯了忍气吞声,憋了半天,只讷讷地说了一句,“梅儿,你别这么说,棠儿她......她也有事要忙。” “有事要忙?”乔雪梅嗤笑一声,声音更加尖利,“她能有什么事忙?不就是仗着.......” “大嫂,你闭嘴!” 忍了一天的谢晓竹终于爆发了! 她猛地从厨房里冲出来,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有脸在这里嚷嚷?你今天在田里干了多少活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挑一趟水,你歇八回!” “磨磨蹭蹭的,不是喊腰疼就是喊肩膀疼。大部分活儿都是我们干的。你除了会张嘴抱怨、偷奸耍滑,你还会干什么?” 谢晓竹越说越气,积压的怒火如火山喷发,“我三嫂怎么了?她没下田,可她也没闲着!她今天是去铁匠铺商量做摆摊用的家伙事了!” “她是在为咱们这个家找出路,想办法赚钱。不像你,除了会花银子、会告状、会搬弄是非,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实实在在的贡献?你还有脸说我三嫂?” 乔晚棠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面对乔雪梅的指责,她神色平静,并不心虚,坦然地说道,“大嫂,我今日去铁匠铺,是定制摆摊必需的铁皮炉子。” “香葱大饼的生意眼看就要开始,这些准备工作不能落下。并非如你所想在家躲清闲。” “呵,说得好听!”乔雪梅被谢晓竹骂得脸上挂不住。 又见乔晚棠如此镇定,更是恼羞成怒,根本不听解释,继续阴阳怪气,“什么生意不生意的,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就是找个由头躲懒罢了!娘也是,就知道偏心......” 就在几人吵得不可开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长树和谢远舶从镇上回来了。 父子二人满面春风的进门儿,心情极好的样子。 原来是他们今天运气极好! 在镇上遇到一位,路过流芳镇的将军家的小少爷。 那小少爷年纪不大,却是个喜好新奇野物的。 一眼就看中了谢长树带去的麇,连价都没还,直接爽快地出了十两银子。 再加上那些野鸡野兔也卖了个不错的价钱,零零总总加起来,这一趟竟然足足卖了十二两银子! 这简直就是一笔飞来横财。 足够支撑谢远舶大半年的花销了! 父子俩心里乐开了花,回来的路上就商量好了。 这笔横财不能声张,对老三只说卖了六两,剩下的六两悄悄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或者给谢远舶做更充分的打点。 两人正沉浸在发了一笔小财的喜悦中,盘算着美好的未来。 一进家门,就看到院子里乌烟瘴气的场面。 谢长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转为阴沉。 他本就因之前赵员外的事,对这个女儿心存不满。 此刻见她如此泼妇行径,更是觉得她丢尽了自己的脸。 所有的好心情瞬间化为乌有,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爹,远舶,你们终于回来了,我这长嫂实在是......”乔雪梅故作委屈,眼泪巴萨的望着进门的父子二人。 谢长树懒得询问原因,只觉得是女儿晓竹在无理取闹。 他几步上前,扬起手,对着谢晓竹,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回荡。 谢晓竹被打得踉跄了一下,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混账东西!”谢长树指着她,声色俱厉地呵斥,“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了?竟敢如此辱骂长嫂!无法无天了你!我们谢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乔晚棠万万没想到,谢长树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动手打人! 她看着谢晓竹脸上迅速浮现的红色掌印,一股怒火也冲了上来。 她上前一步,将委屈哭泣的谢晓竹护在身后,目光直视谢长树,试图解释,“爹,您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是大嫂她先......” “你闭嘴!”正在气头上的谢长树根本听不进去。 他将矛头直接转向了乔晚棠,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刻薄的话语如同毒箭般射向她。 “还有你,老三媳妇!自从你进了我们谢家的门,这个家有一天安生过吗?” “顶撞长辈,挑拨离间,搅得家宅不宁!现在连晓竹都被你带坏了。你就是个祸害,是个扫把星!” 乔晚棠,“......” 她这公爹可真是个不清白的。 她正想不管不顾地疯狂输出,压一压公爹的气焰。 就在这时,一个阴沉冰冷、带着怒火的声音骤然响起—— “爹,您不能这样说棠儿!” 第44章 谢远舟心灰意冷了 谢远舟拄着一根粗树枝削成的简陋拐杖,一步步挪到谢长树面前,与父亲对峙着。 “爹,”谢远舟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您刚才那话,儿子不能认同。自从棠儿进门后,家里是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哪一件不是往好了发展?” “四妹不用跳进赵家那个火坑做填房,这是不是好事?我最近打猎运气不错,这是不是好事?” “棠儿怀着身子,不便下田,可她在家帮着娘操持家务,教妹妹们做饼,想办法做小生意贴补家用,哪一样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能更好?您怎么能说她是祸害,是扫把星?!” 谢长树被儿子这番质问顶得气血上涌。 尤其是听到他如此维护乔晚棠,更是怒不可遏,“她带来的好运气?放屁!你昨天差点就死在深山里了!” “要不是老子带着人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顶嘴?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谢远舟面对父亲的暴怒,神色异常平静,“爹,您不去,我也未必就回不来。最多就是在山里多熬一夜,等天亮了再想办法。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我能猎到那头稀罕的麇,这不就是实实在在的好运?我打了这么多年猎,野猪也遇到过几次,可这麇,还是头一回!这难道不能说明是棠儿带来的福气?”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乔晚棠进门后,家里的整体方向确实在变好。 妹妹不用被卖,他得了神鹰相助,收获也远超以往....... 这一切,难道不都印证了娘最初说的那句“棠儿旺夫”吗? 谢长树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脸红脖子粗,只觉得跟这个一根筋的儿子简直无法沟通! 他懒得再纠缠下去,转而将怒火再次撒向谢晓竹,厉声呵斥道,“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再敢对你大嫂不敬,口出恶言,小心我家法伺候!谢家的规矩不能坏!” 说完,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往正房走。 “爹!”谢远舟却再次叫住了他。 谢长树不耐烦地停下脚步,没好气地问:“又怎么了?!” 谢远舟目光沉静,直接切入正题,“今日卖野味的银子呢?您答应给我留的四两,现在给我吧。” 谢长树心里“咯噔”一下,和大儿子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心虚。 谢长树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银子?别提了!今天镇上也不知道怎么了,行情不好。那麇,问了好几家都没人要,嫌贵!” “最后没办法,我找了个相熟的酒肆,跟掌柜的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人家才勉强收下,只给了五两。” “那些野鸡野兔,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卖了一两银子。拢共......拢共就这六两。” 他伸出六根手指,语气带着无奈的意味,看着谢远舟。 他盘算着,总共才六两,你总不好意思再张口要走四两了吧? 谢远舟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是不了解行情,往年这样一头健壮的麇,少说也能卖到七八两。 不过他也想到,今年天旱,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消费能力下降,卖不上价钱也是有可能的。 他虽然觉的确卖的少了些,但并未深想。 他沉吟了一下,依旧坚持道,“爹,行情不好,儿子理解。但之前说好的四两,您还是先给我吧。” 他觉得棠儿想的那个水车,是眼下解决田里干旱的头等大事,黑脸胡老伯那边等着工料钱,耽搁不得。 谢长树一听他居然还要四两,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六两银子你还要拿走四两?谢远舟,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大哥?” “他读书不要花钱吗?你现在是一点都不顾及家里其他人的死活了是吧?就只顾着你那点事!” 他越说越气,仿佛谢远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猛地一甩袖子,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最多给你二两。爱要不要!” 一直冷眼旁观的乔晚棠,看着公爹那副道貌岸然、颠倒黑白的嘴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呵,她这公爹和大伯哥真是好算计啊! 对半砍了收入,还反过来指责她男人不顾家? 她早上就不放心,在谢长树父子出门后,就悄悄派了两只麻雀灵宠跟了上去。 镇上发生的一切,她都通过灵宠的“现场直播”知道得一清二楚! 既然她这好公爹非要做得这么绝,那就别怪她当众撕下他那张虚伪的面皮了。 她就是要让谢远舟亲眼看看,他这个爹,为了大房,究竟能偏心、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乔晚棠笑意盈盈的上前两步,目光清澈看着谢长树,笑着喊了一声,“爹。” 她微微停顿,不紧不慢地说,“您刚才说麇卖了五两,野鸡野兔卖了一两,总共六两。真的......只卖了六两银子吗?” 谢长树和谢远舶脸色一一僵。 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知道了什么? 乔晚棠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脸色骤变的谢远舶,语气轻飘飘的,“可我怎么听说,今天镇上来了位将军家的小少爷,出手阔绰得很,一眼就相中了咱们家那头麇,连价都没还,直接就给了十两银子呢。” “加上那些野鸡野兔,怎么着......也该有十二两才对呀?怎得少了一半儿,变成六两了?” 乔晚棠的话,如同滚烫油锅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目瞪口呆。 冲击最大的,无疑是谢远舟。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僵住了。 漆黑眼底泛起震惊和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苦。 在他看来,一家人,就算平日里会有磕磕绊绊,会有争吵,甚至会有不满,但关起门来,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心,应该是往一处想的。 劲儿,也应该是往一处使的。 这些年来,他和二哥,为了这个家,为了大哥能安心读书科举,付出了多少? 第45章 需要徐徐图之 他们起早贪黑,汗珠子摔八瓣儿,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打猎...... 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觉得这是自己作为儿子、作为弟弟应尽的本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爹竟然会为了多给大哥留些银子,联合大哥一起,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来欺骗他。 把他当傻子一样耍弄! 谢长树被乔晚棠当众戳穿,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看着三儿子深受打击、眼神空洞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慌! 他知道,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寒了三儿子的心,以后这个家...... 他不敢再想下去,强烈的恐慌让他第一时间选择了抵赖和攻击。 他将所有的怒火转向乔晚棠,声色俱厉地呵斥道,“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知道什么?什么将军家的小少爷?什么十两银子?” “全是你凭空杜撰出来的!你......你就是见不得家里安宁,非要搅得天翻地覆你才甘心是不是?” 他试图用家长的权威和妇道来压服乔晚棠,挽回局面。 乔晚棠看着公爹气急败坏,试图混淆视听的嘴脸,心中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只觉得可笑。 她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浅笑,语气幽幽的说,“爹,我是不是胡言乱语,您心里最清楚。” 她微微上前一步,声音不高,“要不咱们现在就去一趟镇上,找来福茶楼的伙计当面对质一下?” “问问他们,今天是不是有位穿着锦袍的小少爷,在他们茶楼里,用十两雪花银,买下了一头麇?想必.......他们应该能说得比我更清楚、更明白吧?” 谢长树和谢远舶听到这话,脸色越发惨白。 他们卖麇的时候,确实就是在来福茶楼里面谈成的。 当时还有两个伙计在旁边伺候,听得一清二楚。 这事.......乔晚棠是怎么知道的? 她难道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笼罩了父子二人。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抵赖下去,如果真被拉去对质,那他们的脸可就真的丢到镇上去了。 谢远舶的科举名声也要受损! 眼看事情彻底败露,再也无法遮掩,谢远舶心中又急又慌。 他不能让自己完美的形象和前程沾染上污点! 情急之下,他猛地向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尴尬的笑容,对着谢远舟说道,“三弟你千万别生气,这件事可能是个误会! “是爹他年纪大了,一时记错了。对,记错了!当时收银子的是我,是我没跟爹说清楚......” 他试图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进行最后的苍白辩解。 可乔晚棠哪里会给他这种洗白的机会? 她不等谢远舶把话说完,便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记错了?大哥,刚才爹说得有鼻子有眼,您可是就在旁边站着呢,怎么一声都不吭?” “是您的记性比爹还差吗?还是觉得......反正骗的是自家兄弟,无所谓?” 她目光清冷,说出的话更像刀子,“我看啊,大哥记性这么差,还参加什么科举考试?不如早点回家种田算了!” “你——”谢远舶被乔晚棠这番连消带打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可他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自持,又让他无法像泼妇一样骂回去,只能憋屈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乔雪梅见自己男人被乔晚棠如此挤兑,顿时不干了。 她挺身而出,护在谢远舶身前,对着乔晚棠尖声道,“三弟妹,你够了!远舶他每日读书辛苦,耗费心神,偶尔记不清一些琐事怎么了?” “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在这里说这些风凉话吗?你安的什么心?!” 然而,此刻已经没有人在意乔雪梅的叫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远舟身上。 谢远舟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表情。 他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失望和寒心,将他从头浇到脚。 他终于看清了,在爹和大哥心里,他谢远舟的付出和感受,根本无足轻重,远远比不上那多出来的几两银子重要。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猩红血丝,声音低沉沙哑,“爹,我不管您卖了多少银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要我们说好的那四两。” 谢长树看着三儿子猩红的眼睛和冰冷的神色,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伤透了三儿子的心! 如果这四两银子再不给他,恐怕父子之情、兄弟之义,真的要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痕了。 到时候,老三若真的撂了挑子,老大的科举,家里的嚼用...... 他不敢再犹豫,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 连忙换上一副懊悔和慈爱的表情,语气近乎讨好地说道,“老三,你看你,别生气!是爹不好,是爹老糊涂了,记性差,把数目给记混了!” “对,是十二两!一共卖了十二两!爹这就给你拿,这就拿!”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四两碎银子,递到谢远舟伸出的的大手上。 “给,四两,你收好。你想干啥就干啥,爹......爹都支持你!”谢长树试图用这话来弥补。 谢远舟接过那四两冰冷的银子,看也没看,揣进了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乔晚棠,声音温沉,“棠儿,扶我回屋吧。” 乔晚棠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受伤,心中了然。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西厢房走去。 她知道,谢远舟此刻心里定然不好受。 他本性善良淳厚,又深受这个时代孝道和家族观念的束缚。 即便看清了父兄的真面目,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想到“分家”这一层。 想要彻底摆脱这对偏心吸血的大房和公爹,她还需要耐心,需要徐徐图之。 第46章 租摊位 第二日,李铁匠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乔晚棠定制的平底锅和铁皮炉子都做好了。 谢远舟虽然情绪依旧不高,但还是强打精神,让谢喜牛帮忙,找来了一辆旧独轮车,将这两样“重器”运了回来。 两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天还没亮,乔晚棠便带着摩拳擦掌的两个小姑子,将准备好的面粉、油、葱花、调料以及那口崭新的平底锅和铁皮炉子装上独轮车。 踏着熹微的晨光,朝着流芳镇出发,正式开始了她们的摆摊生涯。 姑嫂三人推着独轮车,再次来到了流芳镇。 乔晚棠目标明确,直接来到了上次打听消息的那家茶馆儿门口。 她早就看中了茶馆旁边那一小片空地,位置好,人来人往,而且挨着茶馆,还能蹭点客流。 停下车子,乔晚棠对两个小姑子嘱咐了一句,“晓竹,晓菊,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进了茶馆。 此时时辰尚早,茶馆里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老茶客。 上次那个热情机灵的店小二正在擦拭桌椅,见到乔晚棠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这位嫂子,您来了,喝茶?” 乔晚棠脸上带着笑,低声说,“小二哥,不忙喝茶,有件事想麻烦你。” 她说着,不动声色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迅速塞到了店小二手里。 声音压得更低,“想请小二哥帮个忙,跟贵店的东家说说情。我们姑嫂三人,想在贵店旁边那块空地上支个小摊,卖点自家做的吃食。” “若是东家能行个方便,我们愿意每月付给贵店相应的租子,绝不给贵店添麻烦。” 店小二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碎银子,约莫二十文,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 他对乔晚棠印象不错,上次就觉得这嫂子说话爽利,不像一般村妇那般畏缩。 他想了想,点头道,“嫂子客气了,您稍等,我这就去后面问问我们少掌柜的!” “有劳小二哥了。”乔晚棠道了声谢,便在门口耐心等候。 没过多久,店小二就引着一个年轻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乔晚棠抬眼看去,倒是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这茶馆的掌柜会是个中年人或老者,没想到竟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细棉布长衫,身材微胖,皮肤白净,脸上带着生意人常见的和气笑容,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 店小二介绍道,“嫂子,这位就是我们茶馆的少东家,许良才许少爷。” 然后又对那年轻人说,“少掌柜,就是这位嫂子想租咱们旁边那块空地。” 许良才目光落在乔晚棠身上,打量了一下,见她虽然穿着朴素,但容貌清丽,神态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心里先有了两分好感。 便拱了拱手,客气地问道,“这位嫂子,是您想租地方摆摊?” 乔晚棠也微微福了一礼,从容答道,“许少掌柜,打扰了。正是我们姑嫂三人。” 她指了指门外等着的谢晓竹和谢晓菊,“我们想做点小本生意,卖自家做的香葱大饼。看中了贵店旁边这块空地,位置好,也方便。” “不知少掌柜能否行个方便?我们愿意按月支付租金,定会注意卫生,绝不扰了贵店的生意。” 许良才听着,目光转向门外,看到另外两个同样年轻的姑娘,以及那辆独轮车上的家伙事。 他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 那块空地闲着也是闲着,租出去能多个进项自然是好。 但他也有些顾虑,毕竟是吃食摊子,万一做得不好,或者卫生不行,可能会影响到茶馆的声誉。 乔晚棠见他犹豫,心念一转,脸上笑容更盛,语气带着自信说道,“许少掌柜可是担心我们的生意会影响贵店?其实不然。” “您想啊,我们这饼香味浓郁,若是生意好了,说不定还能给贵店引来更多想歇脚喝茶的客人呢?倒是咱们互相带携,岂不是两全其美?” 许良才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是啊,若是这饼真的做得香,味道好,吸引来的人流,说不定真能带动茶馆的生意。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乔晚棠,觉得这妇人不仅模样好,脑子也活络,说话在理。 他脸上的犹豫之色散去,露出了爽快的笑容,“嫂子说得在理。成!那块空地就租给你们了!至于租金嘛......” 他想了想,“一个月一两银子,你看如何?咱们按月结算。” 一两银子! 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的两姐妹心里同时一紧!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乔晚棠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个位置,这个租金,还算公道。 她也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点点头,“好!就依少掌柜的,一个月一两银子!多谢少掌柜行方便!” “嫂子爽快!”许良才笑道,“那你们就收拾准备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店里的伙计说一声。” “多谢许少掌柜!” 谈妥了场地,姑嫂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她们立刻开始忙活起来。 谢晓竹和谢晓菊手脚麻利地,将独轮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谢晓竹负责用几块砖头搭起一个简易的灶台,将铁皮炉子放稳,谢晓菊则忙着生火,准备和面。 乔晚棠从车里拿出她提前在家里准备好的“招牌”。 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粗布,用毛笔蘸了墨,让谢远舶写上了五个还算工整的大字:秘制葱香大饼。 她把这块布用竹竿挑起来,插在了摊子旁边,顿时有了点开门做生意的气象。 准备工作就绪,炉火也生起来了。 谢晓竹负责擀饼,她已经得了乔晚棠的真传,动作越来越熟练。 将擀好的大饼胚子放入刷了薄油的平底锅中,只听“刺啦”一声,面饼与热油接触,瞬间激发出一股混合着麦香和油香的气味。 当谢晓菊将事先准备好的、用猪油、盐和少许五香粉调好的葱花均匀地撒在饼胚上,再用刷子刷上一层亮晶晶的油酥时,更加勾人食欲的浓郁葱香味儿,随着清晨的微风,迅速弥漫开来。 这香味儿,就是活生生的、无法抗拒的招牌啊! 第47章 开门红 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不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穿透力的香气吸引了。 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耸动着鼻子寻找香气的来源。 “咦?什么味道?这么香?” “好像是葱油饼?可又不太像,比平常闻到的香多了!” “看那边,新开的摊子,三个小娘子在烙饼呢!” 很快,摊子前就围拢了一些好奇的人。 大家看着在平底锅里渐渐变得金黄酥脆、层次分明、葱花点缀其间的大饼,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饼自然是常吃的,可这“秘制葱香大饼”,光看这卖相,闻这香味,就知道绝非寻常路数! 再加上是三个年轻女子操持,就更添了几分新鲜感。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忍不住,走上前问道,“小娘子,你们这饼......怎么卖啊?” 乔晚棠早就定好了价格,她指着旁边案板上已经切好其中一份饼说,“这位客官,咱们这秘制葱香大饼,五文钱一份!您尝尝看,保准好吃!” “五文钱?”有人小声嘀咕,“比寻常烧饼是贵了点......” “闻着是真香啊!要不......买一份尝尝鲜?” 问价的中年男人显然不差这几文钱,很爽快地掏出五文钱,“成!来一份儿!我倒要看看什么叫秘制!” “好嘞!客官您拿好!”乔晚棠利落地收钱。 谢晓竹则将一份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饼递了过去。 那男人接过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轻微的酥脆声。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却柔软咸香,葱花的浓郁香气,混合着猪油特有的醇厚和面食的甘甜,在口中完美融合,层次丰富,口感绝佳! “嗯!!”那男人眼睛瞬间瞪大了,也顾不上烫,又连着咬了好几口,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赞道,“好吃,真好吃!这味道......绝了!值这个价儿!” 有了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现身说法,再加上那持续不断、勾魂摄魄的香味助攻,围观的人们顿时不再犹豫了。 “给我也来一份!” “我要两份!” “小娘子,快给我切一块!” 摊子前瞬间就排起了小队。 谢晓竹和谢晓菊忙得脚不沾地,一个负责烙饼,一个负责切饼、收钱,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乔晚棠则一边帮着招呼客人,维持秩序,一边留意着火候和饼的质量。 第一锅饼,第二锅饼......几乎是一出锅就被抢购一空! 诱人的葱香味飘出去老远,把茶馆里的一些茶客都吸引了出来,好奇地张望,有的干脆也出来买上一份,就着茶水吃,别有一番风味。 许良才在店里看着这热闹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觉得这一两租金收得真值! 忙碌的一天下来,直到带来的面粉和材料都用得差不多了,三人才得以歇口气。 粗略一算,第一天竟然卖出了整整十二张大饼! 按照每张饼切八份,每份五文钱计算,就是足足六十四份,收入了四百八十文钱! 扣除掉付给茶馆的租金、面粉、油、葱花等成本约一百文,净赚了足足三百八十文! 如果每天能保持这样的生意,那一个月下来就有十多两银子。 要是日后生意再好一点儿呢? “三......三百八十文?!”谢晓竹数着沉甸甸的铜钱,声音有些颤抖。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和妹妹采多少天草药,也换不来这么多钱啊! 谢晓菊也高兴得小脸通红,拉着乔晚棠的袖子,雀跃道,“三嫂,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赚到钱了!” 乔晚棠看着两个小姑子脸上喜悦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开门第一天,能有这样的收入,她确实很满意。 这不仅仅是因为赚到了钱,更是因为她们靠自己的双手和智慧,迈出了独立自主的第一步。 骄傲和成就感,同样溢满了她的眼角眉梢。 收拾好摊子,姑嫂三人带着满满的收获和希望,踩着夕阳余晖,踏上了回家的路。 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谢远舟拄着拐杖在村口张望着,身影被落日拉得长长的。 媳妇儿带着两个妹妹推着车离开,他这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没着没落的。 镇上人多眼杂,她们三个女子,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被人欺负? 生意能不能做得开?会不会遇到什么难缠的客人? 棠儿还怀着身子,站了一天累不累?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儿,懊恼和担忧,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他恨不得自己这腿能立刻好利索了,这样就能跟去看看。 哪怕只是在一旁看着,搭把手,或者只是站在那里,也能让那些宵小之辈有所顾忌。 正当他焦灼难安之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谢喜牛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远舟哥,你咋在这儿站着?腿伤没好利索,可不敢久站啊!”谢喜牛关切地说道。 谢远舟勉强笑了笑:“没事,活动活动。地里怎么样?” “还能咋样,老样子,干得冒烟儿呗。”谢喜牛摇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对了,远舟哥,我正要去找你呢!我舅爷,他托人捎信儿来了!” 谢远舟精神一振,忙问,“哦?胡老伯怎么说?” “嫂子上回定的那个什么......水车!对,水车!后天就能完全做好了。让咱们后天过去拉呢!”谢喜牛语气里也带着兴奋,“舅爷还夸呢,说这东西做得费劲,但琢磨透了,结构是真巧妙!” “后天就能好?!”谢远舟眼底泛起亮光。 水车!那可是解决田里干旱的希望! 如果真如棠儿所说那般好用,那往后,他和二哥就再也不用拼死拼活、一担一担地从河里挑水了! 庄稼有了救,家里的收成也就有了保障! “太好了,喜牛!后天一早,咱们就想办法过去拉!”谢远舟有些激动。 “谢啥,应该的!”谢喜牛憨笑着摆手,“那远舟哥,你先忙着,我回家吃饭去了!” 谢远舟心情激荡,掺杂着对水车效果的期盼,更是站不住了,目光再次急切地投向村外。 就在他望眼欲穿之时,村口的小路上,终于出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三个人正缓缓地朝着村口走来。 夕阳的金光洒在她们身上,朦朦胧胧的。 是棠儿她们回来了! 第48章 安装水车 谢远舟的心猛地一跳,顾不上腿疼,拄着拐杖迎了过去。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乔晚棠身上。 她似乎有些疲惫,额角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但眉角眼梢都带着笑。 看到她笑,谢远舟心里紧绷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松缓了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包裹了他。 看来,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的眼像是被点亮了一般,熠熠生辉,“棠儿,你们回来了。一切......还顺利吧?” 谢晓竹和谢晓菊一见到三哥,迫不及待地叽叽喳喳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地描述着今天在镇上的“辉煌战绩”。 “三哥,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我们的饼摊子一支起来,那香味儿一飘出去,好多人就围过来啦!”谢晓竹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 谢晓菊也抢着说:“是啊三哥,好多人问呢!一开始还有人嫌五文钱一份贵,可第一个买的大叔吃了之后,直说好吃!值这个价!后面的人就都跟着买啦!” “还有还有,三嫂可厉害了!”谢晓竹崇拜地看向乔晚棠,“她去找茶馆的少掌柜谈租地方,三言两语就说动了人家。” “一个月才五百文呢!那少掌柜还说我们的饼香,能给他们茶馆带客人!” 两姐妹说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 将摆摊的艰辛和成功的喜悦,都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 谢远舟静静地听着,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澎湃不已。 他仿佛能透过妹妹们的话语,看到镇上热闹的场景,看到棠儿如何从容不迫地与人交涉,看到香气四溢的饼如何吸引路人,看到铜钱一枚枚落入钱袋...... 他的媳妇儿,竟然真的做到了! 在镇上那样陌生的地方,带着两个妹妹,把生意做起来了! 还做得这么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心疼交织在心头。 骄傲于她的聪慧和能干,心疼于她的辛苦和不易。 他恨不得自己能立刻好起来,为她遮风挡雨,分担所有。 虽然心底心血澎湃,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外露的表情,深邃的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 目光沉静地看向乔晚棠,声音温沉,“辛苦你了,棠儿。” 千言万语,似乎都融在了这简单的四个字里。 乔晚棠累了一天,但心情极好。 看到他眼底的赞许和关切,冲着他眉眼弯弯一笑,“我还好,不怎么累。倒是晓竹和晓菊,今天可是出了大力气了,又是和面又是烙饼,忙得脚不沾地,她们才辛苦呢!” 她这话让谢晓竹和谢晓菊心里更是暖融融的,觉得再累也值得了。 一行人边说边往家走。 谢远舟想起喜牛带来的好消息,语气带着振奋说道,“棠儿,喜牛刚才来说,胡老伯那边捎信儿了,咱们定的水车,后天就能做好,让咱们去拉呢!” 乔晚棠算了算日子,点头道:“嗯,差不多是时候了。田里等水救命,这是大事。后天咱们就先不摆摊了,集中人手去把水车拉回来安装好。” “啊?后天不摆摊了?”谢晓竹一听,立刻急了,“三嫂,咱们的摊子刚支起来,生意正好着呢,多可惜啊!” 谢晓菊也连忙附和,“是啊三嫂,我和四姐可以去。我们现在都会了,能忙得过来!你就放心和三哥去忙水车的事吧!” 乔晚棠看着两个小姑子充满干劲儿的样子,知道今天她们很有成就感。 她想了想,也觉得摊子刚有起色,骤然停业确实不好。 便点了点头,叮嘱道,“那好吧,后天就辛苦你们俩了。不过一定要记住,安全第一!遇到难缠的客人,宁可生意不做,也别起冲突,知道吗?收的钱也要放好。” “知道啦三嫂!你放心!”两姐妹见乔晚棠答应了,高兴得连连保证。 到了第三天,谢远舟腿上的伤好了大半,虽然走路还有些微跛,不敢太用力,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 他早早便去村里找了四五个年轻后生,说明了情况,请大家帮忙去桥尾村拉水车。 当谢远舟带着人,赶着牛车,将那些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木架子、齿轮、链板从黑脸胡的院子里运出来时,立刻在谢家村引起了轰动! “远舟,你们这是拉的啥玩意儿啊?咋这么多木头架子?” “看着怪模怪样的,这是要做啥?” “听说是什么......水车?车还能在水里走?” 好奇的村民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 然后自发地跟着牛车,浩浩荡荡地朝着谢家田边的河岸走去。 大家都想看看,这费了老大劲弄回来的“水车”,到底是个什么稀罕物儿,有什么用。 乔晚棠自然也跟着一起去了。 这水车的安装和原理,只有她最清楚。 黑脸胡也跟了过来,他倒要亲眼看看,自己费了老大劲做出来的这怪东西,是不是真像那丫头说的那么神奇。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乔晚棠拿出那张被有些磨损的图纸。 开始一点点地讲解各个部件的名称和作用,以及它们应该如何组装连接。 黑脸胡在一旁抱着胳膊,时不时插两句嘴,指出安装的关键点和需要注意的榫卯结构。 谢远舟带着请来的几个年轻后生,按照乔晚棠和黑脸胡的指挥,开始动手拼装。 抬木架,装齿轮,挂链板,固定水槽...... 虽然过程有些磕绊,但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忙活了一两个时辰后,一个结构复杂、体型颇大的木质水车,终于巍然屹立在了河岸边。 “好了!”乔晚棠仔细检查了一遍各个连接处,确认无误后,对早已跃跃欲试的谢喜牛和谢柱子说道,“喜牛,柱子,你们俩上去,踩那个脚踏板试试!” 谢喜牛和谢柱子早就好奇得不行了。 闻言站到了水车两侧的脚踏板上,双手扶着上方的横杆,开始用力踩动。 众人屏息凝神,就等着见证奇迹! 第48章 大伯哥想抢她功劳? 一开始,水车转动得有些缓慢、艰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随着两人的节奏加快,水车越转越顺,巨大的轮叶开始缓缓浸入河中,又带着水花抬升起来! “动了动了!” “快看,水!水被带起来了!” “我的老天爷!真的能把水从河里弄上来?!”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清澈的河水被水车上的刮板和水斗舀起,随着水车的旋转,被提到了高处,然后哗啦啦地倾泻进连接好的木质水槽里。 水流顺着水槽,汩汩地流向旁边早已挖好的、通往谢家田地的沟渠。 成功了! 河水,真的不用人力挑担,自己就“走”到了田里! 刹那间,河岸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惊叹声! “神了!真是神了!” “这玩意儿太厉害了!这得省多少力气啊!” “远舟,你小子行啊!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宝贝疙瘩?这脑子是咋长的?!” 村民们围着哗啦啦工作的水车,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充满了激动和羡慕。 有了这东西,以后浇地哪还用得着累死累活地挑水? 这简直是庄户人家的福音啊! 面对众人的夸赞,谢远舟脸上也难掩激动之色。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透着骄傲,“这整个水车,从想法到图纸,都是我媳妇棠儿想出来的!是她琢磨出来的法子!” “啥?!” “远舟媳妇想出来的?” “不能吧?她一个妇道人家......” 谢远舟这话,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所有人都用惊诧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乔晚棠身上!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婉秀丽,有些柔弱的小媳妇,竟然能想出如此精妙、如此便利的东西来?!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对“妇道人家”的认知! 震惊过后,便是更加热烈的讨论和渴望。 “这东西太好了!远舟媳妇,这水车做一架要多少钱啊?”一个老汉急切地问道,“要是价钱合适,俺家也想弄一个!” “是啊是啊,这玩意儿太轻省了!谁不想要啊!” “有了它,再也不用怕天旱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起了价格。 谢远舟如实相告,“做这么一架水车,工料加起来,至少得要三两银子。” “三两?!” “嘶......这么贵?” “唉,是好东西,可这价钱......做不起,做不起啊!” 村民们一听这价格,刚刚燃起的热情顿时被浇灭了大半,纷纷摇头叹息。 三两银子,对大多数庄户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能是一两年的积蓄。 乔晚棠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她上前几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声音清脆,“各位叔伯婶子,大家觉得贵,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 她环视众人,不疾不徐地说,“咱们村,很多人家里的田都是挨在一起的吧?如果几户田挨得近的人家,合伙做一架水车,共同出钱,共同使用。” “这样摊到每一家头上,是不是就花不了多少银子了?比如四五户人家合伙,这水车不就能用上了?” 这话顿时让不少人心动了! 是啊,合伙做! 这主意好! “合伙是好,可......可我们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该咋做啊?找谁做去?” 又有人提出了新的问题。 乔晚棠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啊!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面无表情的黑脸胡。 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说,“胡老伯,您看,生意这不就上门儿了?” 黑脸胡斜睨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不过他心里还是舒坦的。 刚才众人都夸水车做工好、结构巧妙时,他可都听见了,心里正美着呢。 乔晚棠见他这反应,知道有戏。 便趁热打铁,说出了自己盘算好的计划,“胡老伯,咱们打个商量如何?真要有人来找您做这水车,我不光提供最初的图纸,还能根据每家田地和水流的情况,帮您琢磨怎么改进安装更省力、出水更多。但是呢......” 她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每做成一家,您得给我这个数,五百文的提成。咋样?行的话,我现在就帮您跟乡亲们说道说道,把这生意给您揽过来!” 黑脸胡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差点没吹胡子! 他扭过头,黑着脸瞪着乔晚棠,压低声音说道:“好你个丫头片子,心眼子也忒多了!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合着我出工出力,你动动嘴皮子就要分走五百文?你男人知道你这么会盘算吗?” 乔晚棠,“.......”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接着又一本正经道:“胡老伯,话不能这么说。没有我的图纸和后续指点,您这手艺再好,也做不出这水车不是?这叫.....技术入股!” “再说了,我帮您招揽生意,您坐着就能赚钱,不好吗?您想想,要是全村,不,附近几个村子都来找您做,那得是多少?” 黑脸胡被她这番“歪理”说得一愣,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这丫头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没有她,自己确实接不到这活儿。 而且如果真能做开,哪怕分她五百文,自己也能赚不少。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那凶巴巴的表情慢慢收敛。 最终,又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乔晚棠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她知道,一个新的财路,又向她敞开了大门。 晚上,谢家堂屋里,油灯的光晕摇曳。 谢长树和谢远舶听着老二和媳妇张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白天水车安装成功的盛况。 父子二人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激动所取代。 “老三媳妇,她......她真弄成了?”谢长树激动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远舶更是心潮澎湃。 他比父亲想得更远。 这水车若能推广,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若是能将这制造水车的功劳,记在他的名下,上报给县学甚至府衙...... 这对他接下来的科举考试,简直是如有神助啊! 第50章 这功劳,是棠儿的 这个念头在谢远舶心里荡起涟漪,一层叠一层的,越来越强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知县大人赞许的目光,看到了同窗们羡慕的眼神,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因为这件“利民发明”而传扬开来。 比花多少银子打点都管用! 谢长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而且想得更直接、更迫切。 他停下脚步,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老三,老三媳妇儿!你们先别急着回屋,过来,爹有要紧事跟你说!” 谢远舟脚步一顿。 看着父亲有些亢奋的神色,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爹,什么事?” 谢长树搓着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语重心长,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老三啊,今天水车这事儿,爹都听说了!好!太好了!” “这可是解决了咱们家,不,是解决了咱们村,甚至咱们镇的大难题啊!这是天大的功劳!” 他顿了顿,观察着谢远舟的脸色,继续说道,“爹是这么想的,你看啊,你大哥他正在科举的关键时期,急需一些......嗯.......一些能拿得出手的,能让上头看重的事迹。” “这水车利国利民,若是......若是能以你大哥的名义,将这制造之法进献给县衙,由县衙推广开来,那对你大哥的前程,可是有莫大的助益啊!” 他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语气也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反正这水车也是咱们谢家弄出来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功劳记在你大哥头上,跟记在咱们谢家头上是一样的!等将来你大哥高中,做了官,还能忘了你们兄弟的好处?” “到时候拉拔你们一把,不比什么都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远舶也在一旁适时地开口,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与“深明大义”,“三弟,爹说得对。此举并非我贪图虚名,实是为了咱们谢家整体的荣耀着想。” “若此事能成,我在科举之路上便能多几分把握,他日若有所成,定不会忘了三弟和三弟妹今日的成全之功。” 他甚至还朝着乔晚棠拱了拱手,以示对她的感谢。 乔晚棠,“......” 这公爹和大伯哥可真会算计啊。 水车才装上多久,他们竟然就起了这种心思。 不过她没说话,只安静的站在谢远后旁边儿。 她想看看谢远舟是什么意思,毕竟这是他的亲大哥。 谢远舟听着父亲和大哥这一唱一和,看着他们眼中对功名的渴望和算计。 因水车成功而涌起的喜悦和骄傲,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的心,像被浸入了冰水里。 他想起爹和大哥,为了多吞六两银子联手欺骗他。 想起爹不分青红皂白打妹妹巴掌,还辱骂棠儿。 想起他们平日里对田里活计、对家里艰辛的漠不关心...... 现在,看到水车有利可图,看到能用来铺就大哥的青云路,就想来摘桃子了? 而且是想把棠儿辛辛苦苦想出来的功劳,直接据为己有?! 想到这些,谢远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直视着父亲和大哥,声音沉冷,“爹,大哥,这个主意,不行。” 谢长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怎么不行?老三,你......” 谢远舟打断了他,斩钉截铁,“这水车,从头到尾,是棠儿一个人想出来的法子,画的图,找的木匠。” “我和二哥,还有喜牛他们,只是出了力气帮忙安装。这功劳,是棠儿的,也只能是棠儿的。” 他顿了顿,语气稍带讥诮,“大哥若想科举之路走得顺畅,应该靠自己的真才实学,靠寒窗苦读得来的学问。” “靠着侵占弟媳的功劳去铺路,就算一时得了好处,这心里能踏实吗?传出去,恐怕非但不能增光,反而会惹人耻笑,坏了名声!” “你......你放肆!”谢长树被儿子这番话顶得气血翻涌,“你怎么跟你爹和大哥说话呢?什么叫侵占?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爹,”谢远舟毫不退缩,声音反而更沉静了,“有些东西,能分。比如力气,比如收成,我和二哥愿意多出,没关系。” “但有些东西,不能分。比如良心,比如公道,比如......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他深深看了一眼父亲和大哥,不再多言,转过身。 乔晚棠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心底里对他竖起大拇指。 两人一步一步朝着西厢房走去。 谢长树和谢远舶铁青脸色。 看着三儿子决然离去的背影,谢长树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可奈何。 他深知老三那倔驴脾气,一旦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远舶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么难得的机会,他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 科举之路艰难,任何一个可能增加砝码的机会,他都绝不能放过。 这水车之功,在他眼中已然不是一件简单的农具,而是他通往功名利禄的一块敲门金砖。 晚上,他来到父母房间。 垂着头,肩膀微微塌陷,脸上露出深深的绝望。 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开始在他爹娘面前卖惨,“爹,娘,儿子......儿子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寒窗苦读十余载,悬梁刺股,不敢有一日懈怠,只盼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也让爹娘,让咱们全家都能扬眉吐气,过上好日子......” 他抬起眼,眼圈竟真的有些泛红,望着父母,语气充满了悲凉,“可我万万没想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对我科举有所助益的机会,三弟他......他竟然连这点忙都不愿意帮。” “难道我这些年付出的心血,期盼着有福同享的想法,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吗?若是如此,我这书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就此罢了......” 第51章 婆母竟然也来当说客! 谢远舶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悲伤溢满了全身。 谢长树听得心如刀绞,又是气愤老三的不懂事,又是心疼大儿子的委屈。 “这个逆子,他就是这个逆子!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有没有你这个大哥!”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周氏,“难道你就眼睁睁的看着老大的科举之路被斩断?你就一点儿不心疼老大?”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本就是个心软又传统的妇人。 大儿子是她第一个孩子,又是个读书人,在她心里本就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此刻见大儿子如此伤心绝望,再联想到他平日读书的辛苦,只觉得心疼得不得了。 她上前拉住谢远舶的手,哭着道,“舶儿,我的儿,你别这么说。你三弟他......只是一时糊涂,娘再去跟他说说。” 谢远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深知,经过之前卖野味欺骗一事,父亲在三弟那里的威信已经大打折扣,光靠父亲施压恐怕难以奏效。 而母亲不同,母亲性子软,又一向疼爱子女,尤其是对付出最多的老三,有着天然的情感牵绊。 由母亲出面去说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成功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他不可能直接去求母亲,那样意图太明显。 他只需要恰到好处地示弱,将难题和压力抛给父母,自然有人会替他铺路。 果然,谢长树立刻领会了大儿子的意图。 他看着垂泪的妻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怂恿,对周氏说道,“他娘,你也看到了,老三现在......” “自打娶了那个乔晚棠,是越来越不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了,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他话锋一转,将高度拔升,“可咱们做父母的,不能只看眼前啊,你得为咱们谢家的以后着想。” “老大要是真因为这水车之功得了上头青睐,日后中了举,做了官,那受益的是咱们整个谢家!” “到时候,老三他们不也跟着沾光?你再去跟老三好好说说,让他顾全大局,就点头同意了吧!啊?” 周氏惶恐地看着丈夫,又看看伤心欲绝的大儿子,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妇人,一辈子顺从丈夫,心疼孩子。 此刻,丈夫的期望,大儿子的前程,像两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她是做母亲的,每个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老三性子倔强,这次如此干脆地拒绝,定然有他的理由和坚持。 她怕自己去说了,会让老三为难,会让老三觉得连娘都不理解他。 可转念一想,丈夫说得也对。 这毕竟是为了老大的前程,为了谢家以后的荣耀。 老大若是真中了举,全家人的日子都会好过,老三他们也能轻松些。 牺牲一点“虚名”,换来全家的富贵,似乎是值得的...... 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以后都能好,她这个做娘的,开这个口,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哽咽,“他爹,你别说了,我......我这就去跟老三说说。” 西厢房里,乔晚棠正帮谢远舟检查腿上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两人都以为水车功劳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默契的都没再提。 没想到,周氏红着眼圈,一脸愧疚又悲苦地走了进来。 “娘,您怎么来了?快坐。”乔晚棠连忙起身招呼。 周氏却没有坐,她站在那儿,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儿子和儿媳的眼睛。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老三,棠儿,娘......娘知道不该来张这个嘴,可是你大哥他......他读书不容易。” “这水车的事儿,要是能帮上他,哪怕一点点,娘求求你们,就......就答应了吧?算娘求你们了,行不行?” 她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卑微又充满期盼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乔晚棠心里一沉。 她没想到,婆母竟然会被推出来当这个说客! 她原本以为谢远舟拒绝后,公爹和大伯哥或许就死心了。 说实话,这水车的功劳给不给她无所谓,给不给谢远舶,从实际利益上来说,对她影响也不大。 但她就是看不惯谢远舶和公爹那副理所当然、甚至不惜欺骗抢夺的嘴脸! 凭什么? 凭什么谢远舟和她辛苦琢磨、冒着风险试验出来的东西,要白白送给谢远舶去镀金? 凭什么要以谢远舶的名义上报?就因为他是个读书人? 虽然她知道以女人的名义上报府衙基本不可能,会被视为牝鸡司晨,可谢远舟呢? 谢远舟是她的男人,是实实在在参与了的人,为什么不能以谢远舟的名义? 难道就因为他是猎户,是农夫,就不配拥有这样的功劳吗? 可谢远舟,在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哀求后,身体猛地一僵,陷入了沉默。 他侧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乔晚棠。 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有挣扎。 他不想让母亲伤心,可他也知道,这样做对棠儿不公平。 乔晚棠能理解他此刻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谢远舟这个人,骨子里极重孝道,也极其看重亲情。 若不是公爹一次次的行为让他寒透了心,他之前也不会那般干脆地拒绝。 可婆母周氏不同,那是生他养他、在他记忆里总是默默付出、承受委屈的母亲。 面对父亲,他可以硬起心肠。 可面对泪流满面、低声下气哀求他的母亲,他那些坚持和原则,仿佛都在一瞬间动摇了。 乔晚棠看着他那痛苦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道坎,终究还是要他自己来过。 她可以替他挡开外界的明枪暗箭,却无法替他斩断这源自血脉亲情的无形枷锁。 周氏殷切的看着乔晚棠,期待她能答应。 这样,一家人又能和和睦睦过日子了。 做母亲的,最愿意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局面啊! 乔晚棠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道:“娘,为什么都为大哥着想?难道以远舟的名义上报府衙就不行吗?” “远舟他……难道不配吗?” 第52章 戳破婆母的私心 乔晚棠的话,硬生生戳破了周氏想要努力维持的“公平”假象。 她浑身一颤,眼圈越发红了,心里的愧疚如潮水涌来。 都是她的儿子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哪里有什么配不配?她每个都疼啊! 可是......可是老大不一样啊。 他一直在读书,眼看着就要考秀才了,这科举之路多难走啊! 若是能得了这水车的功劳,上报给县衙,得了上头大人的青眼,那他往后的路不就顺畅多了吗? 老大若是好了,谢家不就跟着翻身了吗? 到时候,老二老三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过了啊! 在她朴素和迂腐的认知里,这是最合理、对全家最有利的安排。 牺牲老三媳妇一点“虚名”,换来老大乃至整个家族的前程,这买卖怎么看都是值得的。 她全然忽略了这“虚名”背后所代表的付出、智慧和应有的尊重。 她抬起泪眼,带着满满的愧疚和讨好的眼神看向乔晚棠,声音哽咽,“棠儿,你......你别这么说。老三在娘心里,是最懂事、也最心疼娘的孩子,他怎么会不配呢?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后面的话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乔晚棠的心,凉了半截。 她看着周氏闪烁的眼神,心中明了。 婆母这话说得再好听,心底深处,终究还是认为老大的前程更重要,更值得倾尽全家之力去铺就。 至于老二老三的付出和感受,在“家族大义”面前,似乎都可以暂时搁置。 她不想再绕圈子了,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只是大哥一直在读书,这功劳理所应当给大哥,是吗?” 周氏猛地一惊,像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浑浊的双眼瞬间被泪水淹没,一颗心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七上八下地扯着疼。 心思被儿媳如此直白地戳破,她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又夹杂着不被理解的伤心。 一时之间,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捂住脸,发出压抑悲切的哭声。 谢远舟在一旁,看着母亲哭得如此伤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在这个家里的不易,知道她性子软,常常受夹板气。 他明白,母亲今天来开这个口,定然也是被爹和大哥逼得没办法了。 虽然对于母亲潜意识里更偏向大哥的做法,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可那毕竟是他娘啊! 生他养他,为他操劳了半辈子的亲娘! 看到媳妇儿言辞犀利,把母亲逼问得只会掉眼泪,他心疼得厉害。 那股对母亲的保护欲和孝心瞬间占据了上风。 他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看向乔晚棠,声音干涩地开口,“棠儿,要不.......要不算了.....” 他话还没说完,乔晚棠却轻轻打断了他,“远舟,我不是在逼娘,我是在说一个事实。” 乔晚棠目光转向他,眼神清澈,“你想过没有,正是因为家里人一次次的妥协,一次次的退让,才导致大哥打心底里认为,我们全家所有人都得为他的科举之路让道,我们所有人一辈子都该为他当牛做马,毫无怨言。” 她没有生气,反而语气变得更加温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仔细想想,长此以往,就算他日后依旧中不了科举,他也会觉得是家里支持不够,是命运不公。” “他依旧会想尽其他法子,让全家人继续为他卖命,而不会去想自己是否应该承担起一份责任。我们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说完,她又将目光移回婆母身上,幽幽的说,“娘,我知道,您心里是心疼所有子女的,您希望每个人都好。” “可您有没有发现,您在不知不觉中,还是受了爹和大哥的影响,潜移默化地认为,大哥的科举就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 “为了这件事,老二老三苦点累点是应该的,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甚至连他们应得的东西,也可以轻易让出去。” 乔晚棠看着周氏充满震惊和受伤的眼睛,毫不退缩地继续说道:“您觉得您这是为了全家好,是顾全大局。” “可您想过没有,说到底,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偏心呢?一种.......更隐蔽,却同样伤人的偏心。” 乔晚棠觉得,有些脓疮,必须挑破。 婆母的软弱和所谓的“顾全大局”,很多时候恰恰是助长不公的温床。 她必须把这些话摆到明面上。 让婆母,也让谢远舟看清楚,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周氏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浑浊的泪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冲开了一条悲伤的河流。 她都是为了子女好啊! 她根本不存任何私心啊! 她心疼老三起早贪黑打猎种田,也心疼老二老实巴交埋头苦干,自然也就心疼老大寒窗苦读压力巨大。 每个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连着心的骨血,她怎么能不疼? 怎么能是偏心? 她满眼含泪,带着巨大的委屈和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慌乱,无助地看向谢远舟。 老三一向是最懂事、最心疼她的孩子,他一定能理解娘的苦衷,一定会替娘说句话的,对不对? 谢远舟看着母亲眼中的悲伤和期盼,心脏骤然紧缩,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他的亲娘啊! 生养他、爱护他的亲娘! 他怎么能不心疼?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如此伤心无助? 可......棠儿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些一直被刻意忽略的角落。 那些常年累月的付出与被忽视,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与退让...... 棠儿说得,似乎并不全无道理。 一边是泪眼婆娑的母亲,一边是言之有理的妻子。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席卷全身。 谢远舟沉默了许久。 久到周氏眼中的希望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周氏低声说道, “娘,您先回去吧。这件事......这件事我和棠儿,再好好商量商量。” 第53章 棠儿,你说的是真的? 他无法指责老娘,那是不孝。 更不能在此刻埋怨媳妇儿,那是不义。 他只能选择暂时搁置,给自己,也给母亲一个缓冲的时间。 周氏看着儿子复杂而痛苦的神情,又愧疚地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儿媳,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她心中充满了伤心和难以言喻的空洞。 最终,只能默默地站起身,用手背抹着眼泪,一步一顿,期期艾艾地走出了西厢房。 乔晚棠看着婆母枯瘦的背影,心里也并非全无波澜。 她知道婆母本性不坏,只是被这个时代和家庭环境束缚得太深。 她并不想逼哭婆母,可她更不想让谢远舟和自己,以及将来他们的孩子,继续活在这种看似合理,实则不公的阴影之下。 周氏离开后,西厢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油灯光晕微微晃动,映照着谢远舟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乔晚棠身上,语气低沉,“棠儿,你方才对娘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娘她毕竟年纪大了,心思也简单,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些话,咱们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怕是会伤了她的心,还是得注意些分寸。” 乔晚棠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担忧,知道他是心疼他娘了。 她并不否认自己的话有些尖锐,坦然地点了点头,“对,我承认,我刚才那些话,的确说得有点重,甚至可能有些不敬。” 她话锋一转,目光清亮地看着谢远舟,“但是远舟,如果我不这么说,不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摆在娘面前,她可能一辈子都认识不到这个问题。” “甚至会一直觉得,她那种做法,才是对全家最好的选择。那我们呢?二哥二嫂呢?难道就要一直这样忍下去,直到这个家被拖垮,或者直到我们心里积怨爆发吗?” 她太了解谢远舟此刻的心情了。 他定然是心疼母亲掉了眼泪,觉得她这个做儿媳的言辞过于激烈,不够温顺。 可他又深知她的话在理,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她,这种矛盾让他倍感煎熬。 不过,乔晚棠心里还是有一丝欣慰的。 至少,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谢远舟保持了难得的理智和清醒。 他没有为了安抚母亲而当场斥责她,没有像这个时代许多愚孝的男人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妻子推出去顶罪。 而是选择了让母亲先离开,说要“商量商量”。 这已经比他那个只知道偏袒大儿子的爹,以及那个只会躲在父母身后算计的哥哥,要开明和睿智得多了。 想到此,她的语气不由得放得更温和了些,试图与他沟通,“远舟,我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你真的希望咱们这个家能越来越好,能长久和睦地走下去,那很多根深蒂固的问题,就必须正视,必须去纠正。” “比如爹的强势和毫无原则的偏心,再比如......娘的软弱和默许。” 她目光恳切地看着他,“你想想,家里这种情况,难道二哥二嫂心里就真的一点埋怨都没有吗?他们将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看作是理所应当的吗?” 谢远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再次陷入了沉默。 埋怨?怎么会没有呢? 二哥虽然老实巴交的,但私下里在他面前唉声叹气的次数还少吗? 抱怨爹眼里只有大哥,抱怨大哥只知道伸手要钱,抱怨田里的活儿永远干不完...... 只是二哥性子懦弱,从不敢在爹面前表露半分。 二嫂平日里看着温顺,可当被逼到极致,豆芽儿连口像样的吃食都没有时,她不也会红着眼圈,小声地怨怼几句吗? 其实大家心里头都憋着一股气,都压着一块石头,不舒坦得很。 只是一家子人,年复一年地忍着,熬着,就指望着大哥谢远舶能赶紧考中功名,带着全家“鸡犬升天”,把这口憋着的气给顺过来。 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越绷越紧。 可万一......万一大哥再考不中呢? 这根弦会不会“啪”地一声断掉? 谢远舟不敢深想,那画面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看着谢远舟变幻的神色和沉默,乔晚棠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她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所以,远舟,关于水车功劳这件事,我的想法是——” 她微微停顿,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大哥想要这个功劳,拿去替他科举铺路,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谢远舟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惊讶的光,以为自己听错了,“棠儿,你......你说的是真的?” 他没想到,在经历了父亲和大哥的欺骗、母亲的哭求之后,棠儿竟然还会愿意松口。 乔晚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当然是真的。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嘛。” 她这话,让谢远舟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动容。 他何尝不想帮大哥? 那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只是当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来要求时,他骨子里的倔强一下子窜了上来。 加上这功劳确确实实是棠儿想出来的,他觉得自己没有权力替她做决定,更不应该让她受委屈。 现在,棠儿竟然如此大度,主动提出了可以商量。 这让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漆黑深邃的眸子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深深的望着她,,声音低沉而真挚,“棠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乔晚棠看着他充满感觉的眼,心里却另有打算。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谢远舟问道。 “想要这个功劳,可以。但是——”乔晚棠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道,“需要他们两口子自己过来跟咱们谈。爹和娘,不能掺和进来。” 她要将这场“交易”,限定在他们同辈之间。 她要看看,离开了父母的庇护和施压。 那位“清高”的大伯哥,究竟能拿出什么样的诚意来。 更要让谢远舟,再一次看清楚他大哥的真面目! 第54章 乔晚棠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当谢远舶得知,要亲自和乔晚棠谈时,眉头立刻紧皱了起来。 乔晚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几次交锋,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这个弟妹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温婉可人。 她骨子里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倔强和泼辣,心思缜密,言辞犀利,很不好对付。 她突然如此“好心”地松口,却提出要当面谈,定然有所图谋! 是想趁机提什么苛刻的条件?还是想羞辱于他? 他沉吟着,一时拿不定主意。 一旁的乔雪梅听了,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哼,她装什么大度!我看她就是想要点好处。远舶,你别担心,谅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如果她真敢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就去告诉爹,让爹来治她。她一个妇道人家,还真想反了天不成?” 乔雪梅这话虽然粗鄙,却恰好说中了谢远舶内心深处隐秘的倚仗。 是啊! 如果乔晚棠真的不识抬举,提出了什么非分的要求,他大可以搬出父亲来压她! 在这个家里,孝道大过天。 他不信乔晚棠和三弟真敢忤逆父亲到底! 想到这儿,谢远舶心底的犹豫和戒备顿时消散了大半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希冀。 仿佛已经看到了因水车功劳,唾手可得的美好前景。 *** 谢远舶带着乔雪梅,踏进了西厢房。 屋内,乔晚棠正坐在炕边摆弄手帕,谢远舟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才睁开眼。 “大哥,大嫂,你们来了,快坐。”乔晚棠脸上带着笑,热情地招呼着。 仿佛之前的所有龃龉都不曾发生过。 见她态度如此和煦,谢远舶心里那点残存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底气也更足了。 看来乔晚棠终究还是明白事理的,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未来的指望,谁才是真正重要的人。 他脸上不由也带上了几分惯有的温和笑意。 乔雪梅看着乔晚棠笑盈盈的样子,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很是不屑。 不过临来之前,谢远舶再三叮嘱她,今日以拿到功劳为首要目的。 让她务必忍耐,少说多看,千万别节外生枝,激怒了老三和乔晚棠。 所以她虽然不爽,嘴上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谢远舶清了清嗓子,摆出长兄和读书人的架势,语气温和地开口,“三弟妹,这次水车的事,大哥真是太感......” “大哥!” 他话刚起头,就被乔晚棠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只见乔晚棠依旧笑着,眼神格外明亮,她话锋一转,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和远舟正有件要紧事,想请教请教大哥呢!” 谢远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一怔,已经到了嘴边的感谢之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先入为主地认为乔晚棠已经答应让出功劳,这感谢是顺理成章的事,却没料到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愠怒,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努力维持着温和,“三弟妹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请教二字?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 话说的客气,心里却开始打鼓,不知道乔晚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谢远舟坐在一旁,低垂着眼睫,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因为来之前乔晚棠就嘱咐过他,今天无论大哥大嫂说什么,他都尽量少说话,一切交给她来应对。 他答应了棠儿,所以必须得闭嘴。 乔晚棠脸上透着几分虚心请教的意味,“大哥,是这么回事。我和远舟商量着,想把我们琢磨出来水车的事儿,上报给府衙。” “您也知道,这东西要是真能推广开来,对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农户都是大好事。” “可我们俩都是粗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知道这上报府衙,该从哪一步做起?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她微微歪头,显得十分苦恼,“大哥您是读书人,见识广,懂得多,肯定比我们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所以想请您不吝赐教,给我们指点指点迷津。” 她顿了顿,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语气带着憧憬继续说,“若是这事儿真成了,府衙给了远舟嘉奖,让他得了好名声,甚至再赏赐点什么实在的好处......那我们两口子,一定会好好感谢大哥大嫂今日的指点之恩的!” 乔晚棠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一对懵懂夫妻,在向家中最有见识的长兄求助。 在谢远舶和乔雪梅听来,不啻于一记闷雷,接连在他们头顶炸开! 谢远舶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放在膝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乔晚棠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她不是要谈让出功劳的条件,她根本就是想把这功劳牢牢摁在谢远舟头上。 那他之前所有的期盼和算计,岂不是全都落了空?! 乔雪梅反应激烈。 她双眼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再也顾不得丈夫之前的叮嘱,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地呵斥,“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以三弟的名义上报府衙?你疯了吗?” “三弟他不过是个猎户,一个种田的!府衙的大人们谁会正眼瞧一个乡下猎户弄出来的东西?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平白让人笑话!”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挂满了嘲讽。 乔晚棠面对乔雪梅的疾言厉色,并不生气。 她语气轻柔的问,“猎户怎么了?大嫂,您这话说的可不对。咱们家,包括您和大哥平日里的吃穿用度,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远舟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打猎,辛辛苦苦挣来的银子换的?” “怎么到了您嘴里,猎户就如此不堪,连上报府衙、为乡里做点好事的资格都没有了?” 谢远舶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打击中回过神来。 一股被戏弄、被挑衅的怒火,混合着计划落空的恐慌和嫉恨,瞬间冲垮了他努力维持的修养。 他脸色铁青,失去了往日的温润,眼底充满了冷意和讥讽,“三弟妹,你大嫂这话虽然说得直白,不太好听,但却是事实!” 第55章 谢远舟发飙了 谢远舶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底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三弟他的确只是个会种田打猎的庄户人,终日与泥土山林为伍,如何懂得经世济民之道?” “这水车之功,若是以他的名义上报,非但不会得到嘉奖,恐怕还会被那些官场大人视为奇技淫巧,徒增笑柄!简直是自取其辱!怎能登大雅之堂?” 他此刻的想法简单而赤裸。 这功劳,必须是他谢远舶的!也只能是他谢远舶的! 三弟一个粗鄙猎户,凭什么跟他争? 这么好的机会,他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见三弟一直沉默不语,谢远舶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他生怕这三弟被乔晚棠蛊惑,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情急之下,他竟将矛头直接对准了谢远舟,语气充满了失望和指责,“三弟,你说话啊!你是不是私心里就一直嫉妒我?生怕我日后中举,飞黄腾达,压过你一头?” “所以你才纵容你媳妇儿如此胡搅蛮缠,是不是巴不得我永远考不中,永远窝在这谢家村里,永远......永远不如你才好?你说啊!”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谢远舟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瞳孔猛地放大。 眼底盛满了受伤和悲凉。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掏心掏肺供养了这么多年的大哥,在心里竟然是如此看待他的! 嫉妒?恨不得他不好? 原来他这么多年默默的付出和牺牲,在大哥眼里,竟成了别有用心的算计和嫉妒?! 乔晚棠从谢远舟眼中,看到了碎裂的痛苦和灰暗。 她扭头看向谢远舶,眼底带着冷笑,“大哥,您说这话,可就太没良心了。” “这么多年来,远舟和二哥起早贪黑,冒着性命危险打猎种田,无怨无悔地供您读书,支撑着这个家。他们可曾有过半句怨言?可曾短过您一次束脩,一次笔墨?” “您怎么能......怎么能如此以小人之人,度君子之腹?竟然这样揣测兄弟间的情分?” 乔晚棠的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谢远舶脸上,将他最后一点读书人的体面也撕扯了下来。 他恼羞成怒,所有的理智都被嫉恨和恐慌吞噬,“老三,你说话!你敢发誓,你心里就从没有一刻嫉妒过我吗?你敢吗?” 谢远舟看着大哥,为了利益不惜撕破所有脸皮的狰狞模样,只觉得心灰意冷。 亲兄弟之间,为了一个虚名,为了些许利益,竟能闹到如此地步,互相攻讦,恶语相向,实在是......不堪入目。 他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索然无味,无力地摆了摆手,“大哥,大嫂,你们......请回吧。” 他现在只想静一静。 可利益熏心的谢远舶哪里肯走? 他见谢远舟这般回避的态度,更是认定了对方心虚,气焰反而更加嚣张,“你不敢发誓对不对?因为你心里有鬼。你就是嫉妒我!” “从小爹娘就更看重我,先生也夸我聪慧,你只能在地里刨食,在山里搏命。你心里不平衡,你生怕我比你过得好,比你强!谢远舟,我真没想到你是如此阴暗自私的小人!” 乔雪梅也立刻帮腔,“就是,远舶说得对!你们就是见不得人好。自己没本事,就想拖着别人一起在泥坑里打滚,心思歹毒!” 一句句诛心之言,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谢远舟的心窝。 听着那些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说着最伤人的话语,只觉得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冻结成冰。 以前,他总安慰自己,爹偏心大哥,是因为对大哥寄予了光耀门楣的厚望,是望子成龙。 而他始终觉得,大哥是明白事理的,是知道他和二哥的辛苦的,定会念着兄弟情谊的。 原来......并不是啊! 原来在大哥心底深处,他和二哥的付出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们就该像老黄牛一样,默默无闻地耕耘,毫无怨言地奉献,用血肉之躯为他铺就青云路。 但凡他们流露出一丝不满,有一点点自己的主张,那就是罪该万死,就是嫉妒,就是阴暗自私! 想通了这一点,那股蚀骨的悲痛转化为熊熊燃烧的怒意。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猩红,死死地盯着谢远舶,“大哥,你说得对!” “我就是嫉妒你,就是见不得你好!我自私阴暗,所以——”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那水车的功劳,你休想!我绝对不会让给你!” “从今往后,你读书科举的所有花费,都再与我谢远舟无关!” 谢远舶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如果没有三弟打猎赚来的银子,光靠家里那几亩薄田,如何支撑得起他日益增多的花销? 他的科举之路岂不是真的要断了? 不!不行!谁都不能阻挡他的路!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回的话,或许是道歉,或许是哀求。 可看着三弟冰冷的眼神,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长久以来养成的优越感,让他无论如何也低不下那个头。 最终,他只能羞愤交加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了西厢房。 不过他并不死心,他觉得还需要想别的法子。 乔雪梅也气恨难平,恶狠狠瞪了乔晚棠一眼,撂下狠话,“你们等着瞧!”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乔晚棠看着谢远舟紧绷的神情,知道他心里定然不好受。 她走上前,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看到了你大哥的真面目。” 她顿了顿,坦诚道:“不过......我是故意的。” 谢远舟缓缓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她,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痛苦和迷茫。 许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不怪你,棠儿。你无需说对不起。” “是我一直下意识地在忽略这个问题,不愿意去深想,或者说......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乔晚棠看着他颓败而悲伤的脸,心中不忍。 但还是抿了抿唇,试探性地轻声问,“那......水车这事儿,真的就不给你大哥了?” 她需要谢远舟一个明确的态度。 只有他亲自斩断这畸形的供养关系,对父兄彻底心冷、彻底失望。 他们这个小家,才能真正摆脱无休止的被吸血和压榨! 第56章 大伯哥的苦肉计 谢远舟抬起头,目光与她相对。 起初眼底还有一丝挣扎的痛楚,但很快,那痛楚就被前所未有的坚定所取代。 他目光灼灼,声音沉稳而有力,“不给。为何要给他?” “这水车,是你辛辛苦苦想出来、画出来,又跟着忙前忙后才做成的。这功劳,是你的。凭什么要白白让给他?” 听到他坚定的回答,乔晚棠心中一喜。 孺子可教也! 这个男人,终究没有让她失望。 他重情,但并非愚孝。 他善良,但自有底线和锋芒。 与此同时,谢远舶和乔雪梅,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房间。 乔雪梅准备拉着丈夫去找公爹评理,哭诉老三夫妇是如何“大逆不道”、“欺兄灭祖”。 而谢远舶,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愤怒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脸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抬手制止了乔雪梅。 “别去了。”他声音沙哑。 “为什么不去?”乔雪梅不解,急道,“让爹来治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谢远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精明的算计,“没用的。水车这事儿,爹出面已经没用了。老三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是铁了心了。” “爹就算强行压他,他来个阳奉阴违,或者干脆撂挑子不管,吃亏的还是我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缓缓说道,“但是,家里还有一个人......她说的话,三弟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也势必是要听的!” 乔雪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脱口而出,“你是说......奶奶?” 谢远舶阴沉着脸,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大脑飞速运转。 父亲那边,在三弟那里已经威信大减,强行施压恐怕适得其反。 母亲心软,显然也无法说动铁了心的三弟。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东边那间安静的小屋。 奶奶。 在这个家里,真正能一言九鼎的,只有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看似不管事的老太太。 谢远舶深知奶奶的智慧和在这个家的分量。 以往,但凡爹娘能帮他摆平的事情,他绝不会去劳烦奶奶。 一来是维持自己“懂事省心”的形象,二来也是有些怵奶奶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可这次不同了。 这关乎着他能否踏上青云之路,关乎着他梦寐以求的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他绝不能放弃! 想到这儿,他不再犹豫,对还在愤愤不平的乔雪梅低声道:“走,我们去见奶奶。” 乔雪梅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也燃起希望,“好。” 两人整理了一下情绪,努力压下脸上的戾气和焦急,这才来到了谢老太独居的东屋。 屋内,谢老太正准备歇下,油灯如豆,映照着她布满皱纹却依旧清明的脸庞。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皮,看到大孙子和大孙媳这个时候过来,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猜到了七八分。 但她并不点破,只是佯装不知,语气平淡地招呼:“是舶儿和雪梅啊,这么晚了,有事?” “奶奶,”谢远舶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看看您,您身子可还好?” 谢老太慢悠悠地拨了拨灯芯,让光线更亮些,顺着他的话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些读书累不累、晚上吃了什么之类的琐事。 谢远舶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回答得心不在焉,眼神频频飘向奶奶,期盼着她能主动问起。 可谢老太偏偏稳坐钓鱼台,就是不往那上面引。 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谢老太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摆摆手道:“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奶奶我也要睡了。” 见她下了逐客令,谢远舶再也绷不住了。 他知道,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奶奶!”他急忙上前,也顾不得维持什么风度了,“孙儿......孙儿今日前来,实在是有一件难事,想求奶奶您给做主啊!” 谢老太动作一顿,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道:“哦?什么难事,值得你大晚上跑来?” 谢远舶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扑通一声跪倒在谢老太面前,声情并茂地哭诉起来。 他从水车如何利国利民说起,强调这对谢家是何等重要的机遇,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痛心疾首地控诉谢远舟和乔晚棠。 在他的描述里,他成了那个一心为家族着想、却惨遭兄弟背弃的可怜人。 他说三弟如何被乔晚棠蛊惑,如何不顾兄弟情义,如何心存嫉妒,死死攥着功劳不肯松手,甚至不惜以断绝银钱供应来威胁他...... 说到激动处,他双眼泛红,声音哽咽,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不公。 “......奶奶!孙儿寒窗苦读十余载,不敢有一日懈怠,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能光耀门楣,让咱们谢家扬眉吐气啊。” “可如如今三弟他......他竟然如此对我!他这是要断了孙儿的科举路,断了咱们谢家的希望啊!孙儿实在是痛心疾首,求奶奶为孙儿做主!” 乔雪梅也在一旁适时地添油加醋,哭哭啼啼地说乔晚棠如何跋扈,如何挑拨离间,如何不敬长兄,把三房说得十恶不赦。 谢老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阅尽世事的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失望。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几个孙子孙女是什么性子,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孙子远舶,聪明是聪明,可心思太重,骨子里还带着几分读书人常有的清高和......薄情。 若是日后真能中了举,进了官场,这种性子或许还能钻营出一条路来。 可他把这些心思和算计,都用在了自家人身上,那就大可不必了,让她这个做奶奶的,心里有些发寒。 她沉默了片刻,屋里只剩下谢远舶压抑的抽泣。 许久,谢老太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舶儿啊,你们兄弟都长大了,成了家,立了业了。” 第57章 想分家?还得用点儿手段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孙子,语气淡漠,“这水车是谁想出来的,功劳该归谁,日后这书该怎么读,银子该怎么来......都是你们亲兄弟之间的事儿。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 在这些孙子孙女里头,谢老太最喜欢的,其实就是老三谢远舟。 那孩子,像极了他早逝的爷爷,憨厚,实诚,重情重义有担当,肯吃苦,心里装着家人。 若不是老大和他爹把事情做得太绝,以舟儿那顾念亲情的性子,断然不会如此决绝地拒绝。 想到这儿,谢老太轻轻挥了挥手,“老太婆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那么多闲事了。你们......回吧。” 这话如同冰水,浇了谢远舶一个透心凉!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奶奶。 他没想到,自己如此声泪俱下地哀求,奶奶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拒绝了。 甚至都没有一丝要为他主持公道的意思! “奶奶,奶奶您不能不管啊!”谢远舶真的慌了,恐惧如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膝行几步,抱住谢老太的腿,开始磕头,咚咚作响。 声音凄厉地诉说自己这些年读书的不易,付出的艰辛,以及如果没有家族支持他将面临的绝境,几乎是字字血泪。 “奶奶,孙儿知道您心疼三弟,可孙儿也是您的亲孙子啊。您就忍心看着孙儿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看着咱们谢家这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白白溜走吗?” “奶奶,求求您了!给孙儿指条明路,给孙儿一条活路吧!”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 而谢老太只是闭上了眼,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再次挥了挥手,“回去吧。我累了。” 谢远舶看着奶奶紧闭的双眼和拒绝的姿态,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奶奶这里,或许是真的走不通了。 失望和愤恨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死死咬着牙,在乔雪梅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两人如同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地退出了谢老太的房间。 站在清冷寂静的院子里,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谢远舶望着奶奶关上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就这么算了? 不!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想到科举之路可能就此断绝,想到那些同窗可能借此机会超越他,想到日后要面对的无尽嘲讽和灰暗人生......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猛地转身,面向谢老太的房门,噗通一声,再次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比在屋里跪得更加决绝,膝盖撞击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悲伤和绝望,“奶奶!孙儿......孙儿实在是没得法子了啊!” 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若不能科举,孙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奶奶,您就当真如此狠心,眼睁睁看着孙儿去死吗?” “孙儿求求您了,可怜可怜孙儿,看在孙儿多年苦读的份上,给孙儿一条活路吧!!” 他近乎是撒泼耍赖,以死相逼了! 谢远舶凄厉的哭嚎,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西厢房里,乔晚棠和谢远舟自然也听到了。 谢远舟眉头紧锁,拳头不自觉攥紧,想起身出去,却被乔晚棠轻轻按住。 正房里,周氏更是听得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他爹.......”周氏抹着眼泪,忧心忡忡地对谢长树说,“你去让舶儿回屋吧!这大晚上的,他这样在院子里又哭又跪又磕头的,像什么样子?这不是故意做给老三和棠儿看,给他们难堪吗?”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儿子这分明是在用苦肉计逼宫啊! “你懂什么?”谢长树厉声呵斥,打断了她的话,“不这样做,不下点狠心,老三和他那个厉害媳妇儿,肯乖乖把水车的功劳让出来?妇人之仁!” 周氏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地试图劝阻,“这样分明是在为难老三和棠儿啊。那水车,它本来也不是舶儿想出来的,是棠儿......” “闭嘴!”谢长树猛地一拍炕沿,怒目圆睁,“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周氏看着丈夫凶狠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泪水。 她不敢再劝,只能默默垂泪,听着院子里大儿子一声声的哀求。 心里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心疼大儿子受罪,一半心疼三儿子被逼。 当无论谢远舶如何哭诉、如何磕头,谢老太的房门,始终紧闭着,没有一丝缝隙。 老太太铁了心,不为所动。 谢远舶就这么硬生生地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尚未驱散晨雾。 谢长树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猛地推开正房门,快步走到院子里,大声喊道:“舶儿,舶儿!你怎么了?没事吧?” 他这一嗓子,惊醒了谢家所有人。 西厢房、东厢房的门接连打开,乔晚棠、谢远舟、张氏、谢晓竹姐妹,连小豆芽儿都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睡眼跟着出来。 只见谢远舶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脸色苍白,额头还有昨晚磕头留下的青紫痕迹,整个人看起来气息奄奄,仿佛真的只剩下一口气。 “还愣着干什么?快,老二,搭把手!把舶儿抬回屋里去!”谢长树心急如焚,脸色铁青。 谢家其他人,自然也全都跟着涌进了大房的屋子。 谢老太拄着拐杖,缓缓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也不由自主地朝着大房的方向走去! 乔晚棠冷眼瞧着,嘴角微勾起一抹讥诮弧度。 她悄悄看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谢远舟。 只见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大哥,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她这大伯哥,为了功名利禄,可真是豁得出去! 这苦肉计用的,倒是挺溜! 看来想要分家,还真要用点儿手段才行! 第58章 苦肉计,谁还不会使了? 当谢老太走进屋里,看见大孙子直挺挺躺在炕上,原本白净的脸此刻毫无血色,眉头紧蹙,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谢老太满皱纹的脸上,终究还是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亲孙子。 看着他如今为了前程,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这个做奶奶的,心里又如何能完全硬得起来? 谢长树盯着母亲的神色,见她眼中流露出心疼,心中顿时一喜,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走到谢老太面前,期期艾艾地说,“娘,您看看舶儿他......他这又是何苦啊!”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这几年科举考试,回回都像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运气,其实他心里比谁都苦,比谁都愧疚啊!总觉得对不起咱们全家人的期望,对不起他弟弟们的辛苦付出......” “这孩子心思重,钻了牛角尖。娘,您是知道的,这科举之路,除了才学,有时候也讲究个时运和和上头的赏识。” “若是来年再......再不中,”谢长树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一种巨大的恐惧,“我真不知道这孩子他还能不能撑得住啊。您也看到了,他是真的存了死志啊,他......” 剩下的话他没有明说,但那未尽之意,谁都听的明白。 这话极具煽动性。 尽管平日里,二房三房对谢远舶和他爹的做派心中有怨,可此刻看着大哥气息微弱地躺在那儿,再硬的心肠也不免有些松动。 毕竟血脉相连,是一家人,谁也不想真看到亲人走上绝路。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众人心中弥漫开来。 周氏的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看看炕上的大儿子,又看看脸色紧绷的三儿子,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左右撕扯,疼得厉害。 她很想冲过去求求三儿媳,求她就答应了吧,就当是救她大哥一命,全了这份兄弟情义。 可残存的理智又告诉她,这样做对三儿媳太不公平,那水车明明是棠儿的心血......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痛哭。 乔雪梅跪在炕边,眼看公爹的话起了效果,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必须再添一把火,把事态闹得更大,逼得乔晚棠不得不就范!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奶奶!爹!娘!我和远舶昨晚是真心实意去求他们,好话说尽,就差给他们跪下了。可他们呢?他们是怎么做的?” 她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乔晚棠,“三弟妹她牙尖嘴利,百般羞辱远舶。说远舶不配!” “三弟他更是狠心,直接说要断了远舶读书的银钱,这不就是要逼死远舶吗?他们眼里还有没有一点兄弟情义?还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眼里?” “现在远舶都被他们逼得昏死过去了,命都快没了!他们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怎么就那么硬,那么自私啊?非要看着远舶死在他们面前,他们才甘心吗?” 二婶吴氏本来就是个喜欢煽风点火的性子。 此刻见乔雪梅哭得凄惨,又觉得这是个讨好老大的机会,便也顺着乔雪梅的话,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唉!按说这话不该我这个做二婶的说,可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摆出一副仗义执言的样子,“远舶这孩子,确实是可怜啊。读书读到这个份上,也是太难了,都是一家人,何苦要逼到这种地步呢?” 她这话看似劝和,实则是在拱火,直接把“逼人太甚”的帽子扣在了三房头上。 果然,乔雪梅被她这话一激,情绪更加激动,扑在谢远舶身上,哭得更凄惨了。 谢老太听着这满屋的嘈杂,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眉头越皱越紧。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了乔晚棠身上。 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舟儿媳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乔晚棠身上。 “这事儿......闹到这个地步,你是怎么想的?”谢老太的目光平静,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乔晚棠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刻。 她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面对满屋各异神色,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依旧平静如水,“奶,这件事儿,我觉得大哥和大嫂,做得有点儿过了。咱们是一家人,有事好好......” 她话音未落,乔雪梅猛地从炕边跳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冲到乔晚棠面前,厉声呵斥道:“乔晚棠,你说什么?我们做得过了?” “远舶都躺在这里了,你竟然还敢说我们过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面对乔雪梅咄咄逼人的质问,乔晚棠没有反驳,反而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脸色瞬间泛白。 她瑟缩着肩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 而后伸出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眉头痛苦地蹙起。 谢远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微微摇晃的双肩,“棠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乔晚棠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弱,带着一丝颤抖,低低地说:“肚子,我的肚子......有点儿不舒服。” 一旁的二嫂张氏见状,脸色骤然一变,失声惊呼道,“三弟妹!你......你这不会是动了胎气吧?!” “动了胎气”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谢远舟耳边炸响! 他瞬间慌了神,脸色倏变,“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来!” 周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听到儿子的喊声才如梦初醒,连眼泪都忘了流,迭声应着:“哦!哦!快去!快去请大夫!” 谢晓竹和谢晓菊也反应过来,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 谢远舟不由分说的将乔晚棠打横抱在怀里,起身往西厢房走。 乔晚棠窝在他宽厚温热胸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苦肉计? 谁还不会使了! 第59章 棠儿怀了双生子!! 谢二麻子被谢晓竹姐妹俩急匆匆拽来。 他也不多问,只擦了擦额角的汗,便坐在炕沿上,将粗糙的手指搭在了乔晚棠腕间的帕子上。 屋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谢二麻子。 只见他眉头微蹙,谢远舟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声音发紧,“麻子叔,棠儿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动了胎气?” 谢二麻子没立刻回答,手指又挪了挪位置,细细感受着。 片刻后,他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眼中浮起浓浓的惊讶之色,随即对着谢远舟拱了拱手,“远舟侄子,恭喜,恭喜啊!你好福气,真是天大的好福气!” 谢远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贺弄懵了,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周氏忍不住追问,“他麻子叔,棠儿和孩子没事吧?你这恭喜是......” 谢二麻子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没事,好得很!我是恭喜侄媳妇这肚子里,揣的不是一个娃,是两个!是双生子!脉象清晰有力,错不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福气?” “双......双生子?棠儿,怀了双生子!”谢远舟猛地怔住。 他惊讶的看着谢二麻子,又看看炕上的媳妇儿,巨大的喜悦瞬间将他淹没,竟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 谢老太和周氏在短暂的愣神后,脸上露出巨大的惊喜! 谢老太更是激动得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凑近炕边,连声道:“好,好!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咱们老谢家,这是要兴旺了!” 周氏也喜极而泣,方才为大儿子悬着的心,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冲散了大半。 她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双生子,这是祥瑞,是大祥瑞啊!” 也难怪她们如此激动。 在大栗朝,双生子被视为极大的吉兆,象征着家族昌盛、福泽深厚。 尤其是在民间,更有“双生子临门,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说法。 就在前不久,当今皇后还刚刚历经艰险,诞下了一对龙凤双生子,皇帝大喜,甚至因此大赦天下,减免赋税。 如今这象征着皇室福运的祥瑞,竟然也降临到了他们这普通的庄户人家,怎能不让人欣喜若狂? 乔晚棠自己也是愣了片刻,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她原只是想借机演一场戏,摆脱眼前的困局,却没料到,竟意外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 双胞胎......在这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无疑是增加了生产的风险。 但没关系,她还有灵宠空间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抬眼,看到谢远舟那副傻愣愣的模样儿,心底也不由得柔软下来,泛起一丝甜蜜。 谢二麻子又仔细嘱咐道,“侄媳妇身子骨底子还算不错,但怀双胎终究比单胎更耗心神气血,日后定要仔细将养,万万不可再劳累,更不能再受什么言语刺激,情绪大起大落最是要不得。” “头几个月尤其要紧,一定要静养,安胎药我一会儿开了方子,按时服用。” “是是是,一定一定,多谢麻子叔!”谢远舟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道谢,激动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谢二麻子又交代了些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这才提着药箱起身。 谢远舟亲自将他送到院门口,不仅付了丰厚的诊金,还连连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等到谢远舟再回到西厢房时,屋内气氛已然不同。 谢老太坐在炕沿上,紧紧握着乔晚棠的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和慈爱,“舟儿媳妇,你如今可是咱们家最要紧的人,什么都别想,天大的事也没有你和孩子重要。好好养着身子,其他的事,都有奶奶呢,无需你操心。” 乔晚棠感受到老太太手心的温热和话语中的维护之意,乖巧地点点头,声音轻柔:“让奶奶和娘担心了,我没事的,就是刚才可能有点着急,这会儿好多了。” 她语气温婉,句句体贴,却自始至终,再也没有提起“水车”半个字。 仿佛刚才闹得全家鸡犬不宁的大事,在她这里,已经随着这“祥瑞”的降临,变得无足轻重,彻底翻篇了。 她这般态度,谢老太和周氏自然心领神会。 在这个当口,还有什么能比怀着双生子的乔晚棠和她肚子里的“祥瑞”更重要? 谁还敢拿那些烦心事来刺激她? 谢老太拍了拍乔晚棠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此刻,东厢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乔雪梅扒在门缝边,将西厢那边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听到谢二麻子那声洪亮的“双生子”时,她气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怒意起起伏伏,眼底充满了嫉妒和怨恨。 “双生子......祥瑞?我呸!”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咒骂,“乔晚棠这个贱人!她凭什么有这样的好运气?不过是个乡下泼妇,也配怀双生子?老天真是瞎了眼!”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自己嫁进谢家也有些日子了,平日里也没少在谢远舶身上用心思,可这肚子偏偏就是不争气,至今没有一点动静。 再看乔晚棠,不仅得了谢远舟全心全意的爱护,如今更是怀上双生子,一下子就成了全家的宝贝疙瘩,连一向不管事的老太太都明确表态护着她了! 这让她如何能不恨? 原本“昏迷不醒”的谢远舶,在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双生子”、“祥瑞”等字眼时,身体微不可查僵硬了下。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屋顶椽子。 他苦心孤诣设计的苦肉计,他舍弃尊严的一夜长跪,他爹和妻子的推波助澜...... 所有的一切,在这突如其来的“祥瑞”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功名?前程?家族的希望? 此刻,在所有人眼里,恐怕都比不上乔晚棠肚子里那对尚未成型的孩子重要了。 他真的要完了吗? 待众人离开后,谢远舟看着乔晚棠带着柔和光晕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后怕。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声音温沉,“棠儿,日后我定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乔晚棠心底一喜。 经过今晚,距离分家不远了吧! 第60章 他们俩可是假面夫妻呢 第二天一早,天边才将泛起鱼肚白,谢晓竹姐妹俩就轻手轻脚地推着独轮车出了门。 乔晚棠其实早就醒了,听着院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 不过幸好晓竹性子泼辣,两姐妹第一次摆摊儿也还挺顺利,她的心又稍稍松懈几分。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望着渐渐泛白的天光,心里盘算着等两天,还是得亲自去镇上看看情况。 不过,昨天刚演了那么一出“动了胎气”的戏码,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在家里好好休养,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谢远舟。 他的腿伤基本痊愈了,走路已与常人无异。 只见他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黄澄澄的小米粥,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还有一张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蛋饼,饼里能看到嫩绿的野菜碎。 “醒了?正好,趁热吃。”谢远舟将托盘放在炕头的小几上,声音低沉而温和。 乔晚棠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谢远舟连忙上前,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又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触碰到她的手臂时,让她微微怔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你做的?”乔晚棠看着那卖相相当不错的早饭,有些难以置信。 这男人,看着人高马大,能上山搏虎豹的猎户,竟还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和手艺? 谢远舟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嗯,熬个粥,摊个饼子,不难。娘和二嫂在忙别的,我就顺手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乔晚棠知道,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谢家这样传统的农家,男人下厨是极少见的事。 更别提他还特意煎了鸡蛋饼,家里的鸡蛋金贵,平日里都是攒着换油盐或者给谢远舶补身子的。 因为田里有了水车,灌溉省了大力气,大家伙儿也不用像往常那样,天不亮就急着去挑水,一家人难得能安安生生坐在家里吃顿早饭。 堂屋里,张氏看着谢远舟端着早饭进了西厢房,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正在盛粥的周氏,压低声音,打趣道:“娘,您看看,咱们家这几个男人,就数三弟最会疼媳妇儿了!又是熬粥又是煎蛋饼的。” 张氏自己也怀了二胎,可她男人是个闷葫芦,只知道埋头干活,从不会在这些事上对她有半分嘘寒问暖,更别提特意起来给她做吃的了。 同样身为女人,看着小叔子这般体贴,她心里是实打实的羡慕。 不过三弟妹乔为人爽利,对她和豆芽儿也不错,这羡慕里倒是没什么嫉妒,更多的是感慨。 周氏眼里也流露出慈爱和欣慰,低声道:“是啊,老三这孩子,性子是闷了点,可心里有数,最重情义,也最知道疼人。”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向东厢房瞟了一眼,那里依旧房门紧闭,悄无声息。 张氏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她们婆媳对话,便又凑近周氏,“娘,那水车那事儿,大哥那边......” 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哎,随他去吧。他要真有那个本事,就该靠着自己的本事去考才是。总盯着弟媳妇的东西......算怎么回事。” 这话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对长子行事的不满。 张氏见婆婆是这个态度,胆子也大了些,顺势接了一句,“就是说嘛!那水车本来就不是大哥想出来的,凭什么硬要跟弟妹抢?作为大伯哥,他也真是.....不害臊!” 这话她憋在心里好久了,只是碍于公爹的威严不敢说,如今在婆母面前,总算吐露了出来。 周氏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制止,“快别瞎说了!让你爹听见,又该生气闹腾了。” 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外头,见没人,才松了口气。 张氏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转身去招呼女儿豆芽儿吃饭了。 西厢房里,乔晚棠靠在炕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对话声,心里明镜似的。 她知道,经过昨天那一闹,加上她这“双生子”的祥瑞之名,婆婆周氏的心已经明显偏向了他们这一边。 这是一个好迹象。 这时,谢远舟竟然端起粥碗,拿起勺子,看样子是要亲自喂她。 乔晚棠这下真的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我自己来就行。” 这举动,在她看来,实在是有些过于亲密了。 他们俩可是假面夫妻呢! 不过谢远舟在这个封建闭塞的时代,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五好男人了。 谢远舟却很坚持。 他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很坚定,语气不容拒绝,“别动,好好靠着。我听娘说过,女人怀孕生子很是不易,伤身费神。你如今怀着两个,更要比旁人辛苦十倍。” “我......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这些小事,就让我来做。”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棠儿,日后我定要对你更好才是。” 乔晚棠被他这番话和眼神触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谢远舟舀起一勺吹温了的小米粥,小心地递到乔晚棠唇边,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乔晚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 她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间,带着小米特有的香甜,暖融融地一直熨帖到心里。 “我自己真的可以......”她试图再次争取,声音因这亲昵的喂食而显得有些微弱。 “别动,小心呛着。”谢远舟语气不容置疑,又夹了一小块嫩黄的鸡蛋饼,递到她嘴边,“你要静养。这些小事,我来做。” 他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平日里刚毅冷峻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想起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幕,想起她苍白着脸捂住小腹的样子,心有余悸。 再想到她腹中竟孕育着两个他们的骨血,一种强烈又复杂的情绪充盈在他胸间。 他觉得自己能为她做的实在太少,眼下这点照顾,根本微不足道。 东厢房里,谢远舶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 他躺在冰冷的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布满灰尘的房梁。 他的前程,他的野心,难道真的要彻底断送于此? 强烈的不甘和怨恨,在心底疯狂滋长。 他又开始后悔,要是当初没换婚就好了,那娶乔晚棠的就是自己,那水车的功劳肯定也是自己的。 哎,天意弄人,让他最后娶了乔雪梅。 不,不可以,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第61章 谢老三把媳妇儿带出来了 在家里硬生生躺了两天后,乔晚棠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躺得酸软了。 她本没什么大碍,这般刻意“静养”反而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天一早,她便坚持要起来,想跟着谢晓竹姐妹一起去镇上看看摊子的情况。 “不行,”谢远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眉头微蹙,“麻子叔说了,头三个月最要紧,尤其你还是双胎,必须得小心。镇上人多杂乱,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他语气坚决,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乔晚棠看着他眼底不容错辨的担忧,知道他是真被上次她“动了胎气”的样子吓到了,心里既暖又有些无奈。 “那我总不能一直躺着吧?再躺下去,没病也躺出病来了。”她试着讲道理。 谢远舟沉吟片刻,退了一步:“那......你跟我去田里转转?田埂上空气好,你就在地头阴凉处坐着,看看庄稼,总比去镇上稳妥。” 乔晚棠知道这已是他的底线,只得点头同意。 见她答应,谢远舟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他立刻忙碌起来,出门前不仅带上了小马扎和一壶晾凉的白开水,还用油纸包了两块杂粮饼子,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生怕媳妇儿中途饿了渴了。 田里头,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有了水车,原本有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充分的滋润,秧苗长势喜人,比旁边那些全靠人力挑水灌溉的田地明显精神了许多。 田里干活的人很多,男人们忙着挑水浇田,女人们则跟在后面弯腰拔除秧苗间的杂草。 当谢远舟扶着乔晚棠,在地头一棵大柳树下阴凉处坐好时,立刻引来了众多目光和窃窃私语。 “快看,谢老三把他媳妇儿带出来了!” “啧啧,真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马扎和水都备得齐齐整整。” “谁说不是呢!这乔氏真是好福气啊!人长得俊俏不说,脑子还灵光,能造出那么好的水车,如今又怀了双生子,这可是天大的祥瑞!” “以前还有人背地里笑话她娇气不能干活儿,现在看看,人家还用得着干那些粗活吗?有了水车,省了多少力气,这福气啊,真是羡慕不来。” “远舟侄子这是苦尽甘来了,娶了这么个旺家又有大福气的媳妇儿......” 那些曾经明里暗里嘲讽乔晚棠“中看不中用”的人,此刻都讪讪地闭了嘴。 在这个靠天吃饭、靠力气生存的村子里,能发明出节省大量人力的农具,价值远远超过了个人是否能肩挑手提。 更何况,双生子带来的“祥瑞”光环,更让乔晚棠在众人眼中,蒙上了神秘而令人敬畏的色彩。 谢远舟将水壶和干粮放在乔晚棠触手可及的地方,又仔细叮嘱了几句,这才挽起裤脚,下到自家田里,拿起耥耙,开始埋头干活。 乔晚棠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看着眼前一片繁忙的农耕景象,感受着微风带来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心情也舒展了不少。 此时在田里干活儿的乔雪梅,心里却像是打翻了醋坛子,又酸又涩,火烧火燎的难受。 她弯着腰,手里机械地拔着草,眼睛却不时恶狠狠地瞟向地头那个悠闲的身影。 凭什么?她忿忿地想。 自己才是长媳,将来是要做秀才娘子,甚至官太太的! 可现在呢? 丈夫不仅秀才功名遥遥无期,自己还得顶着日头在这泥水里干活! 而乔晚棠那个贱人,不过是因为走了狗屎运怀了双胎,就能像个少奶奶似的坐在那里乘凉,享受着所有人的羡慕和称赞! 同样是怀孕,那张氏不也挺着肚子在干活吗? 怎么就没见公婆多心疼一下? 想到这儿,她眼珠一转,挪到离张氏不远的地方,假意拔着草,压低声音对张氏说道,“二弟妹,你看看,这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她朝乔晚棠的方向努了努嘴,“三弟妹怀了孕,就能坐在地头乘凉,喝水吃饼子,咱们三弟伺候得跟什么似的。” “你呢?你也同样怀了老谢家的孩子,却还得跟咱们一样,在这田里累死累活地拔草。唉,爹娘这心啊,偏得没边儿了!” 张氏正弯腰拔草,闻言动作顿了顿,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看了看地头树荫下的乔晚棠,又看了看一脸挑唆的乔雪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说道:“大嫂,话不能这么说。人跟人怎么能一样呢?三弟妹脑子活络,做出了水车,帮了咱们全村的大忙,这是天大的功劳。” “我就是个榆木疙瘩,这辈子也琢磨不出那样的好东西,只能干点粗笨活儿。我能有口饭吃,有地方住,肚子里这孩子能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她这话说得朴实,却堵得乔雪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乔雪梅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二弟妹,竟然这么“不上道”,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冷笑一声:“呵,都是老谢家的儿媳妇,怎么就不一样了?你啊你,就是个没脑子的,活该吃亏受累!” 张氏依旧是好脾气地笑了笑,没接话。 重新弯下腰去拔草,只是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没法子,谁让我没本事呢。能干点活儿,也挺好。”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嫂这是想拿她当枪使,去触三弟妹的霉头。 她才不傻呢,三弟妹为人正派,对她和豆芽儿都不错,又有本事,她心里是佩服的。 更何况,如今三弟妹怀着双生子,是全家上下的宝贝,去跟她比,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乔雪梅见张氏油盐不进,气得胸口发闷,狠狠剜了她一眼,扭过头去,把手里的杂草当成乔晚棠,使劲薅着,仿佛这样才能泄愤。 就在这时,坐在树荫下的乔晚棠朝田里招了招手,扬声喊道,“二嫂,过来歇会儿吧!你也怀着身子呢,不能太累着了,活儿是干不完的,先过来喝口水!” 张氏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乔晚棠,见她笑容温和,眼神真诚,心里一暖。 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哎,就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身,朝着地头走去。 乔晚棠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先让大嫂一个人干着吧,她手脚利索,能干着呢!” 乔雪梅,“......” 【乔晚棠,你这个贱人!贱人,你给我等着瞧,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乔晚棠远远地瞧见堂妹脑门儿上的弹幕,嘴角轻勾。 等着瞧就等着瞧! 等哪天把水车一事报告给府衙,有乔雪梅叫唤的时候! 第62章 乔晚棠继续拱火 乔雪梅在田里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和屈辱,晚上回到院子,火气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看着桌上硬邦邦的野菜饼子,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点儿油星都看不见的咸菜疙瘩,再想到乔晚棠不仅有小米粥,还有鸡蛋补身子,心里那股邪火就蹭蹭往上冒。 “砰!”她故意把盛粥的碗重重顿在桌上,汤汁飞溅出来。 又拿起饼子,狠狠咬了一口,粗粝的口感让她更加烦躁,咀嚼的动作都带着一股狠劲儿。 周氏看了她一眼,没作声,只默默扒拉着自己碗里那点稀粥。 谢长树沉着脸,显然也对这伙食不满,但如今三儿子腿刚好,还没进山打猎,家里没了额外的肉食进项,光靠田里那点出息和之前攒下的,能维持这样已是不易。 谢远舶更是食不知味,眉头紧锁,显然心思完全不在饭食上。 乔雪梅看着这一家子闷葫芦,尤其是公爹和丈夫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里更是堵得慌。 可她也知道眼下不是自己撒泼的时候,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下去,心里的怨恨更深。 饭桌上气氛压抑,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 吃到一半,乔晚棠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众人,声音清晰地说道:“爹,娘,趁着大家伙儿都在,我有件事要说。”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乔晚棠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我和远舟商量了一下,准备明天一早,就以远舟的名义,把咱们家造出水车的事儿,上报给府衙。” 谢远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苦思冥想了一整天,正琢磨着该如何绕过乔晚棠“双生子”的护身符,如何再说动爹娘,或者私下找三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这功劳争过来。 他万万没想到,乔晚棠竟然如此迅速地就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而且还是以谢远舟的名义。 这无异于断绝了他所有的念想,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愣怔在那儿,脸色由青转白,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周氏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松了口气般,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看行。这东西本就是你俩辛辛苦苦弄出来的,是该这样。明个儿一早,你俩就一块儿去吧。” 她是真的怕了,怕这水车功劳的事再拖下去,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 大儿子魔怔了,老头子也拎不清,再闹下去,只怕最后一点母子情分、兄弟情义都要耗光了。 快刀斩乱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你懂个什么?妇人之见!”谢长树立刻瞪了周氏一眼,低声呵斥。 在他心底深处,依然认为,这功劳只有放在读书人的大儿子身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才能光耀门楣。 放在三儿子一个猎户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白白浪费! 可眼下,三儿媳怀着“祥瑞”双生子,老太太也明显偏着三房,他憋了一肚子火,却不好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强硬反对,只能用脸色和呵斥老妻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权威受挫。 谢远舶看着这一幕,心彻底凉了。 他算是看清楚了,他娘是真的偏心三弟,已经不会再毫无原则地站在他这边了。 他爹虽然心里向着他,可如今形势比人强,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护着他了。 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争取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慌和愤怒,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乔雪梅。 乔雪梅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接收到丈夫的信号,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尖利地反对:“不行,我不同意!” 她指着乔晚棠,又看向谢远舟,语气激动,“三弟不过是个猎户,整天跟山林野兽打交道,以他的名义上报府衙?能得到什么好处?顶多赏几个铜板打发叫花子罢了!” “爹,娘!你们想想,若是这功劳以我们远舶的名义上报,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远舶是读书人,府衙的大人们自然会高看一眼!”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善举,对远舶明年下场考秀才大有裨益。到时候远舶中了秀才,咱们谢家可就真的有望改换门庭,飞黄腾达了啊!这孰轻孰重,你们难道分不清吗?” 谢长树立刻点头表示赞同,语气斩钉截铁,“老大媳妇儿说的在理!这功劳给老大,才能物尽其用,利益最大化。给老三,就是糟蹋了!” 乔晚棠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番说辞,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乔雪梅,语气不紧不慢:“大嫂,你这话说的,好像府衙是你家开的一样,你说瞧得上就瞧得上,你说瞧不上就瞧不上?” “而且,有件事你可能忘了。这水车从开始琢磨到后来在河边试验,再到如今在田里用上,前前后后这么多天,咱们村子里,上到里正叔,下到田间地头干活的每一个乡亲,可都看得明明白白——” “这水车,是我乔晚棠画的样子,是我一次次修改,我和远舟找木匠一点点做出来的!和大哥,可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 她今天特意跟着谢远舟去田里,目的就在于此。 要让所有人都成为她的“证人”,坐实这水车的归属。 她看着脸色骤变的谢远舶和乔雪梅,继续说道:“现在,全村人都知道这东西是我和远舟的。如果我们昧着良心,硬要以大哥的名义上报,府衙的人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道真相。” “到时候,别说沾光得好处了,府衙会不会治大哥一个欺瞒上官、冒领功劳之罪,那都难说呢!这后果,大哥,大嫂,你们担待得起吗?” 她这话如同冰水泼头,让谢远舶瞬间从功名的狂热幻想中惊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欺瞒之罪!他怎么忘了这一层?! 读书人最重名声,若是背上这样的污点,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第63章 谢远舟要分家! 谢远舶残存的理智被绝望瞬间吞噬了。 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凳子被带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三弟!你......你就是这样联合一个外人,来算计你的亲大哥吗?你是要断我的路,要逼死我啊!” 他一直以来的优越感,和对三弟那份隐秘的轻视,在此刻全都化作了愤怒。 一直沉默着的谢远舟,在听到“外人”两个字时,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状若疯狂的谢远舶,一字一句道:“大哥,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外人?” “棠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谢远舟这辈子要携手一生的人,是我未来孩子的娘。按理说,我们现在,才是一家人!” “一家人?”谢远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刺耳冷笑。 他环顾四周,最后死死盯住谢远舟,“三弟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和弟妹是一家人,难道生你养你的爹娘都不是一家人了?” “和你一起长大的我和二弟,都不是一家人了?听你这意思,难不成......你还想分家单过不成?” 他终于将最具威胁性的话,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周氏吓得脸都白了,惊慌地看着两个儿子。 谢长树更是猛地一拍桌子,怒吼,“混账,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谢远舟眉眼不动,面对大哥的逼问和父亲的暴怒,他只淡淡地,抛出了几个字,“分家,又有何不可?”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分家?! 在这个讲究多子多福、聚族而居的年代,分家对于一个家庭而言,几乎是等同于分裂、衰败的代名词。 除非父母俱亡,或者兄弟妯娌之间的矛盾实在无法调和,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否则极少有人会主动提出分家。 那会被人戳脊梁骨,说子孙不孝,说家门不幸! 谢长树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他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谢远舟,声音变了调,“老三!你......你混账!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不成你还真想分了这个家?你这是大不孝!”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在他固有的观念里,父母在,不分家,这是天经地义! 儿子提出分家,那就是在挑战他作为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是在他心口捅刀子! 谢远舶也彻底慌了神,脸色煞白。 他刚才口不择言说出“分家”二字,纯粹是为了用孝道和家族压力来逼迫、威胁三弟屈服。 他笃定三弟绝不敢应承!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最重情义也最好拿捏的三弟,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接下了这话。 真要是分了家,他怎么办? 谁再来供他读书?谁再来负担他那源源不断的笔墨纸砚、交际应酬的花费? 光靠家里那几亩田?还是靠他那个只会埋头种地、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二弟? 那他谢远舶的科举路,就真的走到头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也站起身,脸上挤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三弟!你怎么能......怎么能真的动这个心思?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爹娘尚在,你怎么能说出如此寒心的话?你让爹娘怎么办?让我们谢家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 他试图用亲情和家族声誉来捆绑谢远舟。 谢远舟只冷冷看着大哥虚伪的表演,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冷冽。 他原本是最重父母亲情,兄弟情义的,可大哥近日来的惺惺作态,已将他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浇灭。 “大哥,”谢远舟声音平静,却也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我本来,没有动过这个心思。” “是你逼着我认清,在这个家里,我和我的妻子,始终是可以被牺牲、被算计的‘外人’。是你,逼着我动的这个心思。”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既然这个心思已经动了,那就不必再拖泥带水。就这么办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站起身。 高大身躯在昏暗油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圈,宣布了最终决定:“明天一早,我就去请里正和族长过来主持分家事宜。” “不行!我不同意!”谢长树暴喝,额上青筋直跳。 “三弟,这家.......不能分啊!”谢远舶急声劝阻,声音里带着哀求。 周氏早已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个家,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张氏紧紧拉着自己丈夫的衣袖,吓得大气不敢出。 谢老二则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拳头紧握着。 乔雪梅也傻眼了,她虽然讨厌乔晚棠,可也没想过要分家啊! 分了家,日后谁供她男人读书科举?她还怎么做秀才娘子? 谢远舟转过身,眉眼间的冷冽瞬间冰雪消融,化为一片温和,“棠儿,累了罢?我扶你回屋歇着。” 乔晚棠抬起眼,对上他深邃而坚定的目光,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喜悦涌遍全身。 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顺从,乖巧地点了点头,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温暖宽厚的掌心,轻声应道:“好。” 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也没有对分家之事表露任何态度,就像一个完全依赖丈夫、顺从丈夫决定的小媳妇儿。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雀跃不已。 成功了! 她苦心铺垫,一步步引导。 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让谢远舟亲自看清这个家的本质,让他主动提出分家吗? 由她这个儿媳提出分家,那是忤逆不孝,是搅家精,日后必将承受所有的指责和埋怨。 由谢远舟这个儿子提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第64章 想分家?门儿都没有! 乔晚棠和谢远舟一离开。 堂屋里只剩下周氏断断续续的低泣声。 谢长树和谢远舶面面相觑。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和茫然。 他们早已习惯了谢远舟的沉默、付出和退让。 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最稳固、最可拿捏的人,一旦下定决心,竟是如此的决绝,没有留下半分转圜的余地。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谢长树猛地一拍桌子。 胸腔里无处发泄的邪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猛地将矛头对准了正在抹眼泪的周氏,声音尖刻刺耳,“哭,就知道哭!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都赖你,平日里惯着他,顺着他,把他惯得如今这般目中无人,连爹娘都不要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都是你的错!” 他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软弱的老妻身上,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自己教育失败和偏心的事实。 一旁的张氏实在看不过眼了。 她性子虽软,但心里有杆秤,今日这事明明就是大房欺人太甚,逼得三弟不得不反抗,怎么能怪到婆母头上?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爹,这、这怎么能怪娘呢?这事儿......不是大哥先引起的吗?” “闭嘴!”谢长树正在气头上,被二儿媳顶撞,更是火冒三丈。 他狠狠瞪了张氏一眼,目光凶狠,“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一个两个的,现在都翻了天了!我告诉你,你以后少跟老三家的学那些个没规矩的,我看你现在也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谢老二见媳妇儿惹怒了父亲,吓得脸色一白,赶紧在后面偷偷扯了扯张氏的衣角,示意她别再说了。 张氏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己男人一眼,心里又委屈又失望。 同样是谢家的儿子,怎么三弟就能为了媳妇儿挺身而出,甚至不惜提出分家,而自己的男人,却连为她说一句公道话的勇气都没有? 只会让她忍,让她退。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谢长树骂完了周氏,又震慑了张氏,胸口的闷气却丝毫未减。 浑浊的老眼阴沉沉地看向西厢房的门,里面透出的微弱灯光在他看来格外刺眼。 他绝不能允许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尤其是儿子主动提出分家,这传出去,他谢长树一辈子的老脸都要丢尽了! “哼!”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带着顽固的倨傲和权威,“想分家?门儿都没有!” “这家是他谢远舟想分就分的?做什么清秋大梦!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家就散不了!” 他猛地拂袖,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对谢远舶低吼道:“还傻站着干什么?跟我出去一趟!” 谢远舶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猛地一喜。 爹在这个节骨眼上叫他出去,肯定是想到了阻止老三分家的法子! 原本绝望的心,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儿。 只要不分家,只要还能扒着三弟吸血,他就还有机会! “哎!爹,我来了!” 他连忙应声,也顾不得安慰哭泣的母亲和满屋狼藉,急匆匆地跟着谢长树的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 父子俩一走,堂屋里的气氛更加怪异。 乔雪梅看着公婆和丈夫走了,只剩下周氏和几个瞧不上眼的女眷,那股子嚣张气焰又冒了出来。 她双手抱胸,斜睨着还在抹泪的周氏,语带嘲讽,“娘,您现在看清楚了吧?这可都是您偏心的下场!” “您啊,平日里就偏心老三一家子,有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们,现在怎么样呢?” “人家翅膀硬了,不把您放在眼里了,这就要闹着分家单过,甩开您这个累赘了!以后啊,他们两口子过得再好,也不会管您的死活了!” 她话锋一转,开始给自己脸上贴金,“要我说,还是我们远舶最有孝心。他可是读书人,最重孝道!” “以后他中了秀才,当了官老爷,肯定会好好孝敬您二老的!您以后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喽,到底谁才是真心对您好的!” 周氏听着大儿媳这番颠倒黑白、扎心窝子的话,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堵,苦涩难言。 她偏心老三? 天可怜见!自从大儿子开始读书,家里哪一样好的不是紧着老大? 为了供老大,老三和老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今闹到这步田地,明明是大儿子贪得无厌,一次次寒了老三的心,怎么到头来,却成了她偏心的错? 可她性子软糯,习惯了逆来顺受,面对牙尖嘴利的大儿媳,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心里充满了无处诉说的委屈。 “大嫂,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晓竹实在憋不住,站起来反驳。 她早就看不惯大嫂这副挑拨离间、仗势欺人的嘴脸了。 她小脸气得通红,“明明是你和大哥做得太过分,把三哥三嫂的心都伤透了,把家里闹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到头来,你还有脸怪娘偏心?我看你和大哥的良心,才是被狗吃了!” “你!”乔雪梅被小姑子当众顶撞,脸上挂不住,刚要发作。 谢晓竹却根本不给她机会,挺直了腰板,声音响亮地宣布,“我支持三哥分家!这个家,早就该分了!要是真分家,我和晓菊都跟着三哥三嫂过!” 她早就受够了大哥大嫂的虚伪和爹的偏心,三嫂聪明能干,待人真诚,三哥稳重可靠,跟着他们,日子才有奔头。 她这话一出,一旁的谢晓菊也怯生生地跟着点了点头,小声附和,“我......我也跟着四姐。” 张氏一看这情形,心里也活泛开了。 她虽然怕事,但不傻。 在这个家里,跟着公婆和大房,只有干不完的活和受不完的气。 三弟妹有本事,为人又公道,三弟也是个实在的,连小姑子们都愿意跟着她,自己要是还留在这边,以后指不定被大房怎么磋磨呢! 想到此,她也鼓起勇气,连忙表态,“我们二房也......也愿意跟着三弟妹。我们不和三弟妹分开!” 这话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乔雪梅脸上! 第65章 这男人,果然没让她失望 乔雪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个的,婆婆软弱,小姑子反水,现在连最老实的二房也要跟着乔晚棠走? 那岂不是分家之后,就剩下他们大房和两个老的了? 那她岂不是更要干活? 而且所有人都选择乔晚棠,这简直是把她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嫉妒和愤怒让她失去了理智,她激动地尖声叫道,“乔晚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一个猎户媳妇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妇!我可是要做秀才娘子的!你们一个个的,眼睛都瞎了吗?去巴结她?!” 谢晓竹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可笑。 她语带讥诮,慢悠悠地给了她最后一击,“秀才娘子?那也得大哥有本事......先考上秀才才行啊!” 这话精准戳中了乔雪梅最大的痛处! 谢远舶还没考中,本就是她心底的一根刺,如今被小姑子赤裸裸揭开,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脸涨成了猪肝色。 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毒。 堂屋里,女眷们的阵营已然分明。 西厢房内,油灯如豆。 乔晚棠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清浅弧度。 人心向背,有时,并不需要太多的言语。 她看着坐在炕沿,沉默不语的男人,心知他此刻内心定然不平静。 毕竟是在这个孝道大过天的时代,主动提出分家,需要承受的心理压力和外界非议是巨大的。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茶里茶气地说,“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才说了那些话,可爹和大哥他们当......” “我不是一时冲动!”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谢远舟出声打断。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坚定。 乔晚棠心里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 谢远舟转过头,深邃目光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定定地看着乔晚棠,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棠儿,我不是一时冲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缓缓说道:“起初,看着娘哭,看着爹发怒,我确实犹豫过,挣扎过。觉得是不是自己做得太绝情,是不是还能有别的法子。” “但是,爹的态度,大哥大嫂的算计......这些,都像冷水一样把我浇醒了。” “父母兄弟一场,缘分难得。可我也看明白了,不是每个人的心都是一样的,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换来将心比心。” “在这个家里,要么就总有一方要吃亏,要受委屈,永远抬不起头。”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了然,“我吃点亏,受点委屈,也就罢了。从小到大,我也习惯了。” 他目光落在乔晚棠尚未显怀的小腹上,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希望。 深邃的眼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又无比坚硬,“但是,我不希望你和孩子将来也像我一样,永远活在理所当然的牺牲和压榨之下,永远被‘一家人’的名义绑着,去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将胸中块垒吐出,斩钉截铁地做出了最终决定,“所以,这个家,分定了!” 他不是意气用事,而是在看清了家庭关系的本质,权衡了所有利弊,尤其是为了守护妻儿未来之后,做出的清醒而痛苦的决定。 做出这个决定,固然备受煎熬,但他知道,他必须坚持到底。 只有这样,他们这个小家才能真正独立,才能摆脱无休止的索取和不公。 他的孩子,才不用像他一样,被迫放弃自己的喜好和前途,去成全另一个孩子的青云路。 听到谢远舟这番发自肺腑、思路清晰的话,乔晚棠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心里忍不住默默点了个赞。 好好好!这男人,果然没让她失望! 有担当,有魄力,更重要的是,头脑清醒,关键时刻靠得住! ***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谢远舟便起身,仔细替乔晚棠掖好被角,独自一人出了门。 他先去了村里谢里正家。 谢里正听到谢远舟提出,要请他和族长去主持分家,惊讶不已。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后生,很是不解。 谢远舟在他印象里,一直是沉默寡言、最重孝道的一个,如今竟主动提出分家? 这得是被他爹和大哥逼到了何种境地? 谢里正心里跟明镜似的,谢长树偏心大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谢远舶那些清高算计他也略有耳闻,加上水车功劳的争端和乔晚棠怀了双生子的事,他大致能猜出这分家的导火索。 他暗自叹了口气,嘴上却什么都没多说,只点了点头,“成,我知道了。你先去请族长,我随后就到。” 谢远舟又去了族长谢德兴家。 谢家村的族长,原本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族中威望极高。 后来患病,不幸离世。 谢德兴因早年救过族长的命,在老族长去世前,就提议把族长之位让给他。后经过族人商议,最终就定他为新族长。 谢德兴今年也近六十,为人处世比老族长狠厉的多。 听完谢远舟的请求,谢德兴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既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出声询问缘由,只缓缓点了点头,仿佛早已知晓此事。 “走吧。”他言简意赅。 谢家老太太也一夜未眠,她昨晚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分家,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可她也知道,大树分枝,儿大分家,本是常理。 她自己当年也是从媳妇熬成婆,经历过妯娌纷争,最终和兄弟们分了家。 如今到了孙子辈,大房行事愈发不像话,老三又被逼到这份上,她这个做奶奶的,又能以什么立场去强行阻止呢? 她只能沉默地坐在自己屋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沧桑。 谢远舟要分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小小的谢家村。 这年头,分家可是大事、新鲜事! 尤其还是父母健在时主动提出的,更是引人议论。 不少街坊邻居、闲汉婆娘们,都忍不住好奇,纷纷来到谢家小院外围观,里三层外三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第66章 今日,这家可能分不成了 “真分啊?谢老三看着老实,没想到这么有主意!” “还不是被逼的!你看看谢家老大那样儿,就知道读书,活也不干,还总想占弟弟便宜!” “听说是因为水车功劳的事儿闹的......” “啧啧,谢长树这回老脸可挂不住喽!” “乔氏怀了双生子,可是祥瑞,这分出去,说不定日子更红火呢!” 大家伙儿议论纷纷,说的有滋有味儿,比吃了大餐还让人回味无穷。 院子里,谢长树和谢远舶父子二人站在上房门口,与昨夜的慌乱无措判若两人,显得异常淡定,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族长在三儿子的陪同下走进院子,谢长树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礼,“哎呀族长,这点小事还劳动您大驾,真是罪过罪过!快,屋里请,屋里上座!” 他殷勤地搀扶着族长,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然而,对于跟在后面进来的里正,谢长树却只是斜眼瞥了一下,态度明显冷淡。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全然没有了刚才对待族长的那股子热络劲儿。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让围观的众人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看来,谢长树这是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了族长的身上了? 他凭什么认为族长一定会向着他? 谢远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跟着里正走进了堂屋。 堂屋内,气氛凝重。 谢家主要人物和两位主持公道的长者分坐定后,谢远舟便将自己的想法和分家的请求清晰地陈述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坚定。 谢里正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听完后沉吟片刻,开口道:“分家是大事,关乎一族和睦,也关乎你们兄弟几人今后的前程。” “远舟侄子,你的难处,叔大致能明白。只是此事还需再三思量,毕竟父母在,不分家是古训,贸然行事,恐惹人非议啊......”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表达了对谢远舟处境的理解,又点出了分家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并未明确支持或反对。 轮到族长谢德兴说话时,他先是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这才缓缓开口。 他一开口,便是引经据典,大谈孝道伦理,家族传承。 “《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谢德兴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父母在,堂前尽孝,兄弟和睦,方是兴家之道。远舟啊,你是个能干的孩子,如今又即将为人父,更该为子女做出表率。” “岂能因一时意气,便行此分裂家族之事?这让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如何心安?让你爹娘日后如何自处?” 他句句不离孝道大义,字字扣紧家族责任,将分家直接等同于“不孝”和“背叛”画等号。 全然不提谢长树的偏心和谢远舶的过分索取。 他那些话,全都在暗指谢远舟不顾孝义,冷漠自私。 二房吴氏早就被谢长树私下敲打过。 此刻见族长是这个态度,立刻在一旁敲边鼓,假惺惺地抹着眼泪道,“族长说得在理啊!一家人好好的,有什么说不开的非要分家?这传出去,我们谢家的姑娘小子以后还要不要说亲了?老三啊,你可不能糊涂啊!” 一些不明就里,亦或是畏惧族长权威的村民,也开始跟着附和。 “是啊,老三,听族长的话没错,这家啊分不得!” “一家人磕磕碰碰难免的,说开就好了嘛。” “这要是分了家,你爹娘得多伤心啊!” 所有的舆论压力,都倾斜到了谢远舟这一边。 乔晚棠站在谢远舟身侧,听着族长那些冠冕堂皇却明显偏袒的话,心里冷笑一声。 这摆明了是收了谢长树的好处,或者与他有什么私下交易,才会如此不顾事实,一味地用大帽子压人! 但至于是什么交易,她一时还猜不透。 谢远舟显然也看出了族长是向着爹和大哥说话的,一股怒意涌了上来。 他脸色沉郁,拳头紧握,梗着脖子就要再次强硬表态,“族长,话不能这么说!若不是......” 乔晚棠见谢远舟要硬顶,心下暗叫不好! 在这个宗族观念极重的年代,族长的权力非常大,甚至可以决定族人的去留和资源的分配。 如果因为分家这事彻底得罪了族长,日后他们在谢家村必将举步维艰,明里暗里的刁难绝不会少。 眼看荒年就要来了,他们若是被族里排挤,一个“不孝”的名声扣下来,加上她怀着双生子行动不便,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今日,这家是绝对分不成了! 硬碰硬只会吃亏。 想到此,她当机立断,抬起手,用袖子掩住面,肩膀微微耸动,期期艾艾的打断谢远舟的话, “呜呜......谁想分家呢?好好的一个家,谁愿意让它散了啊?” “若不是被逼得实在没了法子,远舟他......他这么重情义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周围的乡亲邻里,语气充满了委屈和无助:“各位叔伯、大娘、嫂子们,你们都是看着远舟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你们最了解不过了!他是那种无情无义、不孝父母的人吗?” “他从小到大,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打猎挣的银子,可曾有一文私藏?如今他也怕养不活我肚子里的双生子,不想再惹爹娘和兄嫂烦心罢了......” 她这番以退为进,声情并茂的“哭诉”,瞬间扭转了部分舆论。 是啊,谢远舟什么人品,大家伙儿有目共睹。 老实肯干,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对待乡邻也从来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闹分家? 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67章 偏心公爹的筹谋 “远舟媳妇儿说得在理,远舟这孩子,不是那忘恩负义的。” “怕是真被伤透心了,老大实在是......” “谢老大也太过分了,把老实人都逼成这样!” “他爹也偏心的狠,好像只有老大是他亲生儿子似的。” 谢里正见状,知道时机到了。 他本就更同情谢远舟,此刻便顺势站出来打圆场,朗声说道:“好了好了,都静一静!依我看啊,分家这事确实仓促了些。但兄弟妯娌间有了嫌隙,硬绑在一起也确实难受。” 他目光扫过谢长树和谢德兴,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不如这样,暂时就先‘分锅不分家’!你们各房自己开火做饭,田地里的出息、家里的进项,还按老规矩交到公中,但日常花销各自负责。” “先这么过一段日子,都冷静冷静。如果到时候,你们兄弟几人还是觉得处不来,矛盾无法调和,咱们再坐下来重新考量分家的事,如何?这也算是全了孝道,又给了彼此一个缓冲。” “分锅不分家?”这倒是个新鲜说法,既没有彻底分裂家族,又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各房的独立。 乔晚棠立刻听明白了里正的用意,这是在给他们争取时间和空间! 她连忙悄悄扯了扯谢远舟的衣袖,递给他一个“快同意”的眼神。 谢远舟接收到媳妇儿的信号,虽然心中依旧憋闷,但看到族长不容置疑的脸色和周围逐渐变化的舆论,也明白今日难以如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我听里正叔的。” 谢里正在村里说话也是有一定分量的,他提出的这个方案合情合理,谢长树和谢远舶心里再不情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强硬反对。 毕竟他们占着“孝道”和“家族”的制高点,若是连这点缓和余地都不给,反而显得他们不近人情。 谢德兴见里正发了话,局面暂时稳住,自己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便也捋着胡须,板着脸点了点头:“嗯,里正这个法子,倒也稳妥。那就先这么定下吧。” 不一会儿族长和里正离开了。 大家伙儿见没笑话可看了,也纷纷走了。 谢长树心中虽仍不满老三的叛逆,但见族长出面压下了分家,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勉强得以维系,那股邪火总算暂时压了下去。 只要不分家,他就还是能拿捏住三房,尤其是经济命脉。 谢远舶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只要三弟还得按照规矩往公中交钱,他的笔墨纸砚、交际应酬就有了着落,科举之路就断不了。 至于“分锅”? 不过是各吃各的饭罢了,不影响根本。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等日后自己中了秀才,再好好敲打敲打这个不懂事的三弟。 既然确定了要分锅,谢远舟便打算把丑话说在前头,明确界限。 他本意是只和自己媳妇儿乔晚棠单独开火,其他人,包括父母兄嫂,他一概不管,也免得多生事端。 然而,他话音刚落,谢晓竹就第一个跳了出来。 她脆生生地举手表态,“三哥,我要和你们一个锅吃饭!” 她生怕三哥不同意,急急地保证,“你放心,我能做饭能烧火,能洗衣能干活儿,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我绝对不拖累你和三嫂!我就想跟着你们!” 她受够了大哥的虚伪和父亲的偏心,在这个家里,只有三哥三嫂让她感到温暖和依靠。 谢晓菊虽然胆子小,但见姐姐表了态,也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小声说:“三哥,我、我也可以。我也能干活,我也想跟三姐,还有三哥三嫂一块儿......” 她不敢看父亲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只低着头,绞着自己的衣角。 张氏见状,更是下定了决心。 她拉着女儿豆芽儿,走到乔晚棠身边,信誓旦旦地表示:“三弟,三弟妹,我们二房也跟你们一个锅!你们放心,我虽然笨拙,但绝不会成为拖累!” “哪怕我怀着孩子,也绝不会只吃饭不干活儿,该我做的,我一样不少做!” 她这是彻底表明了立场,要跟三房绑在一起。 谢老二见自己媳妇儿这么大胆,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在后面偷偷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别这么冲动,免得得罪爹和大哥。 张氏感受到丈夫的拉扯,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和失望瞬间爆发。 她猛地甩开谢老二的手,冷着脸说。“你要是不愿意,你就去跟大哥大嫂一个锅吃饭!我和豆芽儿,从今往后就跟着三弟和三弟妹了!” 她这话说的决绝,让谢老二彻底傻了眼。 他看着媳妇儿坚定的眼神,又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父亲和大哥,最终懦弱地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再言语,算是默认了媳妇儿的决定。 周氏看着眼前这“四分五裂”的场面,只觉得心如刀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个家,怎么就成了这样? 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想也跟着三儿媳一个锅呢? 棠儿性子爽利,说话做事又熨帖周到,比大儿媳不知强了多少倍。 可是......她看了一眼脸色黑如锅底的丈夫,心里清楚,如果自己此刻也选择三房,那老头子非得当场爆炸,这个家就真的顷刻间彻底散了。 为了维持表面那点可怜的“安稳”,她只能忍着心痛,默默地、主动地被划分到了大儿子那边。 谢长树看着眼前这一幕,两个女儿叛变,二儿媳倒戈,连带着老二那个窝囊废也不敢反对,只剩下他们老两口和大房显得孤零零的。 顿时觉得老脸丢尽,心脏气得一鼓一鼓,像是要炸开一般。 他辛辛苦苦维持的大家庭,他作为父亲的权威,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尤其看到小女儿那副怯生生,却还要跟着老三的样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绝不能允许所有人都被老三拉拢过去! 他必须牢牢掌控住至少一部分人! “晓菊!”谢长树猛地一声暴喝,吓得谢晓菊浑身一哆嗦。 他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别跟着瞎搅合了!姑娘家家的,像什么样子?你的亲事爹已经给你定下了,过段日子就准备准备嫁过去!” 周氏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急,也顾不得丈夫正在气头上,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爹,你给晓菊找了哪户人家?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你说起?” 谢长树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低咳一声,挺了挺腰板,语气透着得意,“自然是顶好的人家!族长家的二小子看上咱们晓菊了,这是晓菊,也是咱们老谢家的福气!” “族长家的二小子?”周氏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爹,你......你糊涂啊!族长家的二小子,他......他是个傻子啊!” 第68章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谢家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族长家的二小子是个傻子,这在谢家村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那孩子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如今十八岁了,智商还如同三五岁的幼童,生活几乎不能自理。 谢长树竟然要把自己如花似玉、性子温顺的小女儿嫁给一个傻子?! 乔晚棠瞬间全明白了! 难怪族长谢德兴刚才会如此不顾脸面、一味偏袒公爹和大伯哥,用孝道大义死死压着不让分家。 原来根子在这里! 谢长树这是早就私下里用小儿女的婚事,和族长做了交易! 他用女儿一生的幸福,换取了族长在分家这件事上对他的支持! 虎毒尚且不食子,谢长树为了压制他们,为了他大儿子不切实际的期望,竟然能狠心到这种地步!这简直不配为人父! 谢晓菊听到这个消息,更是如遭雷击,小脸儿瞬间血色尽失,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瞬间流了下来,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谢晓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长树口不择言地低吼,“爹,我们都是你的亲闺女啊!你怎么能把她卖给一个傻子?你......” “住口!反了你了!”谢长树恼羞成怒,扬起巴掌就要打过去。 “够了!” 谢远舟猛地上前一步,护在两个妹妹身前。 他目光如冰,直直射向谢长树,语气透着愤怒和冰冷,“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谢长树见三儿子竟敢当众顶撞自己,还敢直言“不同意”他定下的亲事,顿时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暴跳。 他指着谢远舟的鼻子怒吼道:“反了!真是反了你了!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你不同意?你算老几?你不同意没用!老子说把晓菊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那蛮横专断的模样,仿佛谢晓菊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 周氏见丈夫如此铁石心肠,心如刀绞,也顾不得许多,扑上去抓住谢长树的衣袖,泪流满面地哭求,“她爹,她爹我求求你了!你不能这样啊!晓菊也是你的亲骨肉啊!那族长家的二小子是个什么情况,全村谁不知道?” “你把晓菊嫁过去,她这辈子就毁了啊,你这是要她的命啊!我求求你,看在咱们夫妻多年的份上,别把晓菊往火坑里推,行不行?” “那小子不止痴傻,他还爱打人,一个不高兴不是咬人就是拿东西砸,这样的人,晓菊砸跟他过日子?” 谢长树早已被权威受挫的愤怒和与族长交易的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老妻的哭求? 他狠狠一甩袖子,将周氏甩了一个趔趄,恶声恶气道,“妇道人家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族长家那是多好的人家?吃穿不愁,那是晓菊的造化!你再胡搅蛮缠,连你一块儿收拾!”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留下绝望的周氏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周氏见求不动丈夫,又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了大儿子身上。 她踉跄着爬到谢远舶脚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哀声求道:“舶儿,舶儿啊!你去劝劝你爹,好不好?你爹平日里最看重你,最听你的话了!” “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妹妹往火坑里跳啊。你去跟你爹说,这门亲事不能结,那是害了晓菊一辈子啊!” 谢远舶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母亲,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 他眼神闪烁,吞吞吐吐地说道:“娘......您这不是让儿子为难吗?三弟刚才已经把爹气成那样了,我要是再......再不听爹的话,违背他的意思,爹心里该多难受?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他顿了顿,避开母亲殷切的目光,低声道,“其实族长家也没什么不好,家大业大,晓菊嫁过去,至少衣食无忧。” “爹既然定了,想必也是有他的考量。这件事儿......不如就听了爹的意思吧,我们做儿女的,顺从就是孝道。” 他这番话,看似体贴父亲,实则冷酷至极。 实际上,他爹私下和族长商议用谢晓菊的亲事换取支持时,他就在场,内心深处是默许的。 他觉得五妹妹性子懦弱,嫁到寻常人家说不定还会受气,嫁给族长家的傻儿子,虽然丈夫痴傻,但凭着族长的权势,至少无人敢欺辱她,最多就是生活上操心多些,但物质上定然是富足的。 用妹妹的婚姻,换取族长对自家的庇护和支持,在他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至于妹妹的幸福? 在家族利益和他的前程面前,似乎变得无足轻重了。 一旁的乔雪梅早就不耐烦了。 她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就是啊娘,晓菊能嫁给族长家的儿子,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你们怎么那么死脑筋,那么迂腐啊。难不成还想找个什么了不起的人家?” 乔晚棠实在听不下去这夫妻俩,一唱一和的混账话。 她冷笑一声,目光冰冷看向乔雪梅,反唇相讥,“这天大的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乔雪梅被这话噎得脸色泛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能狠狠剜了乔晚棠一眼,气呼呼地扭过头去。 周氏听着大儿子那些无情的话话,再看看大儿媳幸灾乐祸的嘴脸,一颗心仿被浸入了冰窟窿里,碎成了千万片。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寄予厚望、倾尽全家之力供养出来的大儿子。 她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悲凉:“舶儿,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那是你亲妹妹啊!” 谢远舶被母亲绝望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也不愿再面对这令人难堪的场面和指责,索性找了个借口,“娘,我累了,先进屋温书了。” 说完,竟真的转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东厢房。 乔雪梅见状,也赶紧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跟着溜了进去,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谢晓竹看着大哥大嫂冷漠无情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恨声道:“娘!您现在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您的好大儿!” “他们就是这般冷血无情,靠着吸咱们一家人的血,现在还要卖妹妹来铺他们的路!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第69章 谢长树和小寡妇 谢晓菊早已哭得瘫软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之中,仿佛整个灵魂都被绝望浸泡着。 无助的模样儿,看得所有人跟着心酸。 乔晚棠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将谢晓菊揽在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又将她被眼泪濡湿的发丝轻柔地别到耳后。 语气温柔的安慰她,“晓菊别怕,别哭了,哭坏了身子不值当。容我和你三哥想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法子的,你先别急,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这年头儿,律法虽然规定同族同姓不能通婚,但在寻常百姓家,这律法又似不存在。尤其对方还是一族之长,若是硬碰硬,不见得有什么好结果。 听到三嫂这话,谢晓菊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她抬起哭红眼,泣不成声地说,“三嫂,三哥,我不嫁!死也不嫁给那个傻子。爹要是硬逼我,我......我就剪了头发当姑子去!” 她性子虽怯懦,但被逼到绝境,也生出了一股决绝的勇气。 谢远舟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如刀割。 他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怒火与决心,斩钉截铁道:“别胡说!什么当姑子?有我和你三嫂在,绝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你放心,这门亲事,成不了!” 这话既是对妹妹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誓言。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妹妹被推进火坑! 乔晚棠见谢晓菊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便让谢晓竹先扶妹妹回她们屋里休息,又安抚了悲恸欲绝的周氏和一脸愤懑的张氏几句,劝大家先各自回屋,从长计议,总会有办法的。 众人见她神色镇定,言语间似乎真有主意,这才稍稍安心,怀着沉重的心情各自散了。 *** 谢长树从家里一气之下出去后,并没有走远。 而是在村里绕了一圈,趁着傍晚薄暮降临,天色昏暗,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便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村东头一户独门小院。 这院里住着个姓陈的小寡妇,名叫陈梅梅,前几年她男人在修河堤时出了意外死了,留下她一人守寡。 谢长树和她暗中勾搭上,已经好了一年多了。 陈梅梅正坐在院里摘菜,见谢长树绷着个脸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巧笑倩兮地迎了上来,声音又软又媚,“树哥,你来啦?咋啦这是,脸色这么难看?分家的事儿咋样了?” 谢长树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气哼哼地把家里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尤其把三儿子狠狠骂了一顿,说他如何忤逆不孝,带头闹事,简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陈梅梅一边给他倒水,一边顺着他的话埋怨谢远舟不懂事,然后状似无意地问道:“那晓菊那丫头的事儿呢?族长家那边......” 提到这个,谢长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把谢远舟如何反对,周氏和两个女儿如何哭闹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末了骂道:“一个个都不识好歹!老子辛辛苦苦为这个家谋划,他们倒好,一个个都来怨我!” 陈梅梅眼珠一转,娇媚地趴到谢长树肩头,吐气如兰,温柔小意地劝道:“树哥,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要我说啊,你们家老三就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只顾着自己那点小情小绪,哪像树哥你,看得长远?” 她顿了顿,继续吹着枕头风,“嫁给族长的二小子多好啊,那可是族长家!晓菊那丫头性子软,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谁敢给她气受?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陈梅梅有自己的打算。 她在村里有几个相好的,可唯独谢长树对她最大方,时不时给点儿小钱,没回去镇上,还想着给她买点儿胭脂水粉什么的。 奈何他家里有个读书的儿子,需要花钱的地方多,手里时常紧吧。 所以她想着,谢晓菊要是嫁给了族长家的傻儿子,彩礼指定少不了,日后谢长树也能捞到不少好处。 那她不也跟着沾光? 陈梅梅说话可心,谢长树的怒气消了不少,笑着说,“还是你最懂事儿。” 见谢长树脸色稍霁,陈梅梅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炕边上走,娇媚地笑着说:“好了好了,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来,让我来让你舒坦舒坦,消消气......” 谢长树被她撩拨得心头火起,暂时将家里的糟心事抛到了脑后,眼底冒火,抬手在陈梅梅丰腴的腰肢上掐了一把。 低哑着嗓子说了句:“你真是个勾人的小妖精!” 便半推半就地跟着她进了里屋,颠鸾倒凤,寻求片刻的麻痹与慰藉去了。 谢家小院儿里。 周氏心神不宁地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寒意,却浑然不觉。 她心里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想着等丈夫回来,再好好求求他。 哪怕给他下跪,哪怕被他打一顿消气呢,晓菊的婚事是万万不能应的,那是要把女儿往死路上逼啊。 她伸长了脖子望着院门的方向,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回来。 夜色渐浓,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如同坠入了冰窖,冷得发颤。 正当她绝望至极时,东边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老太站在门口,昏暗月色在她身后勾勒出佝偻的轮廓。 她朝着周氏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老大媳妇,别在外头站着了,进来,我跟你说说话。” 周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快步走了过去。 婆母虽然平日里不多言语,但在这个家里,此刻或许只有她还能说上几句话了。 与此同时,西厢房内。 油灯摇曳下下,乔晚棠和谢远舟对坐着,面色凝重。 “远舟,”乔晚棠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想救晓菊,眼下只有一个法子。” 谢远舟正因为妹妹的事心焦如焚,闻言立刻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媳妇儿,急切地问:“什么法子?棠儿你快说!” 乔晚棠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咱们得赶紧把水车一事,上报府衙。而且,必须是以你谢远舟的名义,越快越好!” 第70章 这种丑事,如何去管? 周氏忐忑不安地跟着谢老太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谢老太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愈发深邃。 周氏对这位婆母是又敬又怕。 她早就听人说过,婆母本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只因家中遭了难,才不得已下嫁到这农户之家。 可这些年来,婆母从未因出身而看不起谁,也从未像别家婆婆那样磋磨过儿媳。 家里遇上大事小情,婆母在关键时候总能拿出主意,稳住局面。 因此,周氏对婆母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依赖。 此刻,她以为婆母叫她来,定是要说小女儿晓菊的婚事,还没开口,想到女儿要跳进火坑,眼泪就先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谢老太跟前,抓住婆母的衣角,期期艾艾地哭求道:“娘,娘您可得给我们娘几个做主啊!” “求求您劝劝孩子他爹,晓菊那门亲事万万使不得啊。那......那是要把我苦命的晓菊往火坑里推啊!她这辈子就毁了啊!” 谢老太看着脚下哭得浑身颤抖、毫无主见的儿媳,既恨铁不成钢,又涌起一股酸楚和怜悯。 她这个儿媳,良善是真良善,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也从无怨言,可就是太过老实懦弱,遇事只知道逆来顺受,哭天抹泪。 “起来,别哭了!”谢老太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哭,哭能解决什么问题?眼泪要是能让你男人回心转意,能让族长改了主意,那你就是把眼睛哭瞎了,我也由着你!” 周氏被婆母这罕见的严厉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她瑟瑟缩缩地松开手,依言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婆母的眼睛,嗫嚅道:“娘,您......您说的是,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我心里苦啊......” 她也知道哭没用,可除了哭,她还能有什么法子? 男人是那样一个独断专行、要强好面子的性子,她若是敢强硬顶撞,这个家岂不是要闹得天翻地覆? 她一直以为,忍耐和顺从,才是维持这个家不散的法子。 谢老太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不点醒她,她永远只会缩在壳里。 谢老太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长树去哪了,你知道吗?” 周氏被问得一怔,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许是......许是心里不痛快,出去喝酒散心了吧?” 她从未想过要过问男人的行踪。 “出去走走?”谢老太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讥诮,“你男人这么晚去了哪里,你当媳妇的都不知道?你还做什么媳妇?” “自己男人夜不归宿,你就不担心他在外面出点什么事?就不想着去找找?” 周氏再次愣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委屈。 男人不是经常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吗? 他是当家的,外头有许多事情要应酬,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好过问? 婆母以前也从不过问这些,今日是怎么了? 为何要这般苛责于她? 谢老太见她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开窍,依旧浑浑噩噩,不免动了真气。 用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厉声道:“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带着儿子去找找!难道真要等你男人死在外头,你才后悔吗?!” 周氏被婆母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和那句“死在外头”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她虽然懦弱,但对丈夫并非没有感情,更多的是多年习惯性的依赖和畏惧。 听到“死”字,她心里也慌了神。 “我......我这就去,这就去叫老二他们......” 她慌乱地应着,转身就要往外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赶紧完成婆母的吩咐。 看着儿媳慌慌张张、全然不知内情的背影,谢老太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心中五味杂陈。 她何尝想用这种方式?那是她的亲儿子啊! 可正是这个儿子,如今越发不像话了。 偏心长子,压榨幼子,如今更是为了讨好族长,不惜卖女求荣,甚至还在外头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 原来,前些日子,与谢老太相熟的老姐妹悄悄告诉她,看见她儿子谢长树好几次傍晚鬼鬼祟祟地往村东头陈寡妇家那边去。 起初谢老太还不信,只当是闲话。 可就在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她心里存了事,睡不着,起身在院里透气,竟亲眼瞧见儿子趁着夜色,左右张望后,快速溜进了那陈寡妇的家门! 那一刻,谢老太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心凉了半截。 她当时就想冲过去,把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揪出来,狠狠打骂一顿。 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老了,儿子也早已是当了爹的人,这种丑事,她这个当娘的,如何去管? 就算强行管了这一次,还能管得住下一次吗? 弄不好,反而让儿子恼羞成怒,彻底撕破脸,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思前想后,她觉得,这事儿必须得让儿媳周氏知道。 这个家,最终还是要靠周氏自己立起来。 只有让她亲眼目睹丈夫的背叛,让她那颗一味顺从的心感受到疼痛和愤怒,或许才能逼出她几分血性和勇气。 才能知道,有些事,不是忍让就能过去的。 她这个做婆婆的,只能在后面推她一把。 今晚,眼见儿子又借故离家,而家中正因为晓菊的婚事闹得不可开交,谢老太知道,时机到了。 再不让周氏看清真相,这个家,就真的要被儿子他那点龌龊心思彻底拖垮了! 周氏慌慌张张地跑到二房屋门口,也顾不得许多,拍着门板带着哭腔喊道,“老二,老二你快出来!你爹这么晚还没回来,娘......你奶让咱们去找找,别是出什么事了!” 拍完老二的门,又去喊老三谢远舟,可是却没去拍老大的门。 不一会儿,母子三人,带着茫然和隐约的不安,踏着浓重夜色,走出了谢家院子。 第71章 娘仨儿抓奸 乔晚棠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本就因晓菊的事心神不宁,尚未深睡,听到婆母慌乱地喊人,又说要去找公爹,心里也不由得一紧。 难道谢长树真出了什么意外? 虽然她对这位偏心又专横的公爹并无好感,但若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家里怕是更要乱成一团。 她凝神细听,察觉到谢远舟也起身跟着出去了,心下稍安。 但转念一想,这黑灯瞎火的,他们漫无目的地去找,何时才能找到? 万一真有什么事,岂不是耽误了? 想到此,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意念微动进了空间。 很快,几只羽毛蓬松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棂上,黑豆似的小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她低声对着几只小麻雀吩咐了几句,让它们分散开去,寻找公爹的踪迹。 她又特意叮嘱,若是找到了,就想办法引导着谢远舟过去,但要小心,别暴露了。 小麻雀们领命,振翅飞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这边,周氏和两个儿子出了家门,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却是一片茫然。 村里这么大,黑灯瞎火的,该去哪里找? “娘,您别急。”谢远舟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油灯,沉稳地开口。 他虽因晓菊的婚事,对父亲充满愤懑,但此时也担心他出事。 他沉思了片刻,说道:“先去和爹关系好的老根叔家里看看吧,说不定在那儿喝酒聊天,忘了时辰。” 谢老根是村里的老光棍,和谢长树年纪相仿,两人时常在一起喝酒吹牛。 除了他家,谢远舟一时也确实想不到其他更可能的地方了。 周氏此刻心乱如麻,毫无主意,听儿子这么说,只是麻木地点点头,抬脚跟着两个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谢老根家走去。 到了谢老根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外,只见门窗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毫无动静。 谢远舟上前拍了拍门板,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谢老根带着睡意和不耐烦的嘟囔声:“谁啊?大半夜的!” “老根叔,是我,远舟。我爹在您这儿吗?”谢远舟扬声问道。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门“吱呀”开了一条缝,谢老根探出半个睡眼惺忪的脑袋。 看清是他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打着哈欠道:“是远舟啊......长树哥?没、没在我这儿啊,我早就睡下了!” 油灯的光线有限,但谢远舟还是察觉到了谢老根一闪而逝的不自然。 他不动声色地朝屋里瞥了一眼,确实不像有人的样子。 周氏急了,带着哭腔道:“他老根叔,你好好想想,孩子他爹能去哪儿啊?这大晚上的,别是出什么事了!” 谢老根眼神闪烁,吞吞吐吐地说:“嫂子,你别着急,长树哥一个大男人能出啥事?说不定......说不定是去镇上有啥急事了?” “你们别瞎找了,回去歇着吧,说不定等会儿他自己就回来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明显是想赶紧打发他们走。 去镇上?这大半夜的,镇门早就关了,怎么可能? 谢远舟心中疑窦更深,但谢老根摆明了不想多说,他们也不好强行闯入或者继续追问。 “既然如此,打扰老根叔了。”谢远舟压下心中的疑虑,客气了一句,便扶着失魂落魄的周氏,转身离开。 谢老根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赶紧关紧了房门,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他当然知道谢长树在哪儿,就在村东头陈寡妇那儿! 可这种捉奸捉双的事情,他一个外人哪敢胡乱指路? 弄不好要惹一身骚,只能装糊涂。 离开谢老根家,夜色更浓了。 周氏只觉得浑身发冷,“他能去哪儿啊?这要是真出了事可怎么办......” 她喃喃自语,眼泪又涌了上来。 谢远舟眉头紧锁,提着油灯,思考着下一个可能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扑翅声传来。 几只小麻雀不知从何处飞来,在他们头顶盘旋着,发出“啾啾”的鸣叫,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它们绕着谢远舟飞了两圈,然后朝着村东头的方向飞去,飞出一段距离后,又停下来,在低空盘旋,回头看着谢远舟,仿佛在催促。 谢远舟的脚步猛地一顿,心中骤然一动! 他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打猎,与野兽为伍,对自然界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加上那只灰鹰对他的帮助,不免警觉起来。 这几只行为异常的小麻雀,让他瞬间联想到了那些冥冥中的“指引”。 难道......这又是山野间的精灵在给他提示? 爹在村东头? 这个念头一起,结合谢老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个他不愿意深想,却又隐隐有所猜测的可能性浮上心头。 村东头...... 除了零散的几户人家,最扎眼的,就是那个前几年死了男人的陈寡妇家。 关于他爹和陈寡妇的一些风言风语,他不是完全没听过,只是以往从未当真,也不愿去探究。 可眼下看着那几只盘旋的小麻雀,再想到母亲,谢远舟的眼神变得沉凝。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转头对周氏和谢老二低声道:“娘,二哥,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 周氏茫然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她不明白儿子为何突然要去那边找。 谢远明更是摸不着头脑。 不过三弟说了去那边找找,他也懒得去想,扶着周氏的胳膊,就往前走。 于此同时,谢长树和陈寡妇光着身子躺在炕上。 谢长树气喘吁吁,陈梅梅伸出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儿,娇媚的说,“树哥,你可真是老当益壮,比我家那个早死的鬼可强多了。” 男人嘛,有几个不爱听这话的? 谢长树心里和生理都得到了满足,不由得涌起一股子豪气,“梅儿,等我那闺女出了嫁拿了彩礼,我给你置办几身儿好衣裳!” 陈梅梅得逞,又勾着谢长树的脖子,亲了一口,“树哥,还是你对我最好!” 第72章 老三,你疯了?那是个寡妇! 谢远舟提着油灯快步走着。 越靠近村子东头,心里就越发沉重,像坠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却远不及他心底泛起的凉意。 万一......万一那些传言是真的,那他爹谢长树此刻就在那陈寡妇的屋里。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耻辱。 父亲为老不尊,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一旦传扬出去,他们兄弟几个在谢家村还如何抬得起头? 谁还会高看他们一眼? 怕是连带着棠儿和未出世的孩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周氏跟在儿子身后,脚步越来越迟缓。 她也渐渐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一股莫名的心慌攫住了她。 村东头本就住户稀少,除了那几户老实巴交的人家,唯一让人有印象的,就是那个男人修堤死了的年轻寡妇陈梅梅了。 自己丈夫......不会和那个寡妇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吧? 这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进她脑海,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走到一半,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手,死死拽住三儿子的衣袖。 声音透着悲戚和颤抖,“舟儿,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吧?兴许......兴许你爹他已经回家了呢?”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她害怕那个可能存在的真相。 如果丈夫真的背叛了她,背叛了这个家,那她这么多年来的隐忍和付出算什么? 这个看似完整的家,岂不是顷刻间就要分崩离析? 她宁愿自欺欺人,宁愿维持着表面那点可怜的平静。 她如今已四十多岁,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怎样折腾呢? 回吧,回去吧。 她在心里一遍遍的劝自己。 她害怕面对那个丑陋又可怕的事实! 谢远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母亲。 油灯光晕下,母亲的脸苍白而脆弱,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逃避。 他心中一阵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面对现实的决绝。 他沉声道:“娘,这么大半夜都没回来,怎么就突然回家了?您忘了奶奶是怎么交代的吗?万一爹真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他不能退。 就算是为了让母亲看清现实,不再活在虚假的安稳里,他也不能退。 一味地逃避和忍让,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伤害和羞辱。 老二谢远明是个没主见的,见三弟态度坚决,又觉得娘的话也有道理,正左右为难,听三弟这么说,也连忙附和道:“是啊娘,三弟说得对,咱都走到这儿了,就去看看吧,说不定爹就在前面哪户人家里歇脚呢。” 两个儿子都这么说,加上婆母那句“死在外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周氏心里再害怕,也不敢真就这么掉头回去。 万一丈夫真出了事,她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儿子们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 几人来到村东头,谢远舟先是敲响了两户平日里可能和谢长树有些来往的人家。 被吵醒的村民开门后,都是一脸茫然和不满,纷纷表示没见到谢长树,还抱怨他们大半夜扰人清梦。 一家家可能性被排除,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前方那座孤零零的、属于寡妇陈梅梅的小院子。 周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 一种强烈的、属于女人的直觉告诉她。 她的男人,她相伴了几十年,勤勤恳恳伺候了几十年的丈夫,此刻就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之内。 她双腿开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巨大的恐惧和悲伤瞬间席卷了她。 她该怎么办?冲进去撕破脸?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转身离开,维持那点儿可怜的体面? 谢远舟看着母亲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心一横,对母亲和二哥说道:“就剩这一家了,我去问问。” 他指着陈寡妇的院门,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 谢远明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扯了扯谢远舟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老三,你疯啦?你想啥呢?那......那是个寡妇家!咱爹他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儿,他自己也顿住了。 联系到之前的种种异常,以及父亲今晚反常的离去,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爹......不会真的在陈寡妇家里吧? 两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愤怒和无力。 他们又看向一旁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母亲。 最终,谢远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耻辱都压下去。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敲门!”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面对,去揭开这个脓疮。 就在这时,陈梅梅的院子后头闪过一道黑影。 谢老根瞥见了谢远舟娘仨儿,但他一扭身从后院儿翻到了陈梅梅家。 他跑到窗户底下,压低声音喊,“长树哥,长树!快,快点跑吧!你媳妇和儿子来抓你了,快跑啊!” 谢长树正和陈梅梅再一次颠鸾倒凤,沉浸在温柔乡里。 迷迷糊糊似乎听到了外面有动静,还没等他细听,谢老根焦急的呼喊声就清晰地传了进来! 谢长树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的旖旎心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吓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从陈梅梅身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裤,心脏“咚咚咚”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快!快!衣服,我的鞋!”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被堵在屋里了! 这要是被抓住,他这张老脸可就彻底丢尽了! 族长那边还没完全搞定,家里又闹成这样,他以后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陈梅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裹着被子缩在炕角,哆哆嗦嗦地指着后窗,声音发颤,“后窗......从后面跳出去......” 第73章 管不住自己的男人赖谁? 谢长树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胡乱套上裤子,上衣和鞋子拎在手里,连滚带爬地扑向后窗。 院门外,周氏听到了谢老根那几声呼喊,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软倒下去,被谢老二一把扶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她最不愿意看到,最不愿承认的事,还是发生了! 谢远舟怒火中烧。 他不再犹豫,猛地上前,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向了陈梅梅的院门。 “砰——!” 一声巨响,院门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回响。 谢远明扶着周氏,紧跟着三弟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窗户里透出一点摇曳不定的油灯光芒。 陈梅梅在屋里听到破门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扯了件轻薄的里衣裹住自己裸露的身体。 她故作强硬道“谁啊?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的闯寡妇门,还有没有王法了?想干什么?!” 她心里清楚,谢长树已经从后窗跑了,只要没被当场按在炕上,她抵死不认,谁能拿她怎么样? 捉奸捉双,没抓到现行,她就是清清白白的寡妇。 谢家兄弟敢硬来,她就能反咬一口,告他们一个欺凌孤寡! 她扭着细腰从里头走出来,看到谢远舟母子三人出现在屋门口时,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稳住了心神。 她故意不去看周氏,而是将目光落在谢远舟和谢远明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媚俗的笑,“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家两位大小伙子啊!” “这大半夜的,不在家抱着媳妇睡觉,跑我这儿来干啥?咋的,是都看上你陈姨我了?想一块儿跟老娘......” 她这话恶毒至极,就是要故意恶心这兄弟俩,更是要往心如刀绞的周氏心口上再撒一把盐。 为的就是激怒他们,让他们失去理智,最好能动手,把事情闹大,她反而好脱身。 “闭嘴!” 谢远舟发出一声怒吼。 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声音里蕴含着滔天怒意和耻辱。 他双目赤红,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钉在陈梅梅那张故作媚态的脸上,骇人的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撕碎! 陈梅梅被他这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后面那些更不堪入耳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本以为这谢老三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发起火来如此吓人。 她欺软怕硬,此刻是真不敢再信口开河了,生怕这愣头青真的不管不顾动手。 出人意料的是,原本惶恐不安的周氏,此刻却异常地冷静了下来。 她推开二儿子搀扶的手,自己站直了身体。 双肩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脸上的泪水却止住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一颗心被撕的四分五裂。 她在极致的痛苦和羞辱过后,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麻木,感觉不到痛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空洞。 她不看撒泼耍赖的陈梅梅,也不看愤怒的儿子们,目光直直地投向那扇半掩着的、透出暧昧灯光的房门。 “娘......”谢远舟想拦住她,不想让母亲进去面对那更加不堪的场景。 周氏却轻轻拨开了他的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我进去看看。” 她的语气里带着决绝。 她就是要亲眼看看,看看她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男人,是在怎样一个地方,和别的女人行那苟且之事! 她要让这丑陋的现实,深深地刻在脑子里,刻在心上,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毅然决然地迈步,走进了里间充斥着脂粉和淫靡气息的屋子。 油灯光线昏暗,但足以照亮炕上凌乱不堪的被褥,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一切都不言而喻。 周氏的目光缓缓扫过炕上的每一寸地方,仿佛要将这景象烙印在灵魂深处。 忽然,她的目光在炕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定住了。 那里,随意丢着一根半旧的男人腰带。 那腰带的颜色、质地,尤其是上面那个她亲手缝上去深蓝色布条......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她男人的腰带!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在看到腰带的瞬间,彻底灰飞烟灭。 周氏瞳孔猛地收缩,眼底如琉璃般碎裂,迸发出绝望的死寂。 但仅仅是一瞬,那碎裂的光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没有去碰那根腰带,只是死死地看了它几秒,仿佛要将它烧穿。 不一会儿,她默默地转过身,步履有些虚浮。 屋外,陈梅梅还在扯着细嗓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对着面色铁青的谢家兄弟嚷嚷,“......都跟你们说了没看见,谢长树根本不在这儿,你们找错地方了。赶紧给我出去,不然我可喊人了,让大家伙儿都知道你们兄弟俩调戏寡妇!” 看到周氏走出来,陈梅梅心里没底,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问道:“周嫂子,咋样?在你陈妹妹我这小破屋里,可找到你男人了?” 周氏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看向陈梅梅。 她的眼神很空,很静,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件毫无生命的物品。 那目光让原本想继续撒泼的陈梅梅心里莫名一寒,后面的话竟噎住了。 周氏没有回答她的任何问题,甚至连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她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陈梅梅一眼。 然后,一言不发,闷着头,径直朝着院门外走去。 她单薄的背影在稀薄的月光下,透着一股决绝。 谢远舟和谢远明被母亲反常的平静,弄得心头惴惴不安。 他们预想中的哭闹、崩溃都没有发生。 母亲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反而让他们更加担心和害怕。 两人也顾不上再与陈梅梅纠缠,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去追母亲了。 陈梅梅望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啐了一口,“呸!没用的东西,管不住自己的男人赖谁?” 第74章 必须给她点儿颜色看看 谢远舟母子三人回到家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只有正房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推门进去,只见谢长树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故作镇定地喝着。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看到母子三人进来,非但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先发制人。 他把脸一沉,将手里的碗重重顿在桌上,对着周氏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你还知道回来?大半夜的,不在家好好待着,带着儿子出去瞎晃悠什么?” “一个妇道人家,深更半夜在外面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企图用这种虚张声势的愤怒,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和慌乱。 谢远舟见他爹如此无耻,胸中怒火瞬间爆燃,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上前一步就要开口怼回去。 “够了。” 突然,一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谢远舟即将出口的怒斥。 只见周氏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泪痕,也没有被指责的委屈,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看着谢长树,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在谢长树和两个儿子错愕的目光中,她不紧不慢地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半旧的、男人用的腰带。 谢长树的目光触到那根腰带,脸色“唰”地一下变白。 周氏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轻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彻底的死心。 她走上前,将那根腰带,塞进了谢长树僵直的手里。 声音依旧平稳,“你急什么?我们去帮你拿落下的东西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根腰带,语气带着一种刻骨的讥诮,“自家的东西,怎么能落在别人炕上?家里日子本就不富裕,咋一点都不知道爱惜?” 说完这几句,她不再看谢长树的脸,也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转身进了屋,轻轻关上了房门。 “......” 谢长树攥着那根腰带,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以为自已从后窗跑得快,神不知鬼不觉,只要抵死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千算万算,没算到腰带竟然落下了! 还被周氏亲手捡了回来,用这样一种方式,将他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他尴尬地抬眼,想对两个儿子说点什么挽回颜面,却只对上老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的冰冷眼神。 谢远舟狠狠瞪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摊令人作呕的秽物,一个字都懒得跟他多说,转身就回了西厢房。 谢远明看着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低着头,默默地回了自己屋。 堂屋里,只剩下谢长树一个人,对着那根无声诉说着他龌龊行径的腰带。 油灯昏暗,笼着他变幻不定的脸。 羞愤、恐慌、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交织在心头。 周氏这个贱妇,竟然敢当着儿子的面如此羞辱他? 哼!必须给她点儿颜色看看。 西厢房里,乔晚棠并没有睡。 灵宠们早已将村东头发生的一切,以及公爹仓皇逃回家的消息传递了回来。 她结合今晚谢老太让婆母出去寻人的举动,心里顿时明白了。 原来奶奶早就知道公爹在外面偷腥的事儿! 她这是故意借机,逼着婆母亲自去发现真相,彻底死心呢。 这位看似不管事的老太太,手段真是又准又狠,是个厉害角色! 见谢远舟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乔晚棠什么也没问。 只柔声道:“累了吧,早点歇着,明天一早,咱们还得去府衙办正事。” 她知道,此刻任何关于他父亲的言语都是多余的,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和蒙羞的感觉,只能他自己慢慢消化。 谢远舟没说话,只沉沉的点点头。 他确实觉得脸上无光,心里堵得厉害,父亲的行为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 这一夜,谢家小院儿被愤怒失望,悲戚宠罩着。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一种怪异而持续的“沙......沙......沙......”声便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磨砺的质感。 一下,又一下,仿佛不是在磨铁器,而是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反复刮擦。 大家陆续被这声音惊醒,披衣出来查看。 当看清声音来源时,所有人都惊呆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只见周氏蹲在院子角落,背对着众人,身前放着磨刀石,手里握着的,正是家里那把平日里砍骨切肉的菜刀! 她一下又一下,极其认真专注地磨着那把刀。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 初升的朝阳,给她单薄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儿,却丝毫驱不散那动作本身带来的森然寒意。 谢远舟心头猛地一沉! 昨晚从陈寡妇那里出来,他娘那种异常的平静就让他隐隐不安。 此刻看到母亲磨刀的景象,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握住周氏磨刀的手腕,“娘,您这是干什么?您心里要是难受,憋屈,您跟我说!我这就带您去陈寡妇家,咱们去砸了她家,去大闹一场!您别这样!” 周氏磨刀的动作被阻止。 她缓缓地扭过头来。 当看清母亲的脸时,谢远舟瞳孔骤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周氏的嘴角,多了一块青紫色伤痕! “娘!”谢远舟眼底迸发出浓烈恨意,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是不是爹?是不是他又打您了?是不是?” 他简直无法想象,在做出了那样龌龊的事情之后,父亲竟然还敢对母亲动手! 这时,乔晚棠和张氏也连忙走了过来,看到婆母嘴角那刺目的伤痕,两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涌起一股酸楚和愤怒。 张氏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周氏脸上却没有任何委屈或激动,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 这笑容配上嘴角的伤和手中寒光闪闪的菜刀,让人不寒而栗! 第75章 还可以和离! 周氏轻轻挣开儿子的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别围着我。这刀不好使了,钝得很,我磨一磨,以后......好切菜。” 切菜? 所有人都被她这话噎住了。 看着她手中被磨得愈发锋利的刀刃,再联想昨晚发生的一切,谁还会相信她磨刀仅仅是为了切菜? 乔晚棠看着婆母那双死水般沉寂的眼,心里猛地一沉。 她太明白这种眼神了,这不是愤怒,不是冲动,而是哀莫大于心死。 只有心彻底死了,对一切都绝望了的人,才会如此平静。 平静之下,却可能隐藏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乔晚棠意识到,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给这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看到其他希望的可能。 否则,这个家,恐怕真的要出人命了! 原来昨天夜里,谢长树羞愤交加,无处发泄。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跟着周氏回了房间。 一进屋,他反手插上门栓,脸色阴沉得可怕。 周氏默默地走到炕边,背对着他整理被褥,那沉默的背影在谢长树看来,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挑衅。 “你个死婆娘!” 谢长树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扑上去,用被子蒙住了周氏的头脸,然后对着她拳打脚踢。 边打边低声咒骂,“让你给老子没脸!男人在外头有个相好的怎么了?三妻四妾那都是本事!你还敢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老子告诉你,这个家是我说了算,你再敢出去瞎嚷嚷,老子打死你!” 被子下的周氏,初时还本能地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她就一动不动了,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她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任由谢长树沉重的拳头和恶毒的咒骂落在自己身上。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死的万分之一。 她只觉得冰冷,无边的冰冷,将她整个人都冻结了。 谢长树打骂累了,见周氏毫无反应,也觉得无趣,更是心烦意乱。 他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掀开被子,看着蜷缩在炕上依旧面无表情的周氏,心里莫名有些发虚,但更多的还是恼怒。 他最后丢下一句:“给老子安分点!” 便再次拂袖而去,不知又躲到哪里去了。 周氏在冰冷的炕上躺了半夜,一动不动,眼泪早已流干。 她回想自己这一生,自从嫁到谢家,谨小慎微,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对丈夫更是百依百顺。 他说东,她不敢往西,就盼着能把日子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可结果呢? 她拢不住男人的心,眼睁睁看着他往别的女人炕上爬,到头来,还要遭受这样的屈辱和毒打! 她活够了。 真的活够了。 天快亮时,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出来。 死了吧,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这窝囊气了。 可当她摸索着想要找根绳子时,眼前又浮现谢长树和陈梅梅,在那张肮脏的炕上颠鸾倒凤的画面。 一股滔天恨意,如同岩浆从心底喷涌而出! 凭什么? 凭什么做错事的人逍遥快活,受尽委屈的她却要默默去死? 凭什么她的儿子们,要因为有这样一个爹而蒙羞? 不!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 一起死吧! 对!只有一起死了,把这个污秽的源头彻底清除,她的儿子们才能干干净净地做人,这个家才能真正得到清净。 她要为儿孙们除害。 要给儿孙一个安稳的未来! 这个念头,让她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诡异的平静笼罩了她。 所以,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她走到厨房,拿出了那把最厚重的菜刀。 她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得磨得快点儿,再快点儿!要锋利到一刀下去,就能砍断他的脖子! 乔晚棠不动声色地将其他人都劝回了屋。 然后走上前,轻轻拉住了周氏的胳膊。 “娘,回屋歇会儿吧。”乔晚棠的声音很轻柔。 周氏抬起头,看着三儿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棠儿,你别怕,娘啥都不做,就是嫌这刀不好用了,想着磨一磨,等会儿做饭顺手。” 她还在试图掩饰,但那眼神深处的死寂和决绝,骗不了人。 乔晚棠没有松手,而是扶着周氏,半强制地把她带回了西厢房。 乔晚棠扶着周氏在炕沿坐下,看着她依旧紧紧攥在手里的菜刀,叹了口气。 她开门见山道:“娘,爹对不住您,背着您在外面偷人,还对您动手,这的确是他的错,他该受到惩罚!” 周氏闻言,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震动。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婉的儿媳,竟然看破了她心底痛楚和疯狂的念头。 乔晚棠迎着她震惊的目光,继续说道:“可是娘,您要想清楚!做坏事的是爹和那个陈寡妇,该身败名裂、该受到惩罚的是他们才对啊!凭什么要您来承受这一切,甚至赔上您自己?” 周氏愣住了,迷茫地看着儿媳,嘴唇嗫嚅着,“我......” “您要是真的一时冲动,拿着这刀......”乔晚棠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菜刀上,语气沉重,“砍死了爹和那陈寡妇,然后呢?杀人偿命,您自己就得赔上一命!” “到时候,远舟、二哥他们,就成了杀人犯的儿子!豆芽儿,还有我肚子里您这未出世的两个孙儿,就成了杀人犯的孙子孙女!您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吗?他们以后还怎么在谢家村立足?” 这番话,一字一句砸在周氏心上! 她只想着同归于尽,清除污秽,却从未想过这后果会牵连到她的儿孙们! “哐当!”一声脆响。 周氏被这可怕的后果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指一松,那把磨了半天的菜刀,掉落在地。 乔晚棠反握住婆母冰凉颤抖的手,试图劝说她,“娘,您要想真正惩罚爹,咱们有其他法子,不一定非要杀了他,脏了您的手,还连累儿孙!” 她猛地抓住乔晚棠的手,灰败死寂的眼底,迸发出亮光,“棠儿,告诉娘,告诉娘还有啥法子?” 乔晚棠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在这个时代对于女子而言,几乎不敢想的选择,“我这就和远舟到府衙去,把水车的事上报。只要这事成了,远舟在村里就有了名声,您在家里也就有了底气。” “到时候,您不必再忍气吞声,您可以——跟爹和离!” 周氏闻言,瞳孔瞬间放大,喃喃的说,“和......离?” 第76章 棠儿何时得了县令夫人的帖子? 周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浑浊的眼瞪得老大,充满了惊愕与茫然。 在她的认知里,女子嫁人,便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生死荣辱都系于丈夫一身。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可以打骂妻子,甚至可以休妻,但女子主动提出和离? 那简直是闻所未闻! 她只在年轻时偶尔听人提起,那都是些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小姐,受了极大委屈,娘家又硬气,才可能争取到的出路。 她一个乡下农妇,无依无靠,怎么可能?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人若在夫家过不下去,想要解脱,似乎只有“死”这一条路。 如今儿媳竟然轻飘飘地说出“和离”二字,这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 乔晚棠看出婆母的震惊和不解。 她握住周氏冰凉的手,一点点地掰开揉碎跟她解释,“娘,您听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都是公爹,是那个陈寡妇。是他们做了丑事,是他们对不起您!” “咱们凭什么要用他们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凭什么要您赔上性命,或者忍气吞声一辈子?” 她看着周氏似懂非懂的眼神,继续引导,“您想想,如果您和离了,跟着儿子媳妇好好过,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身体健康,儿孙绕膝,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而公爹呢?他失去了您这个任劳任怨的妻子,名声也臭了,到时候看谁还看得起他?这才是对他最狠、最持久的惩罚!让他看着您过得好,让他后悔去!” 周氏前面的话听得还有些云里雾里。 但“儿孙绕膝”这四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乔晚棠适时地抚上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语气带着依赖和期盼,“再说了,娘,我和二嫂这都怀着孩子呢。等孩子们生下来,您这做奶奶的,可得帮着我们带呀!” “您舍得让孩子们一生下来就没奶奶疼吗?您就不想听着他们喊您‘奶奶’?” 孙子孙女...... 是啊,她熬了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委屈,不就是为了看到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吗? 她要是就这么死了,或者跟那没良心的同归于尽了,她的孙子孙女怎么办? 他们该多可怜? 老三媳妇说得对,她不能死! 她得活着,好好活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如同星星之火,在她死寂的心原上重新点燃。 她灰败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眼神也从空洞麻木变得逐渐坚定起来。 她反手抓住乔晚棠的手,像是下了毕生最大的决心,目光灼灼地看向儿媳,“棠儿!娘......娘想明白了,娘要跟你爹和离!娘不想再过这种憋屈日子了!一天也不想!” 乔晚棠看着婆母眼中重新燃起的求生意志和对未来的期盼,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郑重地点头,“娘,您放心,只要您下定决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您达成心愿!” 安抚好周氏,确保她暂时不会再有过激举动后,乔晚棠和谢远舟便准备出发前往县衙。 谢远舟从相熟的人家借来了一辆牛车,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又准备了些许干粮和水。 他坐在车辕上赶车,让乔晚棠坐在车厢里,尽量舒适些。 谢家村距离县城有三十多里路,牛车走得慢,大概需要两个多时辰。 一路上,谢远舟其实心里并没有多少底。 他虽然笃信水车是个利民的好东西,但县令大人日理万机,会不会在意他们这小山村里鼓捣出来的农具? 会不会觉得他们是在哗众取宠? 他心里打着鼓,但这些担忧他并没有说出来,怕影响了媳妇儿的心情。 乔晚棠心里却颇有底气。 水车安装使用已有一段时日,其便利效果有目共睹,消息早已由村民口耳相传,扩散开来。 她前些日子悄悄派出的灵宠麻雀,早已飞往县城打探过消息,确认“谢家村出现省力灌溉奇器”的风声已经传到了县衙内部。 她之所以按捺到今日才来,就是在等这个消息发酵,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两人到达县衙门口时,已是晌午。 高大的衙门透着威严,门口站着两个手持水火棍、面色倨傲的衙役。 谢远舟上前,客气地说明来意,“两位差爷,我们是谢家村的村民,造出了一架用于灌溉的水车,特来向县令大人禀报。” 其中一个高个子衙役正无聊地打着哈欠,闻言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什么水车木车的?一边儿待着去。我们县太爷正忙着呢,没空搭理你们这些乡巴佬,赶紧走!” 谢远舟见这衙役态度恶劣,生怕他动手推搡,伤到身旁的乔晚棠,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将妻子护在身后,语气也强硬了几分,“差爷,我们确有要事禀告县令大人,此事关乎农桑水利,若因你阻拦而耽误了,这责任你可能承担得起?” 那衙役被谢远舟的气势和话语噎了一下,脸色微变。 但他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嘴上依旧不饶人,梗着脖子道,“嘿!你个泥腿子还敢威胁你官爷?让你们滚就赶紧滚,再啰嗦,小心爷我......” “这位官爷请息怒。”乔晚棠适时开口,声音清亮柔和,打断了衙役的话。 她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姿态从容地递了过去,面带微笑道:“并非我们有意为难,实则是县令夫人前日派人递了帖子,邀我夫妇二人今日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官爷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 县令夫人的帖子?! 那衙役和旁边的同伴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那信封。 信封材质普通,但封口处却用一种独特的花式手法封缄,看起来颇有几分讲究。 谢远舟站在乔晚棠身后,瞳孔亦是微微睁大,心中惊愕万分。 他看向妻子镇定自若的侧脸,心中充满了疑惑。 棠儿......什么时候得了县令夫人的帖子? 第77章 上报水车一事 乔晚棠递过去的这封“县令夫人帖子”,自然是精心伪造的。 她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包天,倚仗的正是灵宠麻雀们打探来的精准消息。 原来,这青川县的姚县令是个出了名的“耙耳朵”。 他本人是个典型的书呆子出身,性情温和甚至有些迂腐。 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埋首故纸堆、挥毫泼墨,再就是逗弄他那只心爱的画眉鸟。 县衙里的一应庶务,他往往觉得繁琐不堪。 而他的夫人沈云贞,却恰恰相反。 沈云贞出身将门,父亲是一位武将。 她自幼耳濡目染,胸中自有一番抱负和见识,性子果决,极有主见。 奈何身为女子,空有满腔雄心却无处施展。 嫁与姚县令后,她发现丈夫于政务上并不上心,这反而给了她发挥的余地。 久而久之,县衙里的大事小情,姚县令都习惯性地先问问夫人的意思,沈云贞实际上成了青川县隐形的“掌印夫人”。 她倒也乐在其中,将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颇受姚县令依赖。 乔晚棠的麻雀们正是探听到了这位县令夫人对“谢家村水车”一事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曾在后衙与姚县令讨论过此事,认为若真如传言般好用,当大力推广,以利农桑。 有了这个底牌,乔晚棠才敢兵行险着,伪造书信,直闯县衙。 后衙内,沈云贞初听衙役禀报,说有一对谢家村夫妇持她的“帖子”求见,心中顿时腾起一股怒火。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伪造她的名帖? 这简直是对她权威的挑衅! 然而,当衙役小心翼翼补充说,那对夫妇是为了“水车”一事而来时,沈云贞心头的怒火瞬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和急切。 她强压下激动,面上不动声色,立刻吩咐道:“既是为此事而来,快将人请进来......嗯,先将那位妇人请到花厅相见。” 她心思缜密,考虑到对方是夫妇同行,且水车之事或许涉及具体制作,先见见这敢于伪造书信的女子,探探虚实再说。 谢远舟被请到前院偏房等候,乔晚棠则被引着,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后院一间布置清雅的小花厅。 踏入花厅,乔晚棠第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县令夫人沈云贞。 与她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小说里描写的、容貌与能力并重的巾帼英雄不同,沈云贞的相貌着实普通。 年纪约莫二十七八,穿着也是寻常官家夫人的款式,并无太多华丽点缀。 但她眼神清亮有神,眉宇间自带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和沉稳,通身的气度让人不敢小觑。 沈云贞也在打量着乔晚棠。 见来人竟是个如此年轻秀美、看起来有几分娇柔的女子,心下不由微微诧异。 她原以为能想出灌溉水车、还敢伪造书信直闯县衙的,会是个更泼辣或者更精明的农妇模样儿。 乔晚棠这副容貌气质,倒更像个小家碧玉。 但这份胆识和镇定,却让沈云贞心底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欣赏和好奇。 沈云贞并未立刻提及伪造书信之事,她决定先试探一番这女子的深浅。 她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官家夫人特有的疏离和威严,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你们谢家村,弄出了个什么稀罕玩意儿?叫做......水车?” 乔晚棠上前几步,依着规矩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她早已打好腹稿,语气平静的将水车的原理、构造、省力效果以及能带来的巨大好处娓娓道来。 她没有夸大其词,精准的描述了水车如何利用水流自身的力量,将低处的水提升到高处灌溉农田,如何节省了壮劳力,使得老人、妇孺也能参与灌溉,如何能在干旱时节保住秧苗,提高粮食产量。 她叙述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甚至还能简单说明几个关键部件的受力原理,听得沈云贞眼中异彩连连。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农妇能有的见识和口才! 说完水车本身,乔晚棠话锋一转,适时地送上了一顶高帽儿,“民妇与夫君深知,此等微末技艺,本不敢劳动大人与夫人。只是久闻县令大人爱民如子,夫人您更是心系百姓,常思为民谋福。” “我们夫妇二人想着,此物若真能推广开来,于我县农桑水利必有大益,也算不负大人和夫人平日对百姓的体恤之恩。故而才冒昧前来,希望能得大人与夫人慧眼识之,允准在全县乃至更广之地试行推广,则百姓幸甚!”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来意,又将功劳和决策权巧妙地归到了县令和夫人身上,给足了面子。 沈云贞听得心中大为舒畅,更是确认这水车确为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推广之心更加坚定。 不过,她深知官场体统和丈夫的颜面至关重要。 此事最终还需丈夫姚县令出面定夺,她不能越俎代庖,在外人面前显得她独断专行。 于是,她压下心中喜悦,脸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淡然,微微颔首,“你一个年轻妇人,能有此等利民之心,且思虑周全,实属难得。不管此物最终效用如何,这份胸怀便值得嘉许。” 她顿了顿,仿佛经过一番思量,才继续道:“按理说,此等农桑要事,确该直接禀报县令大人定夺。” “不过......看在你一片诚心,又是个女子的份上,本夫人便破例一回,为你引荐一番。你且在此稍候,我这就去请老爷过来。” 沈云贞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官场规矩,给了丈夫面子,又顺理成章地推进了事情,还不动声色地卖了乔晚棠一个人情。 乔晚棠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夫人成全!” 看着沈云贞起身离去的背影,乔晚棠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成功迈出了。 接下来,就是要说服那位看似不管事,实则掌握着最终决定权的姚县令了! 第78章 谢远舶的艳遇 乔晚棠和谢远舟在等待县令大人的同时,谢远舶也来到了县城。 似乎距离县衙近一些,那水车功劳自己也能沾染分毫似的。 他的指望落空,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只剩下无尽的怨恨和不甘。 他恨三弟不顾兄弟情义,恨乔晚棠巧言令色、把持着功劳不放,更恨父亲谢长树无能,连这点事都压不住三房,甚至还做出了那等丢人现眼的丑事儿! 昨夜母亲拿回来的那根腰带,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以前他不是没听过关于父亲和陈寡妇的风言风语,但他不愿相信,总觉得父亲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可那根实实在在的腰带,击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愤怒,仿佛那污秽也沾染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觉得这个家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父亲德行有亏,母亲懦弱无能,弟弟自私自利,妹妹们离心离德...... 没有一个人是真心为他着想,为他铺路的,全都是他的拖累! 所有人都对不起他寒窗苦读十余载的辛苦,对不起他想要光耀门楣的雄心! 一股强烈的、自怜自艾的情绪淹没了他。 他哀叹自己命运多舛,空有满腹才学,却生在这样一个不堪的家庭,无人扶持,屡试不第,如今连唾手可得的功劳都飞了,上天待他何其不公! 浑浑噩噩间,他走进了一家小饭馆。 此刻已过午时,饭馆里人不多。 他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也不点菜,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烧刀子烈酒。 辛辣的液体一杯接一杯地灌入喉中,灼烧着他的肠胃,也麻痹着他痛苦的神经。 他时而低声咒骂,时而伏案长吁短叹,引得店小二侧目不已,却也不敢多问。 不知喝了多久,直到日头偏西,一壶酒见了底,谢远舶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丢下几个铜板,步履蹒跚地走出了饭馆。 酒精让他头脑发昏,视线模糊,满心的愤懑和失意却并未消减分毫。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街道上,浑然不觉自己已偏离了主道,走到了一条偶有车马经过的街巷。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极为豪华、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从不远处驶来。 车夫技术娴熟,控着马速,但谢远舶醉眼朦胧,反应迟钝,一个趔趄,竟直直地朝着马车撞了过去! “吁——!” 车夫大惊,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险险地在撞上谢远舶之前停了下来。 车厢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哪个不开眼的混账东西!敢冲撞县主车驾!不要命了吗?”车夫又惊又怒。 稳住马车后,立刻扬起马鞭,指着吓得酒醒了大半的谢远舶厉声呵斥,语气极其不善。 谢远舶摔得七荤八素,听到“县主车驾”四个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残存的酒意瞬间化作一身冷汗。 他虽自命清高,可骨子里又欺软怕硬,也深知权势的可怕。 县主可是他惹不起的贵人啊! 他顾不上摔疼的屁股,连滚带爬地跪好,也顾不得读书人的体面了,连连磕头,极力摆出最谦卑知礼的姿态,“学生该死!学生酒后失德,冲撞了县主凤驾,学生罪该万死!求县主恕罪!” 他这番做派,倒是与他平日里清高模样大相径庭。 马车内坐着的,正是大栗朝景阳侯的嫡女,被封为韶阳县主的薛韶阳。 这位县主年约三十五六,容貌只能算中上,但保养得宜,衣着华贵,通身的气派非同一般。 她性情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娇纵跋扈,且......贪恋男色。 她已先后与两位门当户对的夫君和离,原因众说纷纭,但都与她的脾性和“喜好”脱不了干系。 此次来青川县,是到名下的一处别庄小住散心。 方才马车骤停,她也受了些惊吓,正要发怒,贴身丫鬟掀开了车帘一角。 薛昭阳瞥了一眼,眉头微蹙。 见谢远舶虽惊慌失措,但磕头告罪时,言语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文绉绉,尤其是他那张清瘦苍白的脸,竟有几分玉树临风之态,不由得垂下眼睫。 薛韶阳心中那点怒气莫名就消散了些,反而升起了一丝别兴致。 她对着身旁的心腹大丫鬟绿竹低声耳语了几句。 绿竹跟随县主多年,立刻心领神会。 她姿态优雅地下了马车,走到不敢抬头的谢远舶面前,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是何人?为何冲撞县主车驾?” 谢远舶听到是个女子的声音,稍微松了口气,但仍不敢抬头,连忙答道:“回贵人的话,学生谢远舶,乃青川县谢家村人氏,是......是一名读书人。方才学生多饮了几杯,神智不清,这才冲撞了县主,学生知罪!学生知罪!” 绿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看了几眼他那张确实有几分斯文俊秀的脸,这才按照县主的吩咐,语气缓和了些,说道:“原来是个读书人。我们韶阳县主最是宽宏大量,且素来欣赏有才华的读书人。既然你是无心之失,县主便不计较了。” 谢远舶闻言,如蒙大赦,正要再次磕头谢恩,却听绿竹话锋一转:“不过,冲撞之事实乃不该。县主念你是个读书人,有心给你一个赔罪的机会。请公子随我们到别庄一叙,亲自向县主奉茶致歉吧。” 去......去县主的别庄? 谢远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学的教谕,何曾想过能接触到县主这等天潢贵胄? 还要去她的别庄? 他心中惶恐万分,不知是福是祸。 但转念一想,既然是让他去奉茶赔罪,总归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吧? 或许......这还是一个难得的、能攀上高枝的机会? 恐惧和一丝对权势的渴望交织在脑海。 他强行镇定下来,努力摆出彬彬有礼的姿态,对着马车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学生......学生谢远舶,谨遵县主吩咐。多谢县主宽宏!” 第79章 此事十拿九稳了 县衙后院,花木扶疏。 姚行章正背着一只手,悠闲地站在鸟笼前,用玉签逗弄着他那只叫声清脆的画眉鸟,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神情惬意。 见沈云贞步履轻快地走来,脸上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喜色,姚行章放下玉签,笑着迎了上去:“夫人今日气色甚佳,可是遇着了什么喜事?” 沈云贞也不绕弯子,将乔晚棠前来上报水车一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她言语间,毫不吝啬地对乔晚棠的胆识和那份为民着想的心胸表示了赞赏。 “......老爷是没瞧见,那乔氏虽是个年轻妇人,生于乡野,但言谈举止颇有章法,叙述水车之利,条理清晰,甚至能言及些许格物之理。” “更难得的是她那份胸怀,心心念念想着将此物推广,造福更多百姓。妾身看来,此物若真如她所言,实乃利国利民之善举,于我青川县农桑大有裨益!” 姚行章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听得认真。 他虽醉心书画花鸟,于政务上不甚积极,但并非昏聩之人。 夫人的眼光和能力,他是极为信服的。 此刻见夫人对此事如此看重,且将乔晚棠夸赞至此,他心中已然明了。 他呵呵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既然夫人觉得此事可行,那便着人去办便是。无非是一农具革新,夫人裁定就好,不是什么大事。” 他习惯性地想将事务推给夫人处理。 沈云贞闻言,娇嗔地白了丈夫一眼,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又夹杂着引导意味:“我的老爷哟!您怎的还如此不上心?” “这水车若果真效用显著,一旦在全县乃至全州府推广开来,这可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是能写入考绩,上达天听的大功劳!” “到时候,朝廷嘉奖,圣上赏识,还怕没有提拔重用之时?这等好事,岂能假手于人,或是轻描淡写处置?”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点拨道:“要妾身说,您不仅不能敷衍,反而该更加重视!明日您就该亲自带着工房的人,摆开仪仗,风风光光地去那谢家村实地勘察一番!” “一来,可亲眼验证这水车功效,做到心中有数。二来,这‘县令亲赴乡野,体察民情,推广利民新器’的名声传出去,于您的官声是何等助益?这既是体恤民情,更是为君分忧啊!老爷,您可明白其中的关窍?” 姚行章被夫人这一番深入浅出的剖析说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 是了是了!还是夫人思虑周全! 这不仅仅是件农具小事,更是关乎他仕途前程的契机。 他立刻正了正神色,拱手对沈云贞道:“夫人一言,真是令为夫茅塞顿开!是为夫想得浅了。就依夫人之言,明日我便亲自去那谢家村走一遭!” 沈云贞见他听进去了,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姚行章与沈云贞一同在前厅正式接见了乔晚棠和谢远舟。 这次,主要由谢远舟出面,再次将水车的构造、原理以及投入使用后带来的便利,向县令夫妇详细禀报了一遍。 他虽不如乔晚棠言辞伶俐,但胜在沉稳实在,所言皆是亲身经历,更显可信。 姚行章听完,摸着胡须,故作深沉地沉吟片刻,然后官威十足地说道:“嗯......不错。若此水车真如你二人所言,有如此省力增效之能,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我青川县若能率先推广,必能惠及万千黎庶。此等利国利民之器,本官定当重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恭敬站立的夫妇二人,宣布了决定:“这样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日,本官将亲自携工房属吏,前往你谢家村,实地勘察这水车效用。” “若果真名不虚传,本官必当上书州府,为你二人请功,并在全县大力推行!” 乔晚棠与谢远舟默默对视一眼,知道此事成了! 县令亲自前往,此事已是十拿九稳了。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大人!大人明察!” 正事谈完,乔晚棠和谢远舟便准备告辞离去。 沈云贞却开口挽留道:“且慢。乔娘子怀有身孕,又奔波了这大半日,想必早已腹中饥饿。岂能空着肚子赶路?若是饿坏了身子,岂不是我青川县怠慢了有功之人?就在衙中用些便饭再走吧。” 她这话合情合理,更是透着一股亲近之意。 姚行章自然无有不从。 乔晚棠其实也对这位见识不凡、行事果决又懂得维护丈夫体面的县令夫人颇有好感,便从善如流地应下:“如此,便叨扰大人和夫人了。” 晚饭设在后衙一处小巧精致的饭厅。 席间,沈云贞与乔晚棠相谈甚欢。 她们从水车的改良聊到农桑水利,乔晚棠虽谨守本分,但偶尔几句见解,总能恰到好处地说到沈云贞的心坎上,让她大有遇到知己之感。 沈云贞久居后宅,虽能通过丈夫影响政务,但能像这般与她畅快交谈的女子实属罕见,对乔晚棠更是另眼相看。 饭后,天色已晚。 乔晚棠和谢远舟再次向县令夫妇道谢告辞。 沈云贞还特意吩咐人包了些精致的点心和补身的药材,硬塞给乔晚棠,叮嘱她好生养胎。 夫妻二人坐上牛车,踏着朦胧月色,缓缓驶离县衙。 回程路上,谢远舟依旧感觉有些不真实。 他握着缰绳,忍不住回头看向车厢里的妻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棠儿,我们......我们这是真的成了?” 乔晚棠靠在柔软的干草上,抚摸着县令夫人赠送的药材,脸上露出了笃定而欣慰的笑容。 “成了。远舟,只要明日县令大人亲眼见到水车,咱们家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于此同时,谢远舶端坐在韶阳县主的别庄内,神色拘谨的看着纱帘后的贵夫人! 第80章 面首男宠又如何? 谢远舶倍感压抑,如坐针毡。 他被引到这里后,丫鬟便无声退下,只留他一人。 花厅上首设着一道精致的珠帘纱幔,后面隐约可见一个窈窕身影,想必就是那位尊贵的韶阳县主。 时间一点点过去,纱帘后的人始终沉默不语,只有偶尔杯盖轻碰的细微声响,更添几分窒息的静谧。 谢远舶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这位县主将他叫来,既不问罪,也不说话,究竟意欲何为?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一个穷书生,有何值得县主另眼相看之处。 越是猜不透,他心里就越慌,额角渗出了细密冷汗。 在无形的威压和未知的恐惧下,他不由自主地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子里,平日里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姿态,早已荡然无存。 纱帘后的薛韶阳,正饶有兴味地透过纱帘,观察着坐立不安的年轻书生。 她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是京城那些油滑骄纵的纨绔子弟,或是些刻意逢迎的所谓才子,像谢远舶这般出身乡野、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怯懦和窘迫的老实书生,倒是头一回见。 看着他羞怯不安的模样,薛韶阳非但不觉得失礼,反而觉得新鲜有趣,心中那股猎奇的兴味愈发浓郁。 这时,心腹丫鬟绿竹带着几个仆妇,悄无声息地端上了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美酒,布置在一侧的桌上。 布置妥当后,绿竹对着纱帘方向微微躬身,随即带着所有下人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花厅,只剩下谢远舶和纱帘后的韶阳县主两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谢远舶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令他手心冒冷汗。 就在这时,纱帘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清,“过来。” 谢远舶如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却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大脑一片空白。 过去?过去做什么? 见他不动,纱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怕本县主吃了你不成?” 谢远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躬身作揖,“学、学生不敢!学生只是......只是从未见过如县主这般尊贵的人物,心中惶恐,失、失礼之处,还望县主海涵!” “过来。”薛韶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只有两个字。 谢远舶不敢再迟疑,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挪到纱帘前,在距离纱帘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又停了下来。 他不是傻子,到了这个地步,县主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将所有下人遣退,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这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只是他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 他谢远舶好歹是个读书人,志向是科举入仕,光宗耀祖! 难道这位尊贵的县主,竟是看中了他的......色相? 想将他当做那等供人取乐的男宠不成?!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和荒谬。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面前的纱幔被一只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掀开了。 薛韶阳露出了她的真容。 谢远舶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火速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位县主......年纪显然不小了! 看上去至少比他大上十五六岁,怕是比他娘年纪也小不了几岁。 虽然衣着华贵,珠翠环绕,但容貌着实普通,眉宇间带着一丝刻薄和纵欲留下的痕迹,显得有几分俗气。 莫说与他那容貌秀美的弟妹乔晚棠相比,就是跟他自己姿色平平的妻子乔雪梅比起来,也颇有不如。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失望和屈辱涌上心头。 他幻想过无数种攀附权贵的可能,却绝不包括以这种......这种出卖色相的方式,对象还是这样一个年长色衰的贵妇! 薛韶阳将他那一瞬的失望和躲闪尽收眼底,却并不动怒,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她缓缓伸出自己白皙细腻的手,递到了谢远舶面前,姿态高傲,仿佛是一种恩赐。 看着伸到眼前的这只手,谢远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胃里一阵恶心。 他彻底明白了! 这老女人就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新鲜的玩物,想尝尝他这穷书生的滋味儿。 他早就听同窗私下议论过,有些豪门贵妇生活淫靡,喜好圈养面首男宠,没想到这等龌龊事,今天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该怎么办?! 若是从了,他谢远舶从此就成了靠伺候女人上位的男宠,读书人的气节何在? 一旦传扬出去,他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科举之路更是想都别想! 可若是不从......眼前这位是权势滔天的县主! 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得罪了她,别说科举功名,恐怕连小命都难保! 恐惧和骨子里对权势的畏惧,最终压倒了他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和读书人的清高。 在生死和前途面前,气节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电光火石之间,谢远舶权衡了利弊,做出了他自认为最明智的选择。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和屈辱,果断地抬起自己的胳膊,将手背,递到了薛韶阳的手下。 面首男宠又如何? 只要他保守秘密,没有人会知道。 可若是搭上县主这架通天梯,那他谢远舶日后就要飞黄腾达了! 乔晚棠算什么?三弟又算什么? 到时候还不都得看他脸色,匍匐在他面前讨生活? 想到这儿,他眉角眼梢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意。 薛韶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征服意味的笑,将手搭在了谢远舶的手背上。 然后,她站起身,借着谢远舶的搀扶,缓缓朝着早已备好的酒席走去。 谢远舶低垂着头,心中忐忑又暗喜。 乔晚棠,我走到这一步都是被你逼的。 若是当初你没与三弟暗通款曲,做出那般有失体统之事,没有改嫁三弟,那你将会是我谢远舶的妻子。 我若是娶你为妻,又何须做出今日之事? 第81章 她这堂妹,真是不要脸至极 乔晚棠和谢远舟赶着牛车,踏着夜色回到谢家院门外时,远远就看见屋里透出的光亮,以及门口几个翘首以盼的身影。 牛车刚停稳,周氏、张氏和谢晓竹姐妹就急切地围了上来。 见两人安然无恙,众人脸上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三哥三嫂,你们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们了!”谢晓竹嘴快,一边说着,一边和妹妹小心翼翼地搀扶乔晚棠从牛车上下来。 张氏也忙道:“锅里还温着饭菜呢,赶紧进屋吃一口,这怀着身子可饿不得!” 乔晚棠心里一暖,笑着拍了拍张氏的手,“二嫂,不用忙活了,我们在县衙吃过了。县令夫人热情,非要留我们用了晚饭才让回来。” “啥?在......在县衙吃的饭?县令夫人留的?”周氏惊得瞪大了眼睛,不自觉的提高。 张氏和两个小姑子也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们都觉得县衙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地方,县令夫人更是云端上的人物,她们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被留下吃饭了! 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都不敢想的事! 起初她们还只是担心水车的事能不能成,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顺利到连县太爷家的饭都吃上了! 这岂不是说明,这事儿不仅成了,而且还得县令和夫人极其看重? 强烈的喜悦和与有荣焉的感觉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几人簇拥着乔晚棠和谢远舟进了堂屋,迫不及待地想听听详情。 到了屋里,谢远舟看着坐在身旁的妻子,眼底是掩不住的赞许和骄傲。 他难得地话多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今日之事,多亏了棠儿!你们是不知道,那县衙门口的衙役,狗眼看人低,根本不给通报,还想赶我们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家人惊讶的脸,继续道:“是棠儿,她临危不乱,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份......呃,仿造的县令夫人帖子,假称是夫人邀我们前去。那衙役见了帖子,态度立马就变了,这才给我们通报了进去!” “伪造帖子?!”周氏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心怦怦直跳,“这.......这可是大罪啊!棠儿,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她后怕地拍着胸口。 乔晚棠只是抿嘴笑了笑,并未多解释。 谢远舟却一脸与有荣焉,“娘,您别怕!棠儿这不是没事吗?” “而且,正是因为见了县令夫人,棠儿能说会道,把水车的好处说得清清楚楚,连夫人都对她赞不绝口。后来县令大人也来了,对水车之事极为重视!”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着光:“县令大人亲口说了,明日就要亲自来咱们村,实地查看水车的效用!若是果真如我们所言,就要为我们请功,在全县推广!” 周氏听得心潮澎湃,看着三儿媳的眼神更是欢喜得不得了,仿佛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两个小姑子更是满眼崇拜,觉得三嫂简直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女中豪杰。 连一向老实的张氏都忍不住由衷赞叹,“三弟妹就是厉害!这胆识和本事,真是比许多大男人都强。咱们家真是沾了弟妹的光了!” 堂屋里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和谐温暖。 仿佛昨日的屈辱与悲痛,都被这的喜讯冲淡、掩盖了。 周氏在最初的狂喜过后,猛地抓住了谢远舟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脸色瞬间又变得煞白,声音都带上了颤音,“等等!舟儿,你刚才说......县令大人明日要亲自来咱们村?来......来咱们家?” 得到儿子肯定的点头后,周氏更是慌得手足无措,猛地站起身,在屋里团团转:“天爷啊!这.......这可咋弄啊?” “县令大人那是多大的官啊,要到咱们这穷家破舍来?咱们拿什么招待?家里连点像样的茶叶都没有,这......这不是要丢死个人吗?!” 她满心都是对权贵的天然畏惧和恐慌。 周氏话音未落,谢长树快步走了进来。 他刚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此刻,他脸上没有了昨夜的羞愤和暴戾,只剩下震惊和狂喜! “你们刚才说什么?县令大人......姚县令,明日要亲自到咱们家来?”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一屋子的人,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他的突然出现,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刚刚升温的水里,打碎了满屋的喜悦与和谐。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氏眼底刚刚燃起的光亮,在看到丈夫的脸时,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死寂。 她默默地坐了回去,低下头,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乔雪梅也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焦灼,“你们还在这里说笑!远舶到现在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你们不顾兄弟亲情,抢走了水车功劳倒是高兴了,就没想想远舶心里多难受?” “他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你们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吗?就不怕他一时想不开,真......真寻了短见?!” 乔雪梅担心自己男人真出了什么事儿,方才在房里听见乔晚棠她们说说笑笑,早就想冲进来骂人了。 恰好公爹这时候回来了,她有了帮手。 “你说什么?舶儿还没回来,他去了哪里?” 谢长树最担心的莫过于自己的大儿子。 昨晚他把周氏狠狠揍了一通出气后,又钻进了陈寡妇的被窝儿。 所以并不知道老三去县里上报水车一事,更不知道大儿子也去了县里。 乔雪梅觉得自己有了倚仗,说话便有了底气,涨红着脸说,“爹,远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 她说着指向乔晚棠,语气愤恨,“就是他们两口子逼死的!” 乔晚棠,“......” 她这堂妹,还真是不要脸至极啊。 她嘴角轻勾,悠悠的说,“大嫂,看你这话说的,水车本就是我和远舟做出来的,和大哥有什么关系?” “大哥若是无能无才又无担当,为这点儿事寻死觅活,那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乔雪梅被怼的哑口无言,怒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外头,都不去寻寻他吗?” 乔晚棠耸肩,“大嫂不要黑白不分,没人说不让去寻大哥,现在就去寻啊!” 第82章 怎么尽不说人话? 谢长树原本还沉浸在县令即将到访的巨大惊喜中,盘算着如何借此机会攀附关系。 被大儿媳一嗓子喊得心头猛地一揪! 大儿子可能想不开? 是了!是了! 这次水车的功劳,老三两口子死活不肯让出来,老大心心念念的指望落了空,以他那清高又敏感的性子,定然是心灰意冷,觉得众叛亲离,对亲兄弟失望透顶。 万一他真的钻了牛角尖,一时想不开...... 想到那个可能,谢长树脊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远舶可是他的希望,是谢家未来改换门庭的全部寄托。 要是他出了事,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岂不是全白费了?! 滔天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兴奋,他脸色骤然阴沉,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满屋子的人吼道:“都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你们大嫂说吗?远舶到现在还没回来,肯定是出事了!” “都给我出去找!老二,老三,还有你们几个,都出去分头找!今天要是找不到人,谁也别想睡觉!” 他这命令下得蛮横无理,全然不顾及屋里众人的实际情况。 谢远舟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反驳道,“爹,我和二哥出去找就是了。棠儿和二嫂都怀着身子,经不起折腾,黑灯瞎火的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娘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又担惊受怕了一天。晓竹和晓菊在外头摆摊忙活了一整天,骨头都快累散架了,明天还得早起。她们怎么去?” 他这话合情合理,处处为家人着想。 可乔雪梅此刻心急如焚,又素来看不惯三房,立刻尖声反驳,“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不方便,那个不行,合着就你们金贵,我男人的命就不是命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们,要是万一远舶出了什么事,你们谁都担待不起!你们所有人加在一块儿,都没有他重要!” 她这话可谓刻薄至极,将谢远舶凌驾于全家之上。 乔晚棠原本不想掺和,听到这话,实在忍不住,嗤笑一声。 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乔雪梅扭曲的脸上,语带讥讽,“大嫂,我真是好奇,你脖子上顶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尽不说人话呢?” “大哥是做了什么有利于咱们全家的事儿,哪里就重要了?” “你!”乔雪梅被怼得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 她说不过乔晚棠,只好转向谢长树,带着哭腔求助,“爹,您看看!您看看三弟妹她说的什么话,她这是在咒远舶啊!” 若是往常,谢长树定然会偏帮大房,斥责乔晚棠。 可此刻,他一来心疼大儿子安危,没心思纠缠口舌。 二来,昨夜丑事刚被揭穿,面对三儿子那冷冽如刀、仿佛能看穿他所有龌龊的眼神,他莫名地有些气短,不敢过于逼迫三房。 于是,他将一腔邪火全撒在了挑事的乔雪梅头上,狠狠瞪了她一眼,厉声呵斥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吵吵什么?” “要不是你平日里撺掇,远舶能跟老三闹成这样?我看远舶就是被你连累的,你以后少说两句!” 乔雪梅被公爹这劈头盖脸一顿骂,整个人都懵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谢长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却不敢再吭声。 谢长树骂完了乔雪梅,心里的恐慌和烦躁无处发泄。 又冲着谢老二吼了一声,“还杵在那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做什么?没听见你大哥不见了吗?还不快跟我出去找!” 谢远明无故被迁怒,心里憋屈得要命,自己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爹却把火气全撒在他头上。 但他性子懦弱,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便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气势汹汹的谢长树往外走。 乔雪梅虽然挨了骂,但终究放心不下自己男人,狠狠白了乔晚棠一眼,也赶紧跟了出去。 谢远舟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中叹息。 他先安抚母亲,“娘,您别担心,我们去找找看,您回屋歇着。” 然后又走到乔晚棠身边,目光柔和下来,带着歉意和叮嘱:“棠儿,你累了一天,早点歇息,万事有我。” 乔晚棠点点头:“嗯,你小心些。” 送走了谢远舟,堂屋里只剩下女眷。 谢晓竹这才气得跺了跺脚,忿忿不平地道:“大哥真是......一天天的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净给家里添乱。” “自己没本事,只会怪别人,也不知道害臊!” 若是以前,周氏听到女儿这般抱怨长子,定然也会出言维护几句。 可此刻,她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深深的失望和麻木。 摆了摆手,声音低沉,“算了,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爹他们去找就是了,咱们......回屋睡去吧。” 她苍老的脸上竟没有过度担忧。 乔晚棠将婆母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喜。 看来,经过昨夜和今晨的连番打击,婆母对公爹和大伯哥,是真的寒了心,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原则地维护。 不过,话说回来,谢远舶这么晚没回来,也确实有些反常。 乔晚棠虽然厌恶他的自私,但也没真想他出事。 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若真闹出人命,对即将到来的县令视察也是个大麻烦。 回到西厢房后,乔晚棠并没有立刻休息。 她凝神静气,再次派出了那几只机灵的灵宠麻雀,低声吩咐它们去搜寻谢远舶的踪迹。 小灵宠们得到了小主人的命令,火速飞了出去。 夜色深沉,谢长树父子三人加上乔雪梅,打着灯笼,呼喊着谢远舶的名字,声音在寂静村落里传开,带着几分惶急。 与此同时,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在路上踉踉跄跄地走着。 借着薄凉的月光,隐约可见他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左边脸颊赫然印着几道清晰的、微微肿起的五指红痕。 这人正是谢远舶! 第83章 谢远舶跳河寻死! 原来几个时辰前,谢远舶得罪了韶阳县主! 当他被引入那间香气馥郁、暖昧不明的内室,面对韶阳县主那带着审视和玩味目光时,他紧张得浑身僵硬。 县主虽已年过三十,但保养得宜,兴致极高,眼角眉梢都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尤其在那方面,要求有点儿奇特,这让谢远舶那点儿骨子里的清高瞬间碎裂了。 就在最关键的时刻,极度的紧张、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的屈辱交织着,竟让他......不行了。 韶阳县主正兴致高昂,陡然遭遇这般扫兴之事,顿时勃然大怒。 她薛韶阳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看上的“玩意儿”竟然如此不中用! “没用的废物!”她怒斥一声,扬手狠狠扇了谢远舶两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将他最后一点幻想击得粉碎。 “滚!给本县主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谢远舶就这样被丢垃圾一样,从那个他本以为能攀上高枝、一步登天的温柔富贵乡里,狼狈地轰了出来。 此刻,夜风一吹,他脸上的指痕更是灼痛难当,但更痛的是他的心。 他真的心灰意冷了。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待他如此不公? 他明明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却偏偏生在这样一个穷困潦倒、毫无助力的农户之家,受尽贫寒之苦。 好不容易,老天开眼,让他遇到了韶阳县主这样的贵人,这本该是他摆脱泥潭、直上青云的天赐良机。 可偏偏......偏偏又出了这档子难以启齿的丑事! 这让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被彻底撕碎,踩进了泥泞里! 这比考不中秀才,更让他感到绝望和羞耻! 再一想到家里,此刻三弟恐怕正志得意满,因为水车之功,即将受到县令大人的嘉奖,名利双收...... 强烈的嫉妒和酸涩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觉得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的、只会打猎种田的粗鄙三弟,如今竟然过得比他好,走得比他高。 是三弟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乔晚棠,也是三弟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水车功劳! 他的一切,他的前程,他的尊严,都被三弟给毁了! 恨!他真的恨! 恨命运不公,恨家人无能,更恨三弟夫妇! 不知不觉间,他浑浑噩噩地走回了流芳镇的地界。 再往前,就是谢家村了。 一想到回家后,就要面对三弟带着怜悯或者得意的眼神,还有乔晚棠那张清冷的脸...... 他的心就像被无数只手撕扯着,四分五裂,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想回去!他没法面对! 死吧......也许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些屈辱、嫉妒和痛苦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走着,竟来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深不见底。 他站在河边,望着那漆黑的河水,死亡的诱惑与对生命的本能恐惧激烈交战。 他想死,真的想死! 可他又那么懦弱,冰冷的河水让他害怕,对死亡的未知让他胆寒。 他其实......又不想死。 就在他脑海里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进退维谷之际,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呼喊声。 “远舶——” “大哥——你在哪儿?” 是他爹和两个弟弟的声音! 谢远舶浑身猛地一颤!他们找来了! 一瞬间,一个念头窜入他脑海。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真死! 但是,他必须让他们知道,他是因为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刺激,才被逼得要寻死的。 他要让他们,尤其是三弟,为此愧疚,自责! 这念头让他生出扭曲的勇气和决断。 谢远明借着微弱的灯笼光,隐约看到河边站着一个人影。 他惊喜地大喊,“爹,三弟!那边,好像是大哥——” 他话音未落。 只见大哥发出一声绝望似的悲鸣,纵身朝着那冰冷的河水跳了下去! “大哥,不要——”谢远明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冲向河边。 谢长树和谢远舟也听到了动静,脸色大变,拼命跑了过来。 “远舶!我的儿啊!”谢长树看到河面上挣扎的身影,老脸煞白,腿都软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远舟没有丝毫犹豫,将灯笼往地上一扔,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水中。 初秋的河水寒意彻骨,激得谢远舟一个哆嗦。 他奋力游到正在水中无力扑腾的谢远舶身边,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往岸边拖拽。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了干净!”谢远舶一边挣扎,一边嘶哑地哭喊着,演技倒是十足。 谢远舟又急又怒,一边奋力划水,一边对着大哥怒吼,“谢远舶!你还是个男人吗?遇到点事儿就要死要活!你有没有一点骨气?给我上去!” 他将大哥连拖带拽弄到岸边,在二哥和爹的帮助下,把人拉上了岸。 乔雪梅惊慌失措的跟了过来,差点儿瘫软在地。 谢远舶躺在河边的泥泞里,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咳嗽不止,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看起来狼狈可怜到了极点。 谢远舟站在一旁,浑身滴水。 看着大哥这副模样,再想起他刚才决绝跳河的一幕,回想起白日里自己坚持不分水车功劳的强硬,以及父亲对大哥的偏袒......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其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乔雪梅见状,双眼通红,指着谢远舟怒吼道:“这下你满意了吧?都怪你们,都是你们两夫妻害的!” “乔晚棠自私自利就算了,他可是你亲大哥,你怎么能逼死自己亲大哥呢?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如果远舶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你谢远舟害死的!” 面对大嫂的怒骂,谢远舟眉头微蹙,双拳紧握,心脏深处涌起强烈的情愫。 是他......把大哥逼到这一步的吗? 第84章 你把乔晚棠给休了! 谢远舟看着奄奄一息的大哥,心中五味杂陈。 谁也未曾料到,一群不速之客加入了这场混乱。 七八只小麻雀,不知从何处飞来。 它们目标明确,如离弦之箭直冲向乔雪梅! 这些麻雀灵巧异常,先是绕着乔雪梅的头脸“啾啾”急叫。 趁她挥手驱赶时,尖尖的小嘴毫不客气地啄向她的发髻、耳朵和手臂。 虽不致命,却疼得她“哎哟哎哟”乱叫。 “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扁毛畜生,滚开!”乔雪梅又惊又怒,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双臂,试图驱散这些突如其来的攻击者。 这些麻雀在她头顶盘旋片刻,竟接二连三地朝着她的头发、肩膀和后背,拉下了一坨坨温热黏腻的鸟屎! 白色稀糊状的鸟屎,纷纷落在她发髻和肩头,有一坨直接糊在了她额角! “啊——” 乔雪梅感受到头上的异样和难以言喻的气味儿,瞬间崩溃了。 她再也顾不得骂人,猛地停下所有动作,呆立原地。 感受着头上黏糊糊、臭烘烘的触感,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 下一秒,她“哇”的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充满了屈辱和愤怒,“天杀的!连鸟都来欺负我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呜呜呜......”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正准备发作的谢长树张着嘴,忘了呵斥。 谢远明看得目瞪口呆。 连瘫在地上装虚弱的谢远舶,都暂时忘了表演,愕然地看着自己媳妇儿那副满头鸟屎、狼狈不堪的模样。 谢远舟怔在原地,看着那群消失在夜色中的小麻雀,心中惊疑不定。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浮现出乔晚棠温婉白净的脸庞。 难道是棠儿......在帮他? 他甩了甩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大哥的事。 乔雪梅这一哭闹,倒是暂时转移了焦点。 谢长树看着大儿媳那副尊容,再看看落汤鸡一样瑟瑟发抖的大儿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满心烦躁。 “够了,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吗?”他冲着乔雪梅怒吼一声,然后又对谢远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你大哥扶回去,想冻死他吗!” 乔雪梅被公爹一吼,哭声噎住,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看着自己满身的鸟屎和泥泞,又看看被扶起来的丈夫,只觉得悲从中来,这都叫什么事啊! 谢远舟沉默地上前,和二哥一起,一左一右架起浑身冰冷的谢远舶。 谢长树在一旁唉声叹气,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沉沉的夜色。 谢远舶被两个弟弟架着,冷得瑟瑟发抖,一半是河水冰冷,一半是心寒。 谢长树跟在旁边,看着大儿子这副凄惨模样,又想到即将到访的县令,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心疼儿子,一个算计得失。 最终,对长子前程的担忧和那份根深蒂固的偏心占据了上风。 他觉得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敲打一下老三。 就算功劳要不回来了,也得把“供养老大读书”这根绳,牢牢系在老三身上! 他故意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沉痛和指责,“老三啊,你看看,你看看你大哥,如今都被你逼成什么样了?一个好端端的读书人,竟然被逼得要跳河自尽!” “你们是亲兄弟啊,血脉相连,看到他这样,你心里......就真的一点儿都不觉得愧疚?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这话如同软刀子,戳向谢远舟心中那丝微弱的愧疚。 方才大嫂指责时,他确实有过一瞬间的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做得太绝,才让大哥走上了绝路? 然而,那群小麻雀的突然出现,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瞬间浇醒了他! 那绝不是巧合! 冥冥中仿佛有天意,在告诉他,不必自责! 这个认知,让他心思变得清明和坚定。 听到父亲几乎与大嫂如出一辙的指责,谢远舟扶着大哥的手臂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幽幽的说,“爹,大哥自己想不开要去寻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推他下河的,更不是我让他去死的。”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在父亲和大哥脸上扫过,声音清晰而冷静,“难道就因为他没有抢走水车功劳,没能称心如意,就要把寻死的罪名赖在我头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无话可说。毕竟,这不是我和棠儿的错。错的是大哥,是他起了贪念想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抢到罢了。” 他这番话,逻辑清晰,直指核心,将事情本质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把谢远舶跳河的动机,归结于其自身的贪婪和脆弱,而非他谢远舟的逼迫。 其他三人,“......” 这......这真是那个沉默寡言、习惯忍让的老三吗?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能说会道,言辞还这般犀利,句句戳在痛处? 谢远舶紧闭着眼,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都已经当着三弟的面跳河了,做出了如此决绝惨烈的姿态,三弟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妥协,反而说出如此绝情冷静的话! 看来,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兄弟情分,是真的荡然无存,一丝都不剩了。 一股彻骨寒意,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谢长树更是被噎得胸口发闷,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他习惯了老三的顺从。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和清晰的逻辑,让他感到权威被严重挑衅。 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地低吼道,“你放肆!我看你就是被乔晚棠那个不安分的女人给带坏了,蛊惑了!” “那个女人没进咱们谢家门之前,你是什么样子?孝顺,懂事,知道顾全大局,兄弟友爱。你再看看你现在?顶撞父母,逼迫兄长,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看这女人就是个祸害,留不得!早晚得把咱们这个家给搅散了,毁了!”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仿佛找到了所有问题的根源,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老三,听爹一句劝!趁着现在还没酿成大祸,你回去就把那女人给休了!” “爹保证,立马托媒人给你找个更好的,更贤惠,行不行?只要你休了她,咱们还是一家人,爹和你大哥都不会跟你计较!” 第85章 谢远舟为什么说这话? “爹——” 谢长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远舟一声怒喝打断。 谢远舟转过身,直面着自己的父亲。 清冷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平日里沉稳的黑眸,此刻却如浸了寒潭之水,变得冷冽而深邃,里面翻涌着强烈失望和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郁,“我之所以变了,不是因为棠儿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而是我自己,睁开了眼睛,看清楚了您和大哥心里那点盘算,看明白了你们的真实想法。”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任由你们索取,无条件地顺从你们所有不合理的要求了,你们就觉得我变了,觉得我变坏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痛彻心扉的质问,“爹,大哥,你们扪心自问,到底是我谢远舟变了,还是你们......太过分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往前走。 挺括的背影,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疏离。 看着三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谢长树只觉得怒火中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三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这可都是为了儿子好啊! 那乔晚棠有什么好? 除了那张脸还能看,性子泼辣,主意又大,还不敬公婆,挑拨得老三连爹娘兄弟都不认了。 这样的女人,休了她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老三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死活不听劝呢? 真是个不懂事的孽障! 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好女人,能旺家兴业的! 谢远舶,也彻底冷了心,懒得再装下去了。 他直起身子,但眼神变得阴鸷冰冷,望着三弟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和挑拨,“爹,您还没看明白吗?三弟这哪里是被女人蛊惑?” “他这是翅膀硬了,怕咱们日后跟着他沾光,拖累了他,急着跟咱们撇清关系呢。他心里,早就没把这个家,没把您这个爹放在眼里了!” 乔雪梅听到这话,连忙跟着敲边鼓,“就是就是!爹,您听听远舶说的,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他们两口子就是合起伙来,想把咱们都轰出去,好好独占那水车带来的好处!” “您看看三弟刚才那态度,哪里还把您当成一家之主了?分明是想自己当家做主了!”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了谢长树耳朵里。 其实,不用他们俩说,谢长树自己也隐隐有这种感觉。 老三如今能挣钱,媳妇又即将因为水车立功,眼看着就要脱离他的掌控,甚至地位可能要超过他这个一家之主了,这让他如何能舒坦? 此刻被大儿子和大儿媳这么一拱火,那种权威被挑战的恐慌和愤怒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休想!”谢长树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到老死都是我谢长树的儿子,是谢家的根儿!” “他身上流着我的血,他想翻天?门儿都没有!这个家,还轮不到他来做主!” 他气得浑身发抖,仿佛要通过这怒吼,将失控的恐慌和愤怒全都宣泄出来,重新确立自己不可动摇的权威。 一直吃力扶着大哥的谢远明,听着父亲和大哥大嫂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 看着他们那副恨不得把三弟钉在耻辱柱上的模样,心里憋着的那股气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松开了扶着谢远舶的手,带着一股执拗,幽幽的说,“大哥,你摸着良心说,三弟他真是你们说的那种人吗?” “他以前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打猎挣的银子可曾私藏过一文?是你自己想抢功劳没抢到,心里不痛快,就别......别自己也那样想别人!” 说完这话,谢远明也不再看他们的脸色,闷着头,加快脚步,朝着三弟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算是看透了,大哥根本没事,精神头足得很,刚才跳河指不定是演给谁看呢! “老二,你......你个混账东西!你也跟着他学吧!”谢远舶被老二突如其来的顶撞和拆台气得脸色涨红。 谢长树看着又一个儿子叛变,更是气得眼前发黑。 只觉得众叛亲离,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唯独自己是一片苦心无人理解。 与此同时,谢远舟已经回到了谢家院子。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想惊动已经歇下的人。 然而,西厢房的门还是轻轻打开了。 乔晚棠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月光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朦胧和担忧。 “远舟,你回来了?没事吧?”她轻声问道,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柔软。 谢远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那个在清冷月色下为自己亮起一盏暖灯的身影。 再回想起方才路上父亲和兄嫂那些冰冷刺骨、充满算计的话,一股巨大的反差和暖流猛地冲击着他的心脏。 所有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和抚慰的港湾。 他几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乔晚棠微凉的手,力道有些大。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胸腔里情绪翻涌,脱口而出道:“棠儿,你是我的妻子!只要你不嫌弃我,不主动跟我和离,这辈子,你都是我谢远舟的妻子!永远都是!” 他这话没头没尾,让乔晚棠心里一惊。 方才灵宠们告知了谢远舶假装跳河,乔雪梅辱骂谢远舟,它们往乔雪梅身上拉屎的事儿。 可是后来的事,它们就不知道了。 谢远舟一个人提前回来,又无缘无故说出这些话,到底是为什么? 第86章 我为什么要和离呢? 乔晚棠虽然不知谢远舟好端端的为何说这话,但看到他眼底的坚定,心中微微一动。 回想嫁到谢家这段日子,虽然波折不断,糟心事一箩筐,但眼前这个男人,表现确实可圈可点。 他有情有义,踏实肯干,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一味愚孝,在父母兄嫂与自己发生冲突时,他总能保持一份难得的清醒,多次在关键时刻选择站在她这边,维护她和孩子的利益。 在这个封建礼教森严、孝道大过天的年代,一个农家糙汉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为难得了。 不过,乔晚棠毕竟是经历过现代思维的人,深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的道理。 一时的好并不能代表永远,未来的变数太多,谁也不能保证眼前这个男人,在更大的利益或压力面前,是否会改变初衷。 她当初提出“日后可和离”,不过是给自己在这陌生时代留的一条退路。 担心所托非人,若对方是个愚孝至极、大男子主义、完全无法沟通的“老古董”,她也好及时抽身。 所幸,从目前来看,谢远舟并非如此。 他或许沉默寡言,但内心自有沟壑,懂得是非,知道维护自己的小家。 这让乔晚棠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也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毕竟,观察期还长。 因此,面对谢远舟近乎表白般的誓言,乔晚棠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更没有给出什么“生死相随”的承诺。 她只是语气平和的说,“我们的日子,不是正在一点点变好吗?你也知道护着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我为什么要想着和离呢?”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目光清亮,“当初提和离,不过是怕所嫁非人,给自己找个安身立命的退路罢了。如今看来......你还不错。” 她这最后一句“你还不错”,语气轻描淡写,却让谢远舟心头大石落地,随即涌上巨大的欣喜。 他知道棠儿性子冷静,能得她一句“不错”,已是极高的认可! 他虽不爱说话,但心思并不愚钝,立刻听出了乔晚棠话里那层“尚在观察,看你表现”的意味。 他连忙抓紧机会表态,语气急切而真诚,像是在发誓,“棠儿,你放心!我谢远舟说到做到,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对孩子们好。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我挣的每一文钱都交给你,家里的事也都听你的!” 看着他这副急于保证的模样,乔晚棠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因他家人而起的阴霾也散了些,“好了,快进屋吧,浑身都湿透了,赶紧换身干爽衣裳,别着凉了。” *** 第二天一早,天边儿刚刚泛起鱼肚白,谢远舟便起身了。 他记挂着正事,仔细叮嘱乔晚棠多休息后,便径直去了里正谢承业家。 他将县令大人今日要亲临谢家村视察水车一事禀明。 谢承业一听,激动得直接从炕上站了起来,连连拍着谢远舟的肩膀,“好!好啊!远舟,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娶了个这么本事的媳妇儿!” “这水车若真得了县令大人青眼,大力推广,那可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咱们整个谢家村都要跟着你们两口子沾光啊,这是咱们全村的脸面!” 他兴奋地在屋里踱了几步,又想起什么,问道,“这事......你跟族长那边说了没?” 提到族长,谢远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脸色沉了沉,闷声道:“还没。”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 因为父亲要将晓菊许配给族长家那个傻儿子的事,他对族长谢德兴已全无好感,甚至心怀怨怼。 在他看来,族长明知自家儿子情况,还默许甚至促成这桩交易,根本就是为老不尊,趁火打劫! 谢承业人老成精,一看他这脸色,就猜到了七八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谢远舟的胳膊,语重心长地劝道:“远舟啊,叔知道你跟族长心里有疙瘩,是为了晓菊那丫头的事。叔也听说了,那事儿确实不地道。”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可孩子气归孩子气,正事不能耽误。族长毕竟是族长,一族之长。县令大人莅临,这是全村的大事,于情于理,你都得知会族长一声,这是礼数,也是规矩。” “不然,日后被人拿住话柄,说你目中无人,岂不是因小失大?”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些道:“听叔一句劝,关于晓菊的事,一切都等今日过了,等县令大人给了你们嘉奖,你们家在村里站稳了脚跟,有了底气和话语权之后,再从长计议!” “到时候,你们说话也硬气,族长那边.......哼,也得掂量掂量!” 谢远舟知道里正叔是为他好,这番话句句在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里正叔,我这就去族长家说一声。” 从里正家出来,他就马不停蹄来到了族长家门口。 还没等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他爹的声音! 谢长树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和急切,“......族长,您放心,晓菊的事包在我身上。她就是一时想不开,等过两天我就把她捆了送过来,绝误不了您家二小子的婚事!” “您老人家能看中我们晓菊,可是我们全家的福气啊,哪里有不肯的缘故?” 谢德兴语气阴沉道:“长树啊,有些事儿,不能光靠等。年轻人脸皮薄,心思活,得有人推一把。只要两家成了亲家,生米煮成了熟饭,后头的事儿,自然就好办了,水到渠成嘛。” “你放心,只要咱们是亲家,族里的事儿,我自然会对你家多有照顾。” 这话里的龌龊意味,不言而喻。 这是在教唆谢长树用下作手段,毁了晓菊的清白! 谢长树岂会听不懂,连忙应和,“是是是!族长您说的是。是我之前太优柔寡断了,您放心,就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我就想办法把晓菊给您送过来!一定把这事儿办妥了!” 第87章 准备迎接县令大人 谢德兴对谢长树的态度很满意,语气缓和了些,转而问道:“嗯。对了,听说你家老三昨日去了县里,水车那事儿,上头怎么说?怎么也没见他来跟我禀报一声?” 这话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对谢远舟“不懂规矩”的不满。 谢长树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族长这是生气了啊!对老三有意见了! 虽然他自个儿也对老三一肚子火,但眼下老三眼看着要因为水车立功,正是需要族里支持的时候,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族长。 再怎么说,他们都还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连忙陪着笑脸,替儿子描补,“族长您息怒!您也知道,我家老三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性子轴,不懂这些人情往来。他这不是......这不是特意让我来先跟您老人家通个气嘛!” “水车这事儿啊,八九不离十啦。天大的好消息啊,县令大人对这事儿极为重视,今日......就在今日,要亲自到咱们谢家村来视察呢!” “什么?县令大人今日要来?!”谢德兴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震惊和狂喜,“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到现在才说?你这......你这简直是误事!” 谢德兴又惊又喜,坐不住了。 他作为一族之长,县令亲临本村,这是何等的荣耀和机遇! 处理好了,他在族里的威望将更上一层楼,甚至可能在县令那里挂上号! 他立刻以族长的身份开始安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快!长树,你赶紧回去准备!不,你先别回去,立刻去通知几位族老,还有里正!村里所有男丁,但凡在家的,都给我动起来!” “把村口到河边的路赶紧再平整一遍,祠堂也立刻打扫出来,以备大人歇脚。今日这事关全村颜面,绝不能出半点纰漏,马虎不得!” 谢远舟,听着他爹和族长的谈话,脸色铁青。 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既然他爹已经说了县令大人要来的事,他也懒得再进去面对那两个让他作呕的人,更不想虚与委蛇。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家走去,胸中的怒火和决绝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一进自家院子,正好看见两个妹妹推着独轮车,准备出门去镇上摆摊。 “三哥!”两个妹妹见到他,招呼道。 谢远舟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独轮车的车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旧钱袋,塞到谢晓竹手里。 这里面是这两个妹妹这些天起早贪黑摆摊赚来的前,她们没有交给她爹。 “晓竹,晓菊,听三哥说。”谢远舟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今天到了镇上,卖完东西就不要再回家了。直接去县里,找个干净稳妥的客栈住下。” “记住,这几天都不要摆摊了,就在客栈里待着,没事不要出门,更不要回村。等三哥的消息,事情办妥了,我自会去县里接你们回来!” 他的语气如此凝重,两姐妹瞬间紧张起来。 谢晓竹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白,抓住谢远舟的胳膊,声音发颤,“三哥,是不是......是不是爹他打算把晓菊绑了送到族长家去?” 谢远舟嘴唇紧抿,脸色阴沉。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沉默和眼底的痛楚与愤怒,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向胆小的谢晓菊,此刻小脸煞白,身体微微发抖,眼底迸发出决绝的狠意。 她咬着嘴唇,带着哭腔说,“爹要是真这么逼我,我......我就死给他看!我宁愿死,也绝不嫁给那个傻子!” “胡说!”谢远舟猛地低喝,心疼又气恼地瞪了小妹一眼,“不许有这种念头,你得好好活着!听见没有?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有三哥三嫂在,绝不会让你往火坑里跳,相信三哥!” 他声音沉稳道:“听话,快走!一切有我!” 谢晓竹和谢晓菊看着三哥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慌稍稍平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们知道,如今这个家里,只有三哥三嫂是真心为她们着想,能保护她们的了。 两人不再犹豫,推起独轮车,快步离开了院子,朝着镇上走去。 看着妹妹们的身影消失在村口,谢远舟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西厢房。 乔晚棠已经起身,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头发。 见他脸色不好地进来,便投去询问的目光。 谢远舟将方才在族长家门口听到的对话,以及自己安排两个妹妹暂时离家躲避的事情,全都跟乔晚棠说了一遍。 他说过,家里的事情都会告诉她的。 乔晚棠听完,莹润的杏眼里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闪过一丝冷嘲和了然。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对着谢远舟赞许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你做得对,考虑得很周全。眼下,保护晓菊最重要,绝不能让你爹和族长得逞。”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估算了一下时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声音幽幽的,却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 “时候差不多快到了。咱们也该准备准备,到村口去,迎接县令大人了。” 与此同时,整个谢家村沸腾了! 族长和里正一声令下,锣声敲得震天响。 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少,但凡手脚利索的,都被动员了起来。 这可是县令大人亲临! 一辈子都难遇见一回的天大事情啊! 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锹,平整着从村口到河边水车那段坑洼不平的土路。 妇孺们则忙着洒扫庭院,尤其是祠堂内外,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上了最好的桌椅,连祠堂门口的石狮子都被擦洗得泛着光。 谢长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满面红光,仿佛年轻了十岁。 他挺着腰板儿,在人群中穿梭,时而指着某处对村民呼喝:“这里,这里再垫点土!没吃饭吗?” 时而又凑到族长和里正面前,点头哈腰地提出些无关紧要的建议,刷足了存在感。 他那副上蹿下跳、指手画脚的模样,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此次迎接事宜的总管。 仿佛立下大功的水车是他发明的一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轻狂劲儿。 他竟然还恬不知耻的把大儿子谢远舶拉了过来,低声嘱咐道: “舶儿,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把你这读书人的气度都拿出来。一会儿县令大人到了,你瞅准机会就上前搭话,多说说你的学问,听见没有?”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既然老三倔得像头驴,死活不肯让功,那他这个做爹的,就亲自为老大创造机会! 只要老大能在县令大人面前露脸,留下个好印象,说不定大人慧眼识珠,就看中了老大的才华呢? 那这水车带来的好处,不就还能落在大房头上? 第88章 竟然还敢与那贱妇如此龌龊! 谢远舶原本因昨夜之事心灰意冷。 但此刻被父亲推到这万众瞩目的前沿,再想到即将到来的县令和那唾手可得的机遇。 他心底那点不甘和虚荣又被勾了起来。 他整了整青衫,努力挺直脊背,试图恢复往日清高儒雅的书生模样儿。 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急切。 谢长树看着大儿子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儿子被县令赏识、光耀门楣的美好未来。 村口,黑压压地站满了翘首以盼的村民,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期待。 就在这时,谢远舟和乔晚棠一行人出现在了村口。 谢远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乔晚棠,周氏和张氏跟在身后,谢远明闷着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他们俩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大部分村民的目光。 毕竟,今日这场盛事,乔晚棠和谢远舟才是真正的主角。 谢长树和谢远舶看到他们,却觉得格外刺眼。 谢长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仿佛被人抢了风头。 谢远舶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方才被父亲强行推到人前积攒起的那点虚假底气,在真正的事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谢长树用眼神死死钉在原地。 谢喜牛和谢柱子见到谢远舟夫妇,立刻热情地高声招呼起来。 “远舟哥,嫂子!你们可算来了!快这边来!” “就是,你们才是今天的大功臣啊!县令大人可是冲着你们和水车来的,站那么后头干嘛!” 谢喜牛嗓门大,这话清晰地传到了前排。 谢远舶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郁闷难当,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一旁的乔雪梅见状,扭头狠狠瞪了谢喜牛一眼,尖声冷嗤道,“怎么哪都有你的事儿?你懂个什么就在这儿瞎嚷嚷!” 谢喜牛是个直肠子,可不吃她这套,当即梗着脖子,声音更大了,“我怎么不懂了?那水车就是远舟哥和嫂子亲手做出来的。咱们村谁不知道?这功劳不是他们的,难道还能是别人的?我说错了吗?” 他这话引得周围不少村民暗暗点头,看向谢远舶和乔雪梅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鄙夷。 乔雪梅被怼得胸口发闷,一股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梗得生疼。 她索性不再理会谢喜牛,用力往前又挤了挤,几乎要贴到族长身后去,生怕别人看不见她和谢远舶似的。 谢远舟没有理会前方的暗流涌动,他只是更加小心地护着乔晚棠,慢慢走入迎接的队伍中。 所过之处,村民们纷纷投来敬佩和善意的目光,不住地夸赞。 “远舟家的,你可真厉害!能想出这么好的东西!” “是啊是啊,远舟媳妇儿真是又聪明又有福气!” “远舟真是好运气,娶了这么个旺家的媳妇儿!” 面对众人的夸奖,谢远舟和乔晚棠都只是报以微笑,并不张扬。 周氏笑着和人寒暄,“是啊,我们棠儿最是有福气,不仅怀了双生子,还做出这么厉害......” 话音未落,周氏猛然顿住。 乔晚棠发现婆母的脸色,突然变得暗沉,身体微微发抖。 她顺着婆母的视线疑惑地望过去,心里顿时一惊! 只见人群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寡妇陈梅梅,竟然也来了。 她打扮得比平日更加花哨几分,与谢长树凑得极近,两人嘴唇翕动,不知在低语什么。 谢长树脸上带着一丝猥琐笑意,陈梅梅则掩着嘴,眼波流转,分明是在打情骂俏! 或许是感受到了冰冷刺骨的注视,陈梅梅下意识地一扭头,恰好对上了周氏绝望而愤怒的目光。 她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但随即,一种近乎挑衅的的神情取代了慌乱。 她非但没有避开,反而故意冲着周氏的方向,扯出一个媚笑。 笑过之后,她又伸手掐了一把谢长树。 谢长树并没看见周氏,只当是陈梅梅故意勾他,抬手捏了一把她的屁股。 陈梅梅娇嗔一声,冲着周氏抬了抬下巴,然后扭着腰肢,钻进了群。 这一眼,如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周氏的心口!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丈夫,竟然还敢......敢与那贱妇如此龌龊! 乔晚棠察觉到婆母的异样,连忙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袖,将她从冰冷和绝望中拉了出来。 她凑到周氏耳边,低声说,“娘,别看!别为那种人那种事脏了自己的眼,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别忘了咱们今天的大事!” “咱们得招待好县令大人和他夫人,才是正经事。” 周氏猛地回过神,是啊,县令大人马上就要到了。 她不能失态,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候给儿子儿媳丢脸。 她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悲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声音沙哑地问:“棠儿,县令夫人她,她今日也来吗?” 乔晚棠肯定地点点头,“来。据我所知,夫人对水车很是好奇,会一同前来。” 她早就通过灵宠麻雀得知,原本不打算露面的沈云贞,终究抵不过对水车的好奇,决定随行。 这个消息让周氏精神微微一振。 县令夫人也来,那她就更不能失态了! 她努力挺直腰板,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死死压在心底,重新抬起头。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中时分,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这万众屏息的时刻,一个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从村外大道上狂奔而来。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激动地大喊,“来了,来了!县令大人的娇子进村了!县令大人进村了——” 这一声呼喊,让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心脏砰砰直跳,目光灼灼地望向尘土微微扬起的方向! 第89章 绝不能让他们如此顺利 在众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县令的官轿以及其夫人的小轿,在一队衙役的护卫下,缓缓停在了谢家村村口。 轿帘掀开,姚行章身着官服,面容肃穆,率先踏出。 紧接着,县令夫人沈云贞也由丫鬟搀扶着下了轿。 她头戴一顶轻纱帷帽,遮住了面容,但通身那股不同于乡野妇人的高贵气度,仍让村民们感到无形的压力,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族长谢德兴立刻带着全村人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恭迎县令大人!恭迎夫人!” 谢德兴和里正谢承业作为村中代表,上前行礼问安。 谢长树见状,岂肯放过这露脸的机会? 他紧紧跟在谢德兴身后,几乎要贴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也跟着躬身作揖,嘴里说着奉承话。 他还悄悄将大儿子拽到了最前面,父子二人那副恨不得跪地舔靴的模样,与周围村民的质朴恭敬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格外刺眼。 姚行章目光扫过眼前这群激动又惶恐的村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但他的眼神却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今日前来,首要目的是看水车。 见那发明水车的夫妇二人并未在眼前,反而是一群不相干的人闹哄哄地围着自己说话,心中已有些不耐,眉头微微蹙起。 里正谢承业人老成精,立刻察觉到了县令大人的不悦。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原本这接待事宜本该由他主导,可族长非要抢在前头,他也不好撕破脸。 此刻见时机已到,他连忙侧身,朝着后方招了招手,扬声道:“远舟,晚棠,快过来拜见县令大人和夫人!” 谢远舟和乔晚棠这才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走上前来。 眼看三儿子就要过来,谢长树心急如焚,生怕大儿子失去这最后的露脸机会。 他顾不得许多,抢在谢远舟开口之前,猛地又上前半步,对着姚行章躬身道:“县令大人!这是小民的长子,名唤远舶,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如今正在潜心备考,准备下场考取秀才功名!是我们谢家村最有出息的孩子!” 他极力吹捧着谢远舶,试图将县令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一直安静站在姚行章身侧的沈云贞,隔着帷帽,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哦?既然这位谢童生如此聪慧,不知如今功名到了哪一步?可是已中了秀才?” “再者,这利国利民的水车制造,他可曾参与,也有一份功劳在内?” 这轻飘飘的两问,如同两记精准的耳光,直接扇在了谢长树和谢远舶的脸上! 谢长树顿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呃,这个功名......水车......” 一旁的乔雪梅见丈夫和公爹受窘,急于替丈夫辩解邀功。 竟自作聪明,不顾礼仪,抢上前一步,对着沈云贞的方向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急急说道:“夫人明鉴!我家相公他是要做大学问的人,心思都在圣贤书上,哪里会稀罕摆弄这些木头匠人的活计?若不是他不屑于此,这等功劳,又怎会轮到......” “放肆!” 她话未说完,沈云贞便一声冷斥,声音不大,却带着官家夫人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气势瞬间打断了乔雪梅不知轻重的话! “县令大人与本夫人面前,岂容你一个无知妇人信口雌黄,妄议功劳归属?尊卑何在?!”沈云贞语气森然。 乔雪梅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连连磕头,“夫人恕罪!民妇无知!民妇胡说八道,求夫人饶命!” 谢远舶也吓得脸色惨白,跟着跪了下去,浑身抖如筛糠。 就在这时,谢远舟和乔晚棠已走到近前。 两人无视跪地求饶的兄嫂,规规矩矩地向着姚行章和沈云贞行礼:“草民谢远舟,民妇乔晚棠,拜见县令大人,拜见夫人。” 沈云贞见到乔晚棠,语气瞬间缓和下来。 甚至亲自上前虚扶了一下,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乔娘子快请起,你怀着身子,不必多礼。” 里正见状,连忙上前请示:“大人,夫人,是否现在就去田间视察水车?” 姚行章点了点头:“头前带路。” 谢长树见县令要走,心中大急,也顾不得跪着的长子长媳了,连忙催促还傻跪着的谢远舶,“快!快起来跟上啊!” 姚行章脚步一顿,连头都没回,只沉声丢下一句,“你们,就不必跟来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了谢长树和谢远舶一个透心凉。 两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村民们捂着嘴鄙夷的看着他们俩,如同两尊滑稽的泥塑。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河边的水车走去。 姚行章和里正、谢远舟走在稍前,询问着水车的细节。 而乔晚棠则与沈云贞并肩而行,稍稍落后几步。 沈云贞虽仍戴着帷帽,但态度明显亲切随和了许多,不时侧头与乔晚棠低声交谈。 乔晚棠也落落大方,言谈清晰,既有对长辈的尊敬,又不失不卑不亢的气度。 两人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这一幕,被村民们看得清清楚楚。 众人心中无不惊异,看向乔晚棠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敬佩和羡慕。 “了不得啊,远舟媳妇真是这个!”有人悄悄竖起大拇指。 “可不是嘛,你看县令夫人跟她说话的样子,多和气,跟对咱们完全不一样!” “人家是有真本事,造出了水车,夫人这是看重她呢!”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丝丝缕缕地飘进了跟在队伍中后段的族长谢德兴耳中。 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与县令夫人相谈甚欢的乔晚棠,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这水车之功,最多是让谢远舟一家得些赏银,在村里有些脸面。 可看眼下这情形,县令夫人对乔晚棠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期。 若真让这水车推广开来,谢远舟和乔晚棠在村里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甚至可能影响到他这族长的威信! 更重要的是,谢晓菊可还能顺利嫁给他家二小子? 之前他觉得这事十拿九稳,谢长树为了巴结他,定然会想办法促成。 可若是谢远舟夫妇借此势起来,他们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妹妹跳进火坑吗? 到时候,这桩婚事恐怕就要横生枝节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如此顺利。 一个阴暗的念头在谢德兴心中萌生! 第90章 他们不要金银,要这虚名做什么? 谢德兴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这水车是他们立功的根本,那如果水车在县令视察时出点“意外”,无法演示,或者干脆坏了呢? 到时候,功劳变成过错,看他们还如何得意! 看县令夫人还会不会对那乔晚棠另眼相看! 想到此,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落在人群边缘。 一个跟在他身边、面相精干的年轻族人立刻凑了过来。 谢德兴以手掩口,用极低的声音对着那年轻人耳语了几句,眼神朝着水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年轻人先是瞳孔一缩,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但在谢德兴阴沉目光的逼视下,他很快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狠决起来。 “族长放心,我明白怎么做。”他低声应道,随即装作系鞋带,自然地脱离了队伍。 待人群走过,他立刻起身,身形一闪,钻进旁边一条通往河边的小道,抄着近路,飞快地朝着水车所在的方向潜行而去。 谢德兴看着族人消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加快脚步,若无其事地重新跟上了大队伍。 他倒要看看,没了这水车,那乔晚棠还凭什么在县令夫人面前谈笑风生! 乔晚棠与沈云贞一路交谈,气氛融洽。 里正则在前方卖力地向姚行章介绍水车的神奇之处,言语间不乏对谢远舟和乔晚棠的赞誉。 姚行章听得连连点头,对比方才族长谢德兴空洞的奉承,他对这位务实肯干的里正印象好了不少。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了河边。 巨大的水车静静矗立在河水中,木质骨架在阳光下显得古朴而有力,等待着向父母官展示它的力量。 谢德兴跟在队伍末尾,心中暗自冷笑,期待着水车无法运转或者出现故障,好让谢远舟夫妇在县令面前出个大丑。 然而,就在众人目光聚焦于水车之时,河边却上演了诡异的一幕! 只见一只神骏的灰鹰,正发疯似的追着一个年轻后生猛啄。 那后生抱着头在河滩上狼狈逃窜,哭爹喊娘,衣服都被啄破了,脸上、手上更是添了好几道血痕,模样凄惨无比。 可那灰鹰依旧不依不饶,攻势凌厉。 村民们定睛一看,那被啄的后生正是族里的谢大海,而那只威猛的灰鹰,村里人都认得。 正是谢远舟前不久从深山里带回来的,极有灵性,平日里帮着谢远舟狩猎,几乎从不主动攻击村民,今日这是怎么了? “远舟!远舟你快管管你的鹰啊!”有村民连忙喊道。 谢远舟眸色沉静,快步走到抱头鼠窜的谢大海面前,并未立刻喝止灰鹰,而是沉声问道:“谢大海,我的鹰为什么独独追着你啄?你若不老实交代,我是不会让它停下的。” 他这话音刚落,那灰鹰仿佛听懂了主人的意思,攻击得更加凶猛了! 一翅膀扇在谢大海脸上,尖喙狠狠啄向他护着脑袋的手臂,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看得周围人唏嘘不已,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谢德兴在人群后面看到这一幕,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懊恼得几乎要晕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派去破坏水车的人,竟被这只扁毛畜生给拦住了! 这谢大海要是受不住,把他供出来,那他这个族长的脸面可就彻底丢尽了,甚至在县令面前都无法交代! 他拼命朝着谢大海使眼色,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威胁。 谢大海被啄得痛彻心扉,眼泪鼻涕横流。 他看到了族长的眼色,想到自己一家老小还有把柄捏在族长手里,若是供出族长,自己家以后在村里也别想好过。 巨大的恐惧和疼痛交织下,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带着哭腔喊道:“是我,是我自己嫉妒谢远舟!看不得他立功!想......想偷偷弄坏水车!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啊——” 听到这个解释,村民们一片哗然,纷纷指责谢大海心思歹毒。 谢远舟沉冷目光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发白的谢德兴,心中疑惑。 但眼下县令大人和夫人还在等着看水车,确实不能因这事耽搁太久。 他见谢大海咬死不改口,便不再逼迫,抬手对着空中打了个呼哨。 凶悍的灰鹰闻声,立刻停止了攻击,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随即振翅飞走,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中。 姚行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觉此事有些蹊跷,但谢大海已亲口承认是出于嫉妒,他也不好再深究。 他沉着脸,当即对谢大海做出了处罚,“心思不正,竟敢破坏利民之器!念你尚未造成恶果,罚你即日前往临县修葺堤坝,服苦役半月,以儆效尤!” 谢大海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头上身上的伤,连滚爬磕头谢恩,被两个衙役押着带走了。 插曲过后,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水车上。 在谢远舟的示意下,早就等候在一旁的谢喜牛利落地跳上水车的踏板,用力踩动起来。 随着“吱呀呀”的轮轴转动声,巨大的水车开始缓缓运转。 一个个木制的刮板深入河中,舀起河水,随着轮子的转动,将河水提升到高处,然后倾倒入连接着农田的水渠之中。 河水哗啦啦地流淌进干涸的田地,滋润着秧苗。 亲眼看到这巧妙的构思和实实在在的效果,姚行章和沈云贞都大为震撼,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悦和赞赏! “妙!实在是精妙!”姚行章抚掌赞叹,“无需人力挑担,仅凭水流自身之力,便能引水灌溉,省时省力,惠及万民!此物当大力推行!” 沈云贞也微微颔首,对乔晚棠道:“乔娘子心思之巧,令人佩服。” 姚行章心情大好,当场便要下令奖赏谢远舟夫妇金银粮食布帛,还要颁发《劝农功牒》。 谢远舟和乔晚棠对视一眼后,由谢远舟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道,“多谢大人厚赏!只是,草民夫妇商议过后,恳请大人只颁发《劝农功牒》就好。” 姚行章和沈云贞皆是一怔。 他们不要金银,要这虚名做什么? 第91章 打死你这个贱婆娘 谢远舟之所以这么说,全都是乔晚棠的意思。 在她看来,这可是比金银更难得的东西! 持有此牒,不仅家里数年内或可免除部分徭役,更重要的是,在科举提名上会有一定的优先考量或额外名额,是实实在在的荣誉和长远保障! 虽然眼前不值钱,但得为子孙后代考虑。 姚行章沉吟道:“你二人可想清楚了?这功牒虽好,却不及金银实在。” 乔晚棠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晰,“回大人,民妇与夫君以为,水车若能推广,利在千秋,已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这《劝农功牒》,不仅是荣誉,更能激励后人重视农桑,潜心向学。即便我们这代人用不上,或许子孙后代能有仰仗此牒,为国效力的一日。” 这番话,格局宏大,思虑长远,听得姚行章和沈云贞心中更是激赏不已。 这对农家夫妇,不贪财,有远见,实属难得! “好!既然你二人有此志向,本官便准了!”姚行章当即拍板,“回衙之后,即刻为你们签发《劝农功牒》!” 至此,县令视察水车一行,圆满结束,姚行章和沈云贞带着满满的惊喜,满意地起驾回城。 送走县令大人,整个谢家村都沉浸在一种与有荣焉的喜悦和祥和气氛中。 村民们围着谢远舟和乔晚棠,说着恭贺的话,仿佛整个村子的未来都因此更加光明。 然而,与这满村喜庆格格不入的是,谢家院子里,谢长树正暴跳如雷,摔摔打打。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两个女儿竟然还没回来! 水车的功劳,大儿子是一点没捞着,连带着他精心策划的“露脸”也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谢长树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像今天这么丢人过! 在族长和全村人面前,他那点小心思被县令夫人轻飘飘两句话戳破,大儿子夫妇更是当众出丑,最后还被县令亲口摒除在视察队伍之外。 这老脸,算是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冷锅冷灶的屋子,再想到今日的羞辱,谢长树积压的怒火如火山般爆发了。 他踢翻了凳子,踹开了鸡笼,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骂老三忘恩负义,骂乔晚棠是个搅家精,骂老天爷不开眼! 谢远舶一回来就钻进了屋里,死死关上了房门,任凭他爹在院子里发疯。 他躺在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心里充满了怨毒和自怜。 他甚至阴暗地希望,他爹这把火能烧得更旺些。 最好能借着由头,把那个抢走他一切风光、害他尊严扫地的三弟也狠狠收拾一顿! 凭什么他在这里痛苦煎熬,老三却能风光无限? 当谢远舟和乔晚棠几人回到院子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和谢长树扭曲的脸。 谢长树一见到他们,尤其是看到周氏竟然也跟着三房一起回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所有火气都撒在了她身上,劈头盖脸地怒吼,“死婆娘,你还知道回来?晓竹和晓菊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着家,死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被你们给藏起来了?” 他凶神恶煞地逼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氏脸上。 若是往常,周氏早就吓得瑟瑟发抖,唯唯诺诺地解释了。 可今日,经历了河边那刺心的一幕,亲眼见到丈夫与陈寡妇光天化日之下调情。 再回想起他无情殴打和多年来的委屈,一股混杂着恨意、绝望和被逼到绝境的勇气,猛地从她心底窜起!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提高了声音吗““你叫什么叫?闺女到这个点儿还没回来,你不说赶紧出去找找,担心她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倒有闲心在这里摔东西骂人、胡乱攀咬,你发的什么疯?” 这话让所有人都感动震惊!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氏。 谢远明和张氏张大了嘴巴,谢远舟和乔晚棠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就连躲在东厢房偷听的谢远舶和乔雪梅,都竖起了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一向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人,今天竟然敢用这种语气顶撞丈夫?! 谢长树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弄懵了。 水车功劳没了,大儿子丢脸了,现在连这个一向被他捏在手心里的老女人也敢造反了? “反了!反了你了!”谢长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理智瞬间被怒火烧光。 他眼睛四下乱瞟,看到墙根立着一根手腕粗的柴火棍,想都没想就抄了起来,恶狠狠地朝着周氏抡了过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婆娘!” “娘——” “娘,小心!” 惊呼声四起! 说时迟那时快,谢远舟反应极快。 他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谢长树狠狠砸下的手腕! 他力道之大,让谢长树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骨头发出了“咯吱”声。 剧痛传来,棍子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想做什么?”谢远舟死死攥着父亲的手腕,将他往后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母亲。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冷冽如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警告,厉声喝道,“你还想对我娘动手不成?” 谢远舟常年打猎,耕田种地,一身筋骨强健有力,此刻盛怒之下,气势更是骇人。 谢长树被他那杀气腾腾的眼神盯着,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寒意取代,吓得心脏都漏跳了几拍。 他色厉内荏地挣扎着,声音都变了调,“你放开!谁......谁要动手了?我就是吓唬吓唬她......” 他用力从儿子手中挣脱出来,心虚地不敢再看谢远舟的眼睛。 为了找回场子,他强行挺起胸膛,又把矛头指向了最初的问题,故作强势地吼道:“好,好!你们现在人多,合伙欺负我这个老的。我不跟你们计较这个,我就问你们,晓菊呢?” “今天必须把晓菊给我交出来,别以为躲得过今天就能躲得过明天!她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乔晚棠看着公爹胡搅蛮缠的模样,心底冷笑一声。 她上前一步,站在谢远舟身侧,幽幽的说,“爹,晓菊自然是要嫁人的。女大当嫁,天经地义。” “但是,她要嫁的是个能托付终身的良人,而不是被您强行塞给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谢长树,抛出了一个杀手锏,“而且,咱们大栗朝可是有明文律法规定的,同族同姓之间是不允许通婚的!您这样做,乱了伦理纲常,就不怕族规处置,甚至官府责罚吗?” 谢长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冷哼一声,带着一种法不责众的心理反驳道:“哼!律法?那是管那些大户人家的。咱们庄户人家,谁讲究这个?” “十里八乡,同族同姓成婚的多了去了,也没见谁真被官府抓了去,你别拿这个吓唬我!” 第92章 我要跟你和离 谢长树这话倒也不全是虚言,在偏远乡村,宗族势力庞大,有时确实会凌驾于一些律法条文之上。 官府虽有律法规定,同族同姓者不可通婚,但实际上,这样通婚的的确不在少数。 乔晚棠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 她并不着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缓缓说道。“爹,您说得对,以往或许没人深究。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咱们家,如今可是被县令大人亲自授予了【劝农功牒】的人家,是得了官府认可、受了嘉奖的!” “若是我哪天有幸再见到县令夫人,在她面前‘无意间’提起,说我公爹为了巴结族长,明知律法不合,还硬要将小姑子嫁给同族的傻小子......” “您觉得,县令和夫人还会当作没事发生吗?” 这话如同利剑,刺穿了谢长树所有的侥幸和心理防线!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怎么忘了这个! 有了这东西,他们家就不再是普通的农户了,是在官府挂了号的。 若真被乔晚棠捅到县令夫人那里,别说族长保不住他,恐怕还会引来更大的祸事! 看着公爹惨白脸色和惊惧的眼神,乔晚棠知道,她的话,奏效了。 谢长树被乔晚棠这软中带硬的话彻底噎住了,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只剩下满脸的灰败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乔晚棠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锁,将他所有的退路都锁死了。 不把晓菊嫁给族长家二小子? 那就等于当面撕毁约定,彻底得罪了族长谢德兴。 族长在村里一手遮天,以后他们这一支还想有好日子过? 徭役、赋税、族产分配......哪一样都能卡得你生不如死! 他在村里还如何立足? 可如果把晓菊送过去...... 谢长树偷偷瞥了一眼面色冷峻的三儿子和那个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的三儿媳,心里打了个寒颤。 乔晚棠这个毒妇,既然敢说出那番话,就绝对做得出来! 她要是真跑到县令夫人面前告上一状,凭借那【劝农功牒】,官府介入,到时候别说他了,恐怕连族长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后果,他承担不起! 进退两难!左右都是绝路! 无路可走的恐慌让谢长树几乎崩溃,他猛地抱住了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逼我!你们都在逼我!那你们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族长那里我该怎么交代?!” 他将问题粗暴地抛了出来,希冀着有人能给他指条“明路”,或者至少,替他分担这份压力。 周氏声音冷硬道:“你自己做下的糟心事,自己想办法解决,别指望别人给你擦屁股!”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谢长树的心里。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氏,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一向唯唯诺诺的女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 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令人作呕的陌生人。 周氏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对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了半分情谊,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和鄙夷。 一想到他和陈梅梅在炕上翻滚的景象,她就恶心得想吐,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们! 可棠儿说得对,为这种人搭上自己,甚至牵连儿孙,不值得。 她要好好活着,看着他们遭报应! 谢长树被周氏这话梗得心脏一阵绞痛,脸色铁青。 他看看虎视眈眈的三儿子,再看看言辞锋利的三儿媳,还有一旁沉默的老二夫妇...... 一股众叛亲离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心头,却敢怒不敢言。 他气得浑身发抖,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色厉内荏地吼道,“好!好!你们都好得很!我......我走,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他打算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就在他气冲冲地转身,准备夺门而出的瞬间—— “谢长树!” 周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沉冷,甚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 谢长树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过头。 只见周氏脸色阴沉如水,那双曾经充满温顺和忍耐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她死死盯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宣告,“我......我要跟你和离!”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除了乔晚棠之外,所有人都震惊了! 和......和离?! 谢远舟猛地看向母亲,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知道母亲对父亲寒了心,却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能鼓起如此巨大的勇气,说出“和离”这两个字眼。 谢长树浑身剧烈一震,脸上肌肉僵硬地抽搐着,眼睛里充满了荒谬和不可思议。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声音干涩地问,“你......你刚才说什么?” 周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和屈辱如火山喷发。 她眼角皱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我、要、跟、你、和、离!” 这一次,谢长树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像鼓槌一样砸在他的耳膜上。 他愣在原地,足足有好几息的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和离?你周桂兰?你要跟我和离?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仿佛只有用这种夸张的笑声,才能掩饰他内心的震惊和莫名的恐慌。 周桂兰...... 听到这个名字从谢长树口中带着讥讽喊出,周氏自己也愣住了。 周桂兰!!!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提起过她的名字了? 嫁到谢家几十年,她早已成了“谢周氏”、“远舟他娘”、“晓菊她娘”等等。 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原来也是有名字的,她姓周,叫桂兰。 曾几何时,她也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是有着自己喜怒哀乐的周桂兰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只知道顺从和隐忍的影子呢? 这股对过往的追忆和自我的重新认知,让她心底涌起一股更强大的力量。 她不再理会谢长树刺耳的笑声,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清晰地宣告:“谢长树,我周桂兰,要跟你和离!” 第93章 父母和离,简直是奇耻大辱 谢长树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冒犯的震怒。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骂道,“呵呵呵,就凭你?周桂兰,你离了我谢家,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年老色衰的下堂妇,你拿什么活?你去讨饭都没人给你,还想和离?做梦!” 他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打击她,摧毁她那刚刚萌芽的勇气。 和离? 他肯定是不会同意和离的。 真要和离了,那老二老三就更不会听他的了,日后的生活还指望谁去? 其实谢长树一直都明白,周氏在,这个家就还在。 若是她不在,除了老大会向着他外,其子女都是白眼狼,一个也靠不住。 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和离的! 就在这时,乔晚棠上前一步,站在周氏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暴怒的公爹,语气幽幽地说,“爹,您怕是弄错了。娘与您和离,是和您断绝夫妻关系。可没说......她要离开谢家,离开她的儿子、儿媳,和即将出生的孙子孙女。” 谢长树,“......” 谢远舟站在一旁,听着母亲那一声比一声更坚定的“和离”,最初的震惊如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僵硬。 在他的观念深处,父母在,家就在。 和离? 那是戏文里才会有的桥段,是家族极大的丑闻,意味着一个家的分崩离析,是所有子女的耻辱! 他本能地抗拒着,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抗拒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母亲身上。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他多年来从未见过的姿态。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一瞬间,无数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还很小的时候,爹因为田里收成不好,或者仅仅是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能揪着娘的头发拳打脚踢,娘只能抱着头蜷缩在角落,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们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爹却骂得更凶,说都是娘这个丧门星带来的晦气。 他们渐渐长大了,爹动手的次数少了,可那张嘴却从未饶过人。 饭菜咸了淡了,衣裳洗得不干净,地里活儿干得慢了...... 任何一点不如意,都能引来爹长时间的斥责和冷眼。 娘呢? 永远是低着头,默默承受,连大声回一句都不敢,像个没有灵魂的影子,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他仔细回想,这几十年来,娘可曾有过一天,是真正开怀的? 是真正为自己活着的? 没有,一天都没有! 她就像一头沉默的老黄牛,被这个家,被爹,榨干了所有的青春、心血和笑容。 就在这时,谢长树见周氏态度坚决,自己又驳不倒乔晚棠那番话,顿时慌了神。 他习惯性地想寻求儿子们的支持,尤其是作为男人的理解。 他指着周氏,对着谢远明和谢远舟,气急败坏地喊道,“老二,老三!你们听听!你们都听听!你们娘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和离?她竟然敢提和离?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老谢家的脸还要不要了?不得被全村人,被十里八乡的笑掉大牙!” 说完,他又冲着东厢房紧闭的房门吼道,“老大,你们还躲在里面干什么?快出来,出来看看你们的好娘,她疯了,她要跟老子和离!” 东厢房里,谢远舶和乔雪梅早已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两人都是瞠目结舌,半晌回不过神。 此刻被谢长树一吼,谢远舶一个激灵,猛地反应过来——不行! 绝对不行! 父母和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一个读书人,若是背上父母离异的名声,还如何在同窗面前抬头? 如何在科举仕途上立足? 那些考官、那些士林清流,最重孝道和家风,家里出了这等丑事,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急匆匆地推门出来。 几步走到周氏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袖,语气带着焦急劝慰道:“娘,娘您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啊。您快消消气!谁家锅底没有灰?哪对夫妻没有个磕磕碰碰、闹意见的时候?” “爹他......他可能就是一时脾气不好,您多担待担待不就过去了?怎么能说出这样伤感情、让亲者痛仇者快的话呢?这可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该有的念头啊!” 乔雪梅也紧跟其后。 她不敢直接指责周氏,便把矛头指向了乔晚棠,阴阳怪气地说道,“就是啊娘,您可千万别听有些人在旁边瞎撺掇、瞎出主意!咱们做女子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讲究的是从一而终,哪能动不动就和离?” “那成什么了?岂不是要被所有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了。某些人嘴上说着是为您好,谁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呢?指不定就是想搅得咱们家宅不宁,她好从中得利!” 周氏听着大儿子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和大儿媳指桑骂槐的挑拨,只觉得心冷如冰。 她用力,一点点地,将自己的衣袖从谢远舶手中抽了出来。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冷而嘲讽的弧度,“我周桂兰,虽说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个大道理。但是——” “你娘我不傻!不瞎!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背地里做了哪些恶心人的腌臜事,你们一个个的,难道不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 这话如同耳光,扇得谢长树脸色铁青,扇得谢远舶眼神闪烁。 周氏不等他们反驳,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积压了半辈子的血泪,“我为这个家,当牛做马了几十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哪一样我没做到?” “我累啊!我真的累了......这日子,我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一天也不想!” 第94章 你才是真正的搅家精 看到周氏如此决绝,毫无转圜余地,谢长树和谢远舶父子二人真正的恐慌了。 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同为男人的谢远舟身上。 谢长树用眼神示意,谢远舶更是直接开口,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道理绑架,“老三,你倒是说句话啊。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爹娘分开吗?你劝劝娘啊!” “娘要是真的......真的那么做了,咱们兄弟几个以后的脸面还往哪里搁?还怎么出去见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谢远舟身上。 谢远舟缓缓抬起头。 他脸色依旧沉静,先是看了一眼满脸期盼的大哥,然后转向恐慌愤怒的父亲。 最后,落在了母亲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终于,他开口了,“大哥。” 他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目光直视谢远舶。 “是咱们那点虚无缥缈的脸面重要,还是娘往后余生的感受和快活重要?” 不等谢远舶回答,他斩钉截铁地给出了自己的选择,“既然娘想和离,想过几天舒心日子。那就和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谢远舟,没意见!” 乔晚棠站在一旁,听到谢远舟这些话,沉静的杏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她没料到,谢远舟会立刻表态支持。 在她原本的预估里,这个深受传统孝道和男权思想影响的男人,面对母亲提出“和离”这种惊世骇俗之举,第一反应必然是强烈的反对和不解。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花费一番唇舌,慢慢引导他看清母亲多年苦楚的准备。 可他竟然......自己就想通了! 而且态度如此明确,立场如此坚定。 这份超越时代局限的共情能力,这份对母亲真切的心疼和尊重,让乔晚棠在惊讶之余,心底不由得对他又生出了几分赞赏和动容。 这个男人,或许沉默寡言,但内里的明理和担当,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深刻。 为了表明自己与丈夫同心,也为了给婆母吃下一颗定心丸。 乔晚棠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地接口道,“我和远舟的想法一样。娘,您若是和离了,往后就跟着我们过。我和远舟,一定好好孝顺您,给您养老送终,绝不让您再受半点委屈!” 她这话,既是承诺,也是将周氏未来的归属安排得明明白白,彻底堵死了公爹拿捏婆母的后路。 一旁的张氏和谢远明,起初一直处于震惊和茫然之中。 他们的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父母和离? 这在他们的世界观里,简直是天塌地陷般的事情! 是会被全村人耻笑,会让祖宗蒙羞的。 他们感到恐惧,一种对未知和打破常规的深深恐惧。 然而,当他们看到三弟和三弟妹立场鲜明地表示支持时,张氏那颗被恐惧包裹的心,像是被注入了一丝奇异力量。 她看着婆母难掩苍老疲惫的面容,以及公爹那些不堪的作为...... 一种同为女人的怜悯和不平,让她喉咙发干,心脏怦怦直跳。 她用力吞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小声说,“我......我和三弟妹的意见一样。” 说完,她用力扯了扯身旁丈夫的衣袖,眼神急切地示意他赶紧表态。 在这个家里,老二一向是个闷葫芦,以前是听爹娘的,后来娶了媳妇,偶尔也听媳妇的,但大事上从来没什么主见。 可这段时间以来,家里发生的种种,尤其是三弟一家的变化和处境,让他那混沌的脑子也渐渐开了窍。 他看明白了,爹心里只有大哥,娘过得憋屈,而这个家想要有奔头,想过上好日子,就得跟着明事理、有本事的三弟和三弟妹走。 此刻,被媳妇儿一扯,谢远明把心一横,闷着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我......我听三弟的。三弟说啥,就是啥。” “......” 这接连的表态,让谢长树和谢远舶如遭雷击。 谢长树只觉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撕扯开来,剧痛伴随着滔天愤怒席卷而来。 他颤抖着手指,声音尖厉扭曲,“好,好你们这些白眼狼,好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白白养活你们这么大,给你们娶妻生子,你们就这么回报我?帮着你们娘来造反?天打雷劈啊你们!” 面对父亲试图用养育之恩的指责,谢远舟的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只剩下洞悉一切的淡漠,“爹,您说您白白养活我们这么大?” “我记得清清楚楚,从小到大,是我娘,起早贪黑,一把屎一把尿,没日没夜地操劳,才把我们兄妹几个拉扯成人。吃的、穿的、病了伤了,哪一样不是娘在操心?” 他声音逐渐沉了下来,带着冰冷的质问,“您呢?您什么时候,在这些事上,搭过一把手?” “......”谢长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青,说不出话来。 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从未在养育孩子上付出过多少心血,他的精力,要么用在田里,要么用在喝酒吹牛,后来更是用在了别的女人身上! 难堪和理亏让他无地自容,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狼狈。 他再一次,如同丧家之犬般,狠狠地一跺脚,“想和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逃似的冲出了院子。 谢远舶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立和绝望,将他紧紧包裹。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崩溃和无法理解,“疯了,你们都疯了!你们太自私了,太没良心了......你们想过以后吗?想过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谢家吗?” 他失魂落魄,不再看任何人,脚步虚浮地朝着东厢房走去,背影充满了颓败和悲凉。 谢远舶心底里疯狂思索着,爹娘不可以和离,一定还有别的法子压制老三夫妇,一定还有! 乔雪梅见丈夫如此,又见公婆和离之事几乎已成定局,心中又恨又怕。 她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乔晚棠身上,恶狠狠地瞪着她,“乔晚棠,都是你!你这个丧门星,搅家精!现在好了,爹娘都要被你搅合散了,这个家迟早要彻底毁在你手里!” 不等乔晚棠开口反驳,周氏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乔雪梅,“我看,这个家里,真正的搅家精,是你才对!” 第95章 绝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乔雪梅被婆的话,噎得胸口发闷,却又无法反驳。 她心底里对这位懦弱了大半辈子、临老却突然作死起来的婆母是万分鄙视的,觉得她不守妇道,丢了谢家列祖列宗的脸。 可再鄙视,她终究是自己男人的亲娘,是这个家的长辈。 她一个做儿媳的,面上也不能太过分,只能把这口恶气咽下,狠狠地剜了乔晚棠一眼,气哼哼地一扭身,回了东厢房。 东厢房里,谢远舶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将他所有的规划和骄傲都击得粉碎。 水车功劳没了,在县令面前丢尽了脸。 如今,父母竟然要和离!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是将他往绝路上逼! 一旦父母和离的消息传开,他谢远舶就会成为整个书院、整个士林圈子的笑柄! 一个连家宅都不宁、父母都离心离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考官们最重品行家风,到时候别说中举,恐怕连秀才的功名都要被人质疑。 他的科举之路,算是彻彻底底地断了!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不甘心! 他绝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自己跌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必须想办法!必须另寻出路! 就在这极度的焦虑和恐慌中,一个身影猛地窜入他脑海——韶阳县主! 那天在别庄,他因极度紧张和屈辱导致临场发挥失常,被县主狼狈地赶了出来...... 但那只是个意外! 他对自己那方面的能力是有信心的,和乔雪梅一起做时,他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这说明他根本没问题,问题出在当时的境况和心态上。 如果......如果他还能有机会再见到韶阳县主,克服心理障碍,好好表现一番,证明自己的实力和价值,是不是就能重新赢得她的青睐? 哪怕只是做她身边一个见不得人的面首,只要能攀上景阳侯府这棵大树,那他还需要在乎什么父母的破事吗? 他还需要苦哈哈地担忧那渺茫的功名吗? 到时候,权势、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瞬间照亮了他阴暗的内心,给了他希望和动力! 对!就这么办! 他必须证明自己“能行”! 一股邪火混合着欲望从小腹窜起。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闪着疯狂的光,看向刚走进门的乔雪梅。 乔雪梅见他眼神不对,还以为他是因爹娘要和离的事要拿自己撒气,下意识地就想后退躲闪。 嘴里不满地嘟囔,“你瞪我干什么?有本事去找你娘和你那好三弟......” 她话未说完,谢远舶突然像一头饿狼般扑了上来。 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将她拽到炕边,猛地掼在了炕上! “啊!谢远舶你疯了?”乔雪梅被摔得七荤八素,又惊又怒。 正要挣扎叫骂,却见谢远舶已经欺身压了上来,眼底燃烧欲望的火苗,双手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襟! 乔雪梅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脸上的怒容瞬间转为喜悦的娇羞。 她假意推拒了一下,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钩子,“哎呀,你看你急什么呀.......娘她们可都还在外头呢......唔......” 她嘴上说着,手却已经主动攀上了谢远舶的脖颈,去解他的衣带。 她嫁过来这么久肚子一直没动静,心里早就急得跟什么似的,巴不得谢远舶能日日缠着她。 虽然眼下家里乱成一锅粥,公婆都要和离了,他们夫妻却在这里行房,传出去实在难看,但乔雪梅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要她能怀上孩子,只要能生下儿子,她在这个家的地位就稳了。 看乔晚棠还怎么嚣张! 说不定还能借此把丈夫的心牢牢拴住! 一时间,东厢房内颠鸾倒凤,喘息声和压抑的呻吟声交织起来。 与此同时,谢长树怀着满心的憋屈和恐慌,来到了族长谢德兴家。 谢德兴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特意让自己那傻儿子洗刷干净,换上了新衣,在房里等着“新媳妇”呢。 见只有谢长树一个人耷拉着脑袋进来,身后空空如也,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拉得老长,语气也冷了下来,“长树,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晓菊呢?我家老二可已经在房里等着了!” 他带着施压的意味。 谢长树头皮发麻,额上冒出了冷汗。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不敢看谢德兴的眼睛,“族长......晓菊她......她......不见了!” “不见了?”谢德兴声音陡然拔高,浑浊的老眼里射出锐利的光,“谢长树,你耍我玩呢?昨天是谁信誓旦旦跟我说,今晚一定把人送来的?” “以前我可没看出来,你竟还是个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的小人!” 谢长树被骂得脸上火辣辣的,又急又愧,连忙躬身作揖,迭声道歉,“族长息怒!族长您听我解释,不是我说话不算数,是家里......家里出了大事了!” 他忙不迭地把家里发生的糟心事倒了出来。 他说得声泪俱下,试图博取谢德兴的同情,希望族长能看在他内忧外患的份上,宽限几日,或者......干脆取消这门亲事。 然而,他打错了算盘。 谢德兴听着他的哭诉,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愈发阴沉不耐。 他关心的是自己儿子的婚事,是谢长树答应好的交易,谁耐烦听他们家的鸡飞狗跳? 等到谢长树说完,谢德兴猛地一甩袖子,彻底动了怒,“谢长树,你家的那些破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你自个儿没用,连老婆孩子都管不住!” “我只问你,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我不管你家里是死了人还是着了火,今日,我只要你闺女躺在我家二小子的床上!” 第96章 谢长树挨揍了 谢长树不愿得罪谢长兴,要是晓菊在家,说什么也得把她绑来。 可眼下闺女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他去哪里弄人去? 最终,他支支吾吾的说,“族长,不是我说话不算话,是实在......实在送不过来。” “送不过来?”谢德兴眯着眼睛,浑浊的瞳孔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谢长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任你耍着玩吗?” “白天在县令面前,你家老三两口子可是出尽了风头,连带着你这当爹的,怕是也觉得腰杆硬了,不把我这个族长放在眼里了吧?” 他本就因为白天水车之事,嫉恨谢远舟和乔晚棠抢走了所有关注,让他这个族长显得无足轻重。 此刻谢长树的“违约”,更是被他视作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背叛! “我不是那个意思,族长,实在是家里......”谢长树慌忙想要解释。 “够了!”谢德兴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打断他,“我不管你家里有什么鸡飞狗跳!答应好的事情,今晚就必须办到!” “要是见不到人,哼,谢长树,以后你们这一支在谢家村,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见谢长树依旧是一副为难退缩的样子,谢德兴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他朝外面吼了一嗓子:“老大,老三,老四!都给我进来!” 话音刚落,三个身材壮硕、面色不善的儿子应声而入,将谢长树团团围住。 “爹,啥事?” “这老小子不老实?” 谢德兴阴冷地指着谢长树,“给他松松皮子,让他长长记性。知道在这谢家村,谁说了算!”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谢长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但那三兄弟哪里会跟他客气? 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一边打一边骂。 “叫你耍滑头!” “敢糊弄我爹?找死!”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谢长树被打得抱头鼠窜,哀嚎连连,脸上挂了彩,身上更是青紫一片。 最后不知被谁一脚踹在腿弯处,瘸着一条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族长家的大门。 身后传来谢德兴儿子们不屑的哄笑声。 浑身剧痛,满心屈辱,谢长树只觉得天旋地转,无处可去。 回家? 那个家如今还有他的位置吗? 那些逆子逆媳,只怕都在看他的笑话! 鬼使神差地,他拖着瘸腿,带着满身的伤痕,一瘸一拐地摸到了村东头,敲响了寡妇陈梅梅家的门。 此刻,他急需一个温柔的港湾,一个能听他倾诉、给他慰藉的地方。 殊不知,陈梅梅的炕上,此刻正躺着另一个刚完事、鼾声微起的男人! 听到门外谢长树那熟悉的喊门声,陈梅梅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推醒身边的男人。 “快,快起来!从后门走,别让他撞见了!”她压低声音,焦急地催促。 那男人被搅了好梦,十分不情愿,骂骂咧咧地起身穿衣服,动作磨蹭。 临走前,他还不忘在陈梅梅雪白的胸脯上狠狠揉捏了一把,淫笑着低声叮嘱,“你抓点紧,这老家伙精得很,能多捞点好处就多捞点,听见没?” 陈梅梅娇媚地白了他一眼,推了他一把:“知道了,快走吧你,我有分寸!” 等那男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走,陈梅梅这才稍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鬓发,深吸一口气,扭着腰肢出去开门。 “树哥,你怎么这个时辰来......” 她娇滴滴的声音刚喊出口,就被谢长树一脸污血、鼻青脸肿的惨状给吓到了。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失声惊呼,“哎呀,我的天!你这是怎么了?被谁打的呀这是?” 她心里暗叫倒霉,生怕惹上麻烦,可看着谢长树这副惨样,又想到自己还得从他身上捞钱,也不能真的不管。 她只得强忍着嫌弃,上前费力地将谢长树扶进了屋里。 谢长树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抓住陈梅梅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 骂族长一家不是东西,下手太黑。 骂老三两口子狼心狗肺,带头造反。 骂老二夫妇没主见,跟着起哄...... 当陈梅梅听到周氏竟然提出“和离”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她着实吃了一惊。 没想到那个一向懦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黄脸婆,竟然还有这般破釜沉舟的气性! 不过,她转念一想,谢长树要是真和周氏和离了,对她而言可未必是好事。 她可从来没打算后半辈子,跟着谢长树这个又老又没什么大本事的男人过! 她只想从他身上多抠点钱财粮食,填补自己而已。 于是,她一边拿出干净的布帕,小心翼翼地给谢长树擦拭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 一边故意用挑拨道,“真是没想到啊,你家那个......气性还挺大。要我说啊,就咱们这谢家村里头,有几个男人在外头没个相好的?这算个什么事儿嘛!” “她竟然还吵着要和离?我看啊,八成又是你那个厉害的三儿媳在后面给出的馊主意吧?” 提起乔晚棠,谢长树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可不就是那个毒妇!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让老三娶了这么个祸害进门!” “自从她来了,家里就没消停过。现在更是搅合得家宅不宁,连老婆都要没了!” 陈梅梅嘴角轻勾,故作天真地煽风点火,“那......就真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啦?你这做公爹的,不好直接说她。可她总有爹娘吧?” “她这般不孝不贤,搅得婆家鸡犬不宁,她娘家人就一点不管管?就不怕她的恶名传出去,连累她娘家还没成亲的弟弟妹妹?” 这话如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谢长树混沌的脑子!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可以去找乔晚棠的爹娘评理啊,乔家还有两个半大小子没成家呢。 要是乔晚棠这“忤逆不孝”、“搅家不良”的恶名传回她娘家村里,看谁还敢把闺女嫁到他们乔家! 到时候,乔家爹娘为了儿子们的亲事,还能不狠狠管教这个嫁出去的女儿? 第97章 帮婆母写和离书! 想到这儿,谢长树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连身上的疼痛都觉得减轻了大半儿。 他一把搂住陈梅梅纤细的腰肢,油腻地笑道:“还是我的梅梅可心儿,聪明!比那个死婆娘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说着,他那双手就不老实的在陈梅梅身上胡乱摸索起来。 陈梅梅心中厌恶,面上却堆起媚笑,半推半就地勾着他,“哎呀,你这死鬼~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弄我呢?你非得把我弄死在这炕上是不是?” 谢长树被她这媚态勾得心头火起,哪里还顾得上身上的伤? 顿时按捺不住,抱着陈梅梅就往炕上倒去。 陈梅梅屁股刚一挨着炕沿,手心就碰到了一条男人裤腰带! 正是刚才那个相好匆忙间落下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被谢长树发现端倪,连忙将那裤腰带塞到了炕席底下。 嘴里继续用娇嗔掩饰着,“真是个冤家!不去弄你自己家里的婆娘,偏要来折腾我......”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谢长树便阴沉着脸,径直出了谢家村,朝着邻村乔晚棠的娘家走去。 他要去告状! 要让乔晚棠的娘家人,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守妇道、搅家不宁的恶媳妇! 到了乔家,他正好赶上乔家老小都在。 谢长树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当着乔家四人的面,就捶胸顿足地把乔晚棠狠狠数落了一顿。 什么不敬公婆、挑拨离间、忤逆不孝、搅得家宅不宁,甚至悍妇、毒妇之类的词都往外蹦。 仿佛乔晚棠是戏文里十恶不赦的坏女人,生生把他一个好端端的家给毁了。 李氏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为自己女儿辩解,“亲家公,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们家棠儿,自小性子最是温顺和善,连跟人红脸的时候都少,她怎么会做出你说的这些事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等谢长树说话,坐在上首的乔老婆子就冷哼一声。 耷拉着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阴阳怪气地说道,“温顺?哼!她要是真温顺,出嫁的时候,能把她那些彩礼钱,一个子儿不剩地全都卷走吗?这叫温顺?” 这事儿一直是乔老婆子心里的一个疙瘩,觉得这个孙女白养了,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李氏被婆母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小声嗫嚅着替女儿分辩,“娘,棠儿她......她还是留了些钱给家里的......”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乔老汉儿不耐烦地呵斥了大儿媳一句。 然后转向谢长树,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公允实则推诿的笑容,“亲家公啊,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出了这样的事儿,是我们乔家没教好闺女。” “可这丫头既然已经出了嫁,那就是你们谢家的人了,是圆是扁,自然归你们婆家管教。你们是打是骂,我们绝无二话!该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 谢长树被这话噎得一梗。 打?骂? 他倒是想! 可奈何他那不争气的三儿子是个疼媳妇儿的,他敢动一手指头吗? 他今天来,可不是为了讨什么管教权的,而是想借娘家人的力去施压! 为了掩饰自己的外强中干和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强行挺了挺腰板,摆出几分读书人亲家的谱儿,故作大度又无奈地叹道,“唉,亲家此言差矣!打骂岂是君子所为?我们谢家也是讲道理的人家。” “今日我来,并非是来兴师问罪,只是希望亲家能看在两家情分上,过去劝说劝说。这过日子嘛,总要以和为贵,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才是正道。让她别再......别再搅合家里的事了。” 就在这时,一直在门外偷听的杜氏忍不住了,猛地掀帘子冲了进来。 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对着乔老汉和乔老婆子就嚷嚷开了,“爹,娘!你们可都听见了吧?这哪是小事啊?棠丫头这简直是要翻了天啊!” “她在谢家这么闹,鸡飞狗跳的,影响的是谁?是咱们的雪梅啊!” 她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咱们雪梅嫁过去,是指望着远舶女婿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将来她好当秀才娘子的!” “现在可好,棠丫头在家里这么作天作地,闹得家宅不宁,远舶女婿还怎么静得下心读书?这科举要是耽误了,咱们雪梅怎么办?棠丫头她这不是故意跟咱们雪梅过不去是什么?” 乔老婆子一开始光顾着生气,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此刻被二儿媳这么一嚷嚷,顿时如醍醐灌顶! 是啊! 乔晚棠再怎么闹,那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过得不好,顶多是乔家没面子。 可她的宝贝孙女儿雪梅不一样啊! 雪梅可是嫁给了谢家最有出息的读书人谢远舶! 乔晚棠这么一闹,直接影响的是谢远舶的前程,那不就等于断送了她孙女儿雪梅未来的荣华富贵吗?! 这还了得! 乔老婆子“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再无之前的推诿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护犊子的凶狠和决断。 她对着谢长树道,“亲家,你说的对!这事儿我们乔家不能不管,必须得管!” 她转头,厉声对儿子乔大山吩咐道,“大山,带上你媳妇儿!现在就跟我和你爹,一起去谢家村走一趟!” “我倒要看看那个死丫头,到底想干什么?她要是敢毁了远舶女婿的前程,我第一个不答应!” 乔大山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李氏则吓得脸色更白,却又不敢违逆婆母。 于是,乔家老小,加上煽风点火的杜氏,一行人浩浩荡荡,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朝着谢家村而去。 而此时,谢家西厢房里,乔晚棠正和婆母坐在炕桌边儿。 乔晚棠执笔,蘸饱了墨,正根据周氏口述,一笔一划,认真地帮着婆母写和离书! 第98章 眼睁睁看着她们吃肉 乔晚棠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墨迹,将承载着婆母半生挣扎与决绝的纸张拿起,递到周氏面前。 “娘,您看看,这样写可还妥当?” 周氏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那密密麻麻、自己一个也不认识的墨字,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低声道:“我也不认得......你看着行,就行。” 她信任这个儿媳,远超那个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丈夫。 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周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空茫瞬间淹没了她。 仿佛前面那几十年含辛茹苦、忍气吞声的日子,都被这一纸文书轻飘飘地否定了,显得那么荒唐,那么......不值。 她像个陀螺一样旋转了大半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乔晚棠察觉到婆母眼中的迷茫和痛楚。 她放下和离书,温声问,“娘,您是后悔了吗?” “不!不后悔!”周氏立刻摇头,声音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她抬起眼,眼圈微微发红,声音苦涩,“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这前面几十年,都白活了,活得不像个人,太不值当了!” 乔晚棠心中叹息,柔声劝慰道:“娘,您怎么能说是白活了呢?您看,您不是还有我们吗?远舟,二哥二嫂,晓竹晓菊,还有我肚子里这两个没出世的小家伙,不都是您的牵挂和依靠吗?” 她顿了顿,引导着周氏换个角度思考:“再说了,您想啊,如果您当初没有嫁给爹,又哪里会有远舟他们这几个懂事孝顺的孩子呢?这或许就是您那些年最大的收获和意义了。” 这话如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沉浸在自怜自艾中的周氏。 她怔了怔,是啊,若不是嫁到谢家,她怎么会生下这几个孩子? 老大虽然如今让她寒心,可小时候也曾绕膝承欢。 老二老实肯干,老三稳重孝顺,晓竹晓菊贴心懂事...... 这些孩子,是她在这灰暗人生里,最真实、最温暖的慰藉和成就啊! 这么一想,心头那口憋了多年的郁气,仿佛瞬间消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她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棠儿,你说得对,是娘钻牛角尖了。为了这几个孩子,娘那些年,也不算全白熬!” 写完和离书,已近正午。 自从上次“分锅不分家”后,周氏原本是跟着老大一家吃饭的。 可从发现谢长树偷人,而大儿子对此不闻不问,甚至隐隐偏袒其父后,周氏的心就彻底凉了,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与老二、老三一同开火吃饭的状态。 乔雪梅对此怨声载道,却不得不担起了做饭的职责。 她气哼哼地舀了小半碗陈年糙米,掺了大把的野菜,煮了一锅清汤寡水的糊糊,又拿出两个又干又硬的野菜饼子,没好气地端进了东厢房。 “喏,吃饭了!”她把碗往炕桌上一顿,汤汁都溅了出来。 家里旧粮早已见底,新粮还未收获,青黄不接,谢长树又不管事,大房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只能这么凑合。 与东厢房的冷清凄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厢房这边却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周氏心里高兴,觉得自己即将摆脱令人窒息的生活,决定好好庆祝一下。 她拿出了女儿前几日从镇上买回来半小袋白米,掺了些栗米,煮了一锅香喷喷的二米饭。 又把三儿子之前打猎剩下腊肉取了出来,切成薄片,和新鲜的野菜一起炖了。 腊肉的咸香混合着米饭的蒸汽,弥漫在整个小院子里,勾得人馋虫大动。 在地里忙活了一上午的谢远舟、谢远明和张氏回来了,乔晚棠笑着招呼他们洗手吃饭。 不一会儿,西厢房的炕桌上就摆上了热腾腾的二米饭和香气四溢的炖腊肉。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虽然饭菜不算多么丰盛,但气氛温馨和睦,有说有笑的。 这热闹的声响和诱人的香味,一丝不落地传进了东厢房。 谢远舶正心不在焉地啃着那拉嗓子的野菜饼子,味同嚼蜡。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待会儿得去镇上的药铺,买点那种据说能“重振雄风”的助兴药物回来。 上次在韶阳县主那里的失败,是他毕生的耻辱。 他必须确保下次有机会时,能展现出最强的“实力”,一举挽回颓势,抓住那根可能改变命运的稻草! 乔雪梅隔着门缝,看着西厢房其乐融融的景象,闻着阵阵肉香。 再看看自己面前这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肚子里的馋虫和心里的妒火一起熊熊燃烧起来。 她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尖利地抱怨道:“你看看,你看看他们!真不是个东西!有好东西全都关起门来自己享受,腊肉、白米饭。咱们呢?就只能在这里吃这猪食都不如的东西,这日子真是......真是没法过了!” 谢远舶被她吵得心烦意乱,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充满了不耐,“有本事你就去争,去闹!在我面前唠唠叨叨有什么用?烦不烦?” 乔雪梅被他这话噎得一愣,无尽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嫁到谢家,是冲着谢远舶读书人的身份,是来做秀才娘子、来享福的! 可不是为了天天跟着下地干活,受婆婆妯娌的白眼,连口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 现在连自己男人都不体贴自己,反而嫌弃她唠叨? 一股邪火猛地冲上头顶,她“嚯”地站起身,指着西厢房方向,赌气似的对谢远舶说道:“行!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要是跟你娘、跟老三家的打起来,你可别拉偏架!” 她早就想去西厢房大闹一场,撕破那层虚伪的和睦了,之前不过是碍于谢远舶的态度才一直忍着。 谢远舶此刻正对他母亲执意和离、丝毫不顾及他颜面的行为满心怨愤。 听到乔雪梅这话,非但没有劝阻,反而生出一种阴暗的期待。 若是乔雪梅这个泼妇能去闹一场,挫一挫他娘和三弟的锐气,让他们也尝尝难堪的滋味,岂不是正好?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激将道:“别光在这里耍嘴皮子,有本事,你现在就去闹啊!” 乔雪梅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也看出了他默许怂恿的意思。 她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横,冷哼一声,“去就去,谁怕谁!” 说完,她猛地一甩门帘,气势汹汹地朝着西厢房冲了过去! 第99章 婆母发飙扇她的脸 乔雪梅冲进了西厢房,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她眼睛赤红,声音尖利地数落开来,“娘,您也太偏心了吧!同样是儿子儿媳,凭什么好的米、腊肉都紧着老二老三他们?” “我们大房就活该吃糠咽菜?您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远舶这个长子了?他是不是您亲生的?”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骂完了周氏,又将矛头转向乔晚棠,语气更加刻薄,“还有你,乔晚棠!你吃得下去吗?关起门来吃独食,也不怕噎死!” “你们三房就是一群自私自利的白眼狼,吸着全家的血肥了自己!” 说完,又伸手去掀摆着饭菜的炕桌,“我让你们吃,大家都别吃了!” “你敢!”谢远舟反应极快。 猛地起身,一把挥开了乔雪梅即将碰到桌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疼痛不已。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大嫂,请你放尊重些!” 乔雪梅手腕吃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就势嚎啕大哭起来,“哎呀,打人啦!小叔子打嫂子啦!没天理了啊,大家都来看看啊!谢远舟要打死我这个长嫂啊!” 这正是午饭时分,村里人多半都在家吃饭或蹲在门口闲聊。 乔雪梅这几嗓子极具穿透力,尤其是“小叔子打嫂子”这种带着桃色和伦理冲击的字眼,瞬间像在油锅里泼了水,炸开了锅! “啥?远舟打他大嫂?” “不能吧?远舟不是那样的人啊!” “走走走,快去看看!咋回事儿?” 看热闹的村民纷纷放下碗筷,从四面八方涌向谢家院子,不一会儿就将门口和窗户围得水泄不通。 乔雪梅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立刻收敛了那副撒泼打滚的悍妇模样。 转而用手帕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抽噎噎,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可怜。 她对着围观的乡亲们哭诉道:“各位叔伯婶子,你们可要给我评评理啊!这日子真是没法子过了。我婆母她......她太偏心了!” “有什么好的都偷偷留给二房和三房,关起门来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大房连口热乎汤都喝不上,只能啃野菜饼子。” “二房三房联合起来欺负我们大房啊,我不过是想问问,我那三小叔子,他......他竟然还想动手打我,呜呜呜......” 她平日里在村里,为了维持读书人娘子的体面,说话总是细声细气,装得一副温良谦恭的模样。 此刻这般梨花带雨、委屈控诉的姿态,倒是让不少不明就里的村民信了几分。 大家伙儿看向周氏和谢远舟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怀疑和指责,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不会吧?周嫂子看着不像偏心的人啊。” “可雪梅丫头哭得这么伤心,不像假的啊......” “远舟真要打嫂子?这可太不像话了!” 乔晚棠见形势不利,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澄清,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一直沉默着的周氏,缓缓站了起来。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冰冷道:“梅儿,你摸着良心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真的吗?” 乔雪梅被周氏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 涨红着脸梗着脖子道:“我怎么没凭良心了?我说的可都是实......”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打断了乔雪梅的话,也惊呆了所有围观的人! 周氏竟扬手,结结实实地扇了乔雪梅一记耳光! 乔雪梅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她捂着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氏,整个人都懵了。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啪——”又是一记耳光,从另一边扇了过来! 周氏收回手,眼神冰冷如霜,看着被打傻了的乔雪梅,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硬,“这一巴掌,是打你目无尊长,污蔑婆母!” “这一巴掌,是打你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搅得家宅不宁!” 乔雪梅捂着又疼又热的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周氏,“你......你竟然打我?” 周氏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冰冷的看着乔雪梅,“怎么?我如今还是你婆母,难道还没有资格,教训你这个不明事理、满口胡言的儿媳了吗?” 谢远舶,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听到乔雪梅哭诉和村民议论时,他还暗自希望事情闹大,好让母亲和三弟下不来台。 可听到那两声清脆的巴掌响和母亲前所未有的强硬质问时,他心道不好! 这个蠢妇! 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激得母亲动了手,把事情推到了更难以转圜的地步。 再闹下去,乔雪梅口不择言,万一把他暗中怂恿的事情抖出来,或者说出更多不堪的话,那他这个读书人的脸面可就真的扫地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必须立刻出面平息事态,至少要把自己摘出来,维持住那点可怜的体面。 谢远舶深吸一口气,快步从东厢房走了出来。 他先是朝着周氏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恳切”的劝解,“娘,您消消气。千万保重身体!雪梅她......她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完,他猛地转向乔雪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凶狠呵斥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竟敢顶撞婆母!我们谢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还不快给娘跪下认错,给二弟三弟他们道歉!” 乔雪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倒戈和凶狠的训斥弄懵了。 明明是他怂恿自己来闹的,现在却把所有的错都推到自己头上,还要自己当众下跪认错? 第100章 好时机终于到了 乔雪梅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她在乔家做女儿时,因为嘴甜会讨好爷奶,处处压着性子沉闷的乔晚棠一头,什么好事都是她的,乔晚棠只有干活的份儿,她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嫁到谢家,本以为能做秀才娘子风光无限,结果却要天天看人脸色,连口好饭都吃不上,如今还要被丈夫当众如此羞辱? 凭什么?她不甘心! 一股怒火直冲脑海,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指着周氏,对着所有人大吼一声,“我偏不!凭什么要我跪?什么狗屁婆母,偏心眼子老不死的我才不稀罕!”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一瞬间,万籁俱寂。 大家伙儿难以置信地看着乔雪梅。 儿媳妇当众辱骂婆母“老不死的”,这简直是天理难容、骇人听闻的大逆不道! 就在这时,乔家人正好来到谢家院子门口。 把乔雪梅咒骂婆母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乔老婆子刻薄的脸瞬间铁青。 杜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晕过去。 她女儿,竟然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乔晚棠站在人群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知道,时机到了! 乔雪梅自己把刀递到了她手里,她若不借此机会将事情彻底闹大,一举奠定分家的基础,简直对不起这“天赐良机”。 偏心的公爹和大伯哥一家子,阻碍了她发财过好日子的步伐! 今天,就要借着这股东风,把这家,彻底分个干干净净! 她眉眼温和的看着众人,悠悠的说,“各位叔伯婶子、大娘,大家刚才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了。我大嫂她......她这般当众辱骂婆母,言语如此恶毒不堪。晚辈年轻,经历的事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依咱们村里的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这样忤逆不孝的儿媳,究竟该如何处置,才算公道?” 看热闹的人里,已经做了婆母的可不在少数。 她这话,瞬间点燃了那些婆母们的情绪和“正义感”。 “这还了得?骂婆母老不死?反了天了!” “我们谢家村可从来没出过这么泼悍不孝的媳妇!” “按老规矩,这种媳妇就该沉塘!” “沉塘太过了,但休回娘家是必须的!” “对!请族长和里正来,开祠堂,请家法!绝不能轻饶!” “简直把我们谢家村的脸都丢尽了!” 众人群情激愤,说什么的都有,但核心意思高度一致。 乔雪梅犯了大忌,必须严惩! 这已经不仅仅是谢家的家务事,而是关乎整个宗族声誉和道德底线的大事! 乔晚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需要将这件事的性质,从家庭内部矛盾,上升到宗族伦理层面。 只有这样,才能逼得族长和里正不得不出面,才能让分家之事顺理成章。 等众人的议论声稍微平息一些,乔晚棠转向身边的谢远舟,语气坚定地说道:“远舟,你也听到了。这事儿,已经不是咱们关起门来能解决的了。为了娘的声誉,也为了咱们谢家村的规矩,得请里正叔和族长过来主持公道了。” 谢远舟虽然不完全清楚媳妇儿更深层的谋划。 但他同样被乔雪梅那番恶毒的话激怒了,更心疼母亲当众受此大辱。 他也觉得,这个家不能再这样混沌地过下去,必须有个了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沉毅,“好,我这就去请。” 然而,就在他刚要转身之际,院门口传来一声怒吼,“都在这里吵吵什么?家里是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吗?” 只见谢长树阴沉着脸,带着乔家一行人,挤开围观的人群,走了进来。 谢长树本能地就想把事情压下去,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涉及到可能分家和长子声誉的事。 他瞪着乔晚棠,“一点小事,自家关起门来说道说道就行了!请什么里正族长?还不够丢人吗?都给我散了!” 乔晚棠看到公爹带着自己娘家人过来,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这定是谢长树跑去乔家颠倒黑白告了状,想把娘家人拉来给自己施压,却没想到正好撞上了乔雪梅“作死”的现场。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声说,“爹,您这话说的可不对。大嫂在这里当众辱骂婆母,言辞不堪入耳,这怎么能是小事?” “方才她又嚷嚷着说上次‘分锅’不公正,嫌家里偏心。既然大嫂觉得不公,那正好,请里正和族长过来,把这些事,一并断个清楚明白,岂不是更好?也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谢远舟根本不理他爹的阻拦,只信任自己的媳妇儿。 他看了乔晚棠一眼,见她目光坚定,便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李氏和乔大山微微颔首,径直出门去请人了。 “你......老三,你给我回来!”谢长树气得跳脚,想拦却根本拦不住。 乔晚棠这才将目光转向自己的爹娘。 她直接无视了其他人,只看向李氏,“娘,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李氏虽然性子软弱,被婆母和丈夫拿捏了一辈子,但心里是疼爱这个女儿的。 尤其看到女儿如今似乎挺直了腰板儿,在这家里也能站稳脚跟,她心里非常欢喜。 此刻被女儿一问,她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慈爱的笑容,低声道:“没啥事儿,棠儿,娘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不敢说是被婆母和丈夫硬拉来兴师问罪的。 乔晚棠心里门儿清,却也不点破。 她转而看向脸色铁青的谢长树,脸上露出一抹天真的笑,“爹,您今天特意跑到乔家村,把我二婶儿和奶奶都请了过来,难道是为了管教大嫂的吗?您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大嫂她刚才当众辱骂婆母,各位乡亲有目共睹,实在是不应该。正该请了我奶和二婶过来,好好管教管教,免得日后铸成大错,连累我们谢家乃至整个谢家村的名声!爹,您想得可真周到啊!” 乔雪梅:“!!!” 第101章 和离与分家,一个都不能少 乔雪梅听着乔晚棠这番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喉咙里腥甜上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明明是想给乔晚棠点颜色瞧瞧的,怎么转眼间,自己就成了那个需要被严加管教的罪人? 杜氏也傻眼了,她跟着来是想帮女儿撑腰,打压乔晚棠的,怎么局面瞬间就颠倒了过来? 她看着周围村民那鄙夷、愤怒的目光,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乔老婆子心里也是又气又恼。谁能想到她的宝贝雪梅能做出当众辱骂婆母之事? 这丫头可真是蠢啊,要骂,就不能私下里骂吗? 这下好了,被所有人抓住把柄,她还怎么好施展,给她撑腰啊! 不一会儿,谢远舟便领着里正和族长匆匆赶回了谢家院子。 谢长树一看到族长谢德兴,下意识地就感到脸上和身上隐隐作痛,心里发虚。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腆着脸上前迎接,“族长,里正,你们来了,快请进,家里这点小事还劳动二位......” 谢德兴此刻看见谢长树就心烦。 上次他之所以出面压着不让分家,很大程度是谢长树承诺了要将谢晓菊嫁给他那傻儿子。 可如今呢? 谢晓菊人影都不见,这婚事眼看黄了,谢长树这老小子说话如同放屁,一点用都没有! 他现在懒得再掺和谢长树这摊子烂事,只想赶紧把眼前这闹剧处理完,免得牵连到自己族长的威信。 他看都没看谢长树一眼,直接切入主题,“远舟,急慌慌把我们叫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还是分家?” 谢远舟上前一步,神色沉稳,言简意赅地禀明,“族长,里正叔,今日请二位来,主要有两件事。其一,我大嫂乔雪梅方才当众辱骂我娘,言辞极其恶毒,众多乡亲皆可作证。” “其二,她声称上次‘分锅’不公,心中不服。既然她觉得不公,这家再勉强合在一起,也只是徒生怨怼,不如就此彻底分了,一了百了,也请二位长辈做个见证,断个分明。” 谢德兴听完,为了显示自己并非偏听偏信。 这才将目光转向脸色灰败的谢长树,沉声问道,“长树,远舟说的,可是事实?你儿媳当真辱骂婆母?她也觉得分家不公?” 谢长树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梗得生疼。 乔雪梅辱骂周氏一事,众目睽睽,几十双耳朵都听见了,他敢矢口否认吗? 他要是敢说没有,立刻就会被所有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可若是承认了,那分家之事恐怕就...... 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最后只能选择性地回避重点,“族长,里正,我当时不在家,刚从亲家那边回来,具体......具体发生了啥,我也不太清楚。” 他想把水搅浑,把自己摘出去。 乔晚棠岂能让他如愿?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上前一步,声音清脆悦耳,“族长大伯,里正叔,我大嫂当众辱骂婆母一事,这里在场的每一位叔伯婶娘都可以作证。” 她目光扫过围观村民,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看向乔雪梅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乔晚棠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仅如此,大嫂还口口声声说,觉得上回由族长大伯您和里正叔主持的‘分锅’一事,极为不公,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才闹将起来。” “既然此事让她如此不顺心,觉得处处不公,”乔晚棠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看似无奈实则坚定的请求,“那倒不如借着今日,请二位长辈做主,将这个家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分了!” “田地、房屋、家什,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白纸黑字写清楚,往后各过各的,也省得日后再生事端,大家心里也都好受些,清净些。”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族长和里正,等待他们的决断。 大部分村民心里都觉得,这家确实该分了,再不分,怕是真要出人命或者更大的丑闻。 然而,就在谢德兴皱着眉头,准备就分家之事开口询问细节时。 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声音,响了起来—— “趁着今日族长和里正都在,我......我也要说一件事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地周氏,猛地抬起了头。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如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射向谢长树。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晰地宣告,“我要与谢长树......和离!” “轰——” 这话比刚才乔雪梅的咒骂更具爆炸性! 如果说分家不光彩,但也时有发生。 那么“和离”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来说,简直是只在戏文里听过、几百年都难得一遇的惊天奇闻! 整个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和离?周嫂子疯了不成?” “天爷啊!老夫老妻几十年了,孙子都有了,怎么能和离?” “这......这成何体统啊!咱们谢家村的脸往哪儿搁?” “肯定是气糊涂了,快劝劝!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周嫂子,你可要想清楚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离了谢家,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活?”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思议和极力反对。 他们认为夫妻就是一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怕丈夫再不堪,做妻子的也只能忍耐,哪有主动提出“和离”的道理? 周氏毕竟软弱顺从了大半辈子,此刻在所有人谴责的目光下,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消散几分。 面对这汹涌的舆论,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孤立无援。 乔晚棠上前一步,扶住婆母微微颤抖的手臂,用自己的身体给予她支撑。 然后,她抬起清亮的目光,坦然地迎向所有质疑和劝阻的视线,“各位叔伯大娘,和离这事儿,听起来是惊世骇俗。戏文里演的,也多是那高门大户里的小姐夫人们才有的‘特权’。”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恳切,“可咱们普通老百姓,难道就不是人了吗?咱们的心就不是肉长的了吗?” “将心比心,若是日子过得像泡在黄连水里,每一天都是煎熬,看不见半点光亮和指望,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难道就因为我们生在农家,是普通百姓,就连求一个心里痛快、想摆脱痛苦的权利都没有了吗?和离,不过是想要一条活路,想要后半辈子能喘口气,这有什么错儿?” 一口气说完,乔晚棠转向脸色纷呈的谢长树,似笑非笑道:“你们也可以问问我公爹,我婆母为什么执意要和离!” 第102章 乔晚棠笑怼全场 谢长树听见这话,猛地抬头,对上乔晚棠冰冷目光,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他能说什么? 说他跟陈寡妇通奸被老妻抓个正着?说他为了巴结族长要卖女儿? 这些事,哪一件能宣之于口? 哪一件不是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尽管他和陈寡妇的事儿,村里早有人私下议论了,但是没摆在明面上,那就权当没有。 可若是逼着他当众说出来,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这恶毒的三儿媳,把他的后路全都堵死了啊! 乔晚棠看着公爹张口结舌,却说不出一个字的窘迫模样,心中冷笑更甚。 她知道,这把火已经烧得足够旺了,只需再添上最后一把柴,就能达到最终目的! 她脸上带笑,步步紧逼,“爹,您为何不说话?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还是说......这里头有什么大家伙儿都不知道的隐情?” “要真是有什么隐情,您不妨说出来,”乔晚棠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在为公爹着想,“让族长、里正,还有各位乡亲们都评评理,看看我娘执意要和离,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若真是我娘做得不对,是无理取闹,想必族长和里正也会酌情处理,绝不会偏袒于她,您说对不对?” 她这话,看似给了谢长树一个辩解的机会,实则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他若真有“隐情”,那必然是他理亏,说出来只会让他更加声名扫地。 他若没有,或者说不敢说,那在众人眼中,便是默认了周氏和离的正当性。 谢长树脸色由青转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双眼死死瞪着乔晚棠,充满了怨毒和愤怒。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小辈,尤其还是个儿媳,如此当众逼迫、羞辱! 可他偏偏......偏偏在周氏这件事上,底气全无! 那些龌龊事,哪一件能拿到光天化日之下来说?! 就在谢长树被逼得几乎要爆炸,却又无计可施之时,一旁的乔雪梅忍不住了。 她虽然自己也自身难保,但看到乔晚棠如此嚣张,就是看不惯,“三弟妹,你还有没有点规矩?天底下哪有做儿媳的这般咄咄逼人、为难自己公爹的?你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她试图用孝道和规矩来压乔晚棠,转移焦点。 乔晚棠闻言,嘴角轻勾。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色厉内荏的乔雪梅,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大嫂,方才你当众辱骂婆母的事儿,族长和里正还没断个分明,给你个处置呢,你倒有闲心先替我操起心来了?” 她一句话,就把乔雪梅拉回了审判席上,噎得乔雪梅脸色一白。 “再说了,大嫂哪只耳朵听见我为难公爹了?我方才哪一句话,不是在请公爹说出实情,不是在为公爹着想,盼着他能解释清楚,好让大家明白娘和离是不是毫无道理的呢?” “分明是公爹自己......说不出什么来罢了。这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她这番以退为进的说辞,听得周围不少明事理的村民暗暗点头。 确实,乔晚棠刚才的话,表面上句句都是在给谢长树机会辩解,是谢长树自己理亏,哑口无言。 乔雪梅被怼得哑口无言,却再也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时,一直阴沉着脸看着这场闹剧的乔老婆子终于忍不住了。 她今日来的目的是打压乔晚棠,宝贝雪梅,没想到局面完全失控。 雪梅成了众矢之的,乔晚棠反而步步为营。 眼看乔晚棠怂恿公婆和离,她觉得抓住了把柄,立刻摆出长辈的架子,三角眼厌弃地瞪着乔晚棠。 厉声呵斥道:“棠儿,你还有没有点规矩?自古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作为儿媳,不想着如何劝和,反倒在一旁怂恿公婆和离?” “你这是安的什么心?真是胡闹!这事肯定不能行,你这样搅风搅雨,岂不是让人......” “奶!” 不等她说完,乔晚棠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笑容里已没有了丝毫温度,“您可真厉害啊!” 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现在不光是乔家村的事您能管,连这谢家村的事务,您也能越过族长和里正,直接替他们做主了不成?” “我现在,是谢家村的人。我婆母,也是谢家村的人。我们要和离,要分家,那是我们谢家村自己的事,自有我们谢家村的族长和里正来主持公道,断个是非曲直!” 她逼近一步,盯着乔老婆子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怎么?您这是觉得,我们谢家村的族长和里正不公?还是觉得,您比我们谢家村的族长和里正,更有资格来断这个案?”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乔老婆子老脸瞬间煞白。 她再泼辣刁钻,也不敢当着族长和里正的面,承认自己越俎代庖,质疑他们的权威。 她求助似的看向大儿子乔大山,乔大山也只是低着头,不敢吭声。 乔老婆子最终只能灰溜溜地缩了回去,再不敢多言半句。 乔晚棠见状,知道清扫障碍的工作已经完成。 她不再理会色厉内荏的娘家人,转身面向一直沉默观察的族长谢德兴和里正谢承业。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客气和恭敬,“族长大伯,里正叔,今日家中闹出这些事,惊动了二位长辈,实在对不住。” 她先道了个歉,然后才切入正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恳切,“我婆母......她性子软和了一辈子,今日能鼓起勇气提出和离,想必是有她说不出口、却也实在无法再忍受的苦衷。” “若非被逼到了绝境,哪个女子愿意在这把年纪,还闹到要和离这一步,让人指指点点呢?” “还望族长和里正,能体谅我婆母的难处。”乔晚棠深深一福,“今日这和离与分家之事,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若能得二位长辈公允处置,彻底了断这纷争,让我婆母能得个清净,往后我们小辈,定当铭记二位长辈的恩德!” 第103章 家分了,婚离了,痛快! 谢德兴捋着胡须,眯着眼睛,心中盘算着。 若是搁在以前,他定然会以大义压人,强行将这事压下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一来,谢长树答应他的婚事黄了,让他心中很是不快,存了给谢长树一个教训的心思。 二来,这周氏看着是铁了心,乔晚棠和谢远舟又明显支持,强行压下去,日后只怕闹出更大乱子,反而更损他的威信。 三来,乔雪梅辱骂婆母证据确凿,已犯众怒,这家确实难以维系了。 想到这里,谢德兴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和离这事嘛......” 他故意顿了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倒也不只是那达官贵人家才有的事儿。咱们普通老百姓,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了,也是有的。只是......” 他将目光转向周氏,沉声问道:“周氏,老夫最后问你一次,你——真想清楚了?当真铁了心,一定要与谢长树和离?”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周氏身上。 周氏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决断,“想清楚了,族长!我周桂兰,今日,一定要和离!” 眼见周氏态度如此决绝,谢德兴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他捋了捋胡须,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沉声道:“罢了!既然周氏你心意已决,远舟、远明两家也无异议,老夫便不再多言。”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们执意要分家,要和离,那今日,便在老夫与里正,以及各位乡亲的见证下,将此事了结了吧!” 族长话音甫落,角落里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 “不!我不同意!” 谢远舶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他死死攥着拳头,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父母和离,家族彻底分裂,这每一桩都如同利刃,将他苦心经营的体面和未来依仗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几乎能预见到,同窗们得知此事后的鄙夷目光,以及科举路上可能因此平添的阻碍。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然而,此刻他的痛苦与反对,在铁了心的众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周氏缓缓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投向自己这个曾寄予厚望的长子。 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与包容,只剩下被伤透后的了然与悲凉。 “远舶,”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针,“你口口声声不同意,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舍不得这个家,还是......怕日后没了你二弟、三弟辛苦打猎种田的帮衬,读不了你那圣贤书?” “怕我跟你爹和离,坏了你的清名,耽误了你的锦绣前程?” 她的话语如同利刃,一层层剥开大儿子虚伪的外壳。 “这么多年,你二弟埋头种地,你三弟冒着性命危险进山打猎,用血汗钱供你笔墨纸砚,交际应酬。他们为你做了多少?你可曾有一刻,真心实意地感激过他们?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周氏的声音带上了哽咽,“还有我这个当娘的。我这大半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是真的看不见吗?被你爹非打即骂,操持家务累弯了腰,到头来还要被他......被他那般作践!” “你就忍心,为了你那点虚名和前程,眼睁睁看着你娘在这火坑里煎熬到死,连条活路都不能有吗?” 这一句句泣血的质问,狠狠砸在谢远舶的心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怒吼,想辩解,想说他寒窗苦读也是为了光耀门楣,想让全家受益。 可看着母亲写满绝望的脸,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痛苦地闭上眼,颓然地低下头,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周氏压抑的抽泣和众人复杂目光。 乔晚棠见时机成熟,再次上前,语气平静道:“既然爹娘和离之事已定,这家也需分个彻底。我的想法是,娘往后就跟着我们二房、三房一起过日子,我们定会尽心奉养。” “爹嘛,”她目光转向失魂落魄的谢长树,“自然是跟着长子。大哥是读书人,将来前途无量,爹跟着大哥,正好可以享享清福,安度晚年。” 此时的谢长树,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像一头斗败了的老牛,呆立在人群中央,眼神空洞,对乔晚棠的安排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认命。 乔晚棠不再耽搁,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份文书。 一份是彻底分割田产、房屋、家什的分家契约,另一份,则是那纸和离书。 笔墨早已备好,在族长和里正的主持与监督下,相关人等依次在文书上签字画押。 当最后一个手印按在和离书上时,周氏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下。 不过随即,她又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谢远舶眼睁睁看着母亲在和离书上按下手印,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多年来赖以维系的自尊与优越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猛地扭过头,双眼赤红的看向谢远舟,“都是你,还有你这个搅风搅雨的好婆娘,是你们......是你们合起伙来毁了咱们这个家!毁了爹娘!” “我不会原谅你的,一辈子都不会!你们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推开身前围观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子。 “远舶,远舶!”乔雪梅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别的了,尖叫着追了出去。 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可都系在谢远舶身上,他可不能出事! 乔老婆子和杜氏眼见宝贝雪梅跑了,心里也是又急又气。 乔老婆子狠狠剜了乔晚棠一眼,丢下一句“丧门星!”,也赶紧拉着杜氏,迈着小脚追了出去,嘴里不住地喊着,“雪梅,雪梅你慢点!等等奶!” 乔晚棠看着那几份墨迹未干的文书,心情极好。 横亘在眼前的荆棘,已被斩断。 属于他们三房,属于她乔晚棠的好日子,终于要一步步地到来了! 第104章 乔晚棠扎她心窝子 乔雪梅追出院子,沿着村道一路呼喊寻找,却连谢远舶的一片衣角都没看到。 乔老婆子和杜氏也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面,三人几乎找遍了整个谢家村,也没找见人。 最终,三人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了谢家。 一进院门,就看见张氏正在厨房里忙活,似乎在清点收拾灶台上的东西。 若是以前,乔雪梅或许不会多想。 但今时不同往日,家已经彻底分了,往后就是两家人。 这厨房是公用的,里面的家伙什自然也要分清楚。 家里统共就两口锅,一口是大铁锅,平日里炒菜炖肉都用它,还有一口中等大小的,平日里煮点野菜糊糊或者热水的。 乔雪梅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她。 她干不过牙尖嘴利的乔晚棠,难道还拿捏不住这个嘴巴笨拙的张氏吗? 这锅,尤其是那口大铁锅,可不能被张氏趁机给昧下了! 她立刻摆出长嫂的架势,几步走到厨房门口,声音带着质疑,“二弟妹,你在这里偷偷摸摸地鼓捣什么呢?不会是......想趁着没人,偷锅吧?” 张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性格是软弱,但自从跟三弟妹走得近了些,耳濡目染,也渐渐明白。 人善被人欺,有时候该硬气就得硬气,尤其是在捍卫自家应得的东西时。 她转过身,看着一脸不善的乔雪梅。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发怵,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大嫂,你这话说的可不对。这锅我还用偷么?家里一共就这两口锅,现在分了家,自然要分清楚。” 她指了指那口最大的铁锅,“我们这边人多,娘、我们二房、还有三弟他们,加起来人口多,做饭量大,这口大锅自然是我们用。” 然后,她弯腰端起那口边缘有些破损的陶锅,直接放到了乔雪梅面前的灶台上,“这口小的,就给你们大房了。反正......你们人少,大哥又是读书人,估计也不常在家吃饭,够用了。” 张氏难得硬气了一回。 “你!”乔雪梅看着眼前那口黑不溜秋破陶锅,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这张氏,什么时候也敢这么跟她说话了? 肯定是乔晚棠那个贱人教的! 就在这时,乔晚棠正陪着周氏在院子里清点家里的农具。 锄头、镰刀、犁铧等等。 看到乔雪梅一回来就冲着张氏发难,乔晚棠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她放下手里的锄头,走了过来,“大嫂回来了?正好,家里的农具就这些了,趁着今日大家都在,咱们现在就分一分,也免得日后扯皮。” 不等乔雪梅说话,她目光扫过院子角落的鸡圈和猪圈,继续说道:“还有,现在家里虽然没养鸡也没养猪,但这鸡圈和猪圈也得分一分归属。” “毕竟地方就那么大,以后各家养各家的,也方便。大嫂,你们大房是打算要鸡圈,还是要猪圈?还是......都看不上?” 乔雪梅看着乔晚棠那副理所当然、仿佛整个谢家都由她说了算的傲娇劲儿,心里的嫉妒和怨恨如毒草疯狂滋长! 凭什么?凭什么她乔晚棠就能过得这么得意?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要被她占去? 她死死地盯着乔晚棠,眼神怨毒,额头弹幕弹起。 【乔晚棠,都是你!都是你逼的!要不是你挑唆,这个家怎么会散?爹娘怎么会和离?我恨死你了,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乔晚棠看到她头顶弹幕,嘴角笑意更浓,“唉,大嫂一直不吱声,看来是看不上这些破铜烂铁,也看不上这鸡圈猪圈了。既然大嫂看不上,那这些东西就都留给我们二房三房好了。” “反正我们人多,劳力也多,田要种,鸡鸭猪羊以后肯定也要养,这些东西,我们都用得上。” “乔晚棠,你放屁!”乔雪梅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尖声骂道,“谁说我不要了?你休想独吞!” 一直憋着口气的杜氏,见自己宝贝女儿被乔晚棠如此挤兑,也忍不住跳了出来。 “乔晚棠,你的心肠也太黑了吧!你这分明是想把啥好东西都抢走,一点都不给雪梅他们留啊。雪梅可是你的堂妹,一笔写不出两个乔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对她呢?你还有没有点姐妹情分了?” 乔晚棠闻言,觉得可笑至极。 她转过头,笑吟吟地看向杜氏,“二婶儿,您这话说的可真有意思。今日我公爹特意跑到乔家村,把您和我奶请过来,是为了让娘家人来好好管教管教我大嫂辱骂婆母的事儿。” “怎么?这正事儿你们是一件不干。反倒是管起我们谢家分家的事了,你们乔家的人,就这么爱越俎代庖,替别人做主?” 乔大山见自己闺女伶牙俐齿的,忍不住黑了脸,“棠儿,怎么跟你二婶说话呢,你——” “爹!”乔晚棠高声打断他的话,“俗话说得好,嫁出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您还是闭嘴的好!” 她对这个愚孝的爹,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看,所以说起话来自然也是毫不留情。 乔老婆子气得想骂人,但一想到刚才族长那阴沉的脸色,又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乔晚棠。 乔晚棠看着脸色泛青的乔雪梅,幽幽的说,“二婶儿,您要是真闲着没事干,心疼您闺女,我劝您啊,不如现在就去田里,帮着大嫂薅薅草去。” “毕竟,以后这田里的活儿怕是都得我大嫂一个人干了呢。毕竟,我大哥可是要专心读书考功名的‘贵人’,哪能干这些粗活呢?您说是不是?” “不像我们,我们有水车,不用挑水,人也多,田里的活儿,可是轻省不少呢。” 说完,她还故意用手掩着嘴,讥笑几声。 “你......你......”乔雪梅被她这番话连消带打,气的差点儿当场晕过去! 第105章 盖属于咱们自己的房子 乔老婆子和杜氏憋着一肚子气。 看着乔晚棠那副掌控全局的模样儿,心里恨得牙痒痒,却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意发作。 这里毕竟是谢家村,不是她们能撒野的乔家村。 两人只能阴沉着脸,看着乔晚棠和周氏、张氏她们利落地将家什、农具、甚至那空着的鸡圈猪圈都划分清楚,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大房除了分得那口最小的破陶锅、几件磨损最厉害的农具外,几乎没落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到了晌午吃饭的时辰,这“亲家”关系也变得微妙而尴尬起来。 李氏和乔大山自然是跟着女儿乔晚棠,到了三房这边。 而杜氏和乔老婆子,只能跟着乔雪梅。 岳父岳母头一次正式上门,谢远舟虽不善言辞,但礼数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只是这些日子家里事情纷乱,他又腿伤初愈,许久未曾进山打猎,家中确实没什么存货了。 他不想让妻子在娘家人面前失了面子,便悄悄去了关系要好的谢喜牛家,借了小半块腊肉回来。 周氏心里也高兴,觉得终于能挺直腰板做人了。 拿出了家里仅剩的白面,掺和了些糙米面,贴了一锅散发着麦香的饼子。 张氏也是个勤快的,见状立刻跑到后山,割了一大把新鲜野菜回来,清洗干净,用蒜末和一点点猪油清炒,倒也青翠诱人。 乔家的日子向来清苦,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几次荤腥儿。 乔大山看着桌上那盘油光闪亮、香气扑鼻的腊肉,还有金黄的贴饼子,喉咙就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眼里冒了光。 等真正吃到久违的肉味儿时,他只觉得满口生香,心里美得冒泡。 先前因他娘撺掇而来、那点对女儿的不满和埋怨,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嘴巴自然也闭得严严实实,只顾着埋头吃肉。 乔晚棠看着父亲那副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酸楚。 她夹起一筷子腊肉,放到母亲李氏碗里,柔声道:“娘,您也多吃点。” 李氏连忙用手挡住碗,慌慌张张地小声推拒,“使不得,使不得!棠儿,给你婆母吃,我,我不爱吃这个......” 她性子也软弱惯了,在婆家更是被压制得厉害,习惯了把好的让给别人,尤其是在“亲家”面前,更是不敢有丝毫逾矩。 周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位同样不容易的亲家母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她笑呵呵地夹起一大块肉,不由分说地放到李氏碗里,语气真诚而热络:“亲家母,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我们家三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经常到山里转悠,打着猎物的机会多,我们吃着肉的时候也多。你们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多吃点,多吃点!” 李氏感受着亲家母的善意和女儿关切的目光,鼻子一酸,这才小声地道了谢,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西厢房这边,气氛温馨和睦,饭菜的香气和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东厢房大房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乔雪梅憋着一肚子气,又担心不知去向的谢远舶,根本没什么心思做饭。 她胡乱地把中午剩下的那两个又干又硬的野菜饼子掰碎,扔进那小破陶锅里,加了瓢水,煮了一锅清汤寡水的糊糊。 又切了点咸得发苦的咸菜疙瘩,便是今日的饭了。 乔老婆子和杜氏坐在炕沿上,闻着从西厢房那边不断飘过来的腊肉香味和贴饼子的焦香,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咕咕直叫,口水都不知道咽了多少回。 她们在乔家也是许久未尝过肉味儿了,哪怕只是一口肉汤,也好啊! 要是......要是雪梅没有分家,还是那个有谢老三打猎贴补的谢家,她们作为亲家,怎么也能跟着沾点光,分上一碗肉汤喝吧?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只能闻着香味,堵着气,啃着这剌嗓子野菜饼子吗? 这巨大的落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们的心,让她们对乔晚棠,更是恨之入骨! 可再恨,此刻也只能忍着,这口气,憋得她们心口生疼。 送走了乔家人,夜幕渐渐降临,谢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平静。 谢远舟打来热水,帮乔晚棠端到屋里。 乔晚棠坐在炕沿,将双脚泡进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忙碌纷乱的一天终于过去,虽然身心俱疲,但结果却是她乐见的。 谢远舟蹲在一旁,看着妻子闭目享受的侧脸,昏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棠儿,有个事儿,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乔晚棠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谢远舟平日里主意很正,尤其是在打猎和种田这些事上,很少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谢远舟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乔晚棠,“我打算......等忙过这阵子,就着手盖一处属于咱们自己的院子!” 乔晚棠闻言,猛地一怔,泡脚的动作都顿住了。 她诧异地看向谢远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盖自己的院子?! 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普通的庄户人家来说,盖新房可是天大的事情! 需要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和人力。 很多人家几代人挤在一个破败的老宅里,也未必有能力起新屋。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借着分家站稳脚跟,然后利用水车带来的声望和经济收益,慢慢积累资本,再图发展。 可她万万没想到,谢远舟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沉稳踏实的男人,不声不响,野心竟然比她还大! 直接就跳到了“盖自己的院子”这一步! 她稳了稳心神,柔声问,“你怎么会突然想盖自己的房子了?” 谢远舟漆黑的眼微垂,幽幽的说,“我希望你和孩子以后,能住上咱们自己的房子,不用和其他人挤一起,这样更舒坦些!” 乔晚棠,“......”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卷一卷这个男人吧! 第106章 棠儿,这个法子好,我听你的! 乔晚棠觉得,把自己的男人卷起来,让他更有动力去挣钱,共同建造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稳小家,有什么不好? 简直是求之不得! 她脸上绽开明媚而真诚的笑容,那双杏眼在油灯下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支持与鼓励,“你这想法很好,我支持你!咱们是得有个自己的院子,往后孩子出生了,也有宽敞地方玩耍。”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明:“不过远舟,盖院子可不是小事,需要不少银钱。光靠你打猎,虽然也是一条路子,但来钱还是慢了些,而且深山里危险重重,我总是不放心。” 谢远舟如今对自家媳妇儿的聪慧和见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水车之功和昨日分家时的沉着应对,早已让他将乔晚棠视作了主心骨。 此刻听到她有建议,他立刻挺直了腰背,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聆听师长教诲的学子,语气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棠儿,你说,有什么好法子?我都听你的!” 看着他这副眉眼深邃、轮廓硬朗的样子,此刻却像只无比忠诚的大狗狗,眼神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赖,乔晚棠的心,不由得柔软了一下。 这种被伴侣全然信任、并肩前行的感觉,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归属和安心感。 她放柔了声音,如同夜话家常般,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我是这么想的。你进山打猎的时候,不妨多留个心眼,除了猎物,也可以留意着采些药材。” “药材?”谢远舟微微一愣。 他对山林熟悉,但对药材的了解仅限于几种常见的止血草。 “对,药材。”乔晚棠肯定地点头,进一步解释道,“尤其是那些名贵的,比如年份足的山参、灵芝、何首乌之类的。这些东西,在咱们这乡下地方卖不上价,也未必有人识货。” “但是,若是能带到县城,甚至送到那些达官贵人聚居的州府去卖,价格可就大不相同了。” 她这个想法,一方面确实是快速积累资金的好途径。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合理地将自己灵宠空间里那些珍稀药材的来源“洗白”。 她空间里确实有些好东西,但需要谢远舟从山里带回来一些药材作为掩护,到时候混在一起,便不会惹人怀疑。 谢远舟虽然对药材不算精通。 但他常年在深山老林里穿梭,也隐约知道这连绵大山里藏着宝贝,只是以往他的目标明确,就是能换钱的皮子和肉,从未刻意去寻找过。 此刻听乔晚棠这么一说,他立刻意识到这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财路。 山里人不懂,但那些富贵人家最惜命,为了上好药材一掷千金是常事。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重重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干劲,“棠儿,你这个法子好,我听你的!” “我对山里熟,虽然认不全,但只要肯花功夫,总能找到一些。我明天把晓竹和晓菊从县里接回来安顿好,后日就上山!” 见他如此干脆利落地接纳了自己的建议,乔晚棠心中更是欣慰。 她笑着补充道:“也不急在这一两日,你腿伤刚好利索,进山一切小心为上。打猎采药都是其次,平安回来最重要。” 言语间的关切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谢远舟听着妻子温柔的叮嘱,看着她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眸,心头一热。 一种混合着责任感、保护欲和淡淡情愫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棠儿,我知道,你放心。” 第二天一早,谢远舟便起身赶往县城。 他很容易找到了忐忑不安等待消息的两个妹妹。 当两姐妹看到三哥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时,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谢远舟也没有隐瞒,将家里这两天发生的事全都一一告诉了她们。 关于彻底分家,以及母亲与父亲和离,也言简意赅地告诉了两个妹妹。 谢晓竹听完,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神色,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畅快:“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哥,这家早该分了!娘也早该离了那个火坑。这下好了,咱们以后再也不用看爹和大哥大嫂的脸色,不用提心吊胆地怕晓菊被卖掉了!” 她性子泼辣,敢爱敢恨,对于摆脱那个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只有满心的欢喜和解脱。 而性子怯懦的谢晓菊,在听到“和离”二字时,先是浑身一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当听到三哥明确地说,她不用再嫁给族长家的傻儿子时,惊喜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先是愣愣地看着谢远舟,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就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这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喜悦、是庆幸、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她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瘦弱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着,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手掌和衣襟。 “晓菊......”谢晓竹见状,连忙搂住妹妹的肩膀,自己的眼圈也跟着红了。 但她脸上却带着笑,轻声安慰道,“别哭了,傻丫头,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咱们自由了!以后再也没人能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 谢晓菊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哥哥和姐姐,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是高兴......三哥,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她终于从那个可怕的命运阴影中被解救了出来,怎能不喜极而泣? 谢远舟看着两个妹妹,一个欢喜雀跃,一个喜极而泣,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小妹的头,语气沉稳而令人安心:“好了,都别哭了。事情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和娘,还有你二嫂三嫂,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三嫂说了,你们若是还想摆摊卖饼,就继续卖,挣的钱自己留着当体己。” “若是不想卖了,就回家来,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们。” 谢晓竹立刻抹了把眼睛,挺起胸膛,声音响亮地说:“三哥,我们要继续卖饼!我们不仅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要攒钱帮衬家里,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第107章 把全家人都卷起来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谢远舟便与约好的谢喜牛、谢柱子汇合,三人带着装备,很快消失在后山郁郁葱葱的林子里。 田里有了水车,灌溉的重担卸下,谢远明一个人去地里除草也完全忙得过来。 家里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周氏和张氏婆媳俩,都是操劳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闲下来,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听着东厢房乔雪梅偶尔传来的摔打声,她们心里更是空荡荡的,仿佛失去了生活的重心和价值。 张氏是个藏不住话的。 她看到乔晚棠正坐在院里的树荫下,耐心地逗着小豆芽儿玩,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走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充满了期盼:“三弟妹,你最是聪明,主意多。你看......你能不能帮二嫂也想个赚钱的法子不?” 她搓着粗糙的手指,声音低了些,“我也可想跟晓竹、晓菊两个妹子一样,能自己挣点钱,不说贴补多少家用,至少......至少也能给豆芽儿扯块新布做件衣裳,不用啥事都指着你二哥那点力气钱。” 周氏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她如今脱离了谢长树的阴影,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好了不少,眼神里也有了光。 她拉着乔晚棠的手,语气恳切:“是啊,棠儿。娘知道你现在有身子,远舟又进了山,家里不该让你再操心。可......可娘这心里不踏实啊。” “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有事情忙,为这个家出力,娘和你二嫂却闲着,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咱们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光指着老二老三那点收入,娘这心里不落忍。娘现在身子骨还硬朗,还能干活!娘也想做点啥,不能成了你们的拖累。” 她辛苦了半辈子,如今儿子儿媳孝顺,她不用再忍气吞声,但她更害怕自己成为一个无用的人,一个只能吃饭、不能创造价值的“累赘”。 她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新的位置。 来证明自己对这个重新组建的、充满希望的小家庭,依然是有用的。 乔晚棠看着婆母和二嫂卑微恳求的眼神,心中大为动容。 她来自现代,深知无论在任何时代,人,尤其是女性,都需要存在感和价值认同。 只不过在这个封建时代,绝大多数普通妇女的这种心理需求被压抑、被忽视。 甚至她们自己都习惯了这种压抑,将其归结为自己的“不安分”或“瞎想”。 可她乔晚棠不同! 她深深理解并尊重这种渴望。 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兴旺,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单打独斗就能实现的。 它需要的是所有成员同心协力,各自发挥所长,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 两个小姑子靠着自己的勤劳和手艺,已经在镇上打开了葱香大饼的销路,站稳了脚跟。 如果婆母和二嫂也能找到适合她们的路子,发挥余热,不仅能切实增加家庭收入,减轻男人们的压力,更能极大地提升她们的自信心和在这个新家庭里的归属感、幸福感。 这对于家庭的稳定和长远发展,是至关重要的内在动力。 想到此,乔晚棠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她反握住周氏的手,又对张氏肯定地点点头:“娘,二嫂,你们有这份心,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咱们是一家人,劲儿自然要往一处使。谁也不是谁的拖累,咱们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她顿了顿,开始引导她们思考自身的优势:“那你们跟我说说,平日里,除了田里和家里的活儿,你们比较擅长做什么?或者说,对什么比较拿手?” “擅长什么?”周氏和张氏被问得一愣,面面相觑。 她们活了这么多年,似乎每天都在忙,忙田里的庄稼,忙家里的琐事,喂鸡喂猪,洗衣做饭...... “擅长”这个词,好像从来没人问过她们,她们自己也从未仔细想过。 在旁人乃至她们自己看来,这些不都是妇道人家的“本分”吗? 算什么擅长? 看着她们一脸茫然和为难的样子,乔晚棠心里明白,这是长期被环境压抑的结果。 她并不着急,继续耐心地引导,声音柔和:“比如绣活儿怎么样?或者编织些东西?像篮子、筐子、席子之类的?咱们乡下常见的这些。” “编织!”周氏和张氏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个话题仿佛一下子打开了她们记忆的闸门! 是啊,她们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张氏抢先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和自豪,说道:“弟妹,编织!编织我和娘在行啊。我的手艺就是娘手把手教的!” “娘编的篮子、筐子,那才叫一个好呢!又结实又好看,花纹也巧,比镇上集市上卖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强多少倍!我们以前编了都是自家用,或者送给相熟的邻里,大家都夸好呢!” 周氏被儿媳这么一夸,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光彩。 她点点头补充道:“是啊,棠儿。别的娘不敢说,这编织的手艺,是娘当年在娘家时就跟一个老手艺人学过的,后来闲着没事就自己琢磨,确实还行。” “柳条、荆条、芦苇杆子,这些材料咱后山河边都有,不值啥钱。” 乔晚棠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原材料易得,成本几乎为零,而且有现成的、水平不错的手艺人! 这完全具备发展成为一项家庭副业的基础! 她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真的?那可太好了!” “娘,二嫂,光说不练假把式。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寻摸点材料,编个小点的篮子或者别的什么给我瞧瞧?让我也开开眼,看看咱们家的手艺到底有多好!” “如果真的很好的话,那咱们家就又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子,咱们可以做一家编织社啊!” 周氏与张氏,“编织社?!”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第108章 只要有棠儿出马,她们就觉得有希望! 周氏和张氏很快找来了柳条和芦苇杆,婆媳俩就坐在院子里,手指翻飞,全神贯注地编织起来。 两人灵巧的手指,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普通的植物茎秆在她们手中如同温顺的丝线,穿梭、缠绕、按压、收边......每一个动作都娴熟精准。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个小巧精致的篮子便出现在了乔晚棠面前。 周氏编的是一个略带椭圆形的提篮,用的是柔韧的柳条。 篮身紧密结实,边缘收口处还巧妙地编出了一圈细密的波浪纹,提手光滑圆润,与篮身连接得天衣无缝,整体看起来古朴又雅致。 张氏则用芦苇杆编了一个更显轻巧的方形小篮,芦苇特有的浅黄色泽显得清新自然。 她还在篮子的侧面用深色的柳条嵌出了简单的几何图案,虽然不如周氏的花纹繁复,却也别有一番拙朴的趣味。 “呀!编得可真好啊!”乔晚棠拿起两个篮子,左看右看,忍不住真心赞叹。 这手艺,放在二十一世纪那绝对是备受追捧的纯手工工艺品。 她仔细检查了细节,篮身紧密,没有毛刺,结构稳固,可见婆母和二嫂的手艺有多好。 在她眼里,这两个小篮子已经不仅仅是容器,而是蕴含着手艺人心血和审美、具备商品价值的艺术品。 在普通农户眼里,这可能就是个装东西的家什,值不了几个钱,甚至不如一个粗陶碗实用。 但若能打通渠道,卖到那些追求生活品质、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或者城里富裕人家手里,那价值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看重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手工质感和其中蕴含的“田园野趣”。 乔晚棠觉得光是样子好看还不够,还需要多样化,满足不同客户的喜好。 可以设计不同大小、不同形状、不同花纹、甚至不同用途的产品。 而且手工编织是个细致活儿,费时费力。 光靠婆母和二嫂两个人,就算日夜不停地编,产量也极其有限,根本无法形成规模效应,赚到的钱自然也有限。 可是如果能成立一个编织社,那就不同了! 农闲时分,将村里那些同样会编织、或者有潜力学会编织的妇女们都召集起来,由婆母和二嫂进行指导和品质把关。 统一材料、统一标准、统一花样,然后集中起来,由她负责销售出去。 这样不仅能大大提高产量,形成规模。 还能带动村里一部分妇女增收,提升她们在家庭中的地位,可谓一举多得。 至于销路,她并不十分担心。 只要东西足够好,再利用她的灵宠麻雀们打探县城、州府哪些店铺可能对这类货品感兴趣,或者哪些富贵人家有采购需求。 主动上门洽谈,寻找固定的商家合作,建立长期的供货关系......前景应该十分可观。 乔晚棠越想越觉得可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然而,当她将这个“编织社”的构想简单地说给周氏和张氏听时,婆媳俩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惶恐。 “编......编织社?”周氏喃喃重复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把村里人都叫来一起编?这能行吗?棠儿,这东西......真能卖出去?还能卖到州府去?” 她一辈子围着锅台和田地转,最大的见识也就是去镇上赶集,州府对她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张氏也惴惴不安地说,“三弟妹,咱能把咱自己编的换点盐巴钱就知足了,召集那么多人,万一......万一卖不掉,可咋办?那不是坑了人家吗?” 乔晚棠看着她们小心翼翼、不敢奢望的样子,心中理解她们的顾虑。 让习惯了小农经济、谨小慎微的她们一下子接受这种“产业化”的思路,确实需要时间和事实来证明。 她并不急于求成,而是笑了笑,将宏大的计划暂时收起。 用她们更能接受的方式说道:“娘,二嫂,你们别担心,这事儿咱们一步一步来。现在想那么远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咱们先做出一些像样的东西来。” 她指着那两个小篮子,鼓励道:“我看这两个就很好!这样,这两天,你们就辛苦辛苦,再多编几个篮子,大小、样子都变一变,别都是一个模子。比如编个带盖子的,编个浅口的,或者编个能挎在胳膊上的......花样也可以再多想几种。” “等你们编好了七八个不同样式的,我就带着这些篮子,先去县里探探路,看看有没有铺子愿意收,或者有没有人喜欢愿意买。咱们先用事实说话!” 一听乔晚棠要亲自去县里找销路,周氏和张氏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干劲! 只要有棠儿出马,她们就觉得有希望! “哎!好,好!棠儿,你放心,娘一定编得妥妥当当的!”周氏立刻表态,脸上焕发出光彩。 “弟妹,我这就去再弄些材料来,我和娘一定编出不同样式的。”张氏也兴奋起来,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开始。 婆媳俩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标,浑身充满了力气,也顾不上歇息,立刻又忙活去了。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谢远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肩上左边扛着一只不小的麂子,右肩站着灰鹰,腰间还挂着几只山鸡和野兔,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喜悦。 这一趟进山,收获颇丰。 “老三回来了!”周氏最先看到儿子,连忙放下手中的柳条,关切地迎了上去。 “嗯,回来了。” 谢远舟在外奔波一整天,穿林越涧,精神始终紧绷着。 此刻踏进家门,一眼就看到乔晚棠正站在院中,夕阳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薄薄光晕。 她嘴角噙着浅笑,眼神柔和,正低头逗弄着二嫂怀里的小豆芽儿。 这一幕恬静美好,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疲惫。 一整天没见到她,此刻看见,心里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干渴的旅人遇到了清泉,丝丝缕缕的甜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让他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下来。 “棠儿,我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山风洗涤过的清冽,却又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存。 第109章 准备到县里找销路 说完,谢远舟利落地将肩上的麂子和腰间挂着的山鸡野兔卸了下来。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目光晶亮地看向乔晚棠,语气带着几分兴奋:“今天进山,灰哥儿可是立了大功!这头麂子藏得极隐蔽,我起初根本没发现踪迹,是灰哥儿一直在前方盘旋引路,我才跟过去逮了个正着!” 他口中的“灰哥儿”自然是指那只神骏的灰鹰,能被他如此亲昵地称呼,足见他对这伙伴的喜爱和依赖。 他边说边抬手,轻轻抚了抚稳稳立在他肩头、正用喙梳理羽毛的灰鹰。 灰鹰似乎极为受用,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乔晚棠抬眼看向灰鹰,心中默念:“不错不错,灰哥儿,任务完成得很好!” 她指的自然是之前让它暗中保护并引导谢远舟寻找值钱猎物的“任务”。 灰鹰接收到她的意念,黑豆般的小眼睛转向乔晚棠,透出几分得意。 一道意念传入乔晚棠脑海:【那是自然!小主人吩咐的任务,我灰哥儿必定完成得最好!】 谢远舟自然听不到这一人一鹰的“交流”。 他又转向正在水盆边洗手的周氏,说道:“娘,今天晚上咱们就炖只野鸡,给大家补补。剩下的这些,我明天一早拿到镇上去卖,皮子也一并处理了。” 周氏如今心情舒畅,看着儿子满载而归,更是喜上眉梢,连声应道:“好,好!娘这就去炖。棠儿和你二嫂最近都辛苦了,是该好好补补身子!” 说着,就手脚麻利地准备去拿刀处理野鸡。 于此同时。 乔雪梅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将院子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谢远舟对乔晚棠自然流露的关切,看着周氏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再看看那些肥美的猎物。 再对比自己不知所踪的丈夫、冷锅冷灶的凄凉,强烈的嫉妒、羡慕和怨恨如同毒焰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乔晚棠占尽了? 男人体贴能干,婆母关怀备至,连打个猎都比别人收获多! 而自己呢? 男人跑了,婆母成了“外人”,自己还要守着这破屋烂灶,吃糠咽菜! 她越想心里越是不平衡,那股邪火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一把拉开房门。 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冲着正在灶房门口磨刀的周氏就尖声嚷道:“吃吃吃!你们就知道吃!远舶到现在都没个人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这个当娘的,就一点儿不担心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周氏握着菜刀的手一顿,缓缓直起身。 她站在灶房门口,目光冰冷地看向状若疯癫的乔雪梅。 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忍让和怯懦,只有一片疏离的淡漠。 她清晰地提醒道:“你怕是忘了,昨日在族长和里正的见证下,我们已经分家了。你和远舶跟着你爹过,我是跟着老二老三过的。” “你自己的相公不见了,你自己去找。我这个‘前’婆母,管不着,也没义务管。” 说完,她不再理会乔雪梅惨白的脸色,拎着菜刀,面无表情地转身去给那只野鸡拔毛了,动作干脆利落。 乔雪梅被周氏这番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浑身发抖,却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这时,一直在一旁逗弄小豆芽儿的乔晚棠,轻轻捏了捏豆芽儿的小手,抬起头,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乔雪梅。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幽幽地的说,“大嫂,你也别太着急了。说不定大哥是跟爹一块儿吃酒去了呢?毕竟......他们父子俩,以前不是经常这么做的吗?” 她这话,看似在给谢远舶找理由。 实则是在乔雪梅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提醒她谢远舶以往也是这般不着调,并且隐隐将谢长树也拖下了水。 乔雪梅气得眼前发黑,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猛地摔上房门,躲回她东厢房独自舔舐伤口和怒火去了。 而此刻的谢远舶,的确是在吃酒。 只不过,不是在哪个村头小店,也不是跟他那个不靠谱的爹。 他正身处韶阳县主奢华精致的别庄内,面前摆着珍馐美馔,玉液琼浆。 他换上了一身体面的新衣,脸上带着温文尔雅又略带谦卑的笑容。 正小心翼翼地陪着上首那位雍容华贵,眼底带着兴味的韶阳县主饮酒。 这一次,他做了万全的准备,无论是衣着、谈吐,还是袖中暗藏的助兴药物。 他暗暗立誓,无论如何,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得到这位贵人的青睐,一雪前耻,踏上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 *** 晚上,洗漱完毕,西厢房里点着昏黄的油灯。 乔晚棠靠在炕头,将白天关于编织社的构想,详细地说给了谢远舟听。 谢远舟认真听着,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仔细思索着其中的关节。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乔晚棠,语气沉稳而肯定:“棠儿,你这个想法,我觉得非常可行!” “娘和二嫂的手艺,确实是没得说,比镇上卖的那些强多了。以前是没人想着往这上头琢磨,只觉得是自家用的玩意儿。若能找到识货的买家,肯定不愁卖。” 他尤其赞同媳妇儿说的编织社的事,“光靠娘和二嫂两个人,确实编不出多少。村里不少婶子、嫂子都会编些东西自家用,手艺有好有差。若是能把大家组织起来,由娘和二嫂带着,统一用好的材料,编出精巧的样子,既能让大家多个进项,咱们也能把这事儿做大些。这是好事!” 乔晚棠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心底对他的欣赏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这男人,或许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在大事上,头脑却异常清醒,从不固步自封,也绝不轻视她的任何想法。 这种被理解、被支持,并且能共同谋划未来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比踏实和安心。 她嘴角弯起,眼中带着笑意:“既然你也觉得可行,那咱们就试试。不过第一步,得先找到销路,看看这东西在县里到底有没有市场,能卖个什么价钱。” “所以,明天你就别去镇上了。把这次打来的猎物都带到县里去卖。县城里富贵人家多,酒楼食肆也多,价格应该能比镇上高一些。正好,我也跟着一起去,带上娘和二嫂编的几个篮子样品,去县里探探路。” 谢远舟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一早我就去借牛车,咱们去县里!” 第110章 乔晚棠,你会后悔的 第二天一早,谢远舟便借来了牛车,细心地铺上了干草。 他将处理好的麂子、山鸡、野兔以及硝制好的皮子稳稳地装在车上。 又将娘和二嫂连夜赶工编出来的几个篮子放在稳妥的位置。 乔晚棠也收拾利落走了过来。 虽然怀着身孕,但精神头很好。 周氏和张氏站在院门口,目送着牛车缓缓驶离,眼中充满了期盼和一丝紧张。 “娘,您说这事儿能成吗?”张氏望着越来越远的牛车,心里忐忑不安。 她心底里是希望能成的。 这样她就成了有用的人,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多挣一份银钱了,也能给小豆芽儿和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攒着儿体己钱。 周氏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小豆芽儿的头,“放心,老三和棠儿做事,心里都有分寸。我想着,是能成的。” 自从棠儿嫁进了她们谢家后,她感觉到家里的日子是一日好过一日了。 虽然眼下还是清苦,可心里是舒坦的,是能看到希望的! 牛车吱呀呀地行驶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 乔晚棠靠在谢远舟为她准备的软垫上,看着男人宽阔背影,嘴角浮起淡淡笑意。 在这乱世,有他陪在身边,也挺好。 *** 与此同时,在县城另一头,那座奢华却透着几分压抑的别庄内。 谢远舶从一场混乱而疲惫的梦中幽幽转醒。 鼻尖萦绕着浓郁昂贵的熏香气味,身下是柔软得不像话的锦被绸缎。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屋内昏暗的光线。 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精致的菜肴,醇香的美酒,韶阳县主雍容华贵却并不年轻的身体,以及......他自己孤注一掷的“良好表现”。 他动了动有些酸软的身体,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庆幸。 昨夜,他准备的那些药物起了作用,加上他刻意迎合的温存与奉承,韶阳县主看起来......颇为满意。 临睡前,甚至慵懒地拍了拍他的脸,含糊地说了句“还算懂事”。 这无疑给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攀附权贵的路,他似乎......踏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只要能将这位县主伺候好了,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岂不是唾手可得? 至于家里的糟心事,父母和离与分家,此刻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心里,那些与眼前的“机遇”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望着帐顶华丽的刺绣,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乔晚棠,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当初选择了粗鄙的老三! 两个多时辰后,青川县城高大的城门楼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进城售卖农产品的农户,也有少数行商和路人。 守卫穿着号衣,挨个检查路引,收取入城税。 轮到谢远舟他们时,守卫先是例行公事地查看了他们的户贴。 当目光扫过牛车上那些野味和硝制好的皮子时,那守卫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他咂了咂嘴,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入城税,一人两文。牛车拉货,加收货物税......二十文!” “二十文?”谢远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虽然不是经常来县城,但也知道规矩。 像他们这样一车不算特别大量的野货,通常加收十文钱顶天了。 这守卫分明是看他们的货新鲜值钱,故意多要! 他性子耿直,当下就要理论:“这位差爷,按规矩,我们这车货......” “哎,差爷辛苦了!”乔晚棠却抢先一步,脸上堆起温和笑容,不着痕迹地轻轻拉了一下谢远舟的衣袖,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她利索地从钱袋里数出二十四文钱,恭敬地递到那守卫手里,声音清脆,“这是我们的税钱,您收好。” 那守卫掂了掂手里的铜钱,斜睨了还想说话的谢远舟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挥挥手:“行了,过去吧!” 乔晚棠连忙道谢,催促着还有些气闷的谢远舟赶紧赶车进了城。 一离开城门守卫的视线范围,谢远舟就忍不住闷闷不乐地开口,“棠儿,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我?他们明明就是多收了十文钱,这规矩不能乱!” 乔晚棠何尝不知道那守卫是看他们的野货眼红,自己捞不着好处,就从税费上找补,故意刁难? 这些底层小吏,权力不大,但恶心人的本事却不小。 普通老百姓面对他们,往往是有理说不清。 她轻轻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道:“远舟,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觉得不合理。可你想啊,咱们今天跟他硬碰硬,就算争赢了这十文钱,然后呢?” “他记住了咱们,下次咱们再来,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卡得咱们更难受,耽误的时间、生的闷气,岂是十文钱能换回来的?” 她看着谢远舟依旧紧绷的侧脸,继续柔声分析:“况且,如果咱们的编织篮子以后真的能在县里找到销路,少不得要经常往来县城。” “这些守城门的,看着职位不高,却是咱们进出县城的必经之路。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为了十文钱,得罪这些‘小鬼’,给日后埋下隐患,实在是不划算。有时候,吃点小亏,换个顺畅,才是长远之计。” 谢远舟听完媳妇儿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胸中的那口闷气虽然还没完全消散,但理智上已经明白她说得对。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性格使然,见不得不公。 但看着乔晚棠温柔又带着睿智的小脸儿,听着她为自己和这个家深谋远虑的考量,心里那点怨气,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下来:“嗯,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见他听进去了,乔晚棠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转而说起正事:“咱们现在就去卖野味。我知道一家酒楼,叫‘邀月楼’,是县里最好的一家。” 第111章 大伯哥怎么会在这里? “邀月楼?”谢远舟闻言却犹豫了一下,“那家......我之前去过一次。” “他们管事的说了,他们有固定的猎户供货,野味都是挑最好的送过去,一般不收外人的东西。我去也是白跑一趟。” 他之前满怀希望地去过,却被对方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心里多少有些阴影。 乔晚棠却神秘地笑了笑,语气笃定:“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事情总是会变化的。我听说啊,” 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他们之前那个固定的供货猎户,好像前阵子进山伤了腿,这段时间供不上货了,正缺好野味呢!咱们再去试试看,说不定就成了呢?” 她这话自然不是空穴来风。 在来县城之前,她早已派出了灵宠麻雀,在县城里几家大酒楼附近盘旋打探。 麻雀们叽叽喳喳带回的消息里,就包括了“醉仙楼”急需补充新鲜野味,尤其是像麂子这样难得的山珍。 谢远舟看着媳妇儿那自信满满的样子,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但出于对她的信任,再加上她说的信息似乎很确凿,便也不再坚持。 他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乔晚棠一眼,点了点头:“好,那就听你的,咱们再去试试。” 他调转牛车方向,朝着城东最为繁华的地段驶去。 与此同时,在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气派的“邀月楼”二楼雅间内。 谢远舶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又隐含讨好的笑容。 他面前摆着精致的瓷器和几碟昂贵的点心,而他目光所及之处,是戴着轻纱帷帽,姿态慵懒的韶阳县主。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邀月楼的招牌菜,色香味俱全。 薛韶阳似乎心情不错,纤纤玉指捏着酒杯,隔着薄纱,打量着谢远舶。 “这醉仙楼的八宝鸭,倒是名不虚传。”薛韶阳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赞赏。 谢远舶连忙接口,语气恭维:“县主喜欢便好。能陪县主用膳,是学生的荣幸。” 他极力表现得风度翩翩,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昨夜的“表现”赢得了这次共进午餐的机会。 他深知,必须牢牢抓住这位贵人的心,哪怕伏低做小,也在所不惜。 至于伦理纲常,早已被他选择性遗忘。 在此刻,没有什么比攀上韶阳县主这根高枝更重要。 雅间里,丝竹声隐隐传来,酒香菜香弥漫。 谢远舶小心翼翼地应付着。 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经过精心斟酌,只为了博得韶阳县主的欢心。 不一会儿,谢远舟依着乔晚棠的指引,将牛车赶到了县里最有名的“邀月楼”后门。 谢远舟准备进去找店小二询问。 “等等。”乔晚棠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迅速从袖袋里数出十文铜钱,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道,“别直接问。找个看着机灵点的店小二,先把这钱悄悄塞给他,再客气地打听他们掌柜的收不收野味。” 谢远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他常年与山林田地打交道,性子直来直去,虽然懂得人情世故,但涉及到这种需要主动打点、察言观色的具体事情,一时还真转不过弯来。 此刻被乔晚棠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十文钱是“问路石”,既能表达诚意,也能让店小二更愿意帮忙通传甚至美言几句。 他看向乔晚棠的眼神不禁又热切了几分,心中暗叹媳妇儿的玲珑心思。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铜钱攥在手心,沉声道:“好,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见他已经领会,乔晚棠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邀月楼。 谢远舟找到一个看起来眉眼灵活、面带笑容的年轻店小二。 他走上前,趁着周围人不注意,迅速将那十文钱塞进小二手里。 同时客气地低声问道:“小二哥,打扰一下。我们有些新鲜的山野货,不知贵酒楼可否需要?劳烦帮忙通传一声掌柜的。” 那店小二手心一沉,感受到铜钱的分量,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真挚灿烂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钱收好,热情地回道:“客官您稍候,我这就去禀报掌柜的!” 说完,一溜小跑就进了内堂。 果不其然,一切都如乔晚棠通过灵宠打探到的那般。 邀月楼的掌柜正因为固定供货的猎户受伤断了货源而发愁,生怕影响了酒楼的招牌菜供应。 一听有人送了新鲜野味上门,而且还是难得的麂子和品相不错的山鸡野兔,立刻亲自出来查看。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生意人,验看了货物,尤其是麂子和硝制良好的皮子后,心中十分满意。 邀月楼做的是县城里达官贵人的生意,最讲究食材的时鲜和品质,银钱方面反而相对宽松。 他给出的价格颇为公道,所有野味连同皮子,一共作价十三两银子。 这个价格超过在镇上售卖所得。 谢远舟和乔晚棠对视一眼,笑了笑。 他们深知诚信为本,既然价格合理,便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爽快地应承下来:“就依掌柜的,十三两。” 掌柜的见他们如此痛快,更是高兴,一边让伙计过秤搬货,一边笑着对谢远舟道:“这位兄弟是个爽快人。以后若是再得了这样的好山货,尽管送到我们邀月楼来,价格上好商量!” “一定,一定!多谢掌柜的!”谢远舟连忙拱手应承。 能搭上邀月楼这条线,对于他们日后售卖山货无疑是大好事。 银货两讫,拿着沉甸甸的十三两银子,夫妻二人心中充满了喜悦。 谢远舟小心翼翼地扶着乔晚棠,正准备坐上牛车离开。 乔晚棠一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恰好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装饰极为华贵的马车。 而马车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微微躬着身,姿态谦卑地,伸手搀扶着一位戴着帷帽、衣着华丽的妇人上车。 那身影......怎么那么熟悉? 再一细看,竟然是谢远舶! 乔晚棠眉头微微蹙起。 大伯哥怎么会在这里? 还如此恭敬地伺候一位身份不凡的贵夫人? 第112章 过日子,就是一日一日地来 就在乔晚棠疑惑之际,正要抬脚跨上马车的谢远舶下意识回过头。 一瞬间,谢远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瞳孔微缩,震惊至极。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被乔晚棠撞见! 惊愕之中,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羞耻。 但这失态仅仅持续了一瞬。 他猛地收回目光,迅速钻进了车厢,厚重的车帘随之落下,隔绝了内外。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背对着街道,谢远舟丝毫没有察觉。 乔晚棠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心中念头飞转。 她轻轻扯了扯谢远舟的衣袖,幽幽地说,“远舟,我刚刚......好像看到大哥了。” “哦?”谢远舟疑惑的抬头。 等他顺着乔晚棠示意的方向看时,那辆豪华马车早已汇入街上的车流,只剩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大哥在哪儿呢?”谢远舟张望了一下,并未看到熟悉的身影。 乔晚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谢远舟透着喜悦的侧脸,微微蹙眉。 最近家里发生了太多事,爹娘和离,家庭分崩离析,公爹与小寡妇的丑事也几乎是半公开的状态。 谢远舟作为儿子,心里定然是憋闷和难堪的,只是他性子内敛,不轻易表露。 若是此刻再让他知道,他那个一向自诩清高、被全家寄予厚望的大哥,竟然也走上了类似的道路,对着一个贵妇人卑躬屈膝...... 这无疑又给了他一个重击。 何必让他现在就承受这些呢?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反而徒增烦恼。 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笑了笑,“许是......许是我看错了吧?刚才那人影一晃就过去了,可能只是身形有些相似。” 谢远舟闻言,也只是怔了一下,并未深究,“嗯,许是你眼花了,咱们先去办正事。” 他小心地扶着乔晚棠坐上牛车,然后自己也跳上车辕,牛车再次缓缓移动,朝着手工制品的杂货铺和绣庄方向行去。 接下来的过程却并不顺利。 他们连着问了两家铺子,一家杂货铺的掌柜拿起篮子随意看了看,便不耐烦地摆手,说他们这不收这种乡下玩意儿。 另一家绣庄的老板娘倒是仔细看了看,但最终还是摇头,说她们主要经营绣品和成衣,这种编织品没什么销路。 最后还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结实是结实,但样子土气,城里人谁要啊”,言语间颇有些不屑。 接连被拒,谢远舟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倒不是心疼篮子卖不出去,而是担心乔晚棠会因此受挫。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的乔晚棠,笨拙地试图安慰,“棠儿,你别灰心,也别往心里去。是这些人不识货,不懂咱们这篮子的好。咱们......咱们再多问几家,县城这么大,总有识货的人!” 乔晚棠原本正在心里分析着前两家拒绝的原因。 听到谢远舟担忧和安抚意味的话,不由得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黑眸。 她微微一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男人,心思竟如此细腻,还会担心她受打击。 她嘴角轻轻勾起,声音清朗而从容:“放心,我不会难受的。做生意嘛,哪有一开始就顺风顺水的?被拒绝是常事,咱们慢慢来,总能找到合适的买家。”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气馁,反而充满了韧性和乐观。 谢远舟看着自家娘子这般豁达通透,遇事不慌不忙,心中那份欣赏和爱重更是深了一层。 他想起村里那些妇人,遇到点不顺心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怨天尤人,哪像他的棠儿,这般有主见有胸襟。 他忍不住低声道:“棠儿说的是。过日子,就是一日一日地来,一日总会好过一日的!” 乔晚棠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蕴含着希望和韧性的话来。 不由得再次侧目,眼底笑意更深,如春水漾开涟漪,看得谢远舟又是一愣。 他只觉得媳妇儿这笑起来的样子,比他在山里见过的任何一朵花儿都要好看。 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仿佛自带光芒,让他一时竟挪不开眼。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乔晚棠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 谢远舟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看呆了,耳根子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粗声粗气地掩饰道:“没什么!咱们......咱们去下一家看看!” 他赶紧挥动鞭子,驱赶着牛车,掩饰着自己那点不自在。 乔晚棠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却也没有点破。 没想到这男人还这么害羞! 第三家他们去的是一个看起来门面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的铺子,主要经营一些新奇玩意和文人雅玩的物件儿。 掌柜的姓许,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他拿起篮子,仔细端详了许久,手指摩挲着精巧的编织纹路和光滑的提手,眼中渐渐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这手艺......确实不错。”掌柜的点头称赞,“用料扎实,编得也细致,尤其是这花纹,朴素中透着巧思。” 他觉得,若是放在那些追求雅致、喜欢田园趣味的官宦小姐或者夫人面前,肯定能得她们青睐。 乔晚棠一听,知道找对人了。 她趁热打铁,不仅介绍了篮子的工艺,还特意引导道:“掌柜的眼光独到。其实这篮子,若只论装东西,与普通竹篮无异。” “但其价值,更在于这份独特的样式。若是售卖时,多强调其‘雅趣’、‘匠心’、‘田园风物’,弱化其实用性,或许更能打动那些追求雅致情趣的客人。” 掌柜的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的农家妇人。 他做这行生意,接触的多是附庸风雅的富人,深知他们的心理。 买东西,有时候买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一种格调,一种身份象征。 乔晚棠这番话,可谓是一语中的! 第113章 谢老太突发急症 “小娘子见识不凡啊!”掌柜的由衷赞了一句,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给出的价格也相当有诚意:“这样吧,你们这些篮子,样式各异,手艺上乘,我每个按五十文钱收,如何?” 五十文一个! 这价格远超乔晚棠的预期,更是让一旁的谢远舟暗自咋舌。 要知道,一个壮劳力辛苦一天,也未必能挣到五十文! “掌柜的爽快!就按您说的价!”乔晚棠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们一共带了八种不同样式的篮子,总共卖得了四百文钱。 虽然远不如卖野味的收入,但这是婆母和二嫂靠着自己手艺挣来的第一笔钱,意义非凡。 卖完了东西,夫妻二人心情都极好。 乔晚棠看着日头还早,便提议道:“远舟,咱们去买些肥猪肉回去吧?既能熬猪油,炒菜香,剩下的油渣也能当个荤腥。晓竹她们做葱油饼,也需要不少油呢。” 谢远舟自然是满口答应。 两人去了肉铺,精心挑选了十斤上好的、厚厚的肥膘肉,花了120文钱。 看着那白花花的肥肉,仿佛已经闻到了猪油熬煮时的浓香。 接着,他们又去粮铺买了些精细的白米、面粉,以及更多用来日常充饥的糙米,将牛车装得满满当当。 夕阳西下,牛车踏上了返回谢家村的路。 谢远舟小心地控制着车速,尽量让车子平稳。 乔晚棠靠在软垫上,又看看男人可靠宽厚的背影,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与满足。 她现在终于能体会那句话的含义了。 那时候,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牛车缓缓驶入谢家村时,日头已经偏西,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这些日子田里没那么忙了,村口的老槐树下,自然就多了闲聊的村民。 也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和不用下地劳作的妇人。 他们远远看着谢远舟驾着牛车,载着乔晚棠回来,顿时交头接耳,议论开来。 “瞧见没,谢家老三又带着他那媳妇儿从县里回来了。” “可不是嘛,自打娶了这个乔氏,谢家就没消停过!先是闹分家,接着爹娘和离,现在连老大都不着家了......啧啧,真是家宅不宁啊!” “我看远舟这孩子以前挺老实的,现在倒好,成了媳妇儿奴了,天天围着媳妇儿转。这乔氏,怕不是个搅家精吧?” “谁说不是呢!再这么折腾下去,谢家这点家底,早晚得被她败光!” 这些话语,顺着风,隐隐约约飘进了乔晚棠的耳朵里。 她神色未变,嘴角勾起淡淡弧度。 人心便是如此,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见不得曾经不如自己的人突然好了起来。 谢家之前因着谢远舶读书,家里日子过的特别清苦。 谢远舟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眉头微蹙。 但他性子沉稳,不欲与这些长舌妇争执,只是加快了赶车的速度,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当牛车渐渐靠近村口,那些议论声却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村民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被牛车上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最显眼的便是那一大挂白花花、肥嘟嘟的猪肉,厚厚的肥膘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油光,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旁边是鼓囊囊的米袋、面袋,看那颜色和质地,分明是精细的白米和白面,可不是他们日常吃的糙米杂粮! 还有几个油纸包,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稀罕物事。 天啊,这得花多少钱啊! 刚才那些嘲讽谢家要败光家底的话,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谁家败家能败出这么大一堆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哎呦喂!远舟啊,这是发财啦?买这么多肉!”一个干瘦老头忍不住凑近了两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挂猪肉。 “这肉可真肥啊!看着就有十斤不止吧?得花多少银钱啊?” “还有白米白面呢!这可是精细粮......” 谢远舟本就不善言辞,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乔晚棠却在这时笑着开口,“王婶子,李奶奶,这肉是在县里肉铺买的,十二文钱一斤,是上好的肥膘,熬油炒菜都香得很!您几位有空也去县里割点,给家里添点油水嘛!” “十二文?!”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价格对于寻常农户来说,确实不算便宜。 一年到头,除了年节,谁家舍得花一百多文钱买这么一大挂肥肉? 看来谢家老三这趟进城,真是没少赚! 光是这车东西,就足以证明他们日子不仅没垮,反而过得越发红火了! 先前说风凉话的几人,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好的字眼,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嫉妒。 眼睁睁看着牛车载着让人眼馋的货物,缓缓驶向村尾谢家的方向。 “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牛车在谢家小院门口停下,谢远舟一边利落地卸车,一边扬声朝院里喊:“娘,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却见周氏并非从正屋出来,而是从隔壁谢老太太那间小屋方向急匆匆小跑过来。 脸上满是焦急惶恐,声音带了哭腔:“老三!棠儿!你们可算回来了!不好了,你奶.....你奶她......” 谢远舟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米袋差点滑落,急忙问道:“娘,奶奶怎么了?” 乔晚棠也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有些腿软的周氏。 周氏喘着气,语无伦次:“刚才我听着动静不对,过去一看,你奶就倒在炕沿下,叫也叫不醒,脸色白得吓人......我已经让老二媳妇去请谢二麻子了!” 谢远舟闻言,脸色骤变,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奶奶屋里冲。 乔晚棠也赶紧跟上,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早上他们出发时,还特意去跟奶奶道别。 老太太虽然因家里接连变故精神有些不济,但说话走路都还利索,怎么突然就...... 第114章 老三媳妇,莫非是神仙下凡不成? 两人快步走进谢老太昏暗的小屋。 只见老太太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也有些发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张氏正手足无措地守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 “奶奶!”谢远舟扑到炕沿,握住老太太冰凉干瘦的手,声音发颤。 这时,张氏请的赤脚大夫谢二麻子也背着药箱赶到了。 谢二麻子也不耽搁,连忙上前,坐在炕沿给谢老太把脉。 屋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谢二麻子。 只见他闭目凝神诊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最终缓缓松开手,沉重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脉象若有若无,沉微欲绝......准备后事吧。老太太年纪大了,怕是......油尽灯枯,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不可能!”谢远舟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早上还好好的!二麻子叔,你再看看,是不是看错了?” 张氏闻言,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周氏也扶着门框,眼泪直流。 她还没有报答婆母的恩情,怎的就不行了呢? 乔晚棠的心也沉了下去,但她比在场众人都要冷静。 她仔细看着谢老太的状态,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意识丧失...... 这症状,让她猛地想起了前世了解过的一种急症——心源性晕厥! 很可能是急性心肌梗死,或者严重心律失常导致的! 谢二麻子的医术有限,对于这种突发的急症,他除了判断“油尽灯枯”恐怕也没有别的办法。 但乔晚棠知道,如果真是心源性的问题,抢救的黄金时间非常短暂。 不能再等了! “远舟,先别慌!听我的!”乔晚棠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把奶奶的身子放平,快!找枕头或者被子来,把奶奶的腰部垫高一些,让头稍微后仰!” 谢远舟此刻心乱如麻,但看到乔晚棠异常严肃眼神,下意识选择了听从。 他连忙照做,小心翼翼地将谢老太放平,又按照指示垫高腰部。 “棠儿,你这是......”周氏和张氏都止住了哭声。 疑惑又带着一丝渺茫希望地看着乔晚棠。 乔晚棠来不及解释。 她迅速跪坐到炕沿,回忆着前世培训过的心肺复苏要领。 虽然不专业,但此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叠扣,掌根置于谢老太胸骨中下段,开始有节奏地、用力地按压。 “一、二、三、四......”她心中默数,保持着每分钟一百次左右的频率。 每一次按压,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希望能通过外力挤压,帮助心脏维持泵血功能。 “三弟妹,你......你这是做什么?”张氏看得目瞪口呆,连哭都忘了。 周氏和谢二麻子也一脸惊愕,从未见过如此救治之法。 谢远舟虽然也不明所以。 但他紧紧盯着乔晚棠的动作和奶奶的脸,双手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按压了三十次后,乔晚棠停下来,清理了一下谢老太的口腔,确保没有异物,然后深吸一口气,捏住老太太的鼻子,对准她的嘴,进行人工呼吸。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乔晚棠急促的喘息声和吹气声。 周氏和张氏吓得捂住了嘴。 谢二麻子更是连连摇头,觉得这简直是胡闹,亵渎一个将死之人! 乔晚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坚持!不能放弃! 她再次进行胸外按压,循环往复。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 她怀着身孕,这样的体力消耗对她来说极为吃力,脸色也开始发白,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 “棠儿......”谢远舟看着她拼命的样子,心疼不已,想让她休息,却又怕打断这唯一的希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乔晚棠自己都快要感到绝望,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的时候—— “呃......”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谢老太喉咙里溢了出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谢老太灰白的脸颊似乎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胸膛,开始了明显一些的起伏! “动了!娘,奶奶动了!”张氏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 周氏也激动得扑到炕边:“娘!娘您能听见吗?” 谢远舟更是狂喜,一把抓住奶奶的手,感觉到那冰凉的手似乎也有了一丝暖意,“奶奶!” 乔晚棠这才力竭地停了下来,瘫坐在炕上,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有用!她的方法有用! 一旁的谢二麻子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行医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起死回生之术! 这谢家老三媳妇,莫非是神仙下凡不成? 他看向乔晚棠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先前那点“胡闹”的想法早已烟消云散。 “快,去倒点温水来,要温的,慢慢给奶奶润润嘴唇。”乔晚棠缓过气,连忙吩咐。 张氏赶紧应声而去。 过了一会儿,谢老太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虽然浑浊涣散,但确实恢复了意识! “我......我这是咋了......”她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奶奶,您刚才晕过去了,是棠儿把您救回来的!”谢远舟激动地俯身,在奶奶耳边说道。 谢老太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乔晚棠身上。 她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乔晚棠在谢远舟的搀扶下站起身,对仍在震惊中的谢二麻子说道:“麻子叔,奶奶现在暂时缓过来了,但身子还虚得很,您看能不能开些温补调理、安神定惊的药?” “啊?哦!好,好!我这就开方子!”谢二麻子如梦初醒,连忙应承,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知多少。 他斟酌着开了个方子,多是些人参、黄芪、枣仁之类补气安神的药材。 虽然未必能治本,但对老太太目前虚弱的身体总归有益。 送走了恍恍惚惚的谢二麻子,周氏和张氏忙着去煎药、准备流食。 乔晚棠又仔细检查了谢老太的情况,确认生命体征暂时平稳,才彻底松了口气。 强烈的疲惫袭来,她脚下不由得一晃! 第115章 奶奶,您何出此言? “棠儿!”谢远舟惊呼。 见状立刻将她打横抱起,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腹部,声音里满是后怕和心疼,“你怎么样?累坏了吧?我抱你回屋休息!” 乔晚棠确实累极了,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将乔晚棠安顿在炕上,盖好薄被,谢远舟坐在炕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声音温沉道“棠儿,多亏有你!” 若不是她坚持,若不是她懂得这神奇的救治之法,奶奶恐怕就...... 乔晚棠看着他充满感激的眼神,笑着说,“我们是夫妻,你的奶奶就是我的奶奶。能救回奶奶,我也很高兴。” 她顿了顿,提醒道,“不过,奶奶这病是急症,这次虽然缓过来了,但根子还在,以后身边离不得人,情绪也不能有太大波动,得仔细将养着。” “我明白。”谢远舟重重地点了点头,“以后我会多留意奶奶这边。” 他这个媳妇,不仅心思灵巧,遇事冷静,竟还有这等救人性命的非凡本事! 实在是太厉害了! 夜色渐深,谢家小院却灯火未熄。 周氏和张氏轮流守着谢老太,喂她喝了点稀粥和汤药。 老太太精神不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呼吸平稳,脸色也好了许多。 西厢房里,乔晚棠累极而眠。 谢远舟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恬静睡颜,又想到今日在县里的收获,以及奶奶险死还生的经历,心中感慨万千。 日子确实像他说的,一日一日地来。 虽有波折艰辛,但因为有了棠儿,他相信,一日总会好过一日。 第二日一早,天光微亮,乔晚棠便醒了。 虽然昨日耗费了极大心力,但她年轻,身体底子也不错,加上腹中胎儿安稳,休息一夜后精神便恢复了大半。 她心中记挂着谢老太,轻轻起身,梳洗后便去了隔壁小屋。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照在炕上。 谢老太已经醒了,正靠在周氏垫高的被褥上,眼神虽不似往日那般清亮,却也不再是昨日那死气沉沉的模样儿,总归有了些许生气。 “奶奶,您感觉好些了吗?”乔晚棠走到炕边,柔声问道。 谢老太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微弱:“好些了。棠丫头,昨日......多亏了你。” “奶奶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这都是孙媳应该做的。”乔晚棠在炕沿坐下,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用小勺一点点耐心地喂给老太太润唇,“您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什么都别多想。” “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看着晓竹晓菊出嫁,看着豆芽儿和您重孙儿长大成人的。” 她语气轻柔,眼底含笑。 谢老太默默听着,目光落在乔晚棠沉静秀美的侧脸。 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自认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 这个孙媳妇,模样是顶好的,难得的是这份遇事的镇定,还有此时的真诚。 她不是那种只会耍心机搅弄风云的人,她的“搅和”,似乎总能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引。 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她虚弱地喘了几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舟儿媳妇,奶奶......得跟你说句对不住。” 乔晚棠喂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不解地看向老太太:“奶奶,您何出此言?” 谢老太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回顾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和一丝释然:“我知道......分家,还有你婆母和离这事里头,都有你的影子。” 乔晚棠心头微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听着。 “要说分家,”老太太顿了顿,喘了口气,“树大分枝,儿大分家,自古都是这个理。远舶不成器,雪梅又是个搅事的,早点分开,对老二老三两家,未必是坏事......这个,我倒是没太大意见。” 她语气陡然一转,“可你婆母和离......我老婆子是万万想不通的!这世上,哪有女人主动提和离的?还是在这个岁数?我当时觉得是你撺掇的,是你......毁了这个家。” 老太太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咳嗽了两声。 乔晚棠连忙轻轻帮她顺气。 缓过劲来,谢老太长长叹了口气,透着深深的无力:“可我老了......这个家,早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你公爹是烂泥扶不上墙,老大心比天高,老二老实,老三虽好,终究是晚辈。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由你们去折腾......心里,却是一直憋着股气,觉得这个家,要散了。”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乔晚棠脸上,“可这几日,我冷眼瞧着你婆母,她和以往不一样了。” “以前她在我那混账儿子面前,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像个影子。可现在......” 老太太眼神里透出些许光彩,“她腰杆挺直了,说话做事都有精神气儿,活得像个人了!” “我这才慢慢咂摸过味儿来.....这事儿,或许是对的。” 谢老太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婆母她辛苦了大半辈子,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临到老了,是该......为自己活一把了。” “奶奶现在知道你是个仁厚的,是个好心肠的。之前是奶奶老糊涂,错怪了你。” “棠丫头,奶现在放心了。这个家,交到你手里,有你在......一定会好起来的。” 乔晚棠没想到,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老太太竟能看得如此通透。 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原本还担心老太太心里会有疙瘩,如今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她唇角微弯,笑着说,“奶奶,您能这么想,孙媳心里就踏实了。您放心,只要咱们一家人心在一处,劲儿往一处使,互相扶持,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您啊,就安心养好身子,等着享儿孙福吧!” 阳光恰好穿过云层,透过窗户,将屋子照亮,也映得乔晚棠的笑容愈发温暖明媚。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瓦盆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乔雪梅愤恨的声音响起,“臭显摆什么?搅得家宅不宁还有脸在这里充好人!” 一想到老三两口子昨个儿满载而归的情景,乔雪梅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钢针扎着似的难受。 凭什么所有的好运,都落在了乔晚棠一个人头上? 她不服,今天就要把她在娘家的本事拿出来,让谢家人都瞧瞧她的厉害。 殊不知,就在此时。 谢远舶乘坐的马车,正缓缓朝着谢家小院儿驶来! 第116章 她早就想给她一巴掌了! “大嫂,奶奶缓过来一点儿,一大早你闹什么?”张氏忍不住说了一句。 乔雪梅顿时找到了出气口,“怎么了?你们二房三房联手欺负人欺负习惯了是吧?我现在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合着伙儿把我们分出来,关起门来吃独食,也不怕懒肚肠!” “你......”张氏到底是个性子软的,不知道该怎么吵架,气的脸色泛红。 乔晚棠听着外面的闹剧,眼神微冷。 她替谢老太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奶奶,您歇着,我出去看看。” 谢老太担忧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去吧,小心些,别跟她一般见识,她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 乔晚棠点了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看不出丝毫怒意。 她稳步走出小屋。 院子里,一片狼藉。 一个用来接雨水的破瓦盆被摔得四分五裂,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乔雪梅头发散乱,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脸上涕泪横流,状若疯妇。 周氏气得脸色发白,张氏抱着被吓到的小豆芽儿,在一旁又气又急。 见乔晚棠出来,乔雪梅像是找到了正主,赤红着眼睛瞪向她,恨不得扑上来撕咬一番:“乔晚棠,你这个害人精,你还有脸出来?都是你!都是你把这个家害成这样的!” 乔晚棠并未动怒。 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眼底透着冷漠和鄙夷。 这种眼神反而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乔雪梅难受。 “大嫂,”乔晚棠幽幽的开口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吃独食?我们已经分家,各过各的,如今我们凭自己本事挣来的东西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碍着你什么事了?” 乔雪梅被问得一噎,强词夺理道:“谁......谁稀罕你们的东西!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哦?”乔晚棠眉梢微挑,“我们靠自己的双手,打猎、编织,堂堂正正换钱买东西,何来得志一说?” “倒是大嫂你,有在这里骂街的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多下田干点活儿,别到时候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 “你做梦!远舶可是要中秀才举人的,我以后会是秀才娘子,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乔雪梅恼羞成怒,拿出在娘家时的泼妇本领。 乔晚棠懒得再与她做无谓的争辩,语气转冷:“大嫂,奶奶需要静养,你若继续喧哗吵闹,惊扰了奶奶休养,别怪我不顾念最后一点妯娌情分。这院子,可不是你一个人撒野的地方!” “我就撒野怎么了?我今天还就撒......” “啪--”的一声脆响。 “大嫂如此不在乎奶奶的安危,我不得不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孝道!” 乔晚棠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毫不留情。 她深知,对于乔雪梅这种胡搅蛮缠、油盐不进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唯有让她痛,让她怕,才能让她暂时闭嘴。 而且,她早就想给她一巴掌了! 乔雪梅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乔晚棠,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 “你......你敢打我?!”乔雪梅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变调,“乔晚棠,你竟然敢打我?我可是长嫂,是谢远舶明媒正娶的妻子!未来是要做秀才娘子,做官太太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怎么敢?!” 她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炮仗,所有的理智和伪装都在这一巴掌下灰飞烟灭。 羞耻、愤怒、嫉妒、怨恨……种种情绪如同火山喷发。 她尖叫一声,如疯虎般朝着乔晚棠扑了过去,看那架势,是要将她撕碎! “棠儿!”周氏和张氏吓得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 然而,有人比她们更快。 一直站在西厢房门口沉默不语的谢远舟,眼见大嫂扑向自己怀着身孕的媳妇儿,黑眸中厉色一闪。 他作为小叔子,不好直接与嫂子动手拉扯,但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棠儿受欺负。 他对着立在自己肩头的灰鹰,递了个眼色。 灰哥儿与他默契十足,下一秒“嗖”地展开双翅,自谢远舟肩头腾空而起,直扑乔雪梅! “唳——!”一声短促而充满警告意味的鹰唳响起。 灰鹰并未用利爪攻击,而是凭借翅膀,对着乔雪梅的脑袋,一通胡乱拍打! 翅膀扇动带起的劲风,刮得乔雪梅脸颊生疼,羽毛扫过眼睛,更是模糊了她的视线! “啊!滚开!滚开!”乔雪梅吓得魂飞魄散。 再也顾不上撕打乔晚棠,拼了命地挥动双手,试图驱赶头顶这只凶猛的大鸟。 她左支右绌,脚步踉跄,头发被鹰翅扫得散乱不堪。 脸上脖子上也被翅膀边缘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嚣张的气焰。 周氏和张氏看到这一幕,先是惊愕,随即心下稍安。 知道有灰哥儿在,乔雪梅伤不到棠儿。 乔晚棠站在原地,并未后退,只冷眼看着乔雪梅在灰鹰的攻击下惊慌失措、丑态百出。 院子里鸡飞狗跳,乔雪梅的尖叫和灰鹰翅膀的扑棱声混作一团。 周围的邻居早已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不少人都探头探脑地张望,指指点点。 就在这混乱之中,一辆装饰颇为讲究的青篷马车,在嘚嘚的马蹄声中,缓缓停靠在了谢家小院门口。 这马车在乡下地方实在稀罕。 车辕上还坐着个面无表情的车夫,一看就不是村里或者镇上的。 马车后面,早已跟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这车是来找谁的,莫不是县里的贵人? 车帘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掀开。 紧接着,一个身影弯着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当那人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细布长衫,端着架子,故作从容地抬起头时—— 所有人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不是谢家老大谢远舶吗? 他怎么会从这么气派的马车上下来? 这才几天不见,他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身打扮,这做派......在哪里突然发了大财? 第117章 乔雪梅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谢远舶面色红润,眼神透着掩不住的傲娇和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围观的村民们,拱了拱手,拿捏着腔调,仿佛自己已经是个人物:“诸位乡亲父老,别来无恙啊?” 他的声音刻意拉长,带着一股子文绉绉的味道。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谢远舶,是唱的哪一出? 而院子里,正被灰鹰追打得尖叫连连的乔雪梅,隐约听到了外面熟悉的说话声。 她猛地拨开乱发,透过院门的缝隙朝外一看—— 当看清那个站在马车旁,穿着体面长衫,正对着村民摆谱的男人。 正是失踪了几天的谢远舶时,乔雪梅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男人竟然坐着马车回来了?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她男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贵人,才会几天之间改头换面。 天啊!她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乔雪梅心中狂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她男人回来了! 这架势,这派头,定是在外头遇上了了不得的贵人,飞黄腾达了!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狼狈都化作了滔天的底气。 她有靠山了。 她乔雪梅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她猛地用力一挥手臂,将还在她头顶盘旋威慑的灰鹰格开。 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衫,对着院门口的谢远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凄厉婉转,“远舶——远舶你终于回来了啊!你要是再不回来,你娘子我......我可就被人欺负死了啊!”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谢远舶扑了过去,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远舶看着扑到自己跟前,头发散乱、涕泪横流的乔雪梅,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和嫌弃。 这蠢妇,依旧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与他这几日接触的韶阳县主身边那些言谈得体的侍女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过,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正是需要树立威信、彰显自己身份的时候。 乔雪梅这番哭诉,正好给了他一个发作的由头。 他当即挺直了腰板,拿出作为人夫、作为谢家长子的威严,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你方才说有人欺负你,到底是谁?说出来,为夫与你做主!” 他这番做派,拿腔拿调,俨然一副官老爷审案的架势,看得周围的村民们都有些愣神。 乔雪梅一听这话,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 心里的委屈瞬间放大了十倍,哭得更加“情真意切”。 她紧紧抓住谢远舶的衣袖,开始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哭诉起来:“远舶,就是他们!乔晚棠,还有婆母,她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啊——” 她伸手指着院内刚刚走出来的乔晚棠和周氏,“她们昨日去县里,买了大块的肥肉,还有白米白面,堆了满满一牛车,回来就关起门来自己吃独食,我不过是说了两句,那乔晚棠就动手打我!你看我的脸!” “还有老三养的那只扁毛畜生,也帮着她们欺负我,追着我打。婆母就在旁边看着,不但不拦着,还骂我!” “远舶啊,她们这是不把我们大房当人看啊!分家把我们分出来也就算了,如今是恨不得逼死我们俩啊!”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受了全天下的冤屈。 又转向围观的村民,哭喊道:“大家伙儿,你们都给评评理!不过是我家远舶以前读书,用了二房三房一些银子罢了,那本就是一家人该出的力!” “他们何至于这么狠心?把我们赶出来自生自灭不算,现在还这样作践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这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恐怕真会觉得乔晚棠和周氏是那等刻薄狠毒之人。 可谢家村的村民们,大多对谢家的情况知根知底。 周氏是什么样温良忍让的性子,大家这么多年都看在眼里。 而乔晚棠,虽然进门后谢家确实风波不断,但人家是真有本事,做出了水车惠及乡里。 谢家三房的日子也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这可不是靠欺负人能欺负出来的。 更何况,刚才乔雪梅在院子里撒泼打滚,不少人都瞧见了。 因此,对于乔雪梅这番控诉,村民们大多面露怀疑之色,交头接耳,却没人站出来附和她。 可谢远舶不同! 他本就乔晚棠和三弟,心怀怨恨。 就算乔雪梅不告状,他这次回来,也存了要借“贵人”之势,好好敲打老三两口子一番的心思。 好叫他们知道,如今谁才是谢家最有出息、最能光耀门楣的人。 他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 他攀上了韶阳县主这根高枝儿! 虽然眼下名分未定,但县主对他颇为满意,赏赐起来也大方。 别的不说,就他袖袋里揣着的韶阳县主赏赐的二十两雪花银,就是老三两口子累死累活打猎、编织多久才能挣来的? 听到乔雪梅哭诉老三家因为银子的事欺负她,谢远舶心中冷笑,一股扬眉吐气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轻轻拍了拍乔雪梅的手背,朗声说道:“梅儿别怕!不过是些许银钱小事,何至于此?没得让人看了我们的笑话!” “他们既然这般计较那点银子,相公我还给他们就是了!”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颇为精致的靛蓝色绣花荷包。 他掂了掂那荷包,感受到里面银锭的分量,心中更是得意。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他慢条斯理地从荷包里,取出了一锭硕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雪花银! “嘶——”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银子!是整整一锭银子! 看那大小,怕是得有十两吧? 我的老天爷!谢家老大这是真发财了? 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大一锭银子?! 乔雪梅看到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她的远舶是有大出息的! 谢远舶很满意众人震惊的反应,他捏着那锭银子,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老三,老三媳妇,以前我读书,确是用了家中一些银钱。这十两银子,你们先拿去用,若是......” 第118章 银子捞到手,才是最实在的! “若是还缺的话,日后我再贴补你们一些就是了!” 谢远舶就是要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用这白花花的银子,砸碎他们那点可怜的骄傲! 让他们知道,跟他谢远舶比起来,他们那些打猎、编织的营生,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跟他即将攀上的荣华富贵相比,他们现在过的所谓“好日子”,简直就是乞丐般的挣扎!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锭银子上,然后又转向乔晚棠和谢远舟,想看看他们会作何反应。 之前因谢远舶迟迟考不中秀才,谢家人才会闹腾着分家。 现在谢远舶似乎一夜之间出息了,出手阔绰,他们还舍得分吗? 谢远舟眉头紧锁,面色沉凝。 他看着大哥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以及他手中那锭银子,拳头不自觉握紧。 他不是贪图那点银钱,而是愤怒于大哥这种忘恩负义、羞辱家人的行径!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乔晚棠却轻轻笑出了声。 她笑声清越、从容。 带着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鄙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谢远舶得意的视线,语气不疾不徐道:“大哥这是发财了?” 谢远舶下巴微抬,语气傲娇,“这就无需弟妹操心了,这些银子你们拿去用就是了!” 他刻意加重了“拿去用”三个字,仿佛是在打发叫花子,又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大度。 他心里笃定,虽然之前在县里被乔晚棠瞥见过一眼,但她绝不可能知道马车里坐着谁,更无从知晓他这几日经历了什么。 一个乡下妇人,能有什么见识? 就算怀疑,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所以,他无所畏惧。 乔晚棠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便猖狂的嘴脸,心中冷笑更甚。 不就是从哪个富贵女人的石榴裙下钻出来,得了些赏钱,便迫不及待地跑回来显摆,尾巴翘得比天还高。 活脱脱一副“暴发户”的猖狂劲儿! 她当然看不惯谢远舶这副德行,但她和银子没仇。 这银子,不管来路如何腌臜,此刻却是实打实的。 既然他非要送上门来,她为何不要? 不要,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还让他觉得自家清高却穷酸? 要了,还得让他心里不痛快,那才是本事。 下一秒,乔晚棠姿态从容地上前两步,脸上带着几分温婉笑意。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大大方方地从谢远舶手里接过了那锭沉甸甸的银子。 十两的官银,入手微凉,分量十足。 “那就多谢大哥慷慨了。”乔晚棠声音清脆。 随即转过身,对着面色沉凝的谢远舟,笑容明媚地说道:“二哥,远舟,你们看,大哥心里还是记挂着你们的。” “如今刚一发达,头一桩事就是惦记着还钱,可见大哥是个有良心、重情义的。” 她这话一出,谢远舶脸上故作矜持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他明明是想用银子砸人、羞辱人,怎么到了乔晚棠嘴里,就成了他还钱了? 这......这跟预想的不一样! 没等谢远舶反应过来,乔晚棠又叹了口气:“虽说......这十两银子,比起大哥这些年读书的花费,怕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她特意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谢远舶,“但是——我相信大哥的为人!更相信大哥读了这么多圣贤书,知恩图报的道理比谁都懂!” “这十两,只是个开始,大哥日后定会一笔一笔,把欠下的都还清的,对不对,大哥?” 说完,她还不忘扭头看向院外看热闹的村民们,扬声笑道:“各位叔伯婶娘,今日正好请大家伙儿帮着做个见证,我们大哥谢远舶,如今发达了,不忘兄弟情义,主动提出要归还这些年读书的花费!” “这十两是头一笔!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谢家大哥,是个有情有义、言出必行的读书人啊!” 她这一番话,连消带打的给谢远舶戴了一顶高帽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了要还钱,以后想赖账,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这一下,不仅谢远舶懵了,连乔雪梅也按捺不住了。 她本以为男人拿出银子是为了给自己撑腰、羞辱老三家的,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还债? 还是主动还债? 那以后岂不是要还更多? “凭......凭什么还?!”乔雪梅尖声叫道,也顾不上哭了,冲上前就想从乔晚棠手里把银子夺回来。 “那些银子本来就是你们该出的!大哥读书,是全家的指望,做弟弟的出钱出力不是天经地义吗?哪有让大哥还的道理?” 乔晚棠灵活地侧身避开乔雪梅的手,将银子稳稳拿住。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解”,看着乔雪梅:“大嫂,你这话说的可不对。我何时说过不该支持大哥读书了?” “刚才明明是大哥自己体恤弟弟们辛苦,主动提出要‘还’的呀!你看,银子还在我手里呢。” 她晃了晃手里的银锭,继续道:“大哥如今有了出息,念着兄弟旧情,想要报答帮扶过他的弟弟们,这难道不是好事?不正说明大哥品德高尚,知恩图报吗?” “大嫂你怎么反而拦着,不让大哥做个有情有义的人呢?难道......大嫂你觉得大哥发达了,就该忘了兄弟,只顾自己享受?” 她语气轻柔,却句句诛心。 乔雪梅被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张着嘴“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心里憋屈得要死,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可被乔晚棠这么一绕,她要是再坚持不让还钱,倒成了她撺掇着男人忘本了。 乔晚棠,你这个毒妇! 第119章 挣钱才是正事儿 谢远舶此刻更是骑虎难下,脸色阵红阵白。 他万万没想到,乔晚棠的嘴皮子如此厉害,反应如此之快! 不仅没被他的银子羞辱到,反而顺势给他挖了个大坑。 还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架在了有情有义的火炉上烤! 不答应? 那他刚才摆出的衣锦还乡的风光,瞬间就会变成笑话! 答应?那得还多少?! 这些年他读书的花销,笔墨纸砚、束脩赶考、交际应酬...... 虽然具体数目他未必清楚,但也知道绝不是个小数字,十两银子绝对是杯水车薪。 难道真要一笔笔还清? 那他得填进去多少? 就在他进退维谷、肠子都悔青了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谢远舟开口了。 “大哥以前在家时,确实常对我们说,等他日后考取功名,出人头地了,绝不会忘了兄弟姐妹,一定会好好照顾、回报大家。” “我想,大哥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最重信义,说过的话,一定会遵守的。” 他这话,无异于又往火上浇了一瓢油。 既然大哥这么爱显摆,那就显摆到底吧! 这时,连一向老实寡言的张氏,也看出了门道。 三弟和三弟妹这是在为自家争取应得的利益呢! 这银子若是争来了,那就是他们二房三房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鼓起勇气,也跟着小声道:“是啊,远明也常说,大哥是最重诺言的人......” 这下子,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夸”谢远舶重情重义、信守承诺。 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想下来都没了台阶。 围观的村民们此刻也回过味来了,看向谢远舶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这谢家老大,想显摆却碰上了硬茬子啊! 老三媳妇这手以退为进、捧杀架高的本事,可真了不得! 谢远舶额角青筋直跳,胸口堵着一口闷气,上不去下不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反口,方才所有的做派都成了笑话,日后在村里也别想做人了。 读书人的脸面,有时候比银子更重要。 尤其是在他自觉已经高人一等的时候。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道:“三弟、弟妹们说得对!我谢远舶读圣贤书,自然言出必行。以前承蒙家中扶持,日后定然不会忘了这份情义!这银子,你们先收着,余下的......容我日后慢慢补上!” 这话说得极其勉强,充满了不甘和憋屈。 但总算是当众承认了“要还钱”这件事。 乔晚棠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容灿烂,“大哥果然不负众望,那我们可就等着了。也请乡亲们继续帮着做个见证!” 谢远舶是赔了银子又折了面子,心里恨毒了乔晚棠和谢远舟。 乔雪梅看着那锭已经落入乔晚棠手中的银子,心疼得直抽抽。 再看着自己男人强颜欢笑的样子,一股寒意夹杂着不甘涌上心头。 她的好日子,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遂。 谢远舶狠狠瞪了乔晚棠和谢远舟一眼,对着车夫挥了挥手,竟转身又钻回了那辆马车。 “远舶,远舶你去哪儿?”乔雪梅急了,连忙追上去。 马车已经缓缓启动,只留下谢远舶冰冷的一句:“我还有事,晚些回来!” 便扬长而去,留下乔雪梅在原地跺脚,再次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 乔晚棠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对着谢远舟微微一笑,眸中星光点点。 谢远舟看着自己媳妇儿,眼中的沉郁散去,只剩下满满的信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这日子,是得这样过。 不惹事,也不怕事。该得的,一分也不能少。 自那日谢远舶“风光”归来,又灰头土脸离去后,谢家小院倒是清静了几日。 乔雪梅似乎受了打击,缩在东厢房没怎么露面。 乔晚棠也乐得清静,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编织社”的事情上。 周氏和张氏有了明确的目标,干劲儿十足。 婆媳俩白日里除了必要的家务和照顾谢老太,其余时间几乎都用在研究新花样、教导技艺上。 起初,她们按照乔晚棠说的,先去找了村里几个平日关系不错、且手巧出名的媳妇和婶子。 事情开头并不顺利。 当周氏和张氏说出想请她们一起编,卖了钱大家一起分的主意时,大多人持怀疑态度。 “周家妹子,不是我说,这柳条芦苇编的玩意儿,家家户户谁不会两手?编个筐篓自家用用还行,还能卖钱?卖给谁去?”一位姓王的婶子直摇头。 “就是啊,远舟媳妇虽然能干,可这......这想法是不是太玄乎了?有这功夫,多绣点帕子,或者去地里多除两把草不好吗?”另一位李嫂子也面露难色。 周氏和张氏被问得有些窘迫。 她们自己心里其实也并非十足把握,只是凭着对乔晚棠的信任来劝说。 乔晚棠得知后,并未气馁。 她知道,让习惯了土地和针线的农妇们立刻接受这种“手工业商品化”的概念,确实需要时间和事实。 她只是将那些样式新颖、编织精巧的篮子作为礼物,送给了那几位手艺好的妇人。 让她们拿回家去用,顺便提一句:“若觉得这样式还不错,闲着也是闲着,不妨照着样子编两个一样的放着。万一哪天我家棠儿去县里找到路子,说不定真能换几个铜板呢?反正材料也不值钱,就是费点工夫。” 这话说得巧妙,既不强求,又留下了念想和余地。 更重要的是,“谢远舟媳妇”这个名头,在村里如今颇有分量。 水车之事让许多人受了实惠,虽然仍有闲言碎语,但大家伙不得不承认乔晚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这乔氏连水车都能造出来,说不定这编篮子卖钱,还真不是瞎说?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几个婶子们开始行动起来。 她们试着编了,觉得不比周氏张氏的差多少,便带着成品,有些忐忑地来问:“远舟媳妇,你看......我们编的这个,能行不?” 乔晚棠热情地接待了她们,仔细检查了她们带来的篮子。 然后给出了具体价格,“以后你们就按这个标准编,大小样式就照着我娘和二嫂给的样子来,由我娘和二嫂统一分派、检查。” “验收合格的,小号的篮子每个我给五文,中号的十文,大号或者带特别花纹的,十五文!” 这价钱让几位妇人又惊又喜。 要知道,她们平日里绣一条像样的帕子,卖到镇上绣庄,也就十几文钱,还时常被压价。 编一个篮子,材料几乎不要钱,就是费些手工,但熟手一天编两三个不成问题,这岂不是一天就能挣几十文? 快赶上壮劳力做短工了。 这个活儿,能干,好干! 就这样,乔晚棠的编织社成立了! 第120章 这位就是韶阳县主? 接下来的日子,周氏和张氏就忙起来了。 既要自己编,又要指导新人、检查质量、分发材料,但两人干劲儿十足,累并快乐着。 谢老太最近的精神也好了不少,偶尔还会指点一下收口的花样。 几天的功夫,第一批样式各异的精致篮子便做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谢家西厢房里。 乔晚棠觉得数量差不多了,是时候进城交货了。 这一次,谢远舟提前一天进山,又打了几只山鸡野兔,准备一并卖掉。 而主要的任务,则是将这批篮子,送到许掌柜店里,看看市场的反响。 翌日清晨,牛车载着猎物和编织品,以及并肩而坐的小两口再次出发了。 到了县城,他们先去了“邀月楼”。 掌柜的见谢远舟又来送货,而且野味依旧新鲜肥美,很是高兴,爽快地结了账。 这次卖了四两银子。 揣着热乎的银钱,两人赶着牛车来到了东街的“雅趣斋”。 许掌柜见到他们带来的这一批篮子,眼睛一亮。 比起上次的样品,这批货数量多了,样式也更丰富规整,显然是下了功夫统一标准的。 他逐一验看,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手艺扎实,样式也雅致。这批货,我都要了!” 他给出的价格依然公道,按照大小和工艺繁简,总共计价一千六百五十文。 虽然比不上卖野味的收入,但这笔钱的意义非同寻常。 这是“编织社”集体的第一笔收入,证明了这条路可行! 乔晚棠和谢远舟相视一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 银货两讫,乔晚棠正仔细地将铜钱串好收起来,打算跟许掌柜再聊聊后续合作和新花样需求。 就在她转身,准备走向柜台时,店铺门口的光线一暗,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和淡淡的熏香气味,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位身姿窈窕、衣着华美非凡的年轻妇人。 她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通身的气派和身后跟着的两个衣着体面、神色倨傲的丫鬟,都彰显着她非同一般的身份。 许掌柜一见,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躬身行礼:“哎哟,韶阳县主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您快里面请!” 县主? 乔晚棠心中微动,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位就是所谓的韶阳县主?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在邀月楼前,谢远舶恭敬搀扶一位戴帷帽贵妇人上车的画面。 身形似乎......有些相似? 韶阳县主似乎对许掌柜的殷勤并不甚在意,目光随意地在店内扫视,恰好与正在打量她的乔晚棠视线撞了个正着。 乔晚棠今日为了进城方便,穿着寻常粗布衣裙。 虽干净整洁,但在珠光宝气的县主面前,显得格外朴素。 但她身姿挺拔,眼神清正,并无寻常农妇见到贵人的惶恐瑟缩之态,这反倒让那县主目光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乔晚棠脚下一顿,身形稍稍晃了晃,胳膊不经意间,擦过了韶阳县主的胳膊。 动作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县主身后那个梳着双鬟、眉眼凌厉的大丫鬟,猛地瞪圆眼睛,一步上前,指着乔晚棠尖声呵斥:“大胆刁民,竟敢冲撞县主凤驾!你眼睛瞎了吗?还不快跪下磕头认罪!” 这一声呵斥,又尖又利。 许掌柜脸色一变,想打圆场又不敢。 店内的其他客人和伙计也都看了过来。 谢远舟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将乔晚棠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那丫鬟和看不清神色的韶阳县主。 乔晚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怔,随即心下明了。 她轻轻按住谢远舟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那位帷帽遮面的韶阳县主。 对方静静站在那儿,并无表示,仿佛默许了丫鬟的发难。 电光石火间,乔晚棠几乎可以肯定,这位韶阳县主,就是那天谢远舶伺候的贵人! 而此刻这丫鬟的借题发挥、咄咄逼人,恐怕不是意外。 是谢远舶在韶阳县主面前说了什么? 还是这位县主本身,就是来替她那新得的“面首”出气? 无论哪种,都来者不善。 乔晚棠心中冷笑,面上却迅速调整了表情,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无措。 她微微屈膝,行礼,不卑不亢道:“民妇无意冲撞县主,方才确是不小心,还请县主恕罪。” 那丫鬟却不依不饶,厉声道:“恕罪?说得轻巧!冲撞贵人,一句不小心就想揭过?按规矩,就该掌嘴,还不跪下!” 跪下? 乔晚棠眼神微冷。 她可以行礼道歉,但无缘无故让她下跪,绝无可能。 这分明是故意折辱。 许掌柜急得额头冒汗,想劝又不敢,只得一个劲儿地给乔晚棠使眼色,示意她暂且忍耐。 谢远舟拳头紧握,牙关紧咬。 若非乔晚棠暗中用力拉着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理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韶阳县主,隔着轻纱,轻轻笑了一声。 她笑声很轻,带着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玩味。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罢了,春梅,乡下妇人不懂规矩,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她顿了顿,纱幔后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乔晚棠的脸上,语气悠悠,“不过本县主倒是有些好奇。你就是那个做出水车的......乔氏?” 韶阳县主这话问得颇具深意。 她没提谢远舶,反而点了水车,仿佛只是对一个有些巧思的农妇感兴趣。 但乔晚棠心念电转,瞬间明白,对方对自己的了解,恐怕不止于做出水车这么简单。 谢远舶那张嘴,为了彰显自己的“价值”或发泄怨恨,怕是没少在枕边提及家中琐事,尤其是她这个碍眼的弟媳。 可民不与官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尤其对方是皇室宗亲,即便只是个县主,捏死一个平民也如同捏死蚂蚁。 乔晚棠深知此刻绝不能硬碰硬,她必须按住谢远舟这头可能随时爆发的倔牛。 感觉到身后谢远舟肌肉紧绷,呼吸加重,乔晚棠手上用力,用眼神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她自有办法! 第121章 乔晚棠智斗韶阳县主 谢远舟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强行压下怒火。 只是那双黑眸如淬了寒冰,紧紧盯着薛韶阳和她那嚣张的丫鬟。 乔晚棠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层薄纱,仿佛能看到后面那双带着审视和轻蔑的眼。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道:“正是民妇。区区小技,不足挂齿,县主谬赞了。” 这种不卑不亢、近乎平等的应对姿态,让薛韶阳眉心骤然蹙紧。 一个乡下村妇,见到她非但不跪地叩拜,还敢抬头直视,言语间毫无敬畏,这简直是对她身份的蔑视! 她习惯了旁人诚惶诚恐、阿谀奉承的模样,乔晚棠这般作态,让她心中极为不爽。 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泥腿子,也敢在她面前摆谱? 真是不识抬举! 她给丫鬟递了个更冷的眼色。 春梅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指着乔晚棠,声音比刚才还要尖刻:“放肆!县主问话,你便是这般回应的?连礼数都不懂吗?果然是粗鄙无知的村妇!我们县主夸你,那是你的福分,还不感恩戴德?” 乔晚棠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今日这关难过,一味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既然对方因谢远舶而来,那不如就从谢远舶身上做文章。 她忽然展颜一笑,对着薛韶阳又福了福身,语气变得热络起来:“县主大人教训的是,是民妇愚钝了。不过说到福分,我们谢家上下,最近还真是得了一桩天大的福分,正不知该如何感谢县主您呢!” 这话锋转得突兀,连薛韶阳都愣了一下,帷帽微动,疑惑这村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春梅也一时语塞,准备好的下一句呵斥卡在了喉咙里。 乔晚棠不等她们反应,自顾自地的说道:“前几日,我家大伯哥谢远舶从外头回来,可是跟我们全家都说了。他说县主大人您慧眼识珠,极为欣赏他的才华学问。” “对他青睐有加,还许诺日后会鼎力相助,定要助他一臂之力,让他早日考中秀才、举人,走上仕途,光宗耀祖呢!” 她说着,还“激动”地看向谢远舟:“远舟,你说是吧?大哥回来是不是这么说的?这可真是咱们老谢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谢远舟虽不明白媳妇儿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他无条件信任她,见状便沉声应道:“嗯,大哥是提过。” 乔晚棠立刻转回头,对着薛韶阳,笑容越发灿烂:“县主大人,您对我们谢家,对我们大哥,可真是有天高地厚之恩啊。”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再造之恩!我们谢家阖家上下,都得铭记您的大恩大德。您就是我们谢家的大贵人,大恩人!” 古人都惧怕权贵,殊不知权贵家的人,也是要脸面的,至少表面要光鲜。 所以她笃定,韶阳县主不希望她养面守的事,人尽皆知。 她话音一落,整个“雅趣斋”内外,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许掌柜瞪大了眼睛,脸上表情极其古怪,想笑又不敢笑,拼命低下头。 店里的其他客人、伙计,也都面面相觑,眼神交换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意味。 韶阳县主爱好男色、尤其喜欢提携一些清秀书生或落魄文人作为面首的传闻,在整个县乃至州府的上层圈子和市井坊间,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大家慑于其身份,不敢公开议论罢了。 乔晚棠这番话,表面上是感激涕零,把县主捧得高高在上,是谢家的大恩人。 可落在知情者耳中,无异于当众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什么叫极为欣赏他的才华学问? 这简直是把谢远舶面首的身份,以及薛韶阳养面首的癖好,给公然捅了出来! 薛韶阳帷帽下的脸,瞬间铁青! 她握着团扇的手指骨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几乎要当场吐血! 她万万没想到,谢远舶那个蠢货,竟然把这种事拿到家里去说? 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脑子里装的是粪土吗? 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出身低微的乔氏,竟有如此胆量和心机,敢用这种方式,当众给她难堪! 她可以想象,今日之事很快就会成为街头巷尾新的谈资。 而“谢远舶是韶阳县主新宠面首”的消息,也会以更不堪的方式传播出去! 她的脸面,今天算是被这个村妇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她想发作,想立刻让人把乔晚棠抓起来掌嘴,甚至投入大牢! 可是......她能吗? 乔晚棠字字句句都在“感恩戴德”,没有半个字不敬。 她若因此发作,岂不是坐实了对方的暗示? 岂不是更显得她恼羞成怒、心胸狭隘? 看着店铺内外那些人怪异眼神,薛韶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她眼前发黑。 她死死地盯着乔晚棠,隔着纱幔,都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阴毒和恨意。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至极的话,“胡言乱语!本县主不认识你说的什么谢远舶,你定是认错人了!” 这话说得干巴巴,毫无说服力,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狼狈。 说完,她猛地一甩华丽的衣袖,带起一阵香风,也带倒了旁边一个放置小摆件的木架,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丫鬟们也紧紧跟着,春梅还恶狠狠瞪了乔晚棠一眼。 乔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嘴角勾起嘲讽弧度。 想借身份压人,找她的不痛快? 那也得看看自己屁股底下干不干净。 许掌柜这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向乔晚棠。 压低声音道:“谢家娘子,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话虽这么说,他眼里却藏着一丝佩服。 能把骄横的韶阳县主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走掉,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乔晚棠对他笑了笑,没多解释,只道:“给掌柜的添麻烦了。货款两清,我们也该告辞了。” 走出雅致斋,谢远舟才忍不住低声问,“棠儿,大哥他真的和那位县主......认识? 第122章 谢远舟强势护妹妹 谢远舟浓眉紧拧。 他本能地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县主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会因一点小事,就对一个普通民妇如此借题发挥、咄咄逼人? 乡下人闭塞,关于县主私德的传闻,并不曾传到他们耳朵里。 所以谢远舟根本不知道县主贪恋男色一事。 乔晚棠不愿把那层最不堪的窗户纸彻底捅破,让他更添烦闷。 见他目光沉凝地望向县主离开的方向,眸色晦暗不明,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其实啊,我也就是瞎猜的。我哪知道县主认不认识大哥?” “只是那丫鬟欺人太甚,我一时着急,想着大哥这些年为了科举,常在县里走动,应该也认识些文人雅士,或许小有名气?就把大哥搬出来试试看,想着万一县主听说过,说不定能缓和下气氛呢。” “结果你看,县主说不认识大哥,或者她认识的是大哥的朋友。哎,不管怎样,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咱们也没吃亏,不是吗?” 谢远舟听罢,虽然心中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但见媳妇儿神情坦然,眼神清澈,不似作伪,再想想县主最后气急败坏否认的样子,似乎......也说得通? 或许真是巧合,或许是棠儿误打误撞碰到了县主的什么忌讳。 无论如何,人是离开了,这便好。 他点了点头,将纷乱思绪暂时压下。 大手轻轻扶住乔晚棠的胳膊,声音沉稳:“嗯,过去了就好。咱们回家。” 他小心地搀扶着她坐上牛车,自己也跳上车辕,挥动鞭子。 牛车行至半路,眼看离谢家村还有一段距离,乔晚棠看着天光尚早,忽然想起一事。 “远舟,咱们拐到镇上去一趟吧?”她侧头对谢远舟说道,“去看看晓竹和晓菊。她们俩在镇上摆摊儿也有段日子了,天天早出晚归的,我都没顾得上好好问问她们情况。” “也不知道生意咋样,两个小姑娘家,在镇上人杂地乱,会不会受人欺负。” 自打两个小姑子在镇上支起香葱大饼摊子,乔晚棠先是忙着应对家里接连的变故。 后来又操心编织社和进城销路,确实与两个小姑子相处时间少了。 两个小姑娘懂事勤快,从不叫苦,但乔晚棠心里始终记挂着。 谢远舟一听,立刻点头:“是该去看看。” 他也惦记着两个妹妹。 当下便调转车头,朝着流芳镇的方向驶去。 流芳镇比县城小得多,谢家的饼摊就支在街尾靠近菜市口的位置,人流不错。 还没靠近摊子,远远地,乔晚棠和谢远舟就瞧见那边围了一小圈人,隐约有争吵声传来,似乎还夹杂着女子的怒斥。 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才看清,果然是小姑子的摊子前出了事。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壮实、脸上带着几分流气的男人,正嬉皮笑脸地站在摊子前,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 谢晓竹俏脸气得通红,一手紧紧攥着切饼用的厚背菜刀,刀尖微微发颤地指着那男人,胸口剧烈起伏。 谢晓菊则躲在她身后,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 “......不就是摸了下手嘛?小娘子长得水灵,出来做生意,碰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摸一下手,爷多给你两文钱买饼,咋样?”那男人咧着嘴,眼神猥琐地在谢晓竹身上打转。 “你......你无耻,下流!谁要你的臭钱!滚开!”谢晓竹声音带着哭腔。 但更多的是愤怒,她扬起手里的刀,壮着胆子喊道,“再敢过来,我......我跟你拼了!”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男女老少都有。 女人们大多面露鄙夷,低声指责那男人不要脸,欺负人家小姑娘。 可也有一些闲汉模样的男人,非但不制止,反而抱着胳膊在一旁窃笑,眼神同样不怀好意,仿佛恨不得上前摸一把的是自己。 乔晚棠见状,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她最见不得这种欺辱女子、尤其是欺辱自家人的行径! “晓竹,晓菊!”乔晚棠喊了一声,和谢远舟拨开人群快步上前。 谢晓竹一看到三哥三嫂,如见到救星,眼圈顿时红了。 指着那无赖,委屈又气愤地喊道:“三哥,三嫂!他......他欺负我,买饼的时候故意碰我的手!” 谢远舟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就生得高大,此刻怒火中烧,周身的气势更是骇人。 他一步跨到摊子前,高大身影将两个妹妹和乔晚棠都挡在身后。 一双锐利的黑眸死死锁住对面那个壮年男人,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是你——欺负我家妹子?” 那姓廖的无赖本就是个镇上有名的街溜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专爱往女人堆里凑,占点口头手上便宜。 他见谢远舟虽然个子高,但穿着普通,看着像是个寻常庄稼汉,并不十分壮硕。 加上自己还有几个平日一起混的狐朋狗友在人群里起哄,胆子便又肥了起来。 他鼻孔里哼出一股气,满不在乎地斜睨着谢远舟:“咋?出门做生意的,碰一下手怎么了?又没缺斤少两,爷还给了钱的!摸一下是看得起她!你.......” 他话音未落,谢远舟动了! 谢远舟猛地向前一步,快如闪电般,一把攥住了那无赖的肮脏手腕! 姓寥的只觉手腕像是被铁钳死死箍住,剧痛传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传来,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经被谢远舟拽得离地。 紧接着,一个干净利落、力道十足的过肩摔! “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那廖无赖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后背和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碎了,痛得他眼前发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还没完! 谢远舟胸中怒火正炽,一想到这腌臜东西竟敢用他那脏手碰自己妹妹,下手便毫不留情。 他单膝压住还想挣扎起身的无赖,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拳,砸在肩胛骨上,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两拳,砸在肋侧,那无赖疼得蜷缩起来,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三拳......谢远舟的拳头被乔晚棠从后面紧紧抱住。 乔晚棠急声道:“远舟,够了!” 第123章 小姑子遇见无赖 乔晚棠不是心疼这无赖,而是怕谢远舟盛怒之下下手太重,闹出人命。 谢远舟拳头停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未退。 他看了乔晚棠一眼,又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疼得直抽气的廖无赖,这才缓缓松开了钳制。 那廖无赖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疼得龇牙咧嘴,缓过神后,那股无赖劲儿又上来了。 他不敢再跟谢远舟动手,却开始撒泼耍赖,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打死人啦,打死人啦!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啊。” “还有没有王法啦,我的骨头断了,赔钱!不赔钱我就去县衙告你,让你吃牢饭!” 他这一喊,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他那几个混在人群里的狐朋狗友也开始起哄:“对,报官!让他赔钱!” “大家都看到了啊,是他先动手打人的!” “廖大哥就是不小心摸了下手,又没咋地,这小子下手也太狠了!” 这些人颠倒黑白,试图把水搅浑。 谢晓竹又气又急,握着刀的手直抖:“明明是他先耍流氓!” 谢晓菊也带着哭腔说:“就是,是他先欺负我姐!” 乔晚棠拍了拍两个小姑子的手背,示意她们冷静。 她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撒泼的廖无赖和他那几个帮腔的同伴。 又看向围观的众人,声音清脆开了口,“方才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这姓廖的,借买饼之名,行轻薄之举,公然调戏、猥亵我家未出阁的小姑子。” “我夫君作为兄长,眼见妹妹受辱,一时激愤出手制止,虽有过激,但事出有因。若是到了公堂之上,县令大人明察秋毫,不知是会先治这当街调戏良家女子的流氓之罪,还是追究我夫君护妹心切、出手稍重之责?” 在大栗朝律例和民间情理中,对女子名节的看重,有时甚至超过对一般斗殴的处罚。 尤其是当众调戏未嫁女,情节严重者可杖责甚至流放。 那廖无赖和他同伴一听这话,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他们本是欺软怕硬、浑水摸鱼之辈。 真闹到官府,他们这点底细根本经不起查,更何况他们理亏在先。 乔晚棠见镇住了他们,又放缓了语气,对着那廖无赖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报官,要赔钱。可以,我们现在就去一起去县衙。” “不过,在去之前,咱们是不是先请几位在场的婶子大娘,做个见证,把你刚才怎么‘碰’我家小姑子手的细节,好好说道说道?” “也让官老爷评评理,看看你这调戏良家民女,到底该当何罪?再看看你这身伤,值不值得你赌上吃板子、甚至下大狱的风险,来讹我们的钱?” 那廖无赖躺在地上,脸色变了又变。 他本来就是想吓唬吓唬,讹点钱花花,哪敢真去见官? 真到了公堂上,他往日那些偷鸡摸狗、调戏妇人、骗吃骗喝的烂账被翻出来,再加上今天当众调戏未嫁女,板子怕是少不了,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天。 再看看谢远舟冰冷凶狠的眼神,以及周围妇人鄙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 他知道,今天这顿打是白挨了,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更丢人现眼,半点好处捞不着。 正灰头土脸地准备认栽爬起来,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廖诳子,几天不见,你这老毛病又犯了?跑这儿来耍无赖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整洁长衫、面容儒雅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正是茶馆的掌柜,许良才。 许良才在流芳镇颇有名望,他这茶馆不仅卖茶,偶尔也代写书信、调解些邻里小纠纷,为人公正,处事圆融。 加上据说家里在上京也有些远房亲戚的关系,镇上三教九流的人,多少都给他几分面子。 地上那廖无赖一看来人,脸色更难看了,挣扎着爬起来,捂着伤处,讪讪地叫了一声:“许......许掌柜。” 原来这廖无赖本名廖大牛,但因为满嘴跑火车,惯会撒谎骗人,得了诨号“廖诳子”。 前些日子他在茶馆里想故技重施骗茶喝,被许良才当场拆穿,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还警告过他一番。 没想到这厮贼心不死,今天又跑到谢家姐妹摊子上来闹腾。 许良才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对着乔晚棠和谢远舟微微点头致意。 然后才看向廖诳子“我当是谁在这里吵嚷,原来是你。怎么,我前几日的话,你是忘到脑后了?还是觉得这街面上,没人治得了你?” 廖诳子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许良才接着道:“这两位谢家姑娘,在我茶馆旁边摆摊,勤快本分,我瞧着甚好,已认作义妹。你今日在此滋扰生事,欺辱我义妹,是当我许良才不存在吗?”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日后若再让我看见或听说,你敢对谢家姐妹有半分不敬,休怪我不讲情面!” 廖诳子一听,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和侥幸也熄灭了。 许良才可不是谢远舟这样的外地庄稼汉。 他在镇上根基不浅,家里还有背景,真得罪了他,以后在流芳镇怕是更难混了。 他连忙挤出讨好的笑容,点头哈腰:“许掌柜息怒,息怒!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两位姑娘是您的义妹啊!” “误会,纯属误会!我这就走,这就走。看在许掌柜的面子上,今天这事就算了......” 他一边说,一边忍着痛,一瘸一拐地挤开人群,溜得比兔子还快,再也没提什么报官赔钱的话。 见无赖被彻底赶跑,乔晚棠和谢远舟连忙上前,对着许良才行礼道谢。 “许掌柜,今日真是多亏您出面解围了。”乔晚棠感激道。 “许掌柜,多谢!”谢远舟也抱拳致谢,他虽然不擅言辞,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许良才摆摆手,笑容和煦:“谢家兄弟,谢家娘子,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罢了。况且谢家两位姑娘在此摆摊,一向安分守己,手艺也好,我平日也喜欢她们做的饼,关照一二也是应当。”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看摊子前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谢晓竹姐妹,邀请道:“几位受惊了,若不嫌弃,不妨到小店喝杯热茶,压压惊!” 第124章 也不知他娶妻没有 茶馆内清净雅致,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许良才引他们到一处安静位置坐下,亲自沏了一壶温润的茶。 喝茶间,许良才又与谢远舟聊了几句,主要是宽慰他不必过于担心两个妹妹在镇上的安全。 “谢兄弟放心,这流芳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许某在此经营多年,还算有几分薄面。日后两位姑娘在此摆摊,寻常宵小不敢再来滋扰。若真有事,我也必会照应。”许良才语气真诚,并非客套。 听到许良才这番郑重承诺,谢远舟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深知两个妹妹在外谋生不易,自己又不能时刻守在旁边。 能有许掌柜这样一位有威望的人愿意关照,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他再次郑重道谢:“许掌柜高义,谢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谢某定义不容辞!” 就在这时,谢晓竹和谢晓菊收拾好摊子上的零碎东西,走了进来。 她们本是想来找三哥三嫂回家,恰好走到雅座附近,听到了许掌柜对三哥说的那番话。 谢晓竹脚步微微一顿,垂下了眼眸。 许掌柜为人正直,对她们姐妹确实多有照顾,有时她们出摊晚了,他会让伙计帮忙看着家伙什。 若是遇上雨天,也会让她们到茶馆檐下避雨。 这些点滴帮助,她心里是感激的。 此刻亲耳听到他如此郑重地向三哥保证,心底涌起一股细微暖流,脸颊不由自主微微泛红。 乔晚棠正端着茶杯,眼角余光瞧见了小姑子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心中微微一动,嘴角微弯起了然的弧度。 看来,这流芳镇上,除了生意,或许还有些意想不到的缘分在悄悄萌芽呢! 姐妹俩进了茶馆儿,见三哥三嫂正与许良才说话,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待他们话头稍歇,谢晓竹才上前一步,又对着许良才福了福身,声音清脆道:“今日之事,再次多谢许掌柜仗义执言,解了我们姐妹的围。” 许良才忙起身虚扶一下,笑容温和:“谢姑娘不必如此客气。路见不平,本该如此。况且,你们在我茶馆旁边摆摊,也算是邻居,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他略一沉吟,看着眼前的姑娘,莹润又倔强的眸子,心中微微一动。 语气更加诚恳:“若二位姑娘不嫌弃,以后便唤我一声许大哥吧。出门在外,多个兄长照应总是好的。” “日后在这镇上,无论遇到什么事,切莫自己硬扛,一定记得来茶馆找我,或者让伙计给我递个话。” 这声“许大哥”,以及这番推心置腹的承诺,分量极重。 在这个时代,一个未婚女子,能得一位颇有地位、人品端正的男子,如此郑重地以义兄相待,是极大的善意和尊重。 谢晓竹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她连忙垂下头,低声道谢,“嗯,晓竹记下了,多谢......许大哥。” 谢晓菊也怯生生地跟着道了谢。 乔晚棠和谢远舟看在眼里,对许良才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几人又坐着说了会儿闲话,见天色渐晚,乔晚棠一行人便起身告辞。 许良才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目送着谢远舟载着妻妹们离开,才转身回了茶馆儿。 回去的路上,夕阳余晖洒在乡间土路上,拉长了牛车的影子。 乔晚棠看着两个小姑子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今日的惊险和许掌柜的好,嘴角不由得带了笑。 她故意找了个话头,“说起来,今天真是多亏了那位许掌柜。没想到他人看着斯文,处事却这么仗义,关键时候能顶得上。这样的人,在镇上应该也很受人敬重吧?” 谢晓竹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和推崇:“许大哥人真的特别好!平日里我们的摊子摆在旁边,他从没嫌弃过,有时候客人多了,茶水不够,他还让伙计给我们送热水。” “下雨天也让我们到屋檐下避雨,今天要不是他,那个无赖还不知道要纠缠多久。” 她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许大哥懂的也多,听茶馆的伙计说,他写字也好看,镇上好多人都找他帮忙写信呢。” 乔晚棠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状似无意地感叹道:“是啊,看着就是个能干又心善的人。也不知道许掌柜娶妻成家没有?” “想来他这样的人品本事,若是还未成家,将来哪家姑娘有福气嫁给他,日子一定过得舒心。”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谢晓竹的心湖。 谢晓竹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掩住了眸中涌起的复杂情绪。 耳垂却不受控制地染上了淡淡绯红。 许大哥那样好的人,又厉害,又会做生意,待人温和有礼,长得也儒雅端正......自然是极好的。 镇上肯定有很多家境好、模样好、有教养的姑娘想要嫁给他吧? 像自己这样的乡下丫头,家里穷,没念过书,只会做些粗活,摆个小摊,是肯定配不上他的呢! 刚才那点因“许大哥”称呼而生的隐秘欢喜,此刻被现实的自卑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失落。 她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只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田埂出神。 乔晚棠将小姑子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消失了。 晓竹这丫头,果然是对那许掌柜动了心思。 只是这心思里,掺杂了太多的仰慕、感激,以及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和自卑。 她轻轻叹了口气。 许良才人品如何,今日看来确实不错。 但毕竟接触不多,其家世、过往、性情究竟如何,是否真的未婚,都还未可知。 盲目的撮合未必是好事。 不过,既然晓竹有这份心思,她这个做嫂子的,倒是可以留心打探打探。 万一......万一许掌柜真的尚未婚配,而他对晓竹也有意呢? 晓竹性子爽利坚韧,吃苦耐劳,心地纯善,除了家世,哪点也不差。 若能嫁得一个自己中意又尊重她的良人,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第125章 谢远舟要出远门儿 不过这些话,乔晚棠现在不会对任何人说,尤其是晓竹。 感情的事,顺其自然最好,过多的干预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一路无话,只有牛车吱呀呀的声响。 谢远舟赶着车,眉头微蹙。 妹妹在镇上受欺负,以及白日里在县里遇见韶阳县主的事,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再像以前那样,只满足于守着几亩薄田,靠着打猎和偶尔卖些山货维持生计了。 以前他觉得,能吃饱穿暖,一家人平安就是福气。 可现在,他有了想要拼命守护的人。 棠儿,还有腹中的孩子,以及日渐年迈的母亲和奶奶,还有尚未独立的妹妹们。 仅仅平安似乎不够了。 他需要更有力量,能为她们遮风挡雨! 今天,那个无赖的嚣张,县主丫鬟的跋扈,以及许掌柜出面解围时那份从容和影响力。 都清晰地告诉他,这世道,光靠力气和道理是不够的。 他得做点什么,改变点什么。 为了让自己在乎的人,能活得更安稳,更有尊严,在面对不公和欺辱时,能有更多的底气和选择。 他回头看了看神色恬静的乔晚棠,心里的念头就更加坚定了! 回到谢家村时,已是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牛车刚在院门口停稳,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 原来是村里参与了编织的妇女们,估摸着乔晚棠和谢远舟该从县里回来了,早早便聚到了谢家小院,个个翘首以盼。 想知道那些篮子到底卖没卖出去,能换多少钱。 看到他们回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远舟媳妇,回来了?篮子咋样?” “卖出去没有啊?县里人认不认咱这手艺?” “哎哟,可急死个人了,快说说!” 乔晚棠被众人的热情弄得有些好笑。 她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谢远舟从屋里搬出几个小凳子,又搬来一张小方桌。 乔晚棠在凳子上坐下,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各位婶子大娘、嫂子们,让大家久等了。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第一批编的篮子,全都卖出去了!” 她这话一出,小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全卖出去了?真的假的?” “哎呀我的老天爷,真能换钱啊!” “太好了!这太好了呀!” 女人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臂摇晃个不停。 对于她们来说,这不仅仅是几十文钱的收入,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肯定和希望。 原来自己除了种地、做饭、带孩子,这双只会做粗活的手,也能创造出被认可的价值,也能挣来实实在在的铜板!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乔晚棠提高声音,压住兴奋的喧哗,“现在,咱们就按照之前登记好的数量和工钱,排队领钱。远舟,你把账本和钱拿出来。” 谢远舟拿出一个账本和一串铜钱。 妇女们闻言,自觉地排起了队。 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乔晚棠和谢远舟。 乔晚棠念一个名字,谢远舟便按照账本上记录的合格篮子数量和大小,数出相应的铜钱。 乔晚棠接过,亲手递给那位妇人,并微笑着说一句:“王婶子,这是您的,一共四十五文,您数数。” “李嫂子,这是您的,一共七十五文,拿好。” 拿到铜钱的妇人,激动的把还带着体温的铜板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稀世珍宝。 有人当场就数了起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有人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还有人忍不住跟身旁的姐妹炫耀,“你看,我三天就得了四十文,顶我绣五六条帕子了!” 空气中弥漫着喜悦和对未来更美好生活的憧憬。 分发完工钱,又说了些鼓励的话,约定好下次交货的时间和新的花样要求,众人才心满意足、叽叽喳喳地散去。 谢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平静。 乔晚棠把剩下的铜板一分为二,给了婆母和二嫂。 周氏和张氏不肯要那么多。 她们坚持按照其他人的价钱拿钱。 可乔晚棠不依,“娘,二嫂,这编织社你们付出的最多,自然要拿最大头。” “而且这是咱们的第一笔生意,所以这些钱你们全都拿着,日后赚了多了,咱们再按比例分。” 乔晚棠语气笃定,透着一股子执拗。 周氏和张氏不好再拒绝,激动的接下了铜板。 她们相视一笑,眼中充满了成就感。 就连卧病在床的谢老太,听着外头的热闹,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宽慰笑容。 夜里,洗漱完毕,西厢房的油灯跳跃着昏黄温暖的光。 乔晚棠靠在炕头,轻轻揉着有些酸胀的小腿。 谢远舟收拾妥当,在她身边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侧过头,看着乔晚棠在灯光下柔和宁静的侧脸,嗓音低沉道:“棠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嗯?什么事?”乔晚棠放下手,认真看向他。 “我......”谢远舟斟酌着词句,“我得出趟远门。可能需要五六天才能回来。” “出远门?”乔晚棠微微一怔,心里涌起一丝疑惑。 成亲以来,除了进山打猎,谢远舟从未离开过家这么长时间。 他会去哪里?去做什么? 但很快,她便压下了心头的疑问。 他是她的丈夫,是一个有自己想法和担当的男人,而不是她的附属品。 他既然郑重提出,必然有他的理由。 或许,和他今天心事重重的样子有关? 她没有追问具体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只是看着他深邃的眼,轻声说,“路上注意安全,带够盘缠。” 谢远舟见她没有追问缘由,心中既感激她的信任,又有些不舍。 自从成婚以来,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她。 一想到要离开好几天,心底里生出一股子孤勇之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乔晚棠微怔。 他掌心粗糙温热。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的握她的手呢! “棠儿,”谢远舟眸光温和看着她,“你放心,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路上我会小心。盘缠也够。” 乔晚棠点了点头,“好。那你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家里有我,还有娘和二嫂,不用担心。早点办完事,早点回来。”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嗯,我会尽快回来!” 第126章 谢远舟还从过军?! 第二日,谢远舟天不亮就起了身,动作轻缓,怕吵醒熟睡的乔晚棠。 他将昨日整理好的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母亲准备的糙米饼子,硬邦邦的,却能顶饿。 周氏站在院门口送儿子,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放在以前,丈夫谢长树出门十天半月,她也不会多问一句,儿子们大了,更不会过问去向。 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老三又一向沉稳,突然说要出远门,她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 “老三,路上一定小心,早些回来。”周氏将一个小水囊塞进儿子手里,里面装满了烧开放凉的凉白开,“钱财收好,别露白。住店要住正经店......” 谢远舟耐心听着母亲的唠叨,末了,郑重地对她道:“娘,我晓得了。我不在家这几日,棠儿身子重,行动不便,家里家外,还得辛苦您多照看着些。” “这还用你说?棠儿是我儿媳妇,肚子里是我孙子,我自然要照看好!你放心去办你的事,家里有我和你二嫂呢。”周氏连忙保证。 谢远舟点点头,又走到西厢房门口。 乔晚棠也已经醒了,披着外衣站在门内。 晨光熹微,映着她柔和脸庞。 “我走了。”谢远舟看着她,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这简单的三个字。 “嗯,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乔晚棠仰头看他,替他理了理衣襟,声音平静。 “嗯。”谢远舟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蒙蒙晨雾中。 直到看不见儿子的背影,周氏才叹了口气,转身回来。 张氏已经起来生火准备做早饭,见婆婆神色担忧,又看看若有所思的乔晚棠,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弟妹,三弟这......到底是去哪儿啊?神神秘秘的,连娘和你都不说?” 乔晚棠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谢远舟离开的方向,轻声道:“他没说。我想,大概是有他必须要去办的事吧。” 她语气平静,带着全然的信任。 张氏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弟妹,你说三弟会不会是去找他以前从军时认识的那些兄弟了?” “从军?”乔晚棠猛地转过头,眼中满是惊诧,“远舟他......还从过军?” 这事,谢远舟从未向她提起过半个字。 在她印象里,他就是个沉默寡言、踏实肯干、擅长打猎的普通农家汉子,跟刀光剑影的军旅生涯,似乎完全搭不上边。 周氏这时也走了过来,听到张氏的话,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她叹了口气道:“是啊,老三从了三年军呢。那会儿家里光景不好,他又是个有主意的,说想去外面闯闯,也能给家里省口粮。谁知道这孩子在军营里居然也干得不错。”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和骄傲,还有隐隐的愧疚:“我记得有一年,好像是有位什么王爷看中了他,觉得他身手好,人又沉稳可靠,想把他留在身边,那可是天大的好前程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可是......”周氏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有些发红,“那时候,正好赶上家里遭了灾,田里收成不好,他爹......唉,不提也罢。我又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乱成一团,全靠你二哥一个人撑着。” “老三接到信,二话没说,就回绝了王爷的好意,硬是回来了。这孩子,就是太重情义,觉得家里离不开他。是我们......是我们拖累了他啊。” 乔晚棠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波澜。 她看着谢远舟平日里细心温柔的照顾她、默默承担家里的重活,从来都是无怨无悔的样子。 实在很难把他和从军,上阵杀敌,这些字眼联系起来。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过往里,她的丈夫,也曾有过那样的机遇和抉择。 他选择回归家庭,放弃了可能的锦绣前程。 难怪他有时候沉默得像山,大概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不曾言说的过去和担当吧。 张氏见气氛有些沉重,忙岔开话题:“娘,您别这么说,三弟孝顺,是咱们家的福气。对了,后山那片老柳林的枝条最近长得旺,又柔韧,正好适合编篮子,我想着今天再去砍些回来备着。” “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野菜,挖点回来给奶奶和棠儿换换口味。” 乔晚棠正想着谢远舟的事,闻言也来了兴致。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去走走,透透气,也能帮帮忙。 “二嫂,我跟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周氏立刻反对,脸上满是紧张,“老三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看好你。你这怀着身子,还是双生子,哪能去后山?路不平,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得了!” 乔晚棠知道婆婆是关心则乱。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其实她每晚饮用空间灵泉水调养,不仅胎象稳固,精力也比寻常孕妇充沛得多,甚至感觉体质都隐隐有所改善。 连张氏,她也曾偷偷在给她喝的水里掺过,所以张氏怀这第二胎,确实比怀小豆芽儿时轻松不少,气色也好。 “娘,您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就是跟着二嫂去山边上转转,不往深处走。” “总在家闷着,反而不舒服。我保证一定小心,就跟在二嫂后面,绝不乱跑。”乔晚棠拉着周氏的手,软声恳求。 张氏也想弟妹做伴儿,跟着劝道:“是啊娘,有我看着弟妹呢。就去山脚那片缓坡,路好走,挖点野菜就回来。” 周氏看着乔晚棠眼神清亮,又不像寻常孕妇那般嗜睡乏力。 犹豫再三,终究是拗不过,只得再三嘱咐张氏一定要寸步不离地照看好,这才勉强同意。 妯娌俩收拾了背篓和镰刀,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秋日山风微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第127章 二嫂,你看这是不是灵芝 两人刚走到村口通往山脚的小路,恰好碰见乔雪梅从镇上回来。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脸上擦了新买的胭脂,嘴唇也点了口脂,穿着件半新的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廉价的银簪子。 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隐隐透出点心的甜香。 这段日子,谢远舶虽然人不常回来,银子倒是没少给。 乔雪梅这小日子过得确实比前段时间滋润多了。 她瞧见背着背篓、穿着朴素布衣的张氏和乔晚棠,心里一喜。 乔雪梅下巴一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讥笑,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谢家那能干的三媳妇吗?不是搞什么编织社,带着一帮子人赚大钱吗?” “怎么,钱没赚着,还得灰头土脸地上山挖野菜填肚子啊?啧啧,也不知道整天嘚瑟个什么劲儿!” 她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个正在自家门口忙活的村妇都看了过来。 乔晚棠停下脚步,看都没看乔雪梅那张涂脂抹粉的脸。 而是侧头看向张氏,疑惑的问,“二嫂,你有没有听见,哪里有野狗在乱叫?吵得很。” 张氏先是一愣,随即立刻会意。 她强忍住笑,故作认真地扭头四下张望一番,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没瞧见狗影子啊,不过这叫声......倒是挺大,挺难听的。” “你.....你们骂谁是狗?”乔雪梅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涨得通红。 她伸手指着乔晚棠和张氏,声音尖锐,“你们还有没有点礼数了?我可是你们长嫂,竟敢这般出言不逊!” “长嫂?”乔晚棠这才将目光淡淡地投向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你是谁的长嫂?哦,谢远舶的媳妇是吧?” “不好意思,咱们已经分家了,白纸黑字,族长里正作证,各过各的。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在娘家时,你我之间那份断亲书,想必你也还没忘吧?白纸黑字,恩断义绝。所以,严格说起来,咱们俩现在——就是陌生人。懂么?” 以前刚嫁过来,她对谢家人脾性不了解,需要观察蛰伏。 现在,婆母和二嫂,还有两个小姑子,都成了她可以信任的“战友”。 整个家的风气和人心都拧在了一起,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对付乔雪梅这种欺软怕硬、胡搅蛮缠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比她更硬、更不留情面。 乔雪梅被她这番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手指颤抖地指着乔晚棠,恼羞成怒地憋出一句,“行,乔晚棠,你行!咱们走着瞧!远舶他很快就要出人头地了。等他飞黄腾达那天,你们这些人,可别哭着来求我,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呵,”乔晚棠轻笑一声,透着不耐。 她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快滚吧,好狗不挡道儿。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去挖野菜呢,没空听你在这儿白日做梦。” 说完,她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乔雪梅。 挽起张氏的胳膊,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乔雪梅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新买的胭脂也盖不住她铁青的脸色。 她死死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点心被捏变了形。 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诅咒,“乔晚棠,你给我等着!等我男人发达了,看我怎么把你一点一点的捏死!” “等着吧,今天晚上就让你们好看!” *** 乔晚棠和张氏二人进了后山,空气越发清新,鸟鸣啾啾,草木葳蕤。 张氏是干活惯了的,到了那片长势茂盛的柳林,便挽起袖子,拿起镰刀,动作利落地挑选那些粗细适中、柔韧度好的枝条,唰唰地割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捆好了一大捆。 乔晚棠在一旁帮忙捡拾整理,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 她今日执意跟着来,除了透气散心,其实还存了另一个心思。 谢远舟之前提过想盖新房子,这话乔晚棠记在了心里。 既然要盖,自然要盖得结实敞亮,青砖瓦房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青砖瓦房造价不菲,光靠卖野味和编织篮子的收入,虽能积少成多,但速度终究慢了些。 她得想办法,更快地赚钱。 这山里应该有一些珍贵的药材,若能寻到,无疑是一笔横财。 她不通药理,但她的灵宠们可以帮忙。 趁着张氏背对着她的间隙,乔晚棠心念微动,嘱咐空间里的小灵宠们,开始执行寻宝任务。 乔晚棠则继续帮着张氏,一边闲聊,一边耐心等待。 没过多久,几只麻雀便陆续飞了回来,落在附近的树枝上,叽叽喳喳,用意念向乔晚棠汇报着它们的发现。 【小主人,东边山坡背阴处,腐烂的树根旁边,有黄精!】 【西边靠近崖壁的石缝里,看到有巴掌大的灵芝。】 听到“灵芝”和“黄精”的消息,乔晚棠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对张氏道:“二嫂,你在这儿慢慢割,我就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野菜或者蘑菇,不走远。” 张氏不疑有他,只叮嘱道:“好,弟妹你千万小心脚下,别走太深,有事就喊我。” 乔晚棠应了一声,按照麻雀指引的方向,朝着西边走去。 这里人迹罕至,枯叶堆积得很厚。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松软的腐殖和落叶...... 果然! 在几块潮湿岩石的缝隙处,紧贴着生长着两朵野生灵芝。 个头不小,品相完整,在透过树叶缝隙的斑驳阳光下,隐隐泛着暗沉的光。 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没有立刻去采,而是故意提高了声音,朝张氏喊道:“二嫂,二嫂!你快过来看看,这这是什么?是不是......灵芝啊?” 张氏正埋头割枝条,听到乔晚棠的喊声,心里猛地一跳! 灵芝?那可是传说中值大钱的宝贝! 她赶紧放下镰刀,快步走了过来。 顺着乔晚棠手指的方向一看,张氏也愣住了。 她虽然没见过真正的灵芝,但乡下人谁没听过灵芝仙草的传说? 眼前这东西,黑褐油亮,形状奇特,长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崖壁石缝里,怎么看都透着不凡。 “这......这看着,还真像老人们嘴里说的灵芝模样!”张氏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她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弟妹,你小声点,这可是了不得的东西。要是真的,可值不少钱呢。” “棠儿,你可真是有福气,这么稀罕东西,都能找到!” 第128章 财不露白! 乔晚棠见她这样,知道二嫂也认不出来。 她故作懵懂道:“二嫂,要不咱们先采回去?回头找懂行的人悄悄问问?” “对对对!先采回去!”张氏连连点头,又嘱咐道,“小心点,别弄坏了。我听人说,灵芝要连根一起,完整地取下来才值钱。”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朵灵芝,从石缝中完整地取了下来。 又用随身带的干净布帕仔细包好,放进背篓最底下,上面盖了些野菜和枯枝做掩饰。 采到了灵芝,乔晚棠心中暗喜。 但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又假装不经意的走到东边山坡找黄精。 黄精也是滋补佳品,虽然不如灵芝名贵,但胜在数量多一些,挖回去炮制好,也能卖些钱。 就这样,在灵宠们的暗中指引和乔晚棠绝佳运气的掩盖下。 两人这一趟上山,不仅收获了编织材料和一篮子新鲜野菜。 背篓深处,还藏了一笔横财! 回程的路上,张氏既兴奋又紧张,走路都格外小心,生怕颠坏了背篓里的宝贝。 她看着身边微微带笑的乔晚棠,忍不住感叹:“弟妹,你这运气也太好了。随便走走就能发现灵芝黄精,看来老三出门办事顺利,咱们家的好运气也跟着来了!” 乔晚棠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两朵灵芝和这些黄精,该去哪里出手才安全稳妥,又能卖上好价钱。 县里的药铺? 还是通过许掌柜这样的人脉,打听更可靠的买家? 不管怎样,盖青砖瓦房的目标,似乎又近了一大步。 妯娌俩怀着兴奋又忐忑的心情回到谢家小院。 俩人一进院门儿,悄悄绕到了谢老太太独居的小屋窗下。 确认只有老太太一人后,才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谢老太太经过这几日的精心调养,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仍显虚弱,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她正靠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一件未完工的小衣裳细细缝着,那是给未出世的重孙准备的。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见是乔晚棠和张氏拎着篮子进来,脸上顿时浮起慈和的笑意。 “棠儿,兰儿,快进来坐。”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招呼道,“我听你们娘说,你俩结伴去后山了?山里路滑,没磕着碰着吧?棠儿你身子重,可要当心。” 老太太的关切溢于言表,她是真心喜欢这两个能干的孙媳妇。 尤其是乔晚棠,不仅救了她一命,更让这个家有了盼头。 乔晚棠和张氏连忙上前,在炕沿边的凳子上坐下。 乔晚棠笑着答道:“奶奶放心,我们就在山脚边转了转,没往深处去。二嫂一直照看着我,没事的。” 张氏也点头附和,但脸上的兴奋劲儿却有些藏不住。 她扭头朝门口和窗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老太太,神神秘秘又难掩激动地说:“奶,我跟您说个天大的好消息。咱们家棠儿啊,实在是个大福星!我们俩这一进山,就......” 她憋得脸都红了,乔晚棠适时地接过话头,将手里的篮子轻轻放到炕沿上,“奶,我们在山里碰巧发现了点东西,我和二嫂都拿不准是什么,您老人家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们掌掌眼?” 张氏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将篮子上面盖着的野菜和枯枝轻轻拨开,露出底下用干净旧布帕仔细包裹着的物事。 她屏住呼吸,一层层将布帕打开—— 当那两朵黑褐色、伞盖厚实的灵芝和黄精,展现在谢老太眼前时,老太太浑浊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她年轻时是富户家的小姐,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但该有的见识还在。 灵芝、人参这类珍贵的药材,她是亲眼见过的。 眼前这两朵灵芝,看那色泽、纹路、个头,绝非普通货色。 那些黄精,也是品相上佳。 谢老太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摸,又怕自己手糙,只虚虚地悬在空中,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才抬起头,眼底闪烁着激动光芒,声音有些发颤:“这......这都是你们在山里找着的?” 乔晚棠点点头,目光清澈:“就在后山靠近崖壁的石缝里,还有旁边的山坡上。奶,这是灵芝吗?年份看着咋样?我和二嫂都不敢认。” 谢老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 才郑重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没错!这是灵芝,而且是上了年份的好灵芝。看这色泽深沉,纹路致密,伞盖厚实,至少是上百年的老山货了。这黄精,也是野生的好东西,滋补上品!” “上百年的灵芝?”张氏忍不住低呼出声,双手捂住了嘴,眼里全是惊喜,“我的老天爷......这得值多少钱啊?” 谢老太谨慎地看了看窗外,示意她们噤声。 然后才继续低声道:“具体能值多少,我老太婆也说不好,这得看药铺收的价钱,还有买家的需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小数目。” “尤其是这两朵灵芝,品相完整,年份足,若是遇到识货又急需的买家,卖上大几十两银子......甚至更多,都有可能。” 几十两银子,甚至更多?! 张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跳如擂鼓。 几十两啊! 普通庄户人家,辛苦一辈子可能都攒不下这么多现钱。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疙瘩! 她激动声音都在抖:“棠儿,你真是咱们家的大福星。我就说嘛,你一进门,咱们家好事就一件接一件,这灵芝是你找到的,这福气也是你带来的!” 乔晚棠心里也松了口气,有谢老太的肯定,她对这两样药材的价值有了底。 面对二嫂的激动,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二嫂快别这么说,是咱们家的运气好。只是,这玩意儿太扎眼,怎么出手,还得从长计议,千万不能走漏了风声。” 张氏连连点头,激动过后也冷静下来,“对对对,不能让人知道。财不露白,财不露白!” 第129章 整治乔晚棠的好机会 谢老太看着两个孙媳妇,一个沉稳有谋略,一个朴实知感恩,心中满是欣慰。 她郑重嘱咐道:“棠儿说得对。这东西先藏好,莫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们娘,暂时也先别说,不是信不过她,是她性子软,怕藏不住事。” “等远舟回来,你们小两口再商量着,找个稳妥可靠的门路出手。记住,宁可价钱低一些,也要安全第一,千万别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嗯,我们记住了,奶奶。”乔晚棠和张氏齐声应道。 三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乔晚棠和张氏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拎着装满野菜的篮子,从老太太屋里出来。 两人脸上带着轻松笑意,仿佛只是寻常挖野菜归来。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 方才她们在屋内的谈话,虽然声音很低,但终究隔墙有耳。 东厢房的窗户后面,乔雪梅正贴着墙根,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在她身边,还站着二房的吴氏。 自从分家后,乔雪梅就自然而然地,跟同样看三房不顺眼的吴氏越走越近,两人迅速结成了同盟。 方才乔雪梅本想去找吴氏说说话,排解一下心中郁闷。 恰好看到乔晚棠和张氏,鬼鬼祟祟地进了老太太屋子,还关上了门。 两人觉得有古怪,便悄悄摸到窗下偷听。 因为屋里人说话声音很低,又有墙壁阻隔,她们只断断续续听到一些零碎的词。 但“灵芝”二字却是听的真真儿的。 乔晚棠和张氏,在山里找到了值大钱的宝贝,可能是很值钱的灵芝! 吴氏听得牙根痒痒,撇了撇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恨和嫉妒。 她扯了扯乔雪梅的袖子,压着嗓子骂道:“呸,你听听!这个家里,你娘是个不清白的货色就算了,连这个老不死的也是个偏心的。你看她偏心偏成啥样了?” “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儿媳妇、孙媳妇了?肯定是那乔晚棠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把老的少的都哄得团团转!” 乔雪梅此刻的心里,更是如同被毒蛇啃噬一般。 又是乔晚棠! 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落在她头上? 水车是她做的,编织社是她搞的,连随便进趟山都能找到百年灵芝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而自己呢? 男人虽然给了钱,却人影不见,还要忍受婆母和妯娌的嘲讽! 凭什么? 听到吴氏的话,她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和知己。 在这个家里,婆母视她如无物,老三两口子不把她当人,连带着二房的张玉兰都敢给她脸色看。 只有二婶吴氏,会跟她一起骂周氏和乔晚棠,让她觉得找到了同盟,有了存在感。 “二婶,您说得对!”乔雪梅咬着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这个家,早就被乔晚棠搅得乌烟瘴气,尊卑不分了。” “老的糊涂偏心,小的狐媚张狂。我算是看透了,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 她看了一眼西厢房,想到谢远舟出了远门,心里那个恶毒的念头越发清晰。 今天老三不在家,正是整治乔晚棠的好机会! “二婶,”乔雪梅凑近吴氏,带着几分煽动和算计,“您说,这事儿能就这么算了吗?” “那灵芝,可是长在咱们谢家村后山上的,山是公中的,山里的东西,按理也该有咱们各房一份吧?凭什么让她们独吞了?” 吴氏眼睛一亮,立刻听懂了乔雪梅的暗示,连连点头:“对对对!雪梅你说得在理。那山是咱们谢家祖祖辈辈的,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有咱们一份!” “她们想独吞?没门儿!等晚上你公爹和远舶回来,咱们就把这事儿捅出去。让你公爹做主,把东西拿出来平分,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 吴氏巴不得大房整天闹的鸡飞狗跳。 况且这么闹一闹,自己也能从中捞点儿好处,就更加起劲了! 两人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已经看到了乔晚棠被迫交出灵芝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乔雪梅暗暗发狠。 乔晚棠,你等着! 等远舶和公爹回来,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今天,我非要让你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还要让你在所有人面前,把脸丢尽!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谢家小院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 正是谢远舶和谢长树父子俩。 谢远舶春风得意下巴微微抬起,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自命不凡。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下乌青颇为明显,脸上泛着不健康的苍白,透着一股子被酒色掏空般的虚浮,身形也比之前清瘦了许多。 最近他为了牢牢抓住韶阳县主这棵大树,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日夜琢磨如何讨其欢心,床上更是极尽奉承迎合,精气耗损严重,哪还有心思和精力去温习功课? 所谓的与同窗切磋学问,不过是对父亲的托词罢了。 谢长树跟在儿子身后,神色间少了往日的颓唐,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期待。 他并不知道大儿子具体在做什么,只听儿子说是在县里与有学问的同窗好友闭门苦读。 为下一场科考做准备,偶尔还能得到贵人赏识,得些资助。 看着儿子如今出手阔绰,时常能给自己些银钱。 谢长树便深信不疑,只觉得大儿子终于开窍,要出息了! 至于儿子态度上对他少了些以往的恭敬? 那不重要! 只要儿子能考上功名,光宗耀祖,他做父亲的低声下气些又算什么? 父子俩刚踏进院子,乔雪梅和吴氏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远舶,爹,你们可回来了!”乔雪梅抢先开口,目光热切地落在谢远舶身上,又瞥了一眼谢长树。 吴氏也凑上前,脸上挂着夸张的的表情,压低声音说,“他大伯,远舶大侄子,你们回来的正好。家里出了件大事儿,正等着你们回来做主呢!” 谢长树眉头一皱,“什么事?咋咋呼呼的。” 对这个弟媳妇,谢长树一向不满。 整日里咋咋呼呼,没点子正经事,粗鄙的很。 第130章 乔晚棠,看你还怎么嚣张 乔雪梅见公爹问,立刻接话,“爹,您是不知道,今儿个二弟妹和三弟妹偷偷摸摸去了后山,竟然在山上找到了宝贝,好像是上百年的老灵芝,值钱得很!” 吴氏紧跟着补充,语气愤愤不平,“就是!我们亲耳听到老太太在屋里跟她们说的,那东西可值大钱了。” “她们倒好,偷偷藏了起来,打算独吞!这像话吗?” “那后山是咱们谢家村公中的山,里面的东西,按理说咱们谢家各房都有份,凭什么让她们悄悄昧下?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规矩了?” 上百年的灵芝? 谢长树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最近正为陈寡妇那边,越来越大的花销发愁。 儿子给的银子虽能解一时之急,但架不住陈寡妇胃口越来越大,又要新衣裳又要银首饰,眼看就要捉襟见肘。 若是能把这灵芝弄到手...... 他还没开口,旁边的谢远舶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语气轻蔑,“呵,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是在山里捡了点野菌子,也值得你们这般大惊小怪?能值几个钱?” 他现在眼里只看得见韶阳县主的荣华富贵,区区一朵灵芝,不过几十两银子,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自觉身份不同,不屑于去跟乔晚棠争抢这种小利,觉得有失身份。 吴氏一听这话,心里立刻讥笑起来。 啧,这才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连灵芝这种宝贝都看不上了,真是忘了自己以前连束脩都要东拼西凑的穷酸样了!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而笑得更加恳切,继续拱火:“哎哟,我的大侄子哟,话可不能这么说。” “就算那灵芝不值多少钱,可这理儿不是这个理儿啊!那后山是公中的,不是她乔晚棠一个人的!她捡了公中的东西就想独吞,这传出去,别人怎么说咱们谢家?” “再说了,万一那真是值钱东西,凭什么好处都让她一个人占了?咱们其他房头,难道就不是谢家人了?” 这事儿要是不闹大,她们二房肯定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啊,必须闹大。 乔雪梅也连忙帮腔,扯了扯谢远舶的袖子,带着委屈和怂恿,“远舶,二婶说得对!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规矩,是公道。” “弟妹如今仗着有老三撑腰,眼里根本没有长辈,没有兄嫂,今天她能偷偷藏灵芝,明天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这次要是不管,以后这个家,可真要由着她胡作非为了。爹,您是一家之主,这事儿您可得管管啊!” 谢长树原本被大儿子不屑的态度,弄得有些犹豫,也怕闹起来不好看。 但听到吴氏和大儿媳左这些话,又想到自己眼下拮据的窘境。 那点儿犹豫立刻被贪念压了下去。 山是公中的,东西自然也是公中的! 老三媳妇凭什么私自占有? 必须拿出来! 他大手一挥,声音陡然拔高,“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公中的东西也敢私藏?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去!把老三媳妇,还有老二媳妇,都给我叫到堂屋来。该分的分,该处置的处置。这个家,还轮不到一个儿媳妇做主!” 谢远舶见父亲发了话,虽然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为这点小事兴师动众有失体面。 但转念一想,给乔晚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点教训也好,省得她总是一副清高自傲、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 他整了整衣襟,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算是默许了。 乔雪梅和吴氏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兴奋。 乔雪梅更是心头一阵快意。 乔晚棠,看你这次还怎么嚣张! 爹和远舶都站在我这边,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两人立刻像得了令的先锋,趾高气昂地朝着西厢房走去。 “老二,老三媳妇,爹叫你们立刻到堂屋去,有大事要说!” “赶紧的,别磨蹭!躲是躲不掉的!” 乔晚棠刚在空间洗漱完,正准备吹灯歇下。 院子里就传来了乔雪梅和二婶尖利刺耳的吼叫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谢远舟刚走一天,他们就按捺不住了吗? 想给她来个下马威,重新立规矩? 乔晚棠冷笑一声,心中并无多少惧意。 她从容地穿好外衣,拢了拢头发,面色平静地拉开了房门。 堂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光线昏暗。 谢长树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谢远舶也端着一杯茶,神色倨傲地坐在下首。 乔雪梅和吴氏则像两只斗胜的公鸡,一左一右站在谢长树身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挑衅。 院子里,周氏、谢晓竹姐妹俩也被吵醒了,匆匆披衣赶来,脸上带着困惑和担忧。 张氏慌慌张张地从自己屋里跑出来,看到神色平静的乔晚棠,连忙凑到她身边,“棠儿,这......这是咋了?大半夜的,爹他想干啥呀?” 乔晚棠轻笑着说,“二嫂,别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先去看看到底什么事。” 妯娌俩并肩走进堂屋。 谢远明也抱着小豆芽儿跟了进来,不解地看着面色不善的父亲和大哥,“爹,大哥,这么晚了,到底发生啥事了?” 谢长树没搭理老二。 见所有人都到了,尤其看到乔晚棠那副波澜不惊姿态,心头的怒火烧的更旺。 他猛地一拍桌子,沉声喝问,“老二媳妇,老三媳妇,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知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这一声喝问来得莫名其妙。 张氏本就胆小,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茫然地摇头。 乔晚棠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语气不疾不徐道:“爹,这大晚上的,您把一家老小都从被窝里薅起来,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您也别绕弯子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们可跟您和大哥大嫂不同,明儿一早各自都有各自要紧的事儿要做,忙得很,可没时间陪您在这儿猜哑谜!” 第131章 搜乔晚棠的房间 乔晚棠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句句带刺。 点明了对方是闲人,而她们是忙人,暗指他们没事找事,耽误正事。 一旁的谢晓竹早就看不惯父亲和大哥大嫂的做派。 闻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可不是么,爹,我和晓菊天不亮就得起来准备出摊,娘和二嫂三嫂也得赶工编篮子,一大堆活儿等着呢!” “您要是没啥正经事,我们就回去睡了,明儿起不来,耽误了挣钱,您给补上啊?” 自从跟着三嫂学会了摆摊赚钱,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又有了自己的收入,谢晓竹的腰杆挺直了许多。 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着父亲总是畏畏缩缩的。 钱是人的胆,这话一点不假。 谢长树被女儿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噎得脸色铁青,脖子梗得通红。 他指着谢晓竹就骂,“你个死丫头,怎么跟你爹说话呢?没大没小!都是跟你三嫂学的,越来越没规矩!” 骂完女儿,他又将矛头重新对准乔晚棠。 见她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邪火更盛。 他知道跟这牙尖嘴利的儿媳妇兜圈子没用,索性撕破脸皮,直接亮出了底牌。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威胁:“老三媳妇,少在这里给我装糊涂。把你们今天从后山偷偷采回来的灵芝交出来!” “那是公中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今天你要是不交,这事儿就没完!” 这话一出,如在平静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除了知情的张氏外,周氏和两个女儿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们只知道三嫂和二嫂挖了野菜和柳条回来,哪里知道竟然还有灵芝这种传说中的宝贝? 乔雪梅和吴氏,则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仿佛在说:看吧,被我们抓住了吧!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乔晚棠身上。 乔晚棠听完谢长树的厉声质问,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大晚上的兴师动众,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就是为了那两朵灵芝。 看来,她和二嫂在奶奶屋里的谈话,被乔雪梅和吴氏偷听了去。 真是好本事,告状的速度也够快。 想分一杯羹? 还是想借机打压她,重振他们的威风? 乔晚棠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惊讶表情,“爹,您说什么?什么灵芝?谁跟您说我和二嫂采了灵芝?” 她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和二嫂今天确实是去了后山,可我们就是挖了些常见的野菜,割了些编篮子的柳条回来。” “灵芝?那是什么金贵东西?我们连见都没见过,上哪儿采去?爹,您这是听谁说的?是谁故意在背后编排我们吧?” 张氏原本吓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但看到乔晚棠如此镇定自若,她立刻明白过来。 棠儿这是要抵死不认! 对,只要她们咬死了没见过,对方又没有确凿证据,能拿她们怎么样? 想到这里,张氏也鼓起勇气,学着乔晚棠的样子,脸上带着委屈和气愤,附和道:“是啊爹!我和棠儿今日就在山脚边转了转,挖的都是咱家常吃的野菜,哪里见过什么灵芝不灵芝的?” “不知道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在背后嚼舌根,无中生有,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这不是存心挑拨咱们家不和吗?” 妯娌俩这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神情真挚,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乔雪梅和吴氏没想到她们竟然敢当面抵赖,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乔雪梅指着她们,尖声道:“你们撒谎!我和二婶明明亲耳听到老太太在屋里跟你们说那是灵芝,值上百年的老山货!你们还想赖账?!” 谢远舶在一旁冷眼旁观,见乔晚棠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耐烦。 他虽然看不上这点小钱,但更看不惯乔晚棠这狡辩的姿态。 他放下茶杯,冷哼一声,语气傲慢,“三弟妹,不过是一朵山间野菌罢了,采了就采了,何必如此遮遮掩掩,矢口否认?” “拿出来,爹自然会公平处置,该分的分,该卖的卖,少不了你们那一份。这般小家子气,徒惹人笑话。” 乔晚棠闻言,转向谢远舶,嘴角带着讥笑,“大哥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倒是我们的不对了。” “要是真有,我乔晚棠自然不会藏着掖着,可实在是没有,你让我去哪里拿?凭空变出来吗?” “还是说,就像大嫂和二婶希望的那样,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整个谢家村的人都跑来问咱们家要分灵芝?” “毕竟,按爹的说法,后山是公中的,那山里的东西,是不是全村人都该有份。” “到时候,爹和大哥还得给全村变出灵芝来呢!” 她这话,直接把矛盾升级了。 从家庭内部矛盾,上升到了侵占全村公产的高度。 谢远舶被她怼得一噎,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不想把事情闹到全村皆知。 那对他清贵读书人的形象有损。 乔雪梅却不管这些。 她认定了灵芝就在乔晚棠手里,见对方巧言令色,更是怒火中烧。 不管不顾地尖叫道:“爹,您别听她狡辩。东西肯定就在她们房里藏着!要咱们去搜,肯定能搜出来。” 她觉得,乔晚棠和张氏从山上回来后,就没再出过门儿,能藏到哪里去? “你敢!”一直强压着怒气的周氏,听到乔雪梅竟然提出要搜棠儿的房,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站了出来,将乔晚棠护在身后。 平日里温顺的脸上此刻满是坚决和怒意,“乔雪梅,你别太过分!棠儿的房间,岂是你说搜就能搜的?老三不在家,你们就想欺负他媳妇?” “我告诉你们,没门儿!棠儿说没有就是没有。我的儿媳妇,我最清楚,她从来不会说谎!” 吴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冷笑,“大嫂,你这啊,就是被你这好儿媳妇灌了迷魂汤了!黑白都不分了!” 乔晚棠轻轻拉了拉气得发抖的周氏,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谢长树,声音清晰道:“既然大嫂和二婶一口咬定我和二嫂私藏了灵芝,爹和大哥也信了她们的话。那行,搜,可以!” “但是不能白搜,我有个条件!” 第132章 等着看笑话 乔雪梅和吴氏对视一眼,齐声问,“什么条件?” 乔晚棠掷地有声,“咱们立个赌约!若是从我和二嫂房里,搜出了你们所说的灵芝,那我乔晚棠对天发誓,这灵芝卖得的钱,我一文不要,全部上交,任凭爹处置,绝无怨言!”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可若是——搜遍了整个家,也搜不出那所谓的灵芝呢?” “那么,大嫂必须当众给我和二嫂道歉,还要自扇嘴巴十下。还有二婶——” 她看向吴氏,嘴角微勾,“您是长辈,我不好让您对着我们自扇嘴巴。但您帮着大嫂无端指责我们,也搅得家宅不宁。” “若是搜不出来,您就当着我娘的面儿自扇嘴巴好了!” “你——”乔雪梅和吴氏气得浑身发抖,脸都扭曲了。 自扇嘴巴道歉认错?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乔雪梅一想到自己和吴氏听得清清楚楚, 灵芝肯定就在谢家院子里,而且乔晚棠她们回来后确实没再出去过,东西能飞了不成? 她就不信这个邪! 乔雪梅把心一横,尖声道:“好!这可是你说的!大家都听见了,就按你说的办!” “爹,远舶,你们作证,要是搜出来,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吴氏虽然心里打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也梗着脖子道:“搜就搜,谁怕谁!我就不信了,还能搜不出来?!” 谢长树和谢远舶对视一眼。 谢长树是贪念驱使,觉得搜一搜也无妨,万一真有呢? 谢远舶则觉得事情闹到这一步,搜一搜也好,让乔晚棠输得心服口服,顺便压压她的气焰。 “既然你们双方都同意了,那就搜吧。”谢远舶端着架子,一锤定音,“为了以示公正,就从二弟和三弟他们的屋子开始搜起。爹,您看如何?” 谢长树点点头,大手一挥,“搜!仔细地搜!” 得了谢长树和谢远舶的默许,乔雪梅和吴氏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脸上燃起兴奋的光芒。 她们对视一眼,率先就朝着乔晚棠住的西厢房冲了过去。 “让开!我们要搜了!”乔雪梅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吴氏紧随其后。 两人如打了鸡血,在西厢房里翻箱倒柜起来。 乔晚棠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些日常用品,炕上被褥叠得整齐。 她们将箱子里的衣物全部抖落出来. 连炕席底下、墙角缝隙都不放过,甚至还将乔晚棠装针线的小箩筐都倒了个底朝天。 然而,除了些寻常物件,别说灵芝了,连点可疑的干草菌类都没有。 乔雪梅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吴氏也皱起了眉头。 不可能啊! 她们听得真真切切! “肯定藏到别处了!”乔雪梅不甘心,转头又冲向张氏和谢远明住的屋子。 张氏的房间同样简陋,她们又是一通疯狂的翻找。 被褥、柜子、墙角、甚至灶台边堆放的柴火都被扒拉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院子里!肯定藏在院子里了!”吴氏尖声叫道。 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开始在院子里各个角落搜寻。 鸡窝旁、柴火垛下、水缸后、墙根的杂草丛里...... 但凡觉得能藏点东西的地方,她们都翻了个遍,弄得院子里一片狼藉,鸡飞狗跳。 可是,还是没有。 连灵芝的影子都没看见。 乔雪梅和吴氏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原本自信满满的神色,彻底垮了下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乔雪梅喃喃自语,眼睛瞪得老大,“我明明听到了,东西肯定就在家里。她们回来后就没出去过!” 她猛地抬头,目光看向谢老太太的房间。 “爹!”乔雪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指着老太太的房门,声音尖锐刺耳,“奶奶,东西肯定在奶奶屋里。当时她们就是拿着东西去给奶奶看的!” “一定是藏在奶奶那里了。奶奶最是偏心他们三房,肯定是帮着藏起来了。” 吴氏也像找到了方向,立刻附和:“对对对!雪梅说得没错。她们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时,篮子都空了。肯定是把东西留在老太太那儿了!不然还能藏到天上去?” 搜老太太的屋子? 谢长树闻言,脸上露出迟疑和畏惧。 他这个娘,年轻时是大家千金小姐,如今虽然老了,但威严尚在。 这些日子因为周氏和离、分家以及他自己的荒唐事,他一直刻意躲着老娘,连面都少见,就是怕被斥骂。 现在要去搜她的房间? 可眼下骑虎难下。 大儿媳和弟妹信誓旦旦,可翻遍了其他地方都没找到。 若是不搜老太太那里,岂不是前功尽弃? 万一......万一真在老太太那儿呢? 看着大儿媳和弟妹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谢长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谢老太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娘......娘,您睡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心虚。 门内传来谢老太冷静无波的声音:“这么晚了,又吵又闹,我能睡得着吗?什么事?” 谢长树咽了口唾沫,隔着门板,支支吾吾地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乔雪梅和吴氏亲耳所闻,以及现在需要查证清楚。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谢老太披着外衣站在门口,面色沉静。 “灵芝?”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哪里来的什么灵芝?长树,你现在是连你亲娘都不信了?” “还是觉得我老糊涂了,会帮着孙媳妇藏东西?” 谢长树被老娘的目光看得冷汗涔涔,嗫嚅着说不出话。 谢远舶见状,上前一步,对着老太太恭敬地行了一礼。 语气倒是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奶奶息怒。实在是家中发生了这样的事,各执一词,为了家和万事兴,也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不得已才需要查证清楚。” “还请奶奶体谅爹的难处,也是为了堵住某些人的嘴。” 他这话,看似请求,实则带着隐隐的逼迫。 第133章 三弟妹,得饶人处且饶人 谢老太目光转向这个曾经寄予厚望。 如今却让她越来越看不懂的长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今时不同往日了。舶儿如今见识广了,翅膀硬了,已经不把奶奶的话放在心上了。” 谢远舶心底对这位精明又严厉的奶奶,还是存着几分惧意的。 被这么一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微微泛红,低头道:“孙儿不敢。” 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谢老太知道,不让搜,反而显得心虚,坐实了“包庇”的嫌疑。 她深深地看了儿子和孙子一眼,眼底满是失望。 “罢了。”谢老太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们要找,便找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找不到......” 她没说完,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乔雪梅和吴氏早就等不及了,一听老太太松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节,立刻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屋里。 谢长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谢远舶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皱着眉看着里面的动静。 老太太的房间比乔晚棠她们的更加简单,几乎一目了然。 一张炕,一个旧箱笼,一个矮柜,一张小桌,两把凳子。 乔雪梅和吴氏如同疯狗一般,扑向那个旧箱笼。 将里面老太太仅有的几件衣物和一些零碎物件全部翻了出来,抖了又抖。 箱笼本身也被她们里里外外仔细摸了一遍,连底板都没放过。 矮柜打开,里面只有些针头线脑和一小包粗盐。 炕上被褥掀开,炕席掀起,连炕洞里都用手掏了掏。 墙角、桌底、甚至老太太放鞋的地方,全都检查了一遍。 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乔雪梅和吴氏的脸色,从急切到慌乱,再到最后的惨白和绝望。 她们嘴里不停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肯定就在院子里......怎么会没有......” 谢长树也跟着翻找了一圈,同样一无所获。 他心中那股贪念和希望如被冷水浇透,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悔和惊恐。 完了,不仅没找到灵芝,还把老娘彻底得罪了!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乔晚棠,缓缓走上前。 站在老太太房门口,目光平静地看向乔雪梅和吴氏。 “大嫂,二婶,你们翻也翻了,搜也搜了,连奶奶的房间都没放过。现在,可找着灵芝了?”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就算你们想要陷害我和二嫂,也该动动脑子,编个像样点的由头!” “灵芝是何等稀罕珍贵的东西?那是长在深山老林、可遇不可求的仙草!我和二嫂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不过是去山脚挖点野菜,何德何能,就能随手捡到百年灵芝?” “这话说出去,你们自己信吗?还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任由你们糊弄?!” 这番话,有理有据,直指要害。 是啊,灵芝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乔晚棠和张氏不过是寻常进山,说她们捡到灵芝,本就匪夷所思。 之前被贪念和情绪蒙蔽,此刻冷静下来,谢长树心里都开始怀疑。 乔雪梅和吴氏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根本就是在故意诬陷? 乔雪梅和吴氏被问得哑口无言,面如死灰,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老太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沉声问道:“长树,你带着人,把我这老婆子的屋子也翻了个底朝天,可找着你要的灵芝了?” 谢长树冷汗淋漓,面对母亲冰冷的质问。 他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娘,我......儿子糊涂,儿子不该听信......”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谢长树的话。 谢老太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狠狠扇了两个巴掌! “是非不分的东西!耳根子软得像面条!别人说风就是雨,连自己的亲娘都要怀疑!” “我真是白养了你这么多年,谢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长树的鼻子骂。 谢长树被打得脸颊红肿,火辣辣地疼。 却连躲都不敢躲,更不敢顶嘴,只能低着头,羞愤欲死。 乔晚棠见时机成熟,目光转向面如土色的乔雪梅和吴氏。 声音清晰而坚定道:“大嫂,二婶。现在,东西没搜到,谣言不攻自破。” “按照咱们之前的赌约,你们是不是该——履行承诺,赔礼道歉了?” 乔晚棠这话,烫得乔雪梅和吴氏浑身一哆嗦。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和慌乱。 当时她们之所以敢一口答应赌约,是笃定了灵芝必然藏在谢家,胜券在握。 谁能想到,翻了个底朝天,连根灵芝毛都没找到! 此刻要她们当众道歉,还要自扇嘴巴? 以后还怎么在谢家,在村里做人? 乔雪梅心里又悔又恨。 她下意识看向谢远舶,眼中盈满了委屈和祈求。 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这个“即将飞黄腾达”的丈夫了。 谢远舶接收到乔雪梅的目光,眉头紧锁。 他当然不是心疼乔雪梅受辱,而是觉得乔晚棠提出的要求太过分、太粗鄙、太不体面。 自扇嘴巴? 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乔雪梅再怎么不堪,名义上还是他谢远舶的妻娘子,代表着他的脸面。 让她当众做出如此低贱的举动,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以后在县主面前,若有人拿此事说嘴,岂不是笑话?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斯文和身为长兄的宽厚姿态,看向乔晚棠,“三弟妹,得饶人处且饶人。” “今日之事,雪梅和二婶确实有错,听风就是雨,误会了你和二弟妹。让她们给你们诚恳地道个歉,保证日后绝不再犯,此事便就此揭过,如何?” “一家人,何必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自扇嘴巴......这实在有辱斯文,传出去,对咱们谢家的名声也不好。” 第134章 早点盖新房,才是正事儿 吴氏一听,连忙顺着谢远舶的话头,挤出一脸假笑,对着乔晚棠和张氏连连作揖,“对对对!远舶说得对!都是一家人,误会,都是误会!” “是我们耳朵不好使,听岔了。二婶儿给你们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雪梅,快,快给三弟妹二弟妹道歉!” 乔雪梅不情不愿的低声说,“三弟妹,二弟妹,对不起,是我错了......” 她们试图用几句道歉,把这场风波糊弄过去。 可乔晚棠,岂是那么好打发的? 她看着谢远舶那副道貌岸然、试图和稀泥的样子,嘴角勾起讥讽弧度。 “大哥,”她声音清冷,目光直视谢远舶,“刚才我们立下赌约的时候,你可是在场亲耳听到,并且默许了的。” “怎么,现在东西没搜到,事实证明了是大嫂和二婶污蔑构陷,你就想帮着她们毁约了?” 她微微歪头,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和嘲讽,“读书人,不是最重信义,一言九鼎吗?‘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大哥饱读诗书,这个道理应该比我这个村妇更懂吧?没想到,大哥竟是这般......不守承诺之人?”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比大嫂自扇嘴巴,更有辱斯文,更损我们谢家的名声吧?毕竟,读书人的名声,可比妇道人家的脸面,要紧得多,不是吗?” 她这番话,句句诛心。 谢远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最在乎的就是自己“未来官身”的形象和名声。 乔晚棠这话,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在地上踩。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难道要承认自己刚才默许的赌约不算数? 那岂不是坐实了不守承诺? 乔晚棠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脸色煞白的乔雪梅和吴氏,“赌约就是赌约。既然立下了,就要认。方才搜屋子的气势哪里去了?” “现在想用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糊弄过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今日若是搜出了灵芝,我和二嫂会是什么下场?怕是要被扣上‘偷盗公产’的罪名,赶出家门都有可能吧?” 她垂眸抚了抚衣袖,好整以暇的说,“大嫂,二婶儿,请履行你们的承诺!” 周氏也站了出来,“棠儿说得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今晚这么闹,把家翻得底儿朝天,还污蔑棠儿和兰儿偷藏东西,差点毁了她们的名声。一句误会就算了?没这个道理!” 谢晓竹也气愤地喊道:“就是,必须道歉!按赌约来!” “哼!”张氏终于心不慌了,“大嫂和二婶儿这是想逼死我和棠儿啊,好歹毒的心肠!” 院子里气氛再次凝固。 谢长树捂着脸,低着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谢远舶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一句维护的话来。 乔雪梅和吴氏知道,今天这关,是无论如何也混不过去了。 乔晚棠寸步不让,谢远舶被怼得哑火。 她们若再抵赖,只怕会激起更大的公愤,下场更惨。 吴氏到底年长些,更识时务,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更丢人。 她狠狠心,咬了咬牙,对着周氏,声音干涩道:“大嫂......对不住!是我老糊涂,不该跟着瞎起哄,搅得家宅不宁,我给你们赔罪了!” 说着,她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不轻不重地扇了两下。 声音啪啪作响,脸上立刻浮现出红印。 虽然力道不大,但这姿态是做足了。 轮到乔雪梅了。 她看着自扇嘴巴的吴氏,又看看四周如芒在背的目光,知道不会有人再帮她了。 极大的屈辱和绝望淹没了她,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她颤抖着嘴唇看向乔晚棠和张氏,“二弟妹,三弟妹,我......我错了,是我胡说冤枉了你们,我......” 她说着扬起手,可怎么也没法子像吴氏那般狠心的打下来。 让她自己打自己,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输给乔晚棠?明明我才是谢家长媳,明明我男人就要发达了!为什么我还是斗不过她?我不甘心啊!】 乔晚棠冷眼看着她头顶弹幕,嘴角带着冷笑说,“大嫂,需要我帮忙?” “为了大嫂能遵守承诺,我倒是......不介意劳累一下。” 说完,她还刻意扭动了一下手腕。 乔雪梅瞬间僵住。 让乔晚棠动手?那还得了? 她绝对会下死手,自己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乔雪梅猛地一闭眼,心一横,扬起的手终于狠狠落下! “啪,啪.....” 连着几下,力道虽比不上吴氏干脆,但声音也足够响亮。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耳朵嗡嗡作响。 但更痛的,是心里被彻底践踏的尊严和熊熊燃烧的恨意。 几巴掌打完,乔雪梅瘫软在地。 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看上去凄惨无比。 吴氏想去扶她,又觉得丢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乔晚棠这才收回目光,脸上那点讥诮也淡去了,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她看向周氏,轻声道:“娘,夜深了,闹了这么一出,大家都累了。既然赌约已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咱们都赶紧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有的忙。” 她又对张氏和谢远明点点头:“二哥,二嫂,你们也早点休息,小豆芽儿怕是吓着了。” 周氏看着地上哭泣的乔雪梅,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虽然也是谢家儿媳,可她怎么就那么......不明事理呢! 她叹了口气,拉起两个女儿:“走,回去睡觉。明天该干啥干啥,别被这些糟心事影响了。” 乔晚棠扶着周氏回了屋,又安抚了谢晓竹姐妹几句,这才回到自己的西厢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混乱,她轻轻吁了口气。 今晚这一仗,虽然赢了,但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这个家暗藏的危机。 所以得早点盖好新房,早点彻底分开才是正事! 第135章 到镇上卖灵芝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灵芝换成实实在在的银子。 有了钱,很多事才好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谢家小院就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周氏起来准备早饭,张氏喂鸡打扫院子。 吃过早饭,乔晚棠便对周氏说:“娘,今天我想带着二嫂和妹妹们一块儿去镇上转转。” “二嫂还没看过晓竹她们的摊子呢,小豆芽儿也该出去见见世面。顺便,我们也去买点家里缺的东西。” 张氏一听,不由得欣喜,“棠儿,我和豆芽儿也能去?” 她自从嫁到谢家,也知去过一次镇上呢。 周氏有些担心:“棠儿,你身子......” “娘,您放心吧,我们坐牛车去,在镇上走走,不累的。再说了,有二嫂和晓竹她们照应呢。”乔晚棠笑着安抚,“您和奶奶在家也歇歇,等我们回来,给您带好吃的。” 周氏见她说得轻松,又想着张氏和两个女儿确实也该出去松快松快。 便点头答应了:“那你们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谢老太太不能走远路,只能叮嘱她们万事小心。 于是,乔晚棠四人带着豆芽儿,坐上了村里去镇上的牛车。 张氏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女儿,看着路边景色,脸上露出了笑容。 心里不免感慨,自从三弟妹进门儿后,家里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好了呢! 到了镇上,谢晓竹姐妹熟门熟路地支起了饼摊,开始生火揉面。 张氏稀罕得不得了,抱着小豆芽儿就围在摊子旁边看。 时不时帮忙递个东西,看着两个小姑子麻利地擀饼、烙饼、招呼客人,收钱找零,眼睛里满是羡慕和骄傲。 “棠儿,你看晓竹她俩,可真厉害!”张氏小声对乔晚棠说,“这一大早,还没怎么着呢,就卖出去好几个了!嘴甜,手脚也快,真是不赖!” 乔晚棠也欣慰地看着忙碌的两个小姑子,点头道:“她俩很争气,肯干,也会来事儿。” 她心里盘算着,等编织社稳定了,或许可以再帮她们想想办法,把饼摊做得更大些。 不过,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找了个借口,对张氏说:“二嫂,你先在这儿帮晓竹她们看着摊子,我带小豆芽儿去买点东西,顺便逛逛。” 张氏不疑有他,只嘱咐她小心些,便又兴致勃勃地看顾摊子去了。 乔晚棠抱着小豆芽儿,离开了热闹的街市。 镇上一共有两家像样的药材铺。 一家是“明济堂”,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是祖传的老店,门面气派,掌柜的姓韩,在镇上颇有名望。 另一家叫“仁广堂”,开了才五六年,掌柜的姓方,是个外乡人,听说医术不错,但铺子不大,生意也似乎不如“明济堂”红火。 乔晚棠斟酌了一下,决定先去“明济堂”探探路。 老店,识货,但往往也压价厉害。 她抱着小豆芽儿走进“明济堂”。 店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柜台很高,后面站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老者,正是韩掌柜。 旁边还有两个小伙计在忙着抓药。 见乔晚棠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进来,韩掌柜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抓药还是看病?” 乔晚棠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掌柜的,我不是抓药,是想请您帮忙掌掌眼,看两样东西。” 韩掌柜这才正眼打量了她一下。 见她穿着普通,但神色镇定,不似寻常农妇慌张,便点了点头,示意她到里间说话。 进了里间,乔晚棠小心地将油纸包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灵芝和黄精。 韩掌柜一看那两朵灵芝,眼睛瞬间亮了。 他拿起其中一朵,凑到窗前光亮处,仔细端详纹路、色泽、厚度,又闻了闻气味,还用小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伞盖边缘。 “嗯......”他沉吟半晌,放下灵芝,又看了看那几块黄精,点了点头,“东西不错。野生灵芝,年份至少八九十年往上。黄精也是上品。” 乔晚棠心中一定,看来老太太的眼力没错。 “掌柜的,您看这两样,能值多少?”她试探着问。 韩掌柜捋了捋胡子,眼中精光一闪,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这两朵灵芝,品相尚可,但并非极品。我给你个实诚价,一百一十两银子。” “黄精嘛,算添头,给你五两。一共一百一十五两。如何?” 一百一十五两。 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足以在乡下起几间不错的青砖瓦房,还能剩下不少。 若是一般人,只怕立刻就要点头答应了。 但乔晚棠心中却有些迟疑。 韩掌柜给价虽不低,但也不算高。 而且,她总觉得,这两朵灵芝的实际价值,应该不止于此。 她脸上露出为难和不舍的神色,叹了口气。 语气中带着一丝凄楚,“掌柜的,不瞒您说,这东西......实在难得。若不是家里遭了难,急等着银子救命,我是万万舍不得拿出来卖的。” “这一百一十五两实在是......您看,能不能再添点儿?” 她演得情真意切,想试探韩掌柜的底价。 韩掌柜却是见惯了这种说辞,丝毫不为所动。 反而摇了摇头,语气更加笃定,“小娘子,不是老夫压你的价。实在是这灵芝虽好,但并非千年难遇的珍品。这价钱,已经很公道了。你若是不信,尽可去别家问问。” 其实他是笃定,在这流芳镇上,能一下子拿出一百多两现银收她这灵芝的,除了他‘明姬堂’,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乔晚棠故作遗憾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灵芝和黄精,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那我再想想吧。多谢掌柜的了。” 她抱着小豆芽儿,起身告辞。 韩掌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笃定的笑容。 他认定这小娘子最后还是会回来。 离开“明济棠”,乔晚棠并没有立刻去第二家。 而是抱着小豆芽儿在街上又转了一会儿,买了串糖葫芦哄孩子。 饶了一大圈才决定去“仁广堂”碰碰运气。 “仁广堂”的门面果然比“明济堂”小了不少。 位置也有些偏,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药柜擦得锃亮。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一本医书,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方文秉站起身,语气温和,“这位娘子,是抓药还是......” 第136章 难道是故意戏弄她? 乔晚棠还是那套说辞,想请掌柜的帮忙掌眼。 方文秉点了点头,将她引到内室。 当乔晚棠再次拿出那两朵灵芝时。 方文秉的反应却与韩掌柜截然不同。 他没有立刻拿起灵芝细看,而是先静静观察了片刻,眼神专注而平和。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朵,指尖轻轻拂过伞盖的纹路,又对着光看了看色泽和厚度。 最后取了一根极细的银针,在菌柄不起眼的地方轻轻刺了一下,观察了片刻。 整个过程,他都很沉默,也很仔细。 看完灵芝,他又看了看黄精,点了点头:“黄精炮制得不错,药性保存完好。” 最后,他才放下东西,看向乔晚棠,语气平淡,“两朵灵芝,年份足,品相上乘,药性饱满,是难得的深山老货。” “黄精也是佳品。一共......两百二十两银子,你可愿意?” “......” 乔晚棠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位穿着朴素、店铺也不算气派的方掌柜。 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朵灵芝,黛眉微蹙。 两百二十两?! 比韩掌柜出的价,整整高出了一百零五两。 翻了一倍还不止! 这位方掌柜.......不会是开玩笑吧? 看他这店铺,这穿着,怎么看也不像能随手拿出两百多两银子的人啊? 难道是故意戏弄她? 她定了定神,有些不确定地问:“掌柜的,您......您刚才说多少?我耳朵不大好使,没听清。” 方文秉看着她愕然又带着警惕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笑。 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他重复道:“两百二十两。怎么?是担心我拿不出这些银子?” 被说中心事,乔晚棠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呵呵,这哪能呢!您可是掌柜的,怎么可能拿不出?” “觉得我给高了?”方文秉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和,“韩掌柜给你开了多少?一百一?一百二?” 乔晚棠心中一惊,他竟然知道她去过“明济堂”? 还猜得这么准。 方文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道:“这灵芝的品相,韩老抠最多给你开到一百二。他做生意,向来如此,喜欢压价,也笃定别人给不了更高。” 他顿了顿,看着乔晚棠,“但我看你这灵芝,不仅仅是年份足,更重要的是,它生长的环境极佳,吸收了日月精华和特定的地气,药性比寻常同年份的灵芝要醇厚纯净三成不止。” “这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韩老抠只认年份和样子,不识其中精妙,自然给不了高价。” 他这番话说得专业而笃定,乔晚棠虽然不懂药材的精髓,但能感觉到这位方掌柜是真正的行家。 而且......似乎并不缺钱。 或者,他背后另有渠道? “那掌柜的,您真能出两百二十两?”乔晚棠再次确认。 “自然。”方文秉点点头,“你若同意,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银票,或者部分银票部分现银。” “不过,我建议你拿银票,安全些。我可以给你开州府‘宝通钱庄’的票子,在附近几个州县都能通兑。” 话说到这份上,乔晚棠不再犹豫。 这位方掌柜虽然看着不起眼。 但谈吐见识不凡,给出的价钱也远超预期,而且考虑周到。 她没有理由拒绝。 “好!就依掌柜的,两百二十两!”乔晚棠果断拍板。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方文秉果然取出了两张一百两的“宝通钱庄”银票。 又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凑足了二百二十两。 银票纸张厚实,印章清晰,乔晚棠仔细辨认过,确认无误。 “小娘子,银钱收好。日后若再有这样的好药材,可以再来找我。”方文秉语气温。 “多谢掌柜的!”乔晚棠真心实意地道谢。 小心地将银票和碎银子贴身收好。 这沉甸甸的,不是银子,是她和谢远舟未来新家的基石。 也是她安身立命的一份底气。 离开“仁广堂”,乔晚棠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她先去钱庄,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兑换成了九十两现银和十两小额银票,方便使用和隐藏。 随手就放进了空间。 然后又去杂货铺买了些家里需要的盐、糖、针线等物。 还特意给谢老太和周氏各挑了一块柔软舒适的棉布。 看看天色还早,她这才抱着小豆芽儿,回到了小姑子的饼摊。 张氏正看得津津有味儿,见乔晚棠回来,手里还拎着东西。 连忙迎上去:“棠儿,回来了?” 乔晚棠笑着点头,将买来的东西放好。 又拿出给张氏买的一小盒擦脸用的香膏,“二嫂,这个给你,平日里风吹日晒的,擦点这个滋润滋润。” 张氏又惊又喜,推辞不过才收下,心里暖烘烘的。 乔晚棠又逗了逗小豆芽儿,看她咿咿呀呀地舔着糖葫芦,小脸上沾满了糖渣,可爱极了。 “小豆芽儿,糖葫芦好不好吃呀?还想不想吃别的?婶娘待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然后,她转向正忙得额头见汗两个小姑子扬声道:“晓竹,晓菊!今天生意不错吧?我看也差不多啦,早点收摊!” “咱们今天不吃饼了,三嫂带你们下馆子去!咱们也到酒肆潇洒一回,吃点好的!” “下馆子?”谢晓竹和谢晓菊都愣住了,张氏也吃了一惊。 下馆子,那可是要花不少钱的! “三嫂,这......这太破费了吧?”谢晓竹有些迟疑。 “就是就是,三嫂,咱们吃点饼也挺好的。”谢晓菊也连忙说。 虽然俩姑娘能自己挣钱了,但还是不敢花钱,除非是必要买的东西。 在她们看来,到酒肆吃饭,那可都是男人们才能干的事儿! 乔晚棠却笑着摆摆手:“今天高兴,咱们忙了这么久,也该犒劳犒劳自己。再说了,二嫂难得来一趟镇上,小豆芽儿也该见见世面。” 其实她想说,你们的思想得改改了,女人啊,就是要对自己更好一些。 只不过现在试图改变她们的观念,不容易。 还需要慢慢来。 第137章 哪来的村妇,也敢来回香楼? 乔晚棠语气轻快,不容置疑。 张氏和两个小姑子见她坚持,又看她眉眼带笑,像是真有什么喜事发生。 便也不再推辞,心里也跟着期待和高兴起来。 很快,姐妹俩利索地收好了摊车,寄存在许掌柜茶馆的后院。 然后,妯娌姑嫂四人,抱着小豆芽儿,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去。 乔晚棠带着她们,没有去普通的小饭馆,而是径直走向了镇上有名的“回香楼”。 这里是流芳镇上数一数二的酒肆,装潢雅致,菜品也精细些,当然价格也不菲。 平日里,谢长树和谢远舶偶尔会来这里喝酒吃饭,当作一种身份的象征。 谢晓竹虽然不识字,但远远看到那气派的招牌和进出的体面客人,再听三嫂说这里是“回香楼”。 原本还有些心疼银钱的她,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一下子顶了上来。 她眼底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声音清脆而坚定,“对!三嫂,咱们就在这里吃!” “凭啥爹和大哥他们就能经常来这儿摆阔,咱们辛辛苦苦挣钱,却一次也没踏进来过?今天,咱们也来尝尝这里的味儿!” 她性子本就比妹妹刚强,心里一直对父亲偏疼大哥、轻视女儿不满。 加上爹差点为了一点彩礼将她卖给黄员外那个老色鬼的事耿耿于怀。 来“回香楼”吃饭,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顿美食,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反抗。 她们这些被忽视、被牺牲的女眷,一样可以靠自己,走进这曾经遥不可及的地方,享受本该拥有的生活。 乔晚棠看着小姑子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既是欣慰,也有一丝心疼。 这个时代的女子,被太多无形的枷锁束缚,活得小心翼翼。 如果连她们自己都看轻自己,那便真的永无出头之日。 晓竹能有这份心气和觉醒,是好事。 “好,那咱们今天就尝尝这回香楼的招牌菜!”乔晚棠笑着点头,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几个穿着朴素布衣、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的女子,乍一踏入酒肆。 立刻引来了大堂里不少食客好奇的目光。 这个时代,女子出门抛头露面本就不多,像这样结伴进入酒肆用饭的,更是少数。 多半是家境殷实、不拘小节的商户女眷,或是......某些特殊行当的女子。 像乔晚棠她们这样,一看就是寻常农户出身,却大大方方走进来的,实在少见。 一时间,低低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啧,哪来的村妇?也敢来回香楼?” “瞧着面生,还抱着孩子呢......真是......” “哎,世风日下,女人家也学男人出来吃酒了?” “谁知道呢,真是不懂规矩!”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鄙夷,还有一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张氏和谢晓菊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发热,脚步也有些迟疑,下意识想往乔晚棠身后躲。 乔晚棠感觉到了她们的紧张和怯意。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低声说,“二嫂,晓菊,别害怕,也别退缩。咱们是花了真金白银来吃饭的客人,不是来偷来抢的。腰杆挺直了,大大方方的。” “别人爱说什么,那是他们的事,咱们若是连顿饭都吃不安生,在乎那些不相干人的眼光,那活得也太累了。” 谢晓竹也听到了那些嘀嘀咕咕。 她非但没露怯,反而把胸脯挺得更高了,下巴微扬,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声音清脆地附和道:“三嫂说得对!干嘛在乎别人嚼舌根?什么都在乎别人说什么,咱们还活不活了?” “咱们凭自己本事挣钱,花自己的钱吃饭,天经地义!走!” 她这股子泼辣爽利的劲儿,倒是让一些议论声小了下去。 这时,一个机灵的店小二迎了上来。 他显然也看出了这几个女子的不同寻常。 但开门做生意,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他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热情地招呼:“几位娘子,里边请!是用饭还是......” “吃饭!”谢晓竹抢着回答,“给我们找个清静点的位置!” “好嘞!您几位这边请!”店小二眼明手快,将她们引到了一个靠窗些的桌子旁。 这里既能看见街景,又避开了大堂最喧嚣的中心位置。 几人依次坐下。 张氏抱着小豆芽儿,谢晓竹和谢晓菊挨着,乔晚棠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谢晓竹清了清嗓子,对候在一旁的店小二道:“小二,把你们店里的好菜,上几个来!” 店小二笑着应道:“好嘞!咱们回香楼的招牌有酱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翡翠虾仁,还有几样时鲜小炒,您看......” 乔晚棠接过话头,“酱肘子来一个,清蒸鲈鱼来一条,再要一个清淡些的素菜,一个汤,主食就来米饭和馒头。麻烦快些,孩子饿了。” “得嘞!酱肘子、清蒸鲈鱼、清炒时蔬、三鲜汤,主食米饭馒头各一份!您几位稍候,马上就来!”店小二麻利地重复了一遍,唱了个喏,转身去了后厨。 点完了菜,周围还是有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飘过来。 但坐定之后,最初的慌乱过去,张氏和谢晓菊也慢慢镇定下来。 是啊,三嫂说得对,她们是来花钱吃饭的,又不是做贼,怕什么? 小豆芽儿在母亲怀里扭动着,好奇地张望着这个陌生的、香喷喷的地方,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乔晚棠给每人倒了杯桌上的热茶,微笑道:“来,先喝口茶。今天咱们什么都别想,就好好吃顿饭。等菜来了,都放开肚子吃!” “嗯,好嘞!” 张氏和谢晓菊脸上的笑容也舒展了许多。 就在此时。 回香楼的门口。 陈梅梅扭着水蛇腰,跟在谢长树旁边儿娇嗔道:“树哥,你真好!没想到,你还真带我来这回香楼吃饭。” 谢长树刚从大儿子那里拿了二两银子,很是有底气,“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了?” “以后好好跟着我,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第138章 陈寡妇拱火 “树哥你对我真好!”陈梅梅掩嘴娇笑,眼波流转。 两人旁若无人地搂抱着,走进了回香楼大堂。 谢晓竹正满心期待地等着上菜。 目光随意扫过门口,恰好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着茶杯的手指都捏得发白。 乔晚棠注意到小姑子骤然变化的脸色。 顺着她的目光疑惑地望过去—— 只见谢长树正揽着打扮得花枝招展、几乎贴在他身上的陈寡妇,一边走一边调笑。 谢长树的手还很不老实地在陈寡妇腰上摩挲着。 恰好这时,谢长树也抬起头,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靠窗的位置。 正好对上了自己两个儿媳和女儿齐齐投来的目光! 六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长树脸上的得意和轻浮瞬间僵住,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搂着陈梅梅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些,整个人尴尬地僵在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这种情形下被家人撞个正着。 尤其是还有未出阁的女儿在! 陈梅梅最近因为和另一个相好的闹翻了。正想牢牢抓住谢长树这个“钱袋子”,从他身上榨取更多好处,所以对他格外热情。 此刻见谢长树突然僵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谢家这几个女眷,随即一怔。 短暂的惊讶过后,陈梅梅眼珠一转。 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用力地挽紧了谢长树的胳膊,几乎把整个胸脯都贴了上去。 她脸上堆起娇媚又带着挑衅的笑,娇声道:“树哥,你怕什么呀?你不是跟周氏和离,恢复自由身了吗?你现在想跟谁好,那是你的自由!” “就算是明媒正娶我过门,那也是天经地义!她们这些做儿媳、做女儿的,还能管到老子头上来不成?” “再说了,她们几个女子怎好到这种地方来?多不安全呀。” 她这话,看似在安抚谢长树,实则是在拱火。 就是为了提醒他,你已经不是周氏的丈夫了,你怕什么? 该心虚的是她们这些不懂规矩,抛头露面的女人才对! 果然,谢长树一听这话,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对啊! 他已经跟周氏和离了。 他现在是自由身! 他跟陈梅梅好,那是他的本事,他的自由。 就算将来真把陈梅梅娶进门,她们这些晚辈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倒是她们! 几个女人家,跑到这种男人扎堆的酒肆来吃饭,成何体统? 简直是丢尽了他谢家的脸面!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尴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怒火和身为家长的威严。 他不再躲避,反而挺直了腰板。 拉着陈梅梅,大摇大摆地朝着乔晚棠她们这桌走了过来。 站定在桌前,谢长树先是嫌恶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粗茶。 然后板着脸,目光严厉地盯向谢晓竹和谢晓菊,呵斥道: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未出阁的姑娘家,跑到这种地方来抛头露面?还有没有点规矩了?真是丢尽了我谢家的脸!” 谢晓菊被他这么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 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桌子底下去。 谢晓竹却猛地抬起头,眼圈都气红了。 她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迎上父亲的目光,“这会嫌我们抛头露面了?之前每月拿着我和妹妹起早贪黑挣来的辛苦钱,去花天酒地的时候,怎么没见爹您觉得丢人?” “你——”谢长树被女儿当众揭短,尤其是还在陈梅梅面前,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感觉心脏都抽了一下。 他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朝着谢晓竹的脸打过去! “爹!”就在谢长树的手即将落下时。 乔晚棠突然站起身,声音有些高。 让周围几桌食客,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谢长树的手僵在半空。 说实话,他骨子里是有些畏惧这个儿媳的。 乔晚棠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看着谢长树,语气平和道:“爹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晓竹这话,虽然直了些,但道理没错啊。” “晓竹和晓菊若是生在大户人家,有爹娘精心养着,锦衣玉食,那自然是不用抛头露面,辛苦挣这几个铜板,受这份罪。” 她话锋一转,语气透着一丝无奈,“只可惜啊,她们没那个命。非但没有爹养着,反过来还得早早懂事,帮着娘养家糊口,辛苦挣来的钱,还得反过来养着爹和大哥。” “不然啊,就得担心哪天被卖给人家做妾,给爹和大哥铺路......哎,您说说,这能是她们的错吗?” 她这话一出,周围食客们的目光,瞬间从好奇看热闹,变成了鄙夷和指指点点。 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啧啧,看着人模人样的,原来是这么个货色?” “卖闺女?真的假的?这心也太黑了!” “可不是嘛,你看他身边那女的,妖里妖气的,比他闺女也大不了几岁吧?真不嫌害臊!” “自己带着姘头胡吃海喝,倒嫌闺女抛头露面挣钱丢人?呸!” 这些议论声,像针扎在谢长树身上,让他又羞又怒脸色泛青。 陈梅梅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悄悄松开了挽着谢长树的手。 “你......你胡说八道!”谢长树指着乔晚棠,手指都在抖,“我若是没养着她们,她们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谢晓竹此刻有了三嫂撑腰,又见周围人都站在她们这边,胆气更壮。 立刻反击道:“是我娘起早贪黑、当牛做马把我们养大的。您干了啥?除了会喝酒、会打骂我娘、会给她气受,您还干了啥?” “家里的田地您好好种过吗?我们姐妹的衣裳您买过一件吗?大哥读书的钱,有多少是娘和我们兄弟姐妹的血汗钱?”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白眼狼!我......”谢长树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堵得厉害。 乔晚棠却笑容无害的说,“爹,您看您,先别生气。既然您口口声声说您养大了晓竹和晓菊。” “这说明您心里还是有她们、还是个负责任的好爹,对吧?” 第139章 乔晚棠接连诛心 谢长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一愣。 下意识冷哼一声,“要是没有我,她们早就饿死了!” 乔晚棠笑容更深,“那既然是负责任的好爹,看到女儿和儿媳、孙女在外面辛苦了半天,好不容易来吃顿饭。” “您这个做长辈的,心里肯定也心疼,也愿意表示表示,对吧?” 她顿了顿,在谢长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笑眯眯地指了指桌上刚刚开始陆续上来的菜肴。 “所以啊,爹,我们今天的这顿饭钱......您肯定也会出的,对吧?就当是您这个负责任的爹,心疼女儿和孙女了不是?” 谢长树,“......” 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看着那一桌价格不菲的菜肴,又看看周围人的目光。 再摸摸自己怀里还没焐热的二两银子...... 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陈梅梅眼看谢长树,被乔晚棠几句话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和精明。 她早就从旁人口中听说过,这个老三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 但她陈梅梅自诩在男人堆里打滚多年,见识过各色人等。 觉得谢家人不过是太老实、没手段,才会被一个年轻媳妇拿捏住。 现在,乔晚棠竟然当众逼着谢长树掏钱付饭账。 这掏的可是谢长树的钱,而谢长树的钱,在她眼里,现在就是她的! 她岂能眼睁睁看着银子就这么飞走? 当下,陈梅梅挺了挺胸脯,上前一步。 将脸色铁青的谢长树微微挡在身后,对着乔晚棠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你就是老三媳妇吧?我早就听过你的大名了,知道你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呢!” 她故意将“厉害”二字咬得很重,带着讽刺意味。 “不过,老三媳妇儿,”陈梅梅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轻蔑神色,“你公爹他年纪也不小了。” “他辛苦了大半辈子,你这做儿媳妇的,不说孝顺体贴,怎么还忍心当众这么坑你爹的银子呢?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顿了顿,又搬出了道理:“再说了,你公爹不是已经跟你婆母和离了吗?你们也分家单过了。” “这桥归桥,路归路,怎么还有脸让你爹来付你们的饭钱?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说完,陈梅梅眼底泛着冷芒。 她倒要看看,这个乔晚棠到底是个多厉害的角色。 乔晚棠嘴角轻勾。 若是以前,初来乍到,羽翼未丰,或许还会顾忌名声,说话留三分余地。 但如今,她在谢家早已站稳脚跟,有了婆母、二嫂、小姑子和老太太的信任和支持。 对付乔雪梅、吴氏之流尚且不手软。 何况是陈梅梅这种破坏别人家庭、还理直气壮的无耻之徒? 她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这位......婶子?” 她故意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称呼,“恕我眼拙,请问您是哪位啊?” “我婆母,确实是和我公爹和离了,这是事实。”乔晚棠语气不急不缓,“可我也没听说,我公爹他老人家这么快就续弦了啊?” “难不成......您就是我公爹在和离之前,就交往甚密的那位姘头?” “姘头”二字,本就带着隐晦的神秘色彩。 周围的食客们,顿时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纵然陈梅梅有过不少相好的,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觉得羞恼。 她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乔晚棠却仿佛没看见她的难堪,继续说道:“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初我婆母差点被某些人逼得寻了短见,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 “有些人,做下亏心事,这心里......难道就一点儿也不觉得亏得慌吗?晚上能睡得着觉?” 陈梅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晚棠:“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乔晚棠挑眉,脸上的笑容淡去,“那好,咱们不提过去那些腌臜事。就说现在——” 她目光转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谢长树,又扫回陈梅梅。 “方才听您那话里的意思,是说因为我公爹已经和我们分家了,所以他以后就再也管不着闺女们的死活了,自然也不用为她们花一分钱,是这个意思吧?” 陈梅梅被她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得一滞,还没想好怎么反驳。 乔晚棠已经自己给出了结论,“那照您这个意思,既然分了家,我公爹以后老了、病了、动弹不得了,我们这些做儿子儿媳、女儿女婿的,是不是也一点都不用管了是不是?” “毕竟,桥归桥,路归路嘛!到时候,是不是全都交给您来伺候、来养老送终啊?” 这一问,可谓是诛心之极! 直接把陈梅梅逼到了死角。 分家,分的是财产,割不断的是血缘和赡养义务! 乔晚棠这话,既是在质问陈梅梅,更是在提醒谢长树。 你今天为了这个女人,可以不管女儿的死活,那明天你老了,也别指望儿女会管你! 陈梅梅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怼得脑子一片空白。 她敢接这个话茬吗? 她怎么可能愿意伺候谢长树这个老货到老? 她不过是图他眼下还有点油水可捞罢了! 周围食客的议论声更大了,看向陈梅梅和谢长树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就在这时,一直紧抿着唇的谢晓竹,也红着眼眶说,“爹,您口口声声说我们抛头露面,丢了谢家的脸面。那您呢?” “您就这样带着一个不清不白的寡妇,大白天招摇过市,您就不怕影响您自己的脸面吗?” “也不怕影响我大哥的科举之路了?” 谢晓竹这番话,彻底压垮了谢长树那点可怜的尊严。 影响儿子的科举仕途?! 这可是他最大的软肋和指望。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再看看女儿悲愤的眼神。 谢长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羞又臊又怒,却又无处发泄。 他狠狠地瞪了乔晚棠。 眼底充满了怨毒。 都是乔晚棠这个毒妇,教坏了其他人! 他猛地一甩袖子,也顾不上旁边的陈梅梅了。 转身就想灰溜溜地逃离这个地方。 “爹,”乔晚棠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饭钱您还没留下呢,您不会真不给吧,也就一两银子而已!” 谢长树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第140章 谢远舟也该回来了 谢长树背对着众人,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微颤。 他身上那点儿银子,是刚从大儿子那里拿来,准备和陈梅梅好好享受一番的! 现在......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不给,岂不是坐实了“连女儿饭钱都不愿付的铁公鸡”名声? 最终,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谢长树咬着后槽牙,从袖袋里摸出一两银子。 看也不看,反手“哐当”一声。 重重地丢在了乔晚棠她们旁边的桌子上。 银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最终停下。 谢长树头也不回,像只斗败的公鸡,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回香楼的大门。 陈梅梅见状,狠狠剜了乔晚棠一眼,跺了跺脚,赶紧追了出去。 乔晚棠从容地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嘴角露出灿烂笑容,“好了,菜都上齐了,咱们......开饭!” 这顿饭吃得虽有波折,但结果却让几人倍感扬眉吐气。 酱肘子软烂入味,清蒸鱼鲜美嫩滑,连最普通的清炒时蔬都带着锅气,让平日里粗茶淡饭的她们吃得心满意足。 更重要的是,这顿饭是她们靠自己双手挣来的,理直气壮地坐在镇上最好的酒肆里,还“赚”了公爹一两银子! 这其中的滋味儿,远比饭菜本身更让人畅快。 吃饱喝足,几人将买来的东西收拾好,抱着睡着的小豆芽儿,坐上了回村的牛车。 微风和煦,姑嫂几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很快就回到了谢家村。 牛车在谢家小院门口停下。 几人刚下车,就看见乔雪梅和吴氏正凑在院子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到乔晚棠她们拎着大包小包、满面春风地回来。 乔雪梅脸上的嫉妒和愤恨几乎要溢出来,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吴氏也撇了撇嘴,脸上的写满了不屑和酸意。 那天夜里被逼自扇嘴巴的羞辱,她可是一刻都没忘。 正和乔雪梅商量着怎么找机会扳回一城呢。 此刻看到对头如此风光,心里更是堵得慌。 “娘,我们回来啦!”谢晓竹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兴奋劲儿。 周氏闻声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笑着从张氏怀里接过睡得香甜的小豆芽儿,轻轻拍了拍,然后才看向乔晚棠和张氏:“回来就好,路上可还顺利?累不累?” 张氏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娘,不累。可好玩了!您没看见,晓竹和晓菊那摊子生意可好了,好些人排队买呢!” “棠儿还带我们去了回香楼吃饭。哎呀,那菜做的,可真叫一个香!我们还......” 她差点说漏嘴提起公爹和陈寡妇的事。 幸好乔晚让给她使眼色,张氏反应过来,连忙改口,“......棠儿还给您和奶奶买了布料呢。您看,这块蓝色的,多衬您。棠儿说给您做件新褂子穿!” 说着,她从篮子里拿出那两块柔软厚实的棉布。 一块靛蓝色,一块藏青色,都是适合长辈的沉稳颜色。 周氏看着布料,又看看儿媳和女儿们,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动。 她知道孩子们这是孝顺她,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家重新焕发出的生机和暖意。 她连连点头,眼圈都有些发红,“好,好!你们有心了。娘老了,穿什么都一样,以后可别乱花钱......” “娘,您这话说的,您可不老。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您就等着享福吧!”乔晚棠笑着挽住周氏的胳膊。 这边婆媳几人其乐融融,温馨和睦。 那边厢,乔雪梅和吴氏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眼无比。 凭什么她们就能母慈子孝,欢天喜地? 而自己却要在婆家受尽冷眼,连自己男人都靠不住? 吴氏眼珠一转,亲热地拉起乔雪梅的手,拍着她的手背,大声说道:“雪梅啊,唉,二婶知道你是个苦命孩子。嫁到我们谢家来,也没人疼你,男人又经常在外头读书考试......真是委屈你了!” “不过你放心,以后啊,有二婶疼你呢。有什么事,就跟二婶说,二婶给你做主!” 她这话,明着是安慰乔雪梅,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指桑骂槐。 影射周氏刻薄、乔晚棠跋扈,挑拨离间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乔雪梅正满心怨愤无处发泄。 听到这话,立刻配合地低下头,做出委屈可怜的样子,抽了抽鼻子。 低声道:“谢谢二婶,这个家里,也就您还惦记着我了......” 吴氏满意地拍拍她,又斜睨了周氏和乔晚棠那边一眼。 拉起乔雪梅,“走,跟二婶回屋,二婶那儿还有两块点心,给你甜甜嘴儿!” 说着,两人一唱一和,扭着腰就往隔壁二房的院子去了。 谢晓竹对着她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哼道:“呸,就会演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二婶儿指不定又打什么坏主意,想忽悠大嫂那点银子呢!” 周氏无奈地扯了扯女儿的袖子,轻声道:“行了,少说两句。她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别总跟她们置气。” 乔晚棠也点点头,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娘说得对。她们愿意叫唤就叫唤去,咱们走咱们的阳关道。” “只要她们不招惹到咱们头上,随她们去。咱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笑道:“娘,您先带小豆芽儿回屋歇着。我和二嫂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一下,再去看看奶奶。” “哎,好,你们也别太累了。”周氏抱着小孙女,心里暖融融的,转身回了屋。 乔晚棠和张氏相视一笑,开始动手整理东西。布料收好,零碎物件归位。 做完这一切,她才和张氏一起,拿着布料和点心,去了老太太屋里。 谢老太正靠在炕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 见是她们俩,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镇上可热闹?” “热闹着呢,奶奶!”张氏说着把点心递给老太太,“棠儿特意给您买的,软乎,好克化。” 谢老太笑眯眯地接过,又看向乔晚棠,“你们有心了。”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夕阳余晖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院子里安静下来,鸡鸭归笼,炊烟袅袅。 乔晚棠站在院子里,感受着傍晚微风,心中一片宁静。 算算日子,谢远舟也快回来了。 那他们的新房,也该提上日程了! 第141章 她什么时候说想他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乔晚棠意识沉入灵宠空间。 这里永远温暖如春,灵气氤氲。 她在空间灵泉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棉布睡衣,身心都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几只毛茸茸的小灵宠立刻围了上来。 小奶猫大白最是黏人,蹭着她的脚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几只灵宠小麻雀在她头顶盘旋,叽叽喳喳地汇报着今日在村里“巡逻”的见闻。 无非东家长西家短,某家婆媳吵架,某家小孩掏鸟蛋之类。 谢远舟出门时,没有带走灰哥儿。 这神骏的灰鹰此刻正收拢着翅膀,立在一棵果树枝桠上,锐利的眼睛半开半阖。 它也需要回到灵气充盈的空间里休养,恢复白日里消耗的精力。 乔晚棠躺在空间里柔软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有些出神。 “他说大概需要五六天......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吧?”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话音刚落,原本蹭着她手背的小奶猫大白。 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碧蓝的眼睛眨了眨:【喵~小主人,你这是在想念那个冷面糙汉了吗?】 枝头的灰哥儿也立刻睁开了眼睛,黑豆般的眼珠转向乔晚棠。 挺了挺胸脯,傲娇地传音:【小主人若是想他了,大灰现在就飞出去,哪怕千里万里,也定把他给你找回来!保证又快又稳!】 乔晚棠,“......” 她什么时候说想他了?! 她只是在计算盖房子的时间而已! 对,就是这样! 脸上莫名有点发热,乔晚棠轻轻咳了一声,“我才没想他呢。你们这些小东西,别胡说八道哦!” “我只是......只是在算他什么时候回来,好商量盖房子的大事!” 小灵宠们看着她眉梢眼角掩饰不住的笑意,一个个挤眉弄眼。 【喵~明明就是在想念嘛,还不承认!】大白用尾巴轻轻扫了扫乔晚棠的手腕。 【就是就是!】几只小雀鸟也叽叽喳喳地附和。 乔晚棠被它们闹得没办法,干脆闭上眼睛装睡:“好了好了,我要睡觉了,你们都安静点!” 灵宠们见小主人闭眼,这才嘻嘻哈哈地散开,各自找地方休息去了。 空间里恢复了宁静。 等乔晚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真正沉入梦乡之后。 原本趴在旁边假寐的小奶猫,悄咪咪地睁开了眼睛。 它灵活地跳到灰哥儿栖息的树枝下。 仰起头,碧蓝的猫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喵呜~大灰大灰!你睡着了吗?】 灰哥儿低头看着它:【没。何事?】 【你看咱们小主人,明明就是惦记那个糙汉了,还嘴硬。要不你辛苦一趟,飞出去迎一迎?要是碰上了,就暗中护着点,也早点让小主人放心嘛!】 灰哥儿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 它对谢远舟这个新主人的观感其实不错,沉稳、可靠、对它也好。 想到小主人口是心非的样子,高傲的鹰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有道理,我这就去!】灰哥儿干脆利落地应下,展开双翅,无声无息地腾空而起,瞬间消失。 于此同时,夜色浓重。 通往县城的官道上,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 月光清冷地洒在路面上,映出一道疾驰身影。 一匹神骏的枣红马,四蹄翻飞,速度极快。 马背上,一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深色劲装。 衣服款式简洁利落,隐隐透着一种行伍之气。 马背上的人——正是谢远舟! 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但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坚毅和急切。 他用力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速度更快,径直朝着流芳镇的方向狂奔而去。 到了镇上,已是后半夜。 镇子寂静无声,只有打更人偶尔敲响的梆子声在街道上回荡。 谢远舟熟门熟路地牵着马,绕到了镇子一家名为“仁广堂”的药铺后门。 他轻轻叩响了门环,三长两短,似乎是什么暗号。 很快,后门打开一条缝,一个伙计模样的青年探出头。 见到是他,立刻将门拉开,低声道:“谢爷,您回来了?方大夫交代过了,东西都给您准备好了。” 谢远舟点点头,将马缰递给伙计,闪身进了药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药铺后门再次打开。 谢远舟已经换下那一身引人注目的劲装,重新穿回了寻常的粗布短打,肩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包裹。 他冲着门内的伙计摆了摆手,转身融入了夜色。 脚步沉稳地朝着谢家村的方向走去。 灰哥儿看着下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先是一喜。 随即,它那不大的脑瓜子又充满了疑惑。 这糙汉出门五六天,干嘛去了? 为什么还把衣服换了? 还有那个药铺......他进去干嘛了?那个包裹里装的什么? 灰哥儿犹豫了一下。 按照大白的指示,它应该立刻回去告诉小主人,谢远舟回来了。 但是好奇心,让它决定再观察观察。 反正人已经快到村子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它想看看,这个新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能让小主人知道的事? 于是,灰哥儿收敛了所有声息,跟在谢远舟不远处的夜空中。 谢远舟归心似箭,并未察觉头顶多了个小尾巴。 他大步流星,穿过寂静的田野和村道。 终于,在接近半夜时分,谢家村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里。 他悬着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终于能见到棠儿了。 他离开了整整六天,这六天里,他没有一刻不在挂念她。 担心她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 担心她怀着双胎身子重,休息不好。 更担心自己不在家,让她受委屈。 白日里忙于赶路、办事,尚能强行将这份思念压在心底。 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份牵挂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家,到了。 他打开院门,院子里一片寂静。 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西厢房。 窗户紧闭,里面漆黑一片,想必棠儿早已睡熟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西厢房门口,抬起手,却悬在半空。 他怕吓到她。 殊不知下一秒。 “吱呀——” 房门从里面打开。 第142章 他第一次送女子礼物 月光涌入屋内,照亮了门内披着外衣、睡眼惺忪的人影儿。 乔晚棠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了院子里有轻微脚步声。 担心有贼人或是什么不好的事,便想打开门看一眼确认情况。 没想到,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深邃漆黑的眸子。 谢远舟。 他回来了。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带着满身夜露,站在了她面前。 乔晚棠一怔,所有睡意瞬间消失无踪。 心头涌起一股隐秘的欣喜。 如春日解冻的溪流,悄悄漫了上来。 谢远舟也怔住了! 他日思夜想的人儿,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眉眼。 四目相对,时间似乎凝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有的思念和牵挂,在见到她的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沉默的堤坝。 “棠儿,我回来了。你......还好吗? 他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乔晚棠看着他眼底血丝和脸上疲惫,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浓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嗯,我一切都好。家里也都好。先进屋吧,别吵醒了娘她们。” 她侧身让开门口。 谢远舟依言踏入屋内,反手轻轻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凉意。 乔晚棠转身,准备去点灯。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猛地从背后将她抱住。 她身体瞬间僵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紧绷的肌肉线条,滚烫的体温和剧烈心跳。 这是她嫁给他以来,两个人第一次。 真正意义上的、亲密无间的拥抱。 没有隔阂,没有试探。 只有汹涌澎湃的思念。 谢远舟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灼热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乔晚棠僵直的身体,在感受到这份炽热后。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任由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远舟才缓缓松开了手臂。 他有些赧然,不敢直视乔晚棠的眼睛。 却又极自然地,伸手牵住了她微凉的手,引着她走到炕沿坐下。 “棠儿。”他声音还有些不自然的低沉,“我有东西给你。” 说完转身去拿自己的布包。 乔晚棠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不由得想笑。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竟也有如此炽热的一面。 谢远舟在布包里摸索了一下,拿出几样东西,走回乔晚棠身边。 先是两块布料,在月光下也能看出质地柔软细密。 一块是水红色,一块是淡青色,都是年轻女子会喜欢的鲜亮颜色,明显比镇上布庄卖的要好上许多。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物件。 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只簪子! 簪身是温润的白玉,簪头镶嵌着一朵小巧玲珑、雕工极精美的翡翠兰花。 翡翠色泽通透,绿意盎然,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温润莹莹的光泽。 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乔晚棠虽然对古代首饰的具体价值不太精通,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玉质,这翠色,这雕工......绝对不是谢远舟靠打猎或者做短工能买得起的! 她心头猛地一跳,压下翻涌的疑惑,目光落在簪子上,又看向谢远舟。 他这几天,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喜欢吗?”谢远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她的一句认可,比什么都重要。 乔晚棠点点头,实话实说:“喜欢,很漂亮。”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中映着月光和那点翠绿,“这个应该.....很贵吧?” 谢远舟见她喜欢,漆黑眼底迸发出明亮光彩。 方才那点紧张也烟消云散。 这是他第一次送女子礼物。 还是他心爱的棠儿! 他看着她清丽柔美的侧脸,看着她因怀孕而更显温润的眉眼,心头一片滚烫。 “棠儿喜欢就好。日后......我定会让棠儿,还有咱们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乔晚棠抬眸看向他深邃瞳仁,唇角弯起好看弧度,“嗯,我信你。” *** 第二日,谢远舟和乔晚棠洗漱完毕,先去了周氏屋里。 “娘,我回来了。”谢远舟对着正扫地周氏说道。 周氏看到儿子平安归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放下手里的活计,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累坏了吧?” 谢远舟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两支样式简单却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银簪。 他将其中一支递给周氏:“娘,这是给您的。” 周氏接过银簪,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银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这辈子,除了出嫁时娘家给的一根铜簪,何曾有过这样的好东西? 她紧紧攥着簪子,声音哽咽:“你这孩子,花这个钱干啥?娘都老了......” “娘才不老。”乔晚棠贴心的说,“以后您就等着享福吧。” 接着,两人又去了谢老太屋里。 老太太正靠在炕上喝温水,见孙子孙媳进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谢远舟同样恭敬地递上另一支银簪:“奶奶,孙儿回来了。这支簪子给您留着用。” 谢老太年轻时是见过世面的。 这银簪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但她接过来,仔细摩挲了好一会儿。 又抬眼看看孙子和孙媳妇,心中暖意融融。 孙子孙媳的这份孝心,可比这簪子贵重的多啊! “好,好。回来就好。东西奶奶收下了,你俩有这份心,奶奶高兴。”老太太将簪子小心收好,又问了谢远舟几句路上是否顺利的话。 最后,小两口又去了张氏屋里。 将一对小巧玲珑、带着两个小铃铛的银手镯,递给了正抱着小豆芽儿喂饭的张氏。 “二嫂,这是给小豆芽儿的,戴着玩。” 张氏一看那对亮闪闪的银镯子,惊得差点把碗打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精巧贵重的东西。 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三弟,使不得!小豆芽儿还小,戴这个糟蹋了......” 第143章 婆母的凡尔赛 “二嫂,收着吧。是远舟特意给豆芽儿买的。”乔晚棠笑着劝道。 其实这手镯,是谢远舟买给未来孩子的。 但乔晚棠执意要送给小豆芽儿。 她说小豆芽儿是咱们谢家第一个孩子,又是个女孩儿,咱们更要精心养着,护着。 谢远舟想了想,觉得媳妇儿说的有道理。 日后等他和棠儿的孩子出生了,再买给他们就是了。 于是两只都拿了出来。 谢远舟见二嫂不好意思收,也跟着劝:“给孩子戴着,图个平安吉利。” 乔晚棠,“是啊二嫂,小豆芽儿是咱们家的开心果,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快快乐乐的长大!” 张氏推辞不过,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小心翼翼地给小豆芽儿戴上。 那对小银镯圈在孩子胖乎乎的手腕上。 轻轻一动,发出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的响声。 张氏心里感激不尽,“豆芽儿,快谢谢婶娘和三叔,送你这么好的镯子!” 小姑娘也很喜欢这亮晶晶、还会响的新玩具。 挥着小手,笑嘻嘻的说,“谢谢婶娘,谢谢三叔!” 乔晚棠抬手揉了揉小豆芽儿的头,“豆芽儿最乖了,婶娘最喜欢咱们豆芽儿了!” 这世道,女人们本就过的艰辛。 所以她想尽自己的力量,让身边值得的女人们,都过的好一点儿。 礼物送完,一家子的心情像被春日暖阳熨帖过,暖洋洋、喜滋滋的。 谢远舟看着乔晚棠脸上的笑容。 心中更是坚定了要尽快盖起新房子、让她和孩子住得更舒坦的决心。 他对乔晚棠说道:“棠儿,我出去一趟,到里正家里去。” “去里正家?有啥事吗?”周氏关切地问。 “是关于盖新房的地基。”谢远舟解释道,“我相中了村口靠山脚那片向阳的缓坡,地势高,干爽,视野也好。” “就是那片地,只有靠近咱们家老地的那一半是咱家的,另一半是谢大宝家的山地。我想用咱家别处的一块好地,跟他换换,凑成完整一块,好规划盖房。” “谢大宝那人......您也知道,不太好说话,所以想请里正帮忙,从中说道说道。” 谢大宝是村里有名的犟脾气,又有些贪小便宜,确实不好打交道。 周氏听了点点头:“是该请里正出面。那你快去快回,好好跟里正说。” “嗯,我知道。”谢远舟应了一声,又看了乔晚棠一眼,这才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谢远舟一走,周氏站在院子里,摸了摸头上新得的银簪。 再看看两个乖巧能干的儿媳和可爱的小孙女,心里那叫一个高兴。 她清了清嗓子,对乔晚棠和张氏说:“棠儿,兰儿,趁着今儿天气好,日头不毒,咱们娘几个抱着豆芽儿,也出去走走吧?” “顺便到山脚下转转,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野菜,挖点回来晚上吃。” 乔晚棠和张氏不疑有他,只当婆母是想出去散散步、透透气。 便欣然应允:“好啊娘,我们陪您去。” 张氏回屋拿了个竹篮。 周氏小心地将头上的银簪又扶了扶正,这才从张氏怀里接过小豆芽儿,稳稳抱好。 婆媳三人,加上一个胖娃娃,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出了家门。 起初,乔晚棠还真以为婆母就是单纯地想挖野菜、散心。 可走着走着,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以往婆母出门,虽也跟村里相熟的婶子大娘打招呼。 但都不像今日这么热情。 “哎哟,王嫂子,晒太阳呢?” “李婶子,洗衣服呢?今儿水还凉吧?” “张大哥,下地回来啦?” 婆母态度之热络,笑容之灿烂,与以往那个总是低着头尽量不和人多说话的周氏,简直判若两人! “周家妹子,今儿气色不错啊,带儿媳孙女出来转转?”李婶子拎着刚洗的衣裳,笑着回应。 周氏抱着小孙女,一手轻轻抚过自己发髻上发亮的银簪,“啥?你问我这簪子啊?” “哎,还不是我家老三,出趟远门回来,非得给我这当娘的带点东西。你说说,我都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哪里还用得上这个?真是乱花钱!” 李婶子,“......” 她刚才问簪子的事了吗? 不过周氏头上那簪子,是真好看呐! “哎呦,远舟真是孝顺!这簪子好看,衬你!” 李婶子这一搭话,周氏打开了话匣子。 “哎呀,孝顺啥呀,就是瞎操心!这不,还有我家棠儿......” 她一把拉过旁边忍笑的乔晚棠,“前儿去镇上,非要给我扯块新料子,说要给我做新衣裳!” “你说说,我这老婆子,整天在家干活,穿那么好的料子,不是白白糟蹋了吗?我说不要不要,她非不听!哎,真是拿她们没办法!” “还有我家兰儿!”周氏又转向张氏,语气更加“无奈”,“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就起来,喂鸡喂鸭,打扫院子,做饭洗衣,那是一刻都不让我动手啊,生怕我累着一点!儿” “我说我能干,她非说让我多歇歇。你们说说,我这俩儿媳,一个比一个孝顺,一个比一个会疼人。我这日子啊,过得我自己都怪不好意思的!” 她这一番“抱怨”,简直是凡尔赛到了极点! 听得那些婶子大娘们是又羡慕又好笑。 有人打趣道:“远舟娘,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这么好的儿子儿媳,还抱怨?你这是跟我们显摆呢吧?” 周氏立刻摆手,一脸“真诚”的惶恐:“哎哟,可不敢这么说。就是觉得孩子们太破费,太操心了。我这活了半辈子,日子倒是好起来了!” 乔晚棠开始还觉得婆母有些夸张。 但看着周氏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容和挺直的腰杆儿。 看着她努力想向全世界宣告:分家咋了?和离咋了?我们日子照样过得好! 乔晚棠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只剩下满满的理解和温情。 谁能想到呢? 这个在谢家隐忍了几十年,受尽了丈夫冷落,生活磋磨的周氏。 其实也是一个渴望被认可、被羡慕的女人呢! 乔晚棠勾唇轻笑。 说吧,说吧。 人这辈子,谁还没点儿虚荣心了? 与此同时,谢远舟来到了里正家。 第144章 棠儿心里是有他谢远舟的 谢承业听到谢远舟说明来意。 他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啊!远舟,你有这个心气儿和能力盖新房,这是大好事!”谢承业拍了拍谢远舟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赏。 “咱们村像你这样踏实肯干、又顾家的后生,不多喽!你的事,叔肯定支持!” 他是真心喜欢谢远舟这小伙子。 当年谢远舟从军,听说在军营里很得赏识,甚至得了王爷的青睐,前途无量。 可家里一出事,他二话不说就回来了,这份担当和情义,让谢承业高看一眼。 加上谢远舟回村后,待人接物稳重有礼,对他这个里正也一直很敬重,谢承业自然更愿意帮他。 “换地的事,谢大宝那人......是有点难缠。”谢承业沉吟道,“不过你放心,这事包在叔身上。我去跟他说道说道,尽量用你家那块好地,把他那半块山地换过来。” “他要是实在不松口,无非是多费些口舌,或者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总归不能耽误你盖房子!” 听到里正如此爽快地答应帮忙,谢远舟心中感激,连忙躬身行礼:“多谢里正叔,让您费心了!” “哎,客气啥。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谢承业笑着摆摆手。 从里正家出来,谢远舟心里踏实了大半。 他又马不停蹄地去找了谢喜牛和谢柱子。 “喜牛,柱子,有活计找你们。”谢远舟开门见山,“我打算盖新房,需要到后山砍一批好木料做梁柱椽子。” “想请你们帮忙,再找三四个靠得住的兄弟,工钱就按镇上短工最高的标准算,管一顿午饭。” 谢喜牛和谢柱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他们为谢远舟高兴,自然愿意帮忙。 谢喜牛激动的说,“远舟哥,盖房子可是大活计,工钱厚实,还管饭,这可是好差事,肯定好找人。” 谢柱子,“远舟哥,你放心,我们俩一定帮你盯着,砍最好的树!” 谢远舟点点头,和他们约好明日集合的时间和地点,这才转身回家。 等他回到谢家小院,日头已经偏西。 院子里,乔晚棠正在帮二嫂晾晒洗好的衣物。 她隆起的肚子被温暖日光笼罩着。 见他回来,乔晚棠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迎上来。 把周氏今天在村里巡回炫耀的趣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 “......你是没看见娘那样子,逢人就说你乱花钱,说我们太孝顺,可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大家伙儿都被她逗得不行。” 谢远舟听着,眉头微蹙,“娘真是的,何必出去说这些?只要咱们自己关起门来,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在他看来,孝顺长辈、家人和睦,是天经地义的事,没必要到处宣扬。 乔晚棠闻言,撇了撇嘴。 果然是个不解风情的钢铁直男! 他哪里能懂女人的小心思? 不过她也没多解释,只是笑了笑,“娘高兴就行。对了,换地的事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谢远舟神色一正:“里正叔答应帮忙去说和了。应该问题不大。另外,我已经找好了人,明天一早就上山砍树,先把木料备齐。” “这么快?”乔晚棠有些惊讶他的效率。 “嗯,早点准备好,等里正那边说妥了,就能立刻动工。”谢远舟说着,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准备去打水。 乔晚棠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微动。 她转身回了西厢房,趁着这个空档,迅速从空间取出银票和装现银的荷包。 等谢远舟打完水回来,刚放下水桶。 乔晚棠便将那个沉甸甸的荷包,轻轻塞进了他手里。 “这个你拿着。”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递一件寻常物件。 谢远舟一愣,下意识地掂了掂分量,入手极沉。 他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是两张面额不小的银票,还有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粗粗一算,竟有近两百两之多! 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乔晚棠:“棠儿,这......这是?” “盖房子用的。”乔晚棠看着他惊讶的样子,唇角微弯,“前几日我和二嫂去后山挖野菜,运气好,碰巧找到了两朵年份不错的灵芝,还有一些黄精。” “我拿到镇上卖了,得了这些银子。盖青砖瓦房花费不小,这些钱应该能顶上大用。”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只是捡了几颗蘑菇。 谢远舟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握着那沉甸甸的荷包,手指有些发颤。 近两百两银子,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快赶上他这次出远门得来的银子了。 震惊过后,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说实话,自从娶了乔晚棠,尤其是她最初嫁过来时,说过和离的话之后。 谢远舟内心深处,一直潜藏着一份不安。 他怕自己留不住她,怕她哪天觉得这苦日子过够了。 或者有了更好的去处,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所以他拼了命地想对她好,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担当和能力。 这次出门,固然有别的考量。 但也未尝不是想证明自己,想为她、为这个家挣一份更坚实的保障。 可他从没想过,他的棠儿,竟然不声不响地,就挣了这么大一笔钱! 还全部交到了他的手上,用来盖新房。 这意味着什么? 这难道不是意味着,她在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在为这个家的未来筹谋! 意味着她开始信任他,她心里有这个家,有他谢远舟的! 这个认知,烫的他心头发热,喉咙发紧,眼眶微微有些酸胀。 他抬头,目光灼灼看向乔晚棠,眼底是浓的化不开的情愫。 “棠儿......”他声音沙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乔晚棠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耳根微红,“发什么呆呀?赶紧收好,盖房子的事儿,你多上点儿心。” “嗯!”谢远舟重重点头。 他本来想把银子还给棠儿,可想了想又收了起来。 这是棠儿的一片心。 他可以不用,但必须好好珍藏着。 等日后,他赚了多很多银子,再一块儿交给她! 第145章 夫妻同心 第二日一早,谢远舟请来帮忙砍树的谢喜牛、谢柱子等人已经集合准备上山了,家里也刚刚吃过早饭。 院门便被敲响了。 来人是里正谢承业。 乔晚棠和谢远舟连忙将人迎进堂屋坐下,周氏端上热茶。 谢承业脸色却有些不太好看,接过茶碗也没心思喝,长长地叹了口气。 开门见山道:“远舟,棠丫头,今儿个一早来,本是想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可谁成想,事情有变。” 谢远舟心头一沉:“叔,是换地的事儿?” “是啊。”谢承业点点头,眉头紧锁,“昨天下午我去找了谢大宝,好说歹说,把你们家那块临河的好地跟他换村口那半块贫瘠的山地,一开始他还挺乐意,觉得占了便宜,满口就答应了。” “我本来还想着,今儿一早就能来给你们回话呢。谁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恼火:“谁知道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谢大宝就跑到我家来,说那地不换了!” “说什么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山地,有感情了,舍不得换给别人,怕坏了风水” “任我怎么劝说,甚至提出除了那块好地额外再加点补偿,他都死活不松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这简直是出尔反尔,毫无道理!” 谢远舟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谢大宝那人虽然有些贪小便宜、不好说话。 但昨天既然已经动了心,今天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背后肯定有别的缘故。 他略一思索,沉声问道:“里正叔,是不是......族长那边发了话?” 谢大宝是族长谢德兴的堂弟,两家关系一向走得近。 而他们家,因为晓菊的事也算是和族长家结了怨。 如今他们要盖新房,风头正劲,族长若暗中指使堂弟刁难,并非不可能。 谢承业听到谢远舟这么问,脸上的无奈更甚。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唉......远舟侄子,有些话,叔也不好多说。总之,谢大宝那边,眼下是铁了心不换了。” “你看要不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地方?只要是咱们村地界内的,叔都能帮你想想办法,去说道说道。” 他这是暗示谢远舟,换地受阻的根源,确实出在族长那里。 他虽是里正,但族长在宗族事务上权力不小,有时候他也不便硬顶。 乔晚棠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她虽然对谢家宗族的内部关系了解不深。 但从谢远舟和里正的对话,以及之前隐约听到的关于族长谢德兴为人处世的零碎评价,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这哪里是什么舍不得山地、怕坏风水? 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故意卡他们! 就因为晓菊不肯嫁他的傻儿子,因为他们家日子越过越好? 她心里也来了气。 这个族长,心胸未免太狭隘了些。 身为族长,本该调解纠纷、帮扶族人。 如今却因一己私见,暗中阻挠族中子弟安家立业,哪里还有半点德高望重的样子? 送走了满心歉疚又无可奈何的里正,谢远舟回到堂屋,双拳紧握,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乔晚棠,眼底是压抑的怒气和倔强:“棠儿,那块地,我偏要换到手!”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不仅仅是为了盖房子的理想位置,更是为了一口气。 若这次因为族长暗中作梗就退缩了,以后他们家在这个宗族里,岂不是更要被人拿捏? 既然这个族长不行,那就换一个好了! 乔晚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中火焰,非但没有劝阻,反而语气坚定道:“嗯,我支持你!咱们一定要换到那块地!”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压低声音道:“既然有人不讲道理,在背后使阴招。那咱们也不必一味硬碰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谢远舟疑惑地看向她:“换个思路?” “我嫁过来后,隐约听一些老人提起过,”乔晚棠回忆着那些零碎的闲谈,“现在的族长,当年坐上族长之位,好像并不是那么名正言顺,颇有些争议。” “据说老族长生前并不太看好他,是迫于某些压力或情况,才不得已举荐了他。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看向谢远舟,意有所指:“如果,我们能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或者找到一些能证明他德不配位的证据。事情,是不是就会有转机了?” 谢远舟闻言,眼睛猛地一亮! 他对族里这些陈年旧事了解不多。 但棠儿这么一提,他也想起了小时候似乎听过一些风声。 只是当时年纪小,没往心里去。 若真如棠儿所说,谢德兴的族长之位来得有问题。 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口! “可是那些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知情人恐怕不多,就算有,也未必愿意说出来得罪族长。”谢远舟冷静下来,分析道。 “事在人为嘛。”乔晚棠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仿佛胸有成竹,“总有办法能打听到的。咱们不急,慢慢来。”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别让砍树备料的进度停了。地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靠人力去打听陈年秘辛,确实困难。 但她有更便捷、更隐蔽的助手啊! 她的灵宠们,尤其是那些不起眼的小麻雀,最擅长穿梭于村舍屋檐,聆听各种家长里短、陈年旧事。 以前她只是让它们留意实时动态。 现在,或许可以给它们布置一个“考古”任务。 专门去村口的情报中心蹲点儿,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当年族长之位的蛛丝马迹流传下来。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拼凑起来,也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你说得对。”谢远舟看着媳妇儿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心中的焦躁平复了不少。 他乌灼的眼看着她,“地的事,我们另想办法。木料先准备着,绝不能被这点绊子拖慢了脚步。” 乔晚棠唇角弯起好看弧度,“嗯,好!” 他们不仅要盖起新房,也要让某些人知道。 他们这个家,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第146章 这个搅家精,扫把星! 小两口商量定了应对之策,心里便有了底,不再为换地受阻的事过分焦灼。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该准备的,一样都不能落下。 谢远舟次日一早,便带着谢喜牛、谢柱子等五六个信得过的年轻后生。 扛着斧头锯子绳索,进了后山深处。 专挑那些生长年份足、木质紧密笔直的好木料下手。 一时间,山林里响起了热闹的砍伐声。 谢远舟干得尤其卖力,因为他心里有个迫切的愿望。 希望他和棠儿的孩子,能在敞亮、温暖的新房里出生、长大。 乔晚棠这边也没闲着。 除了日常照应编织社的事宜,她也派出了不少灵宠麻雀出去打探消息。 她还就不信了,抓不到谢德兴一点儿把柄! 这些日子谢长树和谢远舶基本不着家。 谢长树是因为前些日子,从大儿子那里陆陆续续得了些银钱。 腰包一鼓,便整日流连在镇上的小酒馆和陈寡妇的温柔乡里,乐不思蜀。 尤其是和周氏和离后,他自觉在村里抬不起头。 更是不愿意回来面对,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可好景不长,大儿子最近似乎也忙得很。 找不着他人影,银钱自然也断了供给。 谢长树那点老底很快见了光,陈寡妇见他没了油水可捞,脸色也一日比一日冷淡。 他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灰头土脸地回谢家村。 打算看看能不能从老二手里再周转一点。 谁知,他人刚踏进村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布长衫,下巴微抬,眼神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正是族长谢德兴的大儿子,谢天赐。 “长树叔,回来了?”谢天赐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语气却没什么温度,“我爹有事找你,让你去家里一趟。” 谢长树心里咯噔一下。 族长找他,能有什么好事? 他想起了上次被谢德兴几个儿子,揍得鼻青脸肿的惨状,心里本能地感到一阵后怕。 可族长召见,他一个平头百姓,哪敢说不去? 只得挤出讪讪的笑容,点头哈腰:“哎,哎,天赐侄子,我这就去,这就去!” 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又触了哪路霉神。 说完忐忑不安地跟着谢天赐,来到族长家的院子。 进了堂屋,就见谢德兴端着个茶壶,正慢悠悠地品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族......族长,您找我?”谢长树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 因为晓菊悔婚的事儿,他一直不敢面对谢德兴。 谢德兴这才放下茶壶,抬起眼皮,目光淡淡扫了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语气不咸不淡,阴阳怪气的说,“长树啊,你现在可是清闲了,家也分了,妻也离了,真是无牵无挂啊!” “听说你家老三......现在可是出息大发了?眼里怕是早就没了我这个族长,连带着我们家的‘福地’,都敢惦记上了?” “福地?”谢长树被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老三出息? 他只知道老三打猎还行,最近媳妇搞什么编织好像也能挣点小钱。 但出息到能让族长用这种口气说话? 至于福地......他更是完全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老三要盖新房的事,根本没人跟他说过。 他心里怕极,生怕又是因为自己最近不着调惹了族长不快。 连忙瑟缩着身子,赌咒发誓地表忠心,“族长,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啊?我谢长树对您、对咱们谢氏宗族,那可是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要是有什么地方冲撞了您,您告诉我,我回去一定打断他们的腿。绝不敢对您有半分不敬,更不敢惦记您家的东西啊!” 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急于撇清的模样,谢德兴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哦?你不知道,你家老三,现在可是翅膀硬了,要盖青砖大瓦房了!” “看中了村口靠山脚那块缓坡,那地有一半是我堂弟谢大宝家的,那可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福地。” “你儿子倒好,不知天高地厚,想用你家那块破河滩地跟人换。怎么,是觉得我谢德兴说话不管用了,还是觉得我们这一支的人好欺负?” 谢长树听得后背冷汗涔涔! 盖青砖大瓦房? 老三哪来这么多钱? 他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逆子,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老子?! 更要命的是,他竟然敢去招惹谢大宝,那不就是间接得罪了族长吗? 他们家和族长的关系本来就晓菊的事弄得很僵了,老三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一瞬间,谢长树心里对三儿子升起了浓浓的怨气。 这个不省心的儿子,自己在外头瞎折腾,惹了祸。 却要连累他这个当老子的在族长面前丢人现眼、提心吊胆! 谢德兴将谢长树脸上又惊又怒又怕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很是瞧不起。 但目的就是要激怒他、利用他。 他故意叹了口气,继续拱火,“长树啊,虽说你们已经分了家,按律法,他是他,你是你。可这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 “他毕竟是你儿子,身上流着你的血。真要闹出点什么事来,捅破了天,你这做老子的,难道就能撇得一干二净,一点责任不承担?族规家法,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分了家!”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着谢长树,意有所指地说,“我看呐,你们家现在是......阴盛阳衰,娶妻不贤,家宅不幸啊。” “一个好端端的家,硬是给搅和得四分五裂,如今小的又不知天高地厚,招惹是非。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族长这些话,恰好说到了谢长树心坎儿上。 是啊,都是那个乔晚棠。 自从她嫁进来,这个家就没消停过。 分家是她撺掇的,周氏和离更是她一手促成。 现在老三要盖房子,这么大的事不跟自己商量,还去得罪族长,肯定也是她在背后怂恿! 这个搅家精,扫把星! 第147章 你谁啊,别乱攀亲戚 谢长树觉得,族长说得对! 不能再由着他们的性子胡来了。 就算要盖房子,那也得经过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同意。 银子从哪里来的?地凭什么他们说换就换? 这事,必须得他点头才行。 一股被无视,被挑衅的怒火,在谢长树胸中燃烧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对着谢德兴表决心,“族长,您放心。这个家,还轮不到他们小辈胡作非为。” “盖房子换地这事,没有我的同意,门儿都没有。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 看着谢长树激愤模样,谢德兴嘴角微勾,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嗯,你知道轻重就好。回去吧,好好管教管教。我们谢氏一族,可不能出这等目无尊长、肆意妄为的不肖子孙。” “是是是!族长教诲的是,我这就回去。”谢长树又是鞠躬又是保证。 这才气冲冲地转身,直奔谢家小院而去。 此时正是晌午,日头正中。 院子里一片忙碌景象。 乔晚棠和张氏正坐在屋檐下,面前堆着今天刚收上来的几十个篮子。 两人正仔细地按照大小、样式、编织的精细程度进行分类、检查。 周氏在厨房里忙活着。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她一边看着火,一边利落地切着菜,心里盘算着晚上的饭食。 两个儿媳妇都怀着身子,尤其棠儿还是双胎,最是饿不得,也累不得,她得多费些心思。 小豆芽儿在旁边睡得正香,偶尔咂咂小嘴。 就在这时。 “哐当!”院门被猛地推开,狠狠撞在墙上。 谢长树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劲儿冲了进来。 看到两个儿媳,他狠狠瞪了一眼,转头往厨房走去。 乔晚棠和张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看公爹这面色狰狞的样子,显然是来者不善。 谢长树走到厨房门口,一脚踹翻了旁边装水的陶罐。 “哐啷——”坛子应声而碎。 里面残留的污水混合着陶片,溅得到处都是。 不等周氏反应过来,谢长树破口大骂起来,“周桂香,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和离了还不安分。还想赖在谢家村,赖在这院子里折腾我们谢家是不是?”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既然已经写了和离书,你就该识相点,早点滚出谢家村,滚得远远的,别在这里碍眼。” “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们谢家好?是不是非得看着谢家家破人亡,你才甘心?你这个毒妇!扫把星!” 他这一通毫无逻辑的污言秽语,如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周氏,也惊呆了院子里所有的人。 乔雪梅和隔壁的吴氏也被这动静惊动了,纷纷从各自屋里跑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周围邻居也站在自家门口或院子里,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周氏被谢长树这突如其来的辱骂惊得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只觉得恶心和愤怒。 这就是她忍气吞声伺候了几十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丈夫! 如今,竟能说出如此刻薄恶毒的话来! 乔晚棠握紧了拳头,眸色变冷。 张氏则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色发白。 谢长树却像是豁出去了,完全沉浸在自己复仇和重振夫纲的豪壮里。 他边骂边砸,眼睛四处搜寻着可以破坏的东西。 看到锅碗陶罐等,抓起来就往地上摔! “砰——” “哐当——” 碎裂声不绝于耳。 厨房门口一片狼藉。 他就是想发泄。 憋屈了太久,在族长那里受了气,在陈寡妇那里没了脸,儿子儿媳不把他放在眼里,连曾经对他逆来顺受的周氏都敢跟他和离! 他心里的恶气和挫败早就积压到了顶点。 此刻借着管教逆子、谴责前妻的名头,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当的宣泄口。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什么名声? 他只想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砸碎眼前让他不顺心的一切。 重新确立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和威严! 周氏看着发疯般打砸、口吐恶言的谢长树,只觉得一阵阵反胃和心寒。 可两个儿子都不在家,两个儿媳又都怀着身子。 尤其是棠儿肚子那么大了,她不敢激怒这个疯子,怕他伤到孩子们。 她强压着怒火和屈辱,声音冰冷地开口,“谢长树,你又发什么疯?再发疯就滚出去!”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呸——”谢长树赤红着眼睛,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周氏。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院子姓谢,是我谢长树的!你一个被休弃的贱妇,有什么资格让我滚出去?” 他越说越气。 尤其看到周氏冰冷的、不再有半分畏惧的眼神,更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恶向胆边生。 竟然猛地上前几步,伸手,直直地朝着周氏的头发抓去! 看那架势,竟是想像对待最卑贱的奴仆一样,揪着她的头发施暴! “啊!”张氏吓得惊叫一声。 周氏也没想到他会动手,一时愣住,眼看那肮脏的手就要碰到自己—— “爹!您想做什么?!” 一声清越冰冷的厉喝,骤然响起。 乔晚棠目光阴冷的盯着谢长树的背影,沉声说,“您敢动我娘一根手指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她对着守在屋顶的灰哥儿使了个眼色。 灰哥儿立刻明白了小主人的意思,迅猛的煽动双翅,飞了过来。 最后稳稳落在乔晚棠肩头,虎视眈眈的盯着谢长树。 谢长树是知道这畜生的厉害的,吓得脖子缩了缩。 乔雪梅眼看有好戏看了,没想到乔晚棠却突然制止,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冲上了头。 “弟妹!”她挺身而出,语带讥诮,“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连公爹都要打吗?这可是你男人的亲爹,你的长辈。” “你眼里还有没有点孝道,有没有点规矩了?让一只扁毛畜生对着公爹龇牙咧嘴,你想造反啊?” 乔晚棠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乔雪梅幸灾乐祸的脸上。 “你谁啊?”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别乱攀亲戚。” 第148章 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乔晚棠语气淡淡道:“麻烦你记性放好一点。咱们,早就白纸黑字分了家,各过各的。” “在娘家时,那份《断亲书》,你也该没忘吧?所以咱们之间——没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惊怒未消的谢长树,“至于公爹——” 语气陡然转冷,“他若尽到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那我乔晚棠,自然敬他、重他、孝顺他!” “可若是没有,”她目光如电,直射谢长树,“为夫不仁,为父不慈,卖女求财,毫无担当,只知索取,这样的人,配得上‘父亲’二字吗?” “我又凭什么,要孝敬一个这样的公爹呢?” “孝道,是给值得尊敬的长辈的。不是给为老不尊、胡作非为之人的遮羞布!” 这番话,不仅把乔雪梅噎得哑口无言。 连周围观望的一些邻居,听了也不由得暗暗点头。 是啊,谢长树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村里谁不知道? 以前周氏忍着,大家也不好说什么。 现在周氏都和离了,他还打砸叫骂,甚至想动手,这算什么长辈? 凭什么要求人家孝顺? 谢长树被乔晚棠这番话,戳中了肺管子。 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晚棠:“你......逆媳!大逆不道!” 乔晚棠却不再看他,只轻轻抚了抚肩头灰哥儿的羽毛。 灰哥儿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的唳鸣,翅膀微微张开,威胁意味十足。 乔晚棠的目光,重新落回谢长树身上,“爹,若你再敢动手,或者口出恶言,就别怪我真的不客气了。” 她就这么平静的站在那儿,肩头立着神骏的灰鹰。 明明纤瘦娇弱,却散发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 她虽是个年轻的农家妇人,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长树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发作。 想冲上去撕碎这个牙尖嘴利、让他颜面扫地的儿媳妇。 可那扁毛畜牲的注视,以及乔晚棠眼中那毫不退让的决绝。 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最后那点虚张声势的勇气。 他知道,今天这下马威,是彻底栽了。 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更丢人。 最终,谢长树狠狠地跺了跺脚,如斗败的公鸡,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乔晚棠这才轻轻松了口气,肩头的灰哥儿也收敛了凶相,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转身,看向周氏,“娘,没事了。” 周氏看着她。 想到儿媳为了保护自己挺身而出、据理力争的样子,眼圈一红,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棠儿,多亏了你。” 乔晚棠看着公爹气呼呼离开的背影,眸光渐渐冷了下来。 这个谢德兴,看真是德不配位。 竟然挑破公爹回来找茬? 呵! 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 谢长树从谢家小院狼狈逃出,心底的闷气和羞愤无处发泄,像一头困兽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 最后,脚步不由自主地就拐向了自家水田。 远远地,他就看到二儿子谢远明正弯着腰,闷头在田里锄草。 这个儿子,是他所有孩子里最老实、也最没出息的一个。 以前让他干啥就干啥,从不反抗。 他过来是指望,能从这老实儿子手里抠出点钱来。 他站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就吼了一声,“老二,过来!” 谢远明听到喊声,抬起头,见是他爹,眉头微皱了下。 他放下锄头,慢吞吞地走上田埂。 心里却想起了媳妇张氏最近总在他耳边念叨的话:“远明,你如今也是当爹的人了,得有点自己的主心骨!别爹说啥就是啥,尤其是要钱的事,咱们自己家都过得紧巴巴的,小豆芽儿眼看着大了,处处都要用钱,你可不能心软!” 以前他不以为然,觉得爹要钱,做儿子的给点是应该的。 可经历了分家、娘和离这些事。 再加上亲眼看到爹是怎么对娘、对妹妹、甚至对三弟媳妇的。 他心里那杆秤,已经不知不觉地偏了。 他磨蹭着走到谢长树跟前,憨厚地笑了笑,叫了声:“爹。” 谢长树正憋着火。 看他这副慢吞吞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瞪了他一眼:“磨蹭什么,聋了?” 谢远明缩了缩脖子,依旧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没接话。 谢长树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老二,爹今天有点重要的事儿,手上银子不凑手。你那儿有多少?先拿给我应应急。” 果然又是要钱! 谢远明心里咯噔一下,媳妇真是料事如神! 他顿了顿,把张氏反复教过他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爹,我上哪儿弄银子去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种这点田,一年到头交了粮税,剩下的也就刚够糊口。” “以前没分家的时候,挣的那点钱,不都交给您和娘了吗?我现在......真是兜比脸还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摊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掌,一副穷得叮当响的样子。 谢长树看着他这副窝囊废的模样。 再想想今天在家里受得气,心头那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抬脚就朝谢远明踹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 谢远明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踹在屁股上,疼得“哎哟”一声。 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沾了一身泥。 谢长树还不解气,指着他鼻子骂,“你媳妇不是跟着老三媳妇搞什么破篮子,不是能挣钱吗?她就没把钱交给你?你是不是藏私了?” 谢远明揉着被踹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心里也有些来气了。 他抬起头,看着暴怒的父亲,闷声闷气地回道:“爹,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儿子我窝囊了一辈子,在家里说不上话。” “我哪儿敢跟她要钱啊?她要是不给,我还能打她不成?” 谢长树一听,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又是一个被媳妇拿捏的废物! 他怒火攻心,抬脚又想踹过去,“没出息的东西,我打死你!” 第149章 事情闹大了 谢远明这次学乖了,眼见爹的脚又来了,屁股一挪,灵活地往旁边一躲! 谢长树这一脚用足了力气,却踹了个空。 他自己收势不住,加上田埂湿滑,整个人重心不稳,惊叫一声,“噗通”一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脸,嘴里也呛进了泥土,呛得他直咳嗽,狼狈不堪。 谢远明躲在一旁,看着他爹这副惨样,想上前扶一把。 又怕扶起来再挨揍,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站在原地,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关切,瓮声瓮气地说:“爹,您没事吧?那您自己慢慢爬起来哈,我怕您起来又揍我。我......我就不扶您了......” 谢长树,“......” 他瘫坐在地上。 脸上、身上都是泥,嘴里又苦又涩。 听着二儿子这番怂包的关怀,胸口那口恶气堵得他眼前发黑。 差点被自己的老血给淹死! 与此同时,村子的另一头。 谢远舟带着谢喜牛等八个人,扛着今天砍伐的成果,浩浩荡荡地下山了。 他们个个都是精壮的汉子,两人一组,扛着碗口粗的笔直原木进了村口。 引得不少村民驻足观望,暗暗羡慕谢远舟的魄力和人缘。 眼看就要到家了,前方路口却突然闪出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正是族长谢德兴的大儿子,谢天赐。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平日里游手好闲、唯他马首是瞻的族中青年。 一个个抱着胳膊,斜睨着眼,一副找茬的架势。 谢远舟脚步一顿,眉头深深皱起。 棠儿真的没猜错,族长真的会插手他们砍树的事。 他顿了顿,示意身后的人停下,独自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地看着谢天赐。 语气还算客气,但已隐有不耐:“天赐哥,有什么事?” 谢天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谢远舟身后那些木头,又落回谢远舟脸上。 故意扯起嗓子说,“远舟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带着这么多人,从后山砍了这么多树回来?” 谢远舟平静回答,“家里准备盖新房,砍些木料备用。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谢天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后山那是咱们谢家村公中的山。山里的东西,一草一木,那都是属于咱们整个谢氏宗族的。” “这都是是公产,不是谁家的私产。你问过族长、问过族老们了吗?这树,是你想砍就能砍、想砍多少就砍多少的?” 他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公中山产,原则上确实不能私自砍伐。 但谢远舟这次砍树,是为了盖新房。 之前族中有规定,村民家中盖新房,是可以上后山砍树的。 但是谢天赐非要上纲上线,倒也不是一点儿道理没有。 帮忙的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放下肩上的木头,有些不安地看向谢远舟。 他们只是帮忙干活挣工钱,可不想惹上什么侵占公产的麻烦。 谢远舟心知肚明,这是谢德兴故意让儿子来刁难,给他扣帽子、找不痛快! 他忍着胸中翻腾的怒气,目光直视谢天赐,不卑不亢地说道:“天赐哥,后山是公中的不假。但我谢远舟砍的这些树,并非滥砍滥伐,是为了自家盖房,安身立命所用。” “且我所砍之树,皆是选伐,未曾破坏山林根本。此事,我已与里正叔提过,里正叔知晓。” 他把里正抬了出来。 里正虽然管不了族长在族内事务上的刁难。 但这种涉及村里公共资源使用的事情,里正的意见也很重要。 谢天赐却是有备而来,嗤笑一声,“里正?里正管的是村里的政务,这山林是咱们宗族的族产,得族长和族老们说了算。你找里正有什么用?” “我看你就是目无宗族,私自侵占族产。今天这些木头,你们一根也别想运走,都得给我留下。等族长和族老们议定了,看怎么处置再说!” 他手一挥,身后那几个青年立刻上前,就要去抢夺、拦截那些放在地上的原木。 场面,顿时紧张起来! 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谢远舟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魁梧的身躯如一堵坚实的墙,挡在了那些木头前面。 他反手从后腰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砍刀。 “我看谁敢动!” 他一声暴喝,令所有人心头一凛! 谢远舟平日里沉稳少言,有些沉闷,给人的印象是踏实肯干、不好惹但也不轻易惹事。 可此刻,他横刀而立,目光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那是在军营里、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磨砺出来的气势,绝非寻常庄稼汉打架斗殴可比! 他手中的砍刀,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寒光,更添了几分慑人意味。 “谁敢动一下我这些木头,”谢远舟一字一顿,“我谢远舟手里的这把刀——可不认人!”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包括谢喜牛、谢柱子这些和他一起干活的人,也都惊愕地看着他。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兄弟。 围观的村民们更是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万万没想到,一向闷声不吭的谢家老三,一旦发起狠来,竟然是这般模样。 那眼神,那气势,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谢天赐也被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仗着自己是族长儿子,在村里横行惯了。 但也仅限于欺负欺负普通老实人。 眼前这个谢远舟...... 他猛然想起了那些关于谢远舟从军的传闻。 说他身手极好,在战场上杀敌勇猛,还得过王爷赏识。 虽然只是传闻,但看着此刻谢远舟眼中寒光闪烁的样子,那传闻似乎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万一他真的动起手来,自己这几个人够他砍的吗? 谢天赐心里打起了鼓,色厉内荏的嚣张气焰,在谢远舟那毫不掩饰的杀气面前,迅速萎靡了下去。 “你......”谢天赐指着谢远舟,手指有些发颤,“谢远舟,你想干什么?还想动刀不成?你这是目无宗族。” “我这就去请我爹和各位族老过来!” 谢远舟听见这话,眉心微动。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第150章 你是想公报私仇吧 很快,谢德兴要召集族老,在祠堂公开评理,处置谢远舟“私自砍伐公山树木、目无尊长”一事。 这可是多年未见的大场面! 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大家伙儿都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向了村子中央的谢氏祠堂。 祠堂前的空地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祠堂内,气氛也肃穆凝重得很。 族长谢德兴坐在正堂上首。 他穿着一身深色长衫,脸上的表情威严沉重。 下手两边,坐着五位须发皆白的族老。 他们都是村里辈分最高、最受敬重的老人。 里正谢承业也被请了过来,坐在侧边,眉头微蹙。 谢远舟站在祠堂中央,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乔晚棠和婆母等人,也站在人群中。 谢天赐见父亲和族老们都已就位。 外面又围了这么多村民,胆气顿时又壮了起来。 他走到堂中,对着谢德兴和族老们躬身行礼。 然后转过身,指着谢远舟,一副痛心疾首的语气指责道:“族长,各位族老!今日请诸位长辈前来,是要评一评谢远舟的目无宗族之罪!” “他带人私自到后山砍伐树木,我不过好心劝阻几句,他竟然还威胁我。” “哼!他如今不过是靠着运气挣了点银子,就变得狂妄自大,不仅想要强占他人山地盖房,行事更是嚣张跋扈,丝毫不把咱们谢氏宗族的规矩、不把族长和各位长辈放在眼里!” “若任由他这般下去,咱们谢家村的规矩还要不要了?长此以往,人人效仿,宗族岂不乱了套?” 几位族老听着,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 他们都是看着谢远舟长大的,深知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重情重义,在村里口碑一直不错。 而谢天赐是什么德行,他们心里也有数。 这番话,水分不小。 一位年纪最长的族老,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缓缓开口,“天赐,你先莫要激动。远舟,你来说说,砍这些树,是做何用途?” 谢远舟上前一步,对着族老们恭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回三叔公,各位族老。晚辈砍伐这些树木,确是为了家中盖建新房所用。” “家中人口渐多,老屋狭小破败,尤是我娘子身怀双胎,即将生产,急需一处宽敞稳固的居所。” “晚辈砍伐时,皆选已成材之木,未曾滥伐破坏山林根本。此举,只为安家,绝无侵占族产、破坏山林之意。”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让人无法反驳。 安家立业,乃人之常情。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沉默的里正谢承业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族老们拱了拱手,然后朗声说道:“各位族老,关于砍树一事,远舟侄子事先与我提过。我知晓他是为了盖房安家,且承诺会合理采伐,便点头同意了。” “当时想着这并非是破坏山林的事,便没有惊动族长和各位族老。没想到,竟引起了这般误会,倒是我的疏忽了。” 里正这番话,分量极重! 这说明谢远舟并不是目无规矩,也并非胡乱砍伐。 几位族老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侵占族产的大事,分明是谢德兴父子借题发挥,有意刁难谢远舟。 再联想到之前谢德兴想让谢晓竹嫁给他傻儿子、被谢远舟拒绝的事……这其中的恩怨纠葛,不言而喻。 一位性情较为圆滑的族老便想打圆场,捋须道:“原来如此。既是里正知晓,且是为了安家正用,砍伐亦有分寸,那此事……便算不得什么大事。” “”=远舟啊,下次此类事情,还是更周全些好。天赐呢,你也是关心则乱,有些急躁了。我看,此事就此……” “咳!”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这位族老的话。 谢德兴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里正会突然站出来为谢远舟说话,更没想到族老们这么快就想和稀泥。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衅! 若是今天就这样轻飘飘地放过谢远舟,他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服众?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痛而严厉,“诸位族老,里正!今日之事,岂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指着谢远舟,义正辞严,“砍树一事,即便里正知晓,但未经宗族正式议定,他谢远舟擅自行动,便是对宗族规矩的藐视!” 他目光转向祠堂外围观的村民,试图煽动情绪,“他谢远舟如今是赚了些银钱,便不知天高地厚。盖房?可以!但为何偏偏要强占他人看中的福地?” “为何行事如此咄咄逼人,连我这个族长的话都敢不听,连我儿子都敢持刀威胁?他这分明是财大气粗,不把咱们整个谢家村的人放在眼里,是觉得咱们谢氏一族无人了吗?” 他试图用大帽子压人,激起族老和村民们的同仇敌忾。 乔晚棠在门口冷眼旁观。 看着谢德兴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只觉得可笑至极。 眼见族老们似乎又被他的大道理说得有些犹豫,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入了祠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堂。 她走到堂中,对着上首的族老们盈盈一礼,姿态从容,声音清越:“各位族老爷爷,里正叔。” 而后抬起头,看向谢德兴,幽幽的说,“族长大人方才所言,民妇有些听不明白,想请教一二。” “您说我们强占他人福地,这从何说起?我男人不过是想用我们自己名下的一块上等水田,换取谢大宝叔家半块贫瘠的山地,两相情愿,等价交换,何来强占一说?” “此事里正叔公亦可作证,我们正在协商,从未有过强逼之举。” “至于目中无人、‘挑衅全村……”乔晚棠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我男人一直以来都是勤恳劳作,友爱乡邻,从未与任何人无故争执。” “今日持刀,实乃是不得已而为之。若说挑衅,难道不是有人先无故挑衅,阻人安家吗?” 乔晚棠最后看向谢德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族长大人,您如此急于给我男人扣上这些罪名,夸大其词,煽动宗族,莫不是......” “因为我小姑子没有嫁给您家傻儿子,所以借题发挥,想要公报私仇,以泄私愤吗?” 第151章 撤掉他的族长之位 乔晚棠这番话,直接将谢德兴道貌岸然的虚伪面具,彻底剥开。 祠堂内外,一片死寂。 谢德兴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他活了这把年纪,当了这些年族长。 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小辈妇人如此赤裸裸地揭短、质问过?! “你......区区妇人,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谢德兴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声音。 试图用身份和性别来压制乔晚棠,挽回一点颜面。 他猛地转向谢远舟,声色俱厉地喝道:“谢远舟,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目无尊长,信口雌黄!”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是不是任由你这婆娘在这里捣乱宗族议事?你还配做我们谢氏子孙吗?” 他气急败坏,想逼谢远舟服软。 或者至少呵斥乔晚棠,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毕竟祠堂议事,哪里有妇人说话的份儿? 可偏偏谢远舟根本不理睬他的呵斥。 他往前走了两步,稳稳站在乔晚棠身边,语气沉冷道:“族长大人,我家棠儿,哪一句说得不对?” 最后,他目光如炬,缓缓吐出一句:“族长大人如此激动,百般阻拦……莫不是真如我家棠儿所说,您就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你……你……”谢德兴被谢远舟这毫不留情的逼问,气得恼羞成怒,眼前发黑。 周围的族老们,原本心中就存有疑虑。 此刻见谢德兴被谢远舟夫妇问得哑口无言,心中那杆秤彻底倾斜了。 再联想谢德兴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对比谢远舟夫妇为村里做水车的功劳和踏实本分的为人,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围观的村民们低声议论开来。 其实谢家村很多村民,都对谢德兴不满。 他虽为族长,但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谢德兴不如老族长公平公正,还经常仗着自己是族长,欺压村民。 有时候遇见不公的事儿,大家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谁敢和族长斗呢? 谢天赐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眼见父亲被怼得颜面扫地,而周围人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怒喝一声:“谢远舟,你敢对我爹不敬!我跟你拼了!” 说着,竟不管不顾,挥着拳头就朝谢远舟冲了过去! 谢远舟猛地转身,在他冲近时,一把攥住手腕,顺势一带,脚下轻轻一绊—— “哎哟!” 天旋地转间,谢天赐整个人被谢远舟干脆利落地摔了出去! “噗通!”一声闷响,谢天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青石地板上。 直摔得七荤八素,痛呼连连,半天爬不起来。 “天赐!”谢德兴惊怒交加。 看到儿子被打,最后一点理智也崩断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谢远舟,“反了!反了天了!谢远舟,你竟敢在祠堂圣地,当着族老和列祖列宗的面,殴打同族兄弟。此乃大逆不道,罪不可赦!”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各位族老都看见了,谢远舟夫妇,目无尊长,污蔑族长,持械威胁在前,殴打同族在后。” “其行径恶劣,已不配为我谢氏子孙。按族规第七条、第十二条,我以族长之名提议——” 他一字一顿,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祠堂:“将谢远舟、乔晚棠二人,逐出谢氏宗族。从此与我谢家村,再无瓜葛!” “逐出宗族?!” 祠堂内外,瞬间哗然! 所有人都被谢德兴这狠毒决绝的提议惊呆了。 逐出宗族,这在农村的村民来说,是仅次于处死的严厉惩罚! 意味着被驱逐者将失去宗族的庇护,死后不能入祖坟,子孙后代也可能受到牵连,几乎等于被整个乡土社会抛弃! 周氏、张氏、谢远明等人吓得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谢喜牛等人也是又惊又怒。 几位族老也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这个惩罚,实在太重了! 谢远舟虽然有动手,但事出有因,且是谢天赐先动手挑衅。 为了这么一件事,就要将一对为村里做过贡献的年轻夫妇逐出宗族? 这未免太过儿戏,也太过狠毒! 然而,谢德兴毕竟是族长。 他提出了这个最严厉的处罚,族老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祠堂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直冷眼旁观的乔晚棠,轻轻笑出了声。 她往前走了半步,与谢远舟并肩而立,声音清脆道:“族长大人,好大的威风,好狠的心肠啊。” 她顿了顿,迎着谢德兴恼怒的目光,语气陡然转厉,“不过,您想将我们夫妇二人逐出宗族……也得先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坐在族长的位置上发号施令!” 乔晚棠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死死钉在乔晚棠身上。 连几位族老都惊得挺直了背脊,浑浊的老眼充满了愕然。 谢远舟这媳妇……也太敢说了吧? 竟然直接质疑族长继承的正当性?! 谢德兴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那件事……那件他以为早已随着老族长入土永埋地下了。 这个刚嫁来不久的妇人,难道知道些什么? 她怎么可能知道?! 谢德兴强行稳住心神,厉声呵斥道:“放肆!你休要在这里信口开河,胡言乱语。老族长德高望重,他的决定,岂容你一个小辈妇人置喙?” “我谢德兴接任族长,乃是众望所归,老族长临终托付。你竟敢污蔑老族长,质疑宗族传承,此等行径,简直是丧心病狂,其心可诛!” “早听说谢远舟娶了个惯会搬弄是非的恶妇,今日算是见识了!就凭你这等德行,更不配为我谢氏族人!连同你那目无尊长的丈夫,一并逐出族去,才是正理!” 乔晚棠神情淡定,看着谢德兴扭曲的脸,语气幽幽道:“是吗?族长大人真的如此理直气壮,问心无愧?” 她顿了顿,伸向了自己的袖口。 而后取出一个泛黄的旧信封,“族长大人,若我现在拿出老族长的遗信,您......又如何应对呢?” 既然他这么不上道儿,那就撤掉他的族长之位好了! 第152章 真相大白 “老族长留下的信?!” “我的老天爷,还真有这东西?” “当初不是说根本没有嘛?咋又出现了?” 祠堂内外,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乔晚棠手中那封泛黄的信件。 这封信的出现,比刚才所有对峙加起来还要震撼。 老族长去世多年,竟然还有遗信留存于世? 而且是在乔晚棠手里? 信里写了什么? 难道真的和族长之位的传承有关? 想当初老族长在弥留之际推荐谢德兴为族长时,大家伙儿心里不是没有疑问。 毕竟谢德兴这人的脾气秉性大家都是了解的。 能力是有的,但若是说做族长,缺少了一份良善与公允。 但老族长都这么说了,加上当时谢德兴势在必得,也就没有人深究。 此时,几位族老激动得站了起来。 年纪最大的那位三叔公,声音发颤地指着那封信:“远舟媳妇,你手里拿的……真是老族长的信?你从何处得来?” 这时,乔晚棠对着人群外的一个妇人点了点头。 大家伙儿扭头看去。 那不是老族长的小孙女谢春苗吗? 乔晚棠对谢春苗点了点头,“春苗姐,您来说吧。” 谢春苗抬起头,眼中含泪,也含着多年压抑的愤懑。 她看了一眼瘫坐在上首的谢德兴,又看向众位族老和乡亲们,声音带着哽咽,“各位族老,各位叔伯兄弟,我……我是谢秉坤的孙女,谢春苗。我爷爷……他老人家临去之前,确实留了一封信给我。” “当年,我爷爷其实根本不想推荐谢德兴当族长。他看中的是三房的德厚爷爷!可是……可是谢德兴和他那个厉害的娘,拿我的婚事来要挟我爷爷!” 泪水终于滑落,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嫁的男人……是谢德兴媳妇儿的外甥。他们当时就威胁我爷爷,说如果爷爷不推荐谢德兴,就让那家人休了我!” “我爷爷心疼我,又看他们势大……最后……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在大家面前,违心说了推荐谢德兴的话……” 祠堂内外,一片寂静,只有谢春苗压抑的哭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原来……真相竟然如此不堪! 是用孙女的婚姻幸福来逼迫老族长! 谢春苗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我爷爷留了两封信。一封,被谢德兴偷偷烧了。我爷爷原本就知道,他会做出这种事。” “另一封,爷爷偷偷给了我,让我仔细收好。爷爷说……除非谢德兴真的做了天怒人怨、危害宗族的事,否则不要拿出来,怕我受牵连……” 谢春苗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乔晚棠冷眼看向谢德兴,“族长大人,这一封,老族长亲笔遗书。你要不要听听,老族长在信里,是怎么说的?” 不等谢德兴反应,乔晚棠朗声念起了信中的关键部分。 “……德兴其人,外饰忠厚,内藏奸狡。挟姻亲以迫吾,非族长之器也。吾之推荐,实非得已,愧对祖宗。若其后德行不修,族中有明眼人持此信为证,当可共议废之,另选贤能……” “不……不是的……她胡说!信是假的!”谢德兴发出嘶哑的呐喊,但声音微弱,毫无说服力。 三叔公颤抖着上前,仔细看了笔迹,又看着哭成泪人的谢春苗,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春苗丫头,真是苦了你了啊……秉坤大哥……你受委屈了啊!” 真相,大白于天下。 谢德兴用卑鄙手段逼迫老族长、篡得族长之位的丑行,彻底曝光。 他所有的威严、地位,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一地渣滓! 乔晚棠收起信件,目光扫过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谢德兴。 又看向众位神色震惊痛心的族老和所有村民。 一字一句道:“各位族老,各位乡亲。如今真相已然清楚。谢德兴德行有亏,其族长之位得来不正,多年来假公济私,打压族亲。” “今日更是因私怨,欲将我们夫妇逐出宗族。如此之人,有何资格担任族长?有何资格决定他人命运?” 她拉起谢远舟的手,两人并肩而立,目光清澈而坦荡:“我们夫妇,行事光明,只为安家立业。” “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宗族、对不起乡亲之事。今日所求,无非是一个公道!” 她最后看向那几位神色复杂的族老,微微躬身:“如何处置谢德兴,如何选拔新任族长,乃宗族大事。” “只盼族老和乡亲们,能秉持公正,肃清不正之风,让我谢家村,重现清明!” 铁证如山,人心向背。 在乔晚棠拿出的遗信和谢春苗含泪的控诉面前,谢德兴所有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几位族老在短暂的商议后,由最年长的三叔公当众宣布。 “经查,谢德兴当年以卑劣手段胁迫老族长,其族长之位得来不正。” “多年来,其行事亦有诸多不公之处,尤其今日之事,更显其心胸狭隘,假公济私,已失族长应有之德。我等人一致决议——即刻起,废除谢德兴谢氏宗族族长之职!” “废除得好!” “早就该如此了!” “早就看不惯他们一家子的嚣张样子了,真是活该!” 祠堂内外,顿时响起一片赞同和释然的声音。 多年来积压的对谢德兴的不满,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三叔公顿了顿,看向众人:“族长之位不可久悬。关于新任族长人选,诸位可有提议?”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可是大事。 就在这时,谢远舟上前一步,对着族老和乡亲们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各位族老,各位乡亲。晚辈有一人选推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第153章 在镇上买一处院子就是了 “晚辈推荐——里正,谢承业叔父,担任我们谢氏宗族的新任族长!” 谢远舟此言一出,不少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谢远舟继续陈说理由:“承业叔担任里正多年,处事公正,为人廉明,一心为村里谋福祉,大家有目共睹。” “水车之事,承业叔鼎力支持,四处奔走。平日邻里纠纷,他亦能秉公调解,不偏不倚。其德行、能力、威望,皆足以服众。” “由他来担任族长,定能带领我们谢氏一族,走向团结和睦,兴旺发达!” 他这番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谢承业这个里正,确实做得不错。 “对啊!承业叔当族长,我同意!” “里正处事最是公道,他当族长,咱们放心!” “就是就是,远舟说的在理!” 村民们纷纷出声附和,表示赞同。 几位族老也微微颔首,显然对谢承业的人品和能力很是认可。 谢承业本人有些意外,连连推辞。 但在众人一致的恳请和族老们的正式询问下,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于是,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经过简单的仪式,谢承业正式接任,成为谢氏宗族的新族长。 他当场表示,必将以老族长为榜样,恪守族规,秉公办事,带领全族共同发展。 而瘫坐在椅子上的谢德兴,听到自己真的被废黜,听到谢承业被推举为新族长。 急怒攻心之下,喉咙里“咯咯”作响,双眼一翻,竟然直接晕厥过去,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爹!爹!”谢天赐和他弟弟吓得魂飞魄散。 手忙脚乱地将人抬起,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抬出了祠堂,狼狈离去。 经此一事,谢德兴一家在村里的地位和声望,算是彻底跌到了谷底。 尘埃落定,阻碍尽去。 谢德兴一倒台,他的堂弟谢大宝立刻就机灵了起来。 没过两天,他就主动找到了谢远舟,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远舟侄子,你看……之前换地那事,是叔我一时糊涂,听了些闲话。那块山地啊,你想换就拿去!就用你家河滩那块地换就成!” “咱们这就去找里正……哦不,找新族长把手续办了吧?”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谢远舟心中了然,但也不点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有劳大宝叔了。” 换地手续在谢承业的主持下,很快办妥。 谢远舟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村口那块完整的向阳缓坡地。 没了掣肘,盖新房的事立刻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 除了乔雪梅每日躲在二婶吴氏屋里,说些酸话外。 谢家上下,乃至许多村里人,都跟着忙活起来了。 木料早已备齐。 谢远舟又从村里请来了几位有烧砖经验的老师傅。 在选定的宅基地附近,自己动手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土窑。 挖土、和泥、制坯、晾干、入窑烧制……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地进行,青灰色的砖块一块块出炉,堆积成小山。 盖房子是体力活,谢远舟请来帮忙的多是本村的青壮。 大家乡里乡亲,大多不好意思要工钱,直说是来帮忙。 但谢远舟和乔晚棠都清楚,饭食上绝不能亏待了大家。 周氏和张氏主动揽下了做饭的活计。 谢晓竹和谢晓菊更是发挥了采购员的作用,每日从镇上收摊回来,必定带回白米、栗米、白面、油盐酱醋等物,保证灶房不缺东西。 姐妹俩如今靠着饼摊收入稳定,为家里出力毫不含糊。 “家里缺什么就说,我们带回来!”谢晓竹拍着胸脯,很是豪气。 为了让干活的人能吃上荤腥,保持体力,谢远舟时常在傍晚收工后,提着弓箭进山。 乔晚棠心疼他劳累,又担心他空手而归。 所以每次在他进山后,都会悄悄派出灵宠空间里那些夜间视力极佳的猫头鹰和方向感极强的麻雀,远远地跟着,为他搜寻猎物的踪迹。 在灵宠们的暗中协助下,谢远舟几乎每次都能有所收获。 野鸡野兔,偶尔还能打到獐子之类更大的猎物。 这些野味被周氏和张氏巧手烹制,或炖汤或红烧,香气飘满工地。 让干活的汉子们干劲儿更足,也引得隔壁小孩直流口水。 谢远舟心里存着一股劲儿。 棠儿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双胎的肚子比寻常单胎更大更显怀。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孩子们出生前,把新房子至少把主体框架和主要的房间盖好。 让棠儿能在宽敞明亮的新房里坐月子,让孩子们一出生就有个像样的家。 因此,他白天黑夜地忙,统筹调度,亲力亲为,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用。 乔晚棠看着心疼,又劝不住他,只能在饮食上更加费心。 她每日都会悄悄在自家饮水的大缸里,滴入适量的空间灵泉水。 这灵泉水强身健体、消除疲劳、提振精神的功效十分显著。 所以来帮忙的年轻后生们,没有喊累的,个个儿精神十足。 这些微妙的变化,自然也引起大家伙儿的议论。 “怪了,在远舟家干活,咋一点不觉得累呢?” “是啊,吃得好,睡得香,浑身是劲!” “说不定是远舟家这地方风水好,旺人!” “是嘞,是嘞!就是这么个理儿!” 在所有人共同努力下,新房的地基很快夯实。 墙体一砖一瓦地垒砌起来,房梁架起,屋顶的椽子也一根根铺好。 一个崭新结实、宽敞的青砖瓦房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消失了许久的谢远舶突然回来了。 他这次回来,原本是打算好好显摆一番的。 他最近通过县主的关系,拜在了一位据说在州府都很有名望的退隐老翰林门下,做了个挂名弟子。 这在他看来,是比银钱更值得夸耀的身份和前程。 可他万万没想到,三弟……竟然不声不响地,盖起了这样一座房子? 他哪来这么多钱? 这房子看着,没有几十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难道他打猎能挣这么多? 还是那个乔晚棠搞的编织社真那么赚钱? 谢远舶心中疑窦丛生,脸色变幻不定,来时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乔雪梅看到自家男人终于回来了,立刻红了眼圈儿,“远舶,你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在这个家......可就真的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啊!” 她迫不及待地开始诉苦,将这段时间受的委屈,和乔晚棠盖了新房如何瞧不起她等,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 若是以前,谢远舶或许还会敷衍安慰两句。 但此刻,他正被三弟盖房的事实冲击得心绪不宁。 他不耐烦地抽回自己的袖子,眉头紧皱,“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一点小事就值得你这样?眼光放长远点!” “急什么?不就是处房子吗?我给你在镇上买一处院子就是了!” 这时从一旁走过来的乔晚棠听见这话,顿时一愣。 谢远舶何时这么有出息了,都要在镇上买院子了?! 第154章 这对“卧龙凤雏”真是绝配 谢远舶这话,既是安抚乔雪梅,更是在说给周围的人听。 尤其是说给那边工地上的三弟听! 他想告诉大家,他谢远舶的前程在诗书仕途,不是在泥瓦砖块里! 老三盖个房子算什么? 他将来是要住进城里大宅院的! 乔雪梅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破涕为笑。 眼前立刻出现了自己穿金戴银、住进高门大院的那一天。 她连忙擦干眼泪,讨好地说:“是是是,远舶你说得对。是我眼皮子浅了,你是有大出息的人,将来肯定比他们强多了,看他们还能嘚瑟多久!” 谢远舶看着她那崇拜的眼神,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虚荣心得到了一点满足。 他故作羞恼呵斥乔雪梅,“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就算日后三弟再不如我,咱们也还是一家人,我还能不帮着他们吗?” 这时,一旁围观的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那心眼实的,还真被他唬住了,低声感慨:“远舶这孩子,读书人的心气就是高啊,都想着去镇上买院子了。” 也有那明眼的,撇撇嘴:“得了吧,听他吹!我看他就是见不得老三盖房子比他风光,在这儿嘴硬呢!” 乔晚棠听见谢远舶这话,给气乐了。 谁给他这么大脸,在这里找存在感? 还日后发达了帮衬他们? 能要点逼脸不?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与其让他在这儿膈应人,不如让他当场下不来台,彻底撕破他那层装模作样的皮! 她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笑着道:“哎呦,大哥可是好些日子没回来了,一回来就说要在镇上买院子,真是大手笔啊,咱们村里头一份呢!!” “大哥打算什么时候买,买多大的院子?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以后跟人说起,咱大哥在镇上有了院子,我们也脸上有光不是?”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又具体又真诚。 摆明了是要让谢远舶把吹出去的牛落到实处。 谢远舶脸色顿时一僵。 他本来就是一时被激,为了面子信口开河,哪里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更别提真金白银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岂能承认自己是吹牛?那岂不是更丢人? 他强作镇定,端着架子,含糊其辞地摆手道:“这个……院子自然是要买的。至于何时买,买多大,在何处,这些都是大事,需得仔细筹划,就不劳三弟妹操心了。” 乔晚棠哪里肯这么轻易放过他? 她立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故意拉长了声音。 “哦——原来还没定啊?那到底是今年买,明年买,还是……几十年后买啊?” “大哥,不是我说您,这今日明日买,跟几十年后再买,那能一样么?您这饼画得太大,我们都不知道啥时候能吃到嘴里呢!” 村民们听见这话,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 谢远舶被乔晚棠这番连珠炮似的追问和讽刺,臊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心中怒火“噌噌”往上冒,却偏偏反驳不了。 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偏偏这时,乔雪梅这个猪队友还看不清形势。 她上前挽住谢远舶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带着炫耀和催促:“就是啊远舶,咱们到底啥时候能在镇上买院子?你都不知道,我每天待在这个破村子里,对着那些眼皮子浅、心肠坏的恶毒村妇,是多么难熬!” “咱们还是趁早搬到镇上去,清净!而且对你温习功课、结交文人雅士也有帮助啊,你说是不是?” 她一听乔晚棠质疑自己男人,心里来了气。 在她看来,这段日子她男人的确手上有了些银子。 想必真是遇见了什么贵人,那买院子肯定不在话下! 她正愁没机会狠狠打乔晚棠的脸呢,此时岂能错过? 她一边说,一边还得意地瞥了乔晚棠一眼。 乔晚棠就瞥见她脑门弹幕。 【哼,我男人马上就要带我去过好日子了!你就做一辈子无知村妇吧!最好是累死你,苦死你!】 乔晚棠勾唇一笑,并未开口。 乔雪梅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把谢远舶架得更高了。 谢远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个蠢妇,还嫌不够乱吗? 他手上那点银子,连在镇上租个像样点的房子都勉强,还买院子? 做梦呢! 可话赶话到了这个地步,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退缩,岂不是承认自己夫妻俩都在吹牛? 以后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他只能硬着头皮,强压着怒火,对乔雪梅呵斥道:“你急什么?妇道人家懂什么!买院子是小事吗?” “不得跟爹商量商量,看看哪里合适?近几日……近几日我自会和爹商议此事,你休要再聒噪!” 乔雪梅哪里明白他话里的推辞之意,只当买院子这事儿板上钉钉了! 她顿时欣喜若狂,一脸傲娇的看向乔晚棠,“听到了吗?过几日远伯就要和公爹商量在镇上买院子的事了!” “我们再也不用跟那些个粗鄙的村妇住在一个屋檐下,真是丢人现眼!”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搬进镇上小院、俯视乔晚棠的那一天。 乔晚棠看着这对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一个无脑捧场拖后腿的夫妻,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觉得这对“卧龙凤雏”真是绝配。 不过,戏还没完呢! 乔晚棠脸上露出更加惊喜和崇拜的表情。 一拍手,声音清脆地说道:“呀!听大嫂这么一说,看来大哥是真发了大财,马上就要在镇上置业安家了。” “刚才大哥还说,日后发达了,定不会忘了兄弟姐妹,会帮衬大家,对吧?” 她故意把谢远舶之前吹牛的话,又拎了出来。 谢远舶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自然。” “那太好了!”乔晚棠立刻接话,语气变得热切又为难,“大哥,您看,这不巧了不是!” 第155章 装逼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们这新房正盖到一半,工料、人工处处都要用钱,手里的银子实在是周转不开了,正愁没处借呢!” “您这一开口,就说要买院子,肯定是发了大财。既然大哥说了会帮衬兄弟姐妹,那能不能……先帮衬帮衬我们?” “也不用多,借我们几十两应应急就行。等我们房子盖好了,一定尽快还您!” 她一边说,一边转向围观的村民们,高声说道:“各位婶子大娘,叔叔伯伯,刚才你们可都听到了吧?我们大哥亲口说的,等他发达了不会忘了兄弟姐妹!” “现在大哥眼看着就要在镇上买院子了,这肯定是发达了呀。我们找他借点银子应应急,不过分吧?大哥肯定会帮我们的,对吧,大哥?” 狗东西,你不是说要帮衬吗? 看你借不借? 你不是说马上要买院子吗? 那肯定有钱啊,拿点出来应应急理所当然吧? 村民们也都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是啊远舶,你三弟盖房子是大事,你能帮就帮一把!” “刚才不是还说一家人吗?借点银子周转一下,应该的!” “远舶在镇上认识贵人,肯定不差这点钱!” “再说了,以前老二老三可没少帮衬你读书呐!” 谢远舶:“……”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眼前发黑。 他哪来的银子借? 他自己那点钱,别说买院子,就是维持体面都捉襟见肘! 乔雪梅也傻眼了,她没想到乔晚棠会来借钱这一手! 她下意识看了看谢远舶又恶狠狠瞪了乔晚棠一眼。 【贱人!凭什么要我们借钱给你?远伯到现在也才给了我十几两银子,凭什么要借给你们几十两?】 乔晚棠一看堂妹脑门这弹幕,心里有了数。 她又叹了口气说,“大哥,弟妹也不想为难你,如果几十两大哥一时拿不出来,那十两总有的吧?” 谢远舶这下子可真的被架在火上烤了。 如果说不借,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刚才所有的吹嘘和面子,都会被撕得粉碎!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回来找点存在感,压一压三弟的风头,却被乔晚棠三言两语逼到了如此绝境! 乔雪梅气得双手掐腰,指着乔晚棠道:“我们凭什么要借你们银子?咱们可是已经分家了,你这会儿来攀什么亲戚?” 乔晚棠嘴角轻勾。 攀不攀亲戚,我说了算。 你乔雪梅说的可不算! “大哥!”她提高声音喊了一声,继而惊诧道:“难道您刚才说的那些日后发达帮衬兄弟姐妹的话,当真都是假的?” “在你心里,是早就不把兄弟姐妹们当做一家人了吗?” 谢远舶,“......” “怎么可能?我谢远舶可从没有这样想过!” 说完,他又瞪了乔雪梅一眼,“你休要这样胡说,我绝不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 乔晚棠趁热打铁,“还是大哥仁义,那你会借我们十两银子的吧?” 谢远舶此刻恨死了乔晚棠。 这妇人真是狡猾又难缠。 最终,他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说,“弟妹放心,一会儿就让你大嫂拿给你!” 乔晚棠顿时笑颜如花,“好嘞,大哥最有情有义了!” 小样的,让你装逼,装逼可是要遭雷劈的。 这十两银子,就当是你交的装逼税了! 谢远舶和乔雪梅回到了东厢房拿银子。 一关上房门,乔雪梅就气呼呼的质问,“远舶,你疯了吗?干嘛要答应借给他们银子?那可是十两啊!” 谢远舶本来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被乔雪梅这么一埋怨,更是火上浇油。 若不是这个蠢妇在外面瞎嚷嚷,他何至于被乔晚棠步步紧逼,最后下不来台,不得不答应借钱? 他现在丢的可不仅仅是十两银子,更是好不容易维持的脸面和尊严! “你给我闭嘴!”谢远舶猛地转身,赤红着眼睛,怒视着乔雪梅。 所有的憋屈和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乔雪梅的脸上。 “啪——”的一声响。 乔雪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丈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你竟然打我?你怎么能打我?” 谢远舶一向刻意维持的温和斯文面具彻底碎裂,眉眼间只剩下戾气和厌恶。 “打你?打你是轻的!都是你这个蠢货,在外面乱说什么?若不是你多嘴,我何至于被她逼到那个地步,受尽羞辱?你除了会给我惹麻烦,还会做什么?” “我告诉你,乔雪梅,以后你给我安分点,管好你的嘴。再敢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拖我后腿,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乔雪梅被他眼中的狠厉吓得一哆嗦,捂着脸,哭声都噎住了。 谢远舶喘了几口粗气,想起刚才被迫答应的事,冷硬地命令道:“前些日子我给你的银子呢?拿出十两来给我。” 乔雪梅一听,更是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谢远舶,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你……你自己的银子呢?我拢共也就只剩下你之前给的十两银子了!都给了他们,我……我可怎么活啊?家里还要开销……” “少废话!”谢远舶不耐烦地打断她,眼神里满是嫌弃和不耐烦,“我说了,日后少不了你的!等我跟了老师,得了前程,还缺你这点银子?现在赶紧拿出来。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他不能失信于当场。 这十两银子,必须从他手里出去,才能保住他的脸面。 乔雪梅看着丈夫冰冷决绝的眼神,知道再争辩也无用。 她心里又恨又痛,恨乔晚棠狡诈,更痛丈夫的无情和迁怒。 但她也怕,怕真的惹恼了谢远舶,自己以后的日子更难过。 最终,她只能含着泪,哆哆嗦嗦地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万分不舍地递给了谢远舶。 谢远舶一把夺过银子,看也没看泪流满面的乔雪梅,转身就出了门。 乔晚棠还在原地等着。 看到谢远舶过来,忙笑着说,“大家伙儿瞧瞧,我们大哥发了财,就是大气!” 谢远舶努力维持着脸上最后一丝平静,把银子递给乔晚棠。 “拿去用吧,不用着急还!” 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晚棠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十两装逼税,到手。 日后还想要她还? 呵,门儿都没有! 第156章 突发天灾 经过一个月的时间,谢家村口那座崭新的青砖瓦房,彻底落成了。 青灰色的砖墙坚实平整,刷了桐油的木门厚重结实,宽阔的窗棂糊上了透亮的窗纸。 院子里铺了平整的碎石小路,预留出了菜畦和鸡舍的位置。 正屋宽敞明亮,东西厢房齐全。 灶房、柴房、储物间一应俱全。 后院儿的围墙砌得高高的,保证了私密和安全。 乔晚棠看着洒满阳光的堂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成就。 这是她和谢远舟,还有这个家的每一个人,一砖一瓦亲手筑起的巢。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愉悦的心情,轻轻踢着她的肚子。 周氏和张氏带着小豆芽儿,里里外外地看着,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和骄傲。 谢晓竹和谢晓菊更是兴奋地规划着哪个房间放什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连谢老太都难得过来看了看。 老人家看着这气派的新房,连连点头,眼中很是欣慰。 就在一家人欢天喜地,准备择吉日搬入新居,开启全新生活的时—— 一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灾难,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蝗灾! 起初只是天边有些异样的“乌云”,移动速度极快。 有经验的老农一看,脸色瞬间煞白,绝望地嘶喊:“蝗虫,是蝗虫!快!快去地里!” 然而,一切根本来不及。 那遮天蔽日、令人毛骨悚然的“乌云”,转瞬即至。 那不是乌云。 是数以亿计、饥饿贪婪的蝗虫组成的恐怖军团! 它们如黑色浪潮,席卷过田野、山坡、树林。 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无论是即将收割的水稻、粟米,还是快成熟的豆类、鲜嫩的蔬菜。 甚至田埂边的杂草、树叶,都在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 仅仅一夜之间。 什么都没了! 当太阳再次升起,照亮谢家村周边的田地时。 映入眼帘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杆茎,和满地狼藉的虫尸。 仿佛一夜冷风,刮走了所有的生机和希望。 “我的粮啊,全没了!全没了啊!”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这是不让我们活了啊!” “完了,全完了......冬天可怎么过啊!” 村民们疯了般冲向自家田地,跪在光秃秃的泥土里,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男人抱着头沉默,女人抱着孩子流泪,老人对着苍天磕头哀求...... 绝望的气息,淹没了整个村庄。 谢家村乃至周边地区,前两年刚经历过严重的旱灾。 家家户户几乎掏空了家底,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 指望着这一季的收成,能让日子重新走上正轨。 谁能想到,盼来的不是丰收,而是比旱灾更彻底、更迅速的毁灭。 蝗灾! 颗粒无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接下来的秋冬乃至明年春荒,将没有任何新的粮食来源。 意味着家家户户本就所剩无几的存粮,必须支撑更长、更艰难的时间。 意味着......很多人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恐慌和绝望,在村里迅速蔓延。 有人开始收拾破旧的家当,准备拖家带口去逃荒。 有人瘫在家里,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 新房子落成的喜悦,在铺天盖地的蝗灾阴影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刺眼。 乔晚棠站在新房的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哭声,眉头紧锁。 她倒不是担心自家会挨饿。 灵宠空间里的土地虽然不大,但在灵泉水的滋养下,作物生长周期短,产量高。 且她早有意识地储存了一些耐放的粮食。 还有一些粗粮,例如红薯、土豆、玉米等。 这些储备,支撑自家人度过灾荒问题不大。 她担心的是这个村子。 是这些刚刚对她和谢远舟,释放善意的乡亲们。 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陷入绝境,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更重要的是,大灾之下,若只有她一家独善其身,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谢远舟同样面色凝重。 他担心的更多。 媳妇儿即将临盆,却遇上这样的天灾。 外面的混乱和绝望情绪,会不会影响到她? 孩子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 而且,看着曾经一起劳作、一起盖房的乡亲们陷入绝境,他心中也堵得难受。 他握了握乔晚棠的手,低声道:“别太担心,家里还有些存粮和银子,咱们省着点,总能熬过去。” 话虽如此,但他内心的忧虑并不少。 银子再多,在粮食绝收、物价必然飞涨的灾年里,能支撑多久也是未知数。 两天后,里正过来找他了。 不过短短几日,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眼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为蝗灾的事焦头烂额,夜不能寐。 “远舟,棠丫头,打扰了。”谢承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里正叔,快请进。”谢远舟连忙将人让进堂屋。 乔晚棠也倒了碗水过来。 谢承业摆摆手,没心思喝水。 直接开门见山,语气沉重:“远舟啊,叔这次来,实在是没办法了。蝗灾的事,你们也看到了。咱们村......遭了大难了!” “家家户户那点指望,一夜之间全没了。现在村里人心惶惶,有想逃荒的,有在家等死的......我这心里,跟刀绞一样!” 他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殷切地看向谢远舟:“叔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见识也比咱们这些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广。你给叔说说,眼下这情形,咱们村......该怎么办?” “总不能真看着大家拖儿带女出去逃荒吧?那逃荒路上......唉!” 逃荒路上的艰辛和危险,他比谁都清楚,那几乎是九死一生。 谢远舟沉默着。 堂屋里一时只有谢承业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谢远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里正叔,这事儿......确实难办。蝗灾过后,粮食就是命。” “咱们村自己没了收成,附近州县想必也差不多,粮价飞涨是必然的。靠各家那点存粮和积蓄,撑不了太久。” 第157章 一条充满风险的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承业:“官府那边......可有赈济的消息?” 谢承业苦笑摇头:“我已经派人去镇上和县里打探了。县令大人已经上报州府,但赈粮何时能下来,能下来多少,都是未知数。” “就算有,层层盘剥下来,到咱们手里还能剩多少?杯水车薪啊!” 这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指望官府,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往往靠不住。 谢远舟再次陷入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乔晚棠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谢远舟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半晌,谢远舟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了几分:“里正叔,这事儿急不得,但也拖不得。您容我......再仔细想想。” “总归,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这么多人,不能坐着等死。” 他没有给出具体办法,但这话里透出的沉稳和担当,让焦躁的谢承业稍稍安心了一些。 他就知道,找谢远舟商量是对的。 这孩子,心里有谱。 “好,好!远舟,你慢慢想,有什么需要叔配合的,尽管说!”谢承业连连点头,“那叔先回去,安抚一下大家,也等等官府的音信。” 送走了谢承业,谢远舟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荒芜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乔晚棠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谢远舟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深邃:“棠儿,咱们家的存粮和银子,能支撑多久?” 乔晚棠估算了一下,如果只是自家人,加上空间产出,撑多久都不成问题。 但她不能这么说,只道:“省着点用,加上之前的银子,撑过大半年应该可以。” 谢远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光咱们一家不行。唇亡齿寒,若村里人都活不下去,咱们家也难独善其身。而且......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今晚去一趟镇上。” “去镇上?做什么?”乔晚棠疑惑。 “去找一个人。”谢远舟目光望向镇子的方向,眼神复杂,“或许他能有办法,指出一条路。” 他没有明说找谁,但乔晚棠从他凝重神色中猜到,此事非同小可。 且恐怕与他之前那次,神秘的出远门有关。 既然他不想说,那她就不问了,只点点头说,“好,那你早去早回。” 当天夜里,月色昏暗。 谢远舟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交代乔晚棠锁好门户,便悄然出了家。 到了镇上,他径直来到后巷,按照特定节奏,敲了敲那扇不起眼的后门。 门内静默片刻,随后“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年轻伙计。 看到是谢远舟,伙计眼中的警惕散去,低声道:“谢爷?这么晚?方大夫在里面。” 谢远舟点点头,闪身进了门。 伙计迅速将门关好,引着他穿过堆放药材的后院,来到了内堂。 内堂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方文秉正坐在灯下,对着一本账册皱眉沉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谢远舟深夜来访,方文秉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挥挥手示意伙计退下。 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这个时候来,是为村里的事?蝗灾?” 他消息倒是灵通。 谢远舟也不绕弯子,坐下后直接道:“确实是蝗灾,谢家村及周边,颗粒无收。村里人心已乱,族长求到我这里,我想不出万全之策,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方文秉放下账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蝗灾过后,必是饥荒。官府赈济,缓不济急,且弊端丛生。你来找我,是想问......出路?” “不然呢?”谢远舟眉心微皱,“不为自己,只为村里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乡亲。” 方文秉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在审视他的诚意和决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明路......不敢说。但或许,有条险路,可以一试。” 谢远舟身体微微前倾:“快说!” 方文秉突然一笑,“你还是这么急躁。” 谢远舟瞪了他一眼,“再不说,我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伸手扣住方文秉的左肩,眼底透着威胁。 方文秉眼底笑意更浓,“谢大爷,您厉害,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谢远舟这才松了手,眼底染了几分笑意,“还算识相!” 方文秉“啧”了一声,“没见过你这样求人办事的,小心我告你的状!” 谢远舟又要伸手,方文秉立刻后退两步,脸上带笑,“我马上说!” 听见这话,谢远舟又坐了回去。 “粮食,是眼下最缺的。但也是最难弄到的。”方文秉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还有一批存粮。” “数量不算巨大,但若能弄来,足够你们一村人撑过最艰难的时候。” “何处?”谢远舟眉心微跳。 “虎头崖。”方文秉吐出三个字。 谢远舟瞳孔一缩! 虎头崖? 那不是......山匪盘踞的地方? 方文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解释道:“不是让你去抢山匪。虎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早年曾有富商在那里秘密修建过储粮的地窖,以防战乱。” “后来富商家里出事,全家受牵连被流放。那地方渐渐荒废,知道的人极少。” “我也是偶然从一位故人那里得知。如今是否还有存粮,存粮是否完好,都是未知。” “而且,就算有,如何运出来?虎头崖如今虽无大股匪徒,但零散的流民、逃兵、乃至一些心思不正的人聚集,风险不小。” “此去,需得胆大心细,更需......可靠之人。” 谢远舟明白了。 这是一条充满风险的路。 有可能找到粮食,拯救一村人。 也可能空手而归,甚至赔上性命。 他沉默了,内心剧烈斗争。 去,还是不去? 第158章 谢远舟,惹不得 谢远舟权衡利弊后,眼前又浮现棠儿白净脸颊。 棠儿即将临盆,他不能让她整日生活在担忧和恐惧中。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幽深,“告知我位置吧!” 方文秉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凝重。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你真想好了?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走漏风声,或者途中出事......” “想好了。”谢远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不能看着村里人饿死。而且,我方才有句话没说全——” “光我们一家,在这大灾之年,也难保平安。唯有大家都能活下去,我们才能真正安稳。” 方文秉点了点头,不再劝说。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指着上面一些简略的图示和文字,低声向谢远舟讲解起来。 这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月上中天,两人才谈完。 临走前,谢远舟又提起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方兄,我妻子即将临盆,她怀的是双生子,村里的稳婆我信不过,所以你需要帮我安排个医女过来。” 方文秉点头,“此事我尽快办妥。” 说完,他欲言又止道:“......你当真甘愿一辈子窝在这穷苦之地?” 他想不通。 谢远舟明明有大好前程,怎的就甘愿留在村里。 谢远舟眉心微动,沉默片刻后,幽幽启唇,“你小子管的是不是有点多?” 方文秉,“......” 过河拆桥是吧? 忍了,忍了。 谁让这小子救过他的命呢! 这份人情,且记着吧! 况且他又是睿王看重的人。 惹不得,惹不得啊! 谢远舟又要了纸笔,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用的还都是暗语,只有特定人能看懂的记号。 他将信封好,郑重地交给方文秉:“此信,烦请你用最快的渠道,送到……他手中。地址你知道。” 方文秉接过信,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放心。” 谢远舟要去虎头崖寻找那批可能存在的粮食。 但此去凶险,仅凭村里那些只会种地的青壮,恐怕难以应对。 他需要身手好、信得过、且能应对突发状况的帮手。 这封信,就是召唤这样的帮手。 做完这一切,谢远舟才告辞,身影融入沉沉夜色中。 等他踏着晨露回到谢家村时,天色已蒙蒙发亮。 周氏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门口生火,准备做早饭。 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看着这丝丝缕缕的炊烟,似乎不久前的蝗灾,并不曾发生。 谢晓竹和谢晓菊也早早起了,一个在扫院子,一个在帮忙洗菜。 因为蝗灾的缘故,乔晚棠和谢远舟商量后,已经让她们暂时停止了去镇上摆摊。 乱世之下,人心惶惶,两个年轻姑娘在外奔波太不安全。 姐妹俩虽然心疼断了的收入,但也明白三嫂的顾虑是为了她们好。 所以很听话地留在了家里,帮着母亲操持家务,照顾即将临盆的嫂子们。 早饭很快做好了。 是栗米掺杂了些许白米熬的稀粥。 粥很稀,米粒并不多,主要是汤水。 周氏将锅里稍微稠一点的部分,盛了两碗,一碗端给乔晚棠,一碗端给张氏。 “棠儿,兰儿,你们多吃点,肚子里有孩子呢。”周氏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节省下的无奈。 她并不知道乔晚棠有空间可以补充。 只觉得家里存粮有限,必须精打细算,把有限的营养先紧着孕妇。 还要尽可能的延长时间。 “还有这碗鸡蛋羹,你们俩趁热吃了。” 这是家里仅剩下的三个鸡蛋,周氏拿出来给两个儿媳蒸了蛋羹。 家里虽然养了几只鸡,但可能吃的不好,所以下蛋也很少。 张氏看着自己碗里明显比其他人稠的粥,又看看旁边乔晚棠的肚子。 连忙推辞:“娘,我喝粥就行。蛋羹给棠儿吃吧,她可是双身子,更需要营养。” 乔晚棠哪里肯一个人吃独食。 她拉住张氏的手,温声道:“二嫂,你快别推了。咱们都一样怀着孩子,都需要营养。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她知道婆母和二嫂都是一片好心。 但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互相体谅扶持。 她看着桌上清汤寡水的粥,以及婆母特意蒸的一大碗嫩黄的鸡蛋羹,眉心微皱。 蝗灾初期,谢家村各家各户靠着往年存下的那点粮食,暂时还不至于立刻断炊。 但恐慌的情绪已经蔓延开来。 已经有人家开始往后山跑,希望能找到些野菜、野果、树皮草根之类可以果腹的东西。 也有人家在私下里商量,是不是该尽早收拾东西,拖家带口出去逃荒,或许外面能有条活路。 谢晓竹和谢晓菊一边喝着稀粥,一边小声商量:“晓菊,咱俩一会儿也去后山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些蘑菇或者野果子什么的。” 虽然不能摆摊了,但两个姑娘不愿意在家干坐着吃闲饭,更不愿意成为家里的累赘。 “嗯,好。”谢晓菊非常赞同。 三嫂身子重,二嫂也快生了,是得多找点东西回来,给家里添补添补。 乔晚棠安静地听着,没有阻止。让 她们出去活动活动也好,总比闷在家里胡思乱想强。 更是为了让村里人知道,她们家的日子,也没有那么好过。 而且她打算派出几只灵宠跟着,安全应该无虞。 她慢慢地喝着粥,心里却在盘算着。 是时候,从空间里拿出一些不那么扎眼,但又确实能补充营养和食物的东西来了。 比如,一些耐储存的粗粮,鸡蛋,或者空间里那些长得格外水灵的野菜。 她不能一下子拿出太多引人怀疑,但一点点地补充家里的消耗。 让家人在这个灾年里,至少能维持温饱和体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尤其是两个孕妇和即将到来的新生儿,营养绝不能缺。 至于谢远舟昨晚的去向乔晚棠没有多问。 她知道,等他准备好了,自然会告诉她。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稳住后方,照顾好自己和家人,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不一会儿,谢远舟推门而入! 第159章 亮亮堂堂的新房,谁不想住? 乔晚棠她们刚收拾完碗筷,谢远舟就踏着晨光走进了院子。 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 周氏见他回来,连忙去灶房给他盛了一碗稀粥来,又拿了一个糙米饼子:“快吃点东西。” 谢远舟接过粥碗,看了一眼那清汤寡水,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他以为乔晚棠早上也是吃的这个,心里一揪,沉声道:“娘,棠儿身子重,又是双胎,吃食上还是要多注意些,不能太亏了。” “粮食的事您别太担心,我会尽快想法子,绝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周氏知道儿子是心疼媳妇儿,连忙笑着解释:“你就放心吧,棠儿和你二嫂早上喝的是特意留出来的稠米粥,还分吃了一碗蒸蛋羹呢!我们喝点稀的没事。” 听到这话,谢远舟紧皱的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一些,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娘一向节俭,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 他几口喝完了稀粥,将糙米饼子囫囵吞下,便起身道:“娘,我回屋一趟。” 周氏点点头,看着他走向西厢房的高大背影,心里又骄傲又担忧。 这个儿子,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 西厢房里,乔晚棠刚刚从灵宠空间里退出来。 她派出去的麻雀们带回了一些零散的消息。 方圆几十里内的村庄田地,几乎都遭到了蝗虫的肆虐,损失惨重。 已经有流民开始朝着县城方向移动,镇上的粮铺早已关门。 据说有的库存也被抢购一空,粮价飞涨。 恐慌的情绪正在迅速蔓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好看到谢远舟推门进来。 见他虽然面带倦色,但眼神清明,并无慌乱,乔晚棠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些。 “回来了?吃过早饭了吗?”她起身,想给他倒杯水。 “吃过了。”谢远舟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 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下,一双深邃的黑眸静静地凝视着她,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 乔晚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谢远舟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看你气色还好,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棠儿,我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你说。”乔晚棠也坐直了身体。 谢远舟的目光扫过这间西厢房,缓缓道:“我打算,这两日就把家搬了。搬到新房去。” 乔晚棠微微一怔。 搬新家本是喜事,可偏偏撞上蝗灾,人心惶惶。 她不是没想过搬,但顾虑更深。 “现在就搬?”她犹豫了一下,说出自己的担忧,“远舟,我知道你希望孩子们能在新房出生,我也希望。” “可是……眼下这光景,咱们家刚盖起这么气派的新房,本就惹眼。现在大家遭了灾,心里正慌着,咱们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搬进去,会不会……太扎眼了?我怕……” 她没说完,但谢远舟明白她的意思。 怕成为众矢之的,怕引来不必要的嫉妒甚至祸端。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 尤其当生存受到威胁时,道德和理智的底线很容易被打破。 谢远舟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握住乔晚棠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棠儿,你的顾虑我懂。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搬。” 他解释道:“首先,那是咱们自己的房子,一砖一瓦都是咱们凭本事挣来的,干干净净。” “咱们想住,天经地义,没必要因为别人怎么看就委屈自己,尤其是你还怀着孩子。” “其次,”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沉稳的谋算,“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咱们若是缩在这里不敢搬,反而显得心虚,好像咱们这房子来路不正,或者家里藏着什么怕人知道的东西。” “咱们大大方方搬进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旁人就算眼红,一时也找不到由头生事。” 说到最后,他目光柔和地落在乔晚棠隆起的腹部,“我希望你和孩子,能在一个真正安稳、舒适的环境里。” “新房宽敞、干爽、牢固,比这旧屋强太多。你生产在即,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他这番分析,既有担当,又有谋略,完全打消了乔晚棠最初的顾虑。 是啊,躲躲藏藏反而落人口实。 只要他们行事坦荡,不刻意炫耀,未必就会成为靶子。 “你说得对。”乔晚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那咱们就搬!” 她才不想住在这间光照不足屋子里呢。 亮亮堂堂的新房,谁不想住? “还有一件事。”谢远舟语气更加郑重,“我托了可靠的朋友,请了一位懂医术的医女过来。这两日应该就能到。” “到时候,就让她在咱们新家住下,直到你平安顺利地生下孩子。” “医女?!”乔晚棠这次是真的惊诧了,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在这个时代,普通农户人家女人生孩子,都是请村里有经验的稳婆来接生。 稳婆多半靠经验,懂些土方,但真正通晓医术、能应对难产等复杂情况的极少。 所以这个时代,因难产而死的女人并不少。 而医女,那是只有大户人家或者官宦府邸才会特意聘请的。 不仅懂得接生,更通晓妇婴医药调理,身份和价格都远非寻常稳婆可比。 谢远舟竟然能请到医女? 还让对方直接住到家里来,直到她生产完? 这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更显示出谢远舟拥有着她所不了解的人脉和能量。 她一直觉得谢远舟沉稳可靠,有担当。 但似乎……她对他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他当年从军到底经历了什么?认识了些什么人?这次出门又做了什么? 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乔晚棠心中涌起强烈好奇。 但看着谢远舟深邃坦然的黑眸,她又把疑问压了下去。 他既然没有主动说,或许有他的理由。 她相信,到了该她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她。 眼下,他如此细心周到地为她和孩子安排。 这份心意,已足够让她感动和安心。 既然如此,那她就安心享受他的照顾吧! “远舟,”乔晚棠声音轻柔,“谢谢你。你想得太周到了。” 谢远舟听到这话,漆黑的眼闪过意思光亮。 他很喜欢棠儿的反应。 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非常值得。 他望着媳妇儿清丽的眉眼,声音沉沉道:“你是我媳妇儿,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别多想,一切有我!” 第160章 搬进了新家 第二天一早,谢远舟便开始张罗搬家的事。 新房子虽然主体已完工,但许多细碎家具还没来得及置办。 他本打算请木匠打造全新的柜子桌椅。 可一场蝗灾突如其来,人心惶惶,生计都成了问题。 显然不合时宜,也容易招人眼红。 于是,只能先将老宅里还能用的旧家具搬过去暂用。 他请了谢喜牛和谢柱子帮忙。 谢远舟自己,加上二哥,四个壮劳力便开始忙活起来。 他们先把大水缸和衣柜等重的东西,一一抬过去。 周氏和两个女儿负责收拾整理那些零碎的小物件、被褥衣物、锅碗瓢盆等。 她们手脚麻利,一边打包一边低声商量着新房里该如何归置。 乔晚棠挺着巨大的肚子,行动不便,根本无法弯腰。 而且谢远舟坚决不让她动手,只让她在新房子里等着,负责指挥。 于是,乔晚棠便成了最清闲也最关键的人。 她站在新房的堂屋里,看着东西一件件被搬进来,然后指点着。 “这个水缸放灶房靠墙边,这个衣柜放东厢房靠北墙。哎,那个箱子小心点,里面是娘的一些旧物......” 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虽然外面灾荒的阴影笼罩,但看着新家被熟悉的物件填满,心里还是忍不住欢喜的。 老宅里。 乔雪梅扒在门缝后,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热火朝天的搬家景象。 心里的嫉妒和愤恨如毒草疯狂滋长。 手指紧紧抠着门框,指甲都快抠断了!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在娘家时样样不如自己、只能跟在自己身后当小尾巴的乔晚棠,如今却过得比她风光? 不仅住上了全村都眼热的新砖瓦房。婆母小姑子都围着她转。 连那个看起来又冷又硬的男人,都对她呵护备至! 而她乔雪梅呢? 嫁的是被全家寄予厚望的长子,本以为能跟着做官太太享福。 可男人经常不在家,回来也是来去匆匆。 在这个家里,婆母不待见,小姑子不尊重,连带着二房那边的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如今更是眼睁睁看着死对头欢天喜地搬新家,自己却还窝在这破旧的房子里! 强烈的落差和不甘,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当周氏和谢两个小姑子,又一次抱着东西经过房门口时。 乔雪梅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推开房门,倚在门框上。 尖酸刻薄的说,“哟,这急吼吼的,是赶着去投胎啊?眼皮子浅的玩意儿,就看到眼前这点砖头瓦片的好处了?” “哼,等我男人日后高中,封官进爵了,在城里置办了高门大院,有你们哭着喊着来巴结的时候!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认你们这些穷亲戚!” 她声音不小,故意让院子里帮忙的人和周围一些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邻居都能听见。 周氏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但终究是懒得跟这个拎不清的大儿媳多费口舌,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可谢晓竹是个性子刚烈、受不得气的。 她猛地转过身,把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对着乔雪梅就呛了回去。 “大嫂,您这饼画得可真圆!我大哥日后能不能飞黄腾达,那得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真本事!” “不过您放心,就算真到了那一天,我们就算出去要饭,也绝对会绕开您家那高门大院的门槛儿!” “倒是你——别牛皮吹破了,自己都没地方哭去!” 她才不要惯着这个拎不清的大嫂。 乔雪梅被噎得脸色涨红,尤其看到周围人隐隐带着嘲笑的目光下,更是恼羞成怒。 她指着谢晓竹,尖声骂道:“谢晓竹,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长嫂如母!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看你是嫁不出去,在家里憋疯了吧!” “这般泼辣无礼,我看以后谁敢要你这样的恶妇。我今天非得替你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说着,竟作势要上前撕扯。 周氏这下再也忍不住了。 她可以容忍乔雪梅说些酸话,但绝不容许她动自己的女儿! 她猛地转身,将谢晓竹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直视着大儿媳,“乔雪梅,我这个做母亲的还活着呢!轮不到你一个做嫂子的来教训我的女儿。” “再说了,咱们早就白纸黑字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你更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晓竹,晓菊,我们走!” 说完,她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乔雪梅,拉起两个女儿,捡起地上的包袱,头也不回地朝新房走去。 乔雪梅站在原地,只觉得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无地自容。 她气得狠狠跺脚,胸脯剧烈起伏,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她羞愤交加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谢长树和谢远舶一道儿回来了。 谢远舶最近日子并不顺心。 韶阳县主有事回了上京,他无需再时刻陪伴左右,得了空闲。 便想着回村看看,想着或许还能在三弟面前找补一下丢掉的颜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进村,就听说三弟正在往新家搬东西。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脸色本就不好看,此刻更是阴郁了几分。 走进老宅院子,看着眼圈发红的乔雪梅。 再看看院子里尚未搬完的家具和远处新房隐约传来的动静,心中那股憋闷和嫉恨更加强烈。 三弟不过就是一个粗野的猎虎,怎么可以比他过得好?! 乔雪梅一看到公爹和丈夫回来,如看到了救星和靠山。 立刻扑了上去,未语泪先流,“爹,远舶!你们可算回来了。你们是没看见啊,刚才婆母和晓竹,是怎么欺负我的!” “婆母训斥我也就算了,可晓竹她根本不把我这个长嫂放在眼里。她那嘴跟淬了毒似的,什么难听说什么。” “我不过说了她两句,婆母就护着,还说......还说早就分家了,我没资格管她们。爹,远舶,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啊!” 不等谢长树说话,乔雪梅又开始上眼药水。 “爹,您是没瞧见,婆母现在可威风了,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要我说啊,别人家养闺女,养大了那是给自家爹娘挣彩礼、帮衬家里的。咱们家这两个闺女倒好,胳膊肘使劲往外拐。” “她们俩挣的那点钱,怕是都贴补给老三两口子盖房子了吧?要不然,老三哪来的钱盖那么大的房子?” “合着所有好处,全让老三和乔晚棠得了去!” 她这话,阴毒得很。 就是要挑破离间,把事情闹大。 让乔晚棠没有安生日子过! 第161章 乔晚棠要生了! 谢长树原本就因为蝗灾的事,忧心忡忡。 加上最近手头拮据,陈寡妇对他不冷不热而心烦意乱。 此刻听到乔大儿媳这番话,尤其是听到闺女挣彩礼这些字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是啊!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晓竹和晓菊这两个丫头,如今在镇上摆摊,听说生意不错,肯定攒了些私房钱。 而且,她们都到了说亲的年纪,模样也周正。 若是趁着现在,给她们找个婆家嫁出去,那彩礼银子.......岂不是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说不定还能从老三那里,借着“妹妹出嫁”的名义,再抠出点钱来! 灾荒当前,粮食和银子才是最实在的。 什么父女亲情,在生存面前,都得往后靠! 谢远舶在一旁听着,脸色也是变幻不定。 乔雪梅的话固然有挑拨成分,但也戳中了他心里某些隐秘的猜忌和不平。 三弟盖房的钱,来路确实可疑。 若真是两个妹妹贴补......那三弟有什么好骄傲的? 他看了一眼明显动了心思的父亲,又看了眼远处气派的新房,心底里的嫉恨和不甘越发浓烈。 他忽然觉得,或许顺着乔雪梅的话,给老三添点堵,也不是不可以。 “爹,”谢远舶上前一步,雪梅虽然言辞有过激之处,但有些话,也不无道理。三弟盖房,花费巨大,钱从何来?” “两个妹妹如今确实能挣钱了,但毕竟尚未出嫁,挣的钱该如何处置,是否该为家里分担一些,也该有个说法。” “再者,她们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如今这光景......若能寻个妥帖的人家,对她们,对家里,或许都是条出路。” 突遇蝗灾,日后日子必定会更加艰难。 那他科举之事就会受牵连,所以必须得早作打算。 谢长树本就动了心思,被大儿子这么一点拨,更是觉得有理。 他阴沉着脸,看向新房的方向。 心底浮现出一个打算。 蝗灾之下,人心惶惶,也正是好时机。 借口灾年不好过,给女儿找个依靠,谁又能多说什么? “行了,都少说两句!”谢长树摆摆手,语气带着一家之主的专断,“家里的事,我自有主张。远舶,你跟我进来。雪梅,你也回屋去,别在这儿杵着丢人现眼!” 他打算,好好跟大儿子商量一下,如何操作,才能既拿到彩礼银子,又不会闹得太难看。 说不定还能从老三那里,再榨出点油水来。 乔雪梅见公爹似乎听进去了,心中暗喜,连忙应了一声,扭着腰回了房。 谢远舶也随着谢长树进了堂屋。 与此同时,新房里。 周氏母女,对老宅那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乔晚棠指挥着摆放家具,谢远舟和帮工们挥汗如雨。 他们谁也不知道,爹和大哥正商量着,怎么样才能榨干两个妹妹的价值! 东西终于搬完了。 不知是不是搬家的喜悦感染到了肚子里的宝宝,乔晚棠觉得两个孩儿在肚子里动得特别欢腾。 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透着一丝疲倦,却又满是新居落定的安然。 谢晓竹和谢晓菊手脚麻利地将最后一些零碎物件归置好,周氏则在灶房张罗着晚饭。 因为是搬家的日子,周氏把家里仅剩下的一点腊肉切成薄片,和着从后山挖来的野菜炒了一大盘,香气隐隐飘过来。 乔晚棠看着处处透着崭新的屋子,心里软软的。 她趁着没人注意,意念微动,从灵宠空间里取出一些白米,悄悄混入了灶房米缸里。 不多,但足够让今晚帮忙的人和自家人,都能吃上一碗实实在在的白米饭。 现在这光景,她不便拿出更多好东西,一碗白米饭,已是难得的慰藉。 留大家吃了饭。 谢远舟送走了帮忙的谢喜牛和谢柱子,又把院子里散落的杂物收拾干净。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望着暮色中的新家,心里很是满足。 这是他和棠儿的新家! 他想着媳妇儿累了一天,转身准备去灶房烧些热水,一会儿好给她泡泡脚解解乏。 刚走到东厢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乔晚棠一声短促的低呼。 “啊——” 谢远舟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冲了进去:“棠儿?怎么了?” 只见乔晚棠扶着炕沿站着,眉头紧紧蹙起,一只手用力按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 “远舟,”乔晚棠吸着气,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意,“肚子......忽然疼得有点厉害。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液体顺着腿根流下。 虽然不是很多,但感觉清晰无误。 谢远舟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变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乔晚棠摇摇欲坠的身子。 声音都绷紧了:“要生了?不是......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怎的提前了这么久! 乔晚棠靠在他身上,借着他的力气,腹部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往下坠缩的痛感。 她努力回忆着前世了解的孕产知识,试图判断:“阵痛......开始了。但间隔好像还不算太短,可能是先兆。远舟,你先扶我躺下。” 谢远舟强迫自己镇定,手却有些抖。 他小心翼翼地将乔晚棠半抱半扶到炕上躺好,迅速拿过枕头垫高她的腰背。 他蹲在炕边,紧紧握着乔晚棠的手,“棠儿,你感觉怎么样?疼得受不住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第162章 怕是要血崩啊 乔晚棠缓了口气,阵痛像潮水般退去一些。 但身下湿意提醒她,情况不容乐观。 她摇摇头,尽量让声音平稳:“现在好点了。远舟,你别慌。先去请王大娘过来,她是老经验。” “还有......你托人请的医女,是不是该到了?算算日子......” 医女! 谢远舟豁然惊醒。 方文秉的承诺言犹在耳! 他立刻道:“对!医女!我这就去村口看看人到了没有。王大娘那边我让晓竹跑一趟。棠儿你别怕,我马上回来!娘——娘——” 他扬声朝灶房喊,周氏闻声擦着手匆匆跑来。 一听乔晚棠可能要生,也慌了神:“这......这怎么提前了?双生子是容易早......哎呀我这脑子!” 她也顾不上锅里的热水了,连忙对听到动静过来的谢晓竹道:“晓竹,快,快去村西头请王奶奶来。就说你三嫂要生了,跑快点!” 谢晓竹脸色一白,应了一声,转身就冲出了院子。 谢远舟对周氏道:“娘,您陪着棠儿,我去村口接人!” 说完,他迅速没入渐浓的暮色中。 周氏坐到炕边,握住乔晚棠另一只手,强自镇定地安慰:“棠儿,别怕,娘在呢。生孩子都这样,瓜熟蒂落,是喜事。王奶奶手稳,一会儿就到。” 乔晚棠点点头,阵痛再次袭来。 她咬住下唇,忍耐着越来越清晰的收缩感。 村口,谢远舟像一尊焦躁的雕像,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镇子方向。 按理说,医女昨日就该到了,因今日搬家就没放在心上。 天色越来越暗,村中炊烟稀落,远处田野在夜色中一片死寂,唯有蝗灾后的荒凉。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终于,路的尽头传来了马蹄和车轮声。 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驶近,在村口停下。 赶车的是个眼神精亮的短打汉子,利落地跳下车辕,对着谢远舟一抱拳:“谢三爷?” “是我!”谢远舟急迎上前。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背着木药箱的少女,十一二岁模样,机灵得很。 随后,一位穿着素净浅灰棉布衣裙的妇人,扶着少年的手下了车。 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目光沉静温和,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她看向谢远舟,微微颔首:“谢三爷,妾身苏荷,受方大夫所托,前来为尊夫人接生调理。” 她声音轻缓,瞬间抚平了谢远舟心中大半焦灼。 他侧身急引:“苏娘子,有劳!内人已发动,请您快随我来!” 苏娘子也不多言,对少年道:“小九,拿好药箱。” 便随着谢远舟快步朝谢家新房走去。 他们赶到时,稳婆王大娘也刚到,正和周氏一起在炕边。 乔晚棠额发已被汗水浸湿,阵痛愈发密集。 见到苏娘子,王大娘先是有些拘谨,毕竟这辈子没见过真正的女大夫。 待看清她年轻面容,眉头皱了下,眼底划过一丝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接生靠的是经验和手熟。 这年轻妇人模样周正,像个大户人家出来的,能懂多少真正的接生门道? 别是来装样子的。 周氏则像见了主心骨,忙道:“苏娘子,快请看看我儿媳!” 苏娘子对王大娘客气地点点头,便径直走到炕边,先温声对乔晚棠道:“夫人放轻松,我看看情况。” 她净了手,仔细检查一番,又问了乔晚棠几个问题。 然后对周氏和王大娘道:“是要临盆了,宫口正在打开,胎位大致是正的。双胎生产耗力且需格外注意顺序,接下来需劳烦两位协助。” 她话语清晰,安排得当,自然而然便成了主导。 她话语清晰,安排得当。 王大娘心里却不大服气。 趁着苏娘子转身准备器具时,扯了扯周氏的袖子,压低声音嘀咕:“他婶子,你们还真信这年轻小妇人的话?生孩子可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我王婆子在这十里八乡接生过多少孩子了,你们还不信我?让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生手主事?” 周氏心里本就七上八下,被王大娘这么一说,也有些动摇。 看看苏娘子年轻沉静的侧脸,又看看疼得脸色发白的儿媳,一时不知该信谁。 这时,谢远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斩钉截铁:“苏娘子,请您全力为内人接生。一切听您安排。” 他刚才隐约听到了王大娘的话,心中不悦,此刻明确表态,不容置疑。 王大娘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见主家发了话,也不好再明着反对,只讪讪道:“行,行,听主家的。” 心里却打定主意,一会儿要多看着点,别让这年轻娘子瞎搞。 谢远舟被请到了堂屋等候,听着东厢房里压抑痛呼,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 产程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在苏娘子沉稳指挥和周氏、王大娘的协助下。 乔晚棠咬牙用力,大约两个时辰后,第一个孩子顺利娩出。 “是个儿子!带把的!”王大娘利落地处理着婴儿。 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洪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这功劳大半该归她。 周氏喜极而泣,连忙接过擦洗包裹。 乔晚棠听到孩子的啼哭声,精神一振。 可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腹中另一阵更剧烈的宫缩袭来。 可第二个孩子的娩出却遇到了麻烦。 孩子胎位有些不正,迟迟下不来。 乔晚棠用尽了力气,脸色越来越白,身下出血也明显增多,濡湿了厚厚的垫布。 “坏了!”王大娘凑近一看,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出血太多了!这......这另一个孩子卡住了,怕是......怕是要血崩啊!” 第163章 龙凤胎! 王婆子慌乱地看向周氏,脱口道:“这、这可怎么好!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 她这意思是在问,大人孩子保哪一个。 她这话声音不小,带着惊恐,穿透了房门。 堂屋里的谢远舟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话,像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 “胡说八道!”一声暴喝,产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谢远舟双目赤红地冲了进来,根本顾不得什么产房禁忌。 一把揪住还在嚷嚷的王大娘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拽到门外。 声音冷厉如刀:“再敢乱说一句,惑乱人心,我割了你的舌头!滚出去!” 王大娘被他眼中骇人的戾气和手上不容反抗的力道吓傻了,脸色惨白,哆哆嗦嗦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谢远舟转身回到产房门口,隔着门帘,声音嘶哑却带着至极的恳求:“苏娘子,求您,一定要救棠儿!我谢远舟这辈子感念您的大恩!” 周氏也哭着道:“苏娘子,救救棠儿,孩子......孩子要紧,但棠儿更要紧啊!” 苏娘子脸色沉静,“别着急,我会想法子保住她们母子的。” 产房内,乔晚棠意识有些涣散,失血和脱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听到了谢远舟的声音,听到了婆母的哭求。 不,她不能放弃,她的孩子还在肚子里! 她趁着苏娘子检查的间隙,意念拼命集中,从灵宠空间里又取出几口灵泉水,艰难地咽下。 清凉甘冽的泉水入腹,一股坚定的力量再次从丹田涌起,支撑着她即将耗尽的精神和体力。 苏娘子此刻面色凝重,但眼神依旧沉着。 她快速检查了乔晚棠的情况,又摸了摸胎位,对周氏道:“夫人别慌,还有救。婶子,你按住她的肩,听我指挥。”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周氏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照做。 苏娘子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几年前在王府为那位难产的侧妃接生时的情景。 情况有相似之处。 她手法稳定而精准地开始帮助乔晚棠调整胎位。 同时指挥乔晚棠配合呼吸和用力:“夫人,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好,慢慢用力,对,就是这样,别急......”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那么漫长。 堂屋里,谢远舟像一头被困的猛兽,在门口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谢晓竹和谢晓菊抱在一起,眼泪不停地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哇——” 又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从东厢房内传出。 比第一个孩子的哭声似乎更细一些,却同样充满了生命力! 周氏带着哭腔的狂喜喊声:“出来了!出来了!是个闺女!棠儿,是个闺女。龙凤胎,龙凤胎啊!” 谢远舟浑身一震,猛地停住脚步,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产房内,苏娘子动作未停,为乔晚棠处理出血点,敷上特制的止血药粉。 血,渐渐止住了。 乔晚棠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半点力气也无。 但听到两个孩子啼哭的,她哭着笑了。 她知道,最危险的关头,过去了。 苏娘子仔细检查了乔晚棠的情况,又查看了两个婴儿,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对周氏露出一个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婶子,放心吧,夫人性命无碍了,只是产后虚弱,需好生将养。” 周氏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连忙扶住炕沿,眼泪哗哗地流,嘴里不住念着:“老天保佑,菩萨保佑,苏娘子大恩大德......” 谢远舟在门外,听着里面苏娘子的话,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一股巨大的虚脱和后怕席卷上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抬手捂住了脸。 棠儿平安了! 龙凤胎。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一切处理妥当,产房内血腥气未散,却已被新生的喜悦冲淡。 苏娘子轻声嘱咐着产后注意事项,小九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药箱用具。 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谢远舟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只想知道棠儿怎么样。 他几步跨到炕边,半跪下来。 抬手,指尖带着微颤,轻轻拂开乔晚棠黏在额角的湿发。 她的脸冰凉,唇色浅淡,透着极致的疲惫。 “棠儿......”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浓浓的心疼,“让你受苦了。” 乔晚棠看着他眼中的惊悸、后怕,以及此刻要满溢出来的疼惜,心口又暖又涩。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的凶险,也清楚在这个时代,许多男子纵然欢喜得子,却也大多认为女人生育是天经地义,受些苦楚是本分。 能像谢远舟这般,将她的安危看得如此之重,将她的辛苦与危险真切地疼在心里,实属难得。 她没有选错人! 她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声音极轻道:“我没事了......你去抱抱孩子,你还没抱一抱他们呢。” 谢远舟这才恍然想起,对啊,孩子,他和棠儿的孩子。 他方才全副心神都在棠儿身上。 竟把这两个刚刚历经生死,来到世间的小家伙儿给忘了。 这时,张氏和两个小姑子,已经小心翼翼地将两个襁褓抱了过来。 张氏脸上满是喜气,凑到乔晚棠枕边,让她能看清孩子的小脸,欣喜道:“棠儿,你快看看,这孩子可真好看!” “这小鼻子小嘴,像你也像三弟,真是取了你们的优点。这兄妹俩,将来肯定都是顶出色的人物!” 乔晚棠侧过头,看向襁褓。 两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儿,紧闭着眼,小嘴偶尔嚅动一下。 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寻常新生儿模样。 但在她这个母亲眼中,却觉得无一处不完美,心都要化了。 谢远舟站起身,目光落在了两个襁褓上。 张氏和谢晓菊几乎同时将孩子往前递了递,让他抱。 他的视线,先落在了那个被二嫂抱着的婴儿身上。 看着襁褓里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皮肤还有些发红,小拳头紧紧握着,安静地睡着。 谢远舟忽然有些不敢伸手。 她是那么小,那么软,仿佛他稍一用力就会碰碎。 这是他和棠儿的宝贝女儿啊! 第164章 女儿是美玉,儿子就是狗蛋? 谢远舟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张氏手中接过了碎花襁褓。 臂弯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他僵硬地调整着手臂的角度,生怕让她不舒服。 小女婴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感受到了不同的怀抱,小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又舒展开,依旧睡得香甜。 谢远舟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这是他和棠儿的孩子啊。 他们差点就失去了她,失去了棠儿。 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再次涌上,混合着初为人父的陌生喜悦,冲击得他心潮澎湃。 “哥,你抱抱侄子!”谢晓竹也笑着,将另一个襁褓递过来。 谢远舟这才将目光移到儿子身上,同样小心翼翼地接过。 臂弯里一边儿一个,沉甸甸的,是他全部的世界。 周氏抹着眼泪,看着儿媳虚弱的模样儿,又是心疼又是欢喜。 苏娘子收拾妥当,见状微笑道:“谢三爷,夫人需得静养,不可劳累,也忌情绪过激。初生儿娇弱,也需仔细照看。” “多谢苏娘子救命大恩!”谢远舟抱着孩子,郑重地向苏娘子深深鞠了一躬。 周氏和其他人也跟着连连道谢。 苏娘子微微颔首,“医者本分,谢三爷不必如此。我会在此停留几日,确保夫人无恙再离开。” 夜色深沉,新房里的灯火却温暖明亮。 乔晚棠疲累至极,在确认了孩子们都平安后,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谢远舟将孩子们交给母亲和妹妹照看,自己就守在炕边。 握着乔晚棠的手,目光久久流连在她苍白睡颜上。 乔晚棠沉沉睡着,呼吸清浅。 油灯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将妻子疲惫睡颜,镀了一层温暖光泽。 他望着她,方才的惊心动魄,都被眼前温暖的画面悄然抚平。 “棠儿,”他低低开口,“我真觉得自己......好幸运。” “我没想到,我竟这般幸运阴差阳错娶了你。”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乔晚棠的手背。 “你来了,这个家好像都不一样了。娘脸上的笑多了,晓竹晓菊有了主心骨,连二哥二嫂的日子都跟着亮堂起来。家里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好。” 他目光落在她已经平坦的腹部,那里孕育了他们的骨血。 “现在,我们又有了这么可爱的孩子。棠儿,这一切,都是你带给我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满溢的珍视与感激,“我心里......好满足,好欢喜。” “你放心,”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语气变得坚定,“未来,我一定拼尽全力,让你们娘仨过上好日子。” “我要让我们的孩子,在安稳富足里长大,让你再也不必如此劳心费力。” 他嘀嘀咕咕说了许多,从初见的印象,到后来的点点滴滴。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却像有说不完的话。 有些话说得颠三倒四,逻辑不清,却字字发自肺腑。 乔晚棠其实并未睡得很沉,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浮浮沉沉。 谢远舟那些絮絮叨叨的话,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中。 她心里觉得好笑,又暖洋洋的。 没想到这男人,平日里看着冷硬沉稳,心思竟这般细腻柔软。 困意如潮水再次涌来,她终究没力气睁眼回应。 只在彻底沉入梦乡前,于心底轻轻应了一句:傻瓜。 接下来几日,乔晚棠在苏娘子的精心调理和婆母等人的悉心照顾下,恢复得很快。 灵泉水暗中滋养,加上新家环境舒适。 她虽仍有些虚弱,但精神一日好过一日。 新手爸妈正式上岗,手忙脚乱是有的,趣事自然也少不了。 谢远舟起初抱孩子,姿势僵硬,生怕碰坏了那软绵绵的小身子。 尤其是女儿,他抱得格外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 儿子虽皮实些,但同样让他手足无措。 换尿布更是战场,往往弄得手忙脚乱,不是这里没弄好就是那里松了,看得周氏和乔晚棠忍俊不禁。 乔晚棠虽也是头一回当娘,但或许是有灵泉水滋养恢复快,也或许是母性本能,上手倒是比谢远舟快些。 她抱着孩子喂奶、哄睡,渐渐摸索出些门道。 只是双胞胎到底累人,常常是这个刚哄好,那个又醒了。 夫妻俩轮番上阵,黑眼圈都熬了出来。 可看着孩子们一天一个样,心里却甜得像蜜。 这日,阳光正好,乔晚棠靠在炕头。 看着谢远舟笨拙却无比认真地给女儿轻轻拍着奶嗝,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 “远舟,孩子们的大名,你想好了吗?”她问。 谢远舟动作一顿,将打了小哈欠的女儿小心放回乔晚棠身边。 沉吟片刻,道:“想了几个。女儿......我想叫她锦瑜。希望她未来生活美满,品行高洁,如美玉般温润光华。” “谢锦瑜。”乔晚棠轻声念了一遍,点头微笑,“很好听,寓意也好。那儿子呢?” “儿子......”谢远舟看向另一边的儿子,目光柔和,“就叫锦晏吧。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他一生平安喜乐,生活安稳。” “谢锦晏,”乔晚棠也觉得这名字不错,大气又含着父母最朴素的祝愿,“锦瑜,锦晏,哥哥妹妹,很好。” 大名定了,乔晚棠又笑道:“那小名呢?” 谢远舟不假思索,“女儿就叫小瑜儿,顺口又亲切。” “那儿子呢?”乔晚棠问。 谢远舟正逗弄着醒来的女儿,看着她咧开没牙的小嘴,心都要化了,随口答道:“儿子?儿子叫狗蛋儿好了。” 乔晚棠一愣,睁大了眼:“......狗蛋儿?” 她低头看看怀里正努力挥舞小拳头的儿子,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丈夫,哭笑不得。 这人也太双标了吧? 女儿是美玉,儿子就是狗蛋? 她怀里的小家伙似乎对这个小名不满意。 忽然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乔晚棠忙轻轻颠着哄,嗔怪地推了谢远舟一把:“看到没?你儿子不肯要这小名,抗议呢!你给好好取一个。” 第165章 他的唇,吻上了她的 谢远舟被儿子哭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眼睛还看着咿咿呀呀的女儿,又随口道:“那......那叫狗剩儿好了。” 乔晚棠:“......” 这是跟狗过不去了么? 怀里的儿子哭得更惨了,小腿还蹬了几下,显然对这个名字更不满意。 乔晚棠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忙柔声哄着儿子:“乖,不哭不哭,咱不叫狗蛋儿也不叫狗剩儿,咱们叫......” 她灵机一动,想到他们搬入新家、孩子在新家平安降生。 虽遇灾年,但小家圆满,心中忽有所感。 “叫小满,好不好?小满即安,小满即福。咱们不贪多,小小的满足,就是大大的幸福。” 说来也奇,她话音刚落,怀里哭得正凶的小家伙儿哭声渐渐小了,抽噎了两下。 竟往她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小脑袋一歪,又哼哼唧唧地睡了。 谢远舟看着这情景,再看看媳妇儿含笑瞪他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他凑过来,轻轻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子:“行,小满就小满。还是媳妇儿起的名字好听。” 乔晚棠看着安睡的女儿,怀里吃饱喝足的儿子,眼底泛起浅浅笑意。 阳光透过窗纸,洒满一室。 小瑜儿,小满。 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家。 在这艰难时世里,已是上天赐予他们的最珍贵的礼物! ***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深,寒意开始侵染。 蝗灾带来的阴影,压在每个人心头,越来越沉。 田地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存粮日见减少。 恐慌像看不见的藤蔓,在谢家村乃至更远的地方无声蔓延。 谢远舟的准备工作,悄然接近尾声。 棠儿和孩子都平安,苏娘子确认乔晚棠产后恢复良好,已无大碍,又留下些调理的方子和嘱咐,便告辞离开。 新家里,添丁进口的喜悦稍稍冲淡了外界的阴霾。 但也让谢远舟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几分。 他不仅要为自己的新家寻找生路,也背负着族长和村民的期望。 他与族长谢承业密谈多次,最终敲定了计划。 从村里挑选的十来个青壮年,都是平日信得过、胆大心细且口风紧的。 加上方文秉那边调派过来的人手。 谢远舟算了算,这支寻粮队伍,连他在内,一共二十三人。 人数不算多,但贵在精干,且目标小,不易引人注目。 临行前一夜,月色清冷。 谢远舟将家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柴火堆得够高,水缸满着,米缸里...... 回到东厢房,两个小家伙儿并排睡在大炕的摇篮里,呼吸均匀。 乔晚棠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小衣。 灯下美人,眉眼温婉。 谢远舟走到她身边坐下,声音温沉,“别缝了,仔细伤眼睛。” 乔晚棠放下针线,抬眸看他。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清晰的担忧:“都安排妥当了?” 她知道谢远舟在谋划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嗯。”谢远舟点头,“明早就出发。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我不在,家里就辛苦你了。” “娘和妹妹们会帮你,你自己千万别累着,养好身子最要紧。小瑜儿和小满都还小,夜里闹腾,让晓竹晓菊轮流帮着带。”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事无巨细。 乔晚棠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声问:“这次到底要去做什么?” 以前她不多问,是觉得他们之间牵绊尚浅。 可现在,他是小瑜儿和小满的父亲。 她不得不多问,不得不担心。 谢远舟沉默下来。 房间里只有孩子们细微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他看着乔晚棠清澈眼,知道有些话,不能再含糊过去。 良久,他低声道:“去找粮食。” 他选择说出部分实情:“我得到消息,一个叫虎头崖的地方,可能藏有一批早年留下的粮食。数量或许不小。若能找到运回来,村里这个冬天,就有望了。” 他没有说消息的具体来源,没有提方文秉,没有提可能的风险和不安定因素。 但乔晚棠已然明白,这绝非一次寻常的找粮计划。 她心里那些隐隐的猜测,此刻愈发清晰。 他识字,通文墨,绝非普通猎户能比。 他从过军,身上有行伍的痕迹和远超常人的沉稳。 他能请来苏娘子那样的医女,能得到如此隐秘而重要的消息...... 她的丈夫,身上藏着秘密。 但乔晚棠没有追问。 她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忽然觉得那些秘密是什么,似乎并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么久以来,他是如何待她,如何待这个家。 他负责,有担当,护短儿,将她和孩子们实实在在地放在心尖上。 这就足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倾身,双手捧住他的脸。 让他无法闪避自己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清晰道:“谢远舟,我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和小瑜儿、小满,在这里等你。你记住,家里有我们,你必须平安回来。” 谢远舟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依恋。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全身心地需要他平安归来。 从前在军中,生死是常事,牵挂或许有,但多是模糊的、遥远的。 而此刻,这份牵挂如此具体,如此鲜活。 就系在他眼前这个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共建家园的女人身上。 系在那两个咿呀学语的小生命身上。 一股汹涌的情感,冲破了他惯常的克制。 他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浓烈情绪。 他怔怔望着她,没有言语。 下一秒,他伸手,一把将纤瘦的人儿搂进怀里,似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不等乔晚棠反应,他低下头,灼热的唇,吻上了她的! 第166章 一个姑娘家,真要赖在娘家一辈子? 双唇相触的瞬间,乔晚棠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吻她? 嫁给他这么久,从最初那场因乔雪梅陷害而阴差阳错的肌肤之亲。 到后来奉子成婚,共同面对生活的风浪,盖起新房,生下孩子...... 他们之间有过太多交集,却从未有过这样亲密旖旎的触碰。 他们最初的结合,毫无感情。 后来的相处,更像是被命运和现实捆绑在一起的合伙人。 彼此尊重,互相扶持,为了这个家共同努力。 乔晚棠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更多的是责任、是亲情、是并肩作战的情谊。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他一次次不动声色地维护她时? 是他将挣来的银子交给她时? 是他为她和孩子打算未来时? 还是他在产房外那声嘶力竭的恳求,以及冲进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说要她平安时? 乔晚棠不得不承认,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共同构筑这个家的点滴里,她冰封的心防早已不知不觉裂开缝隙。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早已悄然走进了她的心里。 她对他,早已不仅仅是共同生活的伙伴,而是有了真切的心动和喜欢。 只是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被她理智地压在了心底。 从未宣之于口,也未曾想过会有如此直白表露的时刻。 谢远舟的吻很生涩,有些笨拙。 最初的震惊过后,乔晚棠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 她能感觉到他唇上灼热温度,和剧烈心跳。 她没有推开他,而是生疏地、试探着,轻轻回应了一下。 感受到她细微回应,谢远舟身体猛地一震。 原本僵硬紧绷的吻,变得温柔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的唇形,仿佛这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所有未尽的话和悄然滋长的情意,都融化在了这唇齿相依的温热里。 良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眼底是未曾有过的炽亮光芒。 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等我回来。一定。” 乔晚棠脸颊发烫,气息不稳。 望着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里,清晰倒映着她微润的唇。 她心头鼓荡着陌生的情潮。 最终点头,“嗯,我等你。” *** 第二天,天还未亮,谢远舟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除了乔晚棠和族长谢承业,村里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即便有人注意到谢家老三不见了,在这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灾年,谁又有闲心去深究旁人的行踪? 活下去,填饱肚子,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日子一天天滑过,乔晚棠的月子坐得算是轻松。 婆母和两个小姑子,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活计。 每日里,她只需给两个孩子喂奶,逗弄一下日渐白胖可爱的儿女,其余一概不用操心。 周氏变着法儿给她做些有营养的吃食。 虽然食材有限,但那份心意却足。 乔晚棠自己也每日悄悄饮用些许灵泉水。 不仅身体恢复得快,精神头足,奶水也充沛,足以喂饱两个贪吃的小家伙儿。 小瑜儿和小满一天一个样,褪去了初生的红皱,露出粉白娇嫩的模样。 小瑜儿爱笑,醒来就咿咿呀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小满则安静些,吃饱了就睡,偶尔挥挥小拳头,像是在梦里练功。 看着一双儿女,乔晚棠心中便充满了柔软的喜悦。 对谢远舟的牵挂也稍稍被冲淡。 谢远舟离开后,谢长树和谢远舶倒是时不时回村里来,行踪不定,也没人知道他们在忙活什么。 周氏懒得过问,乔晚棠更不会主动打听。 直到这天傍晚,天边残阳如血,给灾后荒芜的村庄更添几分萧瑟。 新房的院门被“砰砰”敲响。 周氏正在院子里晾晒尿布,闻声皱眉,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多日不见的谢长树和谢远舶。 谢长树背着手,脸色沉沉。 谢远舶站在他身侧,神情有些复杂。 看到周氏,尴尬地喊了声:“娘。” 周氏脸上没什么热络,语气也淡淡的:“你来做什么?” 谢长树见她这态度,冷哼一声:“做什么?这是我儿子的家,我还不能来看看了?” 说着,他不客气地推开挡在门口的周氏,带着谢远舶径直走了进去。 目光四处打量着崭新宽敞的院子,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谢晓竹正在灶房烧火准备晚饭,听到动静,最先走了出来。 看到父亲和大哥,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也浮现出戒备:“爹,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谢长树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开门见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专断:“我给你寻了门好亲事。” “对方是县里周夫子家的小儿子,读过书,知书达理,家境殷实。这回,总不算辱没你了吧?” 谢晓竹一听,脑子里“轰”的一声。 又是嫁人! 自从上次差点被她爹卖给黄员外做妾后,她早已歇了嫁人的心思。 只想跟着三哥三嫂好好过日子,帮着家里把日子过红火。 如今父亲旧事重提,还是在这种自顾不暇的灾年。 她顿时火冒三丈,梗着脖子,声音又急又怒:“我不嫁!我说过,这辈子就不嫁人了,死也不嫁!” “胡闹!”谢远舶上前一步,端起长兄的架子,皱着眉训斥道,“晓竹,你怎么还是这般任性?” “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为你寻的这门亲事,是正经读书人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你一个姑娘家,难道真要一辈子赖在娘家,让人笑话?” 这周夫子的二儿子,虽腿有残疾,但人家好歹是读书人,出身书香世家。 自家小妹能嫁给周夫子的儿子,那是攀了高枝儿,况且日后对他科举也有益处。 所以他觉得这门亲事,很是不错! 第167章 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赖在娘家怎么了?我吃的是三哥三嫂挣的,住的是三哥三嫂挣的,我帮着家里干活,我凭自己本事摆摊挣钱,我没吃闲饭!”谢晓竹气得眼圈都红了。 “大哥,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初读书,家里哪样不是紧着你?如今你倒好,回来就要卖妹妹换好处吗?” 谢晓竹才不相信,她爹能给她找到什么好人家。 想必又是想把她卖给谁家,换银子供大哥读书! “你!”谢远舶被她呛得脸色发青,“不知好歹!” 谢长树脸色铁青,用力一摆手,打断两人的争吵。 盯着谢晓竹,语气阴冷决绝:“这回由不得你。聘礼我已经收了,日子也定下了。三日后,周家就来接人!”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便是你躲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给你扒回来,自古没有女儿家自己做主的道理!” 他撂下这话,不再看脸色煞白的女儿,对谢远舶道:“我们走!” 父子二人转身,大步离开了新房院子,留下满院死寂和惊惶。 院门“哐当”一声被带上,也仿佛关上了谢晓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周氏捂着心口,又气又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晓菊跑过去扶住姐姐,也吓得眼泪汪汪。 乔晚棠抱着被惊动而有些不安的小满,站在厢房门口。 看着夕阳余晖下谢晓竹绝望颤抖的背影,眉头深深蹙起。 三日后接人? 谢长树这分明是早有预谋,趁着谢远舟不在,强行嫁女! 那周家......必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家。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 谢长树和谢远舶一走出新房院子,等在附近乔雪梅和吴氏,立刻像闻着腥味的猫儿一样凑了上来。 “爹,怎么样?晓竹那丫头怎么说?”乔雪梅迫不及待地问,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和急切。 她巴不得看到谢晓竹倒霉,最好嫁个破落户,一辈子翻不了身,看她还怎么在自己面前神气! 谢远舶脸色阴沉,没好气地道:“还能怎么说?油盐不进!口口声声说不嫁,死也不嫁。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哎呀!”吴氏在一旁立刻夸张地拍了下大腿,尖着嗓子煽风点火,“大哥,你消消气。晓竹这丫头是年纪小不懂事,可这自古以来,女子的婚嫁哪能由着她自己说了算呢?那不反了天了!”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那高门大户讲究什么自由婚配,咱们就是普通庄户人家,那就更得听从爹娘安排,这才是正理儿啊!” “大哥给她寻的这门亲事多好,周夫子家的公子,那可是读书的种子,将来前途无量呢,晓竹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什么周夫子家的小儿子? 她早就从乔雪梅那里打听到了,那周家小儿子是个瘸子不说,还是个病秧子。 据说打娘胎里带了弱症,常年药罐子不离身,性子还古怪,县里但凡知道点底细的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往里送? 也就谢长树这种只认银子、又对女儿无情无义的人,才会为了聘礼,硬要把女儿推进火坑。 谢长树听着吴氏的话,脸色稍霁。 但一想到女儿方才那倔强顶撞的样子,心头火又蹭蹭往上冒。 他背着手,眼神阴鸷地回头瞥了一眼那气派的新房院子。 对乔雪梅吩咐道:“雪梅,这几日你给我把她看紧喽。一旦有个风吹草动,立刻来告诉我。这次,绝对不能再让她跑了!” 他上次想把晓菊嫁给谢德兴的小儿子,结果闹得鸡飞狗跳。 人没嫁成,还惹了一身骚,丢了好大脸面。 这次,他吸取教训,先斩后奏收了聘礼,定了日子,又趁着老三不在家,看谁还能阻挠! 乔雪梅见公爹心意已决,心中暗喜。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她巴不得立刻就看到谢晓竹,哭哭啼啼被塞进花轿的模样。 她连忙和二婶吴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连点头,声音透着股殷勤劲儿:“爹,您放心,我一定把人看紧了!保准她插翅也难飞,绝误不了三日后周家来接亲!” 谢长树这才冷哼一声,带着大儿子,沉着脸往老宅方向去了。 乔雪梅和吴氏又朝着新房方向啐了一口,才扭着腰,得意洋洋地跟了上去。 新房堂屋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谢晓竹瘫坐在椅子上。 刚才的愤怒和顶撞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恐惧。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呜咽声压抑而绝望。 “我怎么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这么个大哥啊!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女儿,这个妹妹了?” 周氏坐在旁边,也是老泪纵横,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这个当娘的,在丈夫面前从来没什么话语权,和离后更是形同陌路。 此刻除了陪着女儿掉眼泪,竟想不出半点有用的法子。 “我苦命的儿啊......你那狠心的爹,他......” 张氏挺着大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轻拍着谢晓竹的后背。 满脸焦急地劝慰:“晓竹,好妹子,快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咱们得赶紧想想法子啊!” “爹他......他这次是铁了心了,连日子都定了,三日后就要来接人!咱们得赶紧拿个主意才行!”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再说了,那周家咱们谁都没见过,谁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人家?爹说的话,咱们能信吗?” 她没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意思大家都懂。 谢长树若是真能给女儿寻到什么好亲事,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 乔晚棠将小满交给旁边的谢晓菊暂时抱着。 自己走到谢晓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晓竹,”乔晚棠声音温柔坚定,“抬起头,看着我。” 谢晓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三嫂清亮坚定的眼眸。 “此事,万万急不得。”乔晚棠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越急,越容易出错。爹他就是趁着你三哥不在家,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快刀斩乱麻地把事情办了。” “咱们若是慌了神,乱了阵脚,那才真是如了他的愿,正中他下怀!” 第168章 你是不是心悦许掌柜? 乔晚棠的话,让众人焦灼的心,稍稍冷静下来。 老三不在家,棠儿就是家里的主心骨。 周氏擦了擦眼泪,急切地问:“棠儿,那......那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三日后人家就要来接人了啊!远舟又不在家......” 换作以前,她唯一抗衡的办法就是和谢长树拼了这条命。 可现在她不想死了。 日子过的好好的,跟那样的烂人拼命不值得。 “娘,远舟不在,还有我们。”乔晚棠站起身,目光扫过张氏和两个小姑子,“我们是一家人,不能眼睁睁看着晓竹被推进火坑。” 说完她看了看天色,对周氏和张氏道:“娘,二嫂,你们先照看着小瑜儿和小满,也歇一歇。我跟晓竹单独说几句话。” 周氏以为她还要劝慰晓竹,点点头,叹了口气。 拉着还有些担忧的张氏,抱着孩子去了西厢房。 乔晚棠带着神情恍惚的谢晓竹进了东厢房,关上门。 “坐。”乔晚棠指了指炕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谢晓竹,“晓竹,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跟三嫂说说心里话。” 谢晓竹低着头,绞着衣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三嫂,我......我心里乱得很......” “我知道。”乔晚棠声音温和,“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这关系到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晓竹抬起头,看着乔晚棠清澈认真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乔晚棠直视着她,“你是真的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打算嫁人,宁愿一辈子留在娘家,还是说只是不愿意嫁给爹给你找的那些人家?” 谢晓竹一怔,嘴唇动了动,想立刻回答“就是不嫁”。 可话到嘴边,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猛然浮现出一个清隽温和的身影。 镇上茶馆的少东家,许良才。 许大哥......他待人总是那般和气有礼,说话声音也好听。 她们姐妹俩在摆摊时,许大哥没少帮她们的忙。 而且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让人觉得格外可靠温暖。 可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心底的自卑和现实压了下去。 许大哥那样的人物,有产业,识字懂礼,见过世面,怎么会看得上她这样一个乡下丫头? 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家里又是这般光景......她配不上他。 “我......”谢晓竹喉头发紧。 最终还是违心地说道,“我就是不想嫁人,一辈子都不想,嫁了人也是受罪!” 这话说得又快又冲,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乔晚棠将她眼底的恍惚和挣扎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早先就让小麻雀们打听过许掌柜的背景。 许良才经营着祖传的茶馆,为人厚道,在镇上口碑不错。 妻子病故后,他守着茶馆和年幼的儿子,并未续弦,也未曾听闻有什么不好的传言。 若晓竹真的心仪此人,而对方也有意,倒不失为一段良缘。 她不再绕弯子,直接点破:“晓竹,你跟三嫂说实话,你觉得茶馆的许掌柜人怎么样啊?” “轰”的一下,谢晓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她猛地抬头,眼神慌乱,结结巴巴:“三、三嫂!你......你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啊!” 娇羞慌乱的模样,早已将心事暴露无遗。 乔晚棠心中更加确定,表情却越发严肃认真:“晓竹,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现在是非常时刻,你的终身大事,可能就攥在我们自己手里了。” “你老实告诉三嫂,是不是心悦许掌柜?” 见三嫂神色郑重,不似调侃。 谢晓竹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窘迫和苦涩。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席,声音低如蚊蚋:“是......是有那么一点。可是三嫂,我配不上许大哥的。人家是掌柜,有家业,识文断字......我算什么呀?” “一个乡下丫头,家里还一堆糟心事。前些日子摆摊,许大哥是帮了我们不少,可那也只是他人好心善罢了,对我对我肯定没那个意思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更低。 乔晚棠看着她这副自卑又难过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时代门第观念深重,晓竹有这种想法也属正常。 想要扭转她的观念不容易,但现在时间紧迫。 她握住谢晓竹的手,语气坚定:“晓竹,三嫂只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对方是许掌柜那样人品信得过、你也中意的人,你是愿意嫁的,对吗?” 谢晓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愿意的。” 那样温和可靠的一个人,若是能嫁给他,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那就好。”乔晚棠心中有了底,“晓竹,你别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许掌柜是很好,但他也并非完人。” “他娶过妻,妻子病故了,留下一个孩子。他这么多年未再娶,一来可能是重情义,二来或许也是没有遇到合适的。” “万一......他也心悦你呢?咱们不试试,怎么知道?” “三嫂!”谢晓竹被这话吓得差点跳起来,脸又红了,“这......这怎么可能!我、我不敢想......” 她性子是烈,敢跟父兄顶撞,敢抛头露面做生意。 但在男女情事上,尤其是面对自己心仪却觉得高不可攀的人,她骨子里仍是传统而怯懦的。 “幸福是需要自己去争取的,晓竹。”乔晚棠认真地看着她,“坐等着天上掉馅饼,或者任由别人安排命运,都不是办法。” “现在爹逼你嫁去周家,那是火坑。如果有一条更好的路,一个你真心愿意去走的路,我们为什么不试一试?” 谢晓竹心乱如麻。 三嫂的话,像在她死水般的心湖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争取?她可以吗? 她声音发颤,“三嫂......你、你想怎么做?” 第169章 那咱们就将计就计 乔晚棠沉吟道:“如果你真的心悦许掌柜,那三嫂就想法子帮你试探一下他的心意。若他也有意,自然会有所回应。” “那咱们就想办法,看能不能成就这段姻缘,也好彻底绝了爹把你嫁去周家的念头。若是他无意......” 她顿了顿,看着谢晓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柔声道:“若是他无意,那咱们也早些死心,只当没这回事,再想别的法子应对周家。” “至少,我们努力过了,将来也不会后悔。你可愿意试试?” 谢晓竹心跳如擂鼓。 愿意吗? 这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让三嫂去试探许大哥的心意? 万一被拒绝了,岂不是很丢人? 可是......万一呢? 万一许大哥真的......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 但看着三嫂温柔坚定的目光,想到父亲决绝冷酷的面孔......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夹杂着对那抹温和身影的渴望,猛地从心底涌起。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三嫂,我愿意!我听你的。” 她愿意为自己的幸福,赌一把!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紧接着是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喊叫:“远舟媳妇,远舟媳妇在家吗?救命啊!快开开门!” 屋里众人俱是一惊。 乔晚棠和谢晓竹连忙走到院门后,透过门缝朝外看。 只见门外站着的是村西头的刘嫂子。 怀里抱着她瘦得皮包骨的儿子狗娃。 狗娃脸色青紫,双眼紧闭,浑身抽搐,情况看起来十分危急。 “刘嫂子?狗娃这是怎么了?”谢晓竹连忙隔着门问。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抽起来了,口吐白沫,村里的赤脚大夫去镇上了还没回来。” “听说远舟媳妇懂些医术,求求你们,救救狗娃吧!” 刘嫂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跪下来。 乔晚棠心下一凛。 这孩子症状,很像是急惊风或者癫痫发作,耽误不得! 她也顾不上许多了,立刻对晓竹道:“晓竹,快开门!” 门一开,刘嫂子抱着孩子就冲了进来。 乔晚棠让她把孩子平放在堂屋的矮榻上,迅速检查。 孩子牙关紧咬,四肢痉挛,呼吸急促。 “快去拿筷子,缠上干净软布!”乔晚棠一边吩咐谢晓竹,一边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取出银针。 她前世虽是击剑运动员,但外公懂中医。 所以她自己也对穴位略知一二,尤其是一些急救方法。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沉心静气,找准孩子的人中、合谷、太冲等穴位,稳稳地下了针。 同时让谢晓竹将缠了布的筷子小心塞入孩子牙间,防止他咬伤舌头。 几针下去,又辅以适当的按压,狗娃的抽搐渐渐平复下来,青紫的脸色也缓和了些。 虽然还没醒,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刘嫂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乔晚棠就磕头:“远舟媳妇,你是活菩萨啊!救了狗娃的命啊!我给你磕头了。” 乔晚棠连忙扶起她:“刘嫂子快别这样,孩子还没脱离危险,需要好好看着。我这只是应急,还得找正经大夫来看看,开药调理。” 安抚好刘嫂子,又仔细叮嘱了照看狗娃的注意事项,才送刘嫂子到门口。 刘嫂子千恩万谢说了很多。 抱着已经平稳睡着的狗娃,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 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对乔晚棠道:“远舟媳妇儿,刚才我抱着狗娃急慌慌跑过来的时候,好像......好像看见你们院子外头,有人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盯梢!” 其他人听到这话,俱是一怔。 周氏脸色一白,张氏也紧张地攥紧了手。 谢晓竹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肯定是爹和大哥,他们就怕我跑了!” 乔晚棠眸光一闪,嘴角轻轻勾了下。 果然如此。 谢长树这次是铁了心,连盯梢都安排上了。 生怕晓竹像上次那样,躲起来或者闹出什么变故,坏了他收聘礼的好事。 “盯得好。”乔晚棠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既然他们这么关心咱们,那咱们就......将计就计,把事情闹得更大一点,更热闹一点好了。” 她将刘嫂子又往旁边带了带,凑到她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话。 刘嫂子听着,先是惊讶,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神情,连连点头。 “远舟媳妇儿,你放心,我明白。狗娃的命是你救的,这点忙我肯定帮,我这就回去,按你说的办!” 送走刘嫂子,乔晚棠闩好院门,回到堂屋。 烛火摇曳,映着几张忧心忡忡的脸。 “棠儿,刘嫂子说外头有人盯着,这可怎么办啊?晓竹她......”周氏急得团团转。 “娘,您先别急。”乔晚棠示意大家坐下,压低声音,“有人盯着,恰恰说明爹他们心虚,怕晓竹反抗。” “这也给了我们机会。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做给外面的人看。” 她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来:“首先,晓竹从明天,不,从现在开始,你就‘病’了。是被爹逼婚,急火攻心,吓病的!” “病得非常厉害,起不来床,水米难进,神志恍惚,甚至......胡言乱语。” 谢晓竹立刻会意,用力点头:“好,我就躺着!我还会说胡话,骂爹,骂大哥没良心!” “对,不仅要‘病’,还要让这‘病’传出去。”乔晚棠看向周氏,“娘,明天一早,您就去老宅那边哭。声音大一点,让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您就说晓竹不行了,被他们逼得只剩一口气了,看他们还怎么接新娘子!” 周氏擦了擦眼泪,咬牙道:“好,我去哭!我哭给他们看!” 乔晚棠又接着道:“装病只能拖延一时,吓不退铁了心的周家,也改变不了爹的主意。” “所以,我们需要另一条路,一条能从根本上解决这桩婚事的路!” 第170章 乔晚棠在背后给她出主意 计议已定,乔晚棠不再犹豫。 她让谢晓竹立刻去“卧床不起”,又嘱咐周氏和张氏配合演戏。 自己则就着微弱灯光,铺开一张粗糙的纸,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许良才的。 她是以谢晓竹三嫂的身份,客观而清晰地陈述了事实。 告知他,晓竹被父兄逼迫许配给县里周家,三日后便要过门,晓竹本人极度抗拒,以致忧惧成疾。 如今被困家中,外有监视,无力反抗,形同待售。 她恳请许掌柜能否施以援手?亦或可有解救之法? 信中没有直接询问许良才是否对晓竹有意。 但将晓竹的困境、无助以及可能面临的悲惨未来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这既是一个求助,也是一个试探。 若他心中有她,见此信焉能坐视不理? 写好信,仔细封好。 若他无意,大可置之不理,双方也不至尴尬。 乔晚棠走到窗边,意念微动,一只眼神灵动的鸽子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 这是最机敏可靠的灵宠之一。 她将小小的信筒系在鸽子腿上,轻声嘱咐:“送去镇东头‘清心茶馆’,交给掌柜许良才。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小灵鸽点点头,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随即展开翅膀,融入沉沉夜色,朝着镇上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乔晚棠轻轻舒了口气。 她能做的铺垫已经都做了。 装病拖延,散布恐慌,向外求助...... 剩下的,就看那位许掌柜的心意了。 不一会儿,周氏就按照计划大声呼喊起来,“晓竹,晓竹,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娘啊!” 张氏也跟着打配合。 新院儿里似乎乱做一团。 院子外,老槐树的阴影里,一道人影动了动。 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去。 乔晚棠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无边黑暗,幽幽的说。 “远舟,你要平安。家里的事,我会尽力守住。” *** 第二日,天色还未大亮,刘嫂子带出去的消息,便悄无声息的弥漫了整个谢家村。 周氏按照乔晚棠的吩咐,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去了几户平日里相熟、嘴又比较快的人家。 透漏了晓竹被逼病倒的消息,说到动情处,更是捶胸顿足,眼泪哗哗地流。 将谢长树和谢远舶的狠心,渲染得淋漓尽致。 一时间,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谢长树和他那大儿子,为了银子,要把晓竹那丫头卖给县里周夫子家的瘸腿儿子!” “周夫子?哪个周夫子?他儿子怎么了?” “嗨!就是县学里那个说话有点结巴的周夫子啊。他那个小儿子,啧啧,不仅是个瘸子,听说打娘胎里就带了弱症,三天两头吃药,郎中都说怕是活不长的!” “我的老天爷!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吗?谢长树这心也太狠了!” “可不是嘛!听说昨个儿晚上就去逼婚了,把晓竹那丫头吓得当场就病倒了,眼看人都不行了!” “我看周氏今早出来,哭得那叫一个惨啊,眼睛都肿了,说闺女要被她爹和大哥活活逼死!” “唉,这年月,肚子都填不饱,能嫁出去换点粮食银子,说不定也是条活路......” “放屁!那也不能把闺女往那种人家送!那是人过的日子吗?还不如饿死!” 流言蜚语,议论纷纷。 人们的注意力,或多或少地从对饥饿的恐惧。 转移到了对这桩不公婚事的指摘和对谢晓竹命运的唏嘘上。 当谢长树早上出门,一路上感觉到的目光都变得异样起来。 看着村民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真不要脸,为了银子卖闺女!” “呸!读书人的爹,干这种缺德事!” “他大儿子也是个帮凶,还想考秀才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隐隐约约的议论声飘进耳朵,谢长树只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无数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臊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恼,哪里还敢再往前走? 狠狠瞪了那些议论的人一眼,转身就气呼呼地回了老宅。 一进门,他就把门摔得震天响,胸口剧烈起伏。 乔雪梅和谢远舶正在屋里说话,见他这副模样进来,都吓了一跳。 “爹,您这是怎么了?”谢远舶皱眉问。 “怎么了?外头都快把老子脊梁骨戳断了!”谢长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都说咱们为了银子,要把晓竹嫁给周家那个病痨鬼瘸子。还说晓竹被我们逼得就快死了!” 乔雪梅眼珠一转,立刻道:“爹,您别听外头那些人瞎嚼舌根。肯定是三房那边故意散播的谣言,就是想坏咱们的事!” 谣言?”谢长树阴沉着脸,“那晓竹病倒的事呢?也是谣言?你昨晚上不是在外面盯着吗?到底看清楚没有?晓竹是真病还是假病?” 乔雪梅一噎。 她昨晚确实在外面蹲了会儿。 可离得远,只隐约听到里面一会儿喊“狗娃不行了”,一会儿又闹哄哄的。 后来又似乎有女人的哭声和谢晓竹模糊的呻吟。 但具体怎样,她也没看清。 “爹,”她硬着头皮道,“我觉得......八成是装的!您想啊,有乔晚棠在背后给她出主意,她能不装病吗?上次不就想躲起来?” 谢长树眼神阴鸷,没有说话,似乎在权衡。 这时,谢远舶开口道:“爹,雪梅说的有道理。晓竹性子烈,又得了乔晚棠的撺掇,装病拖延是极有可能的。咱们不能被她糊弄过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既然现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晓竹病重,咱们若强行去接人,也确实不好看,周家那边恐怕也会有疑虑。” 谢长树烦躁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第171章 有些人错过了,或许就是一辈子 谢远舶慢条斯理道:“咱们可以请个大夫过去。以关心妹妹病情为由,娘总不能再把咱们拦在门外了吧?” “到时候大夫一把脉,是真病还是假病,不就一清二楚了?” “若是真病,咱们也能在周家面前有个交代,免得他们说咱们骗婚。若是假病......” 他冷笑一声:“那正好,当着大夫的面拆穿她,看她还有什么话说.也省得她在村里继续装可怜,败坏爹和我的名声!” 谢长树眼睛一亮:“好主意!就这么办!” 他脸上露出狠色,“周家这次可是答应给四十两银子,整整四十两!” “有了这笔钱,咱们这个冬天就好过了,远舶你科考的打点也宽裕些。这门亲事,必须得成,谁拦着都不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 心中的愧疚和那一丝因流言而起的动摇,瞬间被对银钱的渴望压得粉碎。 “雪梅,你去找你二婶,你们一起去邻村找李郎中,让他‘好好’给晓竹看看病!”谢长树吩咐道。 “哎!爹,我这就去!” 乔雪梅巴不得立刻看到谢晓竹被拆穿,欢天喜地地应了,扭身就出了门。 谢远舶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的贪婪,心中也定了几分。 四十两银子,确实不是小数目。 至于妹妹是不是愿意嫁? 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女子嫁人,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能换回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正经。 新房那边,乔晚棠听着灵宠小麻雀带回的消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请大夫?果然来了。 也好,这场戏,正需要更多观众。 *** 许良才拿着信,在茶馆后堂的静室里,已坐了足足半个时辰。 窗外天色阴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收到这样一封信。 更没想到,信里所述之事,竟是如此......令人揪心。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做事麻利又带着几分泼辣劲儿的姑娘。 竟然被父兄逼着,要嫁给县里周夫子家那个身体孱弱的瘸腿儿子? 三日后便要过门。 这些日子,谢家姐妹没来摆摊。 他起初以为她们是听了他的劝,安心在家避灾。 毕竟蝗灾过后,外面确实不太平。 可心底深处,却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仿佛少了点什么。 茶馆依旧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他却总觉得,少了那抹熟悉的、充满活力的身影,连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他不止一次想起谢晓竹。 想起她最初和妹妹怯生生来问能不能在茶馆旁边摆摊时,那双明亮却带着恳求的眼睛。 想起她被不讲理的食客刁难时,不卑不亢地反驳,气得对方哑口无言的模样。 尤其是她看向自己时,那双仿佛汪着细碎星河的眼眸...... 妻子病逝后这些年,爹娘没少为他张罗续弦之事,城中媒婆也踏破过门槛,介绍过不少家境相当的女子。 可他心里那处空缺,却始终填不上。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祖业,心如止水。 直到此刻,这封突如其来的信,在他平静心湖荡起层层涟漪。 信中没有半句儿女情长,只是冷静地陈述困境,字里行间却透出谢晓竹的无助与绝望。 乔晚棠以晓竹三嫂的身份,恳请他施以援手,为谢晓竹寻得一条生路。 这“援手”二字,何其微妙。 意味着什么,许良才很清楚。 这不是普通的邻里求助,这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接住那个被命运推向悬崖边的姑娘。 他若是置之不理,谢晓竹三日后便会被塞进花轿,嫁入周家,余生如何,可想而知。 他若是......插手呢? 许良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谢晓竹明媚笑脸,还有她可能面对的、暗无天日的未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和保护欲,在他胸腔里剧烈翻腾。 这不是小事。 牵涉到一个女子的终身,牵涉到谢家的家事,也牵涉到他自己的未来。 他需要慎重,需要想清楚,自己是否有能力,有决心,去承担这份责任,去对抗可能随之而来的麻烦与非议。 但时间不等人。 三日后......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从犹豫挣扎,渐渐变得清明坚定。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凭缘分擦肩而过。 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或许就是一辈子。 *** 与此同时,谢家村。 乔雪梅和吴氏动作很快,不多时就把邻村的李郎中请了过来。 这李郎中在附近几个村子行医,医术算不得多高明。 但胜在便宜,也颇有些见钱眼开、懂得看眼色行事的机灵。 谢长树见人请到,心中大定. 立刻带着大儿子儿媳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朝着崭新的青砖瓦房走去。 路上碰到村里人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谢长树只当没看见,黑着一张脸,脚步更快。 来到新房院门前,谢长树也不客气,直接上手“砰砰”拍门,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门很快开了,露出乔晚棠略显“焦急”的脸。 她看到门外这一大群人,尤其是看到背着药箱的李郎中,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讶和如释重负。 “爹,你们怎么过来了?”她侧身让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我正打算去请大夫呢。” “晓竹她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一直昏昏沉沉地说胡话,可把我急坏了!” 谢长树冷冷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根本不信她这套说辞。 “不用你费心了,我已经把大夫请来了。”他抬脚就往里走。 “李大夫,麻烦您了,进去给我家那不懂事的丫头好好瞧瞧,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了不得的急症,说来就来!” 李郎中捋了捋山羊胡,点头哈腰:“应该的,应该的。谢老爷放心,老夫一定仔细诊治。” 乔雪梅和吴氏也连忙跟了进来。 眼睛四处乱瞟,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就等着看谢晓竹被拆穿的好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只见周氏被几个平日相熟的妇人搀扶着,哭哭啼啼地走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不少来看热闹的村民。 原来周氏按照计划,在村里“哭诉”了一圈。 成功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和同情,此刻正好被送回来。 乔晚棠看来人不少,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笑意。 乔雪梅想看笑话? 呵,那就走着瞧好了! 第172章 你这般咄咄逼人,是何居心? “我苦命的晓竹啊……你爹他……他这是要逼死咱们娘俩啊……” 周氏一进院子,看到谢长树等人,哭得更大声了,捶胸顿足,几乎要瘫软在地,被几个妇人紧紧扶住。 “周嫂子,别哭了,身子要紧!” “周嫂子,别哭了,身子要紧!” “就是!看看晓竹都成啥样了!” 跟着进来的妇女们见状,纷纷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小小的院子,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气氛紧张又嘈杂。 谢长树脸色铁青,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么大,引来这么多围观的人。 他狠狠瞪了周氏一眼,又看向乔晚棠,眼中疑窦更深。 这一切,未免太巧了吧! 但他此刻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对李郎中催促道:“李大夫,别管这些,快进去看病!” 李郎中也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应着。 在众人复杂目光注视下,朝着谢晓竹的西厢房走去。 乔晚棠扶着婆母跟了进去。 路过乔雪梅身边时,只见她头顶弹幕弹起。 【乔晚棠咱们走着瞧,待会看你还怎么嘚瑟!】 乔晚棠唇角轻勾,眼角余光撇了她一眼,抬脚迈进。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谢晓竹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双眼紧闭,眉头紧蹙,呼吸有些微弱。 李郎中在炕边坐下,伸出手指搭在谢晓竹露出的手腕上,凝神诊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子里静得只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嘈杂声。 谢长树、谢远舶等人站在门口,紧盯着里面的情形。 乔晚棠扶着周氏,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神情“担忧”。 片刻后,李郎中收回手,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起身对谢长树道:“谢老爷,晓竹姑娘这脉象……平稳和缓,虽有些气血不足之象,但并无大碍,更无急症之兆。依老夫看,并无甚大病啊。” 他话音一落,谢长树顿时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的愤怒和抓住把柄的得意。 他几步跨到炕边,指着谢晓竹,厉声呵斥道:“听见没有?大夫都说你没病。还在这里装神弄鬼,我告诉你谢晓竹,别以为耍这些小花招就能蒙混过去!” “三日后周家来接亲,你给我老老实实地上花轿。要是再敢弄出什么幺蛾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乔雪梅和吴氏也立刻凑上前,一唱一和地开始劝解。 乔雪梅假惺惺地叹气:“晓竹啊,快别任性了。爹和你大哥也是为了你好。那周家可是县里的书香门第,周夫子是读书人,最讲道理。” “你嫁过去将来可就是秀才娘子,未来是享不尽的福,不比在这乡下地里刨食强百倍?” 吴氏也帮腔:“就是啊晓竹,女人嘛,总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能嫁到那样的人家,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你可别犯傻,听你三嫂瞎出主意,耽误了自己的好前程!” 两人叽叽喳喳,话里话外都是让谢晓竹认命,顺从父兄的安排。 乔晚棠冷眼看着他们表演,等到他们话音稍落,才上前一步。 目光平静看向李郎中,开口问道:“李大夫,您确定我家晓竹真的没病?” 李郎中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脉象平稳,确实……不像有大病的样子。” “哦?”乔晚棠语气不急不缓,“那请问李大夫,心病,算不算病?” 李郎中一愣:“心病?” “对,心病。”乔晚棠目光扫过谢长树父子,又落回李郎中身上,“我家晓竹是被她父兄逼着,要嫁给一个身有残疾、久病缠身的人,这才急火攻心,忧惧过度,以致神思恍惚,茶饭不思。这难道不是心病?” “古语有云,忧思伤脾,惊恐伤肾,悲愤伤肝。情绪剧烈波动,亦是致病之由,严重者甚至能要人性命。李郎中行医多年,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她这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虽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李郎中本就是半路出家,认得些草药,治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行。 对于情志致病这类相对“玄虚”的领域,哪里说得清楚? 顿时被问得张口结舌,脸皮涨红,支支吾吾道:“这……这个情绪致病自然是有的,但……但这脉象上……” 守在门口的谢远舶见李郎中被问住,眉头一皱。 立刻出声解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指责:“三弟妹,你这是做什么?李大夫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名望的大夫,难道他的话还不可信吗?” “你非要这般咄咄逼人,为难李大夫,究竟是何居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院子里那些看热闹的村民。 提高声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各位乡亲都看见了,也听见了。我这三弟妹,一向是嘴巴不饶人,心思也活络。平日里有些小矛盾,咱们做兄长的让着她也就罢了。” “可眼下事关我小妹的终身大事,我爹作为父亲,自然要为女儿的前程打算,岂能由着她一个小辈在这里胡乱搅合,出些不着调的主意?” 他这番话,就是在指责自己的妹妹在装病。 而这一切都是乔晚棠在背后怂恿教唆,目的就是不想让谢晓竹嫁人。 果然,院子里有些人听了,开始窃窃私语。 看向乔晚棠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怀疑。 “难不成真是装的?” “谢老三的媳妇儿确实厉害!” “可晓竹那丫头看着是真憔悴啊……” 乔晚棠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看向谢远舶,眼神清亮,不闪不避:“大哥这话说的,可真有意思。晓竹因为你们强逼的这桩婚事,吓得魂不守舍,水米难进。” “你这做大哥的不说心疼妹子、劝解父亲,反而在这里句句指责我这个做嫂子的多事,还给我扣上一个‘搅和’的帽子?” “我倒要问问大哥,究竟是谁在搅和?是谁为了点银子,不顾妹妹的死活,非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第173章 为了她,他真的来了 说完,她语气陡然一转,重新看向李郎中,声音清晰道:“李大夫,我再问您一次。您行医多年,可敢凭着您的医德和名声保证,我家妹子脉象平稳,就绝对没有‘忧思惊惧、郁结于心’这类情志上的病症?” “您可敢断言,她此刻的心神不宁、萎靡不振,不会影响她的身体?您若是敢保证,并立下字据,我乔晚棠绝无二话!若是不能……”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锐利如刀:“那就请您慎言!莫要为了些许诊金,便昧着良心,耽误了病人的病情,甚至……间接害了一条人命!” 李郎中被她这番连敲带打、软硬兼施的话,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他哪里敢立什么字据? 万一这谢家丫头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岂不是要担责任? 这谢老三家的媳妇,看着温婉,没想到如此厉害! 他连忙摆手,结结巴巴道:“这、这个……情志致病,确实有之……脉象虽平稳,但面色萎黄、神思不属,亦是病态。老夫……老夫还需再斟酌……” 他这话一出,等于间接承认了谢晓竹并非完全健康。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阵哗然。 谢长树和谢远舶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没想到,请来的大夫,不仅没能拆穿谢晓竹,反而被乔晚棠三言两语逼得改了口风! 乔晚棠心中冷笑。 对付这种半吊子又贪财的郎中,讲道理摆事实,远不如直接施加压力、点明利害来得有效。 乔雪梅眼看事情又要功亏于溃,连忙说,“乔晚棠,你就这么见不得晓竹嫁人啊?难不成非要留着她在家里做老姑娘,一辈子给你们两口子做牛做马吗?” 乔晚棠看她穷图匕见,冷笑着说,“晓竹要是有愿意嫁的人,我非但不会阻拦,还会准备好嫁妆,体体面面的把她嫁出去。你和大哥可会?” 谢远舶和乔雪梅被问的一愣。 不过谢远舶很快反应过来,“三弟妹这说的什么话?晓竹要真是有愿意嫁的人,我做大哥的自然不会阻拦!” “哦?大哥此话可当真?”乔晚棠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别到时候又不认了。” 谢远舶骑虎难下,冷哼一声,“谁说不认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晓竹想嫁的人? 她一个农村姑娘,没见过世面,能遇上什么合适的人? 最终还不是得他和爹替晓竹操心? 乔晚棠声音清亮道:“好,大哥不愧是读书人,最讲究!”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一会儿,一个清朗的男声传来,“请问,这里是谢晓竹姑娘的家吗?” 话音未落,众人皆是一愣,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院门外,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靛蓝色细棉布长衫、面容温和的男子利落地跳下车。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温润。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短打扮、身形精悍的年轻汉子,看样子像是护院或家丁。 来的正是许良才。 他一路快马加鞭,心中纷乱如麻。 不能让谢晓竹被推入火坑。 到了谢家村口,正踌躇如何打听,刘嫂子主动上前,不仅给他指了路,还提醒他村里正闹得厉害。 并把几个好打听、嘴又碎的闲人给引开了,让他得以径直来到谢家新房外,没引起太多不必要的围观。 许良才踏进院子,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乔晚棠身上。 他对她微微颔首。 乔晚棠看到许良才,心中顿时了然,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他真的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果断。 这足以说明,他对晓竹,绝非无意。 她原本只是抱着试探和寻求一线希望的想法。 没想到,许良才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积极、更明确。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必须好好筹划了。 不仅要成全这对有情人,更要想法子,让晓竹没有拖累地嫁过去。 绝不能让她背负着“违逆父命”的恶名,更不能让她那个吸血鬼似的爹和大哥,日后有机会黏上来! 谢长树和谢远舶看到突然出现的许良才,先是一愣。 待看清他虽衣着不算华丽,但料子讲究、气度从容,还带着随从坐着马车,明显不是普通庄户人家,心下顿时狐疑起来。 这人是谁? 看着面生,不是本村的,也不是周家的人。 听口气,竟然是专门来找晓竹的? 乔晚棠扶着泪眼婆娑的周氏上前一步,对着许良才微微福身:“这位……可是镇上清心茶馆的许掌柜?” 许良才连忙拱手还礼:“正是在下。冒昧前来,打扰了。这位想必是谢三嫂子?这位是伯母?” 他目光礼貌地扫过周氏。 既然乔晚棠装作不认识他,那他也就跟着顺着来了。 “许掌柜客气了。我是晓竹的三嫂乔晚棠,这是我婆母。”乔晚棠介绍道,声音清晰地传到院子里每个人耳中,“许掌柜今日前来,是为了……”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西厢房。 许良才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他目光坦然,朗声道:“在下今日前来,是为谢晓竹姑娘之事。前日收到三嫂来信,得知谢姑娘因家中变故,忧思成疾,心中甚是挂念。” “又闻谢姑娘……即将许配人家,心中不安,故而特来探望。不知谢姑娘如今……可还安好?” 他话说得含蓄,但已足够让有心人品味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镇上清心茶馆的许掌柜?” “他怎么会认识晓竹?” “还特地赶来看望?这……这关系不一般啊!” 谢长树和谢远舶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惊疑、恼怒、尴尬,还有一丝被打乱计划的慌乱。 乔雪梅和吴氏也傻眼了。 看看气度不凡的许良才,又看看屋里的谢晓竹,心里又妒又恨。 谢晓竹听到三嫂与许良才的对话,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打湿了枕巾。 许大哥……他真的来了。 为了她,来了! 第174章 明媒正娶,迎谢姑娘过门! 谢晓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感觉到了痛意。 不是做梦,不是幻想。 她心中春风般和煦的人,此刻就站在她家院子里。 为了她的处境担忧,为了她的命运而来。 喜悦、委屈、感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怯和自卑,交织在一起,冲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乔晚棠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加有底。 她快速压低声音对许良才道:“许掌柜,稍后无论我公爹说什么,您只问我婆母的意思便是。我们已与公爹分家,晓竹的事,我婆母能做主。” 许良才何等聪明,瞬间明白了乔晚棠的用意。 这是要绕开那明显不安好心的父兄,直接与母亲对话。 他心中一定,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院子里众人,被这突然出现的体面人物吸引了全部注意,议论纷纷。 谢长树蠢蠢欲动,想要说话。 乔晚棠却不给他发问的机会,直接对许良才扬声道:“许掌柜,晓竹她……唉,因家中一些变故,忧思惊惧,病倒在床,让许掌柜见笑了。” 许良才心领神会。 他不再看谢长树父子,而是转向周氏,深深一揖。 语气诚恳而郑重:“伯母安好。在下许良才,镇上清心茶馆掌柜。今日冒昧登门,实是因心中挂念谢姑娘。” “前日得知谢姑娘境遇,心中不安,更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得不前来向伯母言明。”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声音坚定,“在下……心仪晓竹姑娘已久。谢姑娘纯善坚韧,品性高洁,令在下倾心不已。” “之前恐唐突晓竹姑娘,亦因家中琐事未定,未敢表露心迹。” “如今闻听谢姑娘因家中逼迫之事忧急成疾,在下心中实在煎熬,亦不愿再错失良缘。故今日斗胆前来,恳请伯母成全!” “在下愿以正妻之礼,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迎谢姑娘过门!此生定当敬她爱她,绝不辜负!” 他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真心,诚意十足。 院子里再次哗然!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更响,更激动! “许掌柜亲自来求亲了!还是正妻!” “我的老天爷!晓竹这丫头真是好福气啊!” “瞧瞧人家许掌柜这气度,这话说的,比那什么周家强到天上去了!” “就是!周家那是个火坑,许掌柜这才是良配!” 周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求亲惊呆了。 看着眼前言辞恳切的许良才,再想到女儿,巨大的惊喜和辛酸同时涌上心头。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又摇头,不知如何是好。 谢长树和谢远舶的脸色,黑如锅底,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许掌柜。 不仅认识谢晓竹,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向周氏提亲。 这分明是没把他们父子放在眼里! 更可恨的是,这许良才看起来家境不错,给的承诺也体面。 瞬间就把他们和周家的交易比到了泥地里! “你……你是什么人?”谢长树终于按捺不住,指着许良才,厉声喝道,“这里是我谢家,晓竹是我的女儿!” “她的婚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更轮不到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主!” 他气急败坏,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乔晚棠要的就是他发火。 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周氏和许良才身前。 面对着谢长树,带着一股凛然之气:“爹,您这话可不对!当初分家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各房自立门户,互不干涉。” “晓竹是娘的女儿,更是我们三房未出阁的妹妹!她的婚事,娘作为亲生母亲,如何不能做主?” “您收了周家的银子,那是您的事,可您问过娘的意思吗?问过晓竹自己的意思吗?” 她不给谢长树反驳的机会,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的村民,提高声音:“各位乡亲今日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我爹为了几十两银子,就要把我妹妹晓竹,嫁给县里周夫子家那个身有残疾、久病缠身的儿子!晓竹不愿意,被他生生吓得病倒在床!” “如今,许掌柜真心实意前来求娶,愿以正妻之礼相待。可我爹,却为了那已经到手的银子,还要逼着妹妹跳火坑。天底下,有这样当爹的吗?” 她几句话,把矛盾给彻底激化了。 “分家了,谢长树确实管不着三房嫁女儿了啊!” “为了银子就卖女儿,太狠心了!” “人家许掌柜多好的人家,不比那周家强?谢长树这是钻进钱眼里了!” “就是!没见过这么当爹的!” 舆论的风向,在乔晚棠的引导和许良才出现的冲击下,彻底倒向了对谢长树不利的一面。 指责声、鄙夷声,此起彼伏。 谢长树被乔晚棠这番话和村民们的指责气得七窍生烟。 他指着乔晚棠,手指颤抖:“你……你这个搅家精!逆妇!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晓竹是我生的,我说嫁谁就嫁谁!” “周家的亲事已经定了,谁也改不了!你,还有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都给我滚出去!” 他口不择言的辱骂和蛮横无理的态度,更是激起了众怒。 乔晚棠等的就是他这失去理智的一刻。 她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好!既然爹您如此绝情,眼里只有银子,没有女儿的死活,也没有我们三房半分情义......” “那今日,当着各位乡亲的面,咱们就把话说清楚!” 她转身看向婆母,“娘,我可能替晓竹做主?” 周氏连连点头,“棠儿,晓竹最是信服你,再说了,咱们家现在就是你做主!” 周氏话音落下,乔晚棠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各位高邻见证,我乔晚棠,代表我们三房,今日便替晓竹做主,应下许掌柜的求亲!至于我爹那里……” 她猛地转头,看向面目狰狞的谢长树,“既然爹执意要为了银子卖女儿,丝毫不顾父女之情,那从今日起,晓竹便与您——断绝父女关系!” “她日后是福是祸,是好是歹,再与您无关。” “那周家的银子,您自己想办法去退。若退不了,惹上官司,那也是您自作自受!” 第175章 老三媳妇儿,做得太绝了吧? 院子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乔晚棠这石破天惊的话震住了! 断亲?! 这简直是悖逆人伦,惊世骇俗啊! 许良才也微微动容。 看向乔晚棠的目光充满了惊异和敬佩。 他没想到,这位三嫂竟有如此魄力。 谢长树如遭雷击,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断……断亲? 这个逆妇,她怎么敢?! 西厢房里,一直强忍哭泣的谢晓竹,听到三嫂那句“断绝父女关系”,浑身剧震。 一股混杂着痛楚、释然、以及对未来憧憬的复杂情感,汹涌而出。 她知道,三嫂这是在用最彻底的方式,为她铺就一条全新的路!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谢远舶。 他被这断亲”二字惊得头皮发麻。 他意识到,绝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一旦真闹到断亲,不仅晓竹这丫头彻底脱离掌控,他爹的名声和他这个秀才的面子,也将彻底扫地。 传到县学里去,他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三弟妹,你……你胡说什么?”谢远舶一个箭步上前。 脸上是惊怒交加,“断亲?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爹纵有不是,那也是生养我们的父亲,岂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他转向院子里神色各异的村民,试图用大义和礼法来压人。 “各位乡亲父老!大家听听,这像什么话?自古以来,只有父逐子,哪有子绝父?此乃忤逆不孝,悖逆人伦!” “我三弟妹一个妇道人家,趁着我家三弟远行未归,就在家里搅风搅雨,竟敢怂恿妹妹与生父断绝关系!这是要让我们谢家四分五裂,沦为全村的笑柄啊!” 他一番话,果然让一些思想保守的老辈人皱起了眉头,低声议论起来。 “这……断亲确实太过分了……” “是啊,爹娘再不对,也不能说断就断啊。” “这老三媳妇儿,这次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乔雪梅和吴氏见谢远舶开了头,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也跟着跳了出来,尖着嗓子帮腔。 乔雪梅指着乔晚棠,满脸的刻薄与怨恨:“就是她,就是这个搅家精!挑唆婆母,带坏小姑,现在还想撺掇着分家不算,还要断亲!” “她就是想把这个家彻底搞垮!好让她自己称王称霸!” 吴氏也阴阳怪气地附和:“有些人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自己不守妇道,还想拖着全家下水。晓竹以前多听话的丫头,现在都被教成什么样了?连爹都不要了!” 她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向乔晚棠。 试图将她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搅乱家宅的恶妇。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她一把将乔晚棠护在身后。 对着乔雪梅和吴氏厉声道:“你们给我闭嘴!这个家,现在就是棠儿当家做主。她说的话,就是我的话。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满嘴喷粪!” “分家是白纸黑字写清楚的,晓竹的婚事,我这个当娘的说了算!你们谁再敢说我儿媳一句不是,我就跟谁拼了这条老命!” 周氏平日里懦弱隐忍,此刻护起犊子来,眼神凶狠,竟颇有几分气势。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帘被掀开。 谢晓菊扶着脸色苍白的谢晓竹,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披着外衣,头发有些凌乱,一双眼红肿不堪。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爹,大哥,你们不用再指责三嫂了。断亲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满院子的人,大声说道:“我要断亲!我必须要跟爹和大哥断亲!若不断了这亲,我谢晓竹……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 “早晚……早晚会被我爹和我大哥,为了那点银子,给活活害死!” 她哭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身躯不住颤抖。 绝望悲愤的控诉,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上次,爹要把我卖给黄员外那个老色鬼!这次,又是为了银子,就要把我塞给周家那个瘸腿的病秧子。” “爹,大哥,在你们眼里,我就只是一件可以换银子的货物吗?你们可有问过我一句,我愿不愿意?我害不害怕?” 她的话,一句句,一声声,将谢长树父子虚伪自私的面皮彻底撕开。 院子里,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村民,此刻彻底动摇了。 谢晓竹这凄惨的模样,字字血泪的控诉,比任何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唉,晓竹这丫头,真是遭了大罪了……” “谢长树确实不是东西,一次两次的,专坑自己闺女!” “还有那谢远舶,还读书人呢,更不是东西,帮着亲爹卖妹妹!” “这样的爹和大哥,要了有什么用?除了吸女儿的血,还能干什么?” “就是,断了干净!跟着许掌柜好好过日子去!” 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一面倒地支持谢晓竹断亲。 断亲固然惊世骇俗,但当一个父亲已经全然不配为父。 断亲反而成了一种自我救赎,一种悲壮的反抗。 乔晚棠看着泣不成声却眼神决绝的小姑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她知道,晓竹这一步迈出去,需要多大的勇气。 但她更知道,不断了这孽缘,晓竹永远无法真正开始新的人生。 她上前,轻轻揽住晓竹颤抖的肩膀。 目光平静看向所有在场的村民。 “各位乡亲都看见了,也听见了。不是我们做晚辈的不孝,非要闹到断亲这一步。” “实在是父不慈,兄不义,逼得女儿妹妹没有活路!” “今日,我乔晚棠,和我婆母周氏,在此郑重声明,也请诸位做个见证:从今往后,谢晓竹与我公爹谢长树、大哥谢远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她的婚事,由我婆母做主,应许掌柜之求!周家那边的麻烦,是他们父子惹出来的,与我三房,与晓竹,再无关系!” 话音未落,她又对晓菊说,“晓菊,你去请族长来!” 第176章 这亲,必须断! 乔晚棠知道,今日这断亲,需得有族中长辈见证,立下文书,才算作数。 谢晓菊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转身跑出了院子。 院子里一时静默,谢长树和谢远舶脸色灰败。 乔雪梅和吴氏也缩在一旁,不敢再聒噪。 许良才默默站在一旁,目光关切地落在谢晓竹身上。 不一会儿,谢晓菊领着族长谢承业匆匆赶来。 谢承业面色严肃,目光沉凝。 谢远舟出发前特意拜托他照看家中老小,他也一直记挂在心,明里暗里都有关注着三房这边。 方才听谢晓菊一说,他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一进院子,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谢承业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谢长树和谢远舶一看到族长真的来了,心彻底凉透了。 谢长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方才被乔晚棠和女儿那番决绝的话震得发懵。 此刻看到族长,一个激灵,忽然回过味儿来。 如果真断了亲,那晓竹以后可就真的和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了! 周家的几十两银子飞了不说,看这许掌柜的架势,对晓竹是真上心,晓竹嫁过去,日子肯定不会差。 那他岂不是白白丢了一个可能有钱有势的女婿? 这亏吃大了! 他立刻忘了刚才的气急败坏和难堪,脸上硬生生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颠颠地迎上前。 “族长,族长!您怎么来了?这点小事,怎么还把您给惊动了?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搓着手,试图挽回,“不断亲,我们不断亲!刚才是气话,都是一家人,哪能说断就断呢?您看这闹的……” 说完,他又转向谢晓竹,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爱”。 语气也放软了许多,带着刻意的哄劝:“晓竹啊,刚才是爹不对,爹太着急了,说话重了些。你要是不想嫁那周家,咱就不嫁!爹不逼你了,行不行?” “好端端的,怎么能说出断亲这样伤爹心的话呢?你可是爹的亲闺女,爹疼你还来不及呢!” 他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看得人叹为观止。 乔晚棠冷眼看着公爹这副虚伪至极的嘴脸,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她担心谢晓竹心软,扭头看向她。 只见谢晓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里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吐出去。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冰冷的决然。 她不再看谢长树,而是径直望向族长谢承业,声音嘶哑道:“承业叔,您是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今日,晓竹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我留一条活路吧!” 她眼泪再次涌出,声音哽咽,“不断亲,我谢晓竹早晚会被我爹和我大哥,给活活逼死!” “在他们眼里,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女儿、妹妹,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买卖、换取好处的物件儿!” “这样的爹和大哥,我不要了。这亲,必须断!求承业叔成全!” 她说着,竟是双膝一软,要朝谢承业跪下。 乔晚棠和许良才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谢承业看着谢晓竹凄楚绝望的模样,又看看谢长树虚伪的嘴脸,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再看向乔晚棠。 乔晚棠对他微微颔首,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或犹豫。 谢承业心中暗叹一口气,知道这事已无可转圜,也无需转圜。 谢长树父子行事太过,早已失了人心,更寒了女儿的心。 他沉声开口道:“长树,远舶,你们都听到了。晓竹心意已决。父母子女,虽有生养之恩,但若父不慈,逼迫过甚,致使子女无路可走,强求维系,反是祸端。” “我作为一族之长,不能只看血缘,更要依理依情,为族中子弟主持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既然晓竹本人执意断亲,且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今日,我便在此做主,允了谢晓竹与谢长树、谢远舶断绝亲缘关系之请!” “从此以后,各自婚嫁,各安天命,互不相干,亦无赡养之责!立字为据,以免后患!” “族长!不能啊!这……”谢长树急了,还想再争辩。 “谢长树!”谢承业厉声打断他,“你卖女求财,逼女成疾,已是德行有亏。如今女儿心死求去,你还有何面目阻拦?” “莫非真要闹到官府,让全县人都知道你谢长树是何等人物吗?!” 提到官府,谢长树顿时蔫了。 他敢在村里横行,却最怕见官。 谢承业不再理会他,直接对乔晚棠道:“远舟媳妇,取纸笔来。今日,便当着众位乡亲的面,立下这断亲文书!” 乔晚棠早有准备,立刻让谢晓菊取来纸笔。 谢承业亲自执笔,将断亲缘由、双方意愿、断绝关系后的权责划分,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文书写好,谢承业先让谢晓竹按下手印。 谢晓竹没有丝毫犹豫,沾了印泥,在关系着自己未来命运的文书上,用力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接着,谢承业将文书拿到谢长树和谢远舶面前。 谢长树手抖得厉害。 看着白纸黑字红手印,仿佛看到了到手的银子飞走,看到了可能的女婿远离,心中绞痛,迟迟不肯按。 谢远舶也是脸色惨白,他知道,这手印一按下去。 他“卖妹求财”、“逼妹断亲”的名声就彻底坐实了,对他将来的仕途将是沉重的打击。 “按!”谢承业一声冷喝。 院子里所有村民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父子身上。 鄙夷,谴责,幸灾乐祸。 在巨大的压力下,谢长树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指,蘸了印泥。 在文书上,歪歪扭扭地按了下去。 谢远舶闭了闭眼,也木然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最后,谢承业作为见证人,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族中私章。 一式三份,谢晓竹、谢长树、族长各执一份。 谢晓竹握着这份断亲文书,眼泪再次滚落。 但这一次,泪水中除了悲伤,更多的是解脱,是新生。 乔晚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转向一直静候在旁的许良才。 “许掌柜,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和晓竹的婚事了。” 第177章 等你三哥回来,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谢长树父子,最终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离开了新房院子。 这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新房堂屋里,周氏拉着晓竹的手,喜极而泣。 “我的儿,苦了你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许掌柜是个好的,娘看着就放心……” 谢晓竹依偎在母亲怀里,手里紧紧攥着断亲文书,眼泪也止不住。 乔晚棠先安抚了婆母和小姑子几句,然后目光转向许良才。 她心里对许良才的及时出现,充满感激。 但事关晓竹终身幸福,有些话,她必须问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对许良才道:“许掌柜,今日之事,多亏您仗义执言,解了晓竹燃眉之急。我们一家,都感念您的恩情。” 许良才连忙起身,拱手道:“三嫂子言重了。良才所为,皆是出于本心,谈不上恩情。” 乔晚棠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认真。 “许掌柜,有些话,我作为晓竹的嫂子,不得不问在前头。方才您为解围所说的话,我们都铭记于心。” “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需得两情相悦,深思熟虑,方能长久。” “我且问您,您今日所言求娶晓竹,是真心实意,经过深思熟虑,还是……仅仅出于同情怜悯,一时义愤,为了帮她摆脱困境才说的权宜之计?” 她目光清亮,直视着许良才:“许掌柜,请您务必想清楚再回答。若是前者,我们自然乐见其成,为晓竹欢喜。若是后者……”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那这门亲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乔晚棠的妹妹,纵使断了亲,无人撑腰,也绝不能嫁一个只因怜悯而娶她的人。她要的,是两心相许,相互扶持的良人。”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也给了许良才慎重考虑的机会。 更是将谢晓竹的尊严和未来放在了首位。 周氏和谢晓竹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许良才。 谢晓竹更是心跳如鼓,既期待又害怕听到答案。 许良才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流露出赞赏和敬佩。 他站起身,先是对着周氏深深一揖,然后又对乔晚棠郑重一礼。 这才开口道:“伯母,三嫂子,良才明白您的顾虑。今日所言,绝非一时冲动,更非怜悯权宜。” “实不相瞒,对晓竹姑娘……良才确已倾心多时。” 他目光温柔地掠过谢晓竹泛红的脸颊,继续道:“良才家中情况,也需向二位言明。我妻冯氏,五年前因病去世,留下一子,名唤安儿,如今已六岁。” “家中父母双亲俱在,身体尚算康健。良才经营祖传茶馆,虽非大富大贵,但也算衣食无忧。” “只是……良才已娶过妻,生过子,年纪又长晓竹姑娘许多,家中尚有幼子需人照料。只怕……是良才配不上晓竹姑娘的青春年华。” “若晓竹姑娘不嫌弃良才这些不足之处,愿意下嫁,良才在此对天发誓,定当敬她爱她,视她如珍宝,绝不负她!” “安儿那里,良才会好生教导,绝不让他怠慢于她。婚后,我们亦可与父母分家另过,免去婆媳妯娌诸多烦扰,让她过得舒心自在。” 许良才说着,目光再次投向谢晓竹,带着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盼,“不知……晓竹姑娘意下如何?” 他的话,情真意切,考虑周全。 既表明了心意,也展现了担当,更将选择权交还给了谢晓竹本人。 乔晚棠听得暗暗点头。 许良才此人,果然可靠。 不回避过往,不隐瞒家况,坦诚相待,且有担当。 还能考虑到婚后分家让晓竹过得舒心,足见其用心。 周氏早已听得连连点头,眼眶又湿了。 只觉得这许掌柜越看越顺眼,比那周家的病秧子强了万倍不止。 谢晓竹早已羞得抬不起头,心中却像是灌了蜜一样甜。 许大哥……他竟是早就心仪自己了吗? 他非但没有嫌弃自己家世,反而觉得自己年轻纯善? 还考虑得如此周全。 她哪里会嫌弃他? 在她心里,许大哥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啊。 乔晚棠见火候已到,便笑着对周氏道:“娘,我看许掌柜是真心实意,考虑得也周全。您觉得呢?” 周氏连连点头:“好,好!娘放心,娘放心!” 乔晚棠这才转向许良才,正色道:“许掌柜一片真心,我们看到了。既如此,这桩婚事,我们便应下了。” “只是礼不可废,还需许掌柜回去后,尽快请了正经媒人上门,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方显郑重,也让晓竹风风光光出嫁,堵了那些闲言碎语的嘴。至于婚期……” 她略一沉吟,“晓竹如今刚断了亲,也需要些时日缓缓。不如等我家远舟回来,有二哥三哥在,这婚事才更圆满。您看如何?” 许良才心中大喜,连忙应道:“三嫂子考虑得极是!良才回去后,立刻便去请最好的媒人,备齐礼数,上门提亲!” “婚期但凭伯母和三嫂子做主,良才绝无异议!” 大事敲定,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又说了些闲话,许良才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谢晓竹红着脸,在乔晚棠鼓励的目光下,将许良才送到院门口。 两人在门口站定,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薄薄光晕。 “许大哥……”谢晓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今日多谢你了。晓竹此生能遇许大哥,是晓竹的幸运。” 许良才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和微颤的睫毛,心中柔软一片。 温声道:“晓竹姑娘,莫要再说谢字。能遇到你,才是良才之幸。”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柔,“日后莫要妄自菲薄,你很好,真的很好。以后……万事有我。” 谢晓竹心头一颤,抬起头,对上他坚定的目光,只觉得满心欢喜。 她用力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中璀璨星光。 送走许良才,谢晓竹回到堂屋,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 乔晚棠拉着她的手,笑道:“好了,这下可放心了?许掌柜是个值得托付的。” “你就安心在家等着,等你三哥回来,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第178章 许家来下聘了! 与此同时,谢家老宅。 谢长树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远舶坐在一旁,也是眉头紧锁,神情阴郁。 乔雪梅和吴氏不敢说话,缩在角落里。 “废物!都是废物!”谢长树忽然停下脚步。 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到手的银子没了!还让那死丫头当着全族人的面断了亲。我的脸,我们谢家的脸,都丢尽了!” 谢远舶被骂得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今日之事,确实是他和父亲算计落空,一败涂地。 谢长树喘了几口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儿子。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狠厉道:“远舶,你前些日子,不是跟我说,认识了什么贵人吗?就不能……再想想办法,让那贵人帮帮你?” “再这样下去,咱们这个家,可就真的彻彻底底被乔晚棠那个毒妇捏在手里了!” “你看看老三那房子,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这口气,我咽不下!” 谢远舶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确实通过韶阳县主,结识了一些贵人。 但那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县主如今回了上京…… 他眼神闪烁,犹豫不定。 谢长树见他迟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犹豫什么?难道真要看着老三一家骑到咱们头上去?看着晓竹那死丫头过得比咱们好?” “远舶,你将来要做官老爷的!现在就被一个妇道人家压得抬不起头,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戳中了谢远舶的痛处和虚荣心。 是啊,他可是读书人,将来要光宗耀祖的! 怎么能被乔晚棠一个村妇,被三弟一个莽夫比下去? 不甘和野心,在他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爹,您别急。儿子……再想想办法。总不能让三房一直这么得意下去!” 夜色渐浓,老宅里弥漫着不甘与算计。 村口的新房里,灯火温暖,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希望与喜悦。 三日后,天气晴好。 许良才托人带口信,今日上门提亲。 一大早,乔晚棠和周氏就带着两个小姑子忙活开了。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里摆上了粗瓷茶碗。 乔晚棠还从空间里悄悄拿了些,品质不错的茶叶出来备用。 谢晓竹更是被按在凳子上,由着乔晚棠和张氏给她梳头洗脸。 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夹袄,衬得她脸颊白净,浑身散发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期待。 “紧张吗?”乔晚棠一边帮她抿了抿鬓角,一边笑着问。 谢晓竹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小声道:“有点……但更多的是……高兴。” 能嫁给自己心悦的人,得到家人的祝福,这在几天前,还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别怕,许掌柜的父母都是明理的人。”乔晚棠安慰道。 她早已通过灵宠小麻雀们,将许家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许良才的父母为人本分和善。 他们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和老三颇有经商头脑,几年前就带着家眷去了上京闯荡,据说生意做得不错,女儿也嫁在了上京。 只有二儿子许良才,因要守着祖传的茶馆,也为了就近照顾年迈的父母,留在了镇上。 许家二老对这个留在身边的儿子难免偏疼些。 却也因为其他儿女出息,对他没有太多苛刻要求,只盼着他平安顺遂。 二儿媳去世后,老两口没少为儿子的婚事操心,奈何许良才一直推拒。 如今儿子终于开了口,看中的姑娘模样周正,性子听说也不错。 虽是农家女,但许家本身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二老自然乐见其成。 日上三竿时,村口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轱辘声。 许良才赶着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他的父母和镇上最有名的王媒婆。 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小一些的板车,上面堆着扎着红绸的聘礼,由两个许家伙计推着。 这一行人进村,立刻引起了轰动。 崭新的马车,衣着体面的许家二老,还有满满一板车的聘礼。 在灾后萧条破败的谢家村,显得格外扎眼。 村民们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羡慕。 “快看,许家来下聘了!” “我的天,这么多东西!那红绸底下是什么?看着真体面!” “晓竹这丫头,真是因祸得福了!” “谁说不是呢!断了那没良心的爹,反倒得了这么好一门亲!” 许良才在院门口稳稳停下车,先扶了父母和王媒婆下车。 许父年约五旬,面容和善,穿着干净的深蓝棉袍。 许母略富态,眉眼慈祥,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王媒婆则是一身喜庆的绸缎衣裳,头上戴着朵大红花,未语先笑,一看就是能说会道的。 乔晚棠带着周氏和已经打扮妥当的谢晓竹迎到院门口。 周氏见了这阵仗,又是欢喜又是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乔晚棠却从容不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上前见礼:“许老爷,许夫人,王妈妈,一路辛苦了,快请进。” 许家二老打量了乔晚棠一眼,见她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沉稳,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又看到后面羞怯行礼的谢晓竹,小姑娘模样清秀,眼神清澈,。 二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 “谢三嫂子客气了,这位是亲家母吧?快别多礼。”许父笑着回礼。 许母也上前拉住了周氏的手,温言道:“亲家母,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千万别见外。” 第179章 想法子挫挫她们的锐气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落座。 谢晓菊手脚麻利地端上茶水点心。 这些都是乔晚棠,提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王媒婆一张巧嘴立刻开始发挥作用。 先是把许良才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年轻有为、品性端方、重情重义。 又把许家二老夸成是十里八乡难得的和善公婆。 最后话锋一转,开始夸赞谢晓竹:“哎呦,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像晓竹姑娘这么标志又伶俐的丫头呢!瞧瞧这眉眼,这身段,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跟许掌柜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周嫂子,你可真是养了个好闺女啊!” 她说得天花乱坠,却并不惹人厌烦,反而让气氛更加热络。 许家二老含笑听着,不时点头,看向谢晓竹的目光愈发温和。 寒暄过后,便进入了正题。 许父清了清嗓子,态度诚恳地对周氏和乔晚棠道:“亲家母,三嫂子,良才这孩子的心思,我们做父母的都清楚。他对晓竹姑娘是真心实意,我们老两口也打心眼里喜欢这姑娘。” “今日前来,就是正式向贵府提亲,求娶晓竹姑娘为我们许家的二儿媳。” 他示意了一下,许良才立刻起身。 将早已备好的聘礼单子双手奉上,由王媒婆转交给周氏。 周氏不识字,乔晚棠便接过来,轻声念道:“聘金十两纹银。上等细棉布两匹,绛红、水绿各一。苏式点心四匣。腊肉十条。活鸡两只。……” 念到最后,乔晚棠心中也不由微微点头。 这聘礼,在寻常庄户人家已是极为丰厚体面。 尤其是在这灾荒年月,十两纹银的聘金更是了不得。 更难得的是,礼单上的东西既实用又透着心意,显然是用了心思的,绝非敷衍。 堂屋外围观的村民听到这些聘礼时,早已发出了一片惊呼,眼底充满了羡慕。 周氏听完,又是激动又是无措,连连道:“这……这太破费了,使不得,使不得……” 许母笑着握住她的手:“亲家母,快别这么说。这是我们许家对晓竹姑娘的看重和心意,务必收下。良才能娶到晓竹这么好的姑娘,是他的福气。” 王媒婆也在一旁敲边鼓:“是啊周嫂子,这可是许家的诚意!晓竹姑娘值得!” 乔晚棠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对周氏道:“娘,许老爷许夫人一片诚心,咱们就收下吧。这也是许掌柜对晓竹的心意。” 周氏这才不再推辞,眼圈又红了,连连道谢。 聘礼收下,亲事便算正式定下。 接下来便是商议婚期。 许家二老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 儿子年纪不小了,家里也需要个女主人操持。 乔晚棠沉吟片刻,开口道:“许老爷,许夫人,王妈妈,按理说,定了亲事,是该早日完婚。只是……我家的情况,您二位或许也听说了些。” “我夫君谢远舟,前些日子有事出门去了,至今未归。晓竹的婚事,若有她三哥在场见证,方才圆满。所以,这婚期……能否等到远舟回来,咱们再择吉日商议?” 许家二老虽有些遗憾不能立刻办喜事,但也表示理解。 许父点头道:“三嫂子考虑得周到。等晓竹的兄长来主持婚事,也是正理。那我们便等等,再行商议吉日。” 许良才也立刻表态:“一切但凭伯母和三嫂子安排,良才没有异议。” 他目光温柔地看向谢晓竹。 只要她能成为他的妻子,多等些时日又何妨? 大事商议已定,堂屋里的气氛更加轻松融洽。 许母拉着谢晓竹的手,细细问她的身体,嘱咐她好生休养,又说起镇上的一些趣事。 态度亲切自然,毫无架子,让谢晓竹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许父则和乔晚棠、周氏聊起了家常,询问村里的情况,对蝗灾表示同情,也说了些镇上应对灾情的举措,言谈间颇为通情达理。 中午,乔晚棠留许家人用饭。 她早有准备,虽不能大鱼大肉,但也整治出了一桌像样的饭菜。 土豆炖鸡,腊肉炒野菜,鸡蛋羹,清炒豆芽,栗米掺白米饭,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菜汤。 在这灾年里,已是难得的丰盛。 许家二老见了,更是觉得谢家虽然遭灾,但持家有道。 不是那等混乱破落的人家,对这门亲事越发满意。 饭毕,又说了会儿话,许家人才起身告辞。 临行前,许母又拉着谢晓竹的手,塞给她一个小布包,温声道:“好孩子,这个你收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是补补身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布包里是两串崭新的铜钱,足有几百文。 谢晓竹推辞不过,只得红着脸收下,心中暖流涌动。 许良才走在最后,趁着无人注意,低声对送他到院门口的谢晓竹道:“好生养着,别多想。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目光中满是不舍与关切。 谢晓竹点点头,声如蚊蚋:“许大哥……路上小心。” 目送着许家人的马车消失在村口,乔晚棠才轻轻舒了口气。 这场提亲,算是圆满完成了。 既全了礼数,展现了许家的诚意,也为晓竹挣足了脸面和尊重。 更重要的是,许家二老通情达理,许良才情深义重。 晓竹的未来,总算有了可靠的依托。 回到堂屋,周氏还沉浸在喜悦中,摩挲着那锭亮闪闪的十两银元宝和光滑的细棉布,笑得合不拢嘴。 “这下好了,这下可真是好了……晓竹有福了……” 谢晓竹看着满屋的聘礼和嫁人的笑脸,再想到许良才离去时温柔的眼神,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短短几日,她从绝望的深渊被拉了上来,拥有了曾经不敢奢望的幸福。 这一切,多亏了三嫂。 她走到乔晚棠面前,深深福了下去,哽咽道:“三嫂……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晓竹的今天。” “我这十两银子的聘礼,都交给三嫂和三哥。” 乔晚棠连忙扶起她,柔声道:“傻丫头,自家人说什么谢。这聘礼,我们也不要,全给你带回去。” “你过得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快去看看你的聘礼吧,挑喜欢的料子,让娘给你做身漂亮的新嫁衣!” “三嫂!”谢晓竹眼眶通红,“你对我......对我太好了!” 乔晚棠拍了拍晓竹的手背,“傻瓜,我们是一家人啊。” 同为女人,这艰难世道中,她愿意为小姑子多些筹谋。 老宅那边,听闻许家下了如此丰厚的聘礼。 谢长树气得砸了手边的破碗。 谢远舶也阴沉着脸,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行,不能在等了!”谢长树猛地站起身,“远舶,你想法子,现在就要想法子挫挫她们的锐气!” 第180章 他的贵人,从上京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远舟离开家,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虎头崖。 名如其地,山势陡峭如猛虎昂首,怪石嶙峋,林木幽深。 自蝗灾过后,附近州县的灾民流窜,一些胆大妄为或走投无路之人便渐渐在此聚集。 虽未形成大规模匪寨,但零星的冲突、劫掠时有发生。 使得这片本就险恶的山地,更添了几分凶险和不安。 谢远舟带着由谢家村青壮年和方文秉调派来的好手组成的二十三人队伍,在虎头崖外围已经搜寻了数日。 他们按照方文秉提供的简略图示和方位描述,几乎踏遍了所有可能藏匿地窖的缓坡和崖洞,却始终一无所获。 别说大批存粮,就连人为活动的明显痕迹都很少。 倒是有几处疑似地窖入口的地方,要么早已塌陷被泥土掩埋,要么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虫鼠爬过的痕迹。 队伍里的气氛渐渐有些焦躁。 出来时日不短,带的干粮有限。 虽然尽量节省,也已经开始见底。 身处这荒山野岭,前路渺茫,目标不明。 即便是沉稳的汉子,心里也开始打鼓。 “老大,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或者……那消息根本就是假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名叫赵勇的汉子忍不住嘀咕。 他是方文秉派来的人里身手最好的一个,性子也最直。 谢远舟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眼前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险峻山势,眉头紧锁。 方文秉的消息来源应该可靠。 但时过境迁,地形变化,或是那批粮食早已被他人发现运走,都有可能。 但他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不会。”他沉声道,声音笃定,“再找找。那批粮食若真存在,藏的必定极其隐秘,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 他低头,看向脚边安静蹲坐的灰哥儿。 出发前,乔晚棠坚持要他带上的灰哥儿。 这些日子跟着他们风餐露宿,却异常机警沉稳,多次提前预警了附近的危险,帮了大忙。 此刻,灰哥儿正昂着头,警惕地捕捉着人类察觉不到的信息。 谢远舟心中一动。 出发前,棠儿特意嘱咐,若有难处,可多留意灰哥儿的反应。 他摸了摸灰哥儿的头,低声道:“灰哥儿,靠你了。带我们去找找,这山里……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灰哥儿听懂了他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展开双翅朝着东北方向狭窄峡谷口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谢远舟。 “老大,那边是断魂峡。”队伍里一个熟悉地形的本地猎户开口道,“里面岔道极多,毒虫瘴气,还有暗河深涧,非常危险,平时根本没人敢进去。早些年听说有人进去采药,再没出来过。”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那条幽深险恶的峡谷入口,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谢远舟凝视着那仿佛巨兽之口的峡谷。 又看看灰哥儿坚定的姿态,心中有了决断。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带灰哥儿进去探一探。其他人,原地休整,保持警戒。” “老大,我跟你去!”一个身材精悍、肤色黝黑的年轻汉子立刻站了出来,语气斩钉截铁。 他叫沙永安,是方文秉派来的人之一。 但从军时曾在谢远舟麾下,受过他的救命之恩,对谢远舟忠心耿耿,一直以“老大”相称。 谢远舟看了他一眼,沙永安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永安,你跟我。其他人,听赵勇指挥,原地待命,天黑前若我们没回来,你们立刻撤回山外约定的地点,不必等待。” “老大!”众人惊呼。 “都听我的!”谢远舟声音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众人顿时噤声。 谢远舟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匕首、绳索、火折子和少量的干粮清水,又给灰哥儿喂了水和干粮。 沙永安也迅速准备好。 两人一鹰,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下,拨开荆棘藤蔓,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峡谷入口。 与此同时,县城里。 谢远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青色长衫,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环。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丫鬟俏生生的脸。 看到是谢远舶,丫鬟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谢公子,县主吩咐了,若是您来,直接请去东暖阁。” 谢远舶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跟着丫鬟走了进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味道,谢远舶的心跳不由加快。 韶阳县主,他的贵人,从上京回来了! 自从上次县主回京,他日子过得紧巴巴。 在村里更是被乔晚棠和三弟压得抬不起头,心里憋屈愤恨到了极点。 如今县主归来,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东暖阁里温暖如春,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博古架上摆着精美的瓷器玉器。 韶阳县主正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由丫鬟轻轻捶着腿。 眉眼间带着慵懒和隐隐的郁色。 身上穿着湘妃色的撒花长裙,外罩一件银狐皮的坎肩,通身的贵气。 看到谢远舶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淡淡地道:“来了?坐吧。” “县主安好。”谢远舶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听说,你这段时间,过得不太顺心?” 韶阳县主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远舶。 谢远舶心里“咯噔”一下。 知道自己在村里的那点破事,恐怕县主已经知晓了几分。 毕竟和县主相处过一段时间,对她的性子很是了解。 对于她看中的人,那她定然是要经常派人盯着的。 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涩和愤懑:“让县主见笑了。家中……确实出了不肖之徒,又娶了个心思狡诈的妇人,便不把长辈兄长放在眼里,闹得家宅不宁,连累学生……也颜面尽失。” 他绝口不提自己卖妹求财的丑事,只把脏水往三弟和乔晚棠身上泼。 第181章 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韶阳县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显然对这些家长里短的破事兴趣不大。 她放下茶杯,目光在谢远舶清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忽然道:“本县主离京日久,身边也少了个说话解闷的人。你……可还愿意像从前那般,常来陪本县主说说话,读读书?” 谢远舶心头狂跳,这可是个好机会。 他今日之所以过来,不就是为了继续讨好她吗? 他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能侍奉县主左右,是学生的福分,求之不得!” 韶阳县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挥了挥手:“好了,坐下吧。看你气色不大好,可是最近没用那丹药了?” 韶阳县主之前赐给谢远舶一些丹药,说是强身健体的。 其实谢远舶很清楚,那些丹药有何用。 可是那又如何? 他自己之前不也想法子吃些药吗? 只要能得到县主的欢心,不过服用一些丹药罢了,有何不可? 谢远舶脸上一热,故意支吾道:“县主离京后,那药……便断了来源。” 韶阳县主对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转身从内室取来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递给谢远舶。 “这瓶你先拿着用。”韶阳县主语气随意,仿佛给的只是一件寻常玩意儿,“本县主这次回来,心情烦闷,你要多用些心。” 谢远舶双手接过冰凉的白玉瓶,如接住了无上珍宝,心中激动不已。 他需要用这药来维系县主对他的兴趣,换取他急需的助力、银钱和重新拾起的尊严与希望! 只要哄得县主开心,他就有机会压三弟和乔晚棠一头,有机会爬上高位! “谢县主赏赐!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为县主解忧!”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是夜,谢远舶服下丹药,再次展现出让韶阳县主满意的活力。 久别重逢,加上药物的催化,县主对他重新燃起了兴趣,甚至比以往更甚。 谢远舶躺在柔软的锦被中,听着身边县主均匀的呼吸,望着帐顶精美的刺绣,眼中泛着幽冷的光。 乔晚棠,谢远舟……你们等着。 有县主做靠山,看你们还能得意到几时! *** 谢远舟离家,已经整整二十日了。 小瑜儿和小满一天一个样,褪去了初生的红皱,愈发白嫩可爱。 或许是灵泉水滋养的缘故,两个小家伙儿格外健康。 小脸蛋儿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小瑜儿性子文静些,吃饱了就安静地吐泡泡,或者睁着大眼睛好奇地东看西看。 小满则是个急性子,脾气也大,饿了、尿了、或者哪里不舒服了,必定是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疼,非得立刻满足他才行。 两个小人儿每天挥舞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给家里增添了不少鲜活气息。 乔晚棠的奶水很充足,喂养两个小家伙绰绰有余。 她每日坚持饮用灵泉水,不仅自己恢复得快,精力充沛,连带着奶水的质量似乎也格外好。 两个宝宝长得结实,在一众因灾荒而面黄肌瘦的婴孩中,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惹人怜爱。 周氏和两个小姑子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氏月份也大了,行动渐渐不便,但也尽量帮着做些轻省的活计。 一家人互相扶持,日子虽因灾荒而清苦,却有种风雨同舟的温暖。 只是这平静之下,乔晚棠不免暗暗忧心。 谢远舟说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 如今二十日过去,音讯全无。 虎头崖那种地方,本就凶险,又值灾年,流民匪盗混杂…… 她偶尔会无端感到一阵心慌,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这感觉毫无来由,让她坐立难安。 她虽然有灵宠空间,但能覆盖的范围有限。 且主要用于监视周边,对于远在几百里之外的虎头崖,就鞭长莫及了。 但打听消息,未必一定要亲自前往。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乔晚棠喂饱了两个孩子,看着他们在摇篮里并排睡着,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光投向远山的方向。 意念微动,几只羽毛颜色各异的麻雀,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歪着小脑袋看着她。 “去,”乔晚棠压低声音,对它们吩咐道,“往北边去,打听谢远舟的下落。注意安全,若有消息,速速回报。” 灵宠麻雀们“啾啾”轻鸣两声,点点头,振翅而起,朝着北方,迅速消失在蓝天之中。 乔晚棠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她目前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希望远舟一切平安,希望那批粮食真的存在,希望他们能早日归来。 正暗自忧心,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谢晓菊跑去开门,惊喜道:“奶奶?您怎么来了?” 谢老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外。 老人家这些日子明显见老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还算清亮。 蝗灾和家庭纷争,也让她心力交瘁。 “我来看看我的重孙们。”谢老太声音有些沙哑,被谢晓菊搀扶着进了院子。 周氏闻声从灶房出来,看到婆婆,也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前:“娘,您来了,快屋里坐。” 乔晚棠也从东厢房出来,将谢老太请进堂屋,又让谢晓竹倒了碗温水。 谢老太看到摇篮里并排睡着的两个孩子,难得的笑了。 她拄着拐杖走到摇篮边,俯身细细看了好一会儿。 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小满握紧的小拳头,又摸了摸小瑜儿光滑的脸蛋。 “长得真好,像舟儿小时候。”谢老太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温情。 逗弄了一会儿孩子,谢老太才坐下,喝了口水,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严肃,还带着几分忧虑。 她看向乔晚棠,开门见山地问道:“舟儿媳妇,舟儿这次出远门,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这都二十多天了,一点音信也没有。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眼皮子也老是跳。” 乔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连祖母都感觉到不安了吗?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太过牵挂产生的错觉。 可如今连甚少表露情绪的谢老太都这么问…… 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第182章 你们凭什么抓我男人? 乔晚棠压下心中惶恐,走过去。 她握住谢老太的手,强笑道:“奶,没事的。远舟答应过我们会平安回来,他一定会的。说不定过两天,就有消息了。” 她嘴上安慰着,心里却像是沉甸甸的。 派出去的灵宠还没有回音,让她也跟着心慌起来。 谢远舟,你到底在哪里?是否平安? 她走到摇篮边,看着两个睡得香甜的孩子,心中默默祈祷。 阿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一定。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又艰难地爬过了十天。 谢远舟依旧杳无音信。 乔晚棠派出的那几只灵宠麻雀,也如同石沉大海,一去不回。 家里人的担忧与日俱增,连周氏脸上都很少见到笑容,常常对着门口发呆。 谢晓竹的婚事虽然定了,许家也隔三差五送些东西来关心。 但三哥迟迟不归,这婚期便始终悬着,喜悦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压抑的气氛,不如往日活泼。 小满的哭声都少了几分气势,小瑜儿更是常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大人们忧心忡忡的脸。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时刻,祸事,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 几匹快马和一辆简陋的马车,卷着尘土,径直冲到了谢家新房院门口。 马上跳下几个腰挎铁尺的衙役。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面色冷硬的中年男子,看打扮是县衙的典吏。 “哐哐哐!”粗暴的拍门声震天响,惊得院里的鸡鸭一阵乱叫。 谢晓菊胆子小,吓得脸色发白,跑去开了门。 衙役们不由分说,一拥而入。 冷冰冰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从堂屋里走出来的乔晚棠和周氏身上。 “谁是谢远舟的家眷?”那典吏背着手,声音干涩,带着官腔。 乔晚棠心头一凛,强自镇定地上前一步:“民妇乔晚棠,是谢远舟的妻子。不知几位差爷到此,有何贵干?” 典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哼道:“谢远舟何在?” “我家夫君前些日子出门办事,至今未归。”乔晚棠谨慎地回答。 “出门办事?怕不是畏罪潜逃吧!”典吏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衙役嚷道。 “差爷何出此言?我家夫君一向安分守己,何罪之有?”乔晚棠眉头蹙起。 典吏从袖中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抖开来。 对着乔晚棠和周氏,和闻讯赶来的左邻右舍,大声念道:“今有谢家村村民谢大光,状告同村谢远舟,诓骗其弟谢大明,随其前往险地,至今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现本县受理此案,着即缉拿谢远舟到案。若其不在,则拿其亲眷问话,亦可将同谋者一并带回县衙候审!” 他念完,目光锐利地扫视众人:“谢远舟不在,其兄弟何在?” 话音未落,刚好从外面回来的谢远明,不明所以地走进院子:“出什么事了?找我三弟?” 那典吏眼睛一眯:“你就是谢远舟的二哥谢远明?来人,把他拿下!” 两个衙役如狼似虎,上前就要扭住谢远明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男人?”挺着八个多月大肚子的张氏,原本在屋里歇息,听到动静出来一看。 正好见到丈夫要被带走,顿时急了,冲上前就要阻拦。 “二嫂,小心!”乔晚棠连忙去拉她。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衙役粗暴地推开张氏。 张氏脚下不稳,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肚子正好磕在旁边的石墩上! “啊——”张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双手紧紧捂住肚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兰儿!”谢远明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血……血......二嫂流血了!”谢晓菊尖叫一声,指着张氏的裙下。 只见浅色裙摆迅速被洇湿了一片刺目的鲜红! “快,快请产婆!请大夫!”周氏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扶着门框嘶声喊道。 乔晚棠心脏狂跳,顾不得那些衙役,立刻扑到张氏身边。 一边检查她的情况,一边承认不注意从空间里取出一小瓶灵泉水,趁着混乱,轻轻掰开张氏紧咬的牙关,给她灌了几口。 灵泉水入口,张氏痛苦的呻吟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丝。 但身下的出血并未停止,反而有加剧的趋势,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灰败。 “动了胎气,怕是要早产。而且出血不止,情况危急!”乔晚棠急声道。 她虽不通医术,但基本常识还有。 张氏本就身子不算强健,这一摔一吓,又是八个多月的胎,凶险万分! “棠儿……救……救我的孩子……”张氏紧紧抓住乔晚棠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别怕,二嫂,挺住!稳婆马上就来!”乔晚棠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给她打气,心里却焦急如焚。 灵泉水能补充元气,却无法立刻止血安胎。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衙役们大概也没想到会闹出人命,一时也有些愣住。 那典吏皱了皱眉,但并未下令放人,只是冷眼看着。 谢晓竹得了周氏的吩咐,已经哭着跑出去请稳婆了。 谢晓菊慌乱地想去烧热水,却手脚发软,打翻了水瓢。 谢远明被衙役押着,眼睁睁看着妻子倒在血泊中,痛苦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双目赤红,拼命挣扎,脖子上青筋暴起:“放开我,放开我!兰儿!兰儿啊!” 周氏哭喊着去求那典吏:“官爷,官爷开恩啊!我儿媳她要不行了!求求您了!” 典吏面无表情:“谢远舟涉嫌拐骗人口,致人失踪,案情重大。谢远明作为其兄,有同谋嫌疑,必须带回县衙!至于你儿媳……自可请大夫医治。” 话虽如此,却没有丝毫要放开谢远明的意思。 乔晚棠看着二嫂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再看看被押着痛苦嘶吼的二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绝不是巧合! 第183章 我是谢远舟的妻子,带我走吧 谢大光状告谢远舟? 偏偏在远舟离家近一个月、音讯全无的时候? 衙役态度如此强硬,连二哥都要抓走,分明是要把三房,把远舟往死里整! 会是谁想要害远舟? 张氏的呻吟声越来越弱,身下的血却流得更多。 乔晚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立刻救二嫂,也必须想办法保住二哥,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对周氏道:“娘,您先照看着二嫂,护着她,别让她再挪动。晓菊,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巾、剪刀!快!”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那典吏面前。 “这位差爷,我二嫂此刻危在旦夕,若因你们阻拦救治而有个三长两短,便是两条人命。你们衙门,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不等对方回答,她又语速极快道:“至于我夫君谢远舟是否拐骗谢大明,空口无凭!你们要抓人,可以!” “但抓我二哥,于理不合。他对此事一无所知!若你们非要带人走……” 乔晚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凛然:“那就先把我带走吧!我是谢远舟的妻子,要问话,要抓人,我比他二哥更合适!” “但前提是,立刻让我二嫂得到救治。否则,我乔晚棠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州府、去巡抚衙门,告你们一个草菅人命,滥用职权,诬陷良民!”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儿。 那典吏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婉的农家妇人,竟能如此冷静犀利,句句直指要害,甚至敢以命相搏,反将一军! 他脸色变幻不定。 若真闹出孕妇死伤,确实麻烦。 这妇人若真豁出去告状,上面追究下来,他也吃不消。 再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孕妇和满地的血,他心里也有些发毛。 就在他犹豫之际,院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族长来了!族长来了!” 只见谢承业带着几个族中有威望的老人,匆匆赶来,脸色铁青。 “胡闹!”谢承业一进门,看到院中惨状,先是对着衙役和典吏怒喝一声。 随即对那典吏拱手,强压着火气道:“张典吏,此事必有误会。谢远舟为村里的事才带走谢大明的,是我知晓并支持的!谢大明等人也是自愿跟随!何来拐骗一说?” “谢大光告状,纯属诬告。至于谢远明,更是与此事毫无干系!还请典吏明察,先救人要紧!” 有了族长出面,张典吏脸色更加难看。 他今日来,本是受了上面的暗示,想趁机拿捏谢远舟家,完成某些人的嘱托。 却没想到闹到这般田地,还引出了族长。 他看了看气息微弱的张氏,又看看眼神冰冷决绝的乔晚棠,心知今日恐怕难以如愿了。 再闹下去,真出了人命,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哼!”他最终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示意衙役放开谢远明,“既是族长作保,又有孕妇危急,本官便暂且网开一面!” “谢远明,你好生在家待着,随时听候传唤。至于谢远舟,待他回来,必须立刻到县衙说明情况!我们走!” 衙役们松开了谢远明,跟着张典吏,快速离开了。 衙役一走,谢远明立刻扑到张氏身边,抱住她,声音颤抖:“兰儿!兰儿你怎么样?” 乔晚棠连忙道:“二哥,快!先把二嫂抱进屋里炕上。小心些,稳婆怎么还没来?” 谢远明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昏迷的张氏抱起来,快步走进西厢房。 谢晓竹终于拉着气喘吁吁的王大娘跑了回来。 王大娘一看张氏的情况,脸色也变了:“哎呀!这出血……快,热水,剪刀!参片有没有?快!” 西厢房里,气氛紧张。 王大娘和乔晚棠、周氏等人全力以赴,与死神争夺着张氏和她腹中孩子的生命。 谢远明被拦在门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听着里面妻子痛苦的呻吟和呼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血水一盆盆端出来,触目惊心。 张氏的喊声渐渐微弱下去,气息奄奄。 “参汤!参汤好了吗?!”王大娘急声问道。 “来了!”谢晓菊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冲了进来。 这人参是乔晚棠从空间拿出来的,熬汤的水也是灵泉水。 或许是灵泉水的神效,也或许是那根老人参须吊住了气。 张氏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涣散的眼神也重新凝聚了一点力量。 “孩子……孩子……”她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用力,就快出来了!二嫂子,跟着我,用力!”王大娘大声鼓励着。 终于,在众人近乎绝望的等待中,一声细弱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生了,生了!是个儿子!”王大娘欣喜的声音响起,手上动作不停,迅速处理着。 乔晚棠和周氏同时松了口气,几乎虚脱。 谢远明在门外听到哭声,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 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知是哭是笑。 张氏产后依旧虚弱,出血虽然减缓,但并未完全停止。 王大娘经验还算丰富,用尽办法止血包扎,又开了一副温补调理的方子,嘱咐必须好生将养,千万不能再受惊吓劳累。 “这孩子不足月,身子弱,也得仔细着。”王大娘抱着那个瘦小却还算有活力的男婴,仔细检查后说道。 乔晚棠连忙点头,让周氏把家里最好的棉布找出来给婴儿做襁褓。 又拿出一些细粮和鸡蛋,作为谢礼塞给王大娘,千恩万谢地将她送走。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 但张氏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休养,新生儿也需精心照料。 与此同时,韶阳县主别庄后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悄停下。 方才在谢家威风凛凛的张典吏,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整了整衣冠,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这才上前叩响了角门。 第184章 求见县令夫人 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往日引路的丫鬟。 而是穿着一身簇新绸缎长衫的谢远舶。 “张典吏,辛苦了,县主正在歇息,不便见客。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谢远舶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倨傲。 张典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但面上依旧堆着笑:“原来是谢公子。是这样的,今日我去谢家……” 他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最后迫于压力放人的窘迫。 谢远舶听着,先是震惊:“什么?二弟妹她……” 他虽与二房不算亲近,但也知道张氏即将临盆,听到她差点一尸两命,心里也是一紧。 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郁闷和不甘涌了上来。 竟然没整治到乔晚棠! 不仅没抓到人,反而让谢承业出面把事情暂时压了下去。 这和他预想的结果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脸色变幻不定,沉默了片刻。 张典吏察言观色,低声道:“谢公子,这事儿……闹得有点大,那乔晚棠是个厉害的,族长也出面了。” “况且那孕妇又确实危重,所以下官只好……暂且退了一步。您看?” 谢远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躁。 他知道,张典吏这种胥吏,最是滑头,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如今依仗县主,手头还算宽裕。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雪花银,塞进王典吏手中,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语气却带着意味深长的嘱托:“张典吏辛苦了。今日之事,确实有些意外。不过,我三弟谢远舟拐骗同村、致人失踪之事,证据确凿,岂能因为一点意外就就此了结?” “谢大光那边,还望张典吏多多安抚,告诉他,县主和我,都会为他做主。至于我三弟那边……还需王典吏多多用心才是。” “毕竟,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我那不争气的三弟呢?总不能让他逍遥法外,寒了苦主的心啊。” 他这话,明着是要张典吏秉公办案。 实则是在暗示,这件事没完。 要继续找谢远舟的麻烦,最好能坐实谢远舟的罪名,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让三房付出代价,让乔晚棠低头! 张典吏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笑容更盛。 心领神会地连连点头:“谢公子放心,下官明白!定当秉公办理,绝不会让那等奸猾之徒逃脱法网!谢大光那边,下官自会安排妥当。”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张典吏才心满意足地揣着银子,上了小轿离去。 谢远舶站在角门口,望着小轿消失的方向。 脸上伪善的笑容渐渐收敛,继而一片阴冷。 乔晚棠,这次算你运气好。 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回了别庄,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在县主面前,再上点眼药。 *** 谢家新房。 张氏昏睡着,脸色依旧苍白。 新生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在她身边,呼吸微弱却均匀。 谢远明守在妻儿床边,寸步不离,眼中布满血丝。 堂屋里,周氏搂着受到惊吓的谢晓菊,不住地抹眼泪。 谢晓竹也面色凝重。 乔晚棠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棠儿,现在可怎么办啊?”周氏声音发颤,“远舟没消息,衙门还要抓他,还要抓你二哥……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娘,您别急。”乔晚棠声音沉稳,试图安抚,“远舟一定会没事的。衙门那边,今天族长出面,他们暂时退了,但这事肯定没完。” 她冷静地分析着:“谢大光告状,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今天衙役来得这么快,态度这么强硬,连二哥都要抓,分明是冲着我们三房来的,是想把我们往死里逼。” “是谁?是你爹?还是你大哥?”周氏恨声道。 “都有可能。”乔晚棠眼中寒光一闪,“但只怕,单凭他们,还没那么大能耐使唤得动县衙的典吏。我怀疑……还有别人参与。” “那……那我们岂不是……”周氏更加绝望。 民不与官斗,这是千百年的道理。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乔晚棠站起身,目光决然,“今天他们能用拐骗人口的罪名来抓人,明天就能用别的借口。” “远舟不在,二哥老实,我们妇道人家,在他们眼里就是待宰的羔羊。必须想办法,破了这个局。” “三嫂,怎么破?”谢晓竹急切地问。 乔晚棠沉吟片刻,缓缓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案子是县衙立的,要解决,还得从县衙入手。硬碰硬我们不行,但或许……可以走走别的门路。” 她看向周氏和谢晓竹,说出自己的打算:“我打算,去一趟县衙。” “什么?!”周氏和谢晓竹都吓了一跳。 “我想……去求见县令夫人。”乔晚棠声音平静,“沈夫人是个好的,我想她不会不管的。” “三嫂,我陪你一起去吧!好歹有个照应!”谢晓竹不放心。 乔晚棠想了想,摇头:“不行,你留在家里,万一有什么事,你比晓菊胆子大。” 谢晓菊突然站了起来说,“三嫂,我跟你一块儿去!” 暮色渐沉,乔晚棠带着一谢晓菊,来到了肃穆的县衙后街。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只留一侧角门供仆役出入。 寻常百姓,若无天大的冤情或足够的银钱打点,想进这道门,难如登天。 但乔晚棠心中并非全无把握。 数月前,因水车一事和沈夫人相识。 沈云贞欣赏她的聪慧与胆识。 乔晚棠也敬佩沈夫人的见识与气度。 临别时,沈云贞还特意赠了她一支素银簪子,说若遇难处,可来寻她。 乔晚棠此刻,就紧紧握着这支簪子。 她带着谢晓菊走到角门前,对守门的婆子福了福身,拿出那支银簪。 温声道:“这位妈妈,烦请通禀一声,民妇乔晚棠,乃前些日子做出水车之人,有紧要事情求见县令夫人。这是夫人所赐信物。” 那婆子原本一脸不耐烦。 接过簪子一看,样式虽简洁,但确是夫人常用的款式。 又听乔晚棠提起水车之事,倒也隐约记得夫人确实对一位农家妇人颇为赏识,脸色便和缓了些。 她打量了乔晚棠和谢晓菊几眼,见两人虽衣着朴素。 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便道:“你且在此等着,我去禀报夫人。” 第185章 只希望她夫君,能平安归来吧。 婆子进去没多久,便又出来,脸上带了点笑模样:“夫人请你们进去。跟我来吧。” 乔晚棠心中一喜,连忙拉着谢晓菊跟上。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清雅宁静的院落,正是县令夫人的居所。 厅堂内,沈云贞正坐在窗边看书。 见她们进来,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乔娘子,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又有什么新的巧思?” 她语气亲切,如同对待旧友。 谢晓菊从未见过这等气度的官夫人,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低着头不敢吭声。 乔晚棠心中暖流涌动,却也顾不上寒暄。 上前一步,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哽咽:“民妇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天大的冤情和难处,求夫人慈悲,救救我们一家!” 沈云贞见她神色不对,笑容收敛,示意丫鬟扶起她,正色道:“乔娘子莫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乔晚棠定了定神,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来。 “夫人,”乔晚棠眼中含泪,声音坚定,“我夫君谢远舟,召集村中青壮前往虎头崖,是为给全村老少寻一条活路!此事族长知晓并支持!那谢大明亦是自愿跟随,何来拐骗之说?” “他们至今未归,生死未卜,我们家属日夜悬心,已是煎熬万分!” “那些官差非但不体恤查访,反而听信一面之词,上门拿人,逼得我二嫂早产险死!民妇实在不知,这究竟是哪家的王法?难道为民冒险者,就该落得如此下场吗?” 她这话,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带着一股凛然不屈之气。 沈云贞听完,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柳眉倒竖,猛地一拍桌面:“岂有此理!这张典吏,怎能如此糊涂,行此等荒唐之事?” 她出身将门,性情刚直,最见不得这等欺压良善、是非不分之举。 谢远舟为救村民甘冒奇险。 在她看来乃是义举,官府理应支持或至少查明真相,怎能反而成了加害者? “乔娘子,你且宽心,此事我已知晓。”沈云贞站起身,对乔晚棠道,“你们先在此稍坐,喝口茶压压惊。我这就去前衙,问问我家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果决,不容置疑。 乔晚棠心中大石落下一半,连忙道谢。 沈云贞让丫鬟好生招待乔晚棠姑嫂。 自己带着一股怒气,径直往前衙书房走去。 县令姚行章此刻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见夫人面色不虞地进来,有些意外:“云贞,何事动怒?” 沈云贞将乔晚棠所述之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气道:“老爷,这张典吏也太不像话了!那谢远舟是为民做好事,召集村民寻粮以度荒年,其心可嘉!” “即便真有人失踪,也该仔细查证,安抚家属,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去抓人,还差点闹出人命?这岂不是寒了那些有心为乡梓出力之人的心?” “长此以往,谁还敢为公义冒险?咱们不是该收拢民心,整顿吏治吗?怎可纵容属下如此胡来!” 姚行章听完,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他对此事确实毫不知情。 张典吏是他手下得用的胥吏之一。 负责刑名琐事,有些小聪明,但也好贪小利。 莫非是有人暗中指使,或是这张典吏自己想捞好处? “竟有此事?”姚行章沉声道,“这张守,真是越发不像话了!如此重大的事情,竟然擅自做主,瞒着本官!” 他深知夫人所言在理。 如今灾情严峻,民心不稳,正需要像谢远舟这样敢于出头、能为村里做事的人。 若因此等诬告和胥吏的胡作非为而寒了人心,甚至酿成冤案,对他这个县令的威信和治理都极为不利。 “云贞,你先回去安抚乔娘子,告诉她,此事本官定会严查!” 姚行章正色道,“若谢远舟真如她所言是为公义而行,本官绝不让他蒙冤!至于张典吏……本官这就唤他来问话!” 沈云贞见夫君态度明确,脸色稍霁,点了点头:“老爷明鉴。那位乔娘子聪慧坚韧,是个难得的人才,其夫亦是有担当的汉子,万不可让宵小之辈给害了。” 她回到后厅,将姚行章的话转达给乔晚棠。 乔晚棠闻言,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拉着谢晓菊,再次向沈云贞深深拜谢。 “快别多礼了。”沈云贞扶起她,温声道,“你且先回家去,好生照顾你二嫂和孩子。老爷既已答应严查,那张典吏必不敢再胡来。” “至于你夫君的消息……我也会请老爷留意,若有虎头崖那边的任何风声,定会告知于你。” 乔晚棠千恩万谢,这才与谢晓菊离开了县衙。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云贞却并未立刻回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漆黑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似乔晚棠这般有勇有谋的,更是凤毛麟角。 她能帮的,也有限。 只希望,她那位敢于冒险的夫君,能平安归来吧。 此时,前衙书房。 张守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酒气。 见县令面色不善,夫人也在,心中微微一突。 但还是强作镇定行礼:“大人唤下官何事?” “张守!”姚行章将惊堂木一拍,厉声道,“今日你是否带人去了谢家村,欲缉拿一名叫谢远舟的村民?” 张守眼珠一转,躬身道:“回大人,确有此事。今日有谢家村村民谢大光前来告状,称其弟谢大明被同村谢远舟以寻粮为名骗走,至今未归,疑已遇害。” “下官见是人命关天的案子,不敢怠慢,便带人前去拿人问话。只是那谢远舟不在家中,其家人又百般阻挠,还……” “下官本想将人带回再禀明大人详审,既然大人问起,下官正要禀报。”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蒙混过关。 姚行章冷笑一声:“不敢怠慢?本官问你,如此案子,是谁给你的权力,可以不经本官批示,私自拿人?” 第186章 他的靠山竟然是韶阳县主 张守心里一慌,但想到背后的靠山,又挺直了腰板。 低头辩解道:“大人,此事……此事在您看来或许重大,但在下官看来,不过是乡野村民间的寻常纠纷,那谢大光言之凿凿,下官也是为防凶徒逃逸,这才先行一步。” “本想拿了人再向大人补报程序,不想人没抓到……这案子,也就暂且搁置,未及上报。” 他的背后是韶阳县主,县主的背后可是景阳侯。 姚行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怎么能和景阳侯比? 所以,他根本无所畏惧。 “未及上报?”姚行章怒极反笑,“好一个未及上报!你带人上门,搅得人家孕妇早产,险些一尸两命。” “张守,你好大的胆子!眼里可还有本官,可还有朝廷法度?!” 张守被姚行章的疾言厉色,震得后退半步。 但随即想到韶阳县主的权势,又觉得有了底气。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大人息怒。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有所依仗罢了。” “奉命?奉谁的命?!”姚行章捕捉到他话里的异样,厉声追问。 张守眼神闪烁,支吾道:“这自然是……是上头的命令。大人,有些事,您还是不要深究的好。不过是一个乡下泥腿子,何必为了他,伤了和气?” 他这话,近乎挑衅! 暗示姚行章,他背后的人,姚行章惹不起。 “混账东西!”姚行章彻底被激怒。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张守,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本官乃朝廷命官,一县之主。在此地,法度便是最大的‘上头’!” “你一个小小的典吏,竟敢枉顾法纪,私自拿人,还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谁给你的胆子?” 张守见姚行章动了真怒,心中也有些发憷。 但仍旧梗着脖子,不服软。 他认定姚行章一个七品县令,不敢得罪韶阳县主那样的皇亲贵胄。 可偏偏姚行章不吃他这套,厉声道:“来人!” 门外衙役应声而入。 “张守玩忽职守,滥用职权,私自缉拿良民,险些酿成人命,且态度倨傲,藐视上官!暂押大牢,听候发落!”姚行章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姚行章,你敢!”张守没想到姚行章如此强硬,真敢动他。 顿时慌了,色厉内荏地叫道,“我背后可是……啊!” 衙役们根本不给他叫嚣的机会。 上前利落地扒了他的吏服,堵上嘴,直接拖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安静,但姚行章胸中怒火难平。 他坐回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张守如此嚣张,背后之人定然来头不小。 处理完公务,回到内宅,沈云贞早已等候多时。 见夫君面色不虞,便知事情不顺利。 “如何?那张守可招认了?” 姚行章摇摇头,将审问经过说了。 末了冷笑道:“此人嚣张至极,口口声声‘上头的命令’,却不肯明言。被我拿下时,还敢直呼本官名讳,威胁于我。” 沈云贞听完,面色凝重:“看来这张守,是笃定背后之人能保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老爷,如此一来,我们反倒要更加小心了。” “对方藏在暗处,能使唤得动县衙典吏,能量不小。你今日扣押了张守,怕是已经打草惊蛇。” 姚行章点头:“我知道。但法度所在,不得不为。若因畏惧权势而纵容此等蠹虫,我这县令也不必做了。” 他顿了顿,“夫人提醒的是。张守背后之人,必须查清。我已命心腹之人暗中调查,看看近期谁与张守接触频繁。” “谢远舟若真为寻粮而往,乃是义举,本官断不能让他蒙冤。” 沈云贞稍稍安心,又想起乔晚棠,叹道:“但愿她夫君能平安归来。这女子,着实不易。” *** 夜色如墨。 乔晚棠和谢晓菊,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谢家村。 新屋里透出昏黄灯火,在漆黑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周氏和张氏等人一直悬着心等着,见她们平安回来,连忙迎上。 听乔晚棠简略说了面见县令夫人的经过,众人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官府这边的压力暂时缓解,忧的是谢远舟依旧杳无音信。 乔晚棠安抚了家人几句,便借口累了,回到了东厢房。 两个孩子已经睡熟,小脸儿在朦胧灯光下显得格外安宁。 她坐在炕边,轻轻抚摸着孩子们细软的发丝,有些忧心。 远舟,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她留在县衙打探消息的两只灵宠麻雀回来了。 得知姚县令把张守关了起来,乔晚棠心中微微一松。 张守被关,至少短时间内无法再兴风作浪。 不过得知张守竟然托狱卒给外头送信,她心一沉。 张守果然有靠山。 而他的靠山竟然是韶阳县主。 “韶阳县主……”乔晚棠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谢远舶前些日子攀上的贵人,不就是韶阳县主吗? 原来如此。 这一切的背后黑手,果然是谢远舶。 是他通过韶阳县主,指使张守利用谢大光的诬告,来打压她和谢远舟! 人心,竟然可以恶毒到这种地步吗? 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和嫉妒连血脉相连的亲兄弟都能下此毒手? 甚至不惜勾结胥吏,诬陷构害,差点害死怀有身孕的二嫂。 谢远舶,你简直不配为人! 愤怒过后,乔晚棠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张守虽然被关,但韶阳县主得知消息后,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她身份特殊,若真要强行干涉,姚县令就算再刚正,恐怕也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甚至可能因此得罪这位贵女,影响到姚县令的仕途。 不行! 绝不能让姚县令和沈夫人因为自家的事而受到牵连。 他们肯出手相助,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乔晚棠立刻起身,走到书桌子前,铺开一张粗糙的纸,研墨提笔。 她要把张守和韶阳县主的事,告诉沈夫人。 第187章 谢远舶在外头有其他女人? 写罢,她将信用蜡封好。 随即从灵宠空间中唤出一只鸽子。 “小白,将这封信,送到县衙后宅,交给县令夫人沈云贞。务必小心,不要让人发现。”乔晚棠将信系在鸽子腿上,轻声嘱咐。 白鸽点点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随即从窗户滑出,朝着县城方向疾飞而去。 做完这一切,乔晚棠才轻轻舒了口气,但心中的沉重并未减少。 给沈夫人报信,是希望他们有所防备,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但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 谢远舶和韶阳县主不会就此罢休。 远舟依旧生死不明。 她走回炕边,看着熟睡中的儿女,又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双手紧握。 远舟,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 翌日清晨,村头老井旁,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妇人提着水桶在打水、闲聊。 灾荒年月,水源也变得格外珍贵。 乔雪梅扭着腰,提着两只空木桶,慢悠悠地晃到井边。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桃红色夹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一根廉价的银簪。 刻自从谢远舶重新攀上韶阳县主,手头又宽裕了些。给她的银子,自然也就多了点儿。 她自觉腰杆又硬了,看人的眼神也重新带上了那股子刻薄和优越。 正巧,谢晓竹也提着水桶来了。 看到乔雪梅,她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自顾自放下水桶,开始打水。 乔雪梅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夸张地往旁边挪了挪。 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谢二姑娘嘛!怎么还亲自来挑水啊?你那开茶馆的如意郎君,没给你雇个丫鬟婆子使唤?” 旁边的几个妇人听到动静,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谢晓竹动作一顿,没理她,继续打水。 乔雪梅见她不理,更来劲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有些人啊,就是没良心!亲爹亲大哥都不要了,攀上了高枝儿就忘了本!” “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出身,真以为嫁到镇上就能当少奶奶了?我呸!一个连自己亲爹都能断亲的白眼狼,扫把星,克父克兄的玩意儿,就该天打雷劈,就不该活着碍人眼!”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连旁边看热闹的妇人都皱起了眉头。 自从谢远舶不经常回来后,乔雪梅变得粗鄙多了。 谢晓竹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乔雪梅,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断不断亲,关你什么事?我爹和我大哥是怎么对我的,全村人都看得清楚!”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你自己又是个什么好东西?整天就知道搬弄是非,挑唆离间!” “你说谁不是好东西?!”乔雪梅尖声叫道,“你个没大没小的贱蹄子,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可是你长嫂!” “长嫂?”谢晓竹冷笑,“分家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各过各的,你算我哪门子的长嫂?” “少在这里摆架子。你除了会在我爹和大哥面前搬弄是非、欺负我们,还会干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在井边吵了起来,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乔雪梅嘴上不饶人,什么难听说什么。 谢晓竹虽然性子烈。 但毕竟年轻,又顾念着名声,有些话说不出口,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乔晚棠扶着周氏,正从隔壁张婶子家回来。 周氏手里拿着新讨来的鞋样子,打算给两个儿媳做新鞋。 没想到刚走到村头,就看见井边围了一圈人,自家小姑子正和乔雪梅吵得面红耳赤。 “这是怎么了?”周氏脸色一变,连忙快步走过去。 乔雪梅一看到周氏和乔晚棠,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恶狠狠的说道:“哟,你们快来瞧瞧,这丫头连我这个长嫂都敢骂。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目无尊长,心肠歹毒!” 她顿了顿,看着乔晚棠,幸灾乐祸:“不过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嘛!有些人啊,自己男人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是死是活都不晓得,还有心思在这里充大头、装能干呢?” “我要是某些人,早就躲在家里没脸见人了,还出来嘚瑟个什么劲儿啊?也不嫌晦气!” 这话简直是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 周氏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乔雪梅:“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远舟他好好的!” 乔晚棠却比周氏镇定得多。 她上前一步,将气得发抖的谢晓竹拉到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乔雪梅。 她懒得跟这种人多费口舌,正想拉着婆母和小姑子离开。 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乔雪梅脑门上闪过的弹幕。 【哼,等远舶那边的计划成了,有你们哭的时候!还想寻粮邀功?门都没有,到时候人财两空,看乔晚棠这个贱人还怎么嚣张!】 乔晚棠心臟猛地一缩。 谢远舶竟然还敢打那批粮食的主意? 谢远舶这是要斩草除根! 既要让远舟的寻粮行动失败,让他无法带回粮食立功,甚至……可能想让他永远回不来! 这样,三房就彻底垮了,再也没人能威胁到他。 他还能借着韶阳县主的势,重新拿捏家里所有人。 何其恶毒啊! 乔晚棠深吸一口气。 再看向乔雪梅时,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语调缓缓道:“远舟出门办事,是为了一家老小,也是为了村里的生计。” “他是生是死,自有天定,也轮不到旁人来诅咒置喙。至于我们三房过得好不好,嘚瑟不嘚瑟……”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轻一笑:“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冷暖自知。你有闲心操心我们,不如多想想,你男人的贵人到底是何人,是男是女?” “那等贵人门第,规矩大,门槛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攀附得稳的。小心……爬得高,摔得重。” 她这话,绵里藏针。 既点明了谢远舶靠女人上位,又暗含警告。 乔雪梅一怔,脸色泛红,“乔晚棠,你胡说什么?什么男的女的,远舶的贵人,自然是谦谦君子!” 乔雪梅并不傻。 这些日子谢远舶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自从他遇见了贵人后,谢远舶几乎不怎么碰她了。 难不成谢远舶在外头,真的有其他女人? 乔晚棠不再看她,转身对周氏和谢晓竹温声道:“娘,晓竹,水打好了吗?咱们回家吧,小瑜儿和小满该醒了。” 她没时间搭理乔雪梅。 她还要再和沈云贞见一面! 第188章 博取同情 回到家,乔晚棠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她先给醒来的小瑜儿和小满喂了奶。 看着两个小家伙儿吃饱喝足后重新睡着,内心的焦灼稍稍平复了些。 想到乔雪梅弹幕里的信息,她坐立不安。 没一会儿,她将周氏和谢晓菊叫到跟前,简单说了要去县里再找沈夫人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周氏虽担心,但见她神色坚决,知道事关重大,只能含泪嘱咐她小心。 张氏还需卧床静养,新生儿也离不得人,家里确实走不开。 “晓菊,你跟我去一趟。” 谢晓菊连忙点头,“好,三嫂,我跟你去!” 为了三哥的安危,她愿意做任何事。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匆匆赶往村口。 恰好赶上一辆去县里拉货的空牛车,付了六文钱车资,挤了上去。 牛车吱吱呀呀,在颠簸的土路上缓慢前行。 乔晚棠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县衙,飞到了虎头崖。 县衙后宅,沈云贞捏着那封由灵鸽送来的信,眉头紧锁。 原来章守背后的靠山,竟然是韶阳县主! “韶阳县主……”沈云贞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对此女,她早有耳闻。 景阳侯府的嫡女,自小骄纵,因一些缘故婚事蹉跎,被家族打发到这边远的县城别庄“静养”,实则就是变相流放。 没想到她人在此地,心却不安分,手竟然伸到了县衙刑名事务上! “老爷,”沈云贞对坐在一旁看邸报的姚行章道,“看来我们猜得不错,果然是这位县主。她行事向来恣意,这次插手地方事务,怕是没那么容易罢休。” “张守虽被扣押,她定然会另想办法施压,甚至可能迁怒于你。” 姚行章放下邸报,神色凝重:“一个被家族半放弃的宗室女,也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那点血脉和侯府的余威。” 他顿了顿,“不过,她若真要胡搅蛮缠,也确实麻烦。我们在此地根基尚浅。” 沈云贞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老爷,我觉得,此事需得告知我父亲一声,让他老人家在京城有所准备。” “毕竟,你在此地的一举一动,若有心人歪曲上达天听,最终牵连的还是父亲的门生故旧。” 沈云贞的父亲,现乃是朝中清流领袖之一,门生遍布,但也因此树敌不少。 姚行章作为女婿,外放为官,行事更需谨慎,以免授人以柄,累及岳父清誉。 “夫人所言极是。”姚行章点头,“我这就修书一封,将此地情况,详加说明,请岳父留意朝中动向。” 夫妻二人正在商议,丫鬟来报,乔娘子又来了,说有万分紧急之事求见夫人。 沈云贞与姚行章都一怔。 乔晚棠昨日才来过,今日又来,定是出了新的变故。 “快请她到花厅。”沈云贞起身道,又对姚行章说,“老爷,您不妨也听听?” 姚行章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花厅里,乔晚棠和谢晓菊被引了进来。 乔晚棠见到沈云贞和一同出现的姚行章,连忙行礼。 “民妇拜见大人,拜见夫人。” “乔娘子不必多礼,匆匆而来,可是又出了什么事?”沈云贞示意她坐下说话。 乔晚棠没有坐,而是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夫人,大人,民妇得到一个消息,我那大伯哥谢远舶与韶阳县主,恐怕……恐怕要对我夫君谢远舟的寻粮队伍不利!” 沈云贞和姚行章脸色都是一变。 “此话当真?你是如何得知?”姚行章沉声问。 乔晚棠早有准备,自然不会说出弹幕之事。 只道:“是从我那大嫂乔雪梅口中,无意间听来的。她今日在村中与人争执,口不择言说了出来。” “民妇思来想去,心惊胆战,他们这是不仅要破坏寻粮,恐怕还要对远舟他们下手啊!” 她说着,眼圈发红,声音哽咽:“大人,夫人!远舟他们深入虎头崖险地,本就凶险万分,若再有人暗中使坏,那……那简直是十死无生!” “求大人、夫人救救他们!远舟是为民寻粮,若因此遭了小人毒手,天理何在啊!” 她必须要示弱卖惨,博得县令大人的同情,然后能增派人手去接应谢远舟。 沈云贞听得柳眉倒竖,一掌拍在茶几上:“岂有此理!这韶阳县主和谢远舶,真是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连这等关乎百姓生死存亡的义举都要阻拦破坏,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姚行章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通过胥吏打压构陷,没想到竟然恶毒到要对谢远舟的寻粮队伍下手。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纠纷的范畴,近乎谋害! “乔娘子,你先别急。”姚行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知他们具体打算如何行事?” 乔晚棠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与决绝:“大人,民妇知道此事让您为难。但民妇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恳请大人,能否……能否派人前往虎头崖方向,接应一下远舟他们?民民妇愿倾尽所有,报答大人恩德!” 说完,她拉着谢晓菊,就要跪下。 “乔娘子快快请起!”沈云贞连忙扶住她。 转头看向姚行章,眼中带着同样的恳求,“老爷,乔娘子所言在理。谢远舟是为民冒险,我们官府岂能坐视他被奸人所害?” “此事不仅关乎他一人性命,更关乎那二十多名青壮的生死,关乎我们官府的信誉和担当!” “若真让韶阳县主之流得逞,以后还有谁敢为公义出头?” 姚行章背负双手,在花厅中踱了几步。 他心中天人交战。 派衙役或兵丁出县接应,而且是去虎头崖那种三不管的险地,程序上需要理由,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尤其可能会直接与韶阳县主的势力对上。 但是,正如夫人所说,此事关乎的不仅仅是谢远舟一人。 谢远舟是为了救助灾民在努力。 若官府对此等义举不闻不问,甚至坐视他们被权贵陷害,那才是真正的失职,会寒了所有有心为乡梓出力者的心! 更重要的是,姚行章骨子里流淌着刚正不阿的血液。 他绝不允许有人,哪怕是皇亲国戚,如此明目张胆地践踏法纪,戕害义士! 他停下脚步,看向乔晚棠:“乔娘子,此事本官管了!” 第189章 有人夜闯谢家新宅 乔晚棠闻言,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又要下拜,被姚行章抬手制止。 “你且回去安心等待。”姚行章沉声道,“本官明日一早,便派人前去接应探查!” “一有谢远舟等人的消息,立刻回报!至于韶阳县主和谢远舶那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本官自有分寸。只要他们敢伸爪子,本官就敢剁!这朗朗乾坤,还容不得魑魅魍魉横行!” “多谢大人!多谢夫人!”乔晚棠连连道谢。 有了姚县令这句话,远舟的危险就少了几分。 沈云贞也松了口气,温声安抚了乔晚棠几句。 又让丫鬟包了些点心给她带上,嘱咐她保重身体,照顾好家中老小。 看着乔晚棠姐妹千恩万谢地离去,沈云贞对姚行章道:“老爷,此事宜早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给父亲的信,连夜发出。” “您这边选派的人,务必可靠,最好……能带上我的两个陪嫁家将,他们身手好,也信得过。” 姚行章点头:“好!就依夫人所言。” *** 牛车在浓重夜色中吱呀前行。 谢晓菊又冷又怕,紧紧挨着乔晚棠。 乔晚棠将她搂在怀里,心中思绪翻腾。 姚县令答应派人接应,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但远舟他们具体在哪里?是否已经找到了粮食?谢远舶的人会如何动作? 一切都是未知数。 好不容易挨到家门口,已是月上中天。 周氏和谢晓竹一直没睡,守着灯焦急等待,听到动静连忙开门将她们迎了进去。 屋里烧着炕,暖意扑面而来。 乔晚棠顾不上喝口热水,先去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见他们都安稳,才稍稍放心。 她让谢晓菊先去休息,自己则回到东厢房,关上门。 没一会儿,出去打探消息的灵宠麻雀回来了。 通过麻雀们的汇报,乔晚棠得知,谢远舟真的找到了粮食。 而且那粮食数量还不少,他们没办法一次性带回来,又怕被别人发现,所以把剩下的一部分转移了地方。 找到了! 远舟真的找到了粮食! 而且人平安! 欣喜之余,她又开始担忧起来。 既然谢远舶在打那批粮食的主意,那必然会在半路阻拦。 姚县令派的人明日才出发,能否及时赶到与远舟汇合? 路上会不会被谢远舶的人抢先一步或者设下埋伏? 不行! 不能仅仅依靠姚县令的人。 她必须做点什么,增加远舟平安归来的筹码! 她立刻派打探消息的麻雀们,飞到县衙,明日一早跟随者队伍,引导他们和谢远舟汇合。 安排好这一切,乔晚棠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深沉,已是后半夜。 她脱下外衣,吹熄油灯,轻轻躺在两个孩子身边。 小满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瑜儿安静的闭着眼,安静极了。 感受着孩子们温暖的呼吸和奶香,乔晚棠心中充满了柔软的力量。 远舟,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很快,她沉入了梦乡。 就在万籁俱寂时,新房的院墙外,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他们动作敏捷。 其中一人蹲下身,另一人踩着他肩膀,轻盈地翻过了不算太高的院墙,落地无声。 接着,他用同样的方法,将另外两人也接了进来。 三个蒙面黑衣人,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短刀,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们互相比划了几个手势,然后分散开来。 一人悄悄摸向紧闭的堂屋门,一人蹑手蹑脚走向东厢房的窗户,还有一人,则警惕地留在院中望风。 不一会儿,望风的黑影打了个手势,示意堂屋和东厢房门口的同伙可以行动了。 就在靠近东厢房窗户的那个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竹管,准备向里面吹送迷烟时—— 异变陡生!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两道身影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凌空扑下。 动作迅速,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咔嚓!” 两声沉闷的击打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同时响起! 扑向东厢房的两个黑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从天而降的巨力狠狠掼倒在地。 手中的短刀和竹管脱手飞出,一人手臂呈现出诡异的角度,显然已经断了。 “什么人?”院中望风的黑衣人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挥刀向其中一道身影砍去。 那身影却如鬼魅般侧身避开,顺势一个肘击,精准撞在黑衣人肋下。 黑衣人只觉一股剧痛传来,呼吸一滞,眼前发黑,踉跄着倒退几步。 从树上跳下的两人,皆穿着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面容普通。 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形矫健,出手狠辣精准。 三个黑衣人,见有埋伏,如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那两人并未追击。 对视一眼,腾空而起。 “谁?” “外面什么声音?!” 乔晚棠、周氏、谢晓竹等,惊呼着披衣起来,点亮了油灯。 乔晚棠心脏狂跳,握着一根门闩,小心翼翼地将东厢房的门拉开一条缝隙。 院子里,月光清冷,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枯枝的轻微呜咽。 刚才明明有打斗的声音,此刻怎么什么都没有了? 她提着油灯,壮着胆子走到院子中央。 看见一个碎裂的旧陶罐。 除此之外,院子里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乔晚棠举着油灯,警惕地环顾四周。 院墙、门窗都完好无损。 一切平静得诡异。 周氏和谢晓竹也战战兢兢地出来了,看着地上的碎陶片,一脸茫然和后怕。 “棠儿,刚……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我好像听到有人喊,还有东西碎了……”周氏声音发抖。 “我也听到了。”谢晓竹脸色发白,“好像有打斗声?很短促。” 乔晚棠蹲下身,捡起一块陶片,边缘锋利。 她心中骇然,刚才绝对不是幻听。 确实有人潜入了院子,也确实发生了短暂的冲突! 可人呢?打斗痕迹呢? 于此同时。 谢远舟正快马加鞭的往回赶路。 他已经离开家近一个月了。 必须要早点赶回去! 第190章 棠儿,等我! 谢远舟的队伍日夜兼程,只在必要的休息和喂马时稍作停留。 每个人都归心似箭。 这批粮食,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也是全村人的希望,绝不能有失。 两日后,队伍行进到一片人烟稀少的丘陵地带。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橘红。 突然,前方路边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和呼救声。 “救命……救救我……” 众人勒马,循声望去。 只见路旁草丛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年轻女子。 她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都有擦伤,看起来狼狈可怜。 “求求各位好心的大哥,救救我吧!我爹娘……都在逃荒的路上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实在走不动了……” 女子声音嘶哑,哭得凄凄惨惨。 谢远舟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女子。 逃荒的灾民? 出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他心中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 这一路他们也见过不少流民。 但这女子的出现,时机和地点都有些蹊跷。 “远舟哥,这姑娘看着真可怜……”谢喜牛是个憨厚心软的,见状有些不忍。 小声对谢远舟道,“咱们……咱们能不能捎她一段?眼看天就要黑了,这荒山野岭的,她一个姑娘家……” 谢柱子也附和道:“是啊三哥,怪可怜的。咱们车上有地方,也不多她一个。” 队伍里其他几个本村的青年也有些意动。 那女子哭得实在凄惨,让人心生怜悯。 谢远舟沉默着。 看着女子单薄颤抖的身影和同伴们不忍的目光,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带上她吧,让她坐最后一辆车。给她点水和干粮。”谢远舟沉声道,目光却依旧在那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但愿,是他多心了。 “谢谢!谢谢各位大哥!你们真是活菩萨!”女子千恩万谢,在谢喜牛的搀扶下,爬上了最后一辆骡车。 队伍继续前行。 那女子喝了水,吃了点干粮,似乎恢复了些精神,低低地啜泣着,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悲惨遭遇,听得谢喜牛等人唏嘘不已。 谢远舟却不再理会,只是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他想在天完全黑透前,赶到前方一个相对安全些的背风处扎营。 然而不久后。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两侧是高坡的狭长谷地时—— “咻!咻咻!” 数支利箭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从两侧山坡的灌木丛中激射而出。 目标直指队伍中的骡马和人! “有埋伏!保护粮食!”谢远舟反应极快。 厉声大喝的同时,已经抽出腰间的长刀,铛铛两声,格飞了射向自己的两支箭矢。 队伍瞬间有些混乱,骡马受惊,嘶鸣着乱窜。 但好在谢远舟早有防备,安排的人手立刻收缩阵型,将装载粮食的车辆护在中间。 “冲!把粮食全都留下!”山坡上传来一声唿哨。 紧接着,数十个蒙着黑巾、手持刀剑棍棒的黑衣人,从两侧冲杀下来,喊杀声震天! “是山贼!”有人惊呼。 谢远舟眼神冰冷,毫无惧色。 他目光一扫,心中立刻有了判断。 对方人数约莫三十五六,比他们多了十来个。 普通山贼,哪里来这么统一的黑色夜行衣和制式武器? “结圆阵!沙永安,赵四,护住两翼。喜牛,柱子,稳住车辆!” 谢远舟快速下令,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人心。 他自己则一提缰绳,率先迎着人数最多的那一路黑衣人冲了过去! 手中长刀舞动,寒光闪闪,如猛虎下山。 “杀!” 谢远舟的勇猛,完全超出了谢喜牛和谢柱子的想象! 他们只知道谢远舟从过军,身手应该不错,却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 只见他一人一马,在黑衣人群中左冲右突,长刀所向,竟然无人能挡。 刀法简洁凌厉,没有丝毫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又快又狠。 以一敌十,绝非虚言! “远舟哥威武!”谢喜牛看得热血沸腾,也大吼一声,抡起手中的柴刀,拼命护着身边的车辆和同伴。 沙永安和赵四等,更是狠角色,出手刁钻狠辣,配合默契,死死挡住了两侧的黑衣人。 战斗异常激烈。 黑衣人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绝非乌合之众。 但谢远舟这边的人,除了本村青壮稍显慌乱外,核心的十几人都是见过血、有真本事的。 尤其谢远舟所向披靡的冲杀,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打乱了对方的部署。 渐渐地,黑衣人攻势缓了下来。 他们似乎没料到这支“运粮队”的抵抗如此顽强,尤其是领头那人,如杀神降世。 “撤!”黑衣人中有人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黑衣人闻讯,不再恋战,向两侧山坡退去,动作迅捷,毫不拖泥带水。 “穷寇莫追,守住粮食!”谢远舟勒住坐骑,阻止了想要追击的同伴。 地上还躺着一个受了伤的黑衣人。 谢远舟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下那人的面巾。 一张略显狰狞的中年男子面孔。 眼神凶狠,带着不甘和决绝。 谢远舟蹲下身,冷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为何袭击我们?” 那黑衣人死死盯着谢远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冷笑,喉头动了动。 谢远舟脸色一变,立刻伸手去掐他的下颌,却已然晚了。 只见那黑衣人脸色迅速变得青黑,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瞳孔扩散,气息断绝。 他服毒自尽了! 谢远舟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如霜。 训练有素,统一着装,行动有章法,事败立刻服毒…… 这哪是什么山贼?! 这分明是被人豢养的死士。 或者,根本就是伪装成山贼的官兵! 谢远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 “咱们需要加快速度,连夜赶路!”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 必须尽快赶回家。 棠儿,等我! 第191章 终于见到老婆孩子了 第二日晌午,在一条岔路口,他们与一队身着公服的队伍迎面相遇。 领头的是一个面生的捕头。 见到谢远舟等人和满载的车辆,立刻上前,抱拳道:“前方可是谢家村谢远舟义士?” 谢远舟心中一动,勒住马:“正是在下。您是?” “在下姓孙,奉姚县令之命,前来接应谢义士!”孙捕头说着,出示了盖有县衙大印的公文。 原来姚行章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便派出了援兵,一路急行。 终于在此地与谢远舟汇合。 双方汇合,队伍人数瞬间扩大了一倍,声势浩大。 孙捕头等人不仅带来了官府的旗帜。 这一下,潜伏在暗处的黑衣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两日后,谢家村村口,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几乎全村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翘首以盼。 谢承业站在最前面,旁边是眼眶通红、抱着小瑜儿的周氏,以及同样激动的乔晚棠。 连谢老太也拄着拐杖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村外的土路。 当第一辆骡车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人群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回来了!远舟回来了!” “还有粮食,好多车粮食!” “老天有眼啊!远舟给咱们找到粮食了啊!” 谢远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列。 风尘仆仆,形容憔悴,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 他的视线,穿越了欢呼的人群,落在那抹纤瘦身影上。 棠儿……是他的棠儿! 离家近月,历经生死,所有的疲惫、伤痛、惊险,在看到她和孩子的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汹涌澎湃的思念和喜悦。 队伍在村口停下。 方文秉派来的人,以及孙捕头带领的接应队伍,按照事先约定,将粮食护送到村口后,便悄然退去,并未进村。 他们身份特殊,不宜久留。 谢远舟翻身下马,脚步急切地拨开人群,径直朝着乔晚棠走去。 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远了。 他的眼里只有她。 乔晚棠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鼻头泛酸。 她想扑进他怀里。 想告诉他这些日子她有多担心、多害怕。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哽咽压在喉咙里。 谢远舟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饱含了所有情感的轻唤:“棠儿,我回来了。” 乔晚棠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将怀里的小满,往他面前送了送。 谢远舟的目光这才落到两个孩子身上。 小瑜儿被周氏抱着,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爹爹”。 看着这粉雕玉琢、健康白嫩的一双儿女,谢远舟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满的脸蛋儿,又摸了摸小瑜儿的小手。 这是我的孩子。 我和棠儿的孩子啊。 天知道,他有多思念她们! 这时,谢承业走上前来,用力拍了拍谢远舟的肩膀。 声音洪亮,充满了欣慰和激动:“好小子!好样的!你可是咱们全村的大功臣!这粮食,是咱们的救命粮啊!” 他转向欢呼的村民,高声道:“乡亲们!远舟不负众望,把粮食带回来了。大家先别急,容我们和远舟商量一下如何分配,保证公平公正!” “远舟一路辛苦,先让他回家歇歇!大家都先散了吧,等通知!” 村民们虽然急切,但也理解。 纷纷向谢远舟投去感激和敬佩的目光,慢慢散去,但脸上的喜色和希望却怎么也掩不住。 周氏早已哭成了泪人,上前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着。 嘴里不住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黑了……快,咱们回家,回家娘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谢晓竹和谢晓菊也围了上来,又是哭又是笑。 一家人簇拥着谢远舟,就要往新房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女声,突兀地在人群边缘响起。 “谢大哥,我……我该怎么办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 正孤零零地站在路边,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眼泪汪汪地望着谢远舟,神情无助又可怜。 喧闹的气氛顿时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陌生的女子身上。 谢远舟眉头微皱。 这一路匆忙,又经历了伏击,他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乔晚棠也看向了那女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泫然欲泣的表情,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这女子是谁? 怎么会和远舟一块儿回来? 那女子见众人都看她,似乎更害怕了,瑟缩了一下。 声音更小,带着哀求:“谢大哥,你……你们好心救了我,可我现在真的无处可去了。” “我爹娘都死了,家乡也回不去。求求你们,收留我吧,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当牛做马,只求给口饭吃,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行……” 她说着,竟是要朝谢远舟跪下去。 谢远舟眼疾手快,侧身避开,没有受她这一礼。 他转而谢喜牛与谢柱子。 “喜牛,柱子,人是你们俩坚持要搭救的。如今到了地方,该如何安排,你们俩拿主意吧。” 他可不希望棠儿产生任何误会。 谢喜牛和谢柱子闻言,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当时只是一时心软,哪里想过后续这么多? 眼见这女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又看看谢远舟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两人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好,好,远舟哥,我们……我们知道了。” 谢远舟不再多言,转身看向乔晚棠,眼底的冰冷和疏离瞬间融化,只剩下浓浓的温柔。 他低声道:“棠儿,咱们回家吧。” 乔晚棠点头,正欲转身。 “谢大哥!” 那女子凄楚的哭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哀婉。 她猛地朝前扑了两步,泪眼婆娑地望着谢远舟,“谢大哥,我只相信您!我真的无处可去了。求您可怜可怜我,收留我吧!” “我……我愿意为奴为婢,伺候您和嫂子,绝无二心!只求您给我一条活路啊!” 她这话,卑微至极,却也带着一丝引人遐想的意味。 乔晚棠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神色未变,只静静看着谢远舟。 她要看看谢远舟,会做何选择! 第192章 她为何缠着谢远舟? 周围还未散去的村民,有不少停下了脚步,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有同情那女子遭遇的,也有觉得这女子有些缠人不懂事的。 更有心思活络的,眼神在谢远舟、乔晚棠和那女子之间来回打转儿。 脑子里自觉演变出一出英雄救美的故事。 谢喜牛和谢柱子更是尴尬,上前想劝那女子。 “姑娘,你别这样,远舟哥他……” 谢远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能感受到那女子灼热哀求的目光。 这女子,是在当众逼他啊! 若是寻常心软或好面子的人,恐怕真就骑虎难下了。 但谢远舟不是。 他经历过生死,看惯了人心,更知道自己要守护的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那女子,沉声说,“这位姑娘,当初救下你的人是喜牛和柱子两位兄弟,你作何缠着我?” 崔青禾没想到谢远舟竟然对她的悲惨遭遇,毫无怜悯之心。 不过在看到乔晚棠的相貌后,她倒有几分明白了。 为何半道上初遇时,谢远舟不曾给她一个眼神。 她没想到乔晚棠不过一个普通农妇罢了,竟也有这般美貌。 怪不得谢远舟,对她熟视无睹。 不过任务在身,她必须得留下来。 想到这儿,她抬起衣袖抹泪,“谢大哥,青禾明白,若是没有您的允许,那两位兄弟是不敢搭救我的。所以谢大哥你才是青禾的救命恩人啊!” 谢承业作为族长,处理这种事更有经验。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这位姑娘,喜牛他们救你,是出于善心。但如今灾年,家家户户都不宽裕。你一个外乡女子,孤身一人,留在我们村,于你于我们,都不太方便。” “这样吧,你先跟我们回去,洗把脸,吃点东西,歇息一下。关于你的去处,我们稍后再议,看看是帮你寻亲,还是另做安排,如何?” 崔青禾眼见事情不如她预想的这般简单,也只能先应承下来。 她连忙行礼,“多谢族长的大恩大德,小女子实在感激不尽!” 谢承业不再看她,转身对谢远舟和乔晚棠挥挥手,语气缓和下来。 “远舟,棠丫头,快带孩子回家吧,这一路辛苦,好生歇着。粮食的事,晚点我们再议。” “多谢承业叔。”谢远舟对谢承业点了点头。 他不再停留,揽着乔晚棠的肩膀,护着母亲和妹妹们,朝着崭新的青砖瓦房走去。 乔晚棠不动声色看了眼那个衣着褴褛的女子。 若是好好打扮,必定是个美人胚子。 那模样儿,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农户女子。 她为何执着于缠着远舟?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 *** 东厢房里,谢远舟洗去一身风尘,换上了干净的衣衫。 虽然依旧难掩疲惫,但精神好了许多。 他坐在炕边,看着两个粉嘟嘟小家伙儿,心都融化了。 小瑜儿和小满支棱着小手,抓来抓去。 谢远舟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满挥舞的小拳头。 小家伙儿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口蓦地一软。 再看看旁边安静吮吸着自己手指的小瑜儿,无限的暖流和爱意在胸中激荡。 这就是他的骨血,他和棠儿生命的延续。 吃饭时,一家人都聚在堂屋。 饭菜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味道。 谢远舟在众人的追问下,简略地讲述了寻粮的经过。 他语气平静,刻意略过了许多凶险的细节。 但仅仅这些,已足够让周氏等人听得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能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周氏不住地抹眼泪,又给儿子夹菜,“多吃点,补补。” 乔晚棠安静地听着,心却揪紧了。 她能想象其中的凶险,远比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要残酷得多。 看着他瘦削的脸颊,她既心疼又骄傲。 她的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饭毕,收拾碗筷时,乔晚棠才找到机会,将家中这段时间发生的大事,一一告诉了谢远舟。 她语气平稳,但谢远舟却听得面色越来越沉。 尤其在听到张氏险些丧命时,他眼中翻涌起骇人风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谢晓竹又连忙说起乔晚棠为了她几次奔走县衙时。 他心底盛满了动容和愧疚。 “棠儿……”他声音沙哑,目光紧紧锁着乔晚棠,“这些事,本该由我来担着,却让你……” “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共同承担。”乔晚棠打断他,轻轻摇头,“而且,你做的,是更重要、更危险的事。家里的事,我能处理。” 谢远舟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口。 他何其有幸,能娶到这样的妻子! 聪慧,坚韧,有情有义。 在他不在时,不仅守住了家,保护了妹妹,还为他寻来了官府的助力。 谢晓竹在一旁快人快语地补充:“三哥,你是不知道,三嫂为了咱们家的事,真是废了好多心事,三嫂实在太厉害了!” 谢远舟听着,心里对乔晚棠的爱意和感激,越发汹涌澎湃。 他看向乔晚棠的目光,充满了欣赏与骄傲。 夜深了,众人都各自回房休息。 东厢房里,两个孩子已经睡熟。 谢远舟站在炕边,久久地凝视着孩子们安静的睡颜,仿佛要将这一个多月的缺失都补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正在铺床的乔晚棠。 烛光下,她身形窈窕,侧脸柔和,低头时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 近一个多月未见,思念如疯长的蔓藤,早已爬满了他的心。 他走上前,不等乔晚棠反应过来,伸出手臂,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乔晚棠先是一惊,随即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旷野和风霜的味道。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拥抱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第193章 棠儿对不起,我没想勉强你 过了许久,乔晚棠才听到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棠儿……这些日子,我好想你。时时刻刻都想见到你,怕你出事,怕孩子们有事,怕家里……”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诉说着这一个月的牵挂与煎熬。 “幸亏有你……幸亏你把家守住了,把妹妹护住了,还为我寻来了援手……棠儿,谢谢你。娶到你,是我谢远舟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乔晚棠听得心头发酸,眼眶发热。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我也……想你。每天都盼着你平安回来。” 听到她的回应,谢远舟心中情潮更是汹涌难抑。 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带着灼热的思念,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离别前的生涩郑重。 充满了压抑许久的情欲和浓烈爱意,滚烫而缠绵。 乔晚棠起初还有些羞涩,但很快便在他热情攻势下,生涩回应着。 体温在攀升,呼吸交融着。 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本能的吸引,让两人的吻越发缠绵,难以分离。 谢远舟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她后背滑落,带着灼人温度,抚上了她纤细腰肢。 笨拙地,想要解开她衣裙的系带。 指尖触碰到衣襟的瞬间,乔晚棠身体猛地一僵,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不是抗拒他,而是下意识的紧张和……不适。 他们虽然有了孩子,虽然彼此心意相通,感情日益深厚。 但真正肌肤相亲,除了最初那次阴差阳错的意外,再无其他。 在她内心深处,似乎还未完全准备好,将身心如此彻底地交付。 她本能地,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微微用力,将两人拉开了一丝距离。 谢远舟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低头,看着乔晚棠微微泛红的脸颊,感受着她的慌乱。 眼中翻涌的情欲迅速降温,取而代之的是懊恼和歉意。 “棠儿……对不起。”他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是我太心急了……我……我没想勉强你。” 他看着乔晚棠低垂的眼睫,心中揪痛。 是他不好,分别太久,思念太盛,一时情难自禁,忘了顾及她的感受。 “我……我去洗把脸。”谢远舟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燥热,快步走出了东厢房。 冬夜寒冷,院子里水缸里的水已结了一层薄冰。 谢远舟却毫不犹豫,舀起冰冷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了下去。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浇灭了他所有的燥热和冲动,也让他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他站在寒风中,任由冷水顺着发梢滴落,心中满是自责。 棠儿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怎能如此唐突? 他们之间,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了解和情感积累,水到渠成,而非一时冲动。 屋内,乔晚棠听着外面传来的水声,心中又是担忧又是好笑。 这大冷天的,用冰水洗澡?他也不怕冻病了! 可这份因她而起的克制和珍重,又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和动容。 这男人……倒是和她在上一世小说里看到的霸总男主截然不同。 他尊重她,在意她的感受。 想起他的隐忍、担当和柔情,乔晚棠忍不住弯了嘴角。 或许,穿越这一遭,遇到谢远舟,才是她最大的幸运。 过了一会儿,谢远舟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头发还湿漉漉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平静。 他走到炕边,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又看向乔晚棠,低声道:“棠儿睡吧,不早了。” 乔晚棠点点头,两人各自在孩子们两边躺下。 夜色温柔,室内安静。 虽然刚才的插曲让气氛有些微妙。 但彼此的心,却因他的克制与理解,贴得更近了。 *** 村口的热闹散去,谢承业却没能立刻回家。 他身边还跟着那个哭哭啼啼的崔青禾。 本来是打算让这女子暂时住在喜牛或者柱子家。 奈何两家人都不同意。 谢喜牛家人口不多,可屋子小。 他娘一听要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年轻女子,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喜牛啊,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这年头家里粮食自己都不够吃,哪有余粮养外人?” 谢柱子家情况稍好,但也遭到了坚决反对。 “柱子,你糊涂啊!这女的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咱们家就两间屋,她住哪?跟咱们挤一块儿?赶紧打发走,别惹麻烦!” 两人碰了一鼻子灰,无奈地回来向谢承业禀报。 谢承业眉头紧锁。 他也知道这年头家家艰难,收留外人确实是个负担,更别提还是个年轻女子,容易惹是非。 可人是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决定暂时安置的,总不能现在就把人赶出去露宿荒野。 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也寒了人心? 他只好亲自带着崔青禾回了自家家,谁知道自家婆娘和儿媳妇也坚决反对。 不得已,又带着崔青禾在村里转悠,试图找一户相对宽裕的人家,暂时收留她几天,再想办法。 他先去了几户平时关系不错、家里有空房或者儿子常年在外的人家。 结果,一听是要收留一个年轻外乡女子,各家反应大同小异。 “族长,不是我们心狠,实在是……家里粮食紧巴啊!” “这姑娘看着是可怜,可她一个外人,住在家里,不方便,也不安全。” “是啊,万一出点什么事,谁担待得起?”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也都有各自的顾虑。 灾荒年月,自保尚且不易,谁愿意平添一个不确定的麻烦? 崔青禾跟在谢承业身后,低着头,偶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更显得楚楚可怜。 就在谢承业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乔雪梅嘴里嘀咕着什么,,从旁边的小路上走了过来。 她刚才也在村口看热闹,看着谢远舟和乔晚棠被众星捧月,心里的妒火和酸水几乎要把她淹没了。 凭什么? 凭什么乔晚棠那个贱人就能过得这么好? 这会儿看到谢承业带着那个外乡女子,像无头苍蝇似的找住处。 她眼珠一转,立刻凑了上来。 “承业叔,这是怎么了?带着这位姑娘找地方呢?”乔雪梅故作关切地问,目光在崔青禾身上快速扫了一遍。 嗯,虽然脏污,但看得出底子不错,身段儿也好。 第194章 送上门的好棋子 谢承业正烦着,见是乔雪梅,心里更添三分不喜。 但面上还是维持着族长的威严,简短道:“这位崔姑娘是远舟他们路上救下的,家乡遭了难,无处可去。” “想在村里暂时落脚,等寻到亲人再做打算。正在找住处。” 乔雪梅一听,心中立刻活络开了。 这姑娘没地方去? 她正愁没机会给乔晚棠添堵呢。 这岂不是送上门的好棋子? 她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热情道:“哎呀,这可真是巧了。承业叔,我家有空房啊。西厢房一直空着呢,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粮食嘛……我们家虽然也不宽裕,但多一个人,也就是多添双筷子的事儿。” “总不能看着这姑娘流落街头吧?那也太不像咱们谢家村的人了!” 她这话说得漂亮,仿佛自己多么深明大义、乐于助人。 谢承业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乔雪梅。 乔雪梅的为人他清楚,尖酸刻薄,今天怎么转了性? “雪梅,你家……真的方便?”谢承业迟疑道,“你公爹和远舶那边……” “方便,方便得很!”乔雪梅抢着说道,“我爹和远舶最近都在县里忙,很少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空房有的是。” “这姑娘看着就是个懂事的,正好还能跟我做个伴儿,说说话呢!” 她一边说,一边亲热地拉起了崔青禾的手,“姑娘,你放心,到了嫂子家,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怕!” 崔青禾被乔雪梅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 但听到她提到“远舶”二字,心中一动。 回来的路上她听人提过,谢远舟的大哥就叫谢远舶。 真是 她抬起泪眼,怯生生地看着乔雪梅,又看看谢承业,小声道:“真的……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这位嫂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乔雪梅眉眼含笑,“这样我还有个伴儿了呢。” 谢承业虽然觉得乔雪梅转变太快,有些不对劲儿,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合适的去处。 她家里确实有空房,谢长树和谢远舶又经常不在。 乔雪梅自己主动开口,总好过没地方去吧。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暂时麻烦你了,雪梅。” “崔姑娘,你就先跟着谢家大嫂去安顿。记住,在村里要守规矩,莫要生事。” 崔青禾连忙对着谢承业和乔雪梅福身:“多谢族长,多谢嫂子收留!青禾一定谨记,绝不给村里添麻烦!” 乔雪梅亲亲热热地拉着崔青禾,朝着老宅方向走去。 一路上嘘寒问暖,表现得比亲姐妹还亲。 谢承业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总觉得,这个叫崔青禾的女子,还有乔雪梅今日反常的热情,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但是那日不对劲儿,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愿,只是他多虑了吧。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粮食分配问题需要他头疼。 不一会儿,乔雪梅带着崔青禾回到了家。 她推开远门儿说道:“青禾妹子,你别怕,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救你回来的那个谢远舟,就是我男人的亲弟弟!” “他呀,最近可是了不得,成了全村的大英雄呢!不过啊,他那个媳妇乔晚棠,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厉害着呢,把男人管得死死的……” 崔青禾安静地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将崔青禾领回阴暗潮湿的西厢房,乔雪梅尴尬的笑了笑。 屋子积满了灰尘,炕上连张像样的席子都没有,窗户纸也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青禾妹子,你先将就一下,嫂子这就去给你找被褥,再弄点吃的。”乔雪梅干笑着,心里却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这破房子收拾起来得费多少功夫? 还有,粮食呢? 她自己的米缸,已经见了底。 前些日子谢远舶回来得勤,时不时能带点吃的用的,倒也勉强过得去。 可最近十来天,谢远舶人影都不见一个。 她手上没了进项,日子早就捉襟见肘,全靠之前剩下的一点杂粮和挖野菜度日。 刚才在村口,她满脑子都是给乔晚棠添堵,想都没想就把崔青禾带回来了,根本没考虑后续。 现在人带回来了,总不能让人饿肚子吧? 那她这“好嫂子”的形象岂不是立刻崩塌? “嫂子,不用麻烦,有地方落脚,青禾已经很感激了。”崔青禾低着头,声音细弱,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眼神却悄悄打量着破败的屋子。 “不麻烦,不麻烦,你等着啊!”乔雪梅嘴上说着,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 她快步出了西厢房,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一咬牙,朝着二婶吴氏的院子走去。 吴氏看见乔雪梅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哟,雪梅来了?听说你把那外乡姑娘领回来了?啧啧,真是心善啊!” 她早就看到谢承业带着那姑娘到处碰壁了。 只是没想到乔雪梅竟然做出这种蠢事,把人带回了家。 乔雪梅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凑上前低声道:“二婶,您看这事儿……我这不是想着,远舶他弟弟带回来的人,咱们做兄嫂的不管,说不过去嘛。” “就是……就是家里粮食实在不凑手了,远舶又不在家……您看,能不能先借我一点粮食应应急?等远舶回来,一定加倍还您!” 吴氏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开始诉苦:“雪梅啊,不是二婶不帮你。你也知道,咱们家就你二叔那点力气,地里又遭了灾……唉!” “家里五六张嘴等着吃饭呢,每天都是数着米粒下锅,实在是没有余粮啊!” 她说着,还拍了拍自己同样干瘪的米袋子。 乔雪梅心里暗骂吴氏小气。 之前从她这里拿好处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但她有求于人,只能继续赔笑:“二婶,就一点点,救救急……那姑娘总不能一来就饿着吧?” 吴氏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雪梅,不是二婶说你,这事儿你做得欠考虑。不过既然人已经带回来了,总得想办法。” “这样,你不如……去你奶奶那儿看看?” 第195章 准备分粮食 “奶奶?”乔雪梅一愣,心里有点发怵。 谢老太一向不待见她,对她从来没有好脸色。 “对呀!”吴氏凑近些,声音更低,“我前几天亲眼看见,乔晚棠给老太太送了一小袋粟米过去,老太太肯定有存粮!” “你是她长孙媳妇,去借点应急,她总不能不帮吧?” 吴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乔雪梅心中一动。 对啊,这是乔晚棠的粮食。 用她的粮食养她男人带回来的女人,想想就解气! 而且,老太太再不喜欢她,总不能看着她饿死吧? 被吴氏这么一撺掇,乔雪梅胆子也大了些,谢过吴氏,转身就往谢老太住的小屋走去。 谢老太正坐在炕上,就着昏暗油灯缝补一件旧衣。 看见乔雪梅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乔雪梅硬着头皮,堆起笑容:“奶,您还没歇着啊?” “有事儿?”谢老太声音冷淡。 乔雪梅搓着手,把收留崔青禾、家里断粮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道:“……奶,实在是没办法了,远舶又不在家。听说三弟妹前些日子给您送了点粮食?” “您看……能不能先借孙媳妇一点,应应急?等远舶回来,我们立马还!” 谢老太停下针线,浑浊的眼看向乔雪梅,直看得乔雪梅心里发毛。 “粮食,我是还有一点。”谢老太缓缓开口,“那是老三媳妇从自己嘴里省下来,孝敬我这个老婆子的。” “她不容易,既要奶两个孩子,又要操持家里,还惦记着我。这粮食,我自己吃,是念她的孝心。给别人,不行。”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乔雪梅:“雪梅,你既然把那来路不明的外乡女子领回家,就该想到要担起责任。” “远舶在外面做什么,我管不着,但你们既然分了家,就该自己把日子过好。别总想着从别人那里拿。回去吧。” 一番话,说得乔雪梅又是羞臊又是气恼。 她没想到谢老太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点情面都不讲! “奶,您……您就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吗?”乔雪梅忍不住呛了一句。 “饿不死。”谢老太重新拿起针线,不再看她,“有手有脚,还能饿死?远舶不是认识贵人吗?你让他想办法去。”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乔雪梅的心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对谢老太发作。 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回到老宅,看着冷锅冷灶,乔雪梅只觉得一股邪火没处发。 都怪乔晚棠! 要不是她,那死老婆子怎么会这么对自己! 她垂头丧气地推开西厢房的门,正想着怎么跟崔青禾说没借到粮。 却见崔青禾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旧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 乔雪梅一怔。 崔青禾将铜钱双手捧着,递到乔雪梅面前。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歉意:“嫂子,您为我奔波,青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是我身上仅剩的一点银钱,您先拿着。青禾不能白吃白住,这些钱虽少,也是一点心意。” 乔雪梅看着那串黄澄澄的铜钱,眼睛都直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穷困潦倒的逃荒女子,身上竟然还有钱! 虽然只有几十文,但足够买上十来斤糙米或者杂粮,应付几天了。 有了钱,一切就好办了! 不用再去看吴氏和谢老太的脸色。 她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亲热地拉住崔青禾的手:“哎呀,青禾妹子,你这是做什么?实在太见外了!” “不过……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嫂子就先收下,去买粮食。你放心,以后在嫂子这儿,饿不着你!” 她心里乐开了花。 看来这崔青禾,不仅是个能给乔晚棠添堵的,还是个懂事儿的。 明天她就去趟县里找谢远舶,顺便买点糙米回来。 翌日,天色放晴。 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驱散了些许连日的阴霾。 堂屋里,谢承业和谢远舟相对而坐,中间的小桌上摊开着村里各户的花名册。 乔晚棠泡了两杯热茶端上来,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商议。 “远舟,粮食清点完了。”谢承业指着旁边一张单子,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这数量,比咱们预想的还多些!真是救命的粮啊!” 谢远舟点点头,他一路押运回来,心里大致有数。 虽不能彻底解决饥荒,但足以让谢家村熬过这个冬天和年关,给大家伙儿喘息和寻找其他生路的时间。 “承业叔,粮食既然运回来了,如何分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谢远舟沉稳开口,“我的想法是,按人头分。” “咱们村一共八十六户,三百二十七口人。把这些粮食,按人头平均分成三百二十七份,再根据每户人口多少,将相应的份额分到各家各户。”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建议,咱们自己分好,挨家挨户送上门。免得大家一窝蜂来领,容易出差错,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争执和眼红。” 谢承业听着,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好,远舟,你想得周到。按人头分,公平!挨家送,更是稳妥!” “如今这光景,粮食就是命,半点乱子出不得。就按你说的办。” “我这就去召集村里各家代表,把账目和分配方案当众宣布,让大家心里有数,安心等着送粮上门!” 有这些粮食打底,这个年关,总算能过得去了。 “远舟,这事儿你立了头功,粮食是你带人拼了命弄回来的。这分粮的事,你也得多费心,带着人一起。”谢承业拍板道。 “承业书,您放心,我一定尽力!”谢远舟应道。 大事议定,谢承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多日未见的轻松笑容。 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匆匆离去。 他要赶紧把分配方案通知下去,让村民们吃下定心丸。 与此同时。 距离谢家村约莫三十里外的官道上。 黑压压的人群,正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地朝着这个方向移动! 第196章 消息都散出去了? 在谢承业的组织下,分发粮食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和识字的人被请来帮忙登记、核算、称量。 谢远舟带着谢喜牛、谢柱子等一众青壮,将粮食从临时存放的祠堂里搬出来。 按照事先核算好的份额,一袋袋、一斗斗地分好。 村里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座小山似的粮食口袋。 每一堆上都贴着写有户主姓名和人数的纸条。 村民们虽然被要求在家中等候,但仍有不少心急的人围在远处张望。 看着沉甸甸的粮食,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切的希望和笑容。 “太好了!真的有粮食吃了!” “远舟真是咱们村的大福星啊!” “这个年总算能过去了!” 喜悦的气氛在村中弥漫,连冬日寒冷的空气似乎都温暖了几分。 乔晚棠没有去凑热闹,她留在家里照看孩子和张氏。 可是没过多久,派出去在村外巡视的灵宠麻雀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竟然有灾民正往谢家村赶来。 而且人数还不少,粗粗估算将近有上百人。 乔晚棠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是谁走漏了消息? 在这节骨眼上,要将谢家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谢远舶! 这三个字瞬间跳入她脑海。 除了他,还有谁会对谢家村、对她和远舟有如此深的恶意? 勾结胥吏构陷不成,路上派人伏击失败,现在又想出如此毒计,引来大批饥民抢粮。 这是要彻底毁了谢家村,毁了远舟拼死带回来的希望! 乔晚棠再也坐不住了。 她将孩子托付给周氏照看,自己朝着村中分粮的空地跑去。 谢远舟和谢承业正忙得满头大汗,神情振奋。 看到乔晚棠急匆匆跑来,脸色不对,谢远舟立刻迎了上去。 “棠儿,怎么了?” 乔晚棠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惊慌。 “远舟,承业叔,我刚在村里走动,听几个从外头回来的叔伯说,好像有一大批灾民,正朝着咱们村这边过来,人数好像不少。” 谢承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摆摆手,不以为意道:“灾民?年年都有流民路过,不打紧。咱们村人多,青壮也多,到时候让他们绕道就是了。” “实在不行,叫上些人,拿上家伙,吓唬吓唬,他们自然就散了。咱们还得赶紧分粮呢。” 他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沉浸在分发粮食的喜悦和责任中。 乔晚棠急了,看向谢远舟,“承业叔,恐怕没那么简单。我听说那些灾民饿极了,都红了眼。而且……好像有人告诉他们,咱们村有粮食!” 谢远舟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了解乔晚棠,若非有确切消息,她不会如此慌张。 联想到路上的伏击,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承业叔,”谢远舟沉声开口,“棠儿说得对,此事不可不防。若只是寻常流民路过,自然无碍。但若真如棠儿所说,有人刻意引灾民来此,且灾民已知我村有粮,那便是大祸临头!” “饥饿之下,人已非人,为了一口吃的,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易子而食,在灾年并非传说!”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像惊雷劈在谢承业心头,让他瞬间惊醒,脸色白了白。 他是经历过荒年的老人,知道人在极度饥饿下会变成怎样的野兽。 “那……那现在怎么办?”谢承业的声音有些发颤了。 “立刻停止分粮!”谢远舟果断道,“所有粮食,马上重新集中,转移到最安全、最隐蔽的地方藏好!同时,敲锣召集全村所有青壮年,带上能用的家伙,到村口集合!” “老人、妇女和孩子,全部躲进家里,闩好门窗,不要出来。我们要立刻在村口设置障碍,组织防御!” 他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驱散了谢承业心中的慌乱。 “好,听你的。”谢承业不再犹豫,立刻高声呼喊,“都停下,别分粮了!” “喜牛,柱子,快,把粮食重新装车,运回祠堂后院的地窖。” “其他人,跟我来,敲锣!通知全村青壮,带上家伙,到村口集合!快!快!”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看到族长和谢远舟凝重的脸色,大家意识到出大事了! 立刻行动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粮食,搬运藏匿。 急促的锣声和喊叫声瞬间打破了村中的宁静和喜悦,恐慌开始蔓延。 但好在有谢远舟和谢承业坐镇指挥,村民们虽惊慌,却并未彻底乱套,开始按照指令行动。 与此同时,通往县城的土路上,乔雪梅坐着雇来的牛车,正美滋滋地想着去县里买点粮食,再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谢远舶。 然而,牛车刚走出不到十里地,就被前方黑压压的,如行尸走肉般涌来的人群吓傻了! “我的娘啊!这……这是怎么回事?”车夫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拼命勒住受惊的牛。 乔雪梅探头一看,只见那些灾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可怕。 有些甚至直勾勾地盯着她和牛车,仿佛看到了可以果腹的食物! 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掉头,快掉头!回村!快回村!” 牛车慌忙调转方向,沿着来路没命地往回跑,扬起一路烟尘。 而此刻,韶阳县主别庄的书房里,谢远舶正悠闲地品着一杯上好的香茗。 韶阳县主斜倚在软榻上,把玩着一枚玉佩。 “消息都散出去了?”县主懒洋洋地问。 “县主放心,”谢远舶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我让人混在流民里,把谢家村有大批粮食的消息,传了出去。” “那些人都饿疯了,估计正拼了命往谢家村赶。估计……这会儿应该快到了吧。” 第197章 棠儿怎么会懂这个? 谢远舶一想到那些灾民冲到谢家村,把三弟带回来的粮食一抢而空,心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 三弟,你可别怪大哥心狠。 这都是你和乔晚棠逼的,是你们不顾兄弟情义,不顾我的脸面在先,那就别怪大哥无情无义了。 这批粮食,注定要成为你们的催命符! “做得不错。”韶阳县主瞥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赏和玩味,“等事情闹大了,本县主再适时出面,安抚流民,收拾残局。” “到时候,这地方上的善名,可就是本县主的了。至于那个不听话的姚行章……哼。” 谢远舶连忙附和:“县主英明!” *** 村口的空地上,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 急促的锣声如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谢远舟和谢承业站在最前方,指挥若定。 短时间来不及修建坚固的围墙,村民们只能利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在进村的唯一一条土路和两侧平缓的坡地上,设置障碍。 青壮们跑到后山,挥舞着斧头、柴刀。 将一棵棵碗口粗的树木放倒,几人合力抬到村口,横七竖八地堆积起来,形成简陋的路障。 妇孺老人们也没闲着,在乔晚棠的指挥下,将各家各户能找到的废旧木板、破损的家具等,都搬运到前方。 她们用麻绳将削尖的木棍捆绑成排,插在路障的缝隙中,形成简易的拒马。 还有人从家里搬出了过年祭祀用的锣鼓、铜盆,准备在关键时刻敲响,以壮声势,扰乱敌人。 乔晚棠带领着一队手脚麻利的妇人,在村口内侧的空地上,制作着简易的火球。 她们将破旧的麻布、棉絮、干草,紧紧缠裹成拳头大小的球状,用麻绳扎紧。 然后,乔晚棠从空间里取出一些柴油,均匀地浇在这些麻布球上。 柴油极易点燃,燃烧时间长,且带有浓烟,用来阻吓和制造混乱,再合适不过。 “大家小心,这东西沾火就着,千万别靠近明火!”乔晚棠低声嘱咐着。 然后将制作好的十几个火球放在远离人群的干燥处,旁边准备了几根浸了油的松木火把。 她知道,面对因饥饿而失去理智的灾民,心软可能就是对自己和家人的残忍。 她同情他们的遭遇,但此时此刻,她必须首先保护自己的家园,保护村里的乡亲。 普天之下,可怜人太多,她能力有限,只能先顾眼前。 就在全村上下拧成一股绳,争分夺秒地构筑防线时。 一阵急促的牛车轱辘声,打破了村口紧张有序的忙碌。 “让开,快让开!让我进去!” 只见乔雪梅瘫坐在牛车上,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正朝着村口声嘶力竭地叫喊。 拉车的牛显然受了惊吓,跑得口吐白沫,车夫也是满脸惊惶。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在牛车后方不远处,隐约可见几十个衣衫褴褛、眼神凶悍的青壮灾民,正紧追不舍! “糟了!”谢承业脸色一变。 他们设置的障碍虽然简陋,但足以拦住正面冲击的大批灾民。 可如果为了放乔雪梅进来而临时挪开,那些紧追其后的灾民极有可能趁隙冲入。 一旦防线被撕开一个小口,后续的灾民蜂拥而至,后果不堪设想! 可不放乔雪梅进来,难道眼睁睁看着同村人被灾民追上? 那同样会寒了村里人的心,也会让防线后的村民产生恐慌和动摇。 “承业叔,三弟!快开门啊,让我进去!那些疯子要追上来了!” 乔雪梅看着越来越近的村口障碍,以及障碍后严阵以待的村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越追越近的灾民,那几张狰狞的面孔让她魂飞魄散。 谢远舟目光沉凝,迅速扫视着地形和追兵的距离。 他在判断,是否能快速打开一个仅供牛车通过的口子,然后在灾民冲过来之前重新堵上。 风险很大! 乔雪梅见障碍没有立刻挪开,心中又急又怕,更多的却是怨愤。 她猛地站起身,尖声叫道:“承业叔,三弟,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可是谢远舶的妻子。远舶日后是要为咱们村里争光的,将来是要做官的!” “你们要是让我被那些灾民抓了,远舶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以为搬出谢远舶,就能让族长和谢远舟忌惮,立刻放她进去。 却不知,这番话在此时此地,听起来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合时宜。 刚刚带着几个妇人抱着火球赶到村口的乔晚棠,恰好听见了乔雪梅这番毫无自知之明的叫嚣。 她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看着乔雪梅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讽刺弧度。 都什么时候了? 生死关头,村毁人亡的危机迫在眉睫,她居然还在做着秀才娘子的白日梦! 真是……愚蠢透顶! 乔晚棠的目光越过乔雪梅,看向她身后那些越来越近的灾民身影,眼神骤然变冷。 现在,可不是计较个人恩怨和嘲笑蠢货的时候。 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不放?乔雪梅一旦被灾民抓住,后果不堪设想,也会动摇村民的心。 放?风险极大,防线可能一触即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乔晚棠声音清脆道:“远舟,可以放她和牛车进来!”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乔晚棠站到一处稍高的土堆上,手中拿着一支浸了油、尚未点燃的松木火把,身边放着几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麻布球。 她目光清亮,没有丝毫慌乱。 “但是,”她语速极快,清晰地下达指令,“路障不能全开,只开一个仅容牛车通过的窄缝。等牛车冲进来的瞬间,立刻将缺口重新堵死!同时——” 她猛地举起手中的火把,指向那些紧追不舍的灾民:“咱们立刻点燃火球,朝着牛车后面扔过去。不要砸人,扔在他们前进的路上!” “这些火球沾火就着,燃烧猛烈,还有浓烟,足以暂时阻住他们。给我们争取重新封闭缺口的时间!” 谢远舟闻言,眼中泛起浓烈的惊艳! 他猛地看向乔晚棠,又看向她脚边那些不起眼的麻布球。 这……这分明是他在军中见过的、用来夜袭扰敌、阻断追击的简易火攻之法! 虽然用料简陋,但原理相通。 棠儿……她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生在乡野的妇人,怎么会懂这个?! 第198章 冲进去,抢粮食 这一刻,谢远舟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的棠儿,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和能耐?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果断下令:“就按我媳妇说的做!喜牛,柱子,带三个人,准备挪开路障,开一个牛车能过的口子。” 说完又指向旁边的人,“你们几个,立刻拿起火把和火球,听我命令!” “好!”被点名的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速。 谢远舟又看向自己的媳妇儿,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乔晚棠将手中的火把扔给下面一个妇人,让她准备随时点燃。 然后她看向乔雪梅,声音清冷道:“乔雪梅,你给我听清楚了!现在打开口子让你进来,是看在同村的份上。不是看在你那什么未来要做官的男人面子上!” “若是待会儿因你进村,导致防线被破,村里粮食被抢,任何人受伤甚至丧命……那你乔雪梅,就是咱们谢家村全村的罪人!” “到时候,别说你男人现在什么都不是,就算他日后真当了官,也保不住你。祖宗祠堂里,也容不下你这等祸害!” 她必须得让乔雪梅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我……”乔雪梅被乔晚棠的话,刺得浑身发冷,惊恐万分。 “准备——”谢远舟厉喝一声。 谢喜牛和谢柱子等人猛地发力,迅速挪开了几根关键的横木和拒马。 在路障中,硬生生开辟出一个仅容牛车通过的狭窄通道! “冲进来!”谢远舟对车夫吼道。 早已吓破胆的车夫,狠狠一鞭子抽在牛背上。 老牛吃痛,发出一声闷吼,拉着牛车,不顾一切地朝着通道猛冲过去。 牛车车身擦着粗糙的木桩,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险之又险地挤进了村口。 就在牛车后半截刚刚通过缺口的瞬间—— “点火,扔!” 谢远舟的命令如惊雷炸响! 另外几人立刻将手中的松木火把,凑到麻布火球上。 “呼——” 火焰瞬间升腾! 麻布球发出“噼啪”的爆燃声,橘红色火舌窜起老高,伴随着滚滚浓烟! 四人毫不犹豫,将点燃的火球,朝着那群狂奔而来的灾民面前扔去。 “砰!” “啪!” 几个火球落地,瞬间引燃了干燥的杂草和尘土,形成一小片熊熊燃烧的火墙。 灼热的气浪和刺鼻浓烟扑面而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灾民猝不及防,被火焰燎到衣角,吓得惊声尖叫,慌忙后退! 浓烟更是呛得他们睁不开眼,咳嗽不止。 后续的灾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和浓烟阻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不敢轻易冲过火海。 “快!堵死缺口!”谢远舟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再次下令。 谢喜牛等人以最快的速度将路障重新推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却惊险万分,扣人心弦! 牛车冲进了村里,歪倒在路边。 乔雪梅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腿软得站都站不稳,趴在地上干呕,脸上满是泪水。 不一会儿,村口的火墙渐渐熄灭,只留下几处焦黑的痕迹和刺鼻气味。 短暂的阻隔,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灾民惊魂未定。 但后方,黑压压的人群已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填满了村外的空地。 饥饿和绝望,如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也吞噬着残存的理智。 最初的惊吓过后,看着前方简陋却坚固的路障,和路障后手持农具棍棒的村民,灾民们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贪婪、疯狂和孤注一掷的火焰。 “乡亲们,大家看看!他们有粮食,就在村里!堆成山的粮食!” 灾民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煽动性,“他们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却把咱们挡在外面。这是要眼睁睁看着咱们饿死啊!” “对!凭什么他们能有粮食,咱们就得等死?” “冲进去!抢粮食!” “为了活命,拼了!” 绝望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人群开始骚动,向前挤压。 虽然路障阻挡了直接冲击,但数百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压力。 依然让守在后面的村民们心头沉重,握着棍棒的手心渗出汗水。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灾民群中走了出来。 此人名叫万大强,约莫四十上下,虽然面有菜色,衣衫褴褛。 但骨架粗大,身高体壮,一脸络腮胡子,眼神凶悍,在灾民中颇有威信。 他是这群灾民中少数还保持着些许体力和头脑的人之一。 万大强走到人群前方,举起粗糙的大手,示意众人安静。 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一双双充满血丝和渴望的眼睛望向他。 “乡亲们!”万大强的声音粗嘎,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量,“这谢家村,有粮!咱们都看见了,也闻着了。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活路!” 他目光扫过前方的路障,冷哼一声:“他们设了这些破烂玩意儿,想把咱们挡在外面,独吞粮食,白日做梦!” “万大哥,那咱们怎么办?他们人多,还有家伙!”有人怯生生地问。 “硬冲肯定不行,咱们饿着肚子,没力气。”万大强眼中闪过狡黠和狠厉,“但是,咱们可以等!” “等?等什么?” “对啊,等再久他们也不会给咱们粮食啊!” “等天黑!”万大强压低声音,“他们不可能一直这么精神紧绷地守着。等到了半夜,人困马乏的时候,咱们再动手!” “挑几个身手利索、胆子大的,悄悄摸过去,先把这些碍事的木头石头挪开。只要打开一个口子,咱们几百号人一拥而上,他们还拦得住?” “到时候,粮食、房子、甚至……女人,都是咱们的!只要进了村,咱们就有活路了!”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最恶毒的蛊惑。 让原本有些退缩的灾民们重新亢奋起来。 是啊,晚上! 等他们睡着了! 只要冲进去…… 第199章 进了村,粮食女人,任咱们拿 万大强迅速召集了灾民中几十个看起来还算有点力气、的青壮,围拢在一起,低声商议起夜袭的具体细节。 谁负责探路,谁负责搬障碍,谁带头冲,如何互相呼应…… 他们自以为隐秘。 却不知,在他们头顶的枯树枝桠间,几只羽毛灰褐的麻雀,正静静地立着,将下方的一切动静,包括万大强的谋划,也都听了个大概。 当乔晚棠接收到灵宠麻雀带来的消息,眼底一片冰寒。 果然不出所料,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选择了最狡猾也最危险的方式! 她立刻将谢远舟拉到一边,低声说出了灵宠探听到的消息。 谢远舟听完,脸色凝重如铁。 “夜袭……倒是打的好算盘。” “我们不能被动防守。”乔晚棠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他们想等我们松懈,那我们就给他们制造一个‘松懈’的假象。” “棠儿,你的意思是?” “待会儿,等天色再暗一些,我们就故意撤走一部分人手,做出轮流休息、防备松懈的样子。” “但是,撤下来的人不能真的去休息,而是让他们带上家伙,悄悄埋伏在村口两侧的房屋后面、柴草垛里。”乔晚棠语速极快,思路清晰。 “同时,留在明面上防守的人,也要表现出困倦、懈怠的样子,让外面的探子听到。”她继续道,“等到半夜,他们真的动手来搬路障时,埋伏的人立刻杀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次交锋,必须把他们打疼,打怕!绝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拿到任何好处。否则,他们尝到甜头,只会得寸进尺,到时候谢家村就真的完了!” 谢远舟听着媳妇儿的计划,眼中异彩连连。 这分明是战场上诱敌深入、设伏反击的战术。 虽然简单,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极为有效! 棠儿的心思缜密,应变果断,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好,就按你说的办!”谢远舟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立刻找到谢承业和几个核心的村中骨干,传达了计划。 众人初时惊疑,但听说是乔晚棠的主意,便都压下疑虑,开始依计行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寒风也越发刺骨。 村口的“守军”开始出现变化。 一部分人故作哈欠连天。 路障后的火光似乎也暗淡了一些,人影晃动减少。 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抱怨和嘀咕,仿佛真的疲惫不堪,防备松懈。 这一切,都被灾民们尽收眼底。 万大强看到这景象,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果然撑不住了。一群泥腿子,能有什么耐力?通知下去,子时一到,按计划动手!只要进了村,粮食女人,任咱们拿!”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大地。 寒风呼啸,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唯有寒风在光秃秃的枝桠间呼啸,如同鬼哭。 村口的路障,在漆黑夜色中投下扭曲怪诞的影子。 路障后,似乎只有零星的的身影在晃动。 趴在田埂后的灾民探子,揉了揉冻僵的眼睛,朝着后方比划了几个手势。 黑暗中,万大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低声喝道:“时候到了!兄弟们,为了粮食,为了活命,冲啊!” “冲——” 压抑已久的低吼在灾民群中爆发,如饿狼出闸! 数十个相对健壮的灾民,在万大强的带领下,猫着腰,朝着村口的路障快速逼近。 其余数百灾民屏息凝神,攥紧了手中的石块、木棍,只等缺口打开,便一拥而上。 眼看最前面的几个灾民已经摸到了路障边缘,伸手抓住了木头,用力向外拖拽时—— “点火,动手!”谢远舟厉喝一声。 “呼啦——” 刹那间,昏暗的村口,数十支火把几乎同时燃起。 熊熊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灾民们惊骇失措的脸! 与此同时,早已埋伏在路障两侧的村民们,挥舞着锄头、铁锹等,发出震天怒吼。 从侧翼朝着灾民狠狠冲杀过去! “扔火球!”乔晚棠清冷的声音在火光中格外清晰。 几个负责投掷的村民,立刻将点燃的麻布火球,朝着外头扔过去。 “砰砰!呼——” 火球落地,瞬间爆燃。 橘红色火焰和呛人的浓烟在灾民群中炸开。 惨叫声、惊呼声、咒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不要慌!用石头砸他们!” 万大强虽然也被吓了一跳,但他毕竟凶悍,一边躲开一个砸向他的火球,一边嘶声大喊。 “对!砸死他们!” “跟他们拼了!” 灾民们抓起早就备在身边的石块,不管不顾地朝着村口方向猛砸! 一时间,石块如冰雹从黑暗处飞来! “小心!” “啊——” 有村民被石块砸中肩膀、手臂,痛呼出声。 一个年轻后生,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中额头,顿时血流如注,惨叫着倒了下去! “保护受伤的!后退!”谢远舟目眦欲裂。 一边挥刀格飞几块飞石,一边大声指挥。 乔晚棠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让妇人们将受伤的人拖到安全处,进行简单的包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火烧焦的味道。 场面一时陷入了混乱。 灾民们仗着人多和石块的远程攻击,暂时遏制了村民的冲锋。 村民们则依靠路障的掩护和火球的威慑,死死挡住了灾民突破防线的企图。 火光照亮了双方狰狞的面孔,也照亮了散落在地上的血迹和燃烧的余烬。 然而,就在这村口战况激烈之时。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无人注意的角落,迅速闪过。 他们朝着谢远舟和乔晚棠的新家走去。 此时,周氏和张氏在家里照看几个孩子。 一会儿揪心的踮脚看看外头的情况,一会儿又回头看看孩子们,生怕那些惨叫声惊醒了几个襁褓里的小娃儿。 两个黑影轻松越上墙头,稳稳落在院子里,互相打了个手势,朝着东厢房逼近! 第200章 把三弟的儿子交出去?! 堂屋和东西厢房都黑着灯。 周氏和张氏带着几个孩子躲在了东厢房,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都是本分的农村妇人,见过最大的世面也就是村里吵嘴打架,何曾经历过这等刀兵相见、生死一线的阵仗? 外面的嘶喊声每传来一次,她们的心就跟着抖一下,只能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 默默祈祷所有人都能平安,灾民能被赶走。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推门声,在东厢房外响起。 周氏和张氏浑身一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方才不是把门闩上了吗? “嘎啦……”门闩被什么从外面轻轻拨开了。 紧接着,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两道高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外面的血腥气灌入屋内。 借着窗外的摇曳火光,周氏和张氏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全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闪着凶光的眼睛,手中还握着明晃晃的短刀! “啊——” 张氏吓得尖叫出声,被周氏一把捂住了嘴。 其实她自己也吓得牙齿打颤,却还是强撑着,用颤抖的身体挡在炕前,将三个襁褓死死护在身后。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周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两个黑衣人扫了一眼炕上,目光落在那三个并排躺着的襁褓。 其中一个声音冷硬道:“乔晚棠和谢远舟的儿子,在哪里?” 周氏心头狂跳。 这黑衣人竟然是冲着棠儿和远舟来的! “你们……你们想对我孙儿做什么?!”周氏又惊又怒,母性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他们只是孩子!有什么仇怨,冲着大人来!” “少废话!”另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短刀在微光下泛着寒芒,声音更加不耐,“我们奉命带走谢远舟的儿子!识相的,乖乖指出来,把孩子交给我们。若不识相……” 他顿了顿,手中的短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冷幽幽的说,“那这几个小崽子,一个都别想活!全带走!” 这句冰冷的话,狠狠刺穿了周氏和张氏的心脏。 他们难道还想杀了棠儿和远舟的孩子吗? 周氏眼前发黑,腿一软,差点瘫倒,却还是死死咬着牙,挡在炕前:“不……不行!你们不能带走孩子。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是谢远舟的娘,带走我!用我换孩子!求求你们,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啊!”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试图用自己来换取孙儿的平安。 然而,那两个黑衣人不耐烦听她废话。 其中一个眼神一厉,上前一步,扬手,干脆利落地一个手刀,狠狠劈在周氏的后脖颈上! “娘!”张氏失声惊呼。 周氏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直接晕倒在地。 “娘,娘你怎么样?”张氏扑到周氏身边。 见她只是昏迷,稍稍松了口气,但更大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面对这两个凶神恶煞了。 炕上,是三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婴儿! 两个黑衣人的目光,如冰冷的毒蛇,重新锁定在炕上的襁褓上。 他们在辨认,哪个是男婴。 小瑜儿是女孩,小满是男孩,张氏的儿子也是男孩。 三个襁褓包裹得差不多,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立刻分清。 上头吩咐了,只要谢远舟的儿子,不能伤及无辜,所以他们也不敢乱来。 “快说!哪个是谢远舟的儿子?”持刀的黑衣人逼近一步,刀刃几乎要碰到张氏的脸。 张氏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再看看炕上三个软糯的孩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骤然闪过。 棠儿和远舟对她有恩,没有他们,她和儿子可能早就…… 小瑜儿和小满,绝不能有事! 而她的儿子……她的儿子还那么小,甚至还没满月…… 强烈的痛苦和抉择如巨浪将她吞没。 在极致的恐惧下,她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了离自己最近襁褓。 “这个……这个孩子就是我三弟的儿子……”张氏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和绝望。 “你们带他走……求求你们放过另外两个孩子……求你们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完这番话,整个人如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 她的心,在那一指之间,似乎已经碎成了齑粉。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眼底闪过满意神色。 他们确信没有哪个母亲会把自己的孩子推向深渊,所以一点不怀疑张氏话里的真实性。 其中一个黑衣人毫不迟疑,上前一把抱起那个蓝色襁褓。 襁褓中的婴儿似乎被惊扰,发出细微哼唧声。 黑衣人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是个男婴,便不再犹豫,对着同伴一点头。 两人迅速转身,拉开房门,便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厢房里,张氏绝望的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是娘没用,是娘对不起你啊……娘没用啊……”张氏扑到空荡荡的炕边。 看着原本属于她儿子的位置,双手死死抠着冰冷的炕沿,指甲断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哭声凄厉。 她觉得对不起儿子,对不起自己的男人。 她是个没用的娘,是个懦弱的女人…… 可是,当时那种情况,刀就架在脖子上,她能怎么办? 把三弟的儿子交出去吗? 那是棠儿和远舟的命根子啊! 他们为了这个家,为了村里,付出了那么多…… 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啊! 与此同时,村口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火球和石块的对攻暂时停歇,双方隔着路障和一小段距离对峙喘息。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却越发浓重。 万大强正在重新组织人手,准备发动下一轮冲击。 谢远舟和村民们也抓紧时间救治伤员,加固防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第201章 二嫂,你怎么那么傻啊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村中黑暗的小路上跑了过来,直扑向人群中的乔晚棠。 “婶……婶娘!不……不好了!家里……家里有坏人!”小豆芽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小豆芽儿在西厢房睡觉,被声音吵醒后,听到了黑衣人的话。 小姑娘虽然年纪小,但很聪明,她知道家里来了坏人。 婶娘和三叔能抓坏人,所以她第一时间就悄悄跑出来寻找乔晚棠了。 小丫头的脸蛋儿吓得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乔晚棠正蹲在地上为一个被石块砸伤手臂的村民包扎,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霍然起身,一把将小豆芽儿搂进怀里:“豆芽儿,慢慢说,家里怎么了?什么坏人?” “黑……黑衣服……蒙着脸……拿着刀!”小豆芽儿紧紧抓着乔晚棠的衣襟,断断续续地哭诉,“他们……他们问奶奶,三叔和婶娘的孩子在哪里……奶奶不告诉他们……他们就打晕了奶奶,哇——” 乔晚棠从小豆芽儿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竟然有人趁乱来抢她的孩子?! “我的孩子——” 乔晚棠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腿一软,就要向后倒去! “棠儿!”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 谢远舟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他也听到了小豆芽儿的话,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骇人风暴。 “别慌!”谢远舟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棠儿,听我说,孩子可能还在村里。那些人得手后未必能立刻离开,我这就去找!” 他的镇定如定海神针,让乔晚棠濒临崩溃的神经强行拉回了一丝清明。 对!不能慌! 现在慌了,就真的完了!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楚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抓住谢远舟的手臂,声音努力保持平稳:“远舟,你快去!小心,他们可能有接应!” 谢远舟重重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随即转身,对身边的青壮年嘱咐了几句,就朝着村中的方向疾奔而去! 乔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抱走孩子,目的无非是要挟或者报复。 孩子那么小,落在他们手里…… 必须立刻找到他们! 她闭上眼,集中全部意念,沟通所有能调动的灵宠。 让它们围绕着全村寻找孩子的下落。 时间,一分一秒都如在油锅中煎熬。 乔晚棠一边安抚着还在抽泣的小豆芽儿,一边强撑着精神和灵宠们及时沟通。 村口的对峙仍在继续,万大强在酝酿着新的攻势。 但此刻,乔晚棠的心已经全然系在了不知去向的孩子身上。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的时间,乔晚棠从灵宠那得知黑衣人的消息。 村西小路上。 两个黑衣人来到了马匹旁边。 抱着襁褓的黑衣人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将婴儿紧紧固定在胸前。 另一人解开缰绳,警惕地环顾四周。 “快,上马!离开这里!”抱婴儿的黑衣人催促道。 就在另一人刚抓住缰绳,准备上马的刹那—— “把孩子放下!” 一声怒喝,伴随着一道凌厉的破空风声,从侧面的灌木丛中骤然爆发。 谢远舟如猎豹扑出,手中长刀带着森然寒光,直劈向那个正准备上马的黑衣人! 黑衣人反应极快,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夜空格外刺耳,火星四溅! 谢远舟含怒出手,力道何止千钧。 那黑衣人虽然挡住了这一刀,却被震得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撞在马身上,引得马匹一阵嘶鸣。 “老六!”抱着婴儿的黑衣人见状大惊。 但他反应也快,知道带着孩子不宜恋战,立刻一扯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驾!” 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就要朝着小路深处狂奔而去。 “休走!”谢远舟目眦欲裂,想要追击,却被另一个黑衣人拼死缠住。 对方虽失了兵器,却如疯狗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腿,不让他去追同伴。 就这么一耽搁,抱着婴儿的黑衣人已经策马冲出了十几丈远。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远去! “混账!”谢远舟怒极,反手一掌狠狠劈在缠斗黑衣人的后颈,将其打晕。 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猛抽马鞭,朝着前方黑暗中的身影,拼死追去! 夜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刀割。 谢远舟的心如在油锅中煎炸。 孩子!他的孩子! 绝不能让人带走! 前方,马蹄声越来越远,抱着婴儿的黑衣人骑术精湛,且熟悉地形,专挑难行的小路岔道,试图甩掉追兵。 谢远舟双目赤红,将马速催到极致,紧紧咬住前方那个模糊的黑点。 灰哥儿在夜空中盘旋唳叫,为他指引着方向。 *** 乔晚棠抱着小豆芽儿,朝着家中狂奔而去。 小满被坏人带走了,家里还有小瑜儿和二嫂的儿子小乐。 她必须回去看看。 推开东厢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颤。 婆母正靠坐在炕边,老泪纵横,脸色灰败。 张氏瘫倒在炕沿下,双眼空洞,满脸泪痕,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嘴里喃喃着“我的儿……” “娘,二嫂!”乔晚棠冲进屋。 周氏看到乔晚棠,像是看到了主心骨。 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颤抖破碎:“棠儿……你可回来了!那俩天杀的畜生……他们……他们……” 她哽咽着,指向张氏,泣不成声:“你二嫂她把……把小乐……指给了那俩歹人。他们把小乐给抱走了啊!” 什么?! 乔晚棠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的二嫂。 被抱走的竟然是二嫂的儿子? 二嫂用自己的亲生骨肉,换了她两个孩子的平安?! 汹涌的震惊和愧疚席卷而来。 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温顺胆怯的二嫂,在生死关头,竟能做出如此惨烈而伟大的牺牲! 同为母亲,她怎能不明白二嫂做这个决定时,是多么的痛苦啊! “二嫂……”乔晚棠的声音哽咽了。 她扑过去,紧紧抱住浑身颤抖的张氏,“二嫂,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能……那是你的亲骨肉啊!” 第202章 再敢上前,我就杀了这小崽子! 张氏被乔晚棠抱住,身体剧烈颤抖了下,仿佛才从巨大的悲痛中找回一丝知觉。 她抬起头,看着乔晚棠,眼中是无尽痛苦和绝望,却唯独没有怨怼。 “棠儿,我当时……没办法……我不能让他们带走小瑜儿和小满……他们是你们的命啊!小乐......我的儿子啊……” 她说着,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悲恸,闻者心碎。 “二嫂,是我们连累了你和孩子!”乔晚棠心疼愧疚不已,“二嫂,你放心。远舟已经去追了。” “我们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一定会把小乐救回来。一定会的!” 她看着张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管是我儿子,还是小乐,都是我们谢家的血脉,都是我们最亲的家人。” “谁也别想伤害他们!远舟一定会把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她的话,如黑暗中一道细微的光,给了张氏一丝渺茫希望。 她死死抓住乔晚棠的手,眼泪如泉涌:“棠儿,救救他……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嗯,一定会的!”乔晚棠重重点头,抹去眼泪。 远舟,你一定一定要把孩子平安带回来啊! 与此同时,村后通往官道的崎岖小路上。 谢远舟策马狂奔,双目赤红。 马蹄踏碎路上的枯枝碎石,溅起一路烟尘。 夜风猎猎,刮得人脸颊生疼。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狭窄的山道尽头,连接上了相坦宽阔的官道。 就在黑衣人冲出山道,正要扬鞭加速的刹那,谢远舟距离他已不足五十米。 “灰哥儿!”谢远舟猛地一声唿哨,声音穿透夜空。 一直在高空盘旋的灰哥儿,闻声发出尖锐嘹亮的鹰唳。 随即双翅一收,如灰色的闪电,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苍鹰捕猎,势若雷霆! 灰哥儿锋利的双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狠辣地抓向马匹的眼睛和脖颈要害。 “嘶律律——” 马匹遭受致命袭击,顿时受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身体不受控制地横甩出去。 马背上的黑衣人,万万没想到会有此变故。 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 他死死护住怀里的襁褓,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重重摔落在官道旁的草丛里。 谢远舟见状,猛地一勒缰绳,胯下坐骑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停住。 他翻身下马,拔出长刀,如被激怒的雄狮,朝着黑衣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过去! “把孩子放下!”谢远舟的怒吼在空旷官道上回荡。 那黑衣人摔得不轻,嘴角溢血,眼神却依旧凶狠。 他一手紧紧抱着襁褓,另一手抽出腰间的短刀,背靠着一棵大树,摆出防御姿态。 嘶声道:“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这小崽子!” 他作势将刀刃抵近襁褓。 谢远舟脚步猛地一顿,不敢再贸然上前,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必让你碎尸万段!” “少废话!”黑衣人喘息着,眼神闪烁,似乎在寻找脱身的机会。 就在这时,官道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似乎不止一骑,正朝着这个方向飞速接近。 谢远舟心中一凛,是这黑衣人的同伙? 黑衣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对着谢远舟狞笑道:“听到没有?我们的援兵到了!谢远舟,你死定了!识相的,现在滚开,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谢远舟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目光死死锁住黑衣人手中的婴儿。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带着孩子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伏低,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官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谢远舟的心沉了沉。 若真是大队人马赶来,他孤身一人,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等了! 必须在援兵赶到之前,夺回孩子。 电光石火之间,他眼中厉色一闪,左手在腰间一抹,指缝间扣住了三枚金钱镖。 这是他军中习得的保命手段,轻易不用。 “嗖——” 三枚金钱镖脱手而出,在月光下划出诡异弧线。 只听“噗噗”两声闷响,黑衣人手腕和膝盖同时一痛,短刀差点脱手,腿也一软。 “啊!” 黑衣人手臂一阵酸麻剧痛。 手臂力道不禁一松。 谢远舟身影一闪,欺近黑衣人身边,猛地发力往回一带。 襁褓从黑衣人臂弯脱手。 婴儿细弱的哭声在夜风中飘散。 “混蛋!” 黑衣人惊怒交加,想要抢夺。 但手腕膝盖受伤,动作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襁褓落入谢远舟怀中。 谢远舟一得手,毫不恋战,抱着孩子,脚尖在地面一点,借力向后飘退数步。 同时右手长刀反手一挥,寒光闪过,狠狠刺入正欲扑上的黑衣人胸口! “呃……”黑衣人身体剧震。 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刀尖,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惊骇,鲜血汩汩涌出,缓缓软倒。 谢远舟看也不看,抽刀,带出一蓬血雨。 他飞身上马,将孩子紧紧护在胸前。 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冲向旁边崎岖的山林小道。 身后,急促的马蹄声逼近官道岔口。 “追,别让他跑了!” “快!在那边!” 谢远舟头也不回,伏低身子,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绕,终于将追兵甩开。 村口的战斗,在谢承业和村民们的拼死抵抗下,暂时陷入了僵持。 万大强组织的几次冲击都被打退。 灾民们虽然人数众多,但饥饿疲惫,又缺乏有效的组织和攻坚手段,面对拼死守护家园的村民,一时也难以突破。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喘息对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儿。 谢远舟策马从村后的小路,悄然返回自家院子。 乔晚棠听到响动,立刻冲出了院子,“远舟!” 第203章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谢远舟勒住马,翻身跃下。 他怀里,紧紧抱着蓝色的襁褓。 “棠儿!”谢远舟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回来了!咱们的儿子回来了!” 他疾步上前,将襁褓小心翼翼地递向乔晚棠。 眼中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乔晚棠连忙伸出双手,接过带着夜露寒气的襁褓。 她迫不及待地低头看去,借着院子里微弱的灯光,看清了襁褓中那张哭得通红的婴儿脸蛋。 小乐回来了! 二哥二嫂的孩子,平安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谢远舟脸上尚未褪去的后怕,眼泪扑簌簌滚落。 “远舟……”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这不是小满……这是小乐啊!是二嫂的儿子,小乐!” 谢远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低头,再次仔细看向襁褓中的婴儿。 是的,不是小满。 小满的脸更圆一些,哭起来嗓门也更大。 这是二哥的儿子,那个还未满月、瘦瘦小小的侄儿…… 二嫂……为了保护他们的儿子,竟然交出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谢远舟的胸口。 有庆幸,有后怕,更有对二嫂惨烈牺牲的深深震撼和感激。 “二嫂她……”谢远舟的声音也哑了。 “快,先进屋!二嫂都快急疯了!”乔晚棠抹了把眼泪,抱着小乐,和谢远舟快步走进东厢房。 东厢房里,张氏如雕塑坐在炕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空洞地望着门口。 当乔晚棠抱着那个熟悉的蓝色襁褓,出现在门口时。 张氏猛地站了起来,腿又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小乐……我的小乐……”她颤抖着伸出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乔晚棠连忙将孩子递过去。 张氏一把抱住,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孩子揉进自己身体里。 她低头,脸颊贴着儿子冰凉的小脸儿,泪水汹涌而出。 “回来了……我的儿回来了。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娘对不起你……”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亲吻着孩子的额头、脸颊,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儿子的存在。 周氏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念佛。 看着二嫂悲喜交加的模样,乔晚棠和谢远舟心中也是酸涩难言。 万幸,孩子救了回来! 否则,他们该如何面对二哥二嫂? 等到张氏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乔晚棠才轻轻拉了拉谢远舟的衣袖,两人悄声走出了东厢房,来到院子里。 夜色深沉,寒风依旧。 但村口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平息了下去。 “远舟,”乔晚棠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你觉得,今天来抢孩子的人,会是谁?” 谢远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月光下,挺拔身影带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我知道是谁。” 乔晚棠一怔,看向他。 谢远舟转过头,与她对视,眼底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是大哥。” “你……你怎么知道?”乔晚棠虽然心中也有猜测。 但听到他如此笃定,还是忍不住问。 “此时此刻,最恨我的,除了他,还有谁?”谢远舟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他攀上了韶阳县主,自以为有了靠山,便觉得可以肆意妄为,将亲兄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件事,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轻响:“是我大意了,本以为将张守拿下,他会有所收敛。没想到,他竟变本加厉,连这种对孩子下手的畜生行径都做得出来!” 乔晚棠默然。 谢远舟的分析,与她心中的猜想不谋而合。 也只有谢远舶那种被嫉妒和虚荣冲昏头脑、又自恃有靠山的人,才会如此丧心病狂。 谢远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转身看向乔晚棠,眼中充满了歉疚和后怕。 他握住乔晚棠微凉的手,郑重道:“棠儿,对不起,今天让你受惊了,也让娘和二嫂担了天大的风险。” “是我的错。是我低估了人心的恶毒,也高估了所谓的血脉亲情。” 他后悔把暗卫调走了。 本以为自己回来了,就不需要暗卫的帮助,所以就撤掉了。 谁能想到会有灾民闯进村子里来。 是他疏忽了! 最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有些事,不能再忍了。有些账,也该当面算清了。等处理完灾民的事,我自会去找他对峙。” “我要让他为他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乔晚棠心中稍安,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但是,一定要小心,他现在有韶阳县主做靠山,我们不可鲁莽。” “我知道。”谢远舟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为了你和孩子,为了这个家,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伤害你们分毫。” *** 此时,韶阳县主别庄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丝竹管弦悠扬悦耳,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语和推杯换盏的清脆响声。 大厅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外面冬夜的寒冷萧瑟恍如两个世界。 薛韶阳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姿态慵懒贵气。 她今日宴请了几位密友饮酒。 谢远舶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绸缎长衫,殷勤地为县主和几位女客斟酒布菜,说着些附庸风雅或刻意逗趣的话。 他这些日子,几乎将全副心思都花在了如何取悦韶阳县主上。 科举?功名? 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了。 他沉浸在这种虚幻的荣华和扭曲的成就感中。 一心只想借着县主的势,将那个屡屡让他丢脸的三弟,彻底踩在脚下! 所以,他才又向县主献计,趁着灾民围攻谢家村,派人将三弟和乔晚棠的宝贝儿子掳来。 到时候,看他们还怎么得意? 定要让他们夫妻跪着来求自己! 才能一洗前耻,重新树立他谢远舶的威严!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谢远舶正端着酒杯,向一位夸他“文采风流”的小姐敬酒,心中飘飘然。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未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大厅侧面的阴影里. 对着侍立在县主身边的一个心腹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悄悄走到县主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韶阳县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瞥向谢远舶,带着一丝玩味和冷意。 谢远舶并未察觉,还在与方才那位小姐谈笑风生! 第204章 此仇不报,我谢远舶誓不为人! 片刻后,报信的下人被带了进来,在距离主位不远处跪下。 “启禀县主,派去谢家村的人……回来了。” “哦?”韶阳县主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事情办得如何?” 谢远舶立刻竖起了耳朵,眼底透着期待和一丝得意。 那下人身体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回……回县主,事情……办砸了。人没能带回来。” “派去的两个人,一个被谢远舟当场格杀,另一个重伤逃回,说是……说是孩子被谢远舟抢回去了。” “什么?!”谢远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落,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大厅里的丝竹和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失态的谢远舶。 谢远舶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那报信的下人吼道:“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抢不回来,要你们有何用?定是你们办事不力,贪生怕死!” 他苦心谋划,就等着看三弟和乔晚棠痛哭流涕,却等来这样的结果。 这让他如何甘心? 他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怒火和失望,却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也忘了自己的身份。 “谢远舶。”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女声,缓缓响起。 谢远舶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的怒火瞬间冻结。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主位。 只见韶阳县主已经坐直了身子,脸上慵懒的笑容消失殆尽,更多的是冷漠和怒意。 她冷冷地盯着他,嘴角勾起讽刺弧度。 “本县主看你……胆子是越发大了。”韶阳县主的声音很轻,却令人浑身发颤,“在本县主的宴席上,摔杯子,斥责本县主的人?嗯?” 微微的上扬的尾音,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谢远舶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有多么严重。 这里不是他可以随意发脾气的乡下,眼前的人更不是他可以随意呵斥的村妇! “县……县主息怒!”谢远舶连忙躬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惶恐,“学生……学生只是一时情急,绝无冒犯县主之意!” “实在是……实在是那谢远舟太过奸猾可恶,手下人又办事不力,学生才……” “够了。”韶阳县主不耐烦地打断他,挥了挥手,示意那报信的下人和乐师舞女都退下。 很快,大厅里就只剩下她和几位神色各异的女客,以及惶恐不安的谢远舶。 “办事不力?”薛韶阳冷笑一声。 冰冷目光在谢远舶身上刮过,“谢远舶,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本县主让你留在身边,是看得起你,让你给本县主解闷儿的。” “不是让你来指手画脚,更不是让你借着本县主的名头,去报你的私仇,丢人现眼!”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上次那个张守,也是你推荐的吧?结果如何?被姚行章那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给拿了,差点牵扯到本县主!” “这次,又是你出的主意。结果呢?人没抓到,还折了我一个人!谢远舶,你除了给我带来麻烦,还会干什么?嗯?” 这番话,毫不留情。 将谢远舶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倚仗撕得粉碎。 在县主眼里,他不过是个逗闷取乐的玩意儿,连条有用的狗都算不上。 如今这“玩意儿”还屡屡给她惹麻烦,办砸事情! 谢远舶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求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惶恐和屈辱涌上心头。 几位女客捂嘴讥笑,幸灾乐祸的看着他。 看来,这谢远舶的“好日子”,怕是快到头了。 韶阳县主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眼中厌烦更甚。 她本来也只是图个新鲜,再加上谢远舶那张脸和床笫间的表现还算合心意。 但如今看来,这人除了会讨好女人,简直一无是处,还净惹麻烦。 “罢了,”薛韶阳意兴阑珊地挥挥手,“今日兴致已尽。你,先滚下去吧。没有本县主的吩咐,不必再来。” 最后这话,如同判决,让谢远舶眼前一黑。 “县主……”他还想挣扎。 “滚。”薛韶阳不再看他。 谢远舶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只能强忍着满心的屈辱和不甘,对着韶阳县主和几位女客深深一揖,踉跄着退出了大厅。 走出别庄,冬夜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浑身发抖。 看着别庄内明亮的灯火,谢远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谢远舟! 乔晚棠! 都是你们害的。 害我在县主面前丢尽脸面! 此仇不报,我谢远舶誓不为人! 然而,一股更深的恐惧,如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没了县主的青睐,他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声名狼藉的落魄书生罢了。 不!他不能失去这一切! 必须想办法,重新获得县主的欢心! 必须……除掉谢远舟和乔晚棠这个祸根! 黑暗中,谢远舶的眼神,变得阴冷而疯狂。 此时要回谢家村吗? 那可是充满了失败和耻辱记忆的地方。 可不回那里,他还能去哪? 自己现在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踌躇半晌,谢远舶终究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谢家村走去。 至少……老宅还在,乔雪梅还在,或许还能从她那里抠出点钱来,再图后计。 越靠近谢家村,路上的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原本荒芜的田埂边、树林旁,三三两两地蜷缩着衣衫褴褛的灾民。 他们或躺或坐,眼神麻木,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在徒劳地挖着草根树皮。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死亡气息。 谢远舶皱了皱眉,眼中满是嫌恶。 这些废物! 他之前派人暗中煽动,告诉他们谢家村有粮,指望着他们能冲破村子,给三弟制造大麻烦,最好能趁乱把粮食抢光,让三弟成为众矢之的。 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闹腾了一晚上,却连村口都没真正冲进去。 真是没用至极! 第205章 他的亲大哥与禽兽何异? 谢远舶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是谢家村的一份子。 忘记了村里还有他的爹娘和妻子。 满心只有对谢远舟和乔晚棠的仇恨。 他扫视着这群疲惫不堪的灾民,心中忽然一动。 这些人虽然没用,但毕竟人多,而且被饥饿驱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果能利用他们,找到存放粮食的具体地点,然后里应外合……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头涌起。 他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斯文模样,朝着灾民聚集较多的地方走去。 几个灾民警惕地看着这个穿着体面的人。 “诸位乡亲,”谢远舶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丝同情,“大家受苦了。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口吃的,才聚到这里。” 灾民们冷冷地看着他,没人搭话。 谢远舶也不在意,继续道:“实不相瞒,在下对这谢家村颇为了解。也知道他们藏粮的具体位置。” 这话如在死水中投入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原本麻木的灾民们,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纷纷看向他。 “你说的是真的?”有人沙哑着嗓子问。 “千真万确!”谢远舶信誓旦旦,“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绕过村口的防守,直接进村,直捣黄龙!”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也有谨慎的灾民提出质疑。 谢远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慨:“不瞒各位,我与这谢家村里的人有着深仇大恨。他们仗势欺人,夺我家产,我比你们更恨他们。我帮你们,也是为了我自己报仇!” 这番半真半假的剖白,反而让一些灾民相信了几分。 乱世之中,私人恩怨太常见了。 “我要见你们领头的。”谢远舶环视众人,“此事需从长计议,需得力人手配合。” 灾民们互相看了看,有人跑去禀报。 不一会儿,一脸凶相的万大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审视着谢远舶,目光如刀。 “你说你知道粮食在哪?还有小路进村?”万大强声音粗嘎。 “不错。”谢远舶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村后靠山处,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极为隐蔽,直通村中祠堂后院,我可以带路。” “但需要几个身手好的兄弟跟我一起,先悄悄潜入,找到粮食所在,然后里应外合,一举夺粮!” 万大强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谢远舶。 这个读书人模样的家伙,眼神闪烁,不像好人。 但他给出的信息又很具体,而且对谢家村的仇恨不似作伪。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确实走投无路,强攻不下。 或许……这真是个机会? “你最好别耍花样。”万大强冷声道。 “我若耍花样,你们随时可以杀了我。”谢远舶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好!”万大强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我就信你一次!若是成了,我们自然会谢你,若是敢骗我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一言为定!”谢远舶心中暗喜。 很快,万大强挑选了几个青壮灾民,跟着谢远舶,趁着夜色,绕到了村后。 在谢远舶的指引下,他们找到了村后的小路。 几人如鬼魅,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寂静的谢家村。 村子里大部分青壮还在村口轮班警戒,妇孺老弱则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谢远舶对村中地形了如指掌,带着几人避开可能有人巡逻的路径,七拐八绕,竟然真的摸到了祠堂附近。 祠堂大门紧闭,但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侧门,门闩并不牢固。 在谢远舶的示意下,一个擅长撬锁的灾民轻易就弄开了门。 几人闪身进去。 祠堂内一片黑暗。 但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借着微弱月光,他们看到了。 祠堂正堂和两侧的厢房里,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粮食! “粮食!真的有这么多粮食!”一个灾民忍不住低呼,眼中冒出贪婪的绿光。 “快搬!能搬多少搬多少!”万大强派来的一个小头目兴奋地低吼。 几人迫不及待地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 “唰!唰!唰!” 祠堂内外,数十支火把几乎同时点燃。 熊熊火光,将整个祠堂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什么人?敢偷粮食!”一声威严的厉喝响起。 只见祠堂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谢远舟手持长刀,堵在门口! 他身后,是数十名手持农具棍棒的青壮村民。 人人脸上带着愤怒和杀意,将祠堂前后门和窗户堵得严严实实。 火光跳跃,映照着谢远舟眼中凛冽寒光。 他早就料到,灾民强攻不成,可能会打别的主意。 所以在存放粮食的祠堂附近布下了暗哨。 刚才看见几个人鬼鬼祟祟溜进村时,暗哨就已经发现并报信了。 谢远舟将计就计,布下这个瓮中捉鳖的局。 “不好!中计了!”祠堂内的几个灾民大惊失色。 他们想要逃跑,但前后路都被堵死,外面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谢远舟声音冰冷。 眼看逃生无望,又见对方人多势众,那几个灾民虽然凶悍,却也知大势已去。 在谢喜牛等人的扑击下,没费什么功夫,就被全部打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谢远舟走上前,用刀尖挑起其中一个小头目的下巴,冷声问道:“说!是谁带你们进来的?如何知道这条小路和祠堂藏粮?” 那小头目被打得鼻青脸肿,又惊又怕。 面对谢远舟骇人的气势,哪里还敢隐瞒? 连忙指向被挤在角落的谢远舶:“是……是他!是那个穿长衫的读书人。他带着我们进来的!” 虽然早有预料。 但亲耳听到确认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怒火,还是冲垮了谢远舟心中最后一丝对血脉亲情的犹豫和容忍! 谢远舶! 他的亲大哥! 为了报复他,竟不惜引狼入室,勾结外敌,盗窃全村的救命粮! 这与禽兽何异?! “谢远舶!”谢远舟猛地转过头。 他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那个瑟缩在阴影里的身影,声音冰冷,“你……好得很!” 第206章 呵,好一个兄弟亲情啊! 谢远舶被三弟冰冷目光,盯得浑身发毛。 但心底里又涌起一股屈辱和恨意! 为什么? 为什么他做什么都不能成功? 为什么每次都在这个三弟面前,丢掉所有脸面? 明明自己才是家里最有出息,最该被全家人,乃至全村人仰望的那一个啊! 可自从三弟娶了乔晚棠,什么都变了。 那个默默无闻,只会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卖苦力气的三弟,竟然处处压自己一头。 他不甘心,不甘心呐! 就在谢远舶内心反复煎熬时,祠堂内的其他人已经退了出去,只留下谢远舟和他两人。 火把的光在谢远舟身后跳跃,将他高大身影投在墙壁,如威严的山岳,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谢远舟缓缓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令人作呕的怪物。 半晌,谢远舟才开口,语气平静,“大哥。”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称呼是否还有意义。 “你就这么恨我?”谢远舟的目光直刺谢远舶心底,“恨到……不惜引狼入室,勾结灾民,盗窃全村救命的口粮?恨到……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要派人去抢夺?” 这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谢远舶心上。 也在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羞耻心。 但嫉妒和怨恨早已扭曲了他的心智。 面对三弟的质问,他非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激动的质问起来。 “你还好意思问我?谢远舟,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对我这个大哥都做了什么?!” 他指着谢远舟,手指因愤怒而颤抖:“是!我是想考取功名,是想出人头地!可我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不是为了日后能带着你和老二过上好日子?” “可你呢?你处处拆我的台!你闹得爹娘和离,家宅不宁。让我在村里,在同窗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你知道读书人最重什么?是名声!是体面!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人:“若不是你和乔晚棠步步紧逼,咄咄相逼,把我逼到无路可走,我会做出这些事吗?” “这一切,都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令谢远舟心寒。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满口怨毒的大哥,只觉得心灰意冷,一片冰凉。 原来,他曾经的隐忍和付出,他的一次次退让和包容,在大哥眼里,竟然什么都不是。 原来,只要他不愿再像以前那样默默吃亏,就成了大哥眼中十恶不赦的罪人! 这样的兄弟,这样的亲情,还有什么好说的? “呵……”谢远舟发出一声悲凉的冷笑。 下一刻,他动了! 在谢远舶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小腹上。 “砰——” 谢远舶只觉得一股剧痛传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祠堂墙壁上,又软软地滑倒在地。 蜷缩成一团,捂着肚子,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谢远舟却并未停手。 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谢远舶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另一只手握拳,又对着他的腹部狠狠砸了几拳。 “逼你?谢远舶,我且问你,我何时逼过你?你自己不争气,何苦要怪别人?” “现如今,你竟勾结胥吏,诬告于我不说。你更是丧心病狂,引灾民入村,盗窃粮食!甚至……甚至派人去抢我刚出生的孩子!” “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是你的亲侄子!谢远舶,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既然你这般畜生行径,那就该由族长按族规来处置你!”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谢远舶被他的气势震得心神俱裂,又痛又怕,蜷缩在地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猛地推开。 乔晚棠扶着周氏快步走了进来。 紧接着,谢长树和乔雪梅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和怒气。 谢长树一进来,就看到大儿子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小儿子满脸怒容地站在一旁。 他先是一愣,随即长久以来的偏心占了上风。 他顾不上细问缘由,指着谢远舟就厉声骂道:“老三,你这个逆子!你想干什么?他是你亲大哥。你竟然敢对他动手?” “你还想按族规处置他?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有没有兄弟亲情?你这是忘恩负义!是残害手足!” 乔雪梅也立刻扑到谢远舶身边哭喊起来:“远舶,远舶你怎么样?三弟,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大哥就算有千般不是,你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 “你们可是亲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般地步?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大房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面对这颠倒黑白的指责,乔晚棠再也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冷冷地扫过谢长树和乔雪梅,嘴角勾起讥讽:“呵,好一个兄弟亲情啊!” 她的声音清脆而冰冷,“怎么?在你们眼里,远舟就活该一辈子吃亏,一辈子被你们算计?一旦他不愿意再忍气吞声,不愿意再任由你们摆布了,就成了忘恩负义的罪人?” 她转向谢长树,目光如炬:“爹,您口口声声说兄弟亲情,那您问问您的大儿子,他都对远舟做了什么?” “勾结外人诬告,路上派人截杀,甚至派人来我们的儿子!”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丧尽天良,哪一件不是触犯族规国法?真要论起来,把他扭送官府,判个流放甚至杀头,都不为过!”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谢长树气得浑身发抖,却无从反驳。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大儿子做的那些事,恐怕都不是空穴来风。 第207章 他将比野狗还不如 周氏挣脱了乔晚棠的搀扶,颤巍巍地走上前。 她看了看地上狼狈的谢远舶,眼中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无尽的失望和痛心。 然后抬起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扇了谢远舶两个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响亮。 “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周氏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愤怒,“你还有脸委屈?还有脸怪你三弟?” “你自己做的那些腌臜事,哪一件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 她骂完谢远舶,又猛地转身。 指向脸色铁青的谢长树,眼中满是怨恨和决绝:“还有你,谢长树!你们父子俩,一个自私自利,卖女求财!一个丧心病狂,残害手足!你们都该死!” “这个家,就是被你们父子俩给祸害成这样的!” 周氏的爆发和指控,如惊雷,炸得谢长树和乔雪梅目瞪口呆。 隐忍木讷了半辈子的女人,变得如此激进暴躁,倒让谢长树心头颤了颤。 这婆娘怕不是得了疯病,和离就算了,竟然还诅咒他和大儿子死,真是不知好歹! “远舟,”周氏决绝开口,“去通知族长,让族长按族规处置这个孽障!” 周氏这话,浇醒了谢长树最后一丝侥幸。 他看着老妻眼中的怨恨和决绝,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他知道,大儿子这次犯的事,太大了! 勾结灾民,盗窃全村救命粮,甚至意图劫掠婴儿…… 哪一桩都是触犯众怒、违背族规国法的重罪! 老三和老三媳妇态度坚决,老妻也彻底寒了心,若真闹到族长那里,按族规处置,远舶的前程…… 不,可能连命都难保! 恐惧如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谢长树的心脏。 他苦心经营、寄予厚望的大儿子,是他后半辈子所有的指望和脸面。 绝不能毁在这里! “他娘……孩他娘啊!”谢长树再顾不得什么面子,他踉跄着上前,想去拉周氏的手。 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哀求,“你……你别这样!远舶他千错万错,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你怎么忍心看着他被处置,被逐出族去?他要是被逐出族,这辈子就全完了啊。你当娘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乔雪梅也反应极快,“噗通”一声跪倒在周氏脚边。 抱住她的腿,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娘,娘!求求您了!您就饶了远舶这一回吧!他知道错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您就看在他是您儿子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要是被族里处置了,我们可就真的没活路了啊!娘——” 她一边哭求,一边偷偷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谢远舶,示意他也赶紧求饶。 谢远舶此刻是真的害怕了。 父亲和妻子的哀求,三弟冰冷无情的目光,都让他意识到,这次恐怕真的难以善了。 逐出族? 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县主那边已经厌弃了他,再失去家族庇护,他将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 可是,让他向这个他一直看不起三弟低头求饶? 那股深入骨髓的傲气和自尊,又让他难以启齿。 他只能蜷缩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将希望寄托在父亲和妻子的哀求上。 谢远舟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心中一片冰冷。 父亲的哀求,大嫂的哭诉,大哥的沉默…… 无一不在试图用所谓的“亲情”绑架他,让他再一次选择隐忍和退让。 可这一次,他退无可退! 大哥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亲情的底线,触及了人伦和律法的边缘。 若再姑息,谁知道下一次,他会做出怎样更疯狂的事情来伤害他的妻儿,危害整个村子? “爹,大嫂,”谢远舟的声音平静无波澜,“大哥他做的事情,已经不容我们再私下包庇、顾念私情了。勾结外贼,盗窃公粮,意图伤害婴孩,哪一条不是重罪?” “若不依族规处置,如何向拼死守护村子的乡亲们交代?今日若放了他,他日他再犯,又当如何?”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门口喊道:“喜牛,柱子!拿绳子来!” “是!”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谢长树见三儿子铁了心要公事公办,心中大骇。 眼见谢喜牛拿着绳子进来,他再也顾不得许多。 猛地扑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了谢远舟的腰,声音凄厉,老泪纵横:“远舟,我的儿啊!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啊!” “他是你大哥,你的亲大哥啊!你们都是从你母亲肚子里生出来的,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 “你……你就不能看在我这张老脸上,看在咱们这个家的份上,饶他这一回吗?爹求你了!爹给你跪下了!” 说着,他竟真的要往下跪。 谢远舟眉头紧锁,伸手用力扶住父亲,不让他跪下去。 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如同刀绞。 父亲的眼泪和哀求,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 无论父亲曾经多么偏心,多么糊涂,终究是生他养他的父亲。 这份血缘亲情,是他无法彻底割舍的牵绊。 “爹……”谢远舟的声音有些艰涩。 谢长树见儿子似乎有所松动,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更凶,语无伦次。 “远舟啊,爹知道,爹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我日后一定补偿你们。可你大哥……你大哥是咱们家的希望啊!” “爹这大半辈子,就指望着他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让咱们谢家扬眉吐气啊!你不能……你不能毁了他,毁了爹一辈子的指望啊!” 他越说越激动,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淌。 “儿啊,你若真要惩罚,非要给村里一个交代。那……那这个责任,爹来承担!” “远舟,你若真要送官,要通知族长处置……那就处置我吧!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儿子,是我纵容了他!” “所有的罪责,我来担!要关,关我!要罚,罚我!我替你大哥受这个罚。只求你们……放你大哥一条生路!” 谢远舟浑身一震,指尖轻颤。 他万万没想到,父亲为了保住大哥,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第208章 这次绝对不能轻饶了大哥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谢长树压抑的抽泣声。 他死死抱着谢远舟,老泪纵横。 刚才那些话,让每个人都为之一振。 乔雪梅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磕头哭求:“三弟,爹都这么说了,你就行行好吧。你大哥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他这一回吧!真要罚,罚我!罚我也行啊!” 她不相信,一向老实巴交的谢远舟会眼睁睁看着他的亲爹受惩罚。 只要她再跟着添油加醋一下,这件事估计也就不了了之了。 谢远舶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双肩微微颤抖着。 周氏别过脸去,既痛恨大儿子的不争气,又对丈夫这种毫无原则的袒护感到心寒齿冷。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都汇在谢远舟身上。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却仿佛承受着千钧重负。 父亲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那一声声哀求,如锋利的刀子,切割着他内心对亲情的最后一丝柔软。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也曾用宽厚的手掌拍过他的头。 想起了大哥也曾带他在田间玩耍...... 血脉亲情,是他无法彻底斩断的根。 可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祠堂角落里那几个灾民。 那是大哥勾结进来、意图盗窃救命粮的同伙。 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灾民们绝望而疯狂的呐喊。 想起了二嫂为了护住小满和小瑜儿,不惜交出自己亲生骨肉时撕心裂肺的哭声。 想起了今夜全村男女老少为了守护家园,在寒风中拼死抵抗的身影…… 公理何在?道义何存? 那些拼死守护的乡亲们,那些险些失去孩子的家人,又该如何交代? 大哥犯下的,不是小错,是足以毁家灭村、戕害骨肉的大罪! 若因一己私情而姑息,何以服众?何以心安? 又怎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变本加厉? 父亲的爱子之心,他理解,甚至有一丝动容。 但这份溺爱与偏袒,早已扭曲,成了纵容罪恶的温床。 大哥走到今天这一步,父亲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谢远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已消失殆尽了。 他一点点掰开了父亲紧抱着他的手臂。 “爹,”谢远舟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看着父亲灰败下去的脸色,心中刺痛,却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您的心意,儿子明白。但,错了就是错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与父亲的距离。 目光转向依旧不语的谢远舶,语气冰冷:“大哥犯的错,触犯的是族规,危害的是全村。这个责任,必须由他自己来承担。谁也替代不了。” “远舟,你——”谢长树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 眼底盛满了无尽的失望。 “三弟!”谢远舶这次是真的害怕了。 他颤抖着嘴唇质问道:“你......你真要这么绝情?一点不顾念我们多年的兄弟情分?” 谢远舟嘴角浮起一丝嘲讽,“大哥,问出这话之前,是不是该先摸摸自己的良心?” 他心意已决,这次绝对不能轻饶了大哥。 乔雪梅也惊呆了。 她万万没想到,谢远舟竟然能做出这般绝情的事。 “谢远舟,你……你好狠的心!爹都这样求你了,你非要逼死你大哥,逼死我们大房才甘心吗?!” 谢远舟不再理会他们的哭喊和指责。 他转过身,对一直守在门口的谢喜牛和谢柱子沉声道:“喜牛,柱子,把人绑好,看紧了。” “是!”谢喜牛和谢柱子早已义愤填膺。 闻言立刻上前,用绳子将谢远舶五花大绑。 又狠狠踹了地上那几个灾民几脚,将他们拖到一处看管起来。 谢远舶被捆得像个粽子,终于不再沉默。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怨毒和疯狂,嘶吼道:“谢远舟,你会后悔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远舟却看也没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走到祠堂门口,望向村口的方向。 那里,火光依旧,灾民未退,危机并未解除。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外患。”谢远舟对身边的人说道:“喜牛,柱子,你们继续看住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祠堂,也不得放走里面的人。” 然后又对其他几个人说,把灾民带走。 谢远舟又看了一眼瞬间颓然坐倒在地的谢长树,心中叹了口气,却并未再说什么。 他最后望向乔晚棠和母亲,眼中带着歉意。 乔晚棠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理解和支持。 周氏也抹了把眼泪,挥挥手:“去吧,村里的事要紧。家里……有我和你媳妇。” 谢远舟不再犹豫,带着几个青壮年,押着那几个灾民,大步朝着村口走去。 村口,对峙依旧。 万大强见派去偷粮的人迟迟未归,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正焦躁地组织人手,准备发动新一轮的试探性攻击。 谢承业和村民们则严阵以待,疲惫却不敢松懈。 就在这时,谢远舟押着几个灾民,出现在了路障后方。 “万大强!”谢远舟的声音如洪钟,在夜空中炸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万大强心中一凛,抬眼望去。 正好看到自己派去的那几个得力手下,如死狗般被丢在路障前。 而谢远舟正目光如电地看着他。 “你的人,潜入我村,盗窃公粮,已被当场抓获!”谢远舟声音冰冷,“按照律法,盗窃粮食,尤其是在灾年,形同谋财害命,罪加一等。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灾民群,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受了蒙蔽,为了活命才聚到这里。” “但若继续执迷不悟,跟着这等贼人硬闯我村,抢夺粮食,那便是同犯。一旦被擒,同样国法难容!” 第209章 大哥可还认得这封信? 他指着地上那几个面如死灰的灾民:“这几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我已派人前往县衙报官,官差很快就到。到时候,所有参与抢夺、伤人者,一个都跑不了!” 谢远舟这番连吓带唬的话,配合着地上被绑着的人,瞬间在灾民群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他们本就是走投无路才鋌而走险,骨子里对官府和律法仍有天然的畏惧。 听到谢远舟那些话,再看到同伴的下场,许多人都吓得脸色发白,开始往后退缩。 万大强见状,又惊又怒,知道军心已乱。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谢远舟,你少吓唬人。我们有上百号人,真要拼起来,你们也得死!” “拼?”谢远舟冷笑一声,“万大强,你以为我们谢家村是纸糊的吗?昨夜你们数百人强攻,可曾踏入村中一步?如今你们又饿又乏,我们以逸待劳,还有官差即将到来。” “你真要带着这上百号乡亲,为了你一个人的私欲,全部葬送在这里,背上造反的罪名,株连九族吗?” 他这话,更是直击要害。 灾民们看向万大强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谢远舟趁热打铁,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我给你们一条生路。现在,立刻带着你们的人,离开谢家村地界!” “我以谢家村族长和全体村民的名义保证,只要你们不再来犯,今夜之事,可以不予深究,这几个人,我们也不会交给官府依法处置,更不会牵连无辜!” “但若你们冥顽不灵,非要硬闯——”谢远舟声音陡然转厉,手中长刀“噌”地出鞘半尺,寒光凛冽,“那就别怪我们为了守护家园,刀下无情。也让官府来看看,你们到底是流民,还是匪寇!”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谢远舟这番话,彻底击垮了灾民们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送死,更不是为了造反株连九族! “万大哥……要不……咱们走吧?” “是啊,粮食抢不到,还要送命……” “官差要来了,快跑吧!” 恐慌如瘟疫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向后退去。 万大强看着身边迅速涣散的人心,又看看路障后杀气腾腾的村民。 再想想谢远舟那番话和地上被抓的同伙,知道大势已去。 他再凶狠,也不敢真拿几百条人命去赌。 更背不起“煽动灾民、对抗官府”的罪名。 “谢远舟……你狠!”万大强咬牙切齿。 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谢远舟一眼,挥手下令,“我们走!” 如同潮水涌来,又如潮水退去。 在黑漆漆的夜色和寒风中,数百灾民在万大强的带领下,带着不甘和疲惫,缓缓离开了谢家村村口,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蹒跚而去。 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视野尽头,村口的村民们才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 许多人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谢承业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谢远舟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远舟,好样的!要不是你,今晚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谢远舟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他望着灾民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祠堂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外患暂除,可内忧……才刚刚开始。 大哥的事,需要一个彻底的了断。 第二日。 祠堂内,气氛肃穆凝重。 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以及族长谢承业,都已到齐,依次坐在上首。 谢长树、周氏、乔雪梅等家人站在一旁,个个脸色各异。 谢远舶被谢喜牛和谢柱子反剪着双手押在堂中。 形容狼狈,但眼中仍有一丝不甘和傲气。 “远舶,”族长谢承业沉声开口,目光如炬,“昨日夜间,你引灾民潜入我村,意图盗窃祠堂公粮,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谢远舶梗着脖子,大声道:“族长,我冤枉!我昨日是回村,但绝没有引灾民入村。是他们……是他们趁乱溜进来的,与我何干?定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故意陷害!” 他猛地扭头,怨毒地瞪向站在一旁的谢远舟:“老三,我知道你一直嫉妒我能读书,嫉妒爹娘偏爱我。可你也不能用这种下作手段来诬陷你的亲大哥啊!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主打一个抵死不认。 他就不信了,只要他不承认,谁还能把他怎么样! 谢远舟面色沉静,并未动怒,只对谢承业道:“族长,人证在此。” 谢喜牛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族长,各位叔伯,昨夜我和柱子负责在祠堂附近暗哨警戒。” “亲眼看见谢远舶带着几个陌生面孔的灾民,从村后小路摸进来,鬼鬼祟祟直奔祠堂。我们一路尾随,看得清清楚楚,绝无虚假!” 谢柱子也重重点头:“没错!带头那个穿长衫的,就是谢远舶。我们看得真真的,他还指了祠堂后院侧门的位置!” 谢远舶脸色微变,强辩道:“胡说!你们定是收了老三的好处,合伙来污蔑我。黑夜之中,怎能看得真切?说不定是你们自己看错了!” 一位族老皱眉道:“远舶,喜牛和柱子都是实诚孩子,在村里素有信誉,他们为何要凭空诬陷你?” “就是因为他们实诚,才容易被老三利用!”谢远舶急切道,“老三惯会收买人心,谁知道他许了什么好处。族长,各位长辈,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啊!” 眼看谢远舶就要胡搅蛮缠,将水搅浑。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谢远舟身侧的乔晚棠,轻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在凝重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转向她。 只见乔晚棠步履从容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 信纸有些皱褶,但保存完好。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远舶,声音清越:“大哥,这封信,你可还认得?” 谢远舶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封信。 那熟悉的信封,那特有的纸张…… 是他写给张守的密信! 怎么会……怎么会落在乔晚棠手里?! 乔晚棠不再看他,转身将那封信双手呈给族长谢承业。 “承业叔,这封信,是我偶然所得。请您和各位族老过目,看看我这‘好大哥’,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 第210章 谢远舶被逐出族 谢承业接过信,展开。 几位族老也凑过来观看。 谢承业看到信的内容后,脸色越来越沉。 几位族老的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眼中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怒。 信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谢远舶指示张守如何伪造证据诬陷谢远舟,又是如何在半路拦住谢远舟运送粮食等等。 字里行间,充满了以势压人的得意。 这已经不单单是兄弟阋墙,这是勾结胥吏,构陷忠良,阻挠救灾,其心可诛! “畜生,畜生啊!”一位白发苍苍的族老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谢远舶,声音颤抖,“谢远舶,你……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为了私怨,为了巴结权贵,你竟敢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祸害乡里之事!你可知,若远舟被诬陷成功,那些等粮救命的乡亲会如何?你……你简直是我谢氏一族的耻辱!” 谢承业将信重重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看向谢远舶的目光已是一片冰寒:“谢远舶,你还有何话说?” 铁证如山,字字确凿。 谢远舶面如死灰,最后的狡辩和侥幸被这封信击得粉碎。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乔雪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捂住了嘴,眼中满是绝望。 谢长树更是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墙壁,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周氏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是痛到极致的麻木。 “我……我……”谢远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在众人愤怒的目光注视下,他所有伪装的斯文和傲气,都被彻底剥去,只剩下最丑陋不堪的真相。 谢承业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而决绝:“谢远舶,身为谢氏子弟,不思修身齐家,反勾结外人,诬陷手足,阻挠救灾。” “更于灾年引狼入室,盗窃宗祠公粮,险些酿成大祸。数罪并罚,其行径已严重败坏族规,玷污门风!”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经族中耆老共议,现判决如下:将逆子谢远舶,从族谱除名,逐出谢家村!永世不得再入宗祠,死后不得归葬祖坟!” “不——”谢长树发出一声凄厉哀嚎,瘫坐在地。 乔雪梅也彻底崩溃,哭倒在地。 谢远舶的魂魄仿佛被抽走,目光空洞,再无半点神采。 逐出家族?! 他完了,彻底完了。 谢承业看向谢远舟:“远舟,你意下如何?” 毕竟,这些事若真报官,流放都是轻的。 谢远舟看着瘫软如泥的大哥,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沉重的悲凉。 他缓缓摇头,对着谢承业和各位族老深深一揖:“族长,各位叔伯,如此处置,已是依循族规,公正严明。远舟……没有异议。” “只是,如今灾情未解,外间流民众多,将他立刻驱逐出村,恐有性命之忧。可否……容他在村中老宅暂住几日,待风头稍过,再让他离去?” 这已是他能为这份破碎的血缘亲情,所做的最后一点让步。 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谢承业叹了口气:“远舟仁义。也罢,就依你所言,限他三日内,必须离开谢家村地界,从此与谢家村,与我谢氏一族,再无瓜葛!” 判决已下,尘埃落定。 祠堂内,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面露快意。 谢远舶被谢喜牛等人拖了下去。 谢远舟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母亲。 乔晚棠默默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掌心的温暖,悄然传递。 给了他些许力量。 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 乔雪梅跌跌撞撞回到老宅。 一进门儿,就看见崔青禾正坐在堂屋里,对着火盆若有所思。 见她这副失魂落魄、泪痕满面的样子,崔青禾放下手中的绣绷,起身关切道:“雪梅姐,你这是怎么了?族里……如何决断的?” 这一问,彻底打开了乔雪梅的闸门。 她扑到崔青禾身边,抓住她的手,泣不成声:“青禾妹子……完了,全完了!我男人他被逐出族了。除了族谱,三日内就要被赶出村去!” “呜呜……谢远舟,你好狠的心啊!他是你亲大哥啊,你怎么能把他往死路上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颠三倒四地诉说着祠堂里的情形。 将过错全数推到谢远舟身上,骂他冷血无情,骂他嫉妒成性,字字句句都是怨恨。 崔青禾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 她对谢远舟的印象不差,甚至因其沉稳担当和护妻之举颇有好感。 至于他那个读书的哥哥,虽未见过,但今日听来,行事竟如此不堪,勾结外人陷害手足、引狼入室,也难怪族里会下此重手。 然而,这些是非对错眼下并非她关心的重点。 她关心的是自己。 是自己身上肩负的任务! 她如今寄人篱下,栖身在乔雪梅这里。 谢远舶一旦被逐,乔雪梅作为妻子,必然要跟着离开。 那自己呢? 一个外姓女子,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谢家村? 不,她必须留下。 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乔雪梅,崔青禾心思电转。 轻声开口安慰:“雪梅姐,你先别急,哭坏了身子不值当。事情……或许还没到绝路。” 乔雪梅抬起泪眼,抓住救命稻草般看着她:“妹子,你……你有什么法子?” 崔青禾扶她坐下,递过一杯温水,缓缓道:“远舶大哥在外面读书这些年,总该认识些同窗、师长,或许有些门路的贵人吧?” “若是能有说得上话、有分量的人出面,替他说说情,向族长施压,或许这逐出族的判决,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观察着乔雪梅的神色:“毕竟,族规再大,有时候也得看看外面的情面。尤其是若有官面上的人物开口……” 这话如黑暗中一丝火星,瞬间点燃了乔雪梅混沌的脑海。 贵人!? 对! 前些日子,远舶曾提过,他遇上贵人了,往后前途有望了! 当时他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只是不肯细说,问急了也只道“妇道人家莫要多问”。 那时她只当是丈夫在外结交了有身份的读书人,或是得了哪位大人物的青眼,是好事,便没深究。 如今想来,这或许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第211章 最后的救命稻草 “贵人……对,贵人!”乔雪梅猛地抓住崔青禾的手,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远舶提过,他遇着贵人了!” “青禾妹子,你说得对,我去求那个贵人。贵人一句话,族长他们能不掂量掂量?” 崔青禾点头:“事不宜迟,雪梅姐,你得赶紧问清楚,那位贵人究竟是谁,身在何处。只是……” 她看了一眼外面,“远舶大哥现在被关着,怕是见不到吧?” 乔雪梅一咬牙:“总有办法!祠堂后院关人的地方我知道,看守的……想想办法总能支开一会儿。” 她此刻为了丈夫,也为了自己的将来,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第二天,天色阴沉。 乔雪梅避开人眼,揣了几个家里仅剩的粗面饼子,悄悄摸到了祠堂后院。 看守的是村里两个半大少年,她拿出饼子,谎称是公公谢长树心疼儿子,让她送点吃的,又陪着说了几句好话,塞了点零碎铜板。 少年们见她可怜,又只是送点吃食,便睁只眼闭只眼,放她进去了片刻。 小屋里,谢远舶蜷在角落的草堆上,形容枯槁,眼神涣散,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听到动静,他迟钝地抬起头,看到是乔雪梅,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灰败覆盖。 “雪梅……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嘶哑。 乔雪梅扑过去,将饼子塞给他。 急切地低声道:“远舶,现在只有一条路能救你了。你之前不是说遇上贵人了么?那个贵人是谁?住在哪里?你快告诉我,我去求他!求他出面给族长施压,说不定就能收回成命!” 谢远舶闻言,浑身猛地一颤,眼神躲闪起来:“什、什么贵人……没有的事,你别听人瞎说。” 让他如何开口? 告诉妻子,自己所谓的“前程”和“贵人”,是靠着以色侍人、做韶阳县主的面首得来的?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乔雪梅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瞒着我。昨天青禾妹子提醒我了,你在外读书,总认识些有头有脸的人。” “现在除了求他们帮忙,还有别的法子吗?难道你真想被赶出村,变成无家可归的野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掉下来:“远舶,就算为了我,为了咱们这个家,你说出来啊!不管是谁,只要有希望,我跪着去求也要求他帮忙!” 谢远舶看着妻子涕泪横流的脸,心中挣扎如油煎。 说出韶阳县主? 乔雪梅一旦知道真相,会怎么看他? 夫妻情分怕是要彻底完了。 可不说? 就像乔雪梅说的,他还有什么路可走? 被逐出族,身败名裂,失去县主欢心,他将真正一无所有,死路一条。 或许……或许县主会看在他往日“侍奉”的情分上,愿意伸伸手? 毕竟,对他而言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对县主而言,或许只是一句话的事。 巨大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最终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和羞耻。 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韶阳县主。” “韶阳县主?”乔雪梅先是一愣,随即是巨大的惊喜。 县主! 那可是真正的皇亲贵胄,一县之主! 这样的大人物,若肯出面,族长他们怎敢不从? 她此刻满心都是救丈夫、保家庭的念头,根本没往别处深想。 更没注意到谢远舶,异常灰败和羞愧的神色。 “太好了,远舶,你有救了!我这就去和爹说,我们一起去求县主。”乔雪梅兴奋道。 “不!别……别告诉爹那么多!”谢远舶慌忙阻止,声音发紧,“就说……就说我机缘巧合帮过县主一点小忙,得了她一点赏识……千万别说别的!” 他想到父亲在关键时刻愿意替他顶罪的情景,心里又痛又愧。 他曾经怨恨过自己的父亲没有本事,不能给他更多的助益。 可大难来临时会,他爹是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 所以他不愿意让父亲失望。 乔雪梅虽有些疑惑,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连点头:“我晓得了,我晓得了。你放心,我这就去找爹商量!” 她匆匆离开祠堂后院,满怀希望地奔向老宅。 然而,当她推开公爹那间屋的房门时,心却凉了半截。 谢长树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双目空洞地望着房梁,对推门声毫无反应。 炕桌上摆着的稀粥和窝头,早已冰冷,一口未动。 不过一夜,这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大儿子身上的男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苍老干瘪的躯壳。 大儿子被逐出族,他毕生的指望和底气,随着那一纸判决,轰然倒塌。 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谢长树的念想就是大儿子光耀门楣,带他享福。 如今念想碎了,他也就跟着垮了,连活下去的欲望,似乎都随之消散。 “爹?爹!”乔雪梅连叫了几声,谢长树眼珠才微微动了一下,看向她,却没有任何神采。 “爹,远舶有救了,他认识韶阳县主。咱们可以去求县主帮忙!”乔雪梅急切地说道。 谢长树枯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县……县主?真……真的?” “千真万确,远舶亲口说的!爹,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得去求县主开恩啊。”乔雪梅见公爹有了反应,连忙继续鼓劲。 谢长树浑浊的眼中,那点微弱的火光闪了闪,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没用的,族规已定。逐出族……找谁都没用……我……我没脸见人了……” 说罢,他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再不吭声。 任凭乔雪梅如何劝说哀求,他都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朽木,一动不动。 乔雪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公爹是指望不上了。 难道,真的要她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去求见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吗? 第212章 远舟媳妇是咱村大福星 翌日上午,天气放晴。 久违的冬日暖阳,洒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在族长谢承业的主持下,谢远舟和几位村中的青壮,开始正式分发粮食。 按照事先议定的章程,根据户籍名册上登记在册的村民人口,不分老幼,平均分配。 一袋袋、一斗斗金黄的粟米堆放在空地上。 村民们扶老携幼,早早便排起了长队。 每个人脸上都交织着感激和小心翼翼。 当自家的名字被叫到,上前接过那维系生命的粮食时,许多人眼眶都红了,双手颤抖。 不住地对着谢承业和谢远舟作揖道谢。 “族长,远舟,多亏了你们啊!” “远舟媳妇也是大功臣!” “这下子,娃们有救了,老人有救了……” “远舟媳妇儿可是咱们村里的大福星呐!” 这一次每个人都分到了3斗粮食。 这数目不算太多,但在这颗粒无收的灾年,无疑是雪中送炭。 足以让一个家庭支撑一段时日,熬到或许能有所转机的春天。 更重要的是,谢远舟也暗暗透露,日后他还会竭尽全力寻找其他粮食,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守护好村子,后续的粮食他会想法子。 这给了所有人莫大的希望和底气。 其实,还有三分之二的粮食被藏在虎头崖,所以他才敢说这话。 被除名的谢远舶,以及乔雪梅,不在分粮之列。 此时此刻,也没人顾得上他们。 或者说,在得知谢远舶的所作所为后,无人愿意为他们说情。 他们已是谢家村的“外人”。 乔雪梅也确实不在乎这点粮食了。 天刚蒙蒙亮,她就雇了村里一辆往县里送柴的牛车,揣着满心的惶恐和渺茫的希望,独自踏上了去县城求见“韶阳县主”的路。 牛车吱吱呀呀,消失在村口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分粮一直持续到午后。 当最后一户人家领走属于他们的那份口粮,祠堂前的空地重新变得空旷。 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气氛,留在了每个村民的心间。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升起。 久违的粮食香气,飘荡在谢家村的上空。 虽然米粥依然稀薄,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珍贵滋味儿。 乔晚棠的新家院子里,也升起了炊烟。 周氏在忙前忙后。 虽然大儿子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一夜之间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但看着眼前的两个儿子儿媳,女儿们,她强打起精神,将悲伤和失望深深掩藏起来。 她带着晓竹晓菊,手脚麻利地张罗着晚饭。 用分到的新粮,煮了一锅掺着少许白米的粟米饭,米香扑鼻。 乔晚棠默默从空间取出两颗大白菜和一小块腊肉。 周氏看到腊肉,愣了一下。 乔晚棠只说是之前偷偷藏起来的。 周氏也没多问,心里却是熨帖的,知道这个儿媳总是顾着家里人。 腊肉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炖了满满一大锅。 油脂的香气混合着白菜的清甜,在寒冷冬夜里,是难以言喻的慰藉。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昏黄油灯映照着碗里热腾腾的饭菜。 小满和小瑜儿,好奇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咿咿呀呀。 晓竹和晓菊帮忙摆碗筷,谢远舟给母亲和妻子盛饭。 周氏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 她夹了一筷子腊肉白菜放到乔晚棠碗里:“棠儿,多吃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又给谢远舟夹了一筷子:“远舟也是,里里外外都靠你撑着。” “娘,您也吃。”乔晚棠和谢远舟异口同声。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晓竹跑去开门,只见二房的吴氏,端着一个小碗,脸上堆着有些不自然的笑容,站在门口。 “哟,正吃饭呢?”吴氏探头往里瞧了瞧。 看到桌上的腊肉炖白菜和米饭,眼睛微微一亮,随即笑容更盛,“大嫂,正吃着呢!” 周氏放下筷子,有些意外。 “他二婶?你有事儿?” 语气虽客气,却也带着疏离。 这吴氏平日里最是势利眼,以前眼睛只盯着远舶,对其他人可没什么好脸色。 吴氏扭捏着走了进来,把手里的小碗放在桌上。 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糕点。 “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是我前些日子自己琢磨着做的杂粮糕,拿来给孩子们甜甜嘴儿。” 她说着,目光却忍不住往那盆油汪汪的腊肉白菜上瞟。 “二婶客气了,我们不爱吃。”谢远舟语气平淡。 这个二婶平日里最是算计,今日怎么主动送东西来了? 乔晚棠对她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吴氏搓着手,在桌边找了个凳子坐下。 开始长吁短叹:“唉,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远舟啊,这次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咱们全村老小,还不知道要饿死几个……你是咱们谢家村的大功臣啊!”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谢远舟和乔晚棠的神色。 见他们没什么反应,又转向周氏:“大嫂啊,你也是有福气的,远舟这么能干,晚棠又这么贤惠持家,瞧瞧这饭菜做的……比过年还香呢!” 周氏不咸不淡地应着:“都是孩子们自己争气。” 吴氏见话头没接起来,有些尴尬。 但立刻又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以前啊,是二婶我眼皮子浅,光看着远舶读书,觉得他有出息。现在想想,读书有什么用?心术不正,读再多书也是祸害!” “远舟这样的,踏实肯干,心里装着乡亲,才是真本事,真靠得住!” 她这话说得露骨,连一直埋头吃饭的谢晓菊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吴氏浑然不觉,继续道:“远舟,棠儿,以后有啥事,需要二房出力的,你们尽管开口。咱们都是一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你二叔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有一把子力气,跑跑腿什么的,绝对没问题!” 她这是见风使舵,眼见谢远舶彻底倒了,三房风头正劲。 立刻调转方向,迫不及待地想攀附上来,为自己一家日后在村里的处境打算! 第213章 乔雪梅见到韶阳县主 谢远舟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着吴氏:“二婶言重了。守护村子,分粮救急,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以后村里有事,自然还是要靠大家商量着来。至于家里,我们自己能应付,不劳二婶费心。” 这话客气,却也明确划清了界限,没给吴氏继续攀附讨好的机会。 吴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道:“那是,那是……远舟你就是太客气,太实诚了。” 她知道自己来得突兀,目的性太强。 一时也找不到更多话说,又坐了一小会儿,看着那盆腊肉白菜实在眼馋,却也不好意思开口。 只得悻悻起身:“那……那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碗下次再拿。” 送走吴氏,堂屋里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周氏叹了口气,摇摇头,没说什么。 谢远舟给乔晚棠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声道:“吃饭。” 乔晚棠微微一笑,心中明镜似的。 这就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不过,只要身边人同心,外界的趋炎附势或落井下石,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 牛车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颠簸了一整天。 乔雪梅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棉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 心却像揣着个兔子,七上八下,跳得厉害。 天色擦黑时,终于看到了那座矗立在城郊的别庄。 高耸的围墙,气派的大门,门口挂着两盏明亮的琉璃风灯,将“薛府”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 这与一路行来所见的凋敝荒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乔雪梅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大概就是里正了。 眼前这阵仗,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双腿发软,几乎想掉头就跑。 可想到柴房里形容枯槁的丈夫,想到自己即将无依无靠的未来。 她狠狠心,掐了自己一把,拖着冻僵的腿,一步步挪到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抬起手,哆哆嗦嗦地叩响了门环。 “哐、哐、哐……”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胆怯。 侧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体面棉袍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她。 见是个衣着寒酸的村妇,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干什么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去去去,要讨饭到别处去!” 乔雪梅被他喝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语无伦次地说:“大、大哥,我不是讨饭的……我、我是来找人的,我找韶阳县主……” “找县主?”门房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县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大哥!”乔雪梅急了,也顾不得许多,冲口而出,“是谢远舶让我来的。我是谢远舶的妻子!我有重要的事,要求见县主。求求您,帮忙通传一声吧!” “谢远舶?”门房关门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皱起。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前些日子县主跟前还算得脸的“清客”,后来好像惹恼了县主,被打发走了。 没想到他妻子居然找上门来了。 门房眼珠转了转。 虽说县主对谢远舶已经厌弃,但这妇人打着谢远舶的名号求见。 万一真有什么重要的事,自己拦着不报,事后县主怪罪下来,可吃罪不起。 通报一声,总没坏处。 他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倨傲:“你真是谢远舶的妻子?” “千真万确!我叫乔雪梅,谢家村人!”乔雪梅连忙保证。 “等着。”门房丢下两个字,又缩回门内,小门“砰”地关上了。 乔雪梅被留在门外冰冷的石阶上,夜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不知道门房会不会真的去通报,也不知道县主愿不愿见她。 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小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除了那门房,还有一个穿着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 小丫鬟打量了乔雪梅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声音平平:“跟我来吧,县主答应见你了。” 乔雪梅心头狂喜,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跟着小丫鬟,从侧门进了别庄。 一脚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脚下的青石板路平整光滑,两侧是蜿蜒的回廊,廊下挂着精致的绢灯,散发着柔和光晕。 虽是冬日,园中仍有嶙峋假山,以及修剪得体的花木轮廓。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暖香,似檀非檀,沁人心脾。 乔雪梅眼睛都不够看了。 她这辈子,去过最“豪华”的地方大概就是镇上赶集时见过的地主家宅院。 跟眼前这处处透着精巧、雅致的庭院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就是贵人住的地方吗? 这就是远舶曾经出入的地方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羡慕,缠绕着她的心头。 她和村里人还在为了一口吃的挣扎拼命,朝不保夕,冻饿交加。 而这里的贵人,却能住在这样神仙般的园子里,享受着温暖、香气和仆从的伺候。 如果……如果远舶真的能考中举人,甚至进士,那她是不是也有机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哪怕只是沾一点点光,也比在乡下土里刨食强上千百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驱散了些许胆怯,增添了几分底气和不甘。 对,她丈夫是有本事的,是读过书的,是能被县主赏识的! 这次只要县主肯帮忙,一切都能好起来! 小丫鬟引着她,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一处暖阁外。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丝竹管乐之声,夹杂着女子娇媚的说笑。 “县主,人带到了。”小丫鬟在门外禀报。 里面的乐声停了停,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女声传出来:“让她进来吧。” 门帘被挑起,一股混合着酒气和脂粉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乔雪梅被这气味冲得有些眩晕。 她低着头,跟着小丫鬟走进去,不敢乱看。 只觉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毯,软得几乎陷进去。 “民妇乔氏,拜见县主娘娘。”乔雪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 薛韶阳唇角轻勾,“抬起头来。” 第214章 看上了她的丈夫? 乔雪梅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见上首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位着华贵的中年女子。 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正是韶阳县主薛韶阳。 她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乔雪梅,眼底带着审视和玩味。 左右侍立着几个美貌的侍女。 下首还坐着两位衣着不俗的女客,此刻也都停了说笑,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薛韶阳确实有点无聊了。 谢远舶走后,一时没找到更合心意又能逗趣解闷的“玩意儿”,正觉得日子乏味。 没想到,这“玩意儿”的妻子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一个乡下妇人,能为了什么事? 难不成是知道了丈夫和自己的关系,跑来哭闹算账的? 想到一个村妇在自己面前撒泼哭诉、指责她勾引谢远舶的情景,薛韶阳非但不恼,反而隐隐生出几分看戏般的兴奋。 这可比听曲看舞有意思多了。 “谢远舶的妻子?”薛韶阳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慵懒,“你叫什么?来找本县主,所为何事啊?” 乔雪梅被这阵势和薛韶阳的目光,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但想到来意,她用力吸了口气,再次磕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腔:“民妇乔雪梅,求县主娘娘开恩,救救我家夫君吧!” 暖阁内,香气氤氲,烛火通明。 乔雪梅额头顶着地面,身体因紧张微微发颤。 她不敢抬头看高高在上的县主,只觉那道审视的目光,像无形的针,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薛韶阳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脚下农妇的惶恐,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杯中酒。 才拖着长音问:“哦?救你夫君?他怎么了?说来听听。” 乔雪梅连忙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回县主娘娘,民妇的夫君谢远舶,他……他被村里除名,逐出宗族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薛韶阳的神色。 见她只是挑了挑眉,并未打断,便继续按照自己一路上琢磨好的说辞哭诉起来。 “都是民妇的小叔子谢远舟。他仗着自己弄来些粮食,在村里得了势,就……就嫉妒他大哥读书比他强,人缘比他好!” “他勾结了族长谢承业,污蔑我夫君勾结外人,偷盗村里的粮食……还说什么引狼入室,要危害全村。这根本就是没有的事啊!” “我夫君一心只读圣贤书,哪会做那些龌龊事?分明是谢远舟害怕我夫君日后考取功名,压他一头,才先下手为强,用这种毒计来毁了我夫君的前程!” “县主娘娘,您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狠心的弟弟?” “如今,我夫君被关在柴房,不日就要被赶出村子,身败名裂……他苦读多年,就盼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报效朝廷,光耀门楣啊!” “如今全毁了……求县主娘娘开恩,帮帮他,替他主持公道吧!”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谢远舶真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薛韶阳听着,嘴角冷笑更甚。 这农妇……真是蠢得可以。 薛韶阳心中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看来,这谢远舶不仅自己没用,娶的媳妇也是个没脑子的。 不过,这倒让她觉得更有趣了。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乔氏,你夫君被逐,与本县主何干?我为何要救他?” 乔雪梅愣住了。 她本以为搬出谢远舶的名字,县主看在旧识的份上,多少会动点恻隐之心,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这么问。 “县主娘娘,我夫君……我夫君他……” 她嗫嚅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薛韶阳轻笑一声,继续追问:“况且,就算本县主大发慈悲,答应帮你夫君这一次。你——又能拿什么来报答本县主呢?” 报答? 乔雪梅彻底哽住了。 她一个乡下妇人,身无长物,家徒四壁,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能拿什么报答这位富贵泼天的县主? 金银珠宝?她没有。 权势人脉?她更没有。 情急之下,她只能拼命磕头,开始表忠心。 “民妇……民妇无以为报。但民妇的夫君是有才学的!只要县主娘娘这次肯相助,度过此劫,夫君他日定能考取功名!” “到那时,我夫君必定结草衔环,报答县主娘娘的大恩大德!愿为县主娘娘效犬马之劳,听凭驱使!” 她觉得,读书人的前程和效忠,对贵人而言,总该有些分量。 薛韶阳听了,脸上的笑容越发艳丽,也越发冰冷。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轻“呵”了一声,目光在乔雪梅身上流转。 带着嘲弄和近乎残忍的兴味。 “效忠?”她微微歪头,语气轻佻,“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嘛……” 她顿了顿,看着乔雪梅骤然紧张起来的脸,红唇轻启,“本县主对谢公子这个人……倒还真有几分兴趣。不知乔娘子你,可否割爱?” 都说这寻常百姓家的妇人,最看重自家男人的一颗真心。 她倒要看看,这乔雪梅该如何抉择! 轰—— 乔雪梅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榻上那个言笑晏晏的女人。 割……割爱?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县主她……她看上了远舶? 看上了她的丈夫? 这怎么可以?! 远舶是她的男人啊! 是她拜了堂、成了亲、要过一辈子的丈夫! 屈辱、恐慌和本能的抗拒瞬间攫住了她。 她张着嘴,脸色惨白,身体发抖。 双眼慌乱无措地看着薛韶阳,眼中充满了震惊、迷茫和哀求。 薛韶阳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就喜欢看这些蝼蚁般的普通人,在她面前露出这种惊恐、挣扎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见乔雪梅久久不语,薛韶阳顿觉无趣。 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看来乔娘子是不愿意了。罢了,送她出去!” 第215章 日后也该换个活法了 薛韶阳话音未落,立刻有两个丫鬟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起乔雪梅。 乔雪梅猛地回过神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被赶出去! 如果今天求不到县主,远舶就真的完了。 她自己也就完了!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羞耻和妻子的本能。 在即将被拖出暖阁门的那一刻,乔雪梅挣脱了丫鬟的手,重新扑倒在地。 对着薛韶阳的方向重重磕头,“愿意,民妇愿意!县主娘娘,民妇愿意!”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只要县主娘娘肯救我夫君,让民妇做什么都愿意!民妇……民妇绝不阻拦!” 是啊,她刚才怎么就糊涂了? 那些话本戏文里,还有乡间传闻里,不都说有些贵妇人就喜欢养些清俊的读书人做“面首”吗? 不过是玩玩罢了,图个新鲜解闷。 县主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可能真的看上谢远舶,更不可能嫁给他。 只要县主肯帮忙,让远舶度过眼前这一劫,保住身份。 等远舶将来考中秀才、举人……她乔雪梅依旧是名正言顺的秀才娘子、举人夫人! 到那时,谁还记得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不定,攀上了县主这层关系,远舶的仕途还能更顺畅些!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别扭和屈辱,似乎也被“远大前程”的幻想冲淡了许多。 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成了一笔划算的交易。 男人而已,若是不能给自己带来荣华富贵的生活,要他有何用? 薛韶阳看着乔雪梅眼中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和忍辱负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更加有趣了。 这妇人,还算有点儿魄力和心机。 她重新靠回软榻,挥退了丫鬟,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哦?乔娘子想通了?” 乔雪梅伏在地上,声音低微却坚定:“是,民妇想通了。一切……但凭县主娘娘做主。只求娘娘,救救我夫君。” “好。”薛韶阳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做成了一笔有趣的买卖,“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本县主便应了你。你且回去等着吧。” “谢县主娘娘!谢县主娘娘恩典!”乔雪梅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走出别庄那温暖奢华的大门,乔雪梅的心跳依然很快。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璀璨的灯火,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在县主说出那句话时,她就意识到了。 她的男人,或许早就背叛了她。 只不过自己还蒙在鼓里而已。 想到这儿,她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谢远舶,你最好早点儿飞黄腾达发。 否则,我要你好看! *** 夜深了,白日里的喧嚣和纷扰渐渐沉淀下去。 小瑜儿和小满早已睡得香甜。 两个小家伙儿吃饱喝足,又经历了白日的热闹,此刻小脸蛋红扑扑的。 偶尔吧唧一下小嘴儿,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谢远舟和乔晚棠并肩坐在炕沿,就着昏黄油灯,望着孩子们可爱的睡颜,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白日里的疲惫、紧张,似乎都被这宁静祥和的画面一点点抚平了。 谢远舟的目光流连在孩子们身上,又转向妻子柔和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轻轻握住乔晚棠的手,粗糙拇指摩挲着她细嫩的指节。 低声道:“棠儿,你看他们睡得多香。” “嗯。”乔晚棠轻轻应了一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以后,”谢远舟的声音带着憧憬,“咱们小瑜儿和小满,都要读书识字,明事理,长见识。” “男孩要有担当,女孩也要有主见……要像他们的娘亲一样,又聪明,又能干,又……好看。” 乔晚棠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嗔了他一眼:“净胡说,我哪里聪明能干了?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话虽如此,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聪明能干的。”谢远舟语气坚定。 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盛满了爱重与感激,“棠儿,自从你嫁给我,就一直为这个家操心,为我分忧,如今更是为咱们整个村子劳心劳力……是我这个丈夫做得不够好,让你跟着担惊受怕,忧心忡忡。”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愧疚和心疼:“你本该……过得更轻松些的。” 乔晚棠摇摇头,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热,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真挚:“说什么傻话。我既然嫁给了你,便是你的妻子。夫妻本是一体,同甘共苦,同进同退,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为这个家,为村里人筹谋,能和你一起担着,看着你把事情一件件办好,看着咱们的日子一点点好起来,看着村子能安稳度过难关,我心里是高兴的,也是踏实的。” 这番话,如涓涓暖流,缓缓淌过谢远舟心田。 他知道,最初嫁给他时,棠儿心里是憋着委屈,甚至存着和离念头的。 那时她对他,对这个家,更多是责任和无奈。 可如今…… 这一日日的相处,一次次的携手并肩,一场场的患难与共…… 他知道,她不会离开了。 这个认知,再次让谢远舟的心被幸福填满。 可心底深处,曾经的不安,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要再次确认,想要再一次亲耳听到她的承诺。 “棠儿,你……你不会再离开了,对吗?” 问出口,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回答。 乔晚棠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珍视和深藏的不安。 她心里微软,又有些酸涩。 她微微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语气温柔,“嗯,不会了。”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这一日一日相处下来,我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你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顶天立地的男人。” “你能护着我,护着孩子,为这个家遮风挡雨,也能为乡亲们挺身而出。你是个合格的丈夫,也会是个好父亲。”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起的眉,笑容灿烂而温暖,“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一起把孩子们养大,把日子越过越好。” 这话让谢远舟心潮澎湃。 他喉头微哽,眼底似有热意涌动。 为了他的棠儿和孩子,日后也该换个活法了! 第216章 你说韶阳县主会不会反悔? 晨光熹微,寒意刺骨。 谢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村民们裹着冬衣,缩着脖子,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目光不时瞟向祠堂内垂头丧气的谢远舶。 谢承业面色凝重,站在祠堂台阶上。 身边是谢喜牛、谢柱子等几个神情严肃的青壮。 昨日分粮的喜悦,被今日肃杀的气氛冲淡了许多。 把人逐出族,是村里的大事,也是丑事。 若非谢远舶所作所为触犯众怒,危害全村,族里也绝不会下此决断。 “时辰差不多了。”谢承业看了看天色,沉声道。 按照族规,判决既下,便需立即执行,昨日已是格外开恩。 谢喜牛和谢柱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无力的谢远舶。 谢远舶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起皮,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 被拖拽着前行时,他甚至没有挣扎,只是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看来自己的命运不会有任何改变了。 韶阳县主根本不会再管他了。 乔雪梅站在人群外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跺脚,伸长了脖子朝村口张望。 她身边站着眉头紧蹙的崔青禾。 “怎么还没来?县主答应我的……她答应了的!”乔雪梅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住崔青禾的手臂,“青禾妹子,你说县主会不会……会不会反悔了?” 乔雪梅这下子是真的慌了神。 她已经尽力了,能求的人也求了,能答应的条件也都答应了。 若是韶阳县主出尔反尔,她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崔青禾心中也颇为不安,但面上仍强自镇定。 低声安慰:“雪梅姐,别急,再等等。县主金口玉言,既然答应了,或许是有事耽搁了。这等贵人行事,总与我们不同。” 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韶阳县主那样的人物,心思莫测,喜怒无常。 昨日是否只是一时兴起逗弄乔雪梅,谁也说不准。 可眼下,她也只能寄希望于此。 否则乔雪梅和谢远舶一走,她的处境也不太好。 想要继续留在谢家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人群开始骚动,跟着押送谢远舶的队伍,缓缓向村口移动。 看热闹的村民脸上神情各异。 有鄙夷,有叹息,有幸灾乐祸,也有物伤其类的唏嘘。 谢远舟和乔晚棠始终没有出现。 他们带着孩子,留在自家小院儿里。 谢远舟坐在门槛上,磨着一把柴刀,动作缓慢而用力。 乔晚棠在屋里哄着小瑜儿,透过窗棂,能看到丈夫紧绷的侧脸。 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即便谢远舶做了那么多恶事,即便心中已无多少情分,但亲眼看着他被族人像驱赶丧家之犬一样押送出村,谢远舟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乔晚棠理解他,所以也没有劝他去。 眼不见,心或许能少乱一些。 村口在望。 谢承业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被押到面前的谢远舶,声音沉痛而威严:“谢远舶,你所作所为,已不配为我谢氏子弟。今日逐你出族,望你……好自为之。” “从此以后,谢家村与你,再无瓜葛。不得再踏入村中一步!” 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 谢远舶浑身一颤,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双腿一软,若非被人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乔雪梅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就要冲过去:“远舶,不能啊!再等等!县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嘚嘚嘚——” 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口的凝滞! 众人惊愕地回头望去。 只见几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正沿着村道疾驰而来,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马上骑士俱是青衣劲装,腰佩长刀,神情冷肃。 一看便是训练有素、来头不小的家丁护卫。 眨眼间,这几骑已冲至村口。 为首一人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停住。 那护卫头领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 最后落在被押着的谢远舶和谢承业身上。 “谁是谢家村族长?”护卫头领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谢承业心头一沉,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夫便是。不知几位是……” 那护卫头领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虚晃一下,朗声道:“我等奉韶阳县主之命前来!” “韶阳县主”四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村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乔雪梅则猛地捂住嘴,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希望。 来了!真的来了! 护卫头领继续道:“县主口谕:谢远舶乃县主看中之才,勤学苦读,颇有文采,不日府试、院试在即,正是前程关键之时!” “在此紧要关头,望尔等切莫因些许误会,便行那毁人前程、断人根基之举。县主爱才,望谢家村上下,亦能惜才!”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却如寒冰刺骨! 什么惜才? 分明是警告谢家村,不准动谢远舶。 否则,便是与县主作对! 谢承业脸色骤变,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骚动起来,脸上露出惊疑和愤懑。 那护卫头领仿佛还嫌不够,又冷笑着补充了一句:“听闻谢家村还有一位读书人,是族长的公子,名叫谢文宣?” “县主说了,谢家村能出两位读书种子,实乃幸事。县主希望,这两位,都能在科场上有所斩获,光耀门楣。族长,您说是吗?” 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赤裸裸的挟制了。 用谢文宣的前程,来逼谢承业让步。 你若敢逐谢远舶出族,断他科举之路,那你儿子的前程,也别想要了! 第217章 日后让你失望的事,还会更多 谢承业如遭重击,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一生正直,最重族规和脸面。 可此刻,面对权贵的威压,面对儿子前途被拿捏的软肋。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无力和滔天愤怒。 这是要逼他就范! 是要用强权,践踏族规,颠倒黑白。 祠堂的判决,全村人的公议,在“县主”二字面前,似乎变得如此脆弱可笑。 “承业……”旁边的族老也慌了神,低声唤道。 乔雪梅此刻却是喜形于色,几乎要欢呼出来。 县主果然厉害。 一句话,就能让族长投鼠忌器! 场面一时僵持。 谢承业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护卫头领也不催促,只冷眼旁观,仿佛在欣赏猎物的挣扎。 良久,谢承业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疲惫和灰败。 他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对身边一个后生道:“去……去把远舟和他媳妇请来。”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这个族长的掌控。 牵扯到县主,牵扯到两个读书人的前程。 他一个人,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也做不了这个主了。 那后生应了一声,慌忙跑回村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冰冷而沉重。 只有马蹄偶尔刨动地面的声音,以及村民们压抑的呼吸声。 报信的后生气喘吁吁跑到谢远舟家小院时,谢远舟刚把磨好的柴刀挂回墙上。 听完来龙去脉,他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底酝酿起风暴。 乔晚棠也听到了。 她抱着小瑜儿从屋里出来,与谢远舟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了然。 “还是来了。”谢远舟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乔晚棠点点头,将小瑜儿交给闻声出来的周氏:“娘,您照看一下孩子,我们过去看看。” 周氏满脸担忧,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小心些。” 夫妻二人匆匆赶到村口时,场面正僵持着。 村民们大多敢怒不敢言,沉默地围在一旁。 谢承业脸色灰败,背脊似乎都佝偻了几分。 而那几骑县主护卫,则如鹤立鸡群,倨傲地骑在马上,无形中散发着压迫感。 最扎眼的,莫过于重新挺直了腰板的谢远舶和乔雪梅。 一见到谢远舟和乔晚棠过来。 乔雪梅的眼神瞬间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乔晚棠。 【乔晚棠,看到了吗?县主的人来了!我和远舶有贵人撑腰了。看你们还敢不敢嚣张!】 【你们以为能把我们赶走?做梦!现在轮到你们害怕了吧?】 【走着瞧,今天只是开始。以前受的委屈,我会十倍百倍还给你们!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乔晚棠看着乔雪梅头顶弹幕,眉心微蹙。 乔雪梅竟然去求了韶阳县主。 这蠢妇,难道真不知道她丈夫是用什么本事攀上那位县主的吗? 还是知道了,却为了眼前的利益,心甘情愿装聋作哑,甚至引以为荣? 不过,眼下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韶阳县主摆明了要插手,甚至不惜用族长儿子谢文宣的前程来威胁。 这已不是谢远舶一个人的事,也不是简单的族内纷争。 而是上升到了权贵干预地方、以势压人的层面。 族长谢承业见到他们,如同见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背负了千斤重担,艰难地开口:“远舟,棠儿,你们看,这……” 那护卫头领也看了过来。 目光在谢远舟身上停留片刻,见他只是普通农家汉子打扮,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转向乔晚棠时,倒是多看了两眼,似有讶异于这乡野之地竟有如此清丽出色的女子。 谢远舟上前一步,将乔晚棠护在身后。 目光沉静地迎上护卫头领:“县主口谕,我等草民已经知晓。只是逐谢远舶出族,乃是我谢家村全族公议,依循族规而行。不知县主此举,是何道理?” “莫非县主认为,我谢氏族规有误,还是认为勾结外贼、盗窃公粮、意图劫掠婴孩之举,可以姑息?” 护卫头领没料到这庄稼汉子竟敢当面质问。 脸色一沉:“大胆!县主惜才爱才,不忍见读书种子被埋没,此乃仁德之举。尔等村野匹夫,懂得什么?” “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县主的话便是道理。今日这人,你们是逐,还是不逐?”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手按上了刀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乔雪梅见状,更是得意,尖声道:“三弟,三弟妹,听到了吗?县主大人都发话了!你们难道还要违逆县主不成?” “族长,你可要想清楚,是族规大,还是县主大?谢文宣的前程,可都在你一念之间!” 谢承业身体晃了晃,嘴唇哆嗦着。 乔晚棠轻轻拉了拉谢远舟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上前一步,对谢承业福了一福,声音清晰而冷静:“承业叔,各位乡亲。县主爱才,我等草民自然感激。只是,国有国法,族有族规。” “谢远舶所犯之事,证据确凿,危害甚大,若不惩处,如何服众?如何告慰那些拼死护村的乡亲?日后族规岂非形同虚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村民。 最后落在那护卫头领脸上,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县主既然开了金口……” 她看向谢承业,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承业叔,依晚棠看,今日之事,不如暂且搁置。逐谢远舶出族一事……暂且收回成命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远舟猛地看向妻子,眼中掠过不解。 但接触到乔晚棠冷静笃定的眼神时,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他相信棠儿,这么做,必有她的道理。 韶阳县主既然已经盯上了他,盯上了谢家村,那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谢承业也是愕然,随即是深深的无力与愧疚。 他知道,乔晚棠这是为了保全他儿子的前程。 为了不让村子立刻与县主撕破脸,被迫做出的让步。 乔雪梅和谢远舶则是狂喜。 乔雪梅差点笑出声来。 她就知道,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什么族规,什么公理,都是狗屁! 谢远舶一直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整理下凌乱的衣襟,冷声说,“三弟,让你失望了吧?”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底透着轻蔑,“放心,日后……让你失望的事,还会更多!” 第218章 远舶,你真的不用被赶走了? 谢远舟听着大哥猖狂语气,内心如冰封的荒原。 失望? 不,是心死,是彻骨的寒意。 是对这世道某些规则的愤怒与不甘。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睿王殿下的招揽之言,再次浮现在耳边。 之前他总觉自己护住家人便好,不愿卷入那些是非。 可如今,亲兄弟反目成仇,族规在权贵面前不堪一击。 妻儿老小的安宁随时可能,因他人的一念而倾覆…… 没有权势,没有力量,拿什么去守护? 拿什么去讲道理? 难道要一次次像今日这般,被迫低头,眼睁睁看着恶人得意,看着规矩被践踏吗? 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信念,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他必须强大起来! 必须拥有足以抗衡这些不公、庇护所爱之人的力量。 谢远舟目光越过得意忘形的谢远舶,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心底某个决定,在此刻,彻底落定。 乔晚棠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也微微一疼。 她知道,今日之事,对他触动极大。 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 谢远舟回过神,反手握紧妻子的手,对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只是眼底深处,已燃起一簇不容动摇的火焰。 护卫头领见目的达到,冷哼一声:“既如此,便好自为之。县主的话,你们记清楚了!” 说罢,调转马头,带着手下,如来时一般,疾驰而去。 只留下一地烟尘和心思各异的众人。 宗族的判决,在权贵的干预下,成了一张失效的废纸。 谢远舶和乔雪梅趾高气扬地穿过人群。 看向谢远舟和乔晚棠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怨毒。 村民们沉默地散开,脸上大多带着愤懑和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谢承业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对谢远舟夫妇摆了摆手,佝偻着背,背影萧索。 谢远舟紧握着乔晚棠的手,低声道:“棠儿,我们回家。” “嗯。”乔晚棠应着。 目光扫过乔雪梅和谢远舶离开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 谢远舶和乔雪梅回到了老宅。 一进门,直奔谢长树那间昏暗的屋子。 谢长树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躺在炕上。 听到动静,眼珠费力地转了转,看到是大儿子和儿媳,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哼”。 “爹!”谢远舶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清越,“您快起来,没事了!儿子没事了!” 谢长树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听明白。 乔雪梅在一旁,也扯出笑容,语气带着邀功般的夸张:“是啊爹,县主派人来了!不许把远舶逐出族,族长他们都得听县主的,远舶不用走了!” “真……真的?”谢长树猛地从炕上撑起半个身子。 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炕沿,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儿子,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远舶,你……你说,是真的?不用被赶走了?族里收回成命了?” “千真万确!”谢远舶昂起头,语气笃定,“县主亲口说的,我是她看中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谢承业他们,不敢不从!”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谢长树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狂喜,老泪纵横。 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重新注入了生命力。 他挣扎着要下炕,嘴里不住念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是有大造化的。是文曲星下凡!那些泥腿子懂什么?县主大人都看重的人,他们竟然敢……敢……”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之前的颓废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病态的亢奋和对权势的盲目崇拜。 县主的一句话,就能扭转乾坤。 这让他觉得,自己多年来的投资和期望,非但没有落空,反而攀上了更高的枝头! “快,远舶,扶我起来!”谢长树催促着,“我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该庆祝,得好好庆祝!” 他哆哆嗦嗦地摸向炕席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最后一点铜板。 掂了掂,脸上露出豪气:“走!爹带你去镇上,下馆子!咱爷俩好好吃一顿,去去晦气!” 乔雪梅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公爹这判若两人的样子,心里鄙夷得不行。 昨天自己要拉着他去求县主时,他还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炕上要死要活,半点指望不上。 如今见儿子没事了,倒精神抖擞,还舍得拿出压箱底的钱去庆祝了。 果然,这老头子心里,只有他那个宝贝大儿子,其他人,包括她自己这个儿媳妇,恐怕连他那些铜板都不如。 不过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还挤出一丝笑:“爹,您和远舶去吧,好好放松放松。我在家收拾收拾。” 谢长树此刻满心都是对儿子劫后余生的狂喜,哪里顾得上儿媳妇的心思。 连连点头:“好,好!雪梅你也辛苦了,在家歇着。” 说罢,就催促着谢远舶出门儿。 乔雪梅却叫住了谢远舶:“远舶,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谢远舶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乔雪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不同以往。 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还是跟着她去了他们住的东厢房。 关上房门,隔绝了堂屋里谢长树兴奋的絮叨。 东厢房内光线昏暗,寒气透骨。 乔雪梅转过身,面对着谢远舶。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温顺地垂下眼,或者带着讨好和依赖。 而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平静道:“远舶,这段日子,你就安心在家读书吧。县主既然开了口,想必也会暗中照拂。” “来年的府试、院试,你可一定要取得好成绩,不能出任何岔子。” 第219章 晓竹的婚期,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谢远舶一怔,没料到妻子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内容也跳脱了家常琐事,直接指向了功名和县主。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同时也有些心虚:“你这是什么话?我何时没有用功读书了?功名之事,我自有分寸。” 乔雪梅轻轻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你有没有用功,你自己清楚。我这次能豁出脸面,帮你去求韶阳县主,把你从族规底下捞出来,你以为容易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有力:“县主大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是随便发善心的活菩萨。” “没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人家凭什么帮你?凭什么为你得罪一村的人,甚至……拿捏族长的儿子?” “我不管你和县主是什么关系,我只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挑明了。 谢远舶的脸色瞬间变了,一阵红一阵白。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乔雪梅,试图从她脸上看出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难道……她连自己和县主之间那种不堪的关系也知道了? 乔雪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至于你和县主私下里……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不管,也管不着。”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清醒。 “远舶,我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我是你谢远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抬进门的妻子。” “我之所以嫁给你,跟着你吃苦受累,如今连脸面都舍了,不是为了看你落魄,更不是为了跟你一起被赶出村子当乞丐的!”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我要的是过上好日子。是日后能做让人羡慕的秀才娘子,举人夫人!若不然,我何苦守着你?何苦受这些委屈?” 这些话,如冰锥,一根根扎进谢远舶的心底。 他先是感到一阵被冒犯的愤怒。 乔雪梅竟敢如此跟他说话! 一个妇道人家,竟敢质疑他,威胁他? 可紧接着,是更深的难堪和一种被看穿底牌的慌乱。 原来她知道。 她竟然真的知道了。 而且,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是他能不能给她带来好日子! 这个认知,让他羞愤交加,却又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也好,既然她已经知道了,他也就不用在她面前伪装了。 他们之间,或许从今以后,就只剩下这层赤裸裸的利益捆绑和互相利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重新端起了那副斯文又带着几分矜傲的姿态,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看着乔雪梅,语气变得疏离而公式化:“你放心。该你的,日后自然少不了。我谢远舶,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说完,他不再看乔雪梅是什么反应,转身拉开了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堂屋里,谢长树已经换上了一件稍微体面些的旧长衫,正焦急地等着。 见他出来,连忙催促:“快走快走,晚了镇上馆子该没座了!” 谢远舶“嗯”了一声,跟着父亲走出了老宅。 乔雪梅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却下来,最后只剩下一片漠然。 没有伤心,没有愤怒,只有彻底认清现实后的冷静。 以及一种为自己争取利益的狠绝。 夫妻情分? 早在谢远舶一次次无视她的付出时,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要前程,要攀附贵人。 她要安稳,要未来的富贵荣华。 至于这富贵荣华,是靠什么换来的……重要吗? 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里,能活下去,能活得比别人好,才是最重要的。 ***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的土墙染上一层暖金色,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粟米粥朴实的香气。 周氏在灶间忙碌,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儿子那间紧闭的房门。 自从村口回来,谢远舟就把自己关了进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让她心里七上八下,又是担忧又是心疼。 “棠儿,”趁着乔晚棠过来帮忙添柴,周氏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老三他……这是咋了?心里还过不去那道坎儿?” 她指的是大儿子的事,可又觉得不仅仅是如此。 老三性子硬,可今天这事儿,憋屈啊。 乔晚棠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了她沉静的侧脸。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和:“娘,让他自己待会儿吧。有些事,有些坎儿,旁人劝不了,得他自己想通才行。” 她太明白谢远舟此刻的心情了。 那不仅仅是兄弟阋墙带来的失望和痛心,更是对自身力量局限的深刻体悟。 眼睁睁看着族规,被权贵轻飘飘一句话碾碎。 看着一心要护住的人事物在强权面前显得如此脆弱,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足以将一个有血性的男人的傲骨敲得生疼。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份沉重。 周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搅动粥锅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天色将黑未黑之时,谢远舟走了出来。 他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眼神清亮,敛去了躁动。 他走到灶间门口,唤了一声:“娘,棠儿。” 周氏和乔晚棠同时回头。 周氏看到他这般模样,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乔晚棠嘴角浮起一丝了然又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他想通了。 吃晚饭时,谢远舟默默地给母亲夹菜,又给乔晚棠舀了一勺稠粥。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目光看向安静吃饭的谢晓竹。 开口道:“晓竹的婚期,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这话问得突然,谢晓竹一愣,脸腾地就红了,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周氏也是怔了一下,随即想起这茬,连忙点头:“对对对!是该定下来了。许掌柜那边,托人带过好几回信儿了,问咱们这边的意思。年前年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竟把这大事给耽搁了!” 她说着,看向乔晚棠。 家里的许多事情,如今不知不觉都会先听听这个小儿媳的意见。 乔晚棠放下碗,擦了擦嘴,温声道:“依我看,不如就挑个近便的好日子,把婚事办了,也好了却一桩心事,让晓竹有个好归宿。” 第220章 谢晓竹出嫁了 乔晚棠又接着补充道:“许家就在镇上,离得不远,日后走动也方便。” “许掌柜说了,现在正处灾年,婚事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绝不会少,绝不会委屈了晓竹。” 谢远舟听了,点了点头。 他之前对妹妹的婚事虽有考量,但并未过多插手。 一来是信任妻子的眼光和安排,二来也是当时诸事缠身。 如今,灾民之患也暂解,是该把妹妹的终身大事提上日程了。 看着妹妹出嫁,开始新的生活,似乎也能冲淡一些近日的阴霾,给这个家带来一点喜庆和希望。 更重要的是,他也想提前把两个妹妹的婚事安置好,免得日后夜长梦多。 毕竟爹和大哥,现在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棠儿说得对。”谢远舟看向母亲,“娘,您看呢?若是您也同意,就劳烦您和棠儿一起,看看黄历,挑个合适的日子,给许家回个信儿。需要置办什么,该走的礼数,咱们尽力办。” 周氏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许掌柜人品端正,无不良嗜好,年龄虽比晓竹大几岁,但更知冷知热,会疼人。 女儿能嫁过去,她放心。 “好,好!”周氏连连点头,眼圈有些发红,是高兴的,“我今晚就看看黄历!棠儿,你也帮娘参详参详。” 一直低着头的谢晓竹,虽然羞得不敢抬头,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颊边梨涡浅浅。 她终于可以嫁给许大哥了。 谢远舟看着妹妹含羞带怯的模样,看着母亲和媳妇儿商量吉日的认真神情。 心里那股失望和冰冷,被这融融暖意包裹,渐渐软化。 他要守护的,不就是这样的笑容,这样的安宁,这样的希望吗? 为了这些,他必须变得更强大。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飞快流逝。 半个月的光阴,似乎只是弹指一挥间。 谢晓竹的婚期,定在了一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 许良才虽是续弦,但对这门婚事极为看重,坚持按照迎娶正妻的六礼来办。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样不落,给足了谢家体面和尊重。 谢晓竹出嫁的消息传开,谢家村也难得地热闹喜庆起来。 村民们感念谢远舟找粮救命之恩,又同情周氏母女之前的遭遇。 如今见谢家嫁女,都自发地前来道贺。 于是,从婚期定下到出嫁前日,陆陆续续有村民提着东西上门。 有攒了许久舍不得吃的几个鸡蛋。 有家里妇人熬夜赶制的新鞋或一块绣着简单花纹的帕子. 有猎户家拿来的兔皮等。 东西都不贵重,可那一张张朴实真诚的笑脸,一句句祝福的话,却比任何金银都让人心头滚烫。 谢远舟起初是坚决不肯收的。 他知道大家日子都难,这点东西或许就是一家子几天的口粮,一件难得的御寒之物。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东西真的不能收,都拿回去给老人孩子……” 乔晚棠却轻轻拉住了他,对前来道贺的村民温言道谢,并示意两个小姑子将东西接下。 待村民走后,她才对眉头微蹙的丈夫柔声道:“远舟,我知道你心疼大家,不想收这些东西。可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心意,也是一种尊重和情分。” 她望着院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贺礼,目光温暖。 “大家是真心感谢你,也是真心为晓竹高兴。这些东西,是他们眼下能拿出的最好的了。” “咱们若执意不收,反而会让他们心里不安,觉得咱们见外,或者……看不起他们这点东西。” “收下,记着这份情,日后村里谁家有难处,咱们再多帮衬着些,情分不就走动起来了吗?” 这年月和后世不同,想要生存,就很难独善其身,必须抱团取暖。 所以这些村民们的情义,她觉得应该收下。 谢远舟沉默片刻,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点坚持松动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些人情世故、细水长流的相处之道上,棠儿比他通透得多。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是我考虑不周了。” 乔晚棠弯唇轻笑,“那现在就把这些都登记上吧。” 乔晚棠还特意将鸡蛋、野果等不易存放的,分出一部分。 让两个小姑子给村里几户特别困难的孤寡老人送去,说是“沾沾喜气”。 这一举动,更是赢得了村民们私下里的交口称赞。 都说远舟媳妇不仅心善,做事也周全体面。 出嫁前夜,谢晓竹的屋子里灯火通明。 乔晚棠和张氏帮她最后一次清点嫁妆、试穿嫁衣。 虽不是大红锦缎,只是一身簇新的红色细布衣裙,但针脚细密,裁剪合体,衬得谢晓竹多了几分娇艳。 许家送来的聘礼,周氏和乔晚棠商量着,都给她带回去做压箱底,又东拼西凑,给她添置了几样像样的首饰和日常用品。 一切收拾停当,张氏回屋给孩子喂奶。 留乔晚棠和谢晓竹说些体己话。 谢晓竹看着镜中带着新嫁娘羞怯的自己。 又回头看着眉眼温柔的嫂子,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猛地转身,紧紧握住乔晚棠的手,泣不成声:“三嫂,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我这辈子会过成什么样……” 她想起从前在家里战战兢兢、像个透明人一样的日子。 想起爹和大哥的自私和算计,想起对未来婚姻的恐惧和茫然…… 是三嫂,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 是三嫂支持她和许良才接触,让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夫君,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是三嫂和三哥,为她撑腰,让她能体体面面地出嫁…… “傻丫头,”乔晚棠被她哭得心里也酸酸的。 连忙拿出帕子,轻柔地替她拭去眼泪,语气带着宠溺和笑意,“明天就是新娘子了,可不能动不动就哭,把眼睛哭肿了可就不好看了。” 第221章 雪梅姐,今天是个好机会 她扶着谢晓竹坐下,握着她的手。 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晓竹,听三嫂说。往后啊,日子就要靠你自己过了。” “许掌柜是个好人,值得托付,但你也要记住,这世道对咱们女人,总归是更苛刻,更不公平些。” 谢晓竹含着泪,用力点头。 “所以,咱们自己就更不能看轻了自己。”乔晚棠声音轻柔,带着温暖的力量,“任何时候,都要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心里重要的位置。遇到事情,多为自己想想,别一味委曲求全。” “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三哥和我,还有娘,都会站在你这边。知道吗?” 这时,张氏也折了回来。 倚在门边,红着眼眶接口道:“晓竹啊,你三嫂说得对!咱们女人,是要对自己好一些。” “我和你三嫂都相信,咱们晓竹是顶聪明、顶懂事的姑娘,一定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和和美美!” 姑嫂三人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直到夜色深沉。 翌日,吉时。 许家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进了村。 新郎官许良才一身崭新的大红长衫,面容敦厚,眉眼带笑,对着岳母周氏和兄嫂恭敬行礼。 周氏看着盖着红盖头的女儿,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她拉着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只化作一遍遍的叮咛和不舍。 谢晓竹也哭成了泪人,隔着盖头,一遍遍唤着“娘”。 最后还是谢远舟上前,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母亲,又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沉声道:“晓竹,别哭。今天是好日子。许家就在镇上,想娘了,随时可以回来。三哥和三嫂,也会常去看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给了谢晓竹莫大的安慰。 吉时到。 谢远舟弯下腰,将妹妹稳稳地背了起来。 一步步走出家门,走过熟悉的村道。 走向那顶象征着新生活开始的花轿。 村民们自发地簇拥在道路两旁,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和祝福,孩子们欢快地跟着队伍跑。 “晓竹姐姐出嫁啦!” “新娘子好福气!” “棠儿,远舟,恭喜你们啊!” 在众人的祝福和喜庆的唢呐声中,谢远舟将妹妹小心地送入花轿。 轿帘放下,遮住了新娘子含泪带笑的脸。 “起轿——” 花轿稳稳抬起,迎亲的队伍调转方向,缓缓驶出了谢家村。 谢远舟站在村口,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红轿,久久没有动。 他的身边,站着默默拭泪的周氏,以及目光温柔的乔晚棠。 热闹和喜庆如潮水,随着花轿的离去,渐渐从村口褪去。 看热闹的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嘴里还议论着许家的厚道、晓竹的福气。 人群末尾,乔雪梅抱着胳膊,冷眼瞧着渐渐消失的红色队伍,嘴角勾起讥诮和鄙夷。 “呵,不过是个死了老婆的鳏夫续弦,弄得跟娶天仙似的,吹吹打打,招摇过市。” 她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崔青禾嗤笑,“一家子眼皮子浅的蠢货!当初周夫子家的儿子多好的人家?” “愣是死活不肯嫁,现在倒好,欢天喜地嫁个死了老婆的鳏夫,真是丢人现眼!” 她的话里,充满了酸意和不忿。 谢晓竹拒绝嫁给周夫子儿子这事儿,乔雪梅一直记着。 此刻拿出来贬低,仿佛谢晓竹嫁得不好,她就能高人一等似的。 崔青禾对什么周夫子、许掌柜并不了解,也不关心。 她留在谢家村,唯一的目标就是接近谢远舟。 乔雪梅是她目前唯一的跳板。 但显然,这个跳板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整日里只盯着些鸡毛蒜皮,眼高于顶又实际蠢笨。 她心中不耐,面上却依旧温婉柔和,顺着乔雪梅的话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投向已经转身往回走的谢远舟和乔晚棠的背影,话锋一转:“雪梅姐,我倒是觉得……今天,或许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乔雪梅皱眉,不解地看向她,“什么好机会?看他们出风头的好机会?” 语气里满是嘲讽。 崔青禾摇摇头,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雪梅姐,我知道,你和婆母、三弟他们是分了家,也闹得不太愉快。” “可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血脉亲情,哪是说断就能彻底断干净的?” 她观察着乔雪梅的神色,见她虽撇着嘴,但眼神微微闪动,知道她听进去了些。 便继续道:“雪梅姐,你想想,远舶大哥日后可是要走科举仕途的人。” “若真有一日高中,步入官场,同僚上峰问起身世家人,难道你要说,他与母亲弟弟早已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吗?” 乔雪梅脸色微微一变。 崔青禾趁热打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读书人最重孝悌,官场上更讲究名声清誉。” “若被人知道远舶大哥与至亲不睦,那些盯着他、想找他错处的对手,会怎么攻讦他?” “到时候,别人不会去指责无足轻重的三弟和婆母,所有的矛头,定然都会指向远舶大哥啊!说他薄情寡义,不孝不悌,这……这可是仕途大忌!” 这番话如惊雷,在乔雪梅耳边炸响! 她之前只沉浸在有县主撑腰的得意中。 满心想着如何借势报复,如何跟着谢远舶过上好日子,却从未往这么深、这么现实的方向想过。 是啊! 如果谢远舶真做了官,家世背景、亲属关系,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一个与母亲弟弟都闹翻的官员,名声能好听吗? 对手能放过这个把柄吗? 她越想越觉得崔青禾说得有道理,冷汗都差点下来了。 之前只顾着眼前痛快,却没想到可能会埋下如此大的隐患。 “可……可是,”乔雪梅犹豫了,脸上露出挣扎和为难,“我和他们早就闹掰了,话都说绝了。上次在村口,你也看到了,他们恨不能立刻把我们赶走。” “现在就算我舔着脸凑上去,他们也不会搭理我,说不定还会给我难堪……” 她想起乔晚棠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心里就有些发怵。 崔青禾见她动摇,心中暗喜,连忙道:“雪梅姐,别担心,现在不是有我吗?我来帮你!” 第222章 这个女人,想做什么? 乔雪梅的确有些心动。 崔青禾又接着劝道:“雪梅姐,此一时彼一时。今天毕竟是晓竹姑娘出嫁的大喜日子,家里正忙乱,心情也应该是高兴居多。” “你作为大嫂,主动过去帮帮忙,说几句恭喜祝福的话,姿态放低一些,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难道还真能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把你赶出来不成?”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带着鼓励:“咱们态度诚恳些,他们总不好太过分。就算一时半会儿不能冰释前嫌,至少先把话说开,缓和一下关系,为日后留个余地,总比现在这样僵着强,你说是不是?” 乔雪梅听着崔青禾的分析,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是啊,为了谢远舶的前程,为了她自己日后能得到的“官夫人”体面。 现在低头服个软,说几句好话,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反正有崔青禾陪着,也不至于太丢脸。 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说得对!青禾妹子,还是你想得周到。走,咱们这就过去,我就不信了,今天这么个好日子,他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说着,她挤出一个自以为得体的笑容,拉着崔青禾,朝着谢远舟家小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崔青禾跟在她身后,目光低垂,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机会,终于来了。 *** 新房院子里,乔晚棠正和二嫂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孩子晒太阳。 小瑜儿和小满挥舞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咿咿呀呀的,可爱极了。 周氏带着谢晓菊在屋里归置东西。 晓竹出嫁,带走了不少日常用品,也留下许多需要收拾整理的物件。 谢晓菊听到敲门声,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门一开,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微微蹙起。 “你……你来做什么?” 谢晓菊性子不如姐姐晓竹爽利,也有些怕这个惯会算计又刻薄的大嫂,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警惕。 她堵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让人进来的意思。 乔雪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心里暗骂这死丫头没规矩,脸上却堆起笑,抢先一步开口:“晓菊,这不是晓竹出嫁嘛,我和你崔家姐姐特意过来道个喜,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说着,她把手里的粗布包袱往前递了递。 里面是几个干巴巴的枣子和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就是她所谓的“贺礼”了。 崔青禾也适时上前,动作比乔雪梅要雅致得多。 她双手捧着一个用青色帕子仔细包着的小包,声音轻柔婉转:“晓菊妹妹,我是跟着雪梅姐来的。听闻府上有喜事,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沾沾喜气。” 她将小包递过来,帕子一角散开,露出里面一对小巧的银丁香耳坠。 东西不贵重,但比乔雪梅那几颗枣子一块布,看起来用心许多。 乔雪梅连忙附和:“对对对,青禾妹子有心了。晓菊啊,快让我们进去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她说着,就要往里挤。 谢晓菊被她挤得后退半步,心里更不乐意了,却又嘴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回头朝院子里望,想找母亲或者三嫂拿主意。 这时,听到动静的乔晚棠已经抱着小瑜儿走了过来。 张氏也抱着小满,跟在她身后。 “谁来了?”乔晚棠声音平和,目光越过谢晓菊的肩膀,落在门外两人身上。 看到乔雪梅,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冷意。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大嫂,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而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个亭亭玉立的崔青禾时,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这个女人,从出现就透着古怪。 之前她也怀疑过,谢远舟和这女子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但谢远舟对这个崔青禾,客气而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绝无半点暧昧。 可崔青禾呢? 她为何总是若有若无地出现在,与自家相关的事情里? 上次在村口,她就站在乔雪梅身边。 今天又主动陪着乔雪梅上门……她到底想干什么? 心中念头飞转,乔晚棠面上却不动声色。 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是雪梅和崔姑娘啊。快请进吧,站在门口说话多不好。” 她说着,示意谢晓菊别拦着了。 人家既然已经找上门了,那她必须得瞧瞧这崔青禾的目的。 乔雪梅见乔晚棠态度尚可,心中一喜,连忙拉着崔青禾跨进了院子。 崔青禾对着乔晚棠和张氏微微一福,姿态柔顺。 目光却飞快地扫过院子,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今天真是热闹,晓竹这丫头有福气,许家一看就是厚道人家。”乔雪梅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开始说场面话。 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堂屋里瞟,“三弟呢?今天妹妹出嫁,他可忙坏了吧?” 乔雪梅也不管之前是不是分了家断了亲,总之还是三弟三弟的叫着。 乔晚棠淡淡一笑:“他有事出门了。” 她抱着孩子,引着两人往堂屋走,“崔姑娘,屋里坐吧。晓菊帮我倒两杯茶来。” 谢晓菊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应了一声,去灶间烧水。 张氏抱着小满,对崔青禾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便抱着孩子去了隔壁屋,她性子软,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周氏从里屋出来,看到乔雪梅,脸色微微一沉。 但见乔晚棠已经将人迎了进来,便也没说什么。 只是对崔青禾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身又进了里屋继续收拾。 堂屋里,一时有些安静。 乔雪梅讪讪地坐下,将那寒酸的包袱放在桌上。 崔青禾将自己那份贺礼轻轻放在一旁,姿态优雅地坐在乔雪梅下首,目光低垂,显得十分恭顺。 乔晓菊很快端了三碗白开水进来,放在几人面前,便退到乔晚棠身后站着。 乔晚棠抱着小瑜儿,坐在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率先打破了沉默:“雪梅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家里……都安顿好了?” 她这话问得平常,却暗藏机锋。 乔雪梅干笑两声:“安顿好了,安顿好了!多亏了县主……啊不,是多亏了族里宽宏大量。” 她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这不是想着晓竹出嫁是大事,咱们到底是一家人,该来道贺帮忙的。” 第223章 得查查崔青禾的底细了 “你有心了。”乔晚棠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转而看向崔青禾,笑容温和,“崔姑娘也费心了,还特意备了礼。不知崔姑娘是哪里人?” 崔青禾心中微凛,知道这是乔晚棠在探她的底。 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抬起眼,迎上乔晚棠清亮锐利的目光,脸上露出淡淡哀戚。 “回谢三嫂的话,小女子原是梅州人士。家中……遭了灾,父母双亡,族中又无亲近之人可以投靠,一路辗转流落至此。幸得雪梅姐心善收留,才不至于流落街头,冻饿而死。”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如今,小女子已是无家可归之人,只求一隅安身之地,有口饭吃便是万幸。” “若雪梅姐不嫌弃,小女子……愿一直留在此处,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报答雪梅姐的收留之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配上她姣好的容貌和楚楚可怜的神情,极易让人心生同情。 乔晚棠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太过巧合,便是刻意。 “原来如此,崔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乔晚棠语气带着同情。 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崔姑娘这般品貌,一直留在我们这穷乡僻壤,倒是委屈了。雪梅……” 她看向乔雪梅,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倒是好大的度量,家里藏着这么一位美人儿,就不怕……远舶大哥生出别的心思来?毕竟,远舶大哥如今,可是前程远大呢。” 这话,直白又尖锐。 既是试探乔雪梅对崔青禾的真实态度,也是进一步敲打崔青禾。 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住在别人丈夫身边,是何居心? 乔雪梅被问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她今日是来“缓和关系”的,不能翻脸,只得强笑道:“三弟妹说的哪里话?青禾妹子最是老实本分,知书达理,绝不会做那种不知廉耻的事!” “远舶他一心只读圣贤书,也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我们就是主客关系,青禾妹子帮我做些家务,我给她个落脚的地方罢了。”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把乔晚棠骂了千百遍。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乔晚棠清晰地看到了她头顶疯狂刷过的弹幕。 【你懂个屁!乔晚棠,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把崔青禾留下来自然有我的用处!要不是她今天劝我,你以为我会拉下脸来给你送礼?别做梦了!】 【哼,等着瞧吧!等哪天这崔青禾真把谢远舟的魂给勾走了,我看你去哪里哭。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才是蠢货了!】 原来如此! 乔雪梅留下崔青禾,竟存着这般龌龊又可笑的心思。 竟然想利用崔青禾勾引谢远舟,让自己后院起火,好看她的笑话? 那崔青禾呢? 她怎么偏偏就住在乔雪梅家里了? 想到当初她初来谢家村哪天,崔青禾可是执意要跟着谢远舟的啊。 崔青禾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谢远舟! 什么孤苦无依,什么报答收留,全是鬼话。 这女人,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 这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男女之情那么简单,或许还涉及更深的图谋。 意识到这点,乔晚棠心底生气一股寒意。 不过她面上不显,“哦?是吗?看来是我多虑了。崔姑娘这般知礼守节之人,自然不会有那些腌臜事。” 她顿了顿,仿佛闲聊般又道:“不过,崔姑娘既然打算长留,总得有个长远打算。我们谢家村小门小户,比不得外面。” “崔姑娘这般人才,若是愿意,我倒可以托人问问,附近镇上或县城里,有没有适合的人家,或者绣坊、铺子需要帮工,总比一直寄人篱下强些。崔姑娘,你说呢?” 乔雪梅还没反应过来。 崔青禾已经盈盈起身,对着乔晚棠又是一福,“多谢三嫂为青禾考量。只是……青禾漂泊日久,实在倦了,只想寻个安静地方,粗茶淡饭,了此残生。” “雪梅姐待我亲厚,谢家村也民风淳朴,青禾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再有他求。日后,但有三嫂和雪梅姐用得着的地方,青禾定当尽力。” 她这话,就是在婉拒乔晚棠的“好意”。 明确表示要留在乔雪梅身边,留在谢家村。 上峰派她来接近谢远舟,无论如何都不能露出马脚。 乔晚棠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冷笑。 这是打定主意不走了。 “既然崔姑娘心意已决,那便随你吧。”乔晚棠不再多言,端起桌上的白开水,轻轻抿了一口,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乔雪梅也看出乔晚棠不想再多谈。 今日“缓和关系”的目的,算是勉强达到了一点表面。 她也不想再多待,生怕言多必失,连忙起身:“那……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以后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乔雪梅忍着心底的恶心,说了一堆违心话。 其实她早就想离开,一刻也不想和乔晚棠待在一块儿了。 崔青禾也乖巧地跟着起身告辞。 乔晚棠让谢晓菊送她们出去。 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乔晚棠笑容彻底敛去,眼神变得冰冷。 有些事,她需要提前心中有数,早做防范。 这个崔青禾,绝非善类。 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处心积虑想要留在谢家村,留在谢远舟生活的地方。 这背后,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至少目前来说,谢远舟身上并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他不过一个寻常百姓家的猎户而已。 到底是什么,值得崔青禾这般动用心思,主动接近呢? 无论如何,崔青禾的存在,已经成了潜在的危险。 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任何事,来破坏她和孩子们的安稳生活。 乔晚棠低声自语,“看来,得好好查一查这位崔姑娘的底细了!” 第224章 小姑子回门儿 三日时光,悄然滑过。 终于到了谢晓竹回门的日子。 天公作美,是个晴朗的好天,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驱散了几分寒意。 一大早,周氏和张氏就开始忙活。 虽然现在是灾年,但晓竹第一次回门,意义非同一般。 乔晚棠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一些精细白面,又拿了几个鸡蛋,一些腊肉,还有一些晒干的香菇。 周氏看得又心疼又感动:“棠儿,这……这些好东西,你留着补身子,你这才生了孩子……” “娘,”乔晚棠温柔笑道:“今天可是晓竹回门的好日子,咱们不能太寒酸了。再说了,咱们现在有粮,心里不慌,该吃的吃,该用的用,日子得往前看。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周氏知道这个儿媳有主意,也便不再多说,只是干活更卖力了。 谢晓菊也跑前跑后,帮着烧火、摘菜,小院子里充满了喜庆的气息。 刚过巳时,村口就传来了动静。 有眼尖的孩子跑过来喊:“来了来了!新姑爷回门儿啦!” 周氏和乔晚棠连忙擦了手,迎到院门口。 张氏也抱着小乐,后头跟着小豆芽儿迎了出来。 许良才穿着一身深蓝色棉袍,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上面盖着红布。 谢晓竹则是一身水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挽成了妇人髻,插着一根简单的银簪,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 眉眼间洋溢着新嫁娘的羞涩与幸福,紧紧跟在许良才身边。 两人身后,还跟着许家的一个伙计,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也是满满的。 “娘,二嫂三嫂!”谢晓竹一看到家人,眼眶立刻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快步上前。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周氏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 见她精神饱满,衣着体面,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岳母,三嫂,二嫂。”许良才规规矩矩地行礼。 将手里的竹篮递给乔晚棠,“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乔晚棠接过,入手颇沉。 后面伙计挑着的担子也放了下来。 揭开盖布,一担白花花的大米,约莫有一斗多。 另一担则是杂粮、干菜,还有几匹颜色朴素的棉布。 这在灾年,绝对是重礼了。 围观的村民们看到这阵仗,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和羡慕声。 “哎哟,看看人家许掌柜,多实在!” “晓竹丫头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还是远舟媳妇有眼光,给妹子寻了这么好一门亲事!” 这些议论声传入耳中,周氏和乔晚棠脸上笑容更盛。 张氏也替小姑子高兴。 “快,快进屋,外头冷!”乔晚棠连忙招呼着。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 许良才又给周氏磕了头,周氏连忙扶起,连声说“好孩子”。 谢晓竹则被嫂子们拉着手,问长问短。 “许家待你可好?公婆可有什么规矩?”周氏最关心这个。 “姑爷对你体贴不?”张氏细声问。 谢晓竹红着脸,一一回答:“公婆都很好,我们不住一处。良才他……他对我很好,什么都紧着我.....” 她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一旁的丈夫,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见她这副模样,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然是过得极顺心了。 周氏和张氏都放下心来,乔晚棠也暗暗点头。 这许良才,确实是个靠得住的人。 很快,午饭做好了。虽然比不上富贵人家的宴席,但在如今的谢家村,绝对是顶顶丰盛的一餐。 白面馒头暄软喷香,腊肉炒干香菇油润咸鲜,野鸡肉炖了一锅汤,里面加了白菜和粉条,热气腾腾。 还有一盘谢晓菊特意做的香葱大饼,金黄酥脆。 饭菜摆上桌,香气四溢。 许良才带来的点心和红糖,也拆开摆在一边。 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 谢远舟和谢远明作为兄长,陪着许良才。 周氏、乔晚棠、张氏、谢晓竹姐妹和孩子坐一起。 没有分席,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温馨融洽。 许良才喝酒实在,对谢远舟这个舅兄很是尊敬,问什么答什么,态度诚恳。 谢远舟见他确实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对妹妹也好,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俩人话也多了起来,越聊越投机。 谢晓竹说着在镇上的见闻,许家铺子的生意。 虽然琐碎,但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周氏和张氏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 乔晚棠则忙着照顾两个孩子,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笑意。 正吃着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乔雪梅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传了过来。 “晓竹回门了吧?娘,我们来给晓竹道喜了!” 堂屋里的说笑声,瞬间低了几分。 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皱起。 谢晓竹更是不愿意见这个已经断了亲的大嫂。 乔晚棠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 站起身,对众人微微一笑:“你们继续吃,我去看看。” 她走到院门口,果然看见乔雪梅站在那儿,旁边又跟着那个崔青禾。 见乔晚棠出来,乔雪梅往前凑了凑:“晓竹和姑爷都回来了吧?哎呀,真是大喜事!你看,我和青禾妹子特意给晓竹道喜呢!” 说着就要往里走。 乔雪梅觉得,乔晚棠肯定会让她进门。 殊不知,乔晚棠却伸手拦在了门口,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清冷如冰。 “乔雪梅,你怕是忘了,咱们早就分了家,断了亲。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什么脸面,到我家里来?” 乔雪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停在了原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乔晚棠,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乔雪梅结巴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前两天……前两天我不也来了吗?咱们不是还说话来着?今天晓竹回门,我这做大嫂的,来道个喜,有什么不对?” 她心里又惊又怒又慌。 前两天乔晚棠明明还让她进门,还跟她说了话,虽然不热络,但也没撕破脸啊! 怎么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毫不客气地打她的脸? 第225章 崔青禾竟然在指责她? 乔晚棠看着她那副又蠢又自以为是的模样,心中冷笑。 前两天让她进门,一是看在晓竹出嫁的份上,不想闹得太难看。 二来,也是想探探崔青禾的底。 如今崔青禾的目的她已经猜了个七八分,自然没必要再跟她们虚与委蛇,平白恶心自己,也给家里招祸。 “前两天是前两天,今天是今天。”乔晚棠语气平淡,“前两天是晓竹出嫁,来往宾客多,我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让你太难堪。” “但咱们两家的关系到底如何,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她往前一步,目光扫过乔雪梅那张扭曲的脸,又掠过她身后低眉顺眼的崔青禾,声音更冷了几分。 “分了家,断了亲,就是两家人了。我家的喜事,与你无关。你家的门槛,我们也高攀不起。” “以后,还请你和你这位客人,没事不要到我家门前来。免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毫不留情。 周围的村民虽然离得有点距离,但也都竖着耳朵听着呢。 闻言,不少人脸上露出恍然或鄙夷的神色。 是啊,当初谢远舶和乔雪梅做的那些事,大家可都还没忘呢! 分了家断了亲,现在看人家妹妹嫁得好,又想凑上来沾光?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乔雪梅被这劈头盖脸的一番话砸得头晕眼花。 尤其感受到村民们嘲讽目光,更是羞愤欲死。 她指着乔晚棠,手指发抖:“你……乔晚棠,你别太过分。我可是你大嫂,是远舶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竟敢……” “大嫂?”乔晚棠轻轻打断她,嘴角勾起讥诮弧度,“谢远舶的妻子,与我何干?我说了,我们已经断了亲。别脏了我家的门,你请回吧。” 说完,她不再给乔雪梅任何胡搅蛮缠的机会,后退一步,双手用力,将门关上了! 关门声不算震耳,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乔雪梅脸上。 她呆在紧闭的院门前,脸上青白交加,浑身气得发抖。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更让她如芒在背。 崔青禾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乔晚棠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强硬和直接。 看来,通过乔雪梅这条线接近谢远舟一家的计划,似乎行不通了。 这乔晚棠,果然是个厉害角色,不好对付。 “走……我们走!”乔雪梅终于羞辱和愤怒中回过神来。 狠狠跺了跺脚,一把扯过崔青禾的胳膊,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谢远舟家门前。 堂屋里的气氛很快又恢复了热闹。 仿佛刚才那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周氏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给乔晚棠夹了一筷子肉。 谢晓竹感激地看了三嫂一眼。 谢远舟端起酒杯,和许良才碰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雪梅拐进一条僻静些的巷子,才猛地甩开崔青禾的手。 “都怪你,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乔雪梅声音充满了怨毒和迁怒,“说什么缓和关系,说什么为了远舶的前程!现在好了?我巴巴地提着东西上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东西搭进去了不说,脸也丢尽了。村里那些人现在肯定在背后笑话我,笑话我上赶着巴结乔晚棠那个贱人!看我的笑话!” 她越说越气,“我乔雪梅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都是你,乱出主意!” 她将所有的羞愤和难堪,一股脑倾泻在崔青禾身上。 崔青禾静静地站着,任由她发泄。 直到乔雪梅骂得差不多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她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温柔无害的眸子,此刻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柔顺,多了几分冷淡。 她看着乔雪梅愤怒扭曲的脸,心中满是不屑和厌烦。 这个蠢妇,除了抱怨和迁怒,还会什么? 若非为了任务,她怎会与这种人为伍? “雪梅姐,”崔青禾开口,声音依旧是温温软软的调子。 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丝不咸不淡的意味,“当初,若不是雪梅姐你将事情做得那么绝,今日……又何至受这份难堪?” 乔雪梅猛地一怔,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满腔的怒火瞬间冻结了大半里头。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崔青禾。 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青禾竟然在指责她? 她是善妒,是贪慕虚荣,是想过好日子,为此甚至能容忍丈夫攀附权贵做面首…… 但她不傻! 她从崔青禾带着刺的话里,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个崔青禾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顺听话! 她竟然敢这样跟她说话,反驳她? 一个无家可归、靠她施舍才有落脚之地的孤女,竟然敢这样? 乔雪梅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她上前一步,逼近崔青禾,“崔姑娘,你这话……是在指责我的不对吗?” 她的语气带着威胁和压迫。 在这个家里,在她乔雪梅面前,还轮不到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来指手画脚! 崔青禾迎着她逼视的目光,脸上并无惧色。 只微微垂下眼睑,掩去了眼底的讥诮。 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不敢。青禾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实说?”乔雪梅气极反笑,“好一个实话实说!崔青禾,你是不是忘了,没有我收留你,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她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崔青禾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没忘,乔雪梅收留她,不过是为了她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龌龊算计。 彼此利用罢了,谈何恩情? 但她此刻还不能和乔雪梅彻底撕破脸。 虽然通过乔雪梅接近谢远舟的计划,看来是行不通了。 但她需要时间观察,需要寻找新的突破口。 “雪梅姐别生气啊。”崔青禾重新抬起眼。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柔弱和歉意,“是青禾失言了。青禾绝无指责雪梅姐的意思,只是……只是替雪梅姐不平,也为眼下的情形感到着急。”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如今乔晚棠那边态度坚决,这条路怕是暂时走不通了。雪梅姐,咱们……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见崔青禾服软,乔雪梅心头的火气才稍微降下去一些。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别开脸。 “从长计议?计议什么?人家门都不让进了!”乔雪梅没好气地说,心里却也开始盘算。 崔青禾说得对,乔晚棠那贱人现在是铁了心不认他们了,硬凑上去只是自取其辱。 可远舶的前程…… 她烦躁地跺了跺脚:“先回去再说!” 与此同时。 官道之上,尘土微扬。 一队约莫十余人的人马,正朝着谢家村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进。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严肃、眼神深邃的中年男子。 他腰侧佩着一柄古朴长刀,刀鞘上隐约可见细微的皇家标记! 第226章 有外人来了,指名要找远舟哥 年关将近,寒意日深。 虽然有了粮食不至于饿肚子,但谢远舟还是想着,得让这个年过得再像样些。 所以打算年前再进一次深山。 “喜牛,柱子,”第二天一早,谢远舟收拾着简单的弓箭和绳索,“今天天气不错,咱们进山转转,看能不能弄点野物回来。快过年了,也好给家里添点荤腥儿。” 谢喜牛和谢柱子早就摩拳擦掌,闻言立刻应声:“好啊远舟哥,我们也想进山活动活动筋骨!” 三人正说着,一直蹲在堂屋门口的谢远明,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带着少有的踌躇和决心. 他搓搓粗糙的手,看向谢远舟,声音有些干涩,“三……三弟。” 谢远舟闻声回头:“二哥,怎么了?” 谢远明站起身,走到谢远舟面前,眼神躲闪了一下,“你以后上山打猎,能带着我吗?我……我也想跟着你,学学打猎。” 这话一出,不光是谢远舟,连谢喜牛和谢柱子都愣了一下。 谢远明在这个家里,一直是默默无闻的存在。 他像老黄牛一样,只知埋头侍弄那几亩田地。 话少,胆小,遇事习惯性往后缩,家里的担子几乎都压在谢远舟身上。 分家后,他带着妻儿跟着三弟过活。 虽然勤快,但依旧是闷头干活,很少主动表达想法或要求什么。 如今,他竟然主动提出要学打猎? 这可是个需要胆量、技巧和有一定风险的活计。 谢远舟心中诧异,但很快,一股欣慰之情涌了上来。 他明白,这转变背后,定然有二嫂的功劳。 张氏虽然性子软和,却不糊涂。 这些日子,眼看着三房为了这个家、为了村子忙里忙外,承担了所有风险和责任,自家却只能跟着受庇护,她心里是不安和愧疚的。 她没少在丈夫耳边念叨,要自立,要为这个家出力,不能总是依赖弟弟弟媳。 媳妇儿总是在耳边唠叨,谢明远自然也就听进去了。 最终鼓起勇气,想要为这个共同的家,担起一份责任。 “二哥,”谢远舟语气深沉,“你想学,当然好!打猎虽然辛苦,也有些危险,但只要肯学,多留心,总能学会。” 见弟弟答应得爽快,谢远明黑红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哎!我……我笨,你多教教我。” “放心,远明哥,有远舟哥在,保准你能学会!”谢喜牛也笑着打气。 “就是,咱们人多力量大!”谢柱子附和。 谢远舟给二哥准备了一套简单的工具,仔细交代了进山的注意事项。 兄弟四人带了些干粮和水,告别了家人,朝着村后连绵的群山走去。 只是他们刚离开不久,村口的土路上,便扬起了新的尘土。 那队从官道而来的人马,终于抵达了谢家村村口。 为首的中年男子勒住马,深邃目光扫过荒凉村落。 声音平淡地开口:“去问问,谢远舟家在何处。” 村口,今日负责轮值的三个青壮年,正缩在草棚里烤火取暖。 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人探头望去,只见四个骑马的人已至近前。 萧景临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已经让一部分侍卫躲避起来了。 灾年不太平,前些日子刚闹过灾民。 虽然被谢远舟化解了,但大家对外人格外警惕。 这几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快,快去告诉族长!有……有外人来了,指名要找远舟哥!”一个机灵的后生连忙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 留下一个继续守着,另外两人撒腿就往村里跑,直奔族长谢承业家。 谢承业正在家里和几个族老商量开春后如何补种、重建田垄的事。 听到禀报,心里也是一惊。 找远舟的?还带着几个人? 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又对来报信的后生道:“你们分两个人,赶紧去远舟家,跟他媳妇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就说……就说有客人来找远舟,身份不明,让她小心应对。” 吩咐完,谢承业带着几个村里主事的,匆匆赶往村口。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几个静静等候的人马。 只一眼,谢承业的心就沉了下去。 他不仅是族长,也是村里唯一的里正。 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但好歹见过些世面,接触过县里的衙役甚至主簿。 眼前这队人马,那份由内而外散发的沉稳和威压,绝非县里那些衙役可比。 甚至……比他在府城见过的守城官兵,还要精悍几分。 尤其为首那名中年男子,面容冷肃,眼神深邃平静。 端坐马上,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虽未刻意彰显,却让人不敢轻视。 谢承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和疑虑,走上前去。 拱手为礼,态度不卑不亢:“诸位远道而来,不知到我们谢家村,有何贵干?” 他的目光落在为首的中年男子身上。 萧景临。 当今圣上第九子,睿亲王,年过四旬,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 他此行微服,不欲张扬,见谢承业问话,神色平和地开口。 声音沉稳:“老人家有礼。我等是谢远舟在军中的旧友,途经此地,特来拜访。不知远舟兄弟现下可在村中?” 军中旧友? 谢承业心中疑窦更甚。 远舟是当过兵,但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而且他只是普通兵卒,怎会结识这般气度的旧友? 但对方语气客气,理由也说得过去,他也不好追问。 “原来是远舟的朋友。”谢承业面上不动声色,“真是不巧,远舟今日一早,带着他二哥和村里两个后生,进后山打猎去了,一时半刻恐怕回不来。” 萧景临闻言,眉头微皱。 进山了? 倒是会挑时候! “无妨,”他略一沉吟,“既然来了,总不好空跑一趟。可否到他家中稍坐,等他回来?” 第227章 初见睿亲王 谢承业仔细观察着萧景临的神色和身后那些护卫的姿态。 见他们确实不像来找茬闹事的,反而纪律严明,对为首之人极为恭敬。 他心中稍定。 不管对方是何身份,既然客客气气地来拜访,他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自然可以。”谢承业侧身让路,“远舟家就在村里,诸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下了马,留下两人照看马匹,萧景临带着三名贴身侍卫,跟着谢承业往村里走去。 他们的到来,引得不少村民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但见族长亲自引路,神情正常,便也没有太过惊慌。 谢承业一边走,一边暗自思量。 这队人马的来历绝不简单,远舟何时结识了这样的人物? 是福是祸? 他得跟着去看看,万一有什么事,也好从中周旋。 很快,到了谢远舟家的小院外。 乔晚棠、周氏和张氏已经得了信,等在院子里。 乔晚棠面色平静,眼神清澈。 周氏则有些紧张,张氏更是下意识地护着身边的小豆芽儿。 “远舟媳妇,”谢承业先一步进院,低声快速对乔晚棠道,“这些人说是远舟军中旧友,来拜访的。为首的气度不凡,你……小心应对。” 乔晚棠点点头,目光越过谢承业,落在随后进院的萧景临身上。 只一眼,她便知此人绝非常人。 那份内敛的威仪和久居人上的气度,是装不出来的。 她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 上前一步,福了一福,声音清越而不失礼数:“贵客远来,有失远迎。夫君进山未归,还请诸位到堂屋稍坐,喝口粗茶,歇息片刻。” 萧景临目光落在乔晚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乡野之地,竟有如此清丽脱俗、气度从容的女子? 她虽身着粗布衣裙,鬓发简朴。 但那份镇定自若、不卑不亢的神态,却让人无法将她与寻常村妇等同视之。 “有劳夫人。”萧景临微微颔首,声音温和了些。 一行人进了堂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周氏见萧景临非凡气度,骨子里透着惶恐。 不过本着热情待客的原则,颤抖着声音招呼几人,“你们快进来坐,进来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说着就要去搬凳子。 三名侍卫却如同钉子般站在门口,目不斜视。 对周氏的招呼毫无反应。 萧景临不欲暴露身份。 见状,回头对三人递了个眼神。 三人这才齐刷刷抱拳,沉声应道:“谢谢老夫人。” 然后动作整齐地在下首位置坐下,腰背挺直,姿态依旧紧绷。 谢承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这些人来历非凡。 乔晚棠已沏了几碗茶,分别端给萧景临、谢承业和三位侍卫。 她自己则坐在了下首陪客的位置。 萧景临端起粗瓷茶碗,并不嫌弃,轻轻啜了一口。 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谢承业身上,语气平和地开口:“老人家是村里主事?” “老朽谢承业,现为谢家村族长,兼本村里正。”谢承业拱手道。 “谢里正。”萧景临点点头,“一路行来,见沿途灾情颇重,百姓困苦。不知贵村今年收成如何?蝗灾可还严重?” 他问起正事,语气带着关切,并无高高在上之感。 谢承业心中稍安,叹了口气,如实回答:“不瞒贵客,今年蝗灾实在凶猛,夏粮几乎颗粒无收,秋粮也毁了大半。村里原本存粮就不多,入冬后,日子着实难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多亏了远舟和他媳妇儿!远舟冒着风险,从远处寻来了救命粮,解了全村燃眉之急。” “乔氏也贤惠能干,帮着安置村里妇孺,出谋划策,还弄出了能省力的水车,开春后灌溉田地也能轻松不少。若不是他们小两口儿,我们这一村老小,真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个寒冬啊!” 萧景临听着,目光再次转向乔晚棠,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记得上次谢远舟在王府,提及妻子时,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柔情。 当时他还觉得一个农家女子,或许只是温婉勤快罢了。 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知谢远舟所言非虚。 此女不仅有胆识,有智慧,更有仁心。 且面对他这般突然造访,还能如此镇定从容,谈吐得体,实属难得。 乔晚棠见萧景临看向自己,微微垂眸,语气谦逊:“承业叔过誉了。寻粮是夫君冒险所为,水车也只是偶然想法,不值一提。” “如今世道艰难,大家更该守望相助,齐心协力,才能共度时艰。我们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萧景临心中暗赞,此女不仅聪慧,更识大体。 他放下茶碗,目光灼灼地看向乔晚棠,直接问道:“听远舟提起过,夫人于农事机巧上颇有心得,研制出的水车,于灌溉大有裨益。不知可否详细一说?” 其实他这次来,不止是想劝谢远舟随他到上京去。 更想亲眼看看这水车,到底是何物! “贵客谬赞了。”乔晚棠抬起眼,迎上萧景临探究的目光,“那水车其实原理简单,不过是利用水流之力,带动轮轴转动,将低处的水提到高处。” “妾身只是见村里人挑水灌溉辛苦,尤其是老人妇人,力有不逮,便琢磨着能否省些力气。画了些草图,与夫君和村里木匠商议着,一起试做出来的。” “夫人可还记得图纸式样?”萧景临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若此水车真如她所说,效率远超寻常人力,且造价不高,易于推广,于农事、于民生,意义重大! 乔晚棠心中了然。 谢远舟这位“军中旧友”,恐怕身份远不止于此。 她轻轻点了点头:“图纸妾身尚留有草稿。贵客若感兴趣,妾身这便取来。” 萧景临见她爽快应下,心中对她评价又高了一分。 此女性情利落,不似寻常妇人那般忸怩推诿。 他略一思忖,温声开口道:“说来还未向诸位介绍。在下姓林,家中行九。昔年在军中,与远舟兄弟一见如故,脾性相投。” “他为人赤诚,不拘那些虚礼,素来以‘林大哥’相称,我亦视他如弟。今日贸然来访,弟妹便也随远舟,唤我一声林大哥即可,切勿见外。” “原来如此。夫君在家时不常提起军中旧事。今日得见林大哥,实是幸事。既是一家人,妾身便斗胆,恭敬不如从命了。” “弟妹不必多礼。”萧景临语气愈发温和,“那水车草图,便有劳弟妹了。” 乔晚棠这才转身,“林大哥稍坐,妾身这便取来!” 第228章 这水车,简直是天赐良机 须臾,乔晚棠拿着几张边缘有些磨损的草纸走了出来。 她将草纸在桌上摊开。 “林大哥请看,这便是最初构想时的草图,以及后来几次修改的式样。”乔晚棠指着图纸,声音平缓地解释起来。 她说明了水车的主体结构,以及如何利用水流冲击力带动水轮旋转,将水从低处舀起,倒入高处的水槽,实现自动提水灌溉。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哪里是关键受力点,何种木材更为耐用,如何根据水流缓急调整刮水板的角度和数量…… 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勾勒,但结构清晰,原理明确。 萧景临听得极为认真。 他虽贵为王爷,但并非不通庶务。 相反,他对农事、水利、工造都颇为关注,深知这些才是国本。 乔晚棠的讲解,虽不如工部那些大匠精细专业,却胜在思路清晰,因地制宜。 尤其注重实用和节省人力,这正是目前各地灾后重建、恢复生产最需要的。 谢承业也在一旁听着。 他虽然不太懂这些机巧,但见这位气度不凡的林老爷听得如此专注。 看向乔晚棠的眼神也充满了欣赏,心中既为远舟媳妇感到骄傲,又隐隐有些不安。 远舟这位旧友,恐怕来头真的不小。 “……大致便是如此了。”乔晚棠讲解完毕,轻轻将图纸抚平,“第一架水车已经立在村东头的小河边,虽然简陋,但试用了几日,效果尚可,比人力挑水省力数倍。” “只是眼下天寒地冻,河水结冰,暂时用不上。待开春化冻,便可正式用于灌溉。” 萧景临闻言,心思电转。 如今朝局,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父皇病重,缠绵病榻,精力不济。 长兄萧景宏是太子,却素来庸碌,近来更是变本加厉,沉迷酒色,纵情享乐,对朝政敷衍了事,引得朝野非议,人心浮动。 父皇虽未明言,但废储另立的心思,早已暗潮涌动。 他自身文韬武略,也颇受父皇赏识,更曾领兵平定北疆之乱,在军中有一定威望。 朝中支持他的大臣,亦不在少数。 只可惜,他上头还有三个哥哥虎视眈眈。 如今争夺储位,已到了关键之时。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更多能证明自己能力、且能切实惠及社稷民生的功绩,来增加分量,堵住悠悠众口,也让父皇的决断,更有底气。 这水车……简直是天赐良机! 推广新式农具,提高粮食产量,稳固国本,收揽民心。 这其中蕴含的资本和实际效益,不可估量。 若此事由他主导推行,成功之后,必将在朝野间赢得巨大声望。 想到这儿,萧景临缓缓直起身,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乔晚棠脸上,眼中赞赏之色毫不掩饰:“妙!实在是妙!夫人大才!” “此物结构简单,取材方便,却能解灌溉之苦,省民之力,若能在各地适宜之处推广,于农事助益良多!” 他难掩心中激动,这水车看似不起眼,却实实在在关系民生。 若真能推广开来,不知能解放多少劳力,增加多少粮食产出。 “林大哥过奖了。”乔晚棠依旧谦逊,“此物并非妾身独创,古已有之,妾身只是根据咱们村的具体情形,做了些改动罢了。” “夫人不必过谦。”萧景临正色道,“古法虽在,但能因地制宜,改进推广,使之真正惠及百姓,便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看了看一旁的谢承业和周氏等人,暂时按下了话头。 这时,周氏见茶水凉了,连忙起身:“光顾着说话了,茶都凉了。林……林老爷,我再给您续上。” 她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明显是大人物的旧友。 萧景临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笑意,看向周氏:“老夫人不必客气。我与远舟兄弟相称,情同手足,您是他的母亲,便也是我的长辈。老夫人直接唤我一声‘林九’便是。” 周氏哪敢真这么叫,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林老爷是贵人……” “娘,”乔晚棠适时开口,对周氏微微一笑,“既然林大哥这么说了,咱们便依他吧。林大哥是夫君的至交,不拘这些虚礼。” 她看出萧景临有意淡化身份,拉近距离,便顺水推舟。 周氏见儿媳也这么说,这才稍稍安心,去灶间重新烧水了。 萧景临对乔晚棠的机敏和善解人意越发满意。 他又转向谢承业,询问起村里灾后的具体情形。 如何组织自救,粮食如何分配,老弱妇孺如何安置等等,问得十分详细。 谢承业一一作答,言语间不乏对谢远舟和乔晚棠的赞誉,也如实说了面临的困难。 比如过冬的柴火、御寒的衣物、以及开春后的种子等问题。 萧景临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上一两句关键。 他心中对谢远舟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能在如此困境中,不仅保全自家,还能带领一村人有序自救,分配公平,安抚人心,这绝非仅有勇力所能办到,更需要极强的组织能力和公正之心。 此人,确是可造之材。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头渐渐偏西,山间寒意随着暮色弥漫开来。 谢承业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忧地望向村后群山的方向:“远舟他们进山,按说也该回来了。这山里冬日黑得早,可别遇上什么……”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冬日山林虽猎物相对集中,但也更容易遇到饿极了的猛兽。 而且一旦迷路或遇上恶劣天气,十分危险。 萧景临闻言,也微微蹙眉。 乔晚棠温声道:“承业叔不必过于担心,远舟对后山熟悉,应该无碍。许是今日收获不错,走得远了些。”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盼着丈夫能平安归来。 这世道,山野之间,变数太多。 第229章 妻儿必须同我一起去上京 夜色渐浓,寒风呼啸。 谢远舟迟迟未归,所有人跟着担忧起来。 直到月上中天,将近子时,院门外才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娘,棠儿,我们回来了!”谢远舟声音清沉。 堂屋内众人精神一振,周氏和乔晚棠同时站了起来。 谢远舟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脚踏入自家小院。 借着清冷月色,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肃立着的几个陌生身影。 谢远舟心头猛地一沉,浑身的疲惫瞬间消失殆尽。 这些人……是睿王殿下的亲卫! 出了什么事?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他顾不得肩上扛着的麇子和身后二哥,立刻将猎物往地上一放,快步走向堂屋。 屋内,谢承业正陪着萧景临说话,听到动静也站了起来。 谢远舟跨进门槛,目光瞬间僵住。 他心头剧震,果然是睿王殿下! 他下意识就要撩袍跪拜。 无论如何,君臣之礼不可废。 “远舟兄!”萧景临却在他动作之前,已然起身。 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下拜的趋势,声音温和而有力,“你可算回来了,让我好等!” 谢远舟在萧景临伸手虚扶时便已会意,顺势站直了身体,不再行礼。 他转头看向乔晚棠,声音带着夜归的沙哑,“棠儿,小瑜儿和小满可都还好?” 乔晚棠见他平安归来,眉眼间的忧色早已散去。 此刻闻言,温声道:“两个孩子都好,晓菊陪着他们,早已睡熟了。” 谢远舟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松了下来,对妻子点了点头,眼底泛起温柔涟漪。 乔晚棠知道他们有要事相谈,便主动道:“娘也累了一天,我先陪娘回屋歇息。林大哥,你们慢慢聊。” 族长谢承业也识趣地起身告辞:“远舟,林老爷,你们兄弟久别重逢,定有许多话说,老朽就不打扰了。” 谢远舟连忙道:“承业叔,今日劳您费心了。二哥,把咱们今天打的野鸡给承业叔带上一只,给婶子和孩子们添个菜。” 守在外面的谢远明应了一声,连忙去收拾。 送走了谢承业,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堂屋内,灯火摇曳,只剩下谢远舟与萧景临二人。 空气似乎凝重了些。 谢远舟再次面向萧景临,深深作了一揖:“草民谢远舟,拜见睿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寒舍,有何吩咐?” 萧景临依旧伸手拦住了他行礼的动作,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谢远舟,开门见山,“远舟,不必多礼。我今日来,不是以亲王之尊,而是以昔日军中相识、今日有所求之人的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谢远舟的双眼,“我希望,你能随我去上京。我……需要你的帮助。” 听闻这话,谢远舟怔了怔。 若是数月之前,谢远舟听到这样的邀请,或许会犹豫,会婉拒。 他习惯了乡野的平静,习惯了守护一方乡土和家人。 对朝堂争斗、权力倾轧本能的排斥,更不愿将家人卷入未知的风险。 但如今…… 内心深处,那股不愿再被命运随意拨弄、想要掌握主动、真正守护所爱的蓬勃力量。 这一切,都让他无法再安于现状。 他没有立刻拒绝。 去上京,意味着踏入权力漩涡的中心,意味着未知的凶险和挑战。 也意味着……能获得足以抗衡不公、庇护家人的力量和地位。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已是一片清明坚定。 他对着萧景临再次抱拳,声音沉稳有力:“殿下知遇之恩,远舟铭感五内。若能追随殿下左右,为殿下分忧,远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景临眼底透出惊喜,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谢远舟不仅有能力,更有决断! “好!好!”萧景临连道两声好。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谢远舟的肩膀,“得远舟相助,我如虎添翼!” 然而,谢远舟话锋微转,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只是……” 萧景临何等敏锐,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神色温和下来:“可是放心不下家中妻儿老小?” 谢远舟摇摇头,语气坚定:“家父……既已分家,便各有其路。我母亲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跋涉和京中纷扰,我会妥善安置,托可靠之人照料。”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里屋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妻儿。 “但我的妻子乔氏,以及一双儿女,必须同我一起前往上京。” “他们是我最珍视之人,我绝不能将他们独自留在这危机四伏的乡野。无论前路是荣华还是荆棘,我都要与他们共担。” 这是他最大的底线,也是他愿意踏入权力场的核心动力。 萧景临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重情重义,顾念家人,这正是他看重谢远舟的品性之一。 一个连家人都能轻易舍弃的人,又如何能指望他真正忠诚? “理应如此!”萧景临毫不犹豫地应允,立刻给出了承诺,“弟妹聪慧贤良,一双儿女亦是你心头之宝,自然该随你一同赴京。至于官职……”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谢远舟身上,带着考量与决断:“你勇武过人,处事沉稳,更难得的是有守护一方、临危不乱之能。况且你对本王还有救命之恩。” “本王亲王府中,正缺一位能总领府卫、协理内外安全的得力之人。待回京后,本王便上奏父皇,举荐你为亲王府护卫指挥使。” 亲王府护卫指挥使! 谢远舟心头一动。 此职虽非朝中统兵大将,却是亲王心腹近臣,手握亲王府卫兵权,负责亲王及王府安危,地位紧要,非绝对信任之人不可担任。 “殿下!”谢远舟心中感佩,“护卫殿下与王府安危,责任重大,远舟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萧景临点点头,语气缓和:“本王信你。你在北疆的表现,此次护村的作为,都证明你足以担当此任。” “至于在京中的住所和一应安排,你无需担忧,本王自会为你和家眷安置妥当,保你们无后顾之忧。” 从一介白身,到亲王府四品护卫指挥使。 睿王给出的台阶和保障,可谓诚意十足,考虑周全。 谢远舟心中激荡。 这条路,虽然充满未知与挑战,但方向明确。 他再次抱拳,声音沉稳有力:“殿下厚恩,远舟没齿难忘,定不负所托!” “只是……此事关乎阖家前程,远舟还需与妻子商议一番,希望能征得她的同意!” 第230章 “卷”这回事,自古以来都存在 乔晚棠的聪慧和果决,萧景临今日已亲眼所见。 他深知,这样一个女子,绝非只知依附丈夫的寻常妇人。 谢远舟对妻子的爱护和尊重,反而让萧景临更加高看他一眼。 “理当如此!”萧景临爽快答应,“弟妹非寻常女子,此事确该与她商议。本王不急,静候佳音。” 他语气从容,带着十足的耐心和信心。 他相信,以谢远舟的决断和乔晚棠的见识,此事成的概率很大。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谢家小院里,除了堂屋还亮着微光,其余房间都已沉入黑暗。 谢远舟把萧景临和三名侍卫安置在空的西厢房。 条件虽简陋,但胜在干净暖和。 侍卫们轮流值夜,萧景临则和衣躺下,闭目养神。 心中盘算着明日之事,以及回京后的种种安排。 谢远舟将贵客安顿好后,轻轻推开自己卧房的门。 屋内,小小的油灯放在炕头的矮柜上,散发着昏黄的光。 炕上,小瑜儿和小满并排躺在最里面,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 乔晚棠正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服。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针线,目光柔和地望过来。 “回来了?”她轻声问,起身去帮他解下沾了尘土和寒意的外袍,“累了吧?” “还好。”谢远舟应了一声,任由妻子帮自己打理。 他走到炕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两个孩子的脸颊,又替他们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炕沿另一侧坐下,看向乔晚棠。 灯光下,他神色比往日郑重。 “棠儿,”他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声音低沉“我有件极重要的事,想与你商议。” 乔晚棠回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温热。 她心中早有预感。 从那位气度非凡的林大哥造访,她就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又要起波澜了。 “和林大哥有关,对不对?”她轻声问,不是猜测,而是陈述。 谢远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面对同甘共苦的妻子,已无需任何隐瞒。 “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棠儿,今日来的这位林大哥,并非什么军中旧友,他的真实身份……是当朝九皇子,睿亲王,萧景临。” 尽管心中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睿亲王”三个字,乔晚棠的心还是轻轻一跳。 果然,如此气度,绝非常人。 谢远舟继续道:“当年我在北疆从军,救过殿下一命。也因此,殿下对我一直颇为关照,另眼相看......” 乔晚棠静静地听着。 难怪睿王会亲自前来,态度也如此亲近。 “那睿王殿下此次前来,”乔晚棠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丈夫,“是希望……你能随他去上京,为他效力,对吗?” 她的聪慧,总是一语中的。 “是。”谢远舟再次点头,目光紧紧锁住妻子的脸,“殿下……有意招揽我。他许诺,若我随他回京,便举荐我为亲王府护卫指挥使,负责王府护卫安危。并且,会为我们一家在京中安置妥当。” 乔晚棠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去上京…… 这三个字在她心中反复回荡。 她不是这个时代养在深闺、不知世事的女子。 穿越前的人生经历,加上来到这里后的所见所闻,让她无比清醒地知道,“去上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离开熟悉的乡土,踏入全然陌生的、权利交织的漩涡中心。 意味着他们的生活将不再仅仅是春耕秋收、柴米油盐,而是要面对复杂的官场规则、微妙的人际关系、甚至可能是暗流汹涌的政治斗争。 意味着谢远舟将从一个守护一村的领头人,变成亲王府的核心护卫官,日夜与危险和机密相伴。 也意味着她和孩子们,将从一个相对简单的乡村环境,进入一个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充满各种眼光和算计的贵族圈子。 若是真去了。 日子,绝不会像现在这般简单自在。 宫斗宅斗小说里的情节未必会全盘上演,但其中的艰辛、压力和身不由己,恐怕一样也少不了。 谢远舟见妻子沉默不语,眉宇间似有思虑,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了解棠儿,她看似温婉,实则极有主见。 他连忙补充道:“棠儿,此事关系重大,关乎我们全家未来的路。所以我没有立刻答应殿下。我和殿下说了,此事必须征得你的同意。” “若是……若是你不愿意去上京,不愿涉足那些是非,那我就回绝了殿下。咱们还留在谢家村,过咱们自己的日子。殿下仁厚,想必也不会强求。” 他说得恳切,眼神真挚。 他愿意为家人去搏一个更好的前程。 但前提是,那是家人也愿意走的路。 如果棠儿觉得留在乡下更安心,那他绝不会勉强。 乔晚棠听着丈夫这番话,看着他眼中的珍视和尊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永远把她和孩子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说实话,不管是这个男子大于天的时代,还是二十一世纪,他都算是极好的了! 去上京,固然有无数未知的风险和挑战。 可是……留在谢家村,就真的能一直安稳下去吗? 且不说谢远舶如今攀上了县主,日后若是谢远舶真的走了狗屎运考取了功名,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到那时,无权无势、困守乡村的他们,拿什么去抵挡他们的刁难和报复? 远的不说,就说眼下。 这次灾年,若非谢远舟冒险寻粮,若非她暗中用空间物资周旋,这个家,这个村子,能撑得过去吗? 下一次天灾人祸呢? 他们还能每次都这么幸运吗? 还有孩子们。 小瑜儿和小满,他们会长大。 难道要让他们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谢家村,重复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即使他们读书,在这乡野之地,又能有多大出息? 见识、眼界、机遇,都远远无法与京城相比。 “卷”这回事,自古以来都存在。 说白了,就是竞争。 她不希望她的孩子们,将来依旧处在食物链的最底端! 第231章 与她得到的情报,隐隐吻合 她穿越而来,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和空间能力,难道就是为了在这乡野间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勉强求存吗? 谢远舟有将才,有担当,有抱负,难道就真的该被埋没在这小小的村落里? 睿王萧景临,今日所见,气度恢弘,目光长远。 且对农事民生颇为上心,对谢远舟也是真心赏识,给出的职位虽在权力中心,却也是护卫要职,起点高,又相对务实,并非虚衔。 跟着这样一位有潜力的亲王,固然有风险,但机遇同样巨大。 更重要的是…… 乔晚棠的目光落在熟睡的两个孩子脸上。 为了他们,或许值得一搏。 一个更好的起点,更广阔的世界,还有…… 她或许能借助这个平台,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碰撞、权衡。 时间一点点流逝。 谢远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握着她的手,给她思考的空间。 终于,乔晚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将心中所有的犹疑和重负都吐了出来。 她抬起头,迎上谢远舟漆黑的眼,嘴角绽开一抹释然的笑。 “远舟,”她轻声开口,“我们……去上京。” 乔晚棠温柔坚定的声音,在谢远舟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棠儿她竟然......真的同意了! “远舟,我明白你的心思。”乔晚棠看着他,目光温柔,“你想为我们,为孩子们,搏一个更稳妥、更光明的未来。这份心,我懂,也赞同。” “人活一世,不能总是躲在壳子里,因为那壳子未必真的坚固。这样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 “为了我们自己,更为了小瑜儿和小满的将来,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试试。” 她的话,如暖流,驱散了谢远舟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 他望着她。 看着这个与他并肩走过风雨、聪慧坚韧又深明大义的女子,心中充满了感动和庆幸。 “棠儿……谢谢你!”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发自肺腑的感谢。 此生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一定是上天对他最大的眷顾。 小两口又商量了许多。 他们决定,接受睿王的招揽,举家迁往上京。 但眼下,还需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不能一走了之,留下隐患和牵挂。 首先,便是谢家村的粮食问题。 这是他们离开前必须解决的头等大事。 其次,是母亲周氏的安置。 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跋涉和京城的风波,需要托付给可靠之人。 谢晓竹已出嫁,谢晓菊年纪尚小,还需考量。 二哥性子懦弱,一时间撑不起这个家,更是需要做好打算。 两人细细商量至后半夜,直至油灯将尽,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微亮。 萧景临早早起身,在院中活动筋骨。 见到谢远舟从屋内出来,他目光中带着询问。 谢远舟上前,郑重一揖:“殿下,内子已然同意。远舟愿追随殿下,赴京效力。” 萧景临心内大喜,“太好了,远舟!弟妹深明大义,你二人必能成为本王得力臂助!” 他心中大石落地,畅快不已。 “只是,”谢远舟接着道,“村中尚有要事需了结,家中也需安排妥当。恳请殿下宽限些时日,待诸事料理完毕,远舟便即刻携家眷启程赴京。” “这是自然。”萧景临毫不犹豫地点头,“本王在京中静候。你们慢慢安排,不必急切。” 他深知欲速则不达,让谢远舟无后顾之忧地前来,才是上策。 临行前,萧景临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谢远舟:“此去上京,安家置业,处处需用银钱。这些你先拿着,以备不时之需。另外……” 他压低声音,神色转为严肃:“本王离京前,得知京畿道有几处流寇作乱,背后似有人暗中操控,袭扰粮道,恐与朝中某些势力有关。” “你此去虎头崖运粮,路途必经其活动区域。本王希望你暗中留意,若有机会,查探一二,但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勿要打草惊蛇。此事机密,你知我知即可。” 谢远舟心头一凛,双手接过荷包。 他肃然应道:“殿下放心,远舟明白。定当小心行事,不负所托。” 送走萧景临一行,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消失在村道尽头,谢远舟转身,立刻去找族长谢承业。 有些事,可以告知亲近之人,比如他即将赴京的决定。 但睿王的真实身份,牵涉太大,不宜对旁人明言,哪怕是他敬重的族长。 知道得太多,有时并非好事,反而可能给谢承业和村子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承业叔。”见到谢承业,谢远舟开门见山,神色郑重,“林大哥他们已经走了。有见识我想和您商议。” 谢承业见他神色严肃,也收敛了笑容:“远舟,你说。” “我想趁着这几日天气尚可,再进一次山。”谢远舟沉声道,“把虎头崖那边剩下的粮食,全部运回来。” 谢承业闻言,随即一喜,“全部运回来?远舟,你是说……你找到的粮食,不止之前那些?” 之前运回的粮食,已解了燃眉之急,让全村人看到了希望。 但数量毕竟有限,分到每家每户,也只能支撑一段时日。 若还有更多,那简直不敢想! “是。”谢远舟点头,“之前怕一次运回太多,太过扎眼,也担心路上不安全,所以只运了三分之一回来。” “如今村里人心已定,看守也严密,我想是该把剩下的都运回来了。有了那些粮食,咱们村,应该就能稳稳当当地熬过这个冬天,撑到明年开春。” 谢承业老眼微湿,连连点头:“好,好孩子!你为村里做了大贡献了。我这就去召集人手,咱们尽快把粮食运回来!” 于此同时。 乔雪梅正在跌跌不休的和崔青禾嘀咕着。 “你说什么?昨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到谢远舟家去了?”崔青禾心中一紧,追问道。 “可不是嘛!”乔雪梅撇着嘴,语气酸溜溜的,“也不知道谢远舟走了什么狗屎运,认识那种人物。看那排场,肯定非富即贵。哼,指不定又巴结上谁了呢!” 崔青禾没理会乔雪梅的酸话,心中念头急转。 高头大马,气度不凡...... 这描述,与她得到的情报,隐隐吻合! 第232章 直接揭穿崔青禾? 来者不会是睿王吧? 这个认知让崔青禾心跳加速。 若真是睿王,那谢远舟在睿王心中的分量,恐怕比预估的还要重! 那她的任务,就变得紧迫起来。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回上峰! 等乔雪梅嘟嘟囔囔说完,崔青禾连忙回到房间,铺开一张信笺。 她需要和上峰核实,睿王殿下最近是不是有离开过王府。 如果离开过,那必定就是他了。 写好信,然后将信笺卷成细小的一卷,塞进特制的小竹筒内。 她推开后窗,四下张望无人,吹了一声口哨。 这是她豢养多年、受过特殊训练的信使,极擅长长途飞行和隐蔽。 将小竹筒仔细绑在信鸽腿上。 崔青禾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低语几句,然后双手一托。 白,鸽振翅而起,朝着上京的方向飞去。 崔青禾目送信鸽远去,心中稍定。 只要消息送出去,上峰自然会做出下一步指示。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的信鸽刚刚飞离老宅范围,掠过谢远舟家小院上空时。 一只灰色鸽子,突然如离弦之箭,从斜刺里冲了上来。 这鸽子,动作迅捷无比。 正是乔晚棠的灵宠之一! 白鸽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乱了阵脚,试图转向。 但灵宠鸽子仿佛能预判它的动作,死死纠缠,尖喙和利爪毫不留情地袭向它的翅膀和眼睛。 两只鸽子在空中激烈地扑腾、啄击,羽毛纷飞。 不过几个呼吸间,训练有素的白鸽竟被乔晚棠的灵宠鸽子完全压制。 灰哥哀鸣一声,腿上绑着的小竹筒被灵宠鸽子尖利的喙猛地啄了下来! 小竹筒直直坠落。 灵宠鸽子一个灵巧的俯冲,精准地衔住下落的竹筒,转眼消失不见。 *** 乔晚棠将小巧的竹筒打开,里面卷着的信笺在灯下展开。 看完信的内容,一切疑问,豁然开朗。 崔青禾,这个看似柔弱无助的孤女,果然不简单! 她来到谢家村,根本不是什么走投无路,而是带着明确的任务。 接近谢远舟,监视他,打探他与睿王的关系,甚至在必要时进行拉拢、离间或破坏。 她的背后,站着睿王在朝中的政敌。 很可能就是另一位觊觎储位的皇子王爷。 “真是……好深的算计。”乔晚棠低声自语,指尖划过信笺上那陌生的暗语符号,眼神冰冷。 敌人已经将手伸到了眼皮子底下,而他们之前竟几乎毫无察觉。 若非今日睿王突然到访,崔青禾急于报信,又被她的灵宠意外拦截。 恐怕他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任由这个细作在身边窥探。 现在,信在她手里。 该如何处理? 直接揭穿崔青禾? 固然可以,但打草惊蛇,她背后的主子必定还会派其他人来,手段可能更加隐蔽狠辣。 而且,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崔青禾就是细作,乔雪梅那个蠢货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 将计就计? 利用这封被截获的信,反向迷惑对手? 想到这儿,乔晚棠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她铺开一张信纸,写下一段话。 内容大意是:“前信有误,经查,睿王并未离京。接触谢远舟者另有其人,身份待查。命你详查谢远舟近日接触之外人,速报。” 一天后,她将这张伪造的回信小心卷好,塞回原来的小竹筒。 然后唤来灵宠鸽子,将竹筒重新绑在它腿上,低声吩咐了几句。 灵宠鸽子歪了歪脑袋,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轻轻咕咕两声,振翅飞出窗外。 崔青禾正心神不宁。 既期盼上峰回复,又担心任务暴露。 忽听得窗棂有细微的扑腾声,她心头一跳,连忙开窗。 崔青禾又惊又喜,连忙取下竹筒,迫不及待地打开。 然而,当她看清回信上的内容时,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睿王并未离京?接触谢远舟的另有其人?”她低声重复着信上的指令,眉头紧锁,“不是睿王……那会是谁?谢远舟从军时,除了与睿王殿下有些渊源,还能结识什么大人物?” 她原本笃定的判断被全盘推翻。 如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让她倍感憋闷和棘手。 上峰的命令很明确。 详查谢远舟近日接触的外人。 外人? 除了那群神秘来客,还能有谁? 可那群人已经走了! 她连面都没见着!如何详查? 崔青禾在屋内烦躁地踱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隔壁乔雪梅的房间。 这个愚蠢又善妒的女人,虽然不堪大用,但作为一块敲门砖,却是再合适不过。 尽管前两天在谢远舟家门口刚吃了闭门羹。 但为了完成任务,也为了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接触谢远舟,她必须再试一试。 崔青禾刚走到乔雪梅房门口,手还没抬起来敲门。 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长树和谢远舶走了进来。 崔青禾眼神一闪,迅速收回手,退后一步,垂首敛目,恢复那副低眉顺眼、温顺无害的模样。 乔雪梅也听到了动静,从屋里走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瞥了一眼满面红光的公爹,又看向自己的丈夫,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雪梅,青禾,还没歇着呢?”谢长树打了个酒嗝,心情不错,“镇上醉仙楼的菜,味道也就那样,还没雪梅你做的好吃!远舶,你说是不是?” 他试图拉近气氛。 谢远舶干咳一声,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崔青禾那边瞟了一眼。 见崔青禾始终低着头,一副恭敬柔顺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还是青禾懂事。 乔雪梅将丈夫的眼神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地说:“爹说笑了,醉仙楼的大厨,哪是我一个乡下妇人能比的。你们吃好喝好就行。” 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往日的殷勤和讨好。 谢远舶皱了皱眉,觉得妻子这态度实在不像话。 但他刚脱险回来,又自觉攀上了县主的高枝,不想在家里跟个妇人一般见识,便只是沉了脸,没接话。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谢长树有些尴尬,看了看大儿媳冷淡的脸色,又看看儿子不悦的神情,也觉得没意思。 他挥挥手:“行了行了,都累了,早点歇着吧。青禾啊,麻烦你弄点吃的,随便热点剩饭就行。” 第233章 陈寡妇半夜敲窗 崔青禾一怔。 这是把她当佣人使唤了吗? 这些无知的村夫。 但现如今屈居人屋檐下,她不得不低头。 “是,谢伯父。”崔青禾轻声应了,转身去了灶间。 乔雪梅也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了韶阳县主的目的,她就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对待谢远舶了。 谢远舶被妻子这态度气得胸口发堵。 但碍于父亲在场,又想到自己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依仗,最终也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进了堂屋坐下,等着吃饭。 灶间里,崔青禾一边热着剩饭剩菜,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心中盘算着,等饭后找个机会,再私下跟乔雪梅说道说道。 可晚饭的气氛比崔青禾预想的还要糟糕。 饭桌上,只有她和谢长树、谢远舶三人。 乔雪梅推说头疼,没出来吃。 谢远舶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扒着饭。 谢长树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看着儿子那副样子,也觉得索然无味,只闷头吃了小半碗。 崔青禾更是食不知味,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能感觉到,乔雪梅对她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甚至隐隐带着审视和敌意。 这让她心心里很不舒坦。 难道乔雪梅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迁怒?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草草结束。 谢长树放下碗,叹了口气:“远舶啊,不管怎么说,这次难关算是过去了。往后……好好读书,别再惹事了。爹……爹就指望你了。” 话语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谢远舶闻言,放下筷子。 脸上浮起带着傲气的神色:“爹,你放心。儿子心里有数。这次多亏了贵人相助。往后,定不会让您失望。” 他没提县主,但“贵人”二字,已经足够让谢长树安心。 几人各怀心思地收拾了碗筷,夜色已深。 谢长树回了自己的屋子。 谢远舶也进了东厢房,乔雪梅早已背对着门口躺下,对他不理不睬。 谢远舶心中恼火,但今日也着实疲累。 加上心中有底气,懒得跟她计较,径自脱衣睡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冰冷的鸿沟。 崔青禾躺在小厢房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 乔雪梅这条路,眼看越来越难走。 她必须尽快想出新的办法接近谢远舟家,或者从其他地方获取信息。 夜深人静,寒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和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谢长树躺在炕上,酒意早已散去,只剩下满腹心事和空落落的寂寥。 大儿子虽然回来了,前程似乎也有了指望。 但这个家,却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妻子走了,女儿嫁了,大儿媳阴阳怪气,儿子也心事重重…… 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就在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际。 忽然听到后窗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长树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这大半夜的,谁会来敲后窗? 村里闹贼了?还是…… 他心脏砰砰直跳,犹豫了一下,还是摸黑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后窗边,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哽咽的女声:“树哥……是我……” 这声音…… 谢长树浑身一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推开窗户。 清冷月光下,一张熟悉又带着几分憔悴的脸出现在窗外。 正是他惦记了许久,却又屡次吃闭门羹的陈梅梅! 自从蝗灾闹起来,村里人心惶惶,粮食紧缺,陈梅梅就仿佛变了个人,不再与他私下往来。 他去寻过几次,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谢长树只当她是怕了这灾年,怕惹上麻烦,或是听信了村里关于他和周氏和离的闲言碎语,心中虽失落恼恨,却也无可奈何。 可今天……这深更半夜,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只见陈梅梅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显得楚楚可怜。 她仰头望着窗内的谢长树,眼圈一红,泪水又涌了上来。 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依赖,娇滴滴地唤了一声:“树哥!” 这一声“树哥”,仿佛带着钩子,瞬间勾起了谢长树心中所有被压抑的念想和身为男人的某种虚荣与怜惜。 他这些日子受的憋闷,仿佛在这一声娇唤中找到了宣泄口。 “梅梅?你……你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快,快进来!” 谢长树又惊又喜,连忙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就要开窗让她进来。 陈梅梅却摇了摇头,泪水掉得更凶,抽抽噎噎地说:“树哥,我……我不敢进去。让人瞧见了,对你不好。我……我就是心里难受,想见见你……” 她越是这样懂事,谢长树心里就越发酥软,怜意大起。 “说什么傻话!快进来,冻坏了可怎么好!”他不由分说,用力将窗户完全推开。 陈梅梅这才勉为其难地,在谢长树的搀扶下,笨拙地从窗口爬了进来。 一进屋,她就身子一软,似乎要倒下去。 谢长树连忙扶住她,入手只觉她身上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更是心疼不已。 他赶紧将她半搂半抱地扶到炕沿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扯被子给她裹上。 “梅梅,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还是……没粮食了?”谢长树蹲在她面前,急切地问。 他想起陈梅梅是个寡妇,家里没有壮劳力,这灾年定然过得艰难。 陈梅梅裹着被子,垂着头,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就是不说话。 这副梨花带雨、欲语还休的模样,更是让谢长树心急如焚,保护欲爆棚。 “你说啊!有啥难处,跟树哥说。树哥……树哥现在虽然……但总归能帮你想想法子!” 他拍着胸脯许诺。 浑然忘了自己如今也是靠着儿子那点关系才勉强保住脸面,家里粮食也是捉襟见肘。 陈梅梅这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树哥,我对不起你……” 第234章 一粒米也别想拿到 谢长树对陈梅梅的刻意疏远,不是没意见。 只是眼前的女人,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又勾起了他的保护欲。 “啥对不起?你胡说啥呢?”谢长树故作不懂。 “之前我不是故意躲着你的。”陈梅梅抽噎着,“你跟周嫂子闹和离,村里人都说是我勾引的你,逼走了周家嫂子。” “我怕坏了你的名声,也怕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我,所以才……才不敢见你……” 她说着,泪水涟涟,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树哥,你知道的,我对你是真心的。可我一个寡妇,无依无靠的,我……我实在是怕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 谢长树恍然大悟,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气愤。 感动的是陈梅梅一心为他着想,气愤的是那些乱嚼舌根的村民,还有……周氏! 一定是她在外头说了什么。 “梅梅,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谢长树握住她冰凉的手,信誓旦旦,“我跟那婆娘和离,是我们自己过不到一块儿去,跟你没关系。” “你是好女人,我知道。以后有树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陈梅梅破涕为笑,依赖地靠向他:“树哥,你真好。我就知道,这世上就你对我最好……”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久别重逢,谢长树只觉得这些日子的憋闷一扫而空,重新找回了男人的自信和被需要的感觉。 他搂着陈梅梅,低声安慰着,许诺着,浑然不觉窗外夜色更深,寒意更浓。 一番温存过后。 陈梅梅勾着谢长树的脖子告状,“树哥,你是不知道。前几天,村里分粮,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可唯独我,一粒米,一颗粮都没分到啊!” 说着又哭了起来,“我去问族长,族长说粮食是按户籍名册分的,我……我一个寡妇,单独立户,村里没算我的份。” “这哪里是单独立户的事啊,其实就是周嫂子暗中指使你三儿子,故意不分给我罢了。” “树哥,我知道现在粮食金贵,可我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这些天,我就靠着挖点草根、剥点树皮混着凉水硬撑。树哥,我……我怕是要饿死在这个冬天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寡妇的孤苦无依演绎得淋漓尽致。 谢长树知道粮食是老三找回来的,分粮也是老三和族长主持的。 老三媳妇乔氏更是具体操办人之一。 是了,一定是这样! 周氏恨他,也恨梅梅,所以撺掇老三媳妇,故意不给梅梅分粮,想逼死她! 好狠毒的心肠! 怒火混合着对怀中女人的怜惜,以及对前妻和不孝子的愤恨,瞬间冲垮了谢长树的理智。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谢长树气得浑身发抖。 他紧紧搂住陈梅梅,咬牙切齿地承诺,“梅梅,你放心,这个公道,树哥一定帮你讨回来。” 他们敢不给陈梅梅分粮食? 陈梅梅伏在他怀里,嘴角勾起得逞弧度,哭声却渐渐小了下去,化作依赖的呜咽:“树哥,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疼我。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目的达到,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 久别重逢,干柴烈火,两人又少不了一番颠龙倒凤。 陈梅梅之所以在疏远谢长树多日后,突然回头,自然不是旧情难忘那么简单。 最近谢远舶攀上贵人的事情,她也隐隐有所耳闻。 这让她看到了谢长树父子可能东山再起的希望。 乱世之中,一个寡妇想要活下去,尤其是还想活得稍微好一点,就必须抓住点什么。 谢长树虽然现在落魄,但他儿子似乎有了转机。 而且他耳根子软,又好面子,正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两日后。 天色微明,谢远舟便带着谢承业精心挑选的十几个青壮年,赶着村里所有的牛车、驴车,再次踏上了前往虎头崖的山路。 这一次,他们要一次性将剩余的粮食全部运回。 队伍浩浩荡荡,充满了希望和干劲。 谢远舟离家前,特意叮嘱了乔晚棠和周氏,关好门户,近日尽量不要单独外出,若有事就让二哥谢远明陪同。 谢长树一听老三出了远门儿,立刻带着陈梅梅过来找茬了。 “周氏,你给我出来!”谢长树挺直了腰板,用力拍打着院门,声音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这一嗓子,格外刺耳。 左邻右舍被惊动,纷纷探头张望,有些好事的慢慢聚拢过来。 周氏正在灶间准备早饭,乔晚棠在屋里给孩子们穿衣服。 听到这充满怒气的吼声,两人都是一愣。 乔晚棠喊来小姑子,示意她照看好孩子,自己先走了出去。 她打开院门,就看到谢长树梗着脖子站在门外。 身后还跟着低头抹泪、我见犹怜的陈梅梅。 “爹?”乔晚棠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两人,“这一大早的,您这是?”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么厉害的儿媳妇!”谢长树一见乔晚棠,火气更旺。 他认为不给陈梅梅分粮,定然是乔晚棠的主意,周氏只是从犯。 “我问你,村里分粮,是不是你经手的?” “是远舟协助族长,登记分发。”乔晚棠不卑不亢。 “好!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全村家家户户都有粮,偏偏梅……陈寡妇家一粒米都没有?” 谢长树指着身后的陈梅梅,声色俱厉,“你们是不是故意的?就因为那些没影子的闲话,就想把人往死里逼?啊?!” 他这一吼,围观的村民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陈寡妇没分到粮? 好像是真的。 当时分粮名单上,确实没有单独立户的陈寡妇。 乔晚棠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粮食,还扯上了陈梅梅。 她早就料到,以陈梅梅的品性,在灾年粮食面前,绝对不会安分。 只是没想到,她会拉着谢长树这个蠢货打头阵。 更加可气的是,谢长树这个蠢货,还真被利用了。 想要粮食? 呵呵,一粒米也别想拿到! 第235章 摊上个活爹,倒了八辈子霉! “爹,您此言差矣。”乔晚棠声音清晰,“分粮一事,乃是按照全村在册户籍人口,由族长和各位族老公议而定,公平公开。” “粮食有限,优先保障有户籍、有田产、为村子出过力的家庭。陈寡妇虽居村中,但户籍独立,且近年来似乎并未承担村里的任何劳役或分摊。” “此事,承业叔和各位族老皆可作证。并非有意为难,而是依规行事。” 她话虽说的好听。 其实不给陈梅梅分粮食,就是她和谢远舟的主意。 谢长树被噎了一下,他哪懂这些细则?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露怯。 尤其身边的陈梅梅正用期盼眼神看着他。 他强词夺理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寡妇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她饿死?这就是咱们谢家村的仁义?” “周氏呢?让她出来!我倒要问问,她是不是还在外头编排梅梅的坏话,所以才让你们这么针对她!” 这时,周氏也走到了院门口。 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看到谢长树竟然为了陈梅梅,如此不顾脸面地打上门来,是又气又恨。 “谢长树!”周氏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时编排过她?你自己做的丑事,还想赖到我头上?你们……你们不要脸,我们还要脸!” “你闭嘴!”谢长树被周氏当众顶撞,恼羞成怒,“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现在已经不是谢家的人了!我告诉你,今天这粮食,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不然这事儿没完,我就让陈寡妇在你们家住下了!” 他打定主意,老三不在,老二没用,就凭周氏和乔晚棠两个妇人,肯定扛不住他的逼迫。 他必须趁这个机会,帮陈梅梅把粮食要到手。 既安抚了美人,也能在村里重新树立他“说话管用”的形象。 谢长树咄咄逼人,周氏气得说不出话。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大多人觉得谢长树不顾体统的,更有知道内情、对陈梅梅不屑一顾的。 谢远明听到动静也出来了。 他嘴笨,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又急又气,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是三弟出远门前交代过,他必须护着这个家。 想到这儿,谢远明鼓足了勇气说,“爹,您都多大年纪的人了?咋还能做出这么不顾体面的事?” 话音未落,他指着陈梅梅道:“为了一个寡妇,你就闹得我们全家鸡犬不宁是吧?” 谢长树没想到,自己这个又蠢又笨的二儿子也能说出这话来。 那叫一个气啊! 他索性豁出去了。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粮食,你们必须给。不仅要给,还得给足!陈寡妇就是我谢长树的人。她的口粮,就得从你们这里出!” 他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虽然他和陈梅梅那点事,村里人早就知道。 但他如此明目张胆、不顾廉耻地当众宣告,还是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鄙夷。 乔晚棠眉头紧蹙,她知道谢长树混不吝,却没想到他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周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长树,嘴唇哆嗦着。 谢长树见她们不说话,以为被自己唬住了,更加得意。 干脆耍起了无赖:“怎么?不给?行啊!” 他一屁股就在谢远舟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还伸手把陈梅梅也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不给粮食,我们今天就住这儿不走了,就赖在你们家门口!”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是怎么逼死一个孤苦无依的寡妇,又是怎么不孝敬长辈、忤逆不孝的。反正我这张老脸早就没了,我也不怕丢人!” 陈梅梅也配合地低声啜泣起来。 依偎在谢长树身边,一副柔弱无依、全靠男人做主的模样。 “你……谢长树!你这个不要脸的老畜生!”周氏终于爆发了。 她猛地挣脱张氏的搀扶,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谢长树砸了过去! “娘,不要!”和张氏惊呼,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那石头并没有真的砸中谢长树。 而是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砰”一声砸在他身后的土墙上。 谢长树倒是一喜。 就在石头飞来的瞬间,他非但没有躲,反而顺势夸张地“哎哟”一声,整个人朝着旁边一歪。 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啊——杀人啦!杀人啦!周氏这个毒妇要杀人啦!” “大家都看见了啊。她用石头砸我,她想砸死我啊!” 他躺在地上,捂着被石头擦过的肩膀,嚎得震天响。 声音凄厉,仿佛真的受了多重的伤。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氏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谢长树会如此无耻地借题发挥,上演这么一出。 围观的村民们更是炸开了锅。 纷纷指责谢长树无耻。 “哎呀,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周嫂子也是气糊涂了……” “这闹得……成何体统啊!” 场面彻底失控,乱成一团。 乔晚棠心中暗叫不好。 谢长树这是要胡搅蛮缠到底,用撒泼打滚的方式来逼他们就范,甚至不惜败坏婆母的名声。 不行,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得把这老畜生狠狠修理一顿才是! 就在这时,外围传来一声威严的怒喝:“都闹什么?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谢承业带着两个族老,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谢承业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嚎叫的谢长树。 无奈的摇了摇头。 谁家摊上这么个活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谢长树,你给我起来,躺在地上像什么样子!”谢承业厉声喝道。 谢长树见族长来了,嚎得更大声了。 他指着周氏:“族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周氏她要杀我啊!您看看,她拿石头砸我。我这肩膀……怕是骨头都碎了啊!哎哟喂……” 他知道谢承业会护着乔晚棠和周氏。 可现在他占理,他倒要看看这个谢承业该怎么处理。 只要他抛开脸面,就没什么事能拿捏住他! 第236章 这女人可不止一个相好的 场面一度乱哄哄的,谢长树的嚎叫,陈梅梅的低泣。 乔晚棠站在混乱的中心,看着毫无廉耻的谢长树,心里一阵冰寒。 她知道,今天若不能彻底压住谢长树这股无赖劲儿,让他尝到苦头,以后这样的麻烦只会无穷无尽。 可能还会影响到他们即将启程的上京之行。 讲道理,对不要脸的人没用。示弱,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必须让他知道疼,知道怕。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几分凛然气势。 转而对着族长,以及围观的村民们,深深福了一礼。 “承业叔,各位乡亲。”她声音清亮,“今日之事,扰了大家的清净,晚棠在此先赔个不是。” 她的镇定和礼数,让众人一愣。 连地上嚎叫的谢长树都不自觉地顿了顿。 他这儿媳妇,又想做什么? 乔晚棠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坚定道: “虽然我们和公爹分了家,但他毕竟是我男人的亲爹,是长辈,我作为晚辈不能把人轰走。” “可他今日带着陈婶子上门闹腾。是非曲直,晚棠不敢自辩,只想请承业叔和各位明理的叔伯婶娘,为我们娘几个做个见证,评个公道。” 她顿了顿,转向谢承业:“承业叔,您是族长,也是最清楚分粮章程的人。按照章程,她是否在本次分粮之列?” 谢承业正被谢长树的无赖气得够呛,见乔晚棠如此冷静地提及章程,立刻沉声道:“不错!分粮乃是全族公议,按户籍劳绩分配,公平公开!” “陈梅梅户籍独立,多年未曾参与村中修渠、筑路、巡防等任何劳役分摊。按章程,此次分粮,确实未有她的份额!此事,族中账册记录分明,几位族老皆可为证!”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围观村民中,不少知道内情的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陈寡妇这些年是没怎么见着她为村里干啥。” “分粮那名单我看过,确实没她。” “规矩就是规矩嘛……” 乔晚棠点点头,又看向地上的谢长树,语气转为平和,“公爹,您听到了?并非是晚棠或娘有意刁难,而是依规行事。” “若公爹觉得此规不公,大可在族会上提出,请族长和各位族老重新商议修改族规,而不是在此胡搅蛮缠,污蔑我娘行凶。” 谢长树被噎得脸色发紫,他哪懂什么族规章程? 只是想当然地以为可以凭长辈身份压人。 他梗着脖子强辩:“规矩是死的!她是寡妇,无依无靠,你们就不能通融一下?见死不救,还有没有良心?” 乔晚棠却不再与他纠缠粮食问题。 话锋陡然一转,看向陈梅梅,“陈婶子,你说你家中早已无粮,快要饿死,是吗?” 陈梅梅被她看得心里一慌,下意识地点点头,眼泪又要掉下来。 “是……是啊,远舟媳妇,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好。”乔晚棠点点头,嘴角轻勾,“既如此,为了证明你所言非虚,也为了让大家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见死不救……” “不如,现在就请几位婶娘,陪着陈婶子回家一趟,看看她家灶台粮缸,是否真如她所说,空空如也,一粒米都没有?” 乔晚棠笃定陈梅梅家里有粮食。 这个女人可不止谢长树一个相好的。 最近遇上灾荒,陈梅梅可没少勾搭村里的男人,不是骗钱就是骗粮。 这回又找上谢长树,无非是看中了谢远舶日后的前程罢了。 乔晚棠这话一出,陈梅梅脸色瞬间煞白。 她家里当然不是一粒米都没有! 不但有,而且足够她渡过这个冬季。 今天来闹,主要是想借着谢长树的势,再多捞一笔。 顺便败坏一下周氏的名声,哪想到乔晚棠会来这么一出当场查验! “不……不用了。”陈梅梅慌忙摆手,声音发颤,“我……我怎么好意思麻烦大家伙儿。我……我就是心里委屈……” “陈婶子不必客气。”乔晚棠步步紧逼,语气却愈发诚恳,“饿肚子是大事,岂能儿戏?若是我们真的疏忽,让村里人饿着,那是我们的过错,必须弥补。几位婶娘,可否劳烦你们……” 她看向人群中几位平日里比较公道的妇人。 那几位妇人早就看不惯陈梅梅平日作风。 有的是自家男人也被陈梅梅迷的不行。 此刻见有机会揭穿她,立刻站出来:“行,我们去看看。要是真没粮,大家伙儿给你凑!” “不,别去!”陈梅梅彻底慌了,也顾不得装柔弱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想要阻拦。 她这一慌,一拦。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了。 这陈寡妇,分明就是在撒谎。 家里有粮,却跑来装可怜讹诈! 谢长树也傻眼了,他没想到乔晚棠会来这一手,更没想到陈梅梅反应如此激烈。 看着陈梅梅慌乱神色,他再蠢也明白自己被利用了,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乔晚棠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目光重新锁定谢长树,“公爹,您口口声声说我娘用石头砸您,要杀您。好,咱们现在就报官!请县衙的仵作来验伤。” “看看您到底伤得如何!若真有重伤,我娘该下狱下狱,该偿命偿命,我们绝无二话。但若是验不出伤……” 她顿了顿,声音如淬了冰:“那便是公爹您诬告陷害,当众讹诈,败坏我娘清誉!按照《大栗律》,诬告反坐,其罪当罚!” “便是亲子告父,若查实诬告,亦不轻饶。今日在场众多乡亲都是见证,我们便请族长做主,一纸诉状递到县衙,请青天大老爷明断!” 报官验伤?诬告反坐? 乔晚棠这些话把谢长树吓得魂飞魄散。 他哪有什么重伤? 肩膀不过是被石头擦了一下,连皮都没破。 真要验伤,立刻就得露馅。 到时候别说老脸丢尽,搞不好真要挨板子、蹲大牢! 第237章 她不能打,但婆母可以 谢长树看着儿媳那双清冷锐利的眼,刚才那点撒泼打滚的勇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谢长树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腿脚却有些发软,一时竟没能站起,模样狼狈至极。 他算是知道了,就算老三不在家,这几个女人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谢承业看着眼前的反转,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同时对乔晚棠的急智和魄力更是刮目相看。 他趁势上前一步,威严地喝道: “谢长树,陈梅梅!你们两个,一个为老不尊,胡搅蛮缠,诬陷他人。一个装可怜,谎话连篇,企图讹诈。简直是我谢家村的耻辱!” “还不快给我滚起来,向周氏和远舟媳妇赔罪。再敢生事,不用报官,族规就先饶不了你们!” 谢长树被这一吼,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他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哪里还敢提什么粮食、什么公道? 连看都不敢看周氏和乔晚棠一眼,扯了一把陈梅梅想溜走。 就在这时,乔晚棠轻轻扯了扯身旁婆母的衣袖。 压低声音道:“娘,您出气的时候倒了!” 她铺垫了这么久,可不能轻易放过这个蠢爹。 她不能动手打谢长树,可婆母能啊! 周氏听到儿媳这句话,她先是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怒火,如火山熔岩,猛地从心底喷涌而出。 这个混账男人,害了她大半辈子,临了和离了还不放过她。 为了个不要脸的寡妇,竟敢如此污蔑她、羞辱她,还想讹诈她的孩子们。 方才若不是棠儿机警,他们就要被这无赖活活欺负死! 新仇旧恨,瞬间淹没了周氏心中的软弱。 “谢长树,你给我站住!”周氏猛地一声厉喝。 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正要溜走的谢长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愕然回头。 只见周氏几步冲上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扬起手臂—— “啪!啪!” 两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谢长树的老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谢长树脑袋一歪,脸上浮现出清晰指印。 他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呆立在原地。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凶狠的前妻。 周氏打完,指着谢长树的鼻子骂道: “谢长树,你个老不死的王八蛋,给老娘听清楚了!从今往后,再敢跑到我们家门前撒泼放刁、污言秽语,败坏我和孩子们的名声,老娘豁出这条命不要,也定让你这老脸吃不了兜着走!不信,你就试试看!” 她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决绝。 还有一丝想要同归于尽的杀意! 他从未见过周氏如此模样。 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谢长树吓得缩了缩脖子,竟不敢与周氏对视。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挑衅。 这个疯女人女人,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梅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哪里能想到,一向在她看来软弱可欺、只会在背地里抹眼泪的周氏,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当众扇谢长树耳光,还说出如此狠绝的话! 眼看着谢长树都被镇住了,她哪里还敢吱声? 只想赶紧离开,生怕周氏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谢长树在周氏狠厉的目光逼视下,最后一点装出来的气势也荡然无存。 他也顾不上旁边的陈梅梅了,扒开人群就往外走。 陈梅梅连忙跟了上去。 乔晚棠上前,扶住婆母,温声道:“娘,没事了。” 周氏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反手紧紧握住儿媳的手,哽咽道:“棠儿,让你们跟着受委屈了。今天多亏了你!” “娘,是您自己立起来了。”乔晚棠轻声安慰,眼中带着敬佩。 婆婆今天的爆发,虽然是被逼到极点。 但也意味着,她终于彻底摆脱了过去那段不幸婚姻的阴影,开始真正为自己、为孩子们而活了。 谢承业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走上前,对周氏和乔晚棠点点头:“做得对!对这种混不吝的东西,就不能客气。以后他再敢来,你们直接来找我,或者让远明去喊人。咱们谢家村,容不下这种败类胡闹!” 他又对围观的村民挥挥手:“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村民们这才意犹未尽地逐渐散去。 乔晚棠扶着婆母回屋休息,心里却并未放松。 方才人群骚乱时,她瞥见了一道熟悉。 是崔青禾。 她一直在暗中观察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们前往上京的日子越近,这些明里暗里的麻烦,恐怕只会越多。 她必须更加小心才是。 *** 老宅,东厢房内,气氛有些凝滞。 昨夜,乔雪梅因为谢远舶对崔青禾多瞟的几眼,心生烦闷,言语间不免带刺,夫妻俩不欢而散。 早上便各自赌气,连谢长树出门去三房闹事,谁也没出去看热闹,只隐约知道是公爹去找茬了。 直到晌午过后,崔青禾从外面回来。 她到乔雪梅房门口,轻轻叩了叩。 “雪梅姐,你在屋里吗?”声音依旧温软。 乔雪梅正坐在炕上生闷气,闻言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进来。” 崔青禾推门而入,见乔雪梅脸色不好,心中了然。 脸上却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犹豫着说:“雪梅姐,我方才在外面,听说了些事……” “什么事?”乔雪梅懒洋洋地问,并不太感兴趣。 “是关于伯父和三房那边的。”崔青禾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压低声音,“听说伯父早上带着陈婶子,去三房那边……想为陈婶子讨要些口粮。” 乔雪梅撇撇嘴:“讨到了?” 崔青禾摇摇头,“哪能啊!非但没给,还被你弟妹和周家婶子好一顿羞辱!” “哦?”乔雪梅这才稍微坐直了身子,“怎么个羞辱法?” 崔青禾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什么?!”乔雪梅听得眼睛瞪圆,“周氏那个老贱人敢打我公爹?她反了天了!” 崔青禾连忙安抚:“雪梅姐,你别激动。这事儿……唉,我也觉得周家婶子太过分了。再怎么着,伯父也是谢大哥的亲爹啊,怎么能动手呢?” “雪梅姐,你说你弟妹她……真的是在为难伯父,在为族规较真吗?我看未必。她这分明就是看不起谢大哥,不把你和谢大哥放在眼里啊!” 这话扎进了乔雪梅最不甘的心窝里。 乔雪梅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第238章 见不得乔晚棠好 崔青禾见乔雪梅被说动了。故意叹了口气。 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雪梅姐,你想啊。谢大哥可是谢家村最有出息的子弟。你弟妹当众打脸,这打的是伯父的脸吗?这分明就是打谢大哥的脸,是打你们长房的脸啊!” “再这样下去,村里人会怎么想?再说了谢远舟一次次帮着村里找粮食,大家伙儿只会记得他们的好,把他们当成救世主一样供着!” 乔雪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等到那个时候,”崔青禾又继游说,“就算谢大哥真的高中了,衣锦还乡,在村里人心里,恐怕也比不上你三弟的威望。” “谢大哥想要在村里说话有分量,想要得到大家的拥戴和支持……怕是难了。” “绝对不行!”乔雪梅猛地打断她。 乔晚棠那个贱人,凭什么? 她不过是运气好一点罢了,凭什么踩在他们长房头上? 凭什么夺走本该属于她的风光和尊敬? 如果真让乔晚棠在村里立稳了脚跟,成了人人称颂的“救世主”,那她乔雪梅以后还怎么做人? 谢远舶就算真考中了,回来面对一个声望极高的弟弟和弟媳,又能有多少体面?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乔雪梅咬着牙,眼底泛起冷芒,“她休想!他们别想一直这么得意,只要有我乔雪梅在,乔晚棠就得一辈子被我踩在脚底下!” 崔青禾看着乔雪梅眼中怨恨的光,心中暗自得意。 很好,这把刀,还能用。 虽然乔雪梅愚蠢又冲动。 但有时候,越是愚蠢的刀,在特定的时机,反而能造成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精光,柔声问道:“雪梅姐,那你……打算怎么办?” 乔雪梅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谢远舟家小院的方向,眼神阴鸷。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心中逐渐成形。 乔晚棠不是想当救世主吗? 好! 那她倒要看看,这个贱人可能救得了自己! 接连几日,老宅的气氛都异常压抑。 谢长树自从当众被周氏扇了耳光,自觉颜面扫地,羞愤难当。 除了偶尔和陈梅梅偷偷摸摸来往,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自己屋里唉声叹气,连门都很少出,更别提再去三房那边找不自在了。 谢远舶也是心情不佳。 县主那边虽然暂时保住了他,但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前程依旧渺茫。 家里父亲丢人现眼,妻子阴阳怪气。 他索性整日躲在房里,捧着几本早就翻烂了的书装模作样,实则心浮气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唯有乔雪梅,表面看似安静,实则一直在等机会。 等一个让谢远舟和乔晚棠痛苦不已的机会! 因她思来想去,只有孩子才是他们夫妻俩的软肋。 她嫁给谢远舶这么久,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这几乎成了她最大的心病和耻辱。 而乔晚棠呢? 在娘家时处处不如她、蠢笨好拿捏的堂姐,凭什么一嫁过来就那么好命? 不仅丈夫能干护家,还一举得了龙凤胎。 如今更是靠着谢远舟那点小聪明,在村里混得风生水起,连带着那两个小孽种都成了金疙瘩! 她见不得乔晚棠好。 凭什么乔晚棠可以儿女双全,幸福美满? 凭什么自己要忍受丈夫的无能和在外的不堪,还要忍受膝下荒凉? 如果……如果乔晚棠的孩子没了,或者残了……那乔晚棠会怎样? 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得意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附骨之疽,再也挥之不去。 一想到乔晚棠痛失爱子后崩溃绝望的模样,心中便升起一股快意。 “对,就从孩子下手!”她喃喃自语,眼中泛着骇人光芒。 接下来的几天,乔雪梅变得异常安静,对谢远舶也和颜悦色了些。 她开始在村里打听三房的动静,尤其是关于两个孩子什么时候会出门,谁带着等等。 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风和日丽,连续几日的阴寒被难得的冬日暖阳驱散。 周氏见天气好,便想着把家里积攒了几日的脏衣服拿到河边去洗洗。 谢晓菊在家闷得慌,也嚷着要跟去玩儿。 乔晚棠原本打算自己带孩子,让婆婆和小姑子轻松一下。 但周氏看着在炕上咿咿呀呀的两个孙儿,也动了带他们出去晒晒太阳的念头。 “棠儿,你也忙了这么多天了,你在家歇歇。我带小瑜儿和小满去河边透透气,晒晒太阳,对身体好。晓菊也跟着,能搭把手。”周氏提议道。 乔晚棠看了看外面暖融融的阳光,又看看婆婆期待的眼神,想了想便同意了。 河边离得不远,村里妇人孩子常去,应该不会有事。 况且她也需要收拾收拾东西,等谢远舟回来,就要启程到上京去了。 她给两个孩子穿戴好,又用小棉被铺在谢远舟特意做的浅口木盆里,将两个孩子并排放在里面。 这木盆既保暖又能防止他们乱爬掉出来。 “娘,晓菊,那就辛苦你们了。别离水太近,看紧孩子。”乔晚棠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三嫂,你放心!”谢晓菊欢快地答应着。 她拿起了三哥给孩子们做的拨浪鼓,和母亲抬着木盆出去了。 河边,已有不少村里的妇人趁着好天气在洗衣、捶打,嘻嘻哈哈的说笑伴着哗哗的水流,热闹的很。 不少孩子在河滩上追逐嬉戏。 周氏寻了处平坦干净的石板,开始洗衣服。 谢晓菊将木盆放在阳光充足的草地上。 自己蹲在盆边,拿着拨浪鼓,“咚咚咚”地摇着。 逗得小瑜儿和小满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挥舞着小手,咯咯直笑,时不时还试图伸出小手去抓拨浪鼓。 两个玉雪可爱的娃娃并排躺在木盆里,吸引了不少妇人们的注意。 “哎哟,周婶子,远舟家的龙凤胎,长得可真俊!” “瞧瞧这小模样,多稀罕人!” “晓菊,你这小姑当得挺称职嘛!” 第239章 孩子突然病了 妇人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有的还拿出自家孩子的小零食想逗弄。 谢晓菊有些腼腆,但见大家都喜欢侄子侄女,心里也高兴。 小心地护着木盆,不让大家靠得太近,怕吓着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娇柔的嗓音插了进来:“哟,今儿可真热闹!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都在看咱们家的小宝贝呢!” 众人回头,只见乔雪梅扭着腰肢,脸上堆着笑,款款走了过来。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件半新的桃红色夹袄,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银簪,在一群灰扑扑的妇人中显得格外扎眼。 几个平日与她还算说得上话的妇人敷衍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更多的人脸上露出几分微妙神色,没怎么搭理她。 谢晓菊一看到乔雪梅,小脸立刻绷紧了。 下意识地就把木盆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微微侧身,试图用身体挡住乔雪梅的视线。 乔雪梅将谢晓菊的动作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脸上笑容却不变。 她径直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木盆里的两个孩子身上,赞叹道: “看看这小瑜儿和小满,几天不见,又长水灵了!这小脸儿,白里透红的,真是招人疼!” 说着,她就伸出手,去摸小瑜儿的脸蛋。 谢晓菊猛地一抬手,挡开了乔雪梅的手,“你……你别碰他们!” 乔雪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换上委屈和不满。 “晓菊,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他们的伯娘。摸一下怎么了?就算我们大人之间有点什么不愉快,那是大人的事,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她这话暗指谢晓菊不懂事,不该把大人之间的恩怨,牵扯到孩子头上。 不等谢晓菊反应,乔雪梅直接上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手。 谢晓菊性子软,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涨红了脸,却嘴笨不知该如何反驳。 只是咬着唇,又把木盆往旁边挪了挪,离乔雪梅更远些,用行动表示拒绝。 乔雪梅见她如此,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大度和伤心,叹了口气:“好好好,我不碰,我不碰就是了。” “唉,谁让我这做伯娘的没本事,不得人待见呢,连逗逗自家侄子侄女玩儿的资格都没有了!” 说完,她故作伤心的扭着腰肢离开了。 见她走了,谢晓菊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刚才真是紧张坏了,生怕这个大嫂做出什么对孩子们不利的举动。 周围的妇人们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开,继续各忙各的。 周氏在稍远些的地方洗衣,并未听清这边的具体对话。 只隐约看到大儿媳过来又走了,小女儿似乎有些激动。 她皱了皱眉,扬声问:“晓菊,没事吧?” “没事,娘!”谢晓菊连忙应道,不想让母亲担心。 况且当着这么多人,乔雪梅也不敢怎么样。 殊不知,乔雪梅在背过人群的地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乔晚棠,我的好堂姐啊,我的这份希望,希望你和你的宝贝孩子们会喜欢。” 河边,阳光温暖,水流潺潺。 小瑜儿和小满在姑姑的逗弄下,发出咯咯的笑声,吧唧吧唧的吃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 *** 冬日白昼短暂,天色早早便暗了下来。 可从傍晚开始,一直乖巧可人的小瑜儿和小满,突然变得异常烦躁,哭闹不止。 起初,乔晚棠以为他们是饿了,或者该换尿布了。 可当她试着喂奶时,两个孩子却把头扭开,紧闭着小嘴,不肯吮吸,只是扯着嗓子哭,小脸憋得通红。 检查尿布,也是干爽的。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周氏心疼地凑过来,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不烫啊,应该没发烧。” 可孩子们的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发响亮,四肢也不安地踢蹬着,仿佛身上极其难受。 “以前可没这样过啊,”张氏也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是不是白天在外面玩儿,吹了风,着了凉?或者……不小心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谢晓菊一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二嫂,我一直看着呢。什么都没喂,其他婶子给的东西,我也没让碰!” 看着娃儿难受的哭闹,乔晚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穿越前是击剑运动员,医疗急救知识也懂一些皮毛。 但面对两个不会说话、只会用哭声表达不适的孩子,她只觉得束手无策,心中涌起恐慌。 孩子们哭得撕心裂肺,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看得人心都揪紧了。 周氏和张氏轮流抱着哄,轻轻拍着背,却丝毫不起作用。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乔晚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机立断,“得请大夫来看看!” 张氏连忙应声:“对,对!我让远明去请大夫。村里虽然没正经大夫,但邻村的王郎中风寒跌打都看得,孩子小毛病应该也能瞧瞧!” 说着,她快步出了堂屋,去喊谢远明。 谢远明听说侄子侄女病了,也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披了件外套就匆匆跑出了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孩子的哭声时高时低,却始终没有停,小小的身体在大人怀里不安地扭动。 乔晚棠心急如焚,却又不敢乱了方寸。 不一会儿,她发现了不对劲。 “娘,二嫂,你们看!”乔晚棠的声音带着颤音,指着小瑜儿的脸颊和脖颈,“这里……是不是起了红疹子?” 周氏和张氏连忙凑近细看。 果然,在小瑜儿白嫩的脸蛋儿上,靠近耳朵和下巴的位置,出现了几点细小的的红点。 再仔细看脖颈后面和手腕处,也有类似的痕迹。 小满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脖颈处也隐隐能看到几颗红疹。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氏的声音都变了调,“白天还好好的啊,怎么突然就起疹子了?” 乔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无缘无故的哭闹,抗拒进食,身上起红疹…… 这绝不是着凉或者消化不良! 难道是过敏,或者感染了什么? 如果是过敏,过敏原是什么? 他们今天接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如果是感染……后果可能更严重! 第240章 那个毒妇,我要去杀了她 “快,打盆温水来!”乔晚棠有些急切。 她小心翼翼解开孩子们的襁褓和衣物,仔细地检查全身。 谢晓菊很把温水端来。 乔晚棠用棉布蘸着温水,擦拭孩子们起疹子的皮肤,试图缓解他们的不适。 温水擦拭似乎让两个孩子稍微安静了一点点,但哭声依旧。 “棠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张氏声音发颤,“两个孩子怎么一起......” 看着两个孩子哭的撕心裂肺,张氏也心疼的不得了。 乔晚棠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自从穿越以来,凭借灵宠空间和超越时代的见识,她化解了许多危机。 但面对孩子们突发不明的病症,她第一次感到恐惧和无助。 大夫还没来,她必须先做点什么。 “娘,二嫂,先别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孩子干净,让他们舒服一点,等大夫来了再说。” “晓菊,你把孩子们今天穿的、用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个木盆里的棉被,都单独拿出来,放到通风的地方,暂时别碰。再去烧点开水,放温了备用。” 周氏和张氏见她如此,慌乱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连忙按她说的去做。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谢远明的声音,“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王大夫仔细检查了两个孩子的情况,翻看了眼皮,又查看了舌苔和红疹,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眼巴巴望着他的乔晚棠和周氏摇了摇头。 “两位,老夫……惭愧。”王大夫声音沉重,“这两个娃儿,看着不像寻常的疹症,也不像着凉发热。” “这红疹起得急,位置也蹊跷,娃儿又哭闹拒食,精神萎靡。依老夫浅见,倒更像是……中了什么毒物刺激所致。” “中毒?!”周氏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被张氏扶住。 乔晚棠也是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中毒?怎么会中毒?他们才这么小,能碰到什么毒?”乔晚棠声音发紧,强迫自己冷静追问。 王大夫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为难:“老夫行医多年,常见的是误食毒菇、毒草,或者接触了漆树、毒虫之类。” “但观这两个娃儿,疹子起在面颈手腕,且两人同时发作,症状一致……倒像是接触了某种外用的毒粉或毒液,经由皮肤沾染,甚至可能被娃儿无意中吮吸入口。” 他顿了顿,无奈道:“只是具体是何种毒物,老夫见识有限,实在难以断定。而且,即便知道是何毒,若无对症解药,老夫也束手无策啊。” 他看了看哭得已经没什么力气的两个孩子,又看看面无人色的周氏和强作镇定的乔晚棠,叹了口气。 最后建议道:“老夫建议,你们最好立刻带着孩子,去县里的医馆!孩子太小,毒性若入得深了,伤了脏腑,或是引发高热惊厥,那可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时间就是生命! 周氏听到这话,再也支撑不住,扑到炕边,看着两个孙子难受的小模样,心如刀绞,放声痛哭。 “我的孙儿啊,怎么会这样!老天爷啊……王大夫,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他们啊。这大晚上的,去县里……去县里怎么去啊!远舟也不在家……” 她六神无主,哭声哀戚。 乔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但她知道,此刻她绝不能乱。 她是孩子的母亲,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王大夫,多谢您如实相告。”乔晚棠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我们这就想法子去县里。” 王大夫连忙摆手,“救人要紧,你们快想办法去县里吧!” 送走了王大夫,乔晚棠走向炕边。 “孩子怎么会中毒呢?”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今天出去,都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晓菊,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晓菊也急得直掉眼泪,拼命回忆:“没有啊三嫂。我真的看得可紧了!吃的东西绝对没问题,连水都是我看着喂的。玩的地方也干净,没看到什么奇怪的虫子花草……哦,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犹疑和不确定神色:“就是……就是乔雪梅过来的时候,她……她摸过小瑜儿和小满的手。” “你说什么?乔雪梅摸过孩子的手?”乔晚棠猛地转过身,紧紧盯着谢晓菊。 谢晓菊连忙仔细回忆:“对,她今天想逗孩子玩儿,被我拦住了,可她还是趁我不注意摸了下两个孩子的手。” “可问题是,她就摸了一下,我就把她的手挡开了,根本没有下毒的机会啊!” 谢晓菊想不通。 那么短的时间,乔雪梅是怎么对孩子们下毒的。 乔晚棠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不需要再多证据了。 就是乔雪梅! 她一定是将毒物涂抹在了自己的手上,然后借着逗弄孩子的机会,故意触碰孩子们的小手。 小瑜儿和小满又是最爱吸吮小手的时候。 乔雪梅,你好阴毒啊! 竟然对孩子下此毒手。 滔天怒火和恨意瞬间淹没了乔晚棠。 她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到老宅,将乔雪梅千刀万剐。 但仅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孩子。 报仇,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是她,一定是她!”乔晚棠声音冰冷刺骨,“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她恨我,更恨孩子们!” 周氏和张氏也听明白了。 周氏气得浑身哆嗦,目眦欲裂:“那个毒妇,她怎么敢?我要去杀了她!” “娘,现在不是时候!”乔晚棠厉声喝止,“救小瑜儿和小满要紧。等孩子们好了,我们再跟她算账!” 第241章 究竟是解药,还是催命毒药? 乔晚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恨意,转向谢远明:“二哥,辛苦你现在立刻去承业叔家一趟。求承业叔无论如何,帮我们找一辆牛车或者驴车。我们要立刻去县城!” 谢远明早就听得怒火中烧。 此刻闻言,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就是抢,我也给孩子们抢辆车来!” 说完,他拔腿就冲出了院子。 小瑜儿和小满还在撕心裂肺的哭着,小脸儿哭的通红。 乔晚棠回到炕边,紧紧握住两个孩子滚烫的小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小瑜儿,小满,别怕,别怕。娘亲在这儿,娘亲一定会救你们……一定会让你们好起来的......”她低声呢喃。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的令人窒息。 乔晚棠强迫自己不去想乔雪梅那张怨毒的脸,不去想她那双可能涂抹了毒药的手,将全部心神放在两个孩子身上。 就在她心焦如焚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这么晚了,会是谁? 谢远明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谢晓菊离门口最近,她擦了擦眼泪,走到门边,警惕地问:“谁?” “晓菊妹妹,是我,崔青禾。”门外传来一个温软柔和的声音。 崔青禾? 她来干什么? 谢晓菊顿时心头火起。 这个崔青禾和乔雪梅整日厮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她猛地拉开门,看见崔青禾裹着一件半旧的棉斗篷,独自一人站在夜色里。 “你来做什么?”谢晓菊语气充满了敌意,“是乔雪梅让你来打探消息的吧?你回去告诉她,小瑜儿和小满吉人天相,绝对不会有事!” 她一口气说完,就要关门。 “等等!”崔青禾连忙伸手挡住门,声音急促了几分,“晓菊妹妹,我是来找谢三嫂子的。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她说!” “重要的事?”谢晓菊冷笑,根本不信,“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你走!” “是关于孩子的!”崔青禾眼看门就要关上,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不想救你的小侄子和小侄女了吗?” 这句话如定身咒,让谢晓菊关门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崔青禾的眼。 谢晓菊虽然性子软,但并不傻。 崔青禾这话,绝不简单。 她半夜独自前来,开口就是“救孩子”,难道…… “你……你什么意思?”谢晓菊的声音有些发颤。 “让我见谢三嫂子。”崔青禾语气坚决,“事关紧急,耽误不得。” 谢晓菊咬了咬牙,迅速权衡。 她不信崔青禾,更不信乔雪梅。 但……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知道什么? 孩子们的情况拖不起! “你在这等着!”谢晓菊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跑回堂屋。 “三嫂,”她气喘吁吁地冲到乔晚棠身边,“崔……崔青禾来了,就在门外。她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见你,还说……还说关于救孩子!” 乔晚棠霍然转头,眼神锐利。 崔青禾这个时候来? 还说救孩子? 这个身份神秘、目的不明的女人,和乔雪梅关系密切。 偏偏在孩子们中毒的时候出现,还打着“救孩子”的旗号…… 会不会是乔雪梅的另一个圈套? 想拖延时间,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目的? 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有办法? 孩子们的情况,等不及牛车,更等不及跋涉去县城! 每一分每一秒,毒素都可能对他们幼小的身体造成更大的伤害。 乔晚棠没有再犹豫。 为了孩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渺茫的希望,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她也要闯一闯! “让她进来。”乔晚棠的声音沉静得可怕,“你们都先到里屋去,看好孩子。” 周氏和张氏虽然担忧,但见乔晚棠神色坚定,也不敢多问。 连忙抱着孩子躲进了里屋,只留一条门缝,紧张地窥视着外面。 谢晓菊跑去打开了院门。 崔青禾走了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她看到堂屋内只有乔晚棠一人。 油灯下,乔晚棠的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射向她。 “谢三嫂子。”崔青禾摘下兜帽,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我知道,两个孩子中了毒。” 乔晚棠心尖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崔姑娘如何得知?” 崔青禾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态度,摇了摇头:“雪梅姐……她做了什么,我并不完全清楚。但我确实知道,孩子们是中了毒,而且……是‘奎痒散’。” “奎痒散?”乔晚棠瞳孔微缩,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好东西。 “一种不入流的毒粉,多出自江湖下九流之手。外用,沾染皮肤后,会迅速引起红肿、疹块,奇痒难耐,若被吸入或误食,则会恶心呕吐、发热惊厥。对成人而言,虽痛苦,但一般不致命。可对婴孩……” 崔青禾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毒性会被放大数倍,若不能及时解毒,高烧不退,损伤脏腑经络,即便救回,也可能留下病根,甚至……夭折。” 她每说一句,乔晚棠的心就沉下去一分,指尖冰凉。 这描述,与孩子们的症状何其吻合。 乔雪梅……竟然用如此歹毒的东西!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展示你的博学,还是想看看我们有多痛苦?”乔晚棠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不相信崔青禾会有这么好心。 毕竟她来到谢家村的目的,就不单纯。 崔青禾直视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瓶。 双手递上前:“我是来送解药的。” 解药?! 乔晚棠看着那个青色瓷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崔青禾竟然真的有解药? 可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崔青禾。 “崔姑娘,”乔晚棠没有去接,目光如炬审视着她,“你我非亲非故,甚至……你与乔雪梅走得颇近。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好心到深夜送解药来救我的孩子?这解药,究竟是救命良药,还是催命毒药?” 她的怀疑合情合理。 崔青禾的出现,时机、身份、动机,都充满了疑点。 崔青禾拿着瓷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不过她不介意乔晚棠的质疑。 只要能达到她的目的就可以! 第242章 小灵宠试解药 沉默片刻后,崔青禾似是无奈道:“谢三嫂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对我多有防备。我……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让你相信。” “我只想说,我崔青禾虽流落至此,寄人篱下,但也懂得知恩图报,明辨是非。” 她抬起头,眼神显得真挚而恳切:“我之所以能留在谢家村,最初便是得谢三哥帮助,是他带我来到了这里。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他的孩子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我虽是一介女流,也做不出这等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之事!”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若是换做旁人,也许就信了。 可乔晚棠只在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若她真只是个孤女,还有几分可信。 但她是吗? 她是那个身份神秘、怀有其他目的的细作! 她的恩情是假,她的报答更可能是别有所图。 “好一个知恩图报。”乔晚棠语气依旧冰冷,“可我依旧不相信你手里的是解药。” 崔青禾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并不慌乱。 她反而上前一步,将瓷瓶的塞子拔开,倒出一小撮淡黄色、带着清苦气味的粉末在掌心。 “奎痒散的解药,主材是苦参、地肤子等清热燥湿、解毒止痒之物配制而成,气味清苦。谢三嫂子若不信,可以找人验看,或者……我自己可以先试。” 说着,她竟真的作势要将粉末往自己嘴里送。 “不必了。”乔晚棠出声制止。 她虽然不懂古代具体药材,但崔青禾敢当面试药,说明这药应该没有问题。 而且,孩子们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再犹豫了。 乔晚棠不再追问。 眼下,最关键的是孩子。 她伸出手,从崔青禾手中接过了那个温润的青色瓷瓶。 入手微凉。 “这药,如何用?”乔晚棠的声音干涩。 “取温水化开,一半外敷于起疹红肿之处,可缓解痒痛;一半内服,但孩子太小,剂量需减至成人的十分之一,用干净棉布蘸着,一点点喂入口中即可。” “服药三个时辰后,疹子会慢慢消退,热度也会降下,但需好生将养几日。”崔青禾仔细交代用法,语气认真。 乔晚棠握紧瓷瓶,深深看了崔青禾一眼:“崔姑娘今日赠药之恩,我乔晚棠记下了。无论你是出于何种目的,只要我的孩子能好起来,这份情,我认。” 崔青禾微微点头,“谢三嫂子言重了,能帮上忙就好。我就不多打扰了,孩子要紧。” 说罢,她重新戴上兜帽,转身离开了小院。 乔晚棠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手中的瓷瓶仿佛有千斤重。 崔青禾……你究竟是谁? 你送解药来,到底是何目的? 她没有时间多想。 转身回屋,将瓷瓶放在桌上。 堂屋内,空气凝滞。 周氏、张氏、谢晓菊都围了上来。 “棠儿,这药……能信吗?”周氏的声音发颤。 看着孙儿痛苦的小脸,心如刀绞,却又不敢拿孩子的性命去赌。 “三嫂,崔青禾和乔雪梅是一伙的,她肯定没安好心!”谢晓菊急声道。 张氏也满脸忧虑:“棠儿,万一……万一是更毒的东西……” 乔晚棠何尝不怀疑? 崔青禾的出现太过蹊跷。 这解药,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穿肠毒药。 但她没有选择。 孩子们等不起,二哥去找车还未归。 就算找到车,连夜赶去县城,一路颠簸寒冷,对中毒的婴孩更是雪上加霜,能不能撑到县里,都是未知数。 “娘,二嫂,你们看好孩子,照常给他们用温水擦拭,我……我回屋一下。”乔晚棠握紧瓷瓶,语气不容置疑。 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一关,她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依旧生机盎然,灵泉汩汩,药田飘香。 几只机灵的灵宠感应到主人的到来,立刻围拢过来。 有麻雀,有灰鸽,还有两只眼神滴溜溜转的小老鼠。 乔晚棠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只,毛色油亮的灰毛小老鼠身上。 就是它了! 她取出青色瓷瓶,按照崔青禾所说,把粉末倒在贝壳里,又从灵泉中引出一缕清泉,将粉末化开。 药水呈淡黄色,散发着清苦的气味。 “小灰,过来。”乔晚棠轻声说。 那只灰毛家鼠立刻“吱”了一声,蹿到她手边,仰着小脑袋。 乔晚棠用草茎,蘸了点化开的药水,递到小老鼠嘴边。 “小会鼠,现在求你帮我一个忙。小瑜儿和小满中毒了,现在需要你帮我试试看,这个解药是不是真的。小瑜儿和小满,真的很危险,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乔晚棠声音哽咽,眼圈儿泛红。 小老鼠没有犹豫,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咂咂嘴,似乎觉得味道不怎么样,但并无异常反应。 乔晚棠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 一刻钟,两刻钟……小灰鼠依旧活蹦乱跳,在药田边嗅来嗅去。 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乔晚棠心中稍定。 但这还不够。 她想了想,又取了一点药水,涂抹在小灰鼠前爪的一小块皮肤上。 又等了一刻钟,小灰鼠依旧安然无恙。 涂抹药水的地方也没有出现红肿、溃烂等异常。 乔晚棠欣喜不已。 看来这药真的没问题。 不能再等了! 乔晚棠立刻退出空间。 她拿着瓷瓶对焦急等待的家人说:“这药,应该没问题。” 乔晚棠取来干净的碗和灵泉水,按照崔青禾说的比例,将解药粉末化开,分成两份。 一份喂给孩子们,一份轻敷在他们红疹处。 喂完药,又给孩子们喂了点灵泉水。 灵泉水有滋养、恢复生机的功效。 虽然不知道对解毒是否有直接帮助,但肯定对身体有好处。 时间,在煎熬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两个孩子身上,心悬在半空。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孩子们的哭声越来越少了,似乎陷入了疲惫的昏睡。 两个多时辰后,乔晚棠抬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 她心里猛地一怔! 第243章 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娘,二嫂,你们看!”她的声音透着激动。 只见昏黄的灯光下,小瑜儿脸颊上那些细密的红疹,颜色变淡了一些,边缘也开始模糊。 再仔细看小满的脖颈,那一片骇人的红肿,也消退了不少。 “疹子……疹子消了不少。”张氏惊喜地低呼。 周氏连忙凑近,老泪纵横:“真的……真的在消!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又过了一个时辰,孩子们身上的红疹明显消退了大半儿。 原本有些烫手的体温,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虽然还在沉睡,但呼吸均匀,小脸也不再痛苦地皱成一团,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所有人都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几分。 这一夜,无人合眼。 大家轮流守着孩子,乔晚棠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孩子们喂一点灵泉水。 天边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当第一缕微弱晨光照进屋里时,乔晚棠又检查了两个孩子的状况。 红疹几乎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点点极淡的痕迹。 额头触手温凉,呼吸平稳绵长。 小满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继续呼呼大睡。 小瑜儿也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喜悦和庆幸,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恐惧。 周氏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是喜悦的泪水。 张氏和谢晓菊也红了眼眶,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乔晚棠紧紧握着两个孩子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正常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 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终于出现裂痕,眼眶发热,泪水悄然滑落。 孩子们,总算挺过来了! 她的小瑜儿和小满,终于平安无事了! 两天后,小瑜儿和小满身上的红疹彻底消失无踪,皮肤恢复了往日的白嫩光滑。 体温也正常了,精神头也一天比一天好,又开始咿咿呀呀地挥舞小手,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世界。 两个小家伙偶尔发出咯咯的笑声,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从未发生过。 只有乔晚棠和周氏等至亲之人,每每想起那夜孩子们痛苦的小模样,仍会心有余悸。 乔雪梅这两日过得可谓是坐立不安,心如油煎。 她偷偷摸摸地打听,从旁人口中得知,谢远舟家那天晚上似乎请了郎中,后来又好像准备连夜去县里. 但最后不知怎地又没去,而两个孩子……竟然奇迹般地好了. 不仅好了,还活蹦乱跳的! 这个消息,浇灭了她心中那点恶毒的期待。 “怎么可能?那‘奎痒散’可是我花了整整一两银子,托人从黑市弄来的。那两个小贱种命就这么硬?”乔雪梅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指甲掐进掌心。 “乔晚棠这个贱人怎么就那么好的命,每次都让她化险为夷。凭什么?老天爷瞎了眼吗?!”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胸口堵得发慌,只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 崔青禾这两日似乎也格外安静,总是待在屋里,不知在做什么。 问她也只是敷衍几句,更让乔雪梅心头憋闷。 这日午后,乔雪梅心里憋着火,又想不出新的法子对付三房,便想着去村口转转,顺便再听听风声。 她刚走出老宅不远,拐进一条巷子,就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站在路中间,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乔晚棠! 她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无波。 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望向乔雪梅。 乔雪梅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强烈的心虚和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就想转身,从另一条路绕过去。 然而,她脚步刚动,乔晚棠也动了。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乔雪梅的反应,快步走上前,挡住了乔雪梅的去路。 乔雪梅向左,乔晚棠向左。 乔雪梅向右,乔晚棠向右。 几次三番,无论乔雪梅想往哪个方向走,乔晚棠总能恰好堵住她的去路。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让乔雪梅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乔雪梅又惊又怒,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那点心虚也被压了下去。 她猛地停下脚步,尖声质问,“乔晚棠,你这是什么意思?大白天的,你堵在这里做什么?好狗不挡道,你懂不懂?赶紧给我让开!” 她试图用声音和气势压倒对方,掩饰内心的慌乱。 乔晚棠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任何谩骂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乔雪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又嚷道:“你看什么看?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现在得了势,就能无法无天了。赶紧让开,我要过去!” 乔晚棠终于动了。 她一步一步地朝乔雪梅走了过来。 乔雪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巷子狭窄,退无可退。 她强撑着站在原地,瞪着乔晚棠:“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光天化日之下,你敢……” 不等她说完。 “啪——” 一记响彻巷道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乔雪梅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乔雪梅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火辣辣地。 “啊——你……”乔雪梅捂着脸,又惊又怒,刚要尖叫咒骂。 “啪!”又是一记更狠的耳光,扇在了她的右脸。 乔雪梅被打得眼冒金星,踉跄着后退,背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 “啪——啪——啪——” 乔晚棠根本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如狂风暴雨般,左右开弓,连续扇了乔雪梅好几个耳光。 每一巴掌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滔天怒火和恨意! 直扇得乔雪梅头晕目眩,嘴角渗出血丝,耳朵里除了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见,几乎站立不稳。 “救……救命……”乔雪梅终于从剧痛和眩晕中找回一丝意识。 本能地发出呼救,声音含糊不清。 然而,这偏僻的巷子,午后本就少有人至。 乔晚棠停下了手,冷冷地看着脸上布满指印和血丝的乔雪梅,眼神冰冷。 乔雪梅捂着脸,抬起头,又惊又惧又怒地看着乔晚棠。 声音嘶哑颤抖:“乔晚棠,你……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打我?我要去告你,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是个泼妇!” “为什么打你?”乔晚棠终于开口了。 她上前一步,俯视着乔雪梅,“乔雪梅,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我不止要打你,还要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244章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我清楚什么?”乔雪梅瑟瑟发抖,“我们已经断亲了,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什么都没做,你就是嫉妒我......” “嫉妒你?”乔晚棠冷笑一声,“嫉妒你什么?嫉妒你嫁了个没用的丈夫?还是嫉妒你心如蛇蝎,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 最后一句,令乔雪梅魂飞魄散。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你……你胡说什么?血口喷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乔雪梅矢口否认。 声音却因恐惧变了调。 “没有?”乔晚棠眼神骤然变得凶狠。 她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乔雪梅的头发,用力往前拽了一把。 “啊——疼,放开我!救命啊,杀人啦!”乔雪梅头皮剧痛,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拼命挣扎。 乔晚棠却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另只手捂住她的嘴。 “你不是喜欢下毒吗?”乔晚棠的声音如来自地狱的恶鬼。 她捏住乔雪梅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今天,我就让你也尝尝,这东西是什么滋味儿!” 话音未落,乔晚棠眼神一厉,手指用力,迫使乔雪梅惨叫的嘴巴张得更大。 她毫不犹豫地将油纸包里的淡黄色粉末,尽数倒进了乔雪梅的嘴里! “唔,咳咳……”乔雪梅只觉得一大股带着古怪苦味的粉末涌入口腔。 呛得她剧烈咳嗽,涕泪横流,本能地想要呕吐出来。 但乔晚棠早有准备,死死捏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在她喉咙处用力一捏一顺。 “咕咚”一声,大半粉末混着口水,被强行咽了下去。 残余的粉末糊满了她的口腔、牙齿,有些还呛进了鼻腔。 “咳咳咳……乔晚棠,你这个毒妇,你给我吃了什么?”乔雪梅终于挣脱开来。 趴在地上,拼命抠着喉咙,想要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却只干呕出一些混合着粉末的涎水。 脸上、脖子上沾到粉末后,也开始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刺痛和麻痒! “吃了什么?”乔晚棠站在她面前,如俯视蝼蚁,“自然是你最喜欢用的‘好东西’。不过,我稍微加了点料,让它……效果更好,更持久。” 她蹲下来,凑近惊恐万状傅乔许梅,“放心,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但它会慢慢侵蚀你的皮肤,让你全身瘙痒难耐,溃烂流脓,反复发作,永无宁日。” “你这张脸,你这身皮……这辈子,都别想好了。再好的胭脂水粉,也盖不住溃烂流脓的丑陋。你会变成一个走到哪里都被人嫌恶、避之不及的怪物。” 她的话,让乔雪梅如坠冰窖。 她感觉到脸上的痒痛越来越明显。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皮肤下面爬行啃噬。 她不敢去抓,怕抓破了更可怕。 “不……不可能!乔晚棠,你这个贱人,你敢这样对我?我……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要告诉远舶!远舶不会饶了你的!” “他背后可是有韶阳县主撑腰的,县主一定会给我做主。到时候,我要让你和你那两个小孽种,比我痛苦百倍千倍!”乔雪梅又惊又怒又怕,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试图用谢远舶和县主来威胁乔晚棠,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乔晚棠闻言,嘴角勾起讥诮冷笑。 “县主?”她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掸了掸袖口,“好啊,你现在就去。去告诉你那个靠着卖身攀上高枝的丈夫,去告诉那位尊贵的县主,就说我乔晚棠,给你下了毒。” “看看他们,会不会为了你这个一身烂疮的毒妇,来跟我计较。” 乔雪梅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脸色惨白如鬼。 乔晚棠怎么知道县主和远舶的事? 还有,如果她真的破了相,谢远舶哪里还会管她的死活?肯定一纸休书休了她。 不可以,不可以啊! “怎么?害怕了?”乔晚棠语气冰凉,“我劝你最好快点,不然等你这张脸烂透了,浑身流脓发臭,恐怕连门都不好出,还怎么见尊贵的县主?” “不……不要……”乔雪梅彻底崩溃了。 她顾不上脸上的痒痛,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尊严,猛地扑上前,想要抱住乔晚棠的腿,却被乔晚棠嫌恶地躲开。 她瘫在地上,涕泪交加,声音凄厉地哀求:“堂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我不该对孩子们下手!” “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吧。把解药给我,把解药给我!现在吃解药还来得及对不对?求求你了,看在小时候我也帮过你,看在我们同是乔家女儿的份上……” 她语无伦次,把能想到的借口都搬了出来,只求一线生机。 “帮过我?”乔晚棠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乔雪梅,你所谓的‘帮’,就是从小哄骗我,把我当傻子耍,抢我的东西,还在背后诋毁我?就是嫁人后一次次挑拨离间,甚至……对我的孩子下毒手?!” 她越说,心中的恨意越盛。 话音未落,她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乔雪梅的心窝子上! “啊——”乔雪梅惨叫一声,被踹得向后翻滚,险些背过气去。 “想要解药?”乔晚棠带着彻骨的寒意,“我告诉你,没有解药。永远都不会有!” “我在那些药里,加了别的东西。这世上,没有任何大夫,任何药物,能彻底清除它。” “它会像跗骨之蛆,跟着你一辈子,让你日夜忍受瘙痒溃烂之苦,让你永远记住,伤害我的孩子,需要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她俯视着在地上痛苦蜷缩的乔雪梅,一字一句道:“乔雪梅,从你对我孩子下手的那一刻起,你这辈子,就注定要在无边的痛苦和悔恨中度过。”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这辈子都好好受着吧!” 第245章 崔青禾离开谢家村 乔晚棠刚走出那条巷子,就碰到了崔青禾。 崔青禾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容。 只是笑容里,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她看着乔晚棠,轻声开口,“谢三嫂子,这次……你总该相信,我是真心实意想帮你,而非与你为敌了吧?” 乔晚棠脚步微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转过无数念头。 崔青禾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 她看到了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这个女人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沉。 “崔姑娘,”乔晚棠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的解药,确实救了我的孩子。这份情,我乔晚棠记下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崔青禾,语气不疾不徐,“我欠你一份人情。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乔晚棠不想揣测她复杂的目的,不如直接问清楚,哪怕只是表面的交易。 崔青禾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却缓缓摇了摇头:“谢三嫂子言重了。我什么都不需要。这份人情……就先欠着吧。” 她微微侧头,望向巷子深处,又转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乔晚棠:“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乔晚棠眉心微皱。 她看着崔青禾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忽然心念一动。 试探性地问道:“崔姑娘给我送解药,就不怕被乔雪梅知道?她若是知道解药来自你手,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报复你。” 崔青禾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一个自作自受的蠢妇,自身都难保,怎么报复我?”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村外的方向。 语气轻飘飘的说,“谢三嫂子,我要离开谢家村了。” 乔晚棠心中微微诧异。 这个处心积虑潜伏在谢家村的细作,竟然什么都没做,就要离开了? 难道是得到了其他任务? 心头疑惑不已,但乔晚棠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崔姑娘本是外乡人,来去自由。” 崔青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乔晚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不过我想……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这句话,几乎是明示了。 乔晚棠心中了然。 果然,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谢远舟。 此次离开,或许只是暂时,真正的“战场”,或许在别处。 “既如此,”乔晚棠也回以平静微笑,“若有缘再见,欠崔姑娘的这份人情,我乔晚棠,一定奉还。” 崔青禾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对着乔晚棠微微屈膝一礼,转身离开了。 乔晚棠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 崔青禾的突然出现与离开,在心底泛起了涟漪,也带来了更多未知。 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崔青禾就离开了谢家村。 她毕竟只是一个寄居的外乡女子,与大多数村民并无深交。 她的来去,于忙于生计、操心口粮的村民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一句淡淡的“哦,走了啊”便带过了。 然而老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家都说乔雪梅得了怪病,彻底疯了。 更准确地说,是被恐惧和痛苦逼疯了。 从昨晚开始,乔雪梅的脸颊、脖颈、手臂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红肿,上面布满了小水泡。 乔雪梅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娇媚? 红肿溃烂,狰狞可怖,连她自己看了都忍不住尖叫呕吐。 更可怕的是那种无时无刻、深入骨髓的痒。 像有千万只虫子在血肉里钻爬啃噬,痒得她恨不得用刀子把整张皮都剥下来! 她控制不住地去抓,越抓越烂,越烂越痒,恶性循环。 巨大的痛苦,彻底击垮了乔雪梅的神经。 “我的脸,我的脸啊——谢远舶,你快去找郎中,找最好的郎中,快啊!”乔雪梅披头散发,尖声嘶吼着。 “找县主!你去求县主,县主肯定认识很多神医,你快去求她啊!” 她抓着谢远舶的衣袖,眼神疯狂。 谢远舶被她这副鬼样子吓得连连后退,又嫌恶又恐惧:“你……你放开!我去哪里给你找神医?县主那边……” 他提到县主,语气更加烦躁晦气。 他怎么可能会为了乔雪梅去麻烦县主? “我不管,我不管!”乔雪梅见丈夫推脱,更加歇斯底里。 转而扑向唉声叹气的谢长树,“爹,爹!你快带我去看郎中,我不能就这么毁了。我可是要当官太太的,我不能变成丑八怪!爹,求你了!” 谢长树看着儿媳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是心惊肉跳。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看郎中……看郎中也得有钱啊……” “家里的钱呢?都拿出来,全都拿出来!”乔雪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冲向里屋。 她翻箱倒柜,把家里仅剩的一点铜板和值点钱的东西全都搜刮出来,抱在怀里。 不一会儿又冲出来,对着谢远舶和谢长树吼道:“走,现在就走!去县里,我一定要治好!要是治不好……要是治不好……” 她脸上溃烂的肌肉扭曲着,眼中闪着绝望而疯狂的光,“要是治不好,大家就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这恶毒的诅咒,让谢长树和谢远舶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知道,这个女人,是真的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迫于无奈,也怕她真闹出人命,谢长树和谢远舶只得硬着头皮,找村里人借了辆板车。 乔雪梅拿被子捂着自己的脸,躺在板车上,父子俩如丧家之犬,拉着板车,灰头土脸离开了谢家村。 *** 午后,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悄无声息地落在谢远舟家小院的窗棂上,咕咕轻叫。 乔晚棠闻声,眼睛微亮。 她走过去,伸出手,鸽子乖巧地跳上她的掌心,灵动的眼睛望着她。 她听到灵宠鸽子带来的消息,嘴角泛起笑意。 谢远舟运粮的队伍,已经在返城的路上了。 这次她有了先见之明,在谢远舟出发时,就派出几只灵宠鸽子跟着,能随时带回来最新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远方。 等谢远舟回来,把粮食分发下去后,就该启程去上京了! 第246章 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乔晚棠没想到,还没等到谢远舟运粮回来,却等来了意想不到的人。 这天,周氏正在院子里晾晒孩子们的尿布,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谢远舟家吗?” 周氏闻声抬头望去,只见院门外站着一家子人。 为首的是一对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夫妇,男人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正是乔晚棠的父亲乔大山。 旁边的妇人李氏,面容憔悴,眼神躲闪。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 乔望年和乔望顺,两人都黑瘦,眼珠子却死死盯着这处新院子。 周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亲家来了。 连忙擦擦手,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哎呀,是亲家公、亲家母来了。还有乔家奶奶!快,快请进!棠儿,棠儿,你爹娘和奶奶来了!” 张氏也从灶间探出头,看到来人,也连忙笑着招呼。 乔晚棠听到动静,从堂屋走出来。 看到门口这一家子,她心中没有丝毫亲人重逢的喜悦,反而眉头微皱。 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自己家刚盖了新房不久过来,目的可想而知。 “爹,娘。”乔晚棠上前,语气平淡地叫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自动忽视了乔老婆子鼓出来的白眼。 乔大山“嗯”了一声。 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几间崭新的红砖瓦房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李氏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偷偷打量女儿,见她气色红润,衣着整洁,比前些时日好了不知多少,心中既欣慰又复杂。 两个弟弟则有些拘谨地站在父母身后。 乔老婆子却是三角眼一翻,挑剔地打量着院子,哼了一声:“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周氏只当没听到她的话,热情地把人往堂屋里让:“快进屋坐,外头冷。这一路走来辛苦了!” 一行人进了堂屋。 周氏和张氏忙着张罗茶水,又拿出家里仅剩的一点炒瓜子。 乔晚棠安静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寒暄了几句天气、收成之类的废话后,乔老婆子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率先切入正题:“棠儿啊,听说你们家这次闹蝗灾,非但没饿着,还盖了新房?”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探究和酸意。 终于来了。 乔晚棠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愁苦:“奶说笑了。我们也是没法子,被公爹赶了出来没地方住,东拼西借的把房子盖了起来。可这也欠了不少人情和外债,日子难熬着呢。” 乔大山闻言,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信。 乔老婆子更是嗤笑一声:“日子难熬?我看着可不像!瞧瞧这房子,瞧瞧孩子身上穿的,比我们乔家过年时都强!我说棠儿,你如今日子好过了,可不能忘了根本,可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弟弟!” 李氏听到婆母这话,脸上露出尴尬和一丝恳求。 她悄悄拉了拉乔晚棠的衣袖,低声说:“棠儿,你爹和奶奶……也是没办法。望年和望顺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可家里……唉,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你手上若是有闲散的银子,就先……先拿给你爹吧。” “娘知道对不住你,可……可你两个弟弟要是娶不上媳妇,可咋办呀?你放心,等他们成了家,挣了钱,娘一定让他们还你!” 这番话,说得低声下气,却又带着理所当然的道德绑架。 乔晚棠看着母亲懦弱又急切的脸,心中仅存的那点对原主母亲的怜悯,也淡了下去。 说到底,在李氏心里,女儿的幸福和艰难,终究比不上儿子的亲事重要。 乔晚棠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冷意。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满满的愁苦和无奈。 “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哪有什么闲散银子?您是不知道我们的难处!” 她开始卖惨,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人人都看着我们盖了新房,以为我们发了财。可谁知道我们的苦?” “当初要不是公爹和大哥做得太绝,把我们赶出老宅,连片瓦遮身的地方都没有,我们何至于咬着牙、求爷爷告奶奶地借钱盖这处院子?到现在,外面还欠着好些银子的债没还清呢,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她这话半真半假。 盖房子确实花了钱,也借了点,但远没到她说的那么夸张。 况且借银子,也是为了做给村里人看的。 但对付这种只想占便宜、不顾你死活的“亲人”,哭穷是最好的武器。 乔大山和乔老婆子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乔老婆子翻了个白眼,“你少在这里给我哭穷,打量我们不知道呢?谢远舟这次给村里弄来那么多粮食,能没好处?村里人能白让他忙活?” “乔晚棠,我告诉你,望年和望顺是你亲弟弟,他们的婚事,你这个做姐姐的,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不然……不然我们就住下不走了,看你们怎么办!” 她开始耍无赖,一副吃定乔晚棠不敢撕破脸的架势。 乔大山虽然没说话,但沉默的态度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李氏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看婆母和丈夫,又看看女儿,嘴唇哆嗦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个弟弟也抬起头,眼中带着期待和一丝理所当然。 仿佛姐姐供养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氏和张氏在灶间听到堂屋里的争执,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担忧和不忿神色。 这乔家人,也太不讲理了! 乔晚棠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现在看来,这群吸血虫,不把她榨干不会罢休。 好啊,正愁没机会和这极品家人彻底划清界限呢。 这不,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的扫过乔老婆子,语气淡淡道: “奶,您这话,说得可就没道理了!” 第247章 乔晚棠痛骂吸血娘家人 “你吃我们乔家的米长大的,是你爹的亲闺女,怎么就没道理了?” 乔老婆子理直气壮的很,“你是我们老乔家的孙女,你两个弟弟娶媳妇的事儿,你凭啥不管?” 乔晚棠眼底闪过冷芒,“就凭你从小对我非打即骂,把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乔雪梅,看着她欺负我,你非但不制止,还要骂我是个没眼力见的蠢货。” “凭你在我爹娘面前挑拨离间,说我命硬克亲,撺掇着他们早早把我嫁出去换彩礼。凭你你当初还想克扣我的彩礼......” 乔老婆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得脸色发青。 她三角眼瞪得溜圆,指着乔晚棠:“你……你个小蹄子,反了天了!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长辈?”乔晚棠冷笑一声,毫不退让,“为老不尊,偏私刻薄,也配称长辈?我之前敬你,是看在爹娘的面子上,不是你自己挣来的!” 她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乔老婆子,看向乔大山。 “爹,您呢?您配做一个父亲吗?您心里只有您的爹娘,只有您的儿子!女儿在您眼里是什么?是干活的下人,是换钱的货物!” “从小到大,您可曾问过我一句冷不冷、饿不饿?可曾在我被奶奶责骂、被堂妹欺负的时候,为我说过一句话?没有!您只会让我听话,让我忍着,让我多干活儿!” 乔大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要反驳,却发现女儿说的句句是实. 那些他觉得理所当然的过往,此刻被血淋淋地摊开在面前,让他既难堪又恼怒。 “您愚孝,重男轻女,把我娘也带得只知道围着儿子转,把女儿当成草芥!”乔晚棠的声音带着愤懑,“在你们心里,女儿的命,就不是命吗?!” 最后一句,如重锤,砸在李氏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骂完乔大山,锐利眼神又看向两个弟弟。 “还有你们,乔望年,乔望顺,两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身强力壮,不想着靠自己勤恳劳作挣家业,倒好意思舔着脸,跑到出嫁的姐姐家来,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娶媳妇?” “指着姐姐的接济过活,你们不觉得臊得慌吗?真是没用的废物!乔家的指望要是放在你们身上,那才是真的完了!” 乔望年和乔望顺被她骂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怒,想要反驳,却被乔晚棠冰冷慑人的气势压得不敢开口。 最后,乔晚棠的目光落在泪流满面的李氏脸上。 这一次,她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尖锐,只剩下悲凉的平静和透彻。 “娘,”她轻声开口,“我知道,您心里或许是有些心疼我的。您也会在我生病时偷偷给我煮个鸡蛋,会在爹和奶骂我时偷偷抹眼泪。” 李氏听到这副,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着点头。 “可是,”乔晚棠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重,“您对我的这点心疼,在您的儿子面前,就变得那么轻,那么微不足道了。您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在您心底最深处,您就认定了,女儿,终究是外人,是不如儿子重要的。所以,您可以为了儿子的亲事,心安理得地来要求女儿帮衬,不惜用所谓的亲情来绑架我。” “可是,娘,你们扪心自问,乔家给过我多少亲情?我在乔家之所以能长大,不是靠你们的疼爱和呵护。” “是从我懂事起,就像个牲口一样,不停地干活。打猪草、喂鸡、洗衣、做饭、下地……用我的辛苦劳动,一点点换来的口粮和生存空间!”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瞬。 “既然你们从未真正把我当亲人疼爱,那又何必再勉强维持这层虚假的的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目光决绝地扫过一家人。 “今日,我乔晚棠,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我与乔家,恩断义绝!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你们是穷是富,是好是歹,与我再无半点关系。同样,我乔晚棠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也无需你们过问半句!” “断亲”两个字,如晴天霹雳,在堂屋内炸响! 乔家人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随即是巨大的愤怒和羞恼! “你……你个不孝女,忤逆不孝的东西,你敢断亲?!”乔老婆子最先反应过来,尖声叫骂。 她伸手指着自己的儿子,“乔大山,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反了!反了!” 乔老婆子这次来的目的不只是为两个孙子,更是为了老二一家来的。 如果能从乔晚棠手里弄一笔钱,怎么也得给老二一家分一部分。 可谁想,这个贱蹄子不给钱就罢了,竟然还想断亲? 真是反了天了! 乔大山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晚棠:“你……你再说一遍?我是你爹,你敢跟我断亲?真是天打雷劈的不孝女啊!” 李氏则是彻底傻了。 呆呆地看着女儿,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眼泪无声地流淌。 乔望年和乔望顺也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姐,你疯了吗?!” 乔晚棠却仿佛没听见他们的怒骂和指责,神色平静得可怕。 她转身,从屋里取出笔墨和一张纸,铺在桌上,研墨,提笔。 “空口无凭,立字为据。”她声音冷淡,笔下却不停,“今日我乔晚棠,自愿与生父乔大山、生母李氏......断绝一切亲属关系。” “自此以后,婚丧嫁娶,各不相干。贫富贵贱,再无瓜葛。若有违背,天厌之,人弃之!” 她写罢,毫不犹豫地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然后,她将纸递给呆若木鸡的乔大山。 “按手印吧。”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乔大山看着那白纸黑字又看看女儿冰冷的脸,浑身冰冷。 他知道,这个女儿,是铁了心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在乔家逆来顺受、任人拿捏的懦弱小姑娘了。 断亲……一旦签下。 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办法拿捏这个女儿了。 “不!”乔大山突然大吼一声,“不行,我是不会答应的!” 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断亲。 摊上谢远舟这样有能力的女婿不容易,他可不傻! 第248章 婆家人给撑腰 乔大山脸上青白交错,胸膛剧烈起伏。 他虽老实木讷,重男轻女,但并非完全没脑子。 谢远舟这个女婿,他是知道的,能干,有担当,这次更是救了全村,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女婿,这样的亲家,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攀附机会! 若是断了亲,这泼天的富贵和依仗,可就彻底没了。 他的儿子们以后还指望谁去? 不行!绝对不能断! “我不签!”乔大山猛地别过头,声音粗嘎,“我是你爹,生你养你,你想断就断?没门!” “我告诉你,乔晚棠,你今天要是敢不认我这个爹,你就是大不孝!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似乎这天底下偏心的爹娘都惯用这一招,拿亲情和道德来绑架那个委屈老实的子女。 乔老婆子也立刻配合,一拍大腿,干嚎起来:“老天爷啊,你看看这个不孝的孽障啊。我们乔家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嫁了人,就六亲不认,连亲爹亲娘都不要了啊,真是没良心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周氏。 见周氏脸上露出不忍和为难,立刻转移目标,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周氏的胳膊,老泪纵横地哭诉。 “亲家母啊,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丫头,现在可是你家的儿媳妇了,是你们谢家的人了!你可得好好管管她啊!” “不能看着她这么泯灭人性,不顾我们这些亲人的死活啊。我们老乔家辛辛苦苦把她养活大容易吗?她要是断了亲,我们可怎么活啊!” 周氏被乔老婆子抓得胳膊生疼。 听着她颠倒是非的哭诉,看着自家儿媳纤瘦身影,心中又气又疼。 她早就知道乔家对棠儿不好,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刻薄算计,到了这个时候,还只想利用、压榨! 乔老婆子见周氏不说话,以为她被说动了。 哭得更起劲:“亲家母,你是明白人,这女儿嫁了人,就该听婆家的,守婆家的规矩对不对?你可不能纵容她这么胡来啊!” 周氏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掰开了乔老婆子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她转过身,面对着乔家母子,脸上的温和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愤怒。 “亲家,”周氏的声音不算太大,“你刚才说,棠儿现在是我家的儿媳妇,该听我的话,守我谢家的规矩,是不是?” 乔老婆子暗喜,觉得有戏。 连忙点头:“是,是!就是这个理儿!” “好。”周氏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乔大山和乔老婆子。 最后落在乔晚棠身上,眼神变得无比温和,“既然如此,那我这个做婆母的,今天就表个态。” 她上前一步,站到乔晚棠身边,一字一句道:“我觉得,我家棠儿,今天做的,一点都没错!” 这话一出,让乔家人顿时目瞪口呆。 “对于你们这种只知道一味压榨女儿、毫无亲情可言家人,”周氏斩钉截铁,“早点断亲,早点好!这是为她好,也是为我们谢家好!” “娘……”乔晚棠喉头一哽,眼眶瞬间发热。 她没想到,婆母在关键时刻总能坚定的站在她身后。 周氏紧紧握住乔晚棠的手,目光如炬地看向乔家人。 “所以,棠儿,你做的对。娘支持你的决定!不管你怎么做,娘都站在你这边。需要娘做什么,你尽管说,娘豁出去这条老命,也要帮你!” 张氏也从周氏身后钻出脑袋来,大声说,“就是!谁也别想欺负我家棠儿,你们要是敢乱来,我们老谢家也不是好惹的!” 这些铿锵有力的宣言,彻底击碎了乔老婆子最后的侥幸。 乔老婆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三角眼瞪得几乎要裂开。 指着周氏和张氏,手指哆嗦:“你……你们谢家……欺人太甚。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不行,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断亲,你们休想!” 她又开始撒泼打滚的老一套。 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乔大山也脸色铁青,胸口堵得厉害。 他是万万没想到,曾经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到底去了哪? 乔晚棠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心底一片冰凉,却也无比坚定。 她缓缓开口道:“字据我已经立了,手印我也按了。你们签不签字,同不同意,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从今日起,我乔晚棠,与乔家,再无瓜葛。请你们,立刻离开我家。” 这断亲文书,就算乔大山他们现在不签字也没关系。 等谢远舟回来,她会拿着文书亲自到乔家走一趟,找到乔家村的族长,哪怕是逼着,也得签! 况且到时候,谢远舟的身份就可以亮出来了,似乎也根本不用逼。 乔晚棠搀扶着周氏转身欲走,态度决绝,言语间毫无转圜余地。 乔家母子几人被晾在堂屋,面对着那纸冰冷的断亲书,又羞恼又绝望。 乔老婆子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招数眼看无效,周氏和乔晚棠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显得自己更加不堪。 乔大山憋着一口气,脸色铁青,一时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父母身后的乔望年和乔望顺两兄弟,终于按捺不住了。 眼见姐姐如此不孝,还敢往外轰人,而爹和奶奶似乎都拿她没办法,两人对视一眼,一股混不吝的蛮横劲儿冲了上来。 他们想着,自己是男人,是乔家的香火,还能让一个嫁出去的姐姐给欺负了? 吓唬吓唬她,说不定她就怕了,钱和好处也就到手了。 乔望年率先上前一步,梗着脖子,带着少年人虚张声势的凶狠,“姐!你……你也太没良心了!爹娘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他们?” “还要断亲?你这是大不孝!信不信……信不信我们兄弟俩替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你?!” 乔望顺也连忙跟上,撸了撸并没什么肌肉的袖子,色厉内荏地附和:“就是,姐,你别太过分!赶紧给爹娘和奶奶赔不是,再把银子拿出来。不然……不然我们可真不客气了!” 两人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无赖架势,试图用武力来迫使乔晚棠屈服。 在他们的认知里,女人就该怕男人,尤其是娘家兄弟。 第249章 谢远舟回来了! 乔晚棠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两个被养歪了的弟弟。 心里没有丝毫惧怕,只有更深的厌恶。 她正要开口。 “我看你们谁敢动一下?!” 一声怒吼,从堂屋侧门传来。 只见谢远明不知何时已经冲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劈柴的铁锹,黝黑的脸上因愤怒而紧绷,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平日里憨厚木讷的眼,此刻瞪得如铜铃,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身材虽不如谢远舟高大威武,但常年田间劳作,筋骨结实,膀大腰圆。 此刻怒发冲冠,手握铁器,往那里一站,自有一股迫人的凶悍气势。 “谁动一下,我不介意……断了他一条腿!”谢远明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字字狠厉,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他握紧铁锹的木柄,指节泛白,铁锹头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 谢远明是真的怒了,也急了。 三弟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把家交给他照看,让他一定护好母亲、弟妹和孩子们。 刚才他在后院劈柴,隐约听到前院的吵闹。 本以为是寻常口角,可越听越不对,直到听到乔家兄弟竟然要对他三弟妹动手! 这还了得?! 老实人一旦被触及逆鳞,爆发出的能量是惊人的。 谢远明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家里人出事!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他就跟谁拼命! 他这副凶神恶煞要拼命的模样,瞬间把乔望年和乔望顺那点虚张声势的勇气吓得烟消云散。 两人不过是乡下被惯坏了的半大小子,平日最多跟同龄人推搡两下,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眼看铁锹随时会朝着自己腿上招呼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都软了。 俩人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直往父母身后缩,再也不敢上前半步,更别提什么教训了。 乔大山也被谢远明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他知道,谢家这是铁了心要护着乔晚棠,不惜撕破脸皮。 乔老婆子更是吓得够呛,她再泼辣,也怕真刀真枪。 眼看谢远明瞪着血红的眼睛,手里铁锹握得死紧,仿佛下一刻就要挥过来,她哪里还敢再撒泼? 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一手拉住还在发懵的儿子乔大山,一手去扯吓呆了的两个孙子。 “走,快走,这家人疯了!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乔老婆子声音发颤。 脚下却不停,几乎是拖着儿子孙子,狼狈不堪地朝院门外逃去。 临出门前,她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狠话,“乔晚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这断亲文书,我们老乔家,打死了也不会签的,你休想!” 乔晚棠懒得搭理他们。 签不签,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谢远明见人走了,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铁锹,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 但握着锹柄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向乔晚棠和周氏,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憨厚中带着关切的神情,瓮声瓮气地问:“娘,三弟妹,你们……没事吧?” 乔晚棠看着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埋头干活的二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感动。 她走上前,真诚地道谢:“二哥,谢谢你。我们没事。” 如果远舟知道二哥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为这个家遮风挡雨了,肯定会高兴。 周氏也红了眼眶,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远明,好样的!娘……娘今天才知道,我儿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谢远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挠了挠头:“应该的,三弟走前交代了……不能让家里出事。” 张氏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骄傲的说,“我就知道我男人也是个有种的!” 谁都没想的老实巴交的张氏能说出这样的俏皮话,大家伙儿都破涕为笑了。 十来日后,乔晚棠得到消息,谢远舟运粮的队伍即将回村了! 这天,冬日阳光难得明媚,洒在谢家村萧瑟的田野和屋舍上。 不知是谁眼尖,远远望见了蜿蜒土路尽头影影绰绰的运粮队伍。 激动地喊了一声:“回来了!远舟他们回来了!” 这一声如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点燃了人群。 男女老少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着那个方向张望,脸上洋溢着笑容,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叫嚷起来。 乔晚棠抱着小瑜儿,周氏抱着小满,张氏抱着小乐,谢晓菊牵着小豆芽儿站在她们身旁,谢远明憨笑着守在一边。 一家人的目光,紧紧锁定着越来越近的队伍。 终于,车队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打头的是风尘仆仆的谢远舟,他骑着马,目光锐利地扫过村口,当看到安然无恙的家人时,紧绷的唇角才微微放松,露出一丝暖意。 他身后,是绵延的牛车、驴车。 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远舟,辛苦了啊!” “远舟哥,好样的!” “这下咱们村可真有救了!” 村民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赞叹,纷纷涌上前去,围着车队。 看着比上次还多的粮食,每个人心里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个冬天,乃至开春,都有了保障。 谢远舟跳下马,先对迎上来的族长谢承业和几位族老抱拳行礼:“承业叔,各位叔伯,幸不辱命,粮食都运回来了。” “好,好!远舟,你可是咱们村的大功臣啊!”谢承业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老怀大慰,转身对众人高声道,“大家都看到了,远舟带着咱们村的汉子们,又把救命的粮食运回来了。咱们谢家村,有粮了!这个年,能过好了!”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不少老人妇女都激动得抹起了眼泪。 谢远舟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人群,落在了含笑望着他的乔晚棠和家人们身上。 他快步走了过去。 “娘,二嫂,晓菊,二哥。”他一一唤过。 最后目光落在乔晚棠和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眼底的关切和思念几乎要溢出来,“棠儿,你和孩子……都好吧?” 第250章 夫妻对坐,稚子嬉戏 乔晚棠看着他难掩疲惫的脸,心中疼惜,点了点头。 将怀里的小瑜儿往前递了递:“都好,你看,小瑜儿和小满都好好的。倒是你,一路辛苦了。” 小瑜儿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谢远舟眉梢眼角都带着笑,伸手接过女儿,用长了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儿,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他又看了看母亲怀里小满,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妻儿一切安好,可真好! “远舟啊,这一路辛苦,先回家好好歇歇。分粮的事不急,等你缓过劲儿来,咱们再慢慢商议!”谢承业体谅地说道。 谢远舟确实思念妻儿心切,想立刻知道家中这些日子的大小事情,有没有什么波折,妻儿老小是否安好。 他没有推辞,点头应下:“多谢承业叔体谅。” 一家人簇拥着谢远舟,在村民们感激的目光中,回到了自家小院儿。 一进院门,周氏和张氏就默契地钻进了灶间,开始张罗烧水做饭,要给远归的人接风洗尘。 乔晚棠抱着孩子,正要跟着进去帮忙,却被张氏笑嘻嘻地推了出来。 “棠儿,这里可用不着你!”张氏朝她挤挤眼,带着促狭的笑意,“你们小两口儿这么久没见,肯定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赶紧的,进屋说去!饭好了我叫你们,我不喊,可不许出来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乔晚棠往东厢房的方向推。 乔晚棠被她这么直白地打趣,饶是她性子爽利,脸颊也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朵红云。 她嗔了张氏一眼,却也没再坚持。 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轻松的气氛,咯咯笑个不停。 她转过身,看向已经放下行李的谢远舟。 恰好谢远舟正抬头,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乔晚棠羞涩一笑抱着孩子,进了卧房。 谢远舟随后跟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晚霞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温暖光斑。 分别多日,历经各自的风险与牵挂,此刻终于能安静地独处一室。 看着彼此安然无恙,安心与温情,悄然弥漫开来。 乔晚棠将小瑜儿和小满放在炕上,让他俩自己玩耍。 转过身,正要开口问谢远舟路上的情况。 却见他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一路的风霜和尘土气息,却异常温暖坚实,仿佛能隔绝一切风雨。 “棠儿……”谢远舟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好想你。路上总担心,家里会不会出什么事,你和孩子是不是都好好的,有没有受委屈......” 乔晚棠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宽阔胸膛。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一片柔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里早就有了谢远舟一席之地。 “我们......也想你。”她轻声说,“家里都挺好的。孩子也没事。” 家里的糟心事儿现在还不想告诉他。 谢远舟却不满足于这简单的回答。 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仿佛要将她刻进心里:“真的?没受一点儿委屈?” 他眼中的关切和疼惜,几乎要将乔晚棠融化。 她摇摇头,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头,笑道:“真的。有娘和二嫂她们照顾着,好着呢。倒是你,路上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谢远舟这才稍微放下心,拉着她在炕沿坐下。 简略地说起路上的经历,虽然说得平淡,但乔晚棠能想象其中的艰辛。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炕上两个咿咿呀呀的孩子身上。 脸上不自觉露出傻父亲般的笑容,伸手去逗弄两个孩子。 乔晚棠看着他温柔神情,心中充满了踏实和幸福。 以前她不相信婚姻,不相信男人。 现在看来,好的婚姻和好的男人,最终都要靠自己才能得到。 唯有自己真正立起来了,一切美好的事物,才会朝着你涌来! 灶间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夹杂着周氏和张氏压低的笑语。 屋里,夫妻对坐,稚子嬉戏,霞光满室。 冬日的夜幕降临得早。 谢家小院的堂屋里却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今日的晚饭比平时丰盛许多。 张氏和周氏使出了浑身解数,用新运回的粮食和家里攒下的一点腊肉、干菜,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暄软的杂粮馒头,油润咸香的腊肉炒白菜,又炖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汤,还有一小碗鸡蛋羹,这是特意给孩子们的。 堂屋的大方桌旁,围坐着一家人。 谢远舟被家人簇拥在中间。 几个孩子被放在旁边的木盆里,咿咿呀呀,有滋有味儿的啃着自己的小手玩。 “老三,这一路上可还顺利?没遇上什么麻烦吧?”周氏夹了一大块腊肉放到儿子碗里,关切地问道。 谢远舟笑着摇摇头:“娘,放心,都挺顺利的。山路虽然难走些,但咱们人多,又熟悉地形,没出什么岔子。” 他略去了路上各种小插曲,免得家人担心。 谢远明也憨笑着问:“三弟,虎头崖那地方,藏那么多粮食,真没人发现?” “那地方隐蔽得很,不是常年跑山的老猎户根本找不着。”谢远舟喝了口热汤,解释道,“而且我们上次运粮后,又做了些伪装,这次去,一切都好。” 张氏也插话道:“三地就是有本事!这粮食一运回来,咱们全村人的心可就都踏实了!” 一家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热闹。 谢远舟说着路上的趣事和山里的见闻。 比如看到成群的野山羊,遇到一只傻乎乎的狍子等等,引得大家不时发笑。 小豆芽儿听得最是认真。 尤其是听到三叔说为了避开流寇,带着大家绕了好远的山路,还在夜里轮流值夜时,小丫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崇拜。 小丫头立刻从板凳上跳下来。 噔噔噔跑到谢远舟腿边,仰着小脸儿,伸出肉乎乎的大拇指,声音清脆响亮地喊道: “三叔厉害!厉害!” 她认真的小模样和夸张的动作,配上圆圆的脸蛋儿和亮晶晶的眼睛,瞬间把满屋子人都逗乐了。 “哈哈哈!”谢远明第一个笑出声,张氏也忍俊不禁。 周氏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哎哟,咱们豆芽都知道夸三叔了!” 乔晚棠莞尔一笑,看着小豆芽儿可爱的样子,心中柔软。 谢远舟更是被侄女逗得心头温暖,放下筷子,弯腰将小豆芽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豆芽真乖,三叔不厉害,是大家伙儿一起努力的结果。” 第251章 这种事,她一个女子怎么开口? 夜幕降临,寒风在窗外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 炭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日寒意。 小瑜儿和小满吃饱喝足,在爹娘温柔的哼唱和拍抚下,早已沉入甜甜的梦乡,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小嘴。 谢远舟和乔晚棠也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并排躺在炕上。 屋里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光线昏暗柔和,映照着两人安静的侧脸。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白日里的热闹和团聚的喜悦渐渐沉淀下去。 一种旖旎的静默在空气中流淌。 谢远舟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响,仿佛要撞破胸腔。 他能清晰地闻到妻子身上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清香。 能感受到她柔软的呼吸。 分别多日的思念,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温香软玉,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和冲动,如岩浆在他身体里奔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特别、特别想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 好好亲近她,诉说这些日子的担忧与思念,也感受她真实的存在。 他们是夫妻,是拜过天地、孕育了两个孩子的夫妻啊! 可是……想到当初成亲时的约定,想到乔晚棠最初对他的疏离和戒备。 还有他当初‘绝不会强迫她’的承诺。 让谢远舟焦灼的心,瞬间冷静了不少。 他答应过她的,绝不强迫。 在她没有明确表示愿意之前,他绝对不能越雷池半步。 想到这儿,他只能像个最规矩的士兵,身体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绵长,仿佛在极力证明自己的“无害”和“守礼”。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里那股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乔晚棠其实也没睡着。 她侧躺着,背对着谢远舟,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刻意压抑的呼吸。 她心中又是好笑,又有些微妙的羞涩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穿越而来,与谢远舟从陌生到熟悉,从疏离到信赖,共同经历风雨,养育孩子…… 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早已深深走进了她的心里。 她不再抗拒他的靠近,甚至……开始渴望那份属于夫妻间的亲密无间。 孩子都这么大了,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纱。 她知道谢远舟在等她,他尊重她。 可现在,她觉得时候到了。 只是……这种事,让她一个女子怎么主动开口? 难不成要她说“喂,谢远舟,我觉得我们可以真正圆房了”? 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啊! 她咬了咬唇,眉头微蹙。 得想个办法,给这个木头一点暗示才行。 过了一会儿,她故意轻轻“嘶”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嘀咕道:“感觉今天好冷啊。”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弱和撩拨。 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谢远舟应该会立刻关切地询问,或者……主动靠过来,给她取暖。 这不就水到渠成了? 然而,等了片刻,身后却传来谢远舟一本正经的声音:“是吗?我觉得今天温度还行啊,炭火也烧得挺旺的。棠儿,你是不是被子没盖好?快把被子捂严实点,别着凉了。” 乔晚棠:“……” 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个呆子!木头! 她是那个意思吗?! 他居然真的在跟她讨论温度和被角?! 她郁闷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昏暗光线下,能看到谢远舟依旧保持着那个笔挺的姿势,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房梁,一副“我很老实我很规矩”的样子。 乔晚棠又好气又好笑。 忍不住伸出脚,在被子下面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嗔道:“谢远舟,你是不是傻?” 谢远舟被她踢得一愣。 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茫然和一丝紧张:“怎么了?棠儿,我……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还是我说错话了?” 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高兴的认真模样,让乔晚棠满腔的郁闷化为了无奈和一股更强烈的、想要逗弄他一下的冲动。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棱角分明,喉结微微滑动…… 一股热意悄悄爬上她的耳根。 算了,跟这块木头绕弯子,怕是绕到天亮也没结果。 乔晚棠深吸一口气,心一横,也不管什么矜持不矜持了。 她猛地伸出手,勾住谢远舟的脖子。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凑上前,对着他的嘴唇,飞快地亲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颤。 谢远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理智、规矩、克制,都在这一吻之下,土崩瓦解。 他能感受到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香气。 而乔晚棠在亲上去之后,自己也羞得不行,正要退开。 下一瞬,天旋地转! 谢远舟猛地翻身,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 漆黑深沉的眼,燃起了两簇灼热的火焰,深邃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他不再克制,不再犹豫,像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猛兽。 低头,狠狠地、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席卷一切的霸道。 “唔……”乔晚棠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吻得有些晕眩。 但却没有反抗,顺从地闭上眼,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生涩地回应他。 油灯的火苗摇摇曳曳,相拥的人儿影影倬倬。 窗外寒风依旧,屋内却是春意盎然,一片旖旎。 许久后,谢远舟离开她娇软的唇。 “棠儿,”男人声音沙哑的不像话,“我真的......可以吗?” 第252章 棠儿,我们现在去乔家村 谢远舟声音灼烫。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眼前的人儿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珍珠。 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逾越会唐突了她。 即便内心的渴望早已将他淹没,叫嚣着想要更多。 他依旧将最后的决定权,郑而重之地交到她的手中。 乔晚棠被他隐忍又珍视的模样击中了心扉。 她没有说话,只微微伸手,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微颤指尖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最后,主动抬起头,吻上他唇角。 这是无声的回答。 谢远舟浑身一震,眸中最后一丝疑虑灼热彻底吞噬。 他低头,更深地吻住了她。 一只大手抚上她纤细腰肢,隔着薄薄寝衣,滚烫温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这一夜,寒风依旧,屋内却暖意融融。 两颗早已靠近的心,终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契合与圆满。 所有的等待、克制、隐忍,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炽烈的爱意,将他们紧紧包裹。 ***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洒进东厢房,驱散了夜色的浓稠。 炕上,乔晚棠幽幽的醒来。 一睁眼,便对上一双含着温柔笑意的深邃眼眸。 谢远舟早已醒了,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见她醒来,他眼中的笑意更浓。 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乱发丝拨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与往日的克制守礼截然不同。 乔晚棠脸颊微热。 想起昨夜的旖旎缠绵,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却也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弯起甜蜜弧度。 “醒了?”谢远舟低声问,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格外磁性。 “嗯。”乔晚棠轻轻应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 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心里一片满足。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直到外间传来周氏起身的动静,才相视一笑,默契地起身穿衣。 洗漱完毕,来到堂屋。 周氏和张氏已经在灶间忙活早饭了。 见到两人并肩走出来,周氏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脸上扫过,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往日里,老三和棠儿虽然也和睦,但总感觉隔着一层客气,相敬如宾。 可今天……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眼神交汇时,那种自然流淌的亲昵和默契,是以前没有的。 老三看棠儿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棠儿脸颊也总是带着浅浅的红晕,眉眼间多了几分娇媚。 张氏也察觉到了,悄悄拉了拉婆母的衣袖,低声笑道:“娘,你看三弟和三弟妹……” 周氏会意,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小两口感情更好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她巴不得儿子儿媳能恩爱和睦,白头偕老。 早饭桌上,气氛也比往日更加温馨融洽。 谢远舟时不时给乔晚棠夹菜,看到她碗里空了,又立刻添上。 乔晚棠也会自然地将他爱吃的菜,往他面前推一推。 两人之间虽无过多言语,但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却让周氏和张氏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老三,今天分粮,事情多,你多吃点。”周氏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 “娘,您也吃。”谢远舟应着,又看向乔晚棠,“棠儿,今天你在家歇着,分粮的事我和承业叔他们去就行。” 乔晚棠点点头:“嗯,好。” 吃过早饭,谢远舟便起身出门,去和族长谢承业汇合,主持第二次分粮。 年关将近,这次分粮意义更加重大,关系着全村人能否过个踏实年。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加之粮食充足,人心安定,分粮事宜进行得有条不紊,效率更高。 谢远舟和谢承业等人在祠堂前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午后,最后一户人家也欢天喜地地领走了属于自家的那份口粮。 看着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和对未来重新燃起的希望,谢远舟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 这大概是他离开谢家村前,能为乡亲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分粮结束,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村民,谢远舟却没有立刻回家。 他对谢承业道:“承业叔,粮食的事算是了了。下午,我想带棠儿去一趟乔家村。” 谢承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乔家来闹事、乔晚棠要断亲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此刻见谢远舟神色郑重,便知他是要替自己媳妇儿彻底了结这桩糟心事,撑腰到底。 “应该的。”谢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需要叔陪你去吗?” “不用劳烦承业叔了。”谢远舟摇摇头,眼神坚定,“这是棠儿和乔家的事,也是我的事。我陪她去,找乔家村的族长做个见证,把断亲文书落实了,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也好。”谢承业点头,“乔家那老婆子和乔大山,确实不像话。早点了断,对你们都好。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谢远舟回到家时,乔晚棠正和周氏说着话。 见他回来,乔晚棠迎上去:“分完了?还顺利吗?” “嗯,很顺利。”谢远舟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轻轻握紧,“棠儿,我们现在去乔家村。” 乔晚棠心领神会,知道他是要做什么,心中既感动又踏实。 有他在身边,面对乔家那些糟心人,她似乎也有了更多的底气。 “好。”她点点头,转身对周氏道,“娘,我和远舟去一趟乔家村,可能晚些回来。孩子就麻烦您和二嫂照看了。” 周氏连忙道:“去吧去吧,孩子有我呢,你们把事情办妥了要紧。” 两人没有多耽搁,谢远舟套了辆轻便的驴车,扶着乔晚棠坐上去,自己也跳上车辕。 轻轻一抖缰绳,小毛驴便嘚嘚地朝着乔家村的方向小跑而去。 乔家村距离谢家村不算太远。 但也要穿过几个田埂和一片小树林。 冬日田野空旷,寒风凛冽。 谢远舟特意让乔晚棠裹紧了披风,自己挺直脊背,为她挡住大部分寒风。 路上,乔晚棠又把家里最近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谢远舟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握住缰绳的骨节微微泛白。 他没想到,自己不在家这些日子,家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孩子们还差点遭了乔雪梅的毒手,而乔家那边,竟还敢如此逼迫! 第253章 她攀了高枝,就看不起娘家了 “棠儿,委屈你了。”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这怎么能怪你呢?”乔晚棠摇摇头,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有些事,迟早要面对。现在这样也好,彻底了断,往后清净。” “嗯。”谢远舟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目光投向乔家村的方向,眼神锐利,“今天,就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驴车很快驶入了乔家村。 与谢家村相比,乔家村显得更加破败一些,灾年的痕迹也更明显。 路上行人稀少,看到陌生的驴车和车上气度不凡的男女,都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村里许多人是认识乔晚棠的,大家伙儿都纷纷觉得惊讶。 老乔家那个面黄肌瘦,总是被家人嫌弃的黄毛丫头,如今竟出落的这么水灵白净了。 那白净明媚的脸蛋儿,还有那衣裳,一看就知道在婆家日子过的有多滋润。 不都说她嫁的是个穷猎户,她那个堂妹嫁的是读书人? 咋前些天回来过的乔雪梅,像个落魄户了? 谢远舟直接驾车来到了乔家村族长乔鸿修的家。 乔鸿修在村里有些威望,为人还算公道。 谢远舟跳下车,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半大孩子,听说是找族长的,便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年约六旬、留着花白胡须、面容严肃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乔鸿修。 “这位是……”乔鸿修打量着谢远舟,觉得有些面生。 “乔族长,晚辈谢远舟,是谢家村人,也是您村乔大山之女乔晚棠的夫婿。”谢远舟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乔鸿修恍然。 他对乔大山家那个嫁到谢家村的闺女有点印象,听说最近在谢家村挺出息的。 他目光又看向谢远舟身后从驴车上下来的乔晚棠,点了点头:“原来是谢家侄子和棠丫头。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谢远舟开门见山:“乔族长,今日冒昧打扰,实为一件家事,需请您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做个见证。”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乔晚棠立下的那份断亲书,简明扼要的他们所来的目的。 说完,他又上前两步,在乔鸿修耳边低语了几句。 乔鸿修先是一怔,随即接过断亲文书。 乔鸿修展开一看,白纸黑字,条款清晰,落款处乔晚棠的名字和鲜红手印赫然在目。 他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断亲?这可不是小事! 尤其还是女儿主动提出与娘家断亲。 这传出去,对乔家、对乔晚棠本人名声都不好。 他看向乔晚棠,语气严肃:“棠丫头,这断亲……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儿戏!一旦断了,你再不是乔家的人,日后贫富贵贱,可就与乔家再无干系了!” 乔晚棠上前一步,对着乔鸿修福了一礼。 声音坚定道:“乔伯,晚棠想得非常清楚。这份断亲书,非一时意气,实乃多年积怨,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待我如何,想必乔伯您也是知道的。前几日我爹带着我奶和弟弟上门大闹,还妄想动手打人。这亲情与其勉强维持,不如彻底了断,各奔前程。还请乔伯成全。” 乔鸿修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他是知道乔大山家那点破事的。 乔老婆子刻薄偏心,乔大山窝囊重男轻女,都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没想到,竟到了要断亲的地步。 “晚棠所言,可是属实?”乔鸿修沉声问,目光看向谢远舟。 谢远舟点头,语气沉凝:“句句属实。” 见谢远舟如此郑重,乔鸿修心中信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恐怕难以善了。 乔晚棠这丫头看来是铁了心,而且这谢家女婿是来给妻子撑腰的。 人家现在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岂是他一个村里族长敢得罪的? “既如此……”乔鸿修沉吟道,“此事关乎两村名声,也需听听乔大山一家怎么说。我让人去叫他们过来。” 无论如何,该走的程序也还是要走一走,不然他这个族长日后难做人。 他吩咐孙子去叫人。 不一会儿,乔大山、李氏、乔老婆子,还有乔望年、乔望顺等,面色各异地来到了乔老鸿修的堂屋。 乔大山看到谢远舟和乔晚棠,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乔老婆子更是三角眼一瞪,就要开骂,却被乔鸿修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人都到齐了。”乔鸿修将那份断亲书放在桌上。 目光扫过乔家众人,“棠丫头和她夫婿今日过来,是为这断亲文书之事。棠丫头已签字画押,你们乔家,是什么意思?” 乔老婆子立刻尖声道:“什么意思?我们不签!她乔晚棠生是乔家的人,死是乔家的鬼!” “想断亲?没门儿!族长,你可不能向着外人啊,她这是不孝,是大逆不道!” 乔大山也闷声道:“族长,这丫头不懂事,胡闹的。我们……我们没同意断亲。” 李氏则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抹眼泪,不敢说话。 乔望年和乔望顺则躲闪着眼睛,不敢看谢远舟。 他们虽然和这个姐夫梅见过面,但是一看他那个威武挺拔的样子,就吓得不敢对视了。 乔鸿修皱了皱眉:“乔王氏,乔大山,棠丫头刚才说了,你们待她不公,屡次索取,甚至……还牵扯到动手?可有此事?” “她胡说!”乔老婆子矢口否认,“我们什么时候亏待她了?是她自己攀了高枝,就看不起娘家了!” “族长,你是不知道,她现在可了不得了,在谢家村盖了大房子,能吃饱饭了,就忘了本了。连拉拔一下自己亲弟弟都不肯!” 她试图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乔晚棠头上。 乔晚棠冷笑一声:“奶,我是否嫌贫爱富,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谢家盖房子的钱是怎么来的,欠了多少债,我也跟您说清楚了。” “至于拉拔弟弟?他们有手有脚,为何不能自己挣家业?反倒要指着出嫁的姐姐吸血?这是什么道理?再说了……” 第254章 亲生母亲的哀求与私心 乔晚棠目光如刀,看向乔老婆子,“您口口声声亲情,那为何从小只疼乔雪梅,看着我被她欺负不吱声?” “从小打到,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全都让我做,乔雪梅倒像是个千金小姐,这就是您所谓的亲情?” “你……你……”乔老婆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乔大山脸色涨红:“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总之,这亲不能断,我是你爹!” “爹?”乔晚棠看向他,眼神冰凉,“您配吗?您心里何时真正把我当女儿看过?在您心里,只有儿子是宝,女儿是草,是可以随意牺牲、换取利益的物件儿!这样的爹,我不要也罢!” “你放肆!”乔大山气得浑身发抖。 谢远舟上前一步,挡在乔晚棠身前。 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看向乔鸿修:“乔族长,我家棠儿心意已决,理由也已陈述清楚。乔家待她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这断亲,并非我家棠儿不孝,实在是乔家不慈在先。今日请族长做个见证,这亲,是断定了。若乔家执意不肯签字,也罢。”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目光扫过乔家众人:“那便请族长和各位乡亲做个见证,从此以后,乔晚棠与乔家,恩断义绝,口头为誓,天地共鉴。” “日后乔家任何人,再敢以任何理由骚扰、胁迫我家棠儿,便是我谢远舟的敌人!” “我谢远舟虽不才,如今蒙睿王殿下赏识,即将赴京任职,却也懂得维护妻儿,不容他人欺辱!届时,便不止是断亲这么简单了!” “睿王殿下?”乔家众人都是一惊。 他们只隐约听说谢远舟好像出息了,没想到竟攀上了睿王那样的贵人! 还要去上京做官? 乔大山和乔老婆子顿时傻眼了。 他们之前还想着死缠烂打,无论如何都不能段琴。 可谢远舟这话,分明是告诉他们,再纠缠,就是与他这个未来的官老爷为敌! 他们哪里惹得起? 乔望年和乔望顺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族长乔鸿修知道,这事已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乔晚棠铁了心,谢远舟更是态度强硬,背景深厚。 乔家若再不识趣,恐怕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断亲书,对乔大山道:“大山,事已至此,强扭的瓜不甜。棠丫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们乔家待她如何,自己心里清楚。这亲……就断了吧。” “签字画押,从此两清,对你们都是一种解脱。再闹下去,丢的是咱们乔家村的脸,你们家也讨不到好。” 乔大山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 他知道,族长都这么说了,又有谢远舟那番话压着,这亲,不断也得断了。 他再不甘,再觉得丢了脸面,也不敢真跟一个即将做官的女婿硬扛。 只是他好后悔啊! 要是早知道他这个没用的闺女,能找到谢远舟这样有能耐的女婿,他无论如何也会对她好一些。 这样的女婿,这样的亲家,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泼天富贵啊! 可偏偏,他们为了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把女儿逼到了对立面,甚至立下了断亲书。 现在女婿摆明了态度,这亲,不断也得断! 乔老婆子也是目瞪口呆。 她比儿子想得更深:攀上了睿王,那谢远舟将来得多大的官? 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他们乔家吃用不尽了。 两个孙子别说娶媳妇,就是买田置地、当个小地主都行。 可这一切,都被他们亲手推开了。 不行,不能断!绝对不能断! 乔老婆子眼珠飞快地转动,目光落在了旁边只知道抹眼泪的李氏身上。 对!还有这个软柿子! 乔晚棠以前在家里,最听她这个娘的话,虽然软弱,但到底是亲娘! 趁着谢远舟和乔晚棠正与乔鸿修说着什么,乔老婆子猛地将李氏拽到角落。 压低声音道:“老大媳妇,你听见没有?你女婿攀上高枝了,那可是睿王殿下啊,那可是天上的贵人!” “这个死丫头要是不断亲,咱们乔家可就跟着鸡犬升天了。望年和望顺的前程,可就全指望她这个姐姐和姐夫了!” 李氏被拽得一个踉跄,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你快去,快去跟他说说!你是她亲娘,她以前最听你的话。你去求她,让她别断亲!” “就说你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待她,让她看在母子情分上,拉拔一下她两个弟弟。” “只要她不断亲,日后随便让女婿给望年望顺安排个差事,咱们老乔家就能飞黄腾达,吃香的喝辣的!” 乔老婆子唾沫横飞,描绘着美好的前景。 仿佛只要不断亲,荣华富贵就唾手可得。 李氏被婆婆这番话说的心思活动起来。 她确实对女儿有愧疚,可那愧疚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为了儿子好的传统思想面前,立刻变得摇摆不定。 是啊,女婿这么有出息,随便帮衬一下儿子,儿子的日子该有多好? 他们老乔家,也能跟着沾光,再不用过这苦哈哈的日子了…… 一想到儿子们能过上好日子,自己能跟着享福,李氏心里那点对女儿的愧疚和心疼,也渐渐消散了。 她狠了狠心,用力抹了把脸,朝着乔晚棠的方向走去。 乔晚棠正和谢远舟站在堂屋门口,和乔鸿修说着什么。 看到母亲李氏低着头,脚步迟疑地走过来,她心中微动,停下了脚步。 李氏走到乔晚棠面前,抬起头,眼圈通红。 脸上努力挤出最最慈爱、也最卑微可怜的表情。 她伸出手,想去拉乔晚棠的手,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棠儿,娘的乖女儿……娘……娘知道,以前是娘不好,是娘没用,护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她一边说,一边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倒有几分真情实感,为自己,也为这无法挽回的局面。 “娘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怨。可……可咱们到底是亲母女啊,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 李氏抓住乔晚棠的衣袖,声音更加凄切,“你爹和你奶……他们是糊涂,是偏心,可他们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两个弟弟啊!” “咱们乡下人家,不都是指望着儿子传宗接代,顶门立户吗?你如今有了出息,女婿更是了不得的人物,你就……就不能体谅体谅娘的难处,原谅他们这一回吗?” 第255章 谢家出了大事 李氏观察着女儿的脸色,见她面无表情,心中更急。 语气愈发卑微恳求:“棠儿,算娘求你了,好不好?这亲咱不断了,行吗?” “往后,娘一定加倍对你好,补偿你!你两个弟弟……他们也知错了,他们以后一定尊敬你这个姐姐,绝不敢再犯浑。” “你就看在娘生养你一场的份上,拉他们一把吧。让他们也跟着你沾沾光,过两天好日子。娘……娘给你跪下了!” 说着,她竟真的作势要往下跪! 若是原主那个懦弱心软、渴望母爱的乔晚棠在此,恐怕真会被打动,心生动摇。 可惜,站在她面前的,是来自现代、心智坚定、早已看透乔家本质的乔晚棠。 乔晚棠静静地看着李氏表演,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多么熟悉的场景啊。 软弱,无奈,道德绑架,要求她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以前是为了家里的活计,为了彩礼,现在是为了儿子的前程,为了乔家的“飞黄腾达”。 她的婆婆周氏,当初也一样软弱,一样被丈夫和长子压制。 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在涉及到原则和底线时,周氏却能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清醒,敢于反抗,敢于站出来支持对的事。 而李氏呢? 从头到尾,都只会在丈夫和婆母面前退缩,在利益面前动摇。 她的“慈爱”和“无奈”,永远建立在牺牲女儿的基础上。 从前是牺牲女儿的劳动和幸福。 现在,是试图牺牲女儿好不容易挣脱枷锁换来的自由和安宁,去换取儿子的所谓“前程”。 这样的慈母,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恨! “娘,”乔晚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伸手,稳稳地扶住了要下跪的李氏,没有让她真的跪下去。 却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您不必如此。” 李氏心中一喜,以为女儿心软了。 然而,乔晚棠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您说的难处和无奈,我理解。但理解,不代表接受,更不代表我要为此继续牺牲我自己,和我现在家庭的安宁。” “您说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可这根‘筋’,早就在你们一次次索取、算计中,被你们自己亲手斩断了。” “您要我体谅,要我原谅,要我拉拔弟弟。可谁来体谅我从小到大的委屈?谁来为我受过的伤害负责?” “我又凭什么,要用我夫君的前程和我孩子们的安稳,去为两个只会伸手索取的弟弟铺路?” 乔晚棠目光直视着李氏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娘,您心里其实很清楚,您今天来求我,不是因为您真的觉得愧对于我,想要弥补。” “您只是听说了远舟的前程,看到了利益,想要为您的儿子,再从我这里,榨取最后一次价值。” “在您心里,儿子的前程,远比女儿的幸福和意愿重要得多,不是吗?” 这番话,如最锋利的刀子,剖开了李氏所有伪装的慈爱和无奈。 也露出了最不堪的算计和偏心。 李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女儿说的,句句是实,字字诛心。 “所以,”乔晚棠语气决绝,“这亲,必须断。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自保,为了我自己的孩子不再受到任何来自乔家的威胁和伤害。” “从今往后,咱们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乔老婆子还想说什么,被乔大山使了个眼色,终于悻悻地闭了嘴。 李氏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永远地失去这个女儿了。 而这一切,又能怪谁呢? 她看着女儿冷漠决绝的侧脸,又看看丈夫和婆母那副样子,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悲哀。 可她却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谁让她这个做娘的,没有给女儿撑腰呢? 谁让她一次次偏心自己的儿子呢? 乔老婆子在旁边看得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跺脚咒骂。 乔大山也是一脸灰败,失魂落魄。 最终,在乔鸿修的主持和见证下,乔大山哆哆嗦嗦地在断亲书上按下了手印。 其他人也都跟着摁了。 一式三份,乔晚棠收起属于自己的一份。 尘埃落定。 走出乔鸿修家,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身上,乔晚棠却觉得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从此,她与那个充满压抑、算计的原生家庭,再无瓜葛。 谢远舟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没事了,棠儿。以后,你有我,有娘,有孩子们,有我们自己的家。” 乔晚棠回握住他的手,眼底盛满了释然和幸福。 *** 驴车刚刚驶近谢家村村口。 远远地,两人就看到一个瘦瘦的身影正在村口焦急地来回踱步。 近了一看,竟是谢晓菊。 一看到驴车出现,谢晓菊立刻像看到了救星,飞快地跑了过来。 小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声音带了哭腔:“三哥,三嫂!你们可算回来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谢远舟心中一沉,勒住缰绳:“晓菊,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谢晓菊喘着粗气,指着村内的方向,语速极快:“是……是大哥,他带着好大一群人,冲到咱们家里去了。说是……说是要替乔雪梅讨公道!” “他说三嫂下毒,害得乔雪梅皮肤溃烂,人都疯了。他们……他们嚷嚷着要抓三嫂去见官。娘让我赶紧来村口等你们,叫你们千万别回去,先躲躲!” 谢远舟和乔晚棠闻言,脸色同时一变。 谢远舟眼中寒光爆射,周身腾起一股骇人戾气! 他不在家时,乔雪梅毒害他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算清楚这笔账。 他们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好,好。 既然如此,那就把这笔账好好算上一算! 第256章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谢远舟不再耽搁,一抖缰绳,驴车朝着自家小院疾驰而去。 还未到院门口,远远就听见一片嘈杂的喧闹声。 此刻谢远舟家的小院外,竟围了十几个人外村人,外加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 为首一人,正是谢远舶。 他穿着挺括的长衫,脸上带着几分悲愤和义正辞严。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护卫打扮的人,正叉着腰,对着院门指指点点。 院门紧闭。 但能听到里面周氏和张氏愤怒的驳斥声。 以及谢远明坚决的吼声:“我看谁敢进来!谁进来我跟谁拼命!” “谢远舶,你这个逆子!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棠儿怎么会下毒?明明是乔雪梅自己作恶多端,遭了报应!”这是周氏的声音,气得发抖。 “就是,你们这是诬陷!明明是乔雪梅她想毒害棠儿和三弟的孩子。”张氏也尖声喊着。 “谢远舶,如果你还有半分良心,就赶紧把人带走,否则——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了!”谢远明声音如闷雷。 门外的人却气势汹汹,不断拍打着院门,叫嚣着。 “少废话,快把乔晚棠交出来!” “下毒害人,天理难容!” “再不交人,我们就砸门了!” “两位差爷在此,容不得你们狡辩!” 两个衙役模样的人,也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着门内喊道: “里面的人听着,苦主乔雪梅状告乔晚棠投毒伤人,证据确凿。速将疑犯乔晚棠交出来,若再抗拒,罪加一等!” 场面混乱,一触即发。 谢远舟脸色阴沉如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猛地一勒缰绳,驴车“吱呀”一声,在人群外围停下。 这动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纷纷回过头来。 谢远舶一眼看到谢远舟和乔晚棠,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立刻指着他们,高声叫道:“她就是乔晚棠!这个毒妇回来了,快把她抓起来!” 那两个衙役闻言,也转过身,目光不善地看向驴车。 谢远舟跳下车,将乔晚棠护在身后。 目光如电扫过谢远舶和那两个衙役,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我看谁敢动我妻子一根汗毛!” 谢远舶看到谢远舟冰冷慑人的目光,心头一凛。 但随即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好不容易重获韶阳县主的青睐,又有了倚仗。 才不怕他谢远舟和乔晚棠! 他上前一步,摆一副痛心疾首又义愤填膺的模样,怒喝道: “三弟,到了如今地步,你还要护着这个毒妇吗?你看看你大嫂,她如今被这毒妇害得人不人鬼不鬼,全身溃烂,神志不清,整日里痛苦哀嚎!” “大夫都说了,是中了极厉害的毒。你大嫂说了,这毒就是乔晚棠这个毒妇下的。” “今日,我谢远舶,就是要为我的妻子,讨回一个公道,将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绳之以法!” 他这话,将乔晚棠钉死在下毒害人的耻辱柱上。 至于乔雪梅为何中毒,他心知肚明。 那毒本就是乔雪梅自己弄来想害乔晚棠孩子的,结果自食恶果。 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他报复三房、一雪前耻的绝佳机会! 他的一切不顺,还有被逐出族,都是因谢远舟和乔晚棠所起。 这次,他一定要借县主的势,将这两人彻底踩进泥里! 乔晚棠听着谢远舶义愤填膺的指控,心里冷笑不已。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恶毒,一个比一个会演。 她轻轻拍了拍谢远舟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直面谢远舶和那两个衙役。 “谢远舶,”乔晚棠开口,不带一丝火气,“你说我下毒害乔雪梅,证据呢?空口白牙,就想诬告?” 就算她给乔雪梅下毒了又怎么样? 那是她咎由自取。 没有要了她的命,已经是格外的恩赐了。 真真假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更有能力,能掌握主动权! “证据?”谢远舶冷笑,“雪梅身上的毒就是证据!除了你,还有谁跟她有如此深仇大恨?定是你嫉妒她,报复她。” “深仇大恨?”乔晚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与她有何深仇大恨?是她屡次三番挑衅算计于我?还是她……”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是她自己心思歹毒,弄来剧毒之物,意图害我两个襁褓中的孩儿,结果天道轮回,害人终害己?!”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围观的村民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谢远舶。 乔雪梅毒害两个小婴孩? 这……这也太丧尽天良了吧! 谢远舶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雪梅怎么会做那种事?分明是你狡辩!” “我是不是狡辩,有没有胡说,自有公断。”乔晚棠不再看他。 转而看向那两个衙役,语气平静道:“两位差爷,既然有人告我下毒,那我乔晚棠,也要告!告乔雪梅,蓄意投毒,谋害我两个未满周岁的幼儿。” “人证物证,我皆有!还请差爷,将我们双方,一并带回县衙,请县令大人,明察秋毫,还我们一个公道!” 什么? 她要告乔雪梅毒害孩子? 这下,那两个衙役有些措手不及,面面相觑。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衙役,只是韶阳县主的护卫罢了。 今日不过是奉了县主的命,过来给谢远舶仗势,顺便把乔晚棠带走,暗暗弄死就得了。 可眼前这情况,似乎不那么好办啊。 谢远舶气得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乔晚棠非但不惧,反而反将一军! 他指着乔晚棠,手指颤抖:“你……你强词夺理,混淆视听!” “是否强词夺理,混淆视听,到了县衙,见了县令大人,自有分晓!”谢远舟上前一步冷声说。 他与乔晚棠并肩而立,目光冷冽扫过谢远舶“我谢远舟,愿意陪我妻子,一同前往县衙,对簿公堂!正好,我也有事,要向姚大人禀报,关于某些人勾结胥吏、诬告良民、阻挠救灾之事!” 第257章 亲兄弟对簿公堂 谢远舟这话,意有所指。 直指谢远舶之前勾结张守陷害他的旧事。 谢远舶心头一慌,他那些腌臜事可经不起查! 但转念一想,自己有县主撑腰,怕什么? 县令姚行章再厉害,还能不给县主面子? “去就去,谁怕谁!”谢远舶梗着脖子道,“正好让县令大人看看,你们夫妇是何等恶毒之人!” “好!”乔晚棠毫不退缩,“那就请吧!”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然不是简单私了能解决的了。 周氏、张氏和谢远明担忧不已,想要跟去,被谢远舟劝住。 谢承业也带着几个族老匆匆赶来,得知事情原委,又惊又怒,表示会立刻去县衙关注情况。 去县城的路上,谢远舶心中忐忑。 但更多地是想着如何利用县主的关系,在公堂上压过三房。 谢远舟和乔晚棠,却异常镇定。 这一次,必须彻底解决谢远舶和乔雪梅这两个祸害! 永绝后患! *** 县衙坐落在县城中心,青砖灰瓦,庄严肃穆。 鸣冤鼓立于衙前,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一行人抵达时,早有衙役进去通禀。 不多时,衙役出来,高喊:“升——堂——” 谢远舟、乔晚棠、谢远舶,依次被带入公堂。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 县令姚行章端坐案后,身着官服,面容清癯,不怒自威。 他身侧站着师爷,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分立两侧,肃杀之气弥漫。 姚行章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在谢远舟和乔晚棠身上微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早已对这夫妇二人有了深刻印象,颇多赞许。 尤其是乔晚棠,聪慧果敢,心怀仁善,更得夫人青眼,引为知己。 至于谢远舶…… 姚行章也有所耳闻,知道其品行不端,之前还牵涉到胥吏张守诬告谢远舟一案。 只是当时证据不足,且涉及韶阳县主颜面,才未深究。 如今竟又闹上公堂?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从实道来!”姚行章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 那两个假衙役抢先一步,按照谢远舶事先交代的说辞,禀报道:“启禀大人,我等奉韶阳县主之命,陪同苦主谢远舶前来告状。” “苦主之妻乔雪梅,遭其妯娌乔晚棠投毒暗害,如今身中剧毒,皮肤溃烂,神志不清,性命垂危。苦主恳请大人,严惩凶徒乔晚棠!” 谢远舶也立刻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将乔雪梅的惨状和乔晚棠的“恶毒”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末了还强调:“大人,此毒妇心肠歹毒,不仅害我妻子,更是目无尊长,不敬夫君,实乃十恶不赦!还请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姚行章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转向乔晚棠:“乔氏,你有何话说?” 乔晚棠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回大人,民妇乔晚棠,并未下毒。谢远舶所言,纯属诬告。” “诬告?”谢远舶尖声道,“雪梅身上的毒就是铁证!除了你,还有谁会害她?!” “铁证?”乔晚棠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姚行章。 “敢请大人,可否传唤郎中,验看乔雪梅所中之毒,究竟是何物?来源何处?又是否与民妇有关?” 不等姚行章发话,她接着道:“况且,民妇今日上堂,并非只为自辩。民妇也要状告乔雪梅!” “民妇要告乔雪梅,蓄意投毒,谋害我两个未满周岁的孩儿。此乃诉状,请大人过目!”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诉状,双手呈上。 衙役接过,递给姚行章。 姚行章展开诉状,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诉状上,乔晚棠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乔雪梅投毒之事。 公堂上一片寂静,连衙役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毒害这么小的孩子? 这简直丧尽天良! 谢远舶脸色大变,没想到乔晚棠准备得如此充分,竟然还有诉状?! 他连忙喊道:“大人,她胡说!这是污蔑,雪梅怎么会做那种事?她……她一定是想转移视线,为自己脱罪!” 姚行章放下诉状,目光如电,看向谢远舶:“谢远舶,乔氏状告你妻乔雪梅毒害婴孩,你可有话说?乔雪梅现在何处?所中何毒?毒从何来?” “我……我……”谢远舶被问得冷汗直流,支支吾吾。 他总不能说那毒是乔雪梅自己买来害人的吧? “雪梅……雪梅她中了毒,在家休养,不便前来。至于毒……毒是乔晚棠下的,自然是她的!”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又都涉及下毒重案,”姚行章沉声道,“按律,当传唤相关人证、查验物证、详审毒物来源!” “来人!速去谢家村,将乔雪梅带至县衙。同时,传唤为乔雪梅诊治的郎中,以及谢家村相关知情人等到堂。再查,城中药铺、黑市,近日可有售卖‘奎痒散’之记录!” “是!”衙役领命而去。 谢远舶这下真的慌了。 他原本以为有县主撑腰,姚县令多少会给面子,直接拿下乔晚棠了事。 哪想到姚行章如此较真,还要详查! 一旦真查起来,乔雪梅买毒害人的事,还有他之前那些勾当,恐怕都要暴露!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中不断祈祷韶阳县主赶紧派人来施压。 在来县衙之前,他已经派人去给韶阳县主人通风报信了。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派去带乔雪梅和传唤证人的衙役尚未返回。 县衙外也始终没有任何县主的人影。 姚行章也不着急,只是让师爷记录着双方口供,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 谢远舶越来越心焦,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开始语无伦次,前后矛盾。 一会儿说乔晚棠嫉妒乔雪梅,一会儿又说乔晚棠想霸占家产,漏洞百出。 反观乔晚棠和谢远舟,始终镇定自若,回答清晰有条理。 谢远舶内心焦灼难耐。 他慌乱的看向随身跟来的人,想知道为什么县主还没来。 韶阳县主不来,那他今天岂不是死定了? 就在这时,县令大人派去的衙役回来了! 第258章 谢远舶彻底完了 姚行章询问衙役调查的情况。 “禀大人!”衙役回禀道:“乔雪梅已带到,但其形容可怖,神志不清,无法正常问话。为其诊治的郎中也已传到。另,经查,乔雪梅通过特殊渠道,高价购得‘奎痒散’。” “谢家村族长谢承业及村民数人也可作证,乔雪梅平日与三房不睦,曾多次发生口角,且事发当日,乔雪梅确实在河边接触过两个孩子。谢家村村民还证实,谢远舶曾因勾结胥吏、引灾民入村等事,被族逐出族。”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乔雪梅。 是她自己意图害人,结果不慎自食恶果。 此刻,高下立判! 姚行章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惊堂木:“大胆谢远舶,乔雪梅!你二人,一个为泄私愤,竟购买毒药,意图毒害襁褓婴孩,天理难容!” “一个为脱己罪、图报复,竟敢诬告他人,颠倒黑白,扰乱公堂。更兼此前勾结胥吏、诬陷良民、引灾民入村等恶行,本官岂能容你?” “来人!将谢远舶收押。待乔雪梅稍能言语,一并提审论罪。至于乔氏晚棠,无辜被诬,当堂释放!” “大人,大人!冤枉啊!我是冤枉的!是县主……县主让我……”谢远舶吓得魂飞魄散,还想搬出县主。 “住口!”姚行章厉声喝道,“公堂之上,只论国法,不论人情。便是县主亲至,也需依法办事,拖下去——” “大人明鉴啊,我是冤枉的,都是乔晚棠那个毒妇害我,大人……”谢远舶被两名衙役架住胳膊,如同死狗般往外拖。 他拼命挣扎哭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斯文和义愤。 眼看就要被拖出公堂,彻底打入监牢,前程尽毁。 甚至性命堪忧,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谢远舶。 他猛地扭头,看向神色沉静冷峻的谢远舟,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三弟,三弟!救我!救救大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凄厉,“看在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份上,看在我以前也照顾过你的份上!三弟,你帮大哥向大人求求情,饶了我这一回吧!” “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一定老老实实,再也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三弟,求你了!” 他试图用血脉亲情来打动谢远舟。 脸上涕泪交加,狼狈不堪,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谢远舟看着这个曾经视他如无物、屡次算计陷害他乃至他妻儿的大哥。 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悲凉和彻底了断的决心。 他上前一步,对姚行章拱手道:“大人,草民有些话,想与……谢远舶说,请大人恩准。” 姚行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谢远舟走到谢远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目光平静,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和决绝。 “大哥,”谢远舟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想,为何今日韶阳县主,始终未曾露面,未曾救你,对吗?” 谢远舶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最后一丝希冀。 是啊,县主答应过会帮他的! 为什么没来? 谢远舟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缓缓说道:“因为,在来县衙之前,我已派人,给韶阳县主送了一封信。” 谢远舶瞳孔骤缩。 谢远舟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我告诉她,我不日便将携家眷前往上京,入睿王府,为睿王殿下效力。” “你觉得,韶阳县主,会为了你,去得罪一位手握实权的亲王,以及他麾下即将上任的护卫指挥使吗?” 这话,如惊雷,劈开了谢远舶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和倚仗!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远舟,脸上血色尽褪。 只剩死灰一般的绝望和汹涌的嫉妒与恨意! 睿王的护卫指挥使! 这个他一直看不起、觉得只会卖力气的三弟,竟然不声不响地攀上了比县主更高的枝头。 他竟然成了睿王的人。 还是正四品的武官! 而他呢? 他机关算尽,甚至不惜出卖色相和尊严,才勉强巴结上县主,还只是个随时可能被丢弃的玩意儿! 如今,更是被当作弃子,毫不留情地舍弃了。 巨大的落差和不甘,如毒液腐蚀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恨! 恨谢远舟的运气! 恨乔晚棠的狡诈! 更恨自己的无能! 看着谢远舶眼中交织的惊骇、嫉妒和怨毒。 谢远舟心中最后一点因为血脉而产生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了。 他直起身,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大哥,你我血脉相连,本是至亲。我曾敬你为长,也曾真心盼你能读书上进,光耀门楣。” “可你呢?你一次次将兄弟情谊踩在脚下,为了私利,勾结外人诬陷于我。为了私怨,纵容妻室,毒害我襁褓中的孩儿!” “在你心里,何曾有过半点兄弟之情?何曾想过,我们是一母所生?” 他这番话,既是对谢远舶说的,也是对公堂上众人,更是对自己内心一个交代。 谢远舶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阵青阵白。 谢远舟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了。 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今日,看在爹娘生养一场的份上,我最后喊你一声‘大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你我便是陌路。你今日所受一切,非我和棠儿所致,实乃你咎由自取,天道轮回。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看谢远舶灰败绝望的脸,决然转身,走回乔晚棠身边。 “大人,草民的话说完了。”他对姚行章拱手。 姚行章颔首,挥手示意衙役:“带下去!” 谢远舶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再无力挣扎哭喊。 只是那双充满了不甘、怨恨和彻底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远舟和乔晚棠的背影。 直到被拖出公堂,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自始至终,谢远舟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第259章 小夫妻筹备过年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便到了腊月下旬。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年关将近的气息,吹过谢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而言,过年,是一年中最隆重、最充满期盼的日子。 这意味着丰收的庆祝、家庭的团聚和对未来的祈愿。 往年若是风调雨顺,收成好,谢家村的腊月定然是热闹喜庆的。 从腊月二十几开始,村里便会忙碌起来。 族长会早早组织起村里的青壮,扎起威武的狮头,排练舞狮。 妇人们聚在一起,用竹篾、彩纸、浆糊,精心制作各式各样的花灯。 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 到了除夕夜和正月十五,村里会举办盛大的舞狮表演和灯会。 锣鼓喧天,灯火璀璨,男女老少齐聚一堂,欢声笑语能传出好几里地。 各家各户的花灯还会进行评比。 做得最精巧别致的,还能得到族里奖励的银钱,虽不多,却是莫大的荣誉。 然而,这样的热闹景象,已经连续好几年未曾出现了。 先是连年干旱,土地皲裂,庄稼歉收。 好不容易盼来点雨水,却又遭了铺天盖地的蝗灾,几乎颗粒无存。 家家户户为了口粮愁白了头,哪里还有心思和余力去扎狮子、做花灯? 那些象征着希望和欢庆的锣鼓与灯火,仿佛也随着凋敝的收成,一同沉寂了下去。 今年,却与往年不同了些。 虽然田里依旧荒芜,但谢家村每个人的脸上,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愁苦和惶恐。 这一切,都源于谢远舟为大家寻来的救命粮食。 所以村里的人们,对谢远舟和乔晚棠一家子,那是感激不尽。 从腊月二十开始,便陆陆续续有村民,提着自家省下来的一点好东西,来到谢远舟家的小院。 “远舟媳妇,这几个鸡蛋,是家里老母鸡新下的,不值什么,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王家婶子将装着五六个鸡蛋的小竹篮塞到乔晚棠手里,不等她推辞,转身就走。 “晚棠啊,这点干蘑菇,是秋天在山上采的,晒得干,炖汤香,你留着。”李奶奶颤巍巍地递过一个小布包。 “远舟哥,这点腊肉,是去年留下的,别嫌弃,过年添个菜。”石头爹憨厚地笑着,放下一条不过巴掌宽的腊肉。 还有送来一把干枣的,几块饴糖的,还有心灵手巧的妇人,给孩子做了虎头鞋…… 东西都不贵重,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却让乔晚棠和谢远舟接在手里,暖在心里。 他们一再推辞,说大家日子都不容易,留着自家过年。 可村民们却异常坚持,话也说得实在。 “远舟,晚棠,你们要是不收,那就是瞧不起我们这点心意!” “是啊,要不是你们,这个年我们能不能过去都难说。这点东西算什么?” “收下吧,让孩子也尝尝,都是大家伙儿的心意!” 看着一张张朴实真诚的脸,乔晚棠知道,再推辞下去,反而伤了大家的心。 她和谢远舟对视一眼,只得将这些饱含深情的年礼一一收下,郑重道谢。 家里渐渐堆起了小山似的心意。 虽不华贵,却让这个家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和年味儿。 周氏和张氏看着,也是感慨万千,眼眶发热。 腊月二十五这天。 夜色渐深,炭火盆烧得正旺,将东厢房烘得暖意融融。 孩子们早已在隔壁睡得香甜。 炕上,谢远舟将乔晚棠拥在怀里。 两人刚刚经历了一番亲密温存,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彼此依偎着。 乔晚棠靠在谢远舟温热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寝衣的系带。 “远舟,”她轻声开口,打破了静谧,“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和承业叔商量商量,今年的舞狮表演和花灯节……照旧举办起来?” 乔晚棠前几天就听婆母和二嫂提起过,谢家村以前的舞狮表演和花灯节,好不热闹。 谢远舟闻言,微微一愣,低头看她:“举办灯会和舞狮?棠儿,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他知道村里已经好几年没办过了。 一来是没心情,二来也是物力匮乏。 乔晚棠仰起脸,在昏黄光线下,她的眼眸亮晶晶的,“不是突然想到。你看,大家虽然今年不至于饿肚子了,可心里头,其实还是慌的,还是怕的。” “怕明年会不会再闹灾,怕这粮食吃完怎么办,怕好日子只是昙花一现。” 她顿了顿,继续道:“咱们把舞狮和花灯节重新办起来,热热闹闹的。这些,不仅仅是为了庆祝今年有粮过年,更是为了给大家心里,点一盏灯,鼓一把劲!” “让大家看到,咱们谢家村,没有被灾难打垮。咱们还能像从前一样,欢欢喜喜地过年!” “对未来,咱们要有盼头,有念想!这热闹一办,人心就聚了,希望也就更足了。有了希望,日子才有奔头,大家干活也更有劲儿,来年开春,种地也更有心气儿!你说是不是?” 这些是她的心里话。 人嘛,无论遇见什么困难,心气儿是最重要的! 谢远舟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妻子温柔晶亮的双眸,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和触动。 他的棠儿,不仅聪慧能干,更有一颗玲珑剔透、体察人心、着眼长远的心。 是啊,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衣食饱暖,心有所安。 粮食解决了肚子的问题,但这颗被灾年折磨得惶恐不安的心,也需要抚慰和激励。 一场久违的热闹,或许就是最好的强心剂。 它能重新点燃,大家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信心。 “棠儿,你说得对!”谢远舟搂紧媳妇儿的肩,“是该办!而且要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大家伙儿都高兴高兴,也让外头看看,咱们谢家村,又站起来了!”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舞狮队,村里原本就有底子,让喜牛、柱子他们牵头,把老手都召集起来,抓紧排练几天,应该不成问题。” “花灯……各家各户自己动手,材料村里想办法凑一些,大家再互相帮衬着,肯定能做起来!至于银钱……” 乔晚棠弯唇一笑,“钱的事儿你别担心,我有办法!” 第260章 多赚些银子才是正经事儿! 谢远舟猛地抬头,语气急促道:“棠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银子的事岂能让你去想法子?” “你放心,我这里银子够用,办一场舞狮和灯会绰绰有余。你就高高兴兴地和二嫂她们琢磨花灯样式去,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她的丈夫,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怎么能让自己媳妇儿为银钱发愁,甚至还要她出去想法子? 那还要他做什么? 乔晚棠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柔软。 她太了解谢远舟了。 这个男人的骨子里,刻着这个深入骨髓的观念。 男人就该撑起门户,护住妻儿,所有的风雨都该由他挡在外面。 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 想要说服他,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其实她有自己的打算。 乔晚棠早就动了赚银子的想法。 他们很快就要到上京去,到时候处处都需要用到银子。 在上京这种地方,除了官职很重要外,银子也极为重要。 既然谢远舟已经走上了仕途,那日后定是要好好经营一番。 到时候少不得需要银子各处打点,撑门面。 所以她已经计划好了,在离开这里之前,手上就必须攒下一笔银子。 她打算把空间里的珍贵药材出售一批。 想到这儿,她顺势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将微凉的脸贴着他温热胸膛。 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那银子的事,我可就真不管了,只管做花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谢远舟绷紧的眉眼,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小猫似的妻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粗糙指腹轻轻划过她白皙脸颊,眼底盛满了怜惜。 “棠儿,”他低声唤她,嗓音有些沉,“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什么事都想替我分担。可我娶你进门,是让你跟着我过好日子的,不是让你跟着我操心受累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我只希望你每日都开开心心的,不为柴米油盐发愁,不为这些琐事烦心。所有的难处、麻烦事,都该由我来扛。” “你只要……只要在我身边,和孩子们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是他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今夜不知怎的就说了出来。 说完了,他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只是屋内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乔晚棠安静地听着,将脸埋在他胸口,唇角弯起温柔弧度。 她知道,这些话是真心实意的。 是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能说出的最动人的情话。 她不会反驳他。 这个时代的男人,大多都是这样想的。 这不是固执,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爱她。 她接受这份爱,也尊重他的骄傲。 只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夫妻,从来不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遮风挡雨,而是风雨来时,彼此依偎,共同面对。 她有她的本事,有她的谋划,那些不需要时时挂在嘴边。 只需在该出手时,稳稳地站在他身旁。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他的衣襟攥得更紧些,像只餍足的小猫,在他怀里蹭了蹭。 过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远舟,我明天想去镇上一趟。” “去镇上?”谢远舟低头看她,“是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乔晚棠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我想扯几尺好看的布料,给孩子们做身新衣裳,再给娘和二嫂她们也添点儿东西。还有……”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我也想给自己买朵头花儿。”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期待,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谢远舟看着这样的妻子,心都要化了。 他想起成亲时,她穿着半新的嫁衣嫁进来,身上连件儿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这些日子跟着他,也没过几天宽裕日子,如今连朵像样的头花都没添过。 而他突然意识到,她也才十九岁,本该是爱俏爱美的年纪。 一阵酸涩和愧疚涌上心头。 “买。”他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明天我套车送你去。多买些,喜欢什么样式的就买什么样式的。布料也挑好的,别省银子。” 顿了顿,他又道:“你也该做身新衣裳了。我看镇上那家绸缎庄的料子不错,过年时穿着喜庆。” 乔晚棠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还主动要送她去,心下又是欢喜又是甜蜜。 她抿唇笑了笑,故意道:“你不是要跟承业叔商量舞狮的事吗?我自己去就行,让赵大伯赶车送我。” 谢远舟想了想,明日确实走不开。 他略有不甘地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妥协:“那让赵大伯送你。记得把晓菊带上,路上有个伴儿。申时我去镇口接你。” “嗯。”乔晚棠乖乖点头。 她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沉沉的睡着了。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岁月静好。 谢远舟低头,轻轻吻了吻她发顶。 他不敢惊动她,只默默将被角又掖紧了些。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谢远舟便起身出了门。 他要去找族长谢承业商议重办舞狮和花灯节的事。 心里揣着昨夜里与棠儿描绘的那幅热闹景象,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临走前,他将乔晚棠和谢晓菊送上了村里赵大伯的牛车。 赵大伯是村里赶车的老把式,牛车虽慢,却稳当。 谢远舟细心地在车板上铺了层厚厚的稻草,又盖上一张旧褥子,让妻妹坐得暖和些。 “早去早回,别太赶。”他握住乔晚棠的手,低声叮嘱,“镇上路远,若是累就歇歇。” 乔晚棠点点头,眼底含着笑意:“放心,就是买些东西,晓菊跟着我呢。你快去找承业叔吧,正事要紧。” 第261章 一下能赚这么多银子? 牛车吱呀吱呀地驶离村口,谢远舟还站在老槐树下目送。 直到车影消失在薄雾笼罩的土路尽头。 乔晚棠收回目光,轻轻舒了口气。 身旁的谢晓菊难得跟三嫂单独出门,既兴奋又有些紧张。 自从蝗灾来了,她就一直留在家里,再也没有去过镇上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装着干粮的布包袱,不时偷看三嫂的脸色。 她隐约觉得,三嫂今日去镇上,似乎不只是买白面和布料那么简单。 但她懂事地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牛车不紧不慢地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 赵大伯将车停在镇口,约定申时初刻在此等候。 乔晚棠拉着谢晓菊下了车。 然后带着小姑子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朝着一处闹中取静的铺面走去。 这是许良才的茶馆。 前些日子,她已经悄悄给小姑子谢晓竹和她的男人许良才送了一封信。 信上告诉许良才,她有一批珍贵的药材要出售。 这次,她没有选择在药堂出售。 因为她这批药材有点多。 她知道小姑子婆母许家,在上京有不少富裕的亲戚。 而许良才的兄长又在上京做生意,这些药材只有送到上京去,才能卖上好价钱。 许良才给了回信,说他可以助一臂之力。 许良才正在柜台上打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乔晚棠和谢晓菊,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三嫂,晓菊妹子,快里边坐!”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一边引她们往里走,一边扬声朝后堂唤道,“晓竹,三嫂来了!” 话音刚落,谢晓竹便从后堂掀帘子快步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色袄裙,头发挽成妇人髻,脸颊红润,眉眼间满是新婚妇人的温婉与喜悦。 一见到乔晚棠,她眼眶立刻红了,扑过来握住嫂子的手,声音哽咽:“三嫂,晓菊,我可想你们了……” “傻丫头,都嫁人了,还这么爱哭。”乔晚棠笑着掏出帕子替她拭泪。 细细打量着小姑子,见她气色极好,衣裳齐整,心中欣慰,“在许家可好?姑爷待你如何?” “好,都好……”谢晓竹红着脸看了一眼正忙着倒茶的许良才,声音低了下去,“良才他……待我极好。” 许良才听到妻子提及自己,笑了笑。 而后将两盏热茶端到乔晚棠和谢晓菊面前,又给谢晓竹也递了一杯,体贴地让她坐下说话。 乔晚棠看在眼里,对这位妹夫更加放心了几分。 谢晓菊也凑到姐姐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姐妹俩多日未见,自是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许良才见状,便对乔晚棠道:“三嫂,您信上说的那件事……后堂说话方便些。” 乔晚棠点点头,嘱咐谢晓菊在此陪着姐姐,自己随许良才进了后堂。 后堂是许良才平日会客、存茶的地方。 他请乔晚棠坐下,亲手奉上一杯新沏的清茶,这才郑重开口。 “三嫂,您信上说有一批珍贵药材要出手,我已去信给我大哥了。他在上京经营南北货,与几家大药材商都有往来。” “他回信说,如今京城达官贵人府上,尤其是那些王府、勋贵家眷,对年份足、品相好的野山参、灵芝、何首乌这类滋补珍品,需求极大,出价也高。只是这等药材来路须得清白,且需有稳妥的门路送进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大哥的意思是,若三嫂的药材果真是上等货,他可以牵线搭桥,直接与京城‘福仁堂’的一位老掌柜接洽。那掌柜识货,给价公道,且口风紧,不问来路。只是……” “只是什么?”乔晚棠神色平静。 “只是,这一批药材数量不能太少,否则不值得专门跑一趟。”许良才如实道。 “我大哥说,若有三五十株品相完整的野山参,或是二三十年份的灵芝,他便亲自押车送进京。运费、打点都由他来,只抽取半成利便可。” 三五十株野山参? 乔晚棠心中微动。 她空间里的那几亩药田,因着灵泉灌溉,药材生长极快,外界需二三十年方能长成的野山参,在她那里三五年便可达标。 且因灵气滋养,品相药效更胜一筹。 别说是三五十株,便是三五百株,她也拿得出来。 但她不能一次性拿出太多,免得惹人起疑。 “妹夫,”乔晚棠略作沉吟,抬眸道,“野山参,我手头现有品相完好的,约莫四十株,年份都在二十年以上。灵芝有二十余朵,何首乌也有几块成形的。另有些许黄精、石斛,都是上等货。你看,够不够?” 许良才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三嫂有本事,却没想到是这等大本事! 四十株二十年以上的野山参? 这放在任何一家大药铺,都是压箱底的宝贝! 他定了定神,郑重道:“够,太够了!三嫂,您这些药材若真如您所说,至少能卖三千两银子往上。我这就再给大哥去信,让他提前在京中张罗!” 一下子就能赚三千两银子?! 乔晚棠心中有了数。 有了这笔银子,足够他们在上京置办一处像样的宅院,余下的还能用作日后打点、经营、应急之需。 她深知在上京那种地方,若无足够的银钱傍身,谢远舟便是做了官,也难免处处掣肘。 她与许良才商议了后续交接药材的细节,约定两日后让许良才去谢家村村外一处小山坡后取货。 届时她自会将药材提前备好。 一切谈妥,乔晚棠起身告辞。 许良才坚持要派马车相送,却被她拦下:“不必了,我还得去街上转转,买些白面和布料,申时还要赶车回村。” 许良才只好作罢。 后堂外,谢晓竹和谢晓菊正头挨着头说话。 见乔晚棠出来,谢晓竹连忙起身,依依不舍地拉着嫂子的手:“三嫂,你们这就要走了?” “我们还得去买些东西。”乔晚棠拍拍她的手,“你好好过日子,莫要挂念家里。等我们日后在上京安顿好了,定会给你来信。” 谢晓竹红着眼眶点头,又叮嘱妹妹照顾好娘亲。 这才和许良才一道,将乔晚棠和谢晓菊送出茶馆儿。 她就等着两日后,把药材给许良才了! 第262章 家里有二哥在,日子也能过好 牛车驶近谢家村村口时,暮色已悄然笼罩四野。 冬日天黑得早,远处房屋已亮起零星灯火,炊烟袅袅,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青雾。 乔晚棠拢了拢肩上的包袱,正想着到家得赶紧把布料收好,莫让潮气浸了。 一抬头,便望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远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姿挺拔,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小马灯。 昏黄光晕从灯罩中透出,将他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已在此等候多时,肩头落了些许薄霜,却浑然不觉。 远远望见牛车身影,他眉眼间的沉静倏然化开,快步迎了上来。 “棠儿,你们回来了!”他伸手扶乔晚棠下车,动作自然而熟稔,另一只手已接过她怀中沉甸甸的包袱,“累不累?” 乔晚棠摇摇头,借着灯光看他:“等多久了?外头这么冷,怎么不在家等着?” “也没多久。”谢远舟避重就轻,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上,有些心疼,“想着你们该回来了,就出来迎迎。” 谢晓菊乖巧地跳下车,跟三哥打过招呼,便识趣地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先往家走了。 暮色里,她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今日跟着三嫂逛了镇上的布庄,给自己买了鲜亮的桃红头绳,心里正美着呢。 谢远舟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拎着包袱,与乔晚棠并肩往村里走。 他掂了掂手中的包袱,眉头微微蹙起:“怎么就买了这些?不是让你多买些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急切,“棠儿,可是银子不够?我不是说了,喜欢什么尽管买,别省着。” 乔晚棠偏头看他,借着灯光,能看清他眼底的认真。 她心中又暖又好笑。 这个男人啊,总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仿佛她多花一文钱,他才更安心似的。 “不是银子的事啊。”她轻声解释,挽住他的手臂,“镇上好些铺子都关了门。这回闹灾荒,不光咱们村难,镇上、县里都紧巴巴的。” “布庄只剩些压箱底的素布,绸缎庄干脆没开张。就这两匹棉布,还是掌柜从库房角落翻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听说县里好几家老字号都撑不下去了。米铺关了三家,卖杂货的也倒了两户。百姓手里没银子,铺子也难。” 谢远舟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天灾难熬,谁都躲不过。 好在,他们谢家村挺过来了。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乔晚棠又问起正事:“对了,你和承业叔商议得如何?舞狮和花灯的事,族里同意了吗?” 提起这个,谢远舟眉眼间的沉郁顿时散开了几分,语气轻快起来。 “承业叔何止是同意?他一听咱们想把舞狮和灯会重新办起来,高兴得直拍大腿,连声说‘好!好!’” 他想起族长激动得胡子直颤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承业叔说,这几年村里死气沉沉的,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怕人心散了,往后村子更难。这回咱们主动提出来,他求之不得。” “承业叔还说,族里公账上还有些底子,拿出一部分来置办锣鼓彩纸。另外……” 谢远舟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他还自掏腰包,拿出二两银子,作为花灯节胜出人家的奖励。” “二两银子?!”乔晚棠惊讶地睁大眼睛。 别说是灾荒年了,就是平常时节,这二两银子也不少了啊! “嗯。”谢远舟点点头,“承业叔说,往年都是一两银子,今年特殊,灾年过后还能把灯会办起来,这份心气儿难得,该重赏。他自掏腰包添了一两,凑足二两。” 二两银子,对庄户人家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够一家五口嚼用两三个月了。 族长这份心意,着实厚重。 乔晚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谢承业处事公允,还有这份对村子的拳拳爱护之心,说不感动是假的。 “承业叔是个好族长。”她轻声道。 “嗯。”谢远舟握紧她的手,“所以这舞狮,咱们得好好练,不能给村里丢脸。” 乔晚棠抿唇一笑:“那你可得好好练,别到时候把狮子头甩飞了。” 谢远舟耳根微红,佯装严肃:“绝对不可能!”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走到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 隐约能听见周氏和张氏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小豆芽儿稚嫩的童音,似乎在问什么“花灯漂不漂亮”。 乔晚棠和谢远舟四目相对,粲然一笑!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谢家村便沸腾起来了。 谢远舟和谢远明兄弟俩天没亮就出了门。 祠堂前的空地上,陆续聚集了十几个青壮年汉子,都是往年舞狮队的老把式。 谢喜牛和谢柱子来得最早,正蹲在地上检查那只尘封了三年的狮头。 狮头的竹篾骨架依旧结实,只是蒙面的彩绸褪了色,金漆斑驳,眼睛处的铜铃也锈了一颗。 谢远舟蹲下身,轻轻抚过狮额上那道深深的裂痕。 那是三年前最后一场表演时,他不小心撞在祠堂门柱上留下的。 “能修。”他语气笃定,“换块新绸子,重上金漆,铜铃换一对,跟新的一样。” “漆和绸子好办,柱子他娘会这些。”谢喜牛挠挠头,“就是这铜铃……镇上铁匠铺不知还开没开。” “实在不行,我去县里买。”谢远舟道,“年前正好要去一趟。” 众人纷纷应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狮身、绣球、锣鼓钹钹的修补事宜。 几年没摸这些家什,手生是难免的。 可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一旦被点燃,便收不住了。 谢远明蹲在一旁,默默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他从前从未参与过舞狮。 那是老三的活计,他只要把地种好就行。 可今日,他看着那只残破的狮头,看着弟弟专注的侧脸,忽然有些跃跃欲试。 “三弟,”他闷声道,“舞狮……我能学不?扛旗也行。” 谢远舟回头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能,怎么不能!二哥你力气大,正好敲大锣。” 二哥这段日子可是改变了不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闷头下地干活的人了。 谢远舟突然觉得,家里有二哥在,日子也能过得好。 谢远明嘿嘿一笑,眼底透着期待,“好!二哥一定好好学!” 此时,谢远舟家的小院儿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第263章 方文秉到底是什么人? 堂屋中央摆开了阵仗。 地上铺着草席,各色竹篾、彩纸、浆糊、剪刀一字排开。 周氏坐在草席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得薄薄的竹篾,正灵巧地弯成莲花瓣的弧度。 她素日里话不多,可一旦做起花灯,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一般。 眼神专注,手指翻飞,仿佛那些竹篾和彩纸,能在她指尖开出花儿来。 张氏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竹篾,正笨拙地模仿着婆母的动作。 她学着周氏的样子弯折竹篾,可那竹条偏不听使唤,不是弯过了头,就是力道不够弹了回去。 她试了几次,急得额角沁出细汗,有些泄气地嘟囔。 “哎呀,这弯角咋就这么难呢?我看着娘弯得挺轻巧的呀……” 周氏抬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淡淡笑意,却没有接话。 只是将手里的莲瓣又弯了一片,递到她面前:“你试试这个力道。” 张氏接过,小心地比划着。 周氏便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别急,顺竹纹走。它倔,你得顺着它。” 张氏依言放轻力道。 方才那根还倔强不屈的竹条,竟真的乖乖弯成了圆润弧度。 她惊喜地睁大眼睛:“弯成了!娘,我弯成了!” 周氏唇角微微扬起,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忙活,眉眼间却是舒展的。 乔晚棠坐在一旁,本是想帮忙打打下手,此刻却看得入了神。 她看着婆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竟像最灵巧的绣娘,将一根根生涩的竹条驯服成柔美的花瓣、流云、月牙。 “娘,您这手艺也太好了。”乔晚棠由衷赞叹。 她拿起一只刚扎好骨架的莲花灯,左看右看,“这莲瓣的弧度,比画上去的还匀称。您什么时候学的?” 她以前见识过婆母编竹篮很厉害,没想到她做的花灯也这般好看,活灵活现。 周氏手上不停,声音温和:“小时候跟我娘学的。她手更巧,做的走马灯会转。” “会转的走马灯?!”张氏惊呼,“那得多难啊!” “还好。竹篾要细,纸要薄,蜡烛的火力要匀。”周氏难得说这么多话,“她走了之后,我就再没做过了。” “今年咱们也做走马灯。”周氏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儿媳脸上扫过,“我教你们。” 张氏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乔晚棠也笑着应下。 院里正说着话,忽然有人在外头喊周嫂子。 张氏去开门,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妇人。 有王婶子、李奶奶的儿媳、村西头的赵大嫂…… 人人手里都提着篮子、包袱,脸上带着热切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周嫂子,听说你们家今年带头做花灯,我们来讨个经!” “远舟媳妇,你这有多的彩纸没?我跑遍村里都借不到红纸了!” “老二媳妇,你手上这莲瓣咋弯的?快教教我!” 小小的堂屋顿时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周氏笑着招呼邻居们,然后从柜顶取下几叠存了许久的彩纸,分给缺纸的人。 张氏转眼成了“技术指导”。 拿着竹篾手把手教几个年轻媳妇弯莲瓣,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乔晚棠看着这满屋的热闹,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昨夜谢远舟说,希望她每日都开开心心的。 此刻,看着婆母眼里久违的光亮,看着二嫂认真的教学,看着那些素日里为生计奔波、脸上少有笑容的婶子嫂子们,此刻围着花灯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她想,她确实很开心。 看到这一幕,让她觉得。 希望,就像婆母手中那朵初具雏形的莲花灯,正在这个饱经灾荒的村子里,一点点,重新绽放。 *** 第二日,谢远舟骑马去了县里,挨着傍晚时分才回来。 乔晚棠正在院子里收尿布。 听到动静抬头望去,看到丈夫的挺拔身姿,正要说话。 视线微移,落在了他身后那匹青骢马上的身影上。 她的手顿住了。 这人,怎么那么熟悉? 这不是镇上“仁广堂”的掌柜,方文秉吗? 她曾经可是悄悄卖给他过灵芝和黄精呢。 此刻,那人正含笑坐在马上,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这人怎么跟着谢远舟回来了? 乔晚棠心中瞬间掠过千百个念头,面上却已浮起淡淡笑意。 她放下手中的尿布,迎了上去。 “远舟,回来了。”她语气温柔,故作不知,“这位是……” 谢远舟翻身下马,眉宇间带着轻快。 他牵过乔晚棠的手,引她上前。 “棠儿,这是方文秉方大哥,我在北疆从军时结识的好友。当年在军中,他是随军医官,救过我好几回命。” 他顿了顿,看向方文秉,“此番他孤身一人在镇上过年,我思来想去,便邀他来家里同聚,也好热闹些。” 方文秉这才下马,对着乔晚棠拱手为礼,笑容温和而坦诚:“弟妹,冒昧叨扰了。” 乔晚棠面上笑意盈盈,屈膝还礼:“方大哥客气了。既是远舟生死之交,便是自家人。粗茶淡饭,还望莫嫌弃。” 她说着,已自然地张罗起来:“远舟,快请方大哥进屋歇息,这一路定是累了。我去烧水沏茶,再让娘添两个菜。” 谢远舟应了一声,引方文秉往堂屋走。 乔晚棠转身往灶间去,脚步从容,任谁也看不出她此刻心中的疑惑。 这方文秉到底何许人也? 方才看她那一眼,分明带着了然的笑意。 他唤她“弟妹”,语气那般自然,仿佛早已知道她是谁。 难不成她卖灵芝的时候,这方文秉已经知道,她是谢远舟的妻子,所以才开高价? 可他刚才为何没有提起灵芝的事呢? 第264章 悄悄出货 晚饭时分,周氏和晓菊做了老几样菜。 腊肉炒白菜、鸡蛋羹、萝卜炖干蘑菇,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窝头。 这餐食,在这灾荒年算是极好的了。 张氏带着孩子们坐在另一桌,小豆芽儿好奇地偷看那位陌生的客人,被母亲轻轻敲了敲手背。 席间,方文秉谈笑风生,既不摆任何架子,也不刻意奉承。 他与谢远舟聊军旅旧事,与周氏聊农时节气,偶尔还蹲下身逗弄了一会儿小瑜儿和小满。 后来从袖中摸出几个精巧的香囊,说是用艾草和菖蒲做的,给孩子们驱虫避疫。 乔晚棠看着这一幕,心中的警惕不知不觉消融了几分。 夜深人散,方文秉被安置在西厢房歇息。 谢远舟与乔晚棠回到东厢房,洗漱完毕,躺在炕上。 乔晚棠枕在谢远舟臂弯里,却迟迟未能入睡。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在昏暗中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远舟,”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斟酌,“我问你个事。” 谢远舟原本已有些迷糊,闻言清醒过来,低头看她:“怎么了?” “方文秉……”乔晚棠顿了顿,“他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谢远舟眉头微动,正要开口,却被她抬手轻轻按住了嘴唇。 “你先听我说完。”乔晚棠深吸一口气。 索性将憋在心里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前些日子,我去镇上卖过灵芝和黄精,买主就是仁广堂的方掌柜。” “那时候我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我。可他方才看到我,分明是认识的,却从头到尾只字不提那桩买卖。” 她望着谢远舟的眼睛,认真道:“远舟,你很快就要去上京了,以后是有官职的人。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我都不得不多想几分。” “这个方文秉,若只是寻常旧友便罢,可他明明认得我却不露声色……我不得不防。” 她说完,便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谢远舟听完,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轻轻笑了。 他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粗糙的手掌抚过她后背,带着安抚意味。 “棠儿,”他低声道,“你放心,方大哥绝对信得过。我敢用性命担保。” 乔晚棠一怔。 谢远舟继续道:“至于那些药材的事……是我让他不要提的。” “什么?”乔晚棠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谢远舟的目光沉静而温柔,在昏暗中依然能看出几分笃定和了然。 他伸手抚了抚她微皱的眉心,声音低缓:“我早就跟方大哥提起过你,之前你去镇上,他也远远瞧见过你。” “所以那次你去他那里卖药材,他一眼就认出了。后来他跟我提起过这件事,是我让他不要说的,因为我不希望你为难。” 乔晚棠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原来,他非但没有追问,反而还替她遮掩,替她周全,只为了不让她为难。 “远舟......”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轻轻吻住了唇。 这个吻不深,却极尽温柔,带着安抚和珍重。 仿佛在说:我都懂,你不必解释。 片刻后,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道:“棠儿,你不需要解释。你做任何事,都有这么做的理由。我永远都相信你。” 他的目光,那样沉,那样暖,像无言的承诺,又像是无声的誓言。 乔晚棠眼眶微微发热。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将脸埋进他胸膛,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谢远舟便起身了。 他要带着方文秉去祠堂,和村里那些青壮一起练习舞狮。 这是年前最重要的事,耽搁不得。 临走前,他俯身在乔晚棠额角落下一个轻吻,低声道:“再睡会儿,不急。” 乔晚棠闭着眼“嗯”了一声,唇角微弯。 等他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屋顶发了会儿呆,然后利落地起身。 今日,她可有重要的事要做。 用过早饭,乔晚棠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周氏和谢晓菊,又对张氏说想去祠堂看看舞狮练习,凑个热闹。 张氏正忙着扎花灯,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去吧去吧,难得你也想看热闹。” 乔晚棠笑了笑,拢了拢身上的棉袄,出了门。 她自然没有往祠堂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村后那条通往小树林的僻静小路。 穿过小树林,翻过一座不高的土坡,便是一处隐蔽的山坳。 山坳里有几块巨石,围成一个天然的凹槽,正好藏人藏物。 乔晚棠到的时候,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山风掠过枯草的簌簌声。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心神微动,从空间中取出了早已备好的药材。 四十株野山参,每一株都用油纸仔细包裹,根须完整,芦头饱满。 十余朵灵芝,芝盖肥厚,紫红发亮。 还有何首乌、黄精,都是品相上乘的好货。 她将它们一一码放在巨石后面,用干草和枯枝做了简单的伪装,只等许良才来取。 做完这些,她退后几步,仔细打量着那堆“货物”。 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破绽,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不多时,山坳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乔晚棠循声望去,只见许良才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肩上挑着一担空箩筐,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三嫂。”走到近前,许良才放下担子,压低声音唤道。 乔晚棠点点头,也不多说废话,直接引他到巨石后面,掀开那层伪装。 许良才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饶是他事先已有心理准备,知道三嫂手里有批好货。 可亲眼看到这品相出众的药材,还是忍不住心头微震。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株野山参,凑近细看。 参须完整,芦碗密布,掐一下参体,硬实饱满,带着一股清冽的药香。 “三嫂,这……这都是二十年往上的老参?”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乔晚棠淡淡一笑:“那是自然!妹夫,我只一条,这些药材脱手之后,银子你亲自送来,莫经他人之手。这件事,千万不得告诉其他人!” 第265章 谢老太太突然不行了! 许良才连连点头,郑重道:“三嫂放心,这事我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往外说。等货出手了,我第一时间给您送银子来。” 他将药材小心翼翼地装进箩筐,上面又盖了一层干草和几件破旧衣裳,伪装成寻常的山货。 收拾妥当后,他挑起担子,对着乔晚棠拱了拱手:“三嫂,那我先走了。您放心,一切有我。” 乔晚棠点点头,目送着他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山坳那头。 山风依旧,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乔晚棠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动静,这才转身,循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小树林,走到村后的小路,渐渐能听见祠堂方向传来的锣鼓声和汉子们的吆喝。 声音虽然有些模糊,却透着鲜活的热闹。 乔晚棠理了理衣襟,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小豆芽儿稚嫩的欢呼声:“婶娘回来了!婶娘你快来看,奶奶做的兔子灯可好看了!” 乔晚棠笑着应声,推门而入。 小院里,周氏正坐在向阳处,手里拿着竹篾和彩纸,专注地扎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灯。 张氏蹲在一旁,学着婆婆的样子。 谢晓菊抱着小满,小豆芽儿望着木盆里的小瑜儿和小乐,围在她们身边叽叽喳喳。 阳光温和,给每个人勾勒出淡淡光晕。 乔晚棠走过去,蹲下来,笑道:“娘,这个弯角得再圆润些,兔子才更可爱。” 周氏抬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棠儿,要不你也来试试?” “好啊。”乔晚棠心情甚好。 她接过竹篾和剪刀,认真地弯起那只兔子的耳朵。 远处,祠堂的锣鼓声依旧隐约可闻。 一想到不久后,手里就能多出几千量银子,乔晚棠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溢了出来。 她想着,临走前一定给婆母和二嫂留些银子。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啊!” 吴氏尖锐的喊声划破了小院儿的宁静。 她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一个劲儿地指着老宅的方向,满脸惊慌,“不行了,快不行了......” 周氏手中的竹篾“啪”地掉在地上,刚成型的兔子灯滚落一旁。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弟妹,怎么了?你说清楚!” “老太太……老太太快不行了!”吴氏终于憋出这句话,腿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乔晚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两天她还去看过老太太,给老人家送了一碗米粥。 老太太精神头不错,还拉着她的手念叨,说这辈子能见到重孙重孙女,值了,让她和远舟好好过日子。 那时老人家笑得眉眼弯弯,皱纹里都是满足。 这才几天,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周氏已经踉跄着往外跑,张氏紧跟其后。 乔晚棠定了定神,回头对抱着孩子的谢晓菊道:“晓菊,你赶紧去祠堂,告诉你三哥,快去!” 谢晓菊把孩子往张氏怀里一塞,撒腿就往外跑。 乔晚棠也转身冲出了院门。 老宅里已经乱成一团。 谢长树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哭还是抖。 吴氏的男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色灰败。 几个族里的婶子已经闻讯赶来,有的抹眼泪,有的低声议论。 乔晚棠拨开人群,冲进西屋。 炕上,谢老太太躺得直挺挺的,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周氏跪在炕前,握着老太太的手,泪水无声地淌,嘴里念叨着:“娘,您看看我……我是大儿媳啊……” 乔晚棠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艰难地抬了抬,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慢慢溢出,顺着皱纹蜿蜒而下。 乔晚棠看着这眼泪,心里一揪。 看这样子,老太太是真的不行了。 前些日子她和二嫂轮流给她送吃的,她还念叨“不用不用,老婆子还硬朗着呢”。 怎么会这样? 不一会儿,谢远舟带着处理的谢二麻子冲了进来。 “奶奶!”谢远舟一步跨到炕前,握住老太太的手。 谢二麻子放下药箱,蹲在炕前翻看老太太的眼皮,又把了把脉。 他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 屋里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 良久,谢二麻子站起身,对着满屋子期盼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无奈:“你们......准备后事吧。” 周氏身子晃了晃,被张氏扶住。 谢长树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和无措。 谢远舟握着老太太的手,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老太太的手忽然动了动。 老太太的眼皮又动了动,这一次,睁得比方才大了些。 她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人,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乔晚棠凑过去,轻声道:“奶奶,您想说什么,我们都听着呢。” 老太太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发出几个微弱的音节:“都……出去,舟儿和……棠儿留下……” 众人愣住了。 老太太不留儿子儿媳,怎的偏偏留下孙子孙媳? 吴氏皱了皱眉,心里不满。 这老太太早年可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难不成是有什么宝贝,想要留给谢远舟? 如果真是那样,那她可是不会善罢甘休! 这时,谢二麻子叹了口气,背起药箱,走了出去。 周氏看了儿子儿媳一眼,擦干眼泪,也默默退了出去,张氏也紧跟着出去了。 吴氏不愿意出去,被她男人谢长根拽了一把。 谢长树迷茫的跟着二弟,走了出来。 屋里只剩下老太太,和跪在炕前的谢远舟、乔晚棠。 谢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谢远舟脸上,浑浊的眼底忽然有了些许光亮。 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向他。 谢远舟连忙握住,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沙哑:“奶奶……孙儿在,您说。” 第266章 最后的嘱托 “舟儿……”老太太的声音微弱,却比方才清晰了些,“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 谢远舟膝行向前,握住老太太伸来的手,将那只干枯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眼眶发红,喉结滚动,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眼底满是慈爱和不舍。 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舟儿,你知道……奶奶年轻时,是什么人家出来的吗?” 谢远舟点点头。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老太太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奶奶的爹……是洲里有名的富户,家里开十几家铺子,良田百亩。奶奶小时候,也是穿绫罗绸缎、使唤丫鬟婆子长大的。” “后来……后来家里遭了难,被仇家陷害,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爹娘病死,族人四散,奶奶孤身一人,走投无路,才嫁给了你爷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远舟脸上:“你爷爷是个好人。老实,本分,对奶奶好。可他一辈子都活在村里人的闲话里。” “说他吃软饭,说他没办事等等。这些话,他跟奶奶过了几十年,就听了几十年。可他从不抱怨,只是闷头干活,把两个儿子拉扯大。” 谢远舟静静听着,握紧了奶奶的手。 老太太的目光变得深远而通透:“奶奶这辈子,经历过富贵,也吃过苦头。嫁过人,也守过寡。见过人情冷暖,也尝过世态炎凉。到了这把年纪,什么都看透了。” 她看着谢远舟,眼底满是欣慰:“舟儿,你是奶奶最喜欢的孙子。你老实,本分,却不像你爹那样好高骛远。” “你能干,有担当,却不像你大哥那样心术不正。你娶了棠儿,更是奶奶最放心的事。” 她转向乔晚棠,目光慈爱,“棠儿,你是个好孩子。聪明,通透,心里有分寸,做事有主见。咱们谢家,往后就靠你和舟儿了。” 乔晚棠眼眶发热,握住老太太的手,哽咽道:“奶奶,您放心,我和远舟一定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好,把这家撑起来。” 老太太微微点头,又看向谢远舟:“舟儿,你去上京的事,跟奶奶说了。奶奶听了,心里高兴得很。” 谢远舟心中触动。 老太太的唇角弯起:“男儿志在四方,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小村子里。你爷爷当年没本事走出去,被人戳了一辈子脊梁骨。你爹好高骛远,一辈子让人看不起。你大哥……走歪了路。” “可你不一样。你有本事,有心胸,有棠儿这样的贤内助。走出去,是对的。” “可你要记住,无论走多远,谢家的根,在这里。你爹和你二叔……再窝囊,再不成器,也是谢家的骨血。奶奶知道他们对不起你,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握着谢远舟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无论她再清醒,再公正。 可在面对自己亲生血脉时,她还是不能免俗。 谢远舟沉默片刻,郑重地点头:“奶奶,您放心。爹和二叔,只要他们不再生事,我会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谢家的根,我不会让它断了。” 老太太听到这句话,眼中闪过欣慰的光。 她微微点头,手忽然松开了谢远舟,颤巍巍地探向枕边。 乔晚棠连忙扶住她,帮她在枕头下摸索。 老太太从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的小包裹,颤巍巍地递到谢远舟手里。 “这是……奶奶留给你们的……” 谢远舟一愣,想推辞:“奶奶,这……” “拿着。”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力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奶奶这辈子,就剩下这点东西了。给你和棠儿,奶奶放心。” “记住,千万不要给其他人,哪怕是你爹,也不行啊!” 谢远舟和乔晚棠对视一眼,只得接过,轻轻打开那层旧布。 里面是一对碧绿通透的玉镯,和一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银锁片。 玉镯成色极好,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银锁片虽小,却雕工精细,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一个“容”字。 奶奶她,本就姓容啊! 老太太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这玉镯是奶奶出嫁时,我娘给的陪嫁。留了几十年,本想……本想传给女儿,可奶奶没女儿……就给棠儿了......” “日后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拿出来,拿出来......或许能助你们度过难关。” 她艰难地抬起眼,看着谢远舟和乔晚棠,嘴唇翕动,声音越来越低:“你和棠儿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 “奶奶……”谢远舟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老太太嘴角弯起最后一个弧度。 那笑容极淡,却满是释然和安详。 她的手,缓缓松开了。 乔晚棠猛地抬头,只见老太太的眼睛已经闭上,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仿佛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沉沉地睡了过去。 老太太的手,正在一点点变凉。 门外,隐隐传来周氏压抑的哭声。 乔晚棠跪在谢远舟身边,泪流满面。 良久,谢远舟缓缓站起身,将那包东西小心地收进怀里,拉着乔晚棠,推开了门。 门外,众人已经围了上来。 周氏和张氏抹着眼泪往里看,谢长树蹲在墙角,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 谢长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吴氏忽然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 “老太太给了你们什么东西?!”吴氏的声音尖锐刺耳,打破了满院的悲戚,“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谢远舟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吴氏见他不应,更加来劲,扯着嗓子对周围的人喊道:“大伙儿给评评理。老太太要走了,不让儿子儿媳伺候,偏要留孙子孙媳说话。这也就罢了,如今人没了,孙子和孙媳倒揣着东西出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第267章 棠儿,奶奶走了 吴氏一边说,一边往谢远舟跟前凑,:“老太太早年可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手里能没点好东西?玉镯、金钗、银元宝这些东西,不给儿子,倒给孙子?远舟,你可不能昧着良心独吞啊!” 谢远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谢长根连忙去拉自己婆娘,低声呵斥:“你胡咧咧什么?别说了!” 吴氏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我胡咧咧?我哪句说错了?老太太的东西,再怎么着也该是咱们这当儿子儿媳的继承!” “他谢远舟再能干,也只是孙子!孙子凭什么拿?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有的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有的小声议论起来。 乔晚棠站在谢远舟身边,看着吴氏那副贪婪的嘴脸,心中一片冰凉。 老太太尸骨未寒,这位二婶惦记的却是那点东西。 她正要开口,谢远舟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二婶,奶奶刚走,你想说什么,等把奶奶的后事办完再说。现在,请你让开。” 吴氏被他那目光一扫,竟有些发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退了一步,又觉得不甘心,梗着脖子道:“办后事?谁知道你拿了多少东西?等办完后事,东西早被你藏起来了!”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老天爷啊!老太太尸骨未寒,孙子就来抢家产了,没天理啊!我们这些当儿子儿媳的,辛辛苦苦伺候老太太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啊……” 谢长树蹲在墙角,头埋得更低了,一声不吭。 谢长根急得团团转,却拉不住自己那个泼辣婆娘。 场面一片混乱。 吴氏的哭嚎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老远。 她拍着大腿,干嚎着“老天爷不长眼”“我们当儿媳的命苦”“老太太的东西凭什么给孙子”,眼泪没挤出几滴,嗓子倒先哑了。 谢长根急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使劲拽她袖子,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我怕什么?”吴氏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更高,“我就是要让大家都看看,这谢家还有没有规矩!” “老太太的东西,再怎么着也该是咱们这些做儿子儿媳的继承。他谢远舟一个孙子,凭什么拿?”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也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 谢远舟脸色沉凝,站在院中一动不动,只是将怀里的东西护得更紧了些。 奶奶说了,这东西不能交给任何人。 周氏抹着眼泪,声音沙哑,想要拽住她,:“他二婶,老太太刚走,有什么话不能等后事办完再说?现在闹,让老太太走得不安心啊!” 吴氏一把甩开她的手,差点把周氏带个趔趄:“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儿子拿了东西,你当然护着他。我们二房有什么?这些年伺候老太太,我们少出力了?” 张氏连忙扶住周氏,气得脸都白了:“二婶,你怎么能推人呢?” “我就推了怎么着?”吴氏叉着腰,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安生!” 谢长根蹲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直怕媳妇儿,所以根本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墙角、抱着头不吭声的谢长树,猛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窝深陷,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可此刻,他双手攥成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老二!” 这一声吼,如闷雷炸响,震得满院的人都是一愣。 谢长树几步冲到谢长根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沙哑却震耳欲聋:“你媳妇要闹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你聋了还是哑了?管不住自己婆娘吗?!” 谢长根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是村里出了名的怕媳妇儿啊,大哥还说这种话。 谢长树又转向吴氏,双眼瞪得通红,像是要吃人一般: “吴氏,我告诉你,娘她老人家刚咽气,尸骨还没凉透。你要闹,等把娘送走了再闹。现在,你给我闭嘴!” 吴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一时竟忘了哭嚎。 谢长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他抬起袖子狠狠一抹,声音里带着哭腔,“村里的规矩你不懂吗?老人在年前去世,必须在年三十前入土。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耽误了时辰,让娘走得不安生,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话一出,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附和:“长树说得对,年前去世的老人,得赶在年前下葬,这是老规矩。” “可不是嘛,耽误了时辰,对后人也不好。” “先办后事要紧,有什么矛盾以后再说。” 吴氏脸上的嚣张慢慢变成了心虚。 她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年前去世的老人,必须在除夕之前入土,否则就是大不敬,会让死者魂魄不安,也会给后人带来晦气。 只是方才被贪婪冲昏了头,竟把这茬给忘了。 谢长根终于鼓起勇气,一把拽住自家婆娘,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先别闹了,送葬要紧!” 吴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自家男人那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给瞪了回去。 她不甘心地哼了一声,终于悻悻地闭了嘴。 谢长树这才转过身,看着谢远舟。 父子俩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良久,谢长树移开目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先……先给你奶奶办后事。” 谢远舟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谢长树又转向谢长根:“老二,你去请阴阳先生,选个吉时。我去找族长,让他帮着张罗人手。你媳妇……” 他顿了顿,看了吴氏一眼,“让她回去准备孝服。” 谢长根连连点头,拽着自家婆娘往外走。 吴氏还想说什么,被他一瞪,终于老老实实地跟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只留下谢远舟一家。 周氏靠在张氏身上,无声地流泪。 谢远舟站在原地,望着老宅那间透出微弱灯光的屋子。 那是奶奶住了几十年的西屋。 此刻,屋里躺着刚刚咽气的奶奶。 乔晚棠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些。 谢远舟低头看她,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棠儿,奶奶走了。” 第268章 远舟这孩子,是个有良心的 乔晚棠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从不轻易示弱的男人,此刻需要的不是言语的安慰,只是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 谢远舟的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望着那间他从小熟悉的屋子。 奶奶住了几十年的西屋,炕头总是烧得热热的,柜子里藏着给他留的饴糖和炒花生。 小时候挨了爹的打,他总往奶奶屋里跑。 奶奶从不问缘由,只是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那些老掉牙的小调。 他的童年美好记忆,总是和奶奶有关。 所以谢老太太去世,最伤心的莫过于他了。 乔晚棠知道谢远舟和老太太感情最深,心理上最受打击。 此时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过于苍白无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陪着他了。 谢家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年前去世的人,必须要在腊月三十出殡,绝对不能过了新年。 现在已经年二十八,时间比较仓促。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家村便已苏醒。 这一夜,几乎没人睡踏实。 周氏和张氏在老太太的灵前守了一夜,谢远舟和乔晚棠在东厢房和衣而卧,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天不亮便起了身。 乔晚棠替他系好棉袄的扣子,又往他怀里塞了几个热乎的窝头:“路上吃。镇上人多,别挤着。” 谢远舟得赶到镇上去置办东西,他不愿意奶奶的丧事办的太寒酸。 而且奶奶是高龄去世,这是喜丧,更要热闹。 他握了握乔晚棠的手,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已经聚了七八个年轻人,都是村里相熟的。 谢喜牛、谢柱子,还有几个平时跟着谢远舟跑山运粮的后生,一个个穿着厚棉袄,呵着白气,手里或牵着驴车,或扛着扁担麻绳。 “远舟哥,走吧!”谢喜牛搓着手,“趁早,镇上铺子开门咱们就到。” 谢远舟应了一声,跳上驴车,一行人朝着镇上的方向驶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谢承业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披着件旧羊皮袄,望着远去的驴车,对身旁的谢长树道:“长树,你也别愣着了,回去看看家里还缺什么。灵棚要搭,席面要备,孝衣要缝,事儿多着呢。” 谢长树点点头,声音沙哑:“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远去的驴车,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谢承业叹了口气,也转身进了村。 不多时,祠堂前的铜锣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三声锣响,各家各户的门陆续打开。 “都到祠堂门口集合!”谢承业站在祠堂前的台阶上,声音洪亮,“谢老太太的后事,咱们全村一起办!有力气的出力气,有手艺的出手艺,都来领差事!” 人群渐渐聚拢过来。 男人站一堆,女人站一堆,孩子们挤在边上,好奇地张望。 谢承业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派: “谢长根,你带几个人去后山,挖坟坑。老太太的坟地早些年就看好了,就在她老头子边上。挖深些,挖平整。” 谢长根点点头,点了几个壮劳力,扛着锄头铁锹往后山去了。 “周氏,吴氏,你带着家里的女眷,还有几个手巧的嫂子婶子,缝孝衣、扎纸活。东西不够的,到祠堂库房里领。白布、竹篾、彩纸,都有。” 周氏应了一声,带着张氏、王婶子、李奶奶的儿媳等一干人,往谢远舟家的小院去了。 吴氏虽然不情不愿,但这个时候她也不敢闹。 “大牛,你去请阴阳先生和做法事的和尚。镇上有个老和尚,念经念得好,请他过来。” 谢大牛应声去了。 “喜牛,你带几个人,帮着搭灵棚、搬桌椅、借碗筷。席面的事,回头再细说。” 谢喜牛一拍胸脯:“叔,您放心,保准办妥!”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忙活起来。 谢远舟家的小院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工坊。 悲伤的情绪笼罩着谢家小院儿,但谁也没有哭出声。 周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堆白布和针线。 她虽然眼睛红肿,手上却一刻不停。 吴氏蹲在角落里,闷着头缝一块白布,脸上还带着尴尬和不甘。 几个婶子嫂子围坐在一旁,有的缝孝衣,有的扎纸花,有的剪白纸钱。 小院里絮絮叨叨,说闲话的、叹气的、念佛的,混成一片。 “老太太这辈子不容易啊,”王婶子一边扎纸花一边念叨,“年轻时候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儿子,后来又带孙子孙女。好不容易熬到能享福了,又……” “可不是嘛,”李奶奶的儿媳接话,“前些日子我还见她坐在门口晒太阳,跟我说话来着,说今年灯会要好好热闹热闹……”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红了眼眶。 张氏抹了把眼泪,低头继续缝。 角落里,吴氏闷声不吭,心里还是不舒服,总觉得自己吃了亏。 周氏抬起头,看了看忙碌的众人,轻声道:“大伙儿都辛苦了。等忙完这阵,我给大家煮面吃。” “哎哟,周嫂子,说这些干啥!”王婶子摆摆手,“远舟两口子对村里好,可是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咱们帮个忙,应该的!” “就是就是,别客气!”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乔晚棠端着一大壶热茶和一摞碗走了进来。 “婶子嫂子们,先歇歇,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笑着招呼,将茶碗一一摆开,给每人倒上一碗。 王婶子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咂咂嘴:“哎哟,这茶好喝,比我家那粗茶香多了。” “是远舟从镇上带回来的,我也不懂,就泡给大家尝尝。”乔晚棠谦虚的笑着道。 吴氏偷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周氏拍了拍乔晚棠的手,什么也没说,眼里却满是欣慰。 后山上,谢长根带着几个壮劳力,正在老太太的坟地边上挥汗如雨。 地冻得硬邦邦的,一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 几个人轮番上阵,镐头铁锹齐飞,总算一点一点往下挖。 “这地忒硬了!”一个后生擦了把汗,“得挖到啥时候?” “少废话,挖!”谢长根闷声道,“老太太等着呢,赶在明天前必须挖好!” 几个人继续埋头苦干。 祠堂前的空地上,谢喜牛正带着几个后生搭灵棚。 他们把粗壮的竹竿立起来,架好横梁,再盖上白布,四面用绳子拉紧,一座简易却结实的灵棚便初具雏形。 “这边再拉紧点!” “把那边的布扯平!”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 谢喜牛站在灵棚中央,叉着腰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等柱子把和尚请来,就可以设灵堂了。” 边上,几个妇人已经开始摆桌椅、借碗筷。 村里家家户户都开了门,有借碗的,有借盆的,有借凳子的,热热闹闹,跟过年似的。 谢承业拄着拐杖,在村里转了一圈,看着各家各户都在为老太太的后事忙碌,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他走到村口,望着镇上方向,喃喃道:“远舟这孩子,是个有良心的。” 驴车上,谢远舟一行人已经进了镇子。 第269章 奶奶还留了什么秘密在世上? 腊月二十九的镇上,比平日热闹些。 虽然年景不好,但该置办年货的还是要置办,街上人来人往,倒也有些人气。 谢远舟跳下车,带着几个后生直奔棺材铺。 “掌柜的,寿材。” 棺材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什么样的?” 谢远舟沉吟片刻:“最好的。” “最好的?”老板挑眉,“那可要不少银子。” 谢远舟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钱袋,放在柜台上。 老板打开一看,眼睛亮了亮,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好嘞,您稍等,我给您挑最好的!上等杉木,厚实,漆也亮。” 谢远舟点点头,“好,那就定这个。” 奶奶这辈子经历过大风大浪,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他想把奶奶的葬礼办的风风光光。 买了寿材,又去买了香烛纸钱、白布彩纸、供品素菜。 驴车装得满满当当,一行人这才往回赶。 路上,谢远舟回头看了一眼那满车的物件,心中默默道:奶奶,您放心,孙儿一定让您风风光光地走。 *** 腊月三十。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铜锣便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三声锣响,全村肃静。 谢老太太的灵柩,将从这里出发,被送往村后的祖坟,与她的丈夫合葬在一起。 灵棚早已搭好,此刻被晨曦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灵棚中央,棺盖上覆着一块大红绸布。 这是村里的老规矩,老人高寿而终,是喜丧,可以披红。 棺材前,供桌上摆满了供品。 白面馒头摞得高高的,一碗红烧肉油汪汪的,几条炸得金黄的鲫鱼,还有一盘盘时令果子。 香炉里青烟袅袅,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映得“谢母周氏之灵位”几个字忽明忽暗。 周氏跪在灵前,一身重孝,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虽然她和谢长树已经和离,但老太太对她好,她心里感激,是怀着送母亲的念头来的。 张氏跪在她身后,低着头默默抹泪。 谢晓竹与谢晓菊跪在更后面,怀里抱着几个孩子。 按规矩,重孙也要送太奶奶一程。 几个孩子还小,不懂得什么是死亡,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那口大棺材。 谢长树跪在另一边,一身粗麻孝服,头低得几乎埋进胸口。 谢长根跪在他旁边,脸色木然。 吴氏跪在最后面,难得的没有吭声,只是时不时抬头张望,不知在等什么。 谢远舟跪在最前面,紧挨着棺材。 他一身重孝,腰间系着麻绳,手里握着一根哭丧棒。 从昨夜开始,他就一直跪在这里守灵,寸步未离。 乔晚棠跪在他身侧,同样一身重孝,面色苍白。 谢远舶已经被县衙收押,不可能来送葬。 天光大亮时,谢承业走进了灵棚。 他站在灵前,对着老太太的牌位深深作了一揖。 “起灵——”他高声道。 话音未落,灵棚外忽然响起了一阵锣鼓声。 不是普通的锣鼓,而是舞狮队的锣鼓。 谢远舟猛地抬头,只见灵棚外,一队人正浩浩荡荡地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谢喜牛和谢柱子。 他们抬着一只崭新的狮头。 这几日连夜赶工修好的,换了新绸子,上了新金漆,铜铃也换成了亮闪闪的新铜铃。 狮头后面,是一整条长长的狮身,十几个青壮年汉子扛着,步履整齐。 “远舟哥!”谢喜牛走到灵棚前,高声道,“咱们舞狮队的兄弟,来给老太太送行了!” 话音刚落,锣鼓声骤然变得激昂起来。 那只金红相间的狮子,在灵棚前的空地上舞动起来。 狮头高昂,狮身翻腾,时而跳跃,时而翻滚,时而摇头摆尾,活灵活现。 十几个汉子配合默契,将一只雄狮的威武与灵动展现得淋漓尽致。 阳光照在狮身上,金色的鳞片闪闪发光,仿佛真的有一头神狮降临人间。 谢远舟跪在灵前,看着那只舞动的狮子,眼眶发热。 他想起奶奶曾经跟他说过,年轻时,她也喜欢看舞狮。 那时候她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每年元宵节,都要坐着马车去县城看舞狮表演。 后来家道中落,嫁到谢家村,就再也没看过。 她曾笑着说:“等哪天奶奶走了,你们也让舞狮队送送奶奶,让奶奶也风光一回。” 那时他只当是玩笑话,没想到—— 谢喜牛舞着狮头,一步一步靠近灵棚。 狮头低下,对着老太太的灵柩,郑重地三点头,如同跪拜。 这是舞狮队最高的礼遇,只有对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才会行此大礼。 “奶奶——一路走好——”谢喜牛高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 十几个汉子齐声高喊:“奶奶——一路走好——” 声音震天动地,在村庄上空久久回荡。 围观的村民中,不少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王婶子扯着袖子擦眼睛:“老太太这辈子,值了。” 李奶奶的儿媳点点头:“可不是嘛,这么大的排场,村里多少年没见过了。” “远舟两口子有孝心,村里人也有情义。”有人感慨。 谢长树跪在那里,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哭还是什么。 吴氏缩在后面,此刻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有不甘,有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谢远舟到底是有本事,竟然还有舞狮队来送老太太。 早知道她就不押宝谢远舶了,害得她现在得罪了谢远舟。 乔晚棠看着那只狮子,又看向身边的谢远舟。 他侧脸线条紧绷,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却在微微颤抖。 锣鼓声渐渐停歇,狮子完成了最后的动作,伏在地上,仿佛在向老太太行礼。 谢承业再次高声道:“起灵——!” 八个杠夫上前,稳稳抬起那口沉重的寿材。 谢远舟站起身,扶着棺材的一角,跟着杠夫一步步往外走。 乔晚棠跟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叠纸钱。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灵棚一直延伸到村口。 舞狮队开路,金红的狮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纸扎的童男童女、纸马纸轿,被村里的后生们举着,在风中轻轻晃动。 棺材后面跟着披麻戴孝的亲人,然后是全村的老老少少。 谢晓菊抱着小瑜儿,张氏抱着小乐跟在人群里。 几个孩子不懂事,只觉得热闹,小瑜儿甚至伸出小手,想去够前面飘动的纸扎。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站在那里,望着远去的队伍,感慨万千。 “老太太这排场,比当年她嫁过来时还大。” “那可不,嫁过来时是逃难来的,什么都没带。” “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送葬的队伍缓缓穿过田野,朝着后山的祖坟而去。 谢远舟扶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想起奶奶最后一次跟他说的话,“舟儿,奶奶知道你是个有大出息的,这个银锁你留好。” “日后若是遇到大的难处,就带着这银锁去找一位姓魏的侯爷,他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谢远舟悲痛之余不禁想:奶奶还留了什么秘密在这世上? 第270章 年还是要过好! 谢远舟想起昨夜,他跪在奶奶的灵前,守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他把自己这辈子所有关于奶奶的记忆,都细细想了一遍。 不管如何,奶奶这一生跌宕起伏过,也认真努力生活过。 至于奶奶身上藏着什么秘密,那都是后话了。 思索间,坟地到了。 是一个向阳的山坡,视野开阔,能望见整个谢家村。 老太太的丈夫,谢远舟的爷爷,就葬在这里,已经二十多年了。 棺材缓缓放入墓穴。 谢远舟跪在墓穴边,抓起一把土,轻轻撒在棺材上。 “奶奶,您走好。爷爷等您二十多年了,您去陪他吧。” 他说得很轻,像小时候跟奶奶说悄悄话一样。 身后,哭声四起。 周氏哭得几乎晕过去,被张氏和谢晓菊扶着。 谢长树和谢长根也跪了下来,放声大哭。 就连吴氏都红了眼眶,偷偷抹泪。 谢远舟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捧一捧地往墓穴里撒土,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奶奶的安眠。 乔晚棠跪在他身边,默默陪着。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山坡上。 送葬的队伍渐渐散去,只留下谢远舟和乔晚棠。 他跪在坟前,久久没有起身。 他说他想多陪一会儿奶奶。 乔晚棠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远处,谢家村里隐隐传来鞭炮声。 是有人在准备过年了。 今年的年三十,谢家村先送走了一位老人,然后才迎来新的一年。 乔晚棠轻声问:“远舟,回去吗?” 谢远舟望着奶奶的新坟,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嗯,咱们回家。” 他站起身,扶着乔晚棠,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身后,奶奶的新坟静静地卧在阳光里,望着山下小小的村庄。 那里,是老太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那里,有她疼爱的孙子,有她喜欢的孙媳,有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的重孙。 那里,是家。 是永远的家! *** 腊月三十的黄昏,谢家村便渐渐换了一副模样。 悲伤还在,日子却要继续。 周氏回到家,默默擦干了眼泪,系上围裙进了灶间。 张氏跟在后头,往灶膛里添柴,不一会儿,灶火便熊熊烧了起来。 谢晓菊看着几个孩子,小豆芽儿在一旁逗弟弟妹妹们笑,孩子们的笑声,冲淡了满屋的凝重。 乔晚棠从柜里取出一块红布,裁成一条条,挂在门框上。 这是谢家的老规矩。 即便刚刚办完丧事,年还是要过,红还是要挂。 死去的人要安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 “三嫂,我来帮你。”谢晓菊放下孩子,跑过来接住另一头。 姑嫂二人踮着脚,将红布条一一挂好。 夕阳余晖透过那抹鲜红,洒在院子里,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隔壁传来王婶子的声音:“老李家的,你家丸子炸好了没?给我尝尝!” “急什么,还没出锅呢!你家肉炖好了没?” “好了好了,等会儿给你端过去!” 各家各户已经开始相互送吃食了。 东头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不知是谁家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惊得村里的狗也跟着叫起来。 谢家村,活了! 周氏在灶间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张氏揉着面团,一板一眼地做着馒头,虽然手法还有些笨拙,但每一个都揉得格外用心。 “娘,我来烧火。”乔晚棠走进灶间,在灶膛前蹲下。 周氏点点头,往锅里添了瓢水:“今儿个过年,得吃顿好的。” “嗯。”乔晚棠应着,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年还是要过好!”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想起奶奶临走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奶奶塞给他们的那对玉镯和那只银锁片,心中既酸涩又温暖。 奶奶说得对,要好好过日子。 她和谢远舟,一定要把日子过好! 东厢房里,谢远舟坐在炕沿,看着炕上玩耍的两个孩子。 小瑜儿正努力翻身,翻了两下没翻过去,急得咿咿呀呀叫。 小满躺在边上,淡定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偶尔瞥妹妹一眼,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 他伸手,轻轻将小瑜儿扶正。 小家伙冲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谢远舟看着两个孩子,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奶奶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没有太多痛苦。 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满是欣慰和不舍。 他低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天黑了,年夜饭开席。 堂屋里,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谢远舟、乔晚棠、谢远明、张氏、周氏、谢晓菊、方文秉,正好七人。 小豆芽儿还小,坐在张氏腿上吃着小灶。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炸丸子、炖鸡块、炒鸡蛋、腊肉炒白菜、萝卜炖干蘑菇,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这在灾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丰盛。 一向话少的周氏,突然有感而发。 “今儿个过年,咱们一家人都在。老太太走了,可她走得安心,走得风光。咱们活着的人,要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让老太太在那边也高兴。” “娘说得对!”张氏跟着符合,“咱们得好好活!” 谢远明用力点了点头。 谢远舟站起身,对着周氏和二哥夫妇,对着妹妹,对着方文秉道:“以前的一切都过去了。往后,咱们每个人都好好过日子,越过越好。” 方文秉端起酒杯,眼中带着笑意:“远舟,这杯酒我喝。能来你们家过年,是我的福气。” 一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小豆芽儿奶声奶气地喊着“要吃肉”,小乐在张氏怀里咿咿呀呀。 小瑜儿和小满被放在木盆里,睁着大眼睛看着大人们笑。 乔晚棠夹了个饺子,轻轻咬了一口。 是白菜猪肉馅的,很香。 她看向身边的谢远舟,他正低头给小豆芽儿夹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方文秉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偶尔与谢远舟说几句闲话。 他本就是性情温和之人,在这热闹的场合里并不突兀,反倒添了几分斯文气。 周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方先生,多吃点,别客气。” “婶子,您太客气了。”方文秉笑道,“我这蹭吃蹭喝的,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说什么蹭吃蹭喝,你是远舟的朋友,就是自家人。”周氏认真道。 方文秉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婶子说得是,是自家人。” 年夜饭吃到很晚。 撤了席,又摆了茶果。 周氏拿出年前做的炒瓜子,张氏端出几块饴糖,大人们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方文秉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屋的热闹,心中感慨万千。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过过年了。 自从父母双亡,他便冷冷清清地过了好几个年。 今年的热闹,竟是久违的温暖。 夜深了,孩子们困了,各自散去。 第271章 棠儿,新年好 东厢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小瑜儿和小满并排躺在炕上,早已睡得香甜。 乔晚棠和谢远舟并排坐在炕沿,望着两个孩子,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谢远舟伸手,将乔晚棠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道:“怎么了?” 谢远舟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棠儿,奶奶的突然离世,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乔晚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睛里,有星光,也有水光。 “什么道理?” 谢远舟望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世间事变幻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就像奶奶,前两天还好好的,说走就走了……咱们能做的,就是珍惜身边的人,珍惜眼前的日子。”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从今往后,我要努力,让你,让娘,让咱们的孩子,都过得幸福安乐。每一天,都要好好过,不留遗憾。” 乔晚棠静静地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靠回他肩上,轻声道:“远舟,咱们一起努力。”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这一年,谢家村经历了蝗灾、饥荒、围村,经历了生死离别,也经历了守望相助、同舟共济。 这一年,谢远舟和乔晚棠从相敬如宾的“夫妻”,变成了真正携手并肩的伴侣。 这一年,一个谢老太太在临终前,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交给了她最疼爱的孙子孙媳。 新的一年,会有新的希望,新的挑战。 但无论如何,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这个家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谢远舟低头,在乔晚棠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棠儿,新年好。” 她弯起唇角,轻声回应:“远舟,新年好。” 西厢房里,方文秉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清冷弦月。 他摸了摸怀中的平安符,低声呢喃:“远舟,这世道……但愿你的路,能走得顺些。” ***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谢家村便醒了。 吃过早饭,村里就响起了欢天喜地的锣鼓声。 “咚锵——咚锵——咚咚锵——” 这些熟悉的锣鼓点,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将沉睡的村庄一点点唤醒。 先是村东头,再是村西头。 家家户户的门陆续打开,人们提着花灯,涌向村口的祠堂前。 祠堂前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台子。 台子四周挂满了红绸,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台子中央,那只金红相间的狮头静静卧着,铜铃般的大眼睛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谢喜牛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衣裳,腰系黄绸带,站在狮子旁边。 对围拢过来的村民们抱拳笑道:“各位父老乡亲,今儿个大年初一,咱们谢家村的舞狮队,给大家拜年了!” “好!”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 锣鼓声骤然变得激昂起来。 谢喜牛一矮身,钻进了狮头,后面几个汉子也钻进了狮身。 那只金红色的狮子,活了。 狮头高高昂起,铜铃大眼扫视全场。 狮身翻腾跳跃,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时而摇头摆尾,时而伏地低吼,时而猛地跃起,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几个半大孩子跟在狮子后面跑来跑去,兴奋得小脸通红。 “好!好!”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谢承业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只生龙活虎的狮子,老脸上满是笑意。 他偏头对身边的谢远舟道:“远舟,这舞狮队,可是你一手带起来的。好样的。” 谢远舟摇摇头:“是大家伙儿一起练的。喜牛他们出力最多。” “你呀,就是太谦虚。”谢承业笑着拍拍他的肩。 乔晚棠站在谢远舟身边,怀里抱着小瑜儿。 小家伙被锣鼓声吸引,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努力往狮子那边探身子,小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 周氏抱着小满站在另一侧,也是满脸笑意。 张氏带着小豆芽儿和小乐挤在人群里。 小豆芽儿兴奋得直蹦:“娘,娘!狮子,大狮子!” 谢晓菊和几个年轻姑娘站在一起,捂着嘴笑,脸上红扑扑的。 方文秉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看着这满村的热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狮子舞了一圈,在祠堂前停下。 谢喜牛从狮头里钻出来,满头大汗,却笑得格外畅快:“各位乡亲,狮子拜完年了!接下来——花灯比赛开始!” 话音刚落,人群便沸腾起来。 各家各户的女眷们纷纷跑回家,不一会儿,便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涌了出来。 周氏做的兔子灯活灵活现,两只长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是两颗红红的豆子,尾巴是个小小的绒球。 灯光从半透明的纸里透出来,照得那兔子暖融融的,像刚从月宫里跑下来的。 “周嫂子,这兔子灯绝了!”有人惊叹。 “好看好看!这尾巴怎么做的?以后可得教教我!” 周氏羞涩的摆摆手:“没什么难的,就是多费些心思。” 张氏做的是个莲花灯。 虽然手艺还有些稚嫩,但那莲瓣一瓣一瓣,倒也整齐。 她红着脸把灯摆上去,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几步。 小豆芽儿在旁边喊:“我娘做的,我娘做的莲花灯!” 张氏连忙捂住她的嘴,脸更红了。 王婶子做了个胖娃娃抱鲤鱼的灯,憨态可掬。 李奶奶的儿媳做了个福字灯,字写得端端正正。 还有做老虎的、做鲤鱼的、做寿桃的、做元宝的…… 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承业站在台子中央,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各位乡亲,花灯比赛正式开始!” “每人手里有两颗豆子,看中哪盏灯,就把豆子投到灯前的碗里。最后数豆子,豆子最多的,就是今年的花灯魁首!” 第272章 远舟这是咋想的啊? 谢承业的话音落下,大家伙儿们议论纷纷起来。 老人们拿着豆子,左看右看,犹豫不决,不知道投给哪个好。 孩子们不管三七二十一,踮着脚往自己喜欢的灯前扔豆子。 年轻媳妇们叽叽喳喳,互相打听着准备投哪个。 周氏的兔子灯前,很快就堆了一小堆豆子。 张氏的莲花灯前也不少。 就在这时,张婶子提着一盏走马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她的灯做得格外精致。 圆筒形的灯身糊着薄薄的纸,纸上剪出几匹奔腾的骏马,栩栩如生,气势非凡。 点起蜡烛后,热气一冲,那些骏马便缓缓转动起来,仿佛真的在奔跑。 “哎呀,这灯会转!” “今年是马年,这马灯应景啊!” “张嫂子,这灯是你做的?太厉害了!” 张婶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把灯摆上台。 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手上还带着冻疮。 可那盏灯却光彩夺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走马灯,不由得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张婶子面前的豆子,也跟着多了起来。 实在是那灯太好看了。 马年应景,骏马奔腾,气势恢宏。 再加上灯还会转,新奇有趣,引得孩子们围了一圈又一圈,大人们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灯真好看,我投它!” “我也投!马年看马灯,吉利!” 走马灯前的碗里,豆子越堆越高,很快和周氏碗里的豆子一样多了。 周氏看着那盏光芒四射的走马灯,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但转瞬又燃起欣赏之意。 人家张嫂子,的确做的好看。 她想知道,自己的灯到底能排第几。 张氏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娘,张婶子那灯……做得真好。” 周氏点点头,轻声道:“是真好。她男人瘫了三年,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能做出这样的灯,不容易。” 乔晚棠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心中微动。 她望向那盏走马灯,若有所思。 投豆接近尾声,人们渐渐散开,等着谢承业数豆子宣布结果。 就在这时,谢喜牛忽然跑过来,一把拉住谢远舟:“远舟哥,快!狮头的绸子松了,你快来看看!” 谢远舟被拉走了,手里的两颗豆子还没来得及投。 花灯台前,谢承业带着几个老人开始数豆子。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结果。 周氏握着乔晚棠的手,手心有些出汗。 乔晚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娘,没事,输赢都是图一乐儿。” 周氏点点头,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台上瞟。 谢承业数完最后一颗豆子,眉头微微皱起。 他和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又数了一遍。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了?票数很接近?” “看族长那样子,怕是难分胜负。” 谢承业直起身,对着众人高声道:“各位乡亲,今年的花灯比赛,票数非常接近。周氏的兔子灯,和张氏的走马灯,只差一票!” 人群哗然。 一票!就差一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氏和张婶子身上。 周氏愣了一愣。 她还以为自己会差很多呢,没想到只差了一票。 张婶子紧张得攥紧了衣角,嘴唇都在发抖。 那二两银子,对她家来说,是救命钱啊! “等等!”谢喜牛忽然喊了一声,“远舟哥还没投。” 人群的目光又转向刚刚处理好狮头的谢远舟。 他手里还攥着两颗豆子,一颗都没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氏的兔子灯,张婶子的走马灯,可就差一票啊! 这两颗豆子,投给谁,谁就是今年的花灯魁首呢。 所有人都觉得谢远舟,一定会投给自己的母亲周氏,要么就是一人一票,最后两人同时夺冠! 谢远舟站在原地,看看母亲那盏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又看看张婶子那盏气势恢宏的走马灯。 他看见母亲眼中的期待,也看见张婶子眼中的紧张和渴望。 他想起张婶子家的情况。 她男人瘫了三年,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岁,最小的还在吃奶。 一家五口,全靠张婶子一个人撑着。 灾年过后,别人家好歹有粮食,她家连锅都快揭不开了。 这二两银子,对自家来说是锦上添花,对张婶子家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再说了,张婶子做的走马灯的确好看。 谢远舟伸出手,将手里两颗豆子,轻轻投进了张婶子那盏走马灯前的碗里。 “咚——咚——” 两颗豆子落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他投给了外人?” “那是他亲娘的灯啊!” “远舟这是咋想的?” 这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有人震惊,有人不解。 张婶子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捂着嘴不敢相信。 周氏脸色微微发白,却什么也没说。 谢承业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宣布道:“今年的花灯魁首是——张氏的走马灯!” 锣鼓声响起,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乔晚棠看着这一幕,心中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谢远舟为何这样做,也知道此刻最需要安抚的是谁的心。 她轻轻走到周氏身边,握住她的手。 “娘,”她低声道,声音温柔而坚定,“远舟不是不孝顺,他是顾念张婶子家太难了,而且您也知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周氏抬头看她。 乔晚棠继续道:“张婶子的男人瘫了三年,三个孩子等着吃饭。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能做出那么好看的灯,是真的不容易。” “那二两银子,对咱们家是锦上添花,可对她家,是救命钱。”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远舟心里记挂着您,可他也记挂着村里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份心,是您教出来的。您一向心善,定能明白他的心思。” 周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换上了复杂神情。 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丝骄傲。 她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个被人议论的儿子。 谢远舟正低头跟张婶子说着什么,张婶子哭得稀里哗啦。 他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笑得温和。 周氏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第273章 正月十六出发到上京 周氏猛地站起身,走到台中央,高声对众人道:“大伙儿别瞎议论了,远舟做得对!” 人群安静下来,惊讶地看着她。 周氏抹了把眼泪,指着那盏走马灯,声音清晰有力:“张嫂子的灯,确实做得比我好!马年应景,骏马奔腾,还会转,这手艺,我服气。差一票怎么了?人家就是做得比我好,就该赢!” 她走到张婶子面前,握住她的手,真诚道:“张嫂子,你这灯做的实在好看。真比我做的好,我是真心佩服!” 张婶子哭得泣不成声,握着周氏的手,一个劲儿地点头:“周嫂子……谢……谢谢你……” 周氏转头看向人群,声音更高了:“还有,我儿子做得对!我做的灯的确没有张嫂子做的好,远舟就该这么做,我这个当娘的,替他骄傲!” 人群沉默了。 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热烈。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的人,此刻脸上都带着惭愧和敬佩。 谢喜牛大喊一声:“远舟哥好样的!” 舞狮队的汉子们齐声高喊:“远舟哥好样的!” 锣鼓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格外响亮,格外热烈。 谢承业在众人的掌声中,把二两银子送到了张婶子手中。 张婶子抱着那二两银子,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最小的那个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娘哭。 大些的两个孩子已经懂事了,跟着娘一起哭,却也在哭中露出了笑容。 谢远舟走回周氏身边,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周氏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说,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乔晚棠站在一旁,眼眶也微微发热。 她看着这满村灯火,看着那些或感动或敬佩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远舟,这个她曾经小心翼翼防备的男人,用他的善良和公正,赢得了全村人的心。 而她的婆母周氏,也用她的宽容和大度,化解了最后一丝尴尬。 这个家,这些人,真好! 远处,舞狮队的狮子又开始舞动起来,锣鼓声震天响。 孩子们提着花灯满村跑,大人们聚在一起说笑聊天。 张婶子家那个最小的孩子,被谢晓菊抱在怀里,指着一盏盏花灯,咯咯直笑。 周氏重新站在自己那盏兔子灯前,看着不远处的走马灯,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 她对乔晚棠道:“棠儿,明年咱们再继续努力,做出更好看的花灯!” 乔晚棠笑了:“娘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周氏瞪她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谢远舟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望着这满村的欢声笑语。 “棠儿,”他轻声道,“谢谢。” 乔晚棠偏头看他:“谢我什么?” 谢远舟望着她,目光温柔:“谢谢你懂我,谢谢你帮我安抚娘。” 乔晚棠弯起唇角:“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 一家人。 这三个字,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笃定。 谢远舟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些花灯上,洒在整个谢家村。 让一切都镀了一层温暖金光! *** 转眼到了年初二。 谢晓竹和许良才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娘家。 这是她出嫁后第一个回娘家的年,按规矩该带新姑爷回来拜年。 周氏早早就起来张罗,灶间里热气腾腾,张氏帮着打下手,乔晚棠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迎客。 “三嫂!”谢晓竹一进门便扑过来,先抱了抱小瑜儿,又亲了亲小满,笑得眉眼弯弯,“过年好!” 乔晚棠笑着拍拍她:“过年好,过年好!” 许良才笑着给周氏和谢远舟行礼,又拿出带来的年礼。 两包点心、一坛酒、还有几尺花布。 周氏连声道:“快进来,快进来!” 一家人热热闹闹进了屋。 豆芽围着小姨转,小乐在张氏怀里咿咿呀呀,小瑜儿和小满被放在炕上,睁着大眼睛看这满屋的热闹。 吃了饭,男人们在堂屋喝茶说话,女人们在灶间收拾碗筷。 许良才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走到乔晚棠身边,压低声音道:“三嫂,借一步说话。” 乔晚棠心中一动,知道是那批药材的事。 她点点头,跟着许良才走到院子里僻静处。 许良才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低声道:“三嫂,那批药材,已经送到京城了。我大哥亲接的货,一路顺顺当当。京城的铺子看了货,赞不绝口,说这样的品相,二十年都难得一见。” 乔晚棠心中欣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那边回信怎么说?” “最多拖不过十五。”许良才道,“我大哥说了,银子一到手,立马给我送信。三嫂放心,这事儿稳妥得很。” 乔晚棠点点头,想了想又叮嘱道:“十五之后我们就要出发,你大哥那边若是回信晚了,就等我们到了京城再说。” 许良才应下,又道:“三嫂,那批药材的事,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连晓竹都不知道。” 乔晚棠微微一笑:“你办事,我放心。” 两人回到屋里,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 谢晓竹正在给周氏看她绣的帕子,张氏在一旁夸赞,小豆芽儿在地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谢远舟看了乔晚棠一眼,目光中带着询问。 乔晚棠微微摇头,示意没事,他便不再多问。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下午时分,谢晓竹和许良才告辞回去。 临走时,谢晓竹拉着乔晚棠的手,眼眶有些红:“三嫂,你们去了上京,可得常给我写信。我……我会想你们的。” 乔晚棠拍拍她的手,笑道:“放心,一定写。你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就托人带信回来。” 谢晓竹点点头,跟着许良才上了牛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年初十。 她们正月十六就要出发到上京了! 第274章 你会舍不得吗? 谢远舟家的小院里,两口大木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周氏和张氏这几日帮着收拾,将能用到的家当一一归置。 衣裳、被褥、锅碗瓢盆,还有老太太留给他们的那对玉镯和那只银锁片,都被仔细包好,放进箱底。 谢远舟和乔晚棠的东西不多,真正占地方的,是给两个孩子准备的。 尿布、小衣裳、小被子、小玩具,塞了满满一箱。 “带这么多,路上可怎么拿?”周氏一边叠一边念叨。 乔晚棠笑道:“娘,远舟说路上雇辆大车,能装下。” 周氏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周氏心里难受的紧。 自从得知老三和棠儿日后要到上京生活,她的心就七上八下的。 又是担心到了上京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他俩会吃多少苦。 又担心老三和棠儿走了,谢长树这个混账来胡闹。以老二的性子,可不是他的对手。 可最初她还想过劝老三和棠儿留下,可后来转念一想,儿子儿媳做出这样的选择,自然有他们的打算。 她这个做娘的,给不了孩子们任何帮助,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他们顺顺利利,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乔晚棠握住婆母的手,轻声道:“娘,等我们在上京安顿好了,就接您过去住。到时候您天天能见着孙子孙女。” 周氏眼眶有些红,却笑着点头:“好,好,我等你们接我。” 周氏嘴里这么说着,可心里并不这么想。 她一个乡下老妇人,才不要给儿子儿媳添麻烦。 正月十二傍晚,暮色刚刚降临,一辆牛车停在了谢远舟家门口。 许良才又来了,身后跟着谢晓竹。 谢晓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乔晚棠心中一动,知道是银子到了。 进了屋,许良才也不多话,直接把那个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票。 “三嫂,”许良才压低声音道,“那批药材,总共卖出了三千五百两。这是全部,您点点。” 三千五百两! 饶是乔晚棠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心头也是一震。 她知道空间里的药材值钱,却没想到这么值钱。 三千五百两,在上京置一处像样的宅院绰绰有余,剩下的还能用作日后打点、经营、应急之需。 她数出五百两,推到许良才面前:“妹夫,这五百两是你的辛苦费。这事劳你费心了,不能让你白忙活。” 日后等她到了上京,也算搭上了许良才哥哥这条线,药材不愁出手。 这五百两,也是许良才应得。 可许良才连忙摆手,脸都红了:“三嫂,您这是做什么?自家人,帮忙是应该的,这钱我可不能要!” 乔晚棠坚持要给,许良才死活不收。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许良才急得额头冒汗:“三嫂,您要是再这样,就是拿我当外人了!我帮您,是因为您是晓竹的三嫂,是我敬重的人!这钱,我要是收了,成什么了?” 乔晚棠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感动,终于不再坚持,将那五百两收了回来。 “妹夫,这份情,我记下了。”她郑重道。 许良才憨厚地笑了笑:“三嫂,您别客气。往后在上京,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找我大哥。他在上京做了十几年生意,人头熟,门路广。您报我的名字,他定会帮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乔晚棠:“这是我大哥在上京的地址。您收着,有备无患。” 乔晚棠接过,仔细收好,感激道:“妹夫,多谢了。” 许良才摆摆手,笑道:“三嫂,您太客气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了。祝您和远舟哥一路顺风,到上京后一切顺利!” 谢晓竹也红着眼眶和乔晚棠告别,拉着许良才上了牛车,消失在夜色中。 乔晚棠回到屋里,将那三千两银票仔细收好。 这笔钱,是她在上京立足的底气,也是她为这个家谋划未来的资本。 谢远舟从外面进来,见她坐在炕边发呆,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怎么了?” 乔晚棠摇摇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谢远舟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嗯,往后会更好的。” 转眼间,正月十五到了。 这一天的谢家村,比大年初一还要热闹。 舞狮表演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傍晚,那只金红色的狮子在村里每一条巷子里穿梭,给家家户户送去祝福。 孩子们跟在狮子后面跑,大人们站在门口笑着招手,锣鼓声震天响,整个村庄都沸腾了。 张婶子的走马灯了夺魁,得了二两银子的奖金。 她逢人便说谢远舟的好,说周氏的好,说谢家一家人的好。 她的男人瘫在炕上,听了这些,也抹着眼泪念叨:“恩人,恩人啊……” 夜幕降临,花灯全部点亮。 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盏灯在夜色中绽放,将整个村庄照得如同白昼。 孩子们提着灯跑来跑去,大人们聚在一起说笑聊天,年轻男女偷偷交换着眼神,老人们坐在墙根下,看着这满村的灯火,脸上满是笑意。 谢远舟抱着小瑜儿,乔晚棠抱着小满,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这满村的热闹。 “真好看。”乔晚棠轻声道。 谢远舟点点头:“嗯。” 沉默片刻,乔晚棠忽然问:“远舟,你会舍不得吗?” 谢远舟望着那些灯火,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沉默良久。 “舍不得。”他说,“可人总要往前走。奶奶说得对,男儿志在四方,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小村子里。” 他低头看她,目光温柔:“而且,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去哪儿都是家。” 乔晚棠笑了,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嗯,我也是。” 夜深了,花灯渐渐熄灭,人群渐渐散去。 谢家村,迎来了它在这个新年里的最后一个宁静的夜晚。 第275章 上京 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谢远舟家的院子里便热闹起来。 周氏天不亮就起来张罗,煮了一大锅饺子,又蒸了一笼馒头,硬要往谢远舟和乔晚棠的行囊里塞。 她恨不得把家里能吃的东西,都塞进儿子儿媳的包裹里。 张氏帮着把最后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木箱,眼睛红红的。 她最舍不得乔晚棠了。这样的好妯娌,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谢晓菊抱着小瑜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哭。 小姑娘舍不得三哥三嫂,也舍不得小侄子小侄女,心里难受的很,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小豆芽儿不懂事,还追着问“三叔和婶娘去哪儿”。 谢远明站在一旁,闷声不吭,只是帮着把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 谢远舟雇了一辆大车,能装不少东西。 几口木箱、大大小小的包袱、还有一些路上用的干粮和水,满满当当装了一车。 谢承业也来了,站在车边,拍着谢远舟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远舟,到了上京,好好干。你是咱们谢家村走出去的人,叔相信你日后定有大出息。” 谢远舟郑重地点头:“承业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村里丢人。” 谢承业又转向乔晚棠:“远舟媳妇啊,啊,你是个好孩子。远舟有你,是他的福气。到了上京,两口子和和美美的,把日子过好。” 乔晚棠点头:“承业叔,您的话,我记住了。” 方文秉也来了,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谢远舟拱了拱手:“远舟,后会有期。” “家里的事,你放心,我也时常会过来照顾。” 有一时半会儿还不用到上京,俩人还真要分别一段日子。 谢远舟也拱手:“方大哥,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他万没有想到,方文秉其实也有不靠谱的一面。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 周氏拉着乔晚棠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棠儿,路上小心,照顾好孩子,照顾好自己……” 乔晚棠眼眶也红了,用力点头:“娘,您放心。等我们安顿好了,就接您去。” 周氏又转向谢远舟,拉着他的袖子,哽咽道:“远舟,你是娘的好儿子。到了上京,好好做事,好好待棠儿,好好带孩子……” 谢远舟跪下来,给周氏磕了三个头。 这是他第一次给母亲磕头,磕得那样郑重,那样用力。 “娘,您保重。” 周氏连忙把他拉起来,哭着点头:“好,好,娘保重,你们也保重。” 张氏和谢晓菊也过来告别,姑嫂几个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谢远明站在一旁,闷声道:“三弟,家里有我,你放心。” 谢远舟看着他,重重点头:“二哥,辛苦你了。我相信二哥一定能将家里顾好!” 马车缓缓启动。 乔晚棠抱着小满,谢远舟抱着小瑜儿,坐在车上,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村庄,望着村口那群渐渐变小的人影。 周氏还在挥手,谢晓菊还在抹眼泪,张氏扶着婆母,小豆芽还在追着马车跑。 谢承业站在老槐树下,一直望着他们。 方文秉负手而立,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 谢远舟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乔晚棠。 她正低头哄着怀里的小满,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柔而坚定。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棠儿。” 她抬头看他。 “咱们终于要去上京了。”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 “嗯,终于要去上京了!” 马车渐行渐远,谢家村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之中。 前路漫漫,未知而广阔。 虽然心里有忐忑,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会在一起!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有规律的“吱呀”声。 小瑜儿和小满躺在车厢里铺得厚厚的被褥上,颠簸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两个小家伙儿对这场远行毫无概念,只当是换了个地方睡觉,睡得香甜安稳。 乔晚棠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枯黄田野,心中思绪万千。 从谢家村到上京,少说也得走个十天半月。 这一路山高水长,带着两个襁褓中的孩子,说不担心是假的。 可看看身边的男人,她又莫名地安心。 谢远舟坐在车辕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时不时扫过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荒野,目光警惕。 马车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估摸着离谢家村已有三十多里。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官道从林中穿过。 冬日的树林光秃秃的,一眼能望到尽头,并无什么遮挡。 可谢远舟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吁——” 马车缓缓停下。 乔晚棠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前方的树林里,忽然走出五六个人来。 来人都是男子,身形精悍,步伐矫健,腰间挎着长刀,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牵着马,正朝马车走来。 乔晚棠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谢远舟却跳下车辕,迎了上去。 “远舟!”为首那人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可算等着你了!” 谢远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按你的吩咐,提前两日就到了,在这林子里候着呢。”那人笑道,“想着你们今儿个该出发了,果然没白等。” 乔晚棠愣住了。 她掀开车帘,看着那几个陌生男子,又看看谢远舟,眼中满是疑惑。 谢远舟走回马车边,对她伸出手:“棠儿,下来吧。给你介绍一下。” 乔晚棠下了车,那几个男子已经齐刷刷地站成一排,对着她抱拳行礼: “嫂子好!” 整齐划一,气势十足,把乔晚棠吓了一跳。 谢远舟笑道:“这几个是我当年在北疆从军时的弟兄,都是过命的交情。” 他指着为首那人:“周虎,当年是我手底下的伍长,后来受了伤,提前退役,如今在附近镇上安了家。这几个,也都是信得过的兄弟。” 周虎笑道:“嫂子,远舟哥半个月前就给我们捎信了,让我们在这儿候着,护送你们一家去上京,路上不能出半点差错。” 乔晚棠心中一震,转头看向谢远舟。 半个月前? 那时奶奶刚去世,家里正忙着办丧事,他竟已经想得这样长远了? 谢远舟漆黑双眼看着她,语气温和,“路途遥远,又逢灾年,不知会遇见什么,还是谨慎些好!” 第276章 见识这世道的残酷 谢远舟顿了顿,又道:“没提前告诉你,是怕你觉得我小题大做,也怕村里人知道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乔晚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平日里话不多,可每一件事都做得这样周全。 她抬眼深深的望着他,眼底盛满了信任。 “嫂子,您放心!”周虎拍着胸脯道,“有咱们几个在,保准把您和小侄子侄女安安稳稳送到上京!谁要是敢打咱们的主意,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其他几个兄弟也纷纷点头,一脸郑重。 乔晚棠笑了,对着他们福了一福:“那就辛苦各位兄弟了。” “嫂子客气!”几人连忙摆手。 谢远舟招呼他们上马,自己依旧和媳妇儿同乘。 周虎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开路,赵明和李袁护在马车两侧,其余三人殿后。 六匹高头大马,护着马车,缓缓驶入树林。 乔晚棠坐在车厢里,透过帘缝望着那些骑马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 她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 想起刚穿越过来时,对谢远舟的戒备和疏离。 想起他们俩后来一次次并肩作战,渐渐发现这个男人的担当和可靠。 想起奶奶临终前,他跪在灵前沉默悲痛的背影。 想起昨夜,他搂着她说,要珍惜身边的人,要努力让家人都过得幸福安乐。 无疑,她是幸运的。 那她就更要把这份幸运牢牢抓在手心。 “在想什么?”谢远舟见她在沉思,温声问。 乔晚棠掀开帘子,看着他侧脸,弯起唇角:“在想,我眼光不错,选对了人。” 谢远舟一愣,随即耳根微微泛红,却强作镇定道:“那是自然。” 乔晚棠笑出了声。 前方,周虎忽然回头喊了一声:“远舟哥,前方有茶棚,要不要歇歇脚?” 谢远舟看了看天色,点头道:“歇歇吧,让孩子们也透透气。” 不一会儿,马车在茶棚前停下。 周虎他们拴好马,要了几碗粗茶,又买了几个热乎的烧饼。 乔晚棠抱着小瑜儿下了车,谢远舟抱着小满。 两个孩子刚睡醒,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几个陌生的叔叔。 周虎凑过来,逗着小瑜儿:“小丫头,叫叔叔!” 小瑜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周虎吓得连忙后退,一脸无辜:“我没干啥啊!” 众人哈哈大笑。 乔晚棠一边哄孩子一边笑,谢远舟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 茶棚里热气腾腾,烧饼的香味儿飘散在空气中。 乔晚棠坐在条凳上,望着远处蜿蜒伸向远方的官道,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上京的路有多远,她不知道。 那里的人是好是坏,她也不知道。 可她唯一知道的是—— 身边有谢远舟,有可爱的孩子,有这些愿意一路护送的朋友,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怕。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他们,正在往高处走。 这就足够了!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蜿蜒伸向远方。 乔晚棠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越往前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边的田野荒芜一片,早已看不出曾经种过庄稼的痕迹。 偶尔经过几个村庄,房屋倾颓,断壁残垣,看不见一丝烟火气。 有些村子甚至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游荡,听到马车声便远远躲开。 “这……”乔晚棠喃喃道,“怎么比咱们村还严重?” 她真的没想到,这一次蝗灾波及了这么多地方。 谢远舟声音低沉道:“咱们村有虎头崖的存粮,有承业叔领着大家伙儿扛着,算是幸运的。这些地方……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周虎骑马走在旁边,叹了口气:“我一路过来,见了不下十几拨逃荒的。有的往南走,有的往北去,都不知道哪儿能活命。听说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吃人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车厢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乔晚棠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小瑜儿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这世道的残酷。 谢远舟沉默片刻,沉声道:“都警醒些,路上别多管闲事,但也别让人钻了空子。” “明白。”周虎几人齐声应道。 午后,他们果然遇见了逃荒的人群。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老的少的都有,拖家带口,步履蹒跚。 他们看见马车和骑马的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畏惧,有渴望,也有绝望。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站在路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车。 他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比豆芽儿还小些,身上裹着一块破布,露出的手脚细得像麻秆。 乔晚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身边的干粮袋,却被谢远舟按住了手。 “棠儿,”他的声音很低,“给了这一个,前面还有几十个上百个。咱们的干粮只够自己撑到下一个镇子。” 乔晚棠的手顿住了。 她知道谢远舟说得对。 这一路还长,带着两个孩子,干粮必须精打细算。 可那个孩子的眼神,像一把刀子,扎在她心上。 她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马车从人群旁边驶过。 那孩子依旧站在原地,眼睛追着马车,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谢远舟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 不是他心硬,是眼下这种情况不适合施舍伤心,否则可能招来更多的麻烦。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家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围成的一个小院儿,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周虎上前打量了一番,皱眉道:“远舟哥,这地方……太破了。要不咱们再往前赶赶?” 谢远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疲惫的妻儿,摇摇头:“天快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赶路不安全。就这儿吧。” 周虎点点头,拍马上前,对着客栈里喊了一声:“有人吗?住店的!” 第277章 路遇劫匪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干瘦的老头从里头出来,眯着眼打量他们,声音嘶哑:“几位客官,住店?” “住。”谢远舟跳下车,“还有几间房?” 老头数了数他们的人数,道:“有四间空房,够你们住的。就是……简陋些,客官别嫌弃。” 谢远舟点点头:“有热水和吃食吗?” “有,有。”老头连声道,“热水管够,吃食……只有粗粮粥和咸菜,肉是没有的。” “行。” 众人进了客栈。 里头简陋得很,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 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比露宿荒野强多了。 周虎几个把马牵到后院喂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 这是他们从军时养成的习惯,无论走到哪儿,先看退路和防守。 乔晚棠抱着孩子进了屋,把两个小家伙儿放在炕上。 炕倒是烧过了,温温的,驱散了不少寒意。 谢远舟端着两碗粥进来,放在炕沿上:“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乔晚棠接过热粥,低头喝了一口。 粗粮碴子拉嗓子,难以下咽,但她还是喝了个干净。 这种时候,没有挑剔的资格。 赶了这么久的路,只想吃口热乎的。 两个孩子醒来,吃了奶,又哄睡了。 夜深了,客栈陷入寂静。 周虎安排了值夜的人,轮班守着。 谢远舟靠在炕头,没有睡。 他轻轻揽着乔晚棠,目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棠儿,一路辛苦了,早些睡吧,”他低声道,“有我呢。” 这一晚,他倒是没打算睡。 在这荒郊野岭的客栈,他必须百倍小心才是。 乔晚棠往他怀里蹭了蹭,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她心里虽也不踏实,但有谢远舟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开始,她也没有睡着。 可慢慢的,意识就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那些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 可谢远舟的耳朵动了动,握刀的手瞬间收紧。 正迷糊的乔晚棠也瞬间清醒。 谢远舟轻轻拍了拍乔晚棠,低声道:棠儿,别出声。” 谢远舟悄无声息地滑下炕,贴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纸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下,五六道黑影正贴着墙根朝这边摸过来。 他们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刀,动作敏捷。 谢远舟眼中寒光一闪,低声道:“来了。”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那是值夜的赵明的声音。 紧接着是刀剑相撞的脆响和怒吼:“有贼人!护着嫂子和孩子!” 整个客栈瞬间炸开了锅。 窗外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 谢远舟却纹丝不动。 他守在窗边,一手握着刀。 小瑜儿被惊醒,刚要哭,被乔晚棠轻轻捂住嘴,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小满还小,懵懵懂懂地睁着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 “棠儿别怕。”谢远舟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我一步也不会离开。” 他相信那些弟兄,也知道自己不能让妻儿面对任何危险。 窗外,打斗声越来越激烈。 “他娘的,敢动你爷爷!”周虎的怒吼声炸响。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绑了!绑结实!”李袁的声音。 “还有一个,别让他跑了!” “追!” 脚步声纷乱,刀剑碰撞声渐远。 谢远舟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如鹰隼。 片刻后,周虎的声音在窗外响起:“远舟哥,安全了!抓了四个,跑了两个!” 谢远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回头看了乔晚棠一眼,确认她和孩子安然无恙,这才沉声道:“知道了。留活口,问清楚来历。” “明白!” 院子里,火把陆续点起来,将这片破旧的客栈照得通亮。 周虎带着几个兄弟把四个黑衣人捆成一串,扔在院子中央。 那几人身上都挂了彩,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地骂骂咧咧。 “老实点!”赵明一脚踹在一个还在挣扎的黑衣人身上,那人闷哼一声,终于老实了。 客栈的老头缩在墙角,吓得直哆嗦,嘴里念叨着“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周虎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这老头有没有问题,回头再审。 谢远舟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身上映着火光,寒光凛冽。 “审了没?”他问。 “刚抓住,还没来得及。”周虎道,“就等远舟哥你来。” 谢远舟走到那几个黑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几人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穿着普通,可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刀子,像是真的见过血杀过人的那种冷。 “谁派你们来的?”谢远舟问,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没人说话。 谢远舟也不急,只是淡淡道:“你们是惯犯,手上沾的血不少。落到我手里,想活命,就老实交代。不想活,我现在就能送你们上路。” 他手里的刀轻轻一转,火光在刀刃上跳动。 一个黑衣人终于扛不住了,哆嗦着道:“是有人花钱雇我们来的!说你们这队人马,带着不少银子,还有……还有女人和孩子,好下手……” 谢远舟眉头微皱:“谁雇的?” “不知道!那人蒙着脸,给了一锭银子,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我们就是……就是图财,没想害命……” 谢远舟盯着他看了片刻,知道这人没撒谎。 这种流窜作案的贼人,确实不会知道幕后主使的身份。 “跑了两个,往哪个方向跑的?” 另一个黑衣人抢着道:“往后山!后山树林里还有我们的人,他们……他们去叫人了!” 周虎脸色一变:“还有同伙?” 谢远舟却神色不变。 回头看了一眼媳妇儿和孩子们住的房间。 “远舟哥,”周虎压低声音,“要不咱们趁他们还没来,先撤?” 谢远舟摇摇头:“两个孩子,夜里赶路太危险。而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要是追上来,反而被动。” 第278章 棠儿,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 谢远舟看向那几个被绑的黑衣人,又望向黑漆漆的后山方向。 “那几个跑了,会带更多人过来。咱们得做好准备。” 周虎点点头,招呼几个兄弟开始布置。 检查兵器,观察地形,找好掩体。 谢远舟回到屋里。 乔晚棠还坐在炕角,抱着两个孩子。 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中虽有惊惧,却无慌乱。 “跑了两个?”她问。 谢远舟点点头,在炕沿坐下,握住她的手:“是。应该是去搬救兵了。” 乔晚棠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两个孩子,轻声道:“如果刚才你出去的话,那两个人应该就跑不掉了。” 谢远舟沉默片刻,握紧她的手:“棠儿,我不能让你和孩子冒一丝风险。万一我一离开这间屋子,有别的贼人摸进来……” 他不敢想后果。 这是他无法承受的。 乔晚棠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远舟,我不怕。” 谢远舟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可我怕。我怕你受伤,怕孩子受伤。” 乔晚棠握住他的手,柔声说,“远舟,你放心,我不是一般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我能顾好自己,也能顾好孩子。” “你这样想,会让我觉得我和孩子是你的累赘,你的负担。所以关键时刻,你该出手还是要出手知道吗?这样才能顾全大局。” 谢远舟沉思片刻,觉得媳妇儿说的对。 随即点了点头,沉声说,“好,棠儿,我都听你的。非我不可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 乔晚棠这才放心下来。 后山的树林里,那两个逃掉的贼人正跌跌撞撞地往深处跑。 “快,快叫人!”一个喘着粗气道,“那帮人里有硬茬子!黄老大他们全折进去了!” 另一个咬牙切齿:“他娘的,非得把他们全宰了不可!” 人群一阵骚动。 篝火旁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独眼男人。 他左眼戴着一块黑色眼罩,右眼却亮得吓人,像是饿狼的眼,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叫龙八。 这方圆百里,但凡跑江湖的,没有不知道龙八这个名字的。 有人说他当年是边关逃兵,有人说他是在北边杀过人的悍匪,还有人说他那只眼睛是跟响马火并时丢的。 真相如何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手下有十几个兄弟,专挑落单的行商下手,心狠手辣。 “慢慢说。”龙八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意。 那黑衣人咽了口唾沫,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八哥,那伙人肯定有不少钱财!”另一个黑衣人抢着道,“要不也不会找那么多人押车。咱们要是能拿下他们,肯定能捞上一大笔!” 龙八听完没说话。 他用那只独眼盯着火堆,沉默了很久。 “六个人,能拿下你们四个,伤你们俩,自己没折一个。”他缓缓开口,“这身手,不是普通行商。” 两个黑衣人一愣。 “押车的那些,是从过军的。”龙八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你们那几个兄弟,虽然本事不济,但好歹也练过几年。” “六个人拿不下对方一个,反倒被人家活捉了四个。这伙人,不简单。”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只独眼在火光下闪烁不定:“不对劲。”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露出犹豫的神色,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 “可这年头……”他站起身,那只独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兄弟,“一帮人跟着我,我得为你们负责。” “山里的存粮撑不了几天了,山下能抢的地方早就抢光了。再不动手,大家都得饿死。” “这伙人不简单,可越是不简单,说明他们身上的油水越多。”他慢慢踱步,靴子踩在枯枝上发出咯吱的声响,“里头有女人和孩子。” “押车的那些再厉害,也得护着妇孺。只要抓住机会,咱们未必没胜算。” 他走到那两个报信的黑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们:“你们确定,只有六个人?” “确……确定!”一个黑衣人忙道,“我们数得清清楚楚,加上那个守着屋子的,一共六七个!” 龙八点点头,转身对着所有人。 那只独眼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既然是一票大的,那就更不能错过。”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兄弟们,抄家伙,下山!” “是!” 十二个人,齐刷刷站起身,刀枪出鞘,杀气腾腾。 龙八走在最前面,嘴角勾起狰狞弧度。 多少年了,他龙八能在这一带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份胆量和眼力。 不对劲的买卖,他做过不少。 越是看着不对劲的,油水越大。 今夜,要么发一笔横财,要么……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握紧手里的刀。 山下,客栈里的灯火依旧昏黄。 十二道黑影,如鬼魅,悄无声息地摸下山去。 龙八带来的人,如潮水般涌向客栈。 谢远舟守在窗前,听着外面骤然密集起来的脚步声,脸色沉了下来。 听声音,至少十几个人。 “远舟,”乔晚棠声音平静,“你赶紧出去吧。” 谢远舟猛地回头。 昏黄的油灯下,乔晚棠抱着两个孩子,神色镇定。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外面来了不少人,你去帮忙,不用担心我和孩子。” 谢远舟眉头紧皱:“不行,我不能留你们三个在这儿……” “远舟。”乔晚棠打断他,“你信我。我有办法护住自己和孩子们。只要你守住外面,不让那些人冲进来,我们就没事。” 谢远舟盯着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他当然信她。 一路走来,她的本事他见识过不止一次。 可那是他的妻儿,让他丢下她们去厮杀…… 窗外的喊杀声更近了,夹杂着周虎的怒吼和兵刃交击的脆响。 谢远舟咬紧牙关,终于下定决心。 他深深看了乔晚棠一眼,沉声道:“棠儿,把门闩好。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 说完,他提刀冲了出去! 第279章 趁我没动杀心之前,最好说实话 谢远舟一走,乔晚棠快步上前,将房门闩紧,又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她抱着两个孩子,退到墙角,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厮杀惨叫声混成一片,听得人心惊肉跳。 忽然,后窗传来细微的声响。 “咔嚓。” 好像有人在撬窗。 乔晚棠心头一紧,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两个孩子被她护在怀里。 小瑜儿有点害怕,哼哼唧唧了两声,乔晚棠赶紧拿手捂住她的嘴。 小满倒是还好,懵懂地睁着眼,也没哭。 “里头有人,”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兴奋,“我听见孩子声音了!” “快,翻进去,先把女人孩子弄到手。八哥说了,有她们在手,那几个硬茬子就得乖乖听话!” 乔晚棠再不犹豫,心神一动,抱着两个孩子瞬间消失在原地,进了空间。 她早就打算好了,真要有贼人冲进来,她就带着孩子躲进空间,只是这件事,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空间里,灵泉汩汩,药田飘香,与外间的血腥厮杀恍如隔世。 乔晚棠将两个孩子放在柔软的草地上,大口喘息着。 小瑜儿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乔晚棠连忙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低声哄着。 小满倒是淡定,躺在草地上啃自己的拳头,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空间外,那两个黑衣人撬开了窗户,翻身跳了进来。 “人呢?”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困惑。 “刚才还听见孩子的声音,怎么没了?” “仔细搜!” 两个人在屋里乱窜,翻箱倒柜,乒乒乓乓。 “没有!” “这边也没有!” “他娘的,见鬼了?” 两个黑衣人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炕洞都掏了一遍,愣是没找到半个人影。 他们又冲到隔壁几间屋子,同样一无所获。 院中,厮杀声正激烈。 谢远舟动作凌厉,出刀快狠准。 其他几人也都竭尽全力。 龙八带来的十二个人,被他们砍翻了七八个,剩下的几个也挂了彩,渐渐失去斗志。 最后,龙八亲自对上了谢远舟。 他在这方圆百里横行多年,凭的就是一身过硬的功夫和不要命的狠劲儿。 可今夜,他遇到硬茬子了。 谢远舟的刀法,不是江湖把式,是军中的杀人技。 每一招都直奔要害,简洁狠辣,没有半点花哨。 龙八的刀几次递到他面前,都被他轻易化解,反手就是一刀,逼得龙八连连后退。 “你到底是谁?”龙八喘着粗气,独眼中满是惊惧。 谢远舟没有回答,只是又一刀劈过去。 龙八举刀格挡,虎口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 他终于意识到,今夜踢到铁板了。 “住手!”龙八突然大喊,“我认栽!” 谢远舟的刀停在他脖颈边,刀刃上还滴着血。 龙八丢掉手里的刀,举起双手,大口喘息着:“兄弟,我龙八认栽。要杀要剐,你看着办。只求你……放我那些兄弟一条生路。” 龙八这人虽然狠厉,但对自己的兄弟那是真没的说,非常讲义气。 谢远舟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心里又佩服他对自己兄弟的这份情义。 他挥了挥手,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 周虎他们把剩下的几个黑衣人按在地上,用绳子捆成一串。 龙八带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被俘的被俘,没有一个逃掉。 这时,那两个从后窗翻进乔晚棠房间的黑衣人,被周虎押着从屋里拖了出来。 其中一个嘴里还在念叨:“真的没人。我们把那屋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都没有!女人孩子全都不见了!” 周虎一愣,抬头看向谢远舟。 谢远舟浑身一震。 他猛地收回架在龙八脖子上的刀,转身就往屋里冲。 “棠儿!棠儿!” 他冲进那间漆黑的屋子,借着月光四处寻找。 炕上空的,墙角空的,柜子里空的,床底下空的。 没有。 没有人。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棠儿!”他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恐。 谢远舟冲出房门,在院子里四处搜寻。 他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柴房、马厩、后院、甚至那口枯井,可哪里都没有乔晚棠和孩子们的身影。 就在他几乎要疯掉时,隔壁原本锁着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乔晚棠抱着两个孩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她神色平静,衣裳整齐,两个孩子被她护在怀里。 小瑜儿已经睡着,小满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满院的狼藉。 “远舟,”她轻声道,“我们在这儿。” 谢远舟猛地转身,看见媳妇儿熟悉的身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将她们娘仨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乔晚棠感觉到他的恐惧和后怕,心中又酸又暖。 她轻声安慰着,“没事了,我和孩子都没事。刚才那些人翻窗进来之前,我带着孩子躲起来了。” 谢远舟此刻没有时间,细想其他。 他只想确认一件事:她们安然无恙。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喃喃着,将她抱得更紧。 乔晚棠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轻轻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谢远舟才松开手,又仔细看了看两个孩子,确认她们确实毫发无损,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龙八被五花大绑,扔在院子中央。 他那只独眼半闭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远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派你来的?” 龙八抬起头,与他对视片刻,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兄弟,我说了,没人派我来。就是兄弟们饿得受不了,想捞一票。” “碰巧遇上你们这队人马,看着像是有钱的主儿,就动了心思。” 谢远舟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冷得像刀子。 龙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又道:“真没人指使!那几个弟兄不也说了吗,就是一个蒙面人给了点消息,说你们这队人马油水厚,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那人是死是活我们都不知,更别说他是谁了。” 谢远舟沉默片刻,幽幽抬眼,“趁我没动杀心之前,你最好实话实说!” 第280章 他竟是要咬舌自尽! 龙八见谢远舟眼底杀气腾腾,后背发冷。 但他的确不知道对方是何人,当真是被金钱迷了眼。 “兄弟,我对天发誓,真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如果兄弟你想知道,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去帮你查!” 谢远舟沉默片刻,料他应该没有撒谎。 这种流寇,确实不可能知道幕后主使的身份。 “你们手上沾过多少无辜人的血?”谢远舟问。 龙八的笑容僵住了。 “杀人越货的事,没少干吧?”谢远舟继续道,“今天落到我手里,按律当送官。你们这些人,手上的人命加起来,够砍几回头的?” 龙八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他身后的那些弟兄们,有的已经开始发抖,有的低下头不敢看人。 送官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进了大牢,不是秋后问斩,就是充军流放,这辈子算是完了。 谢远舟转身对周虎道:“明天一早,把他们送县衙。” “是!” 周虎正要动手,龙八忽然开口了。 “等等!” 谢远舟回头看他。 龙八挣扎着跪起来。 他那只独眼盯着谢远舟,目光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兄弟,我龙八活了三十多年,杀过人,也救过人,这辈子算不得好人。可我那些弟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绑着的人,声音沙哑,“他们跟我,是因为信我。这年头,不当匪就得饿死,实在没得选。” 谢远舟没有说话。 龙八深吸一口气,忽然道:“兄弟,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你们这队人,个个都是从过军的吧?那身手,不是江湖人能比的。” 他仰头,对着谢远舟抱拳,“我龙八愿意带着这些弟兄,跟着你。上阵杀敌也好,刀山火海也罢,只要你一句话。” “我们这些人,虽然做惯了匪,可还有几分血性。与其被砍头,不如把这条命用在刀刃上。” 说完,他重重磕下头去。 身后的弟兄们,有的愣住了,有的也跟着跪下来。 “八哥……” “兄弟们,咱们跟着这位爷,或许还能活出个人样来!”龙八头也不回地吼道。 他龙八虽然做了匪,但不是一辈子带着兄弟们做匪。 他能看的出来,谢远舟不简单,跟着他,兄弟们能有一条出路。 谢远舟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周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远舟哥,这些人……能信吗?” 谢远舟没有回答,依旧沉默。 到了上京后,他的确需要可靠的人手。 如果龙八这些人,真能为自己所用,倒不失一桩好事。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看到龙八的投名状。 良久,谢远舟缓缓开口,“你叫什么?” 龙八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小的姓程,家中排行老八,别人都叫我常老八。爷您叫我程八就行。” “程八,”谢远舟一字一句道,“你若真想跟着我,就得守我的规矩。从今往后,再敢动无辜百姓一根手指头,我亲手砍了你。” 程八重重磕头:“是!小的一定遵守规矩!” 谢远舟又道:“今晚的事,谁指使的,你给我查清楚。那人就算化成灰,也得把他找出来。” 程八抬起头,独眼中闪过狠戾的光芒:“爷放心,就算把这一带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那人揪出来!” 谢远舟不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周虎上前,给程八松了绑。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谢远舟一行人便收拾停当,准备继续赶路。 程八站在谢远舟面前,抱拳行礼,“爷,您放心。我这就带兄弟出去,把那人给揪出来。” 谢远舟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自己也受了伤,也注意点儿。那人既然敢打我们的主意,就不会只露一次面。” 程八咧嘴一笑,“爷,我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算什么。三天,最多三天,我给您把人带过来!” 谢远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跳上马车。 车轮滚动,一行人继续北上。 程八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这才转身,对身后的弟兄们吼道:“都他娘的给我打起精神来!爷饶了咱们一命,咱们得把事办漂亮。走,回山,把那蒙面人的底细翻出来!” 三天后。 傍晚时分,谢远舟一行人刚在一处山坳里扎好营地,准备生火做饭,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周虎手按刀柄,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谢远舟也站起身,将乔晚棠和孩子们护在身后。 马蹄声渐近,七八骑人影出现在暮色中。 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是程八。 他身后跟着几个弟兄。 中间那匹马上驮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爷!”程八翻身下马。 大步走到谢远舟面前,抱拳行礼,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人带来了!就是那晚送消息的蒙面人!” 他朝身后一挥手,几个弟兄便把那人从马上拽了下来,狠狠扔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身商人袍子,可那袍子此刻已沾满泥土,皱皱巴巴。 他被捆得像个粽子,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谢远舟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抬起头,与谢远舟对视。 只这一眼,谢远舟便断定——此人绝非商人。 那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被俘的人该有的样子。 这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谢远舟蹲下身,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谁派你来的?” 那人看着他,嘴角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谢远舟心头一凛,猛地伸手去捏他的下颌,可为时已晚。 那人的牙齿猛地一合,一股黑血从嘴角渗出。 他竟是要咬舌自尽! 第281章 他是睿王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拦住他!”谢远舟厉声喝道。 周虎和程八同时扑上来。 一个捏住那人的两颊,一个掰开他的嘴。 可那人咬得太狠,半截舌头已经断了,鲜血混着黑水从嘴里涌出来,触目惊心。 “他娘的!”程八骂道,“这狗东西真狠。” 那人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断气。 “远舟哥,这人怕是活不成了。”周虎皱眉道,“这荒郊野岭的,也找不到大夫。” 谢远舟蹲下身,查看那人的伤势。 舌头断了大半,血流不止,若不能及时止血,用不了多久就会失血而死。 可这附近最近的医馆也要走一天一夜,根本来不及。 他站起身,正要说话。 身后却传来乔晚棠的声音:“让我试试。” 谢远舟回头,只见乔晚棠从马车那边走了过来,神色平静。 “棠儿?”他有些惊讶。 乔晚棠走到那人身边,蹲下看了看伤势。 而后抬起头道:“我以前在娘家时,看过一些医书。出门时,我特意准备了些药材,止血保命的方子还记得几个。保住他的命,应该不成问题。” 谢远舟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想起当初妹妹晓竹被毒蛇咬伤时,棠儿就曾出手救治,手法利落,效果显著。 那时他便觉得妻子懂得些医术,只是没细问。 如今听她这样说,倒也不觉奇怪。 “棠儿,那就辛苦你了。”他低声道,“实在治不好也无碍。” 乔晚棠摇摇头,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 里面是几个瓶瓶罐罐,还有一包包的草药。 这些都是她“特意准备”的,至于真正的来源,自然是从空间里取的。 可此刻,没人会细究这些。 她取出几味药材,又让周虎生起一堆火,开始煎药。 在旁人看来,她只是按部就班地熬药,能不能救活,就难说了。 可事实上,真正起作用的,是空间里的灵宠乌鸦刚才告诉她的药方。 乔晚棠照着灵宠乌鸦的方子配药,额外加了灵泉水。 药煎好后,她让周虎和程八帮忙,将那人的嘴掰开,一点点把药灌进去。 那人已经昏迷,但身体的本能还在,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吐出来。 一剂药灌完,乔晚棠又用干净的白布蘸了药汁,小心地敷在他断舌的伤口上。 夜色渐深,篝火跳跃。 所有人都围在四周,看着那个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人。 程八蹲在旁边,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的胸口,嘴里念叨着:“别死,别死……老子好不容易把你逮回来,你可不能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虎忽然道:“动了动了!他胸口动了!” 众人凑近一看。 那人的呼吸果然比方才平稳了些,脸色虽然依旧惨白,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灰一片。 “活过来了……”程八喃喃道,猛地转头看向乔晚棠,独眼中满是震惊和敬佩,“嫂子,您这医术,神了!” 乔晚棠摇摇头,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运气好,他命硬。再说,保住命只是第一步,醒来后还能不能说话,还是未知。” 谢远舟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棠儿,辛苦了,多亏有你。”他低声道。 乔晚棠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没事。只要能问出是谁在背后搞鬼,这点辛苦算什么。”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的脸。 那人依旧昏迷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半夜时分,篝火将熄未熄,营地陷入一片沉寂。 那人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想动,却发现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嘴巴里更是疼得钻心,舌头只剩半截,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乔晚棠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看。 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 见他眼神已经清明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 她点点头,什么也没问,起身走到谢远舟身边,低声道:“他醒了。” 谢远舟闻言立刻起身,要往那人身边走。 乔晚棠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暂时先别审。”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就这样带着他,给他吃喝,给他医治。但什么都别问。” 谢远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人能在被俘时,毫不犹豫地咬舌自尽,这份狠劲和忠心,绝非寻常。 要么是对主子死心塌地,要么是有致命的把柄捏在主子手里。 无论哪种,强行逼问都难有结果,反而可能让他再次寻死。 “你是想……”谢远舟低声道,“熬着他?” 乔晚棠点点头:“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想。一路上同吃同住,让他看着咱们是什么人。等他自己想通了,不用问,他自然会说。” “就算他不说,咱们也没损失什么。” 谢远舟看着她,眼中闪过欣赏神色。 他的棠儿,总能想到他想不到的地方。 “好。”他握紧她的手,“听你的。” 翌日清晨,队伍继续赶路。 那人被安置在一辆板车上,由程八的人轮流看管。 乔晚棠每天按时给他换药、灌药汤。 他的伤势在灵泉水的作用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三天后便能自己吞咽流食。 一路上,没人问过他任何问题。 没有人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为谁卖命。 没有人逼他招供,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恶语相向。 程八那帮人虽然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却也只当他是空气,该干啥干啥。 那人从一开始的警惕戒备,到后来的困惑不解。 他看见程八这帮土匪,竟然对谢远舟唯命是从。 谢远舟说什么,他们听什么。 谢远舟让他们别动他,他们就真的不动他,虽然眼神恨不得把他活剥了。 程八又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拦路抢劫的匪徒,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护送的人? 第十天夜里,队伍在一处避风的山坳扎营。 那人靠坐在板车上,望着篝火旁那些围坐说笑的人,心中微动。 恰好这时,程八给他送饭。 他突然开口道:“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转头成了他们的人?” 程八压低声音道:“兄弟,你知道我程八为什么跟着他吗?” 那人抬起眼,冷漠的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他想知道为什么。 谢远舟是睿王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吗? 第282章 初入睿王府 阿木怔怔的看着不远处的谢远舟,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十岁那年,父母死在睿王的人手里。 他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穿盔甲的人把父母的尸体拖走,满地的鲜血。 他按照母亲的嘱咐,躲在墙边的狗洞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 后来明王的人找到了他。 把他带回去,养大,教他功夫,教他忠心。 明王说,你的仇人是睿王,你要记住。 他记住了。 刻骨铭心。 这些年,他为明王办过不少事,杀过不少人。 他从不多问,只管执行命令。 明王是他的恩人,救他、养他、教他。 他这条命就是明王的。 尽管偶尔他也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人,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一次他接到指令,要在谢远舟进京前杀了他。 明王说,睿王很看重这个人,绝不能让他活着进京。 他来了,他做了,可他失败了。 失败后,他咬舌自尽,却被人救了回来。 被他要杀的人的女人,救了回来。 阿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快到京城时,队伍停了下来。 谢远舟从马车上跳下,走到板车边,看着阿木。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周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远舟哥,这人怎么办?带着进城?” 谢远舟摇了摇头,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放他走。” 这是乔晚棠和他商量过后的结果。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虎瞪大了眼:“远舟哥,你说什么?” 程八也冲了过来:“爷,这人可是要杀你的!就这么放了?” 谢远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阿木,一字一句道:“你走吧。” 阿木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谢远舟的眼神平静,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你……放我走?”他的声音沙哑含糊,却充满了难以置信。 谢远舟点点头:“你要杀我,是你的事。我放你走,是我的事。” 其实最初,谢远舟并没打算放他走。 但乔晚棠说,咱们初来乍到,做事还需多留一个心眼儿。 这个人背后是谁咱们不清楚,但绝对是冲着睿王来的。 既然是冲着睿王来的,那想必势利不容小觑。 咱们杀了这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等着来杀咱们,要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咱们放了他,不是害怕,是为了告诉他背后的人,咱们虽是从小地方来的,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乡野村夫。 谢远舟想了想,觉得媳妇儿说的非常对,最终采取了她的建议。 谢远舟顿了顿,又道:“回去告诉你主子,我谢远舟进京,堂堂正正。想杀我,让他光明正大地来。” 阿木怔了怔,嘴巴张了几张,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看向乔晚棠。 那个女子正抱着孩子站在马车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目光,像是看一个迷路的人,带着悲悯。 阿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谢远舟肯饶他一命,肯定和那个女子有关。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一步一步走向城外的那条岔路。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卷,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谢远舟抬手接住。 阿木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谢远舟展开那纸卷,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 “夫人的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报答。” 谢远舟看完,把纸卷递给乔晚棠。 乔晚棠接过来,借着最后的夕阳看了看,唇角微微弯起。 “看来,他还是个重情义的人。”她轻声道,“只不过跟的主子不同罢了。” 谢远舟点点头,将纸卷仔细收好。 周虎还在嘀咕:“远舟哥,就这么放了,太可惜了吧……” 谢远舟摇摇头:“留下他,也不会开口。放了他,或许以后有用。” 程八在一旁若有所思,忽然嘿嘿笑了两声:“爷,您这招高啊。放回去一个念着嫂子救命之恩的人,比杀了他有用多了。” 谢远舟没有理他,只是对众人道:“收拾收拾,咱们准备进城。” 话音刚落,前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服饰,腰间佩刀,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谢远舟面前,抱拳行礼:“敢问可是谢远舟谢爷?” 谢远舟点头:“正是。” 那人脸上露出笑容,恭声道:“小人奉睿王殿下之命,前来迎接谢爷及家眷进城。殿下说了,今晚在王府设宴,为谢爷接风洗尘。” 谢远舟回头看了乔晚棠一眼。 她正抱着孩子,眼中带着淡淡笑意。 “有劳了。”他抱拳还礼。 一行人整装,跟着那队人马,缓缓向上京城的城门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木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望着渐渐没入城门的队伍,久久没有动。 许久后,他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睿王府,灯火通明。 谢远舟一行人被引入王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府门大开,灯笼高悬,仆从们垂首而立,恭敬地引着他们穿过重重院落。 雕梁画栋,回廊曲折,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与威严。 谢远舟目不斜视,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靛蓝色的棉布长袍,虽不华贵,却干净利落,衬得他愈发英武挺拔。 周虎和程八等人被安置在外院歇息,有专人招待,只有谢远舟一人被引入正堂。 正堂里,睿王萧景临已等候多时。 见谢远舟进来,他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远舟,你可算到了!” 谢远舟上前行礼,却被萧景临一把扶住:“不必多礼!你我之间,不兴这些虚的。” 他拉着谢远舟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侧。 目光在谢远舟身上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一路辛苦,看着倒是没瘦。弟妹和孩子可好?” 第283章 王妃们的礼物 “托殿下洪福,一切安好。”谢远舟道。 睿王顿了顿,正色道:“远舟,有件喜事要告诉你。你媳妇研究出来的那水车,本王已上奏父皇。” “父皇看过后,龙颜大悦,赞不绝口,说此物若能推广,可解万民灌溉之苦,乃利国利民的大功德!父皇已下旨,让本王负责全国推广水车一事。” 谢远舟心中一震,起身郑重行礼:“草民代内子谢皇上隆恩,谢殿下举荐!” 萧景临再次将他扶起,笑道:“远舟,你该改口了。本王已向父皇奏明,封你为睿王府护卫指挥使,正四品。圣旨不日便下。” “从今往后,你便是朝廷命官,再不是‘草民’了。” 谢远舟郑重抱拳:“臣,谢主隆恩,谢殿下知遇之恩!” 萧景临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这才引他入席。 宴席设在正堂,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座上除了睿王,还有十几位宾客。 都是睿王的亲信和门生,有文有武,个个气度不凡。 他们看向谢远舟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自然也有不屑。 但谢远舟毫不在意。 在准备到上京来之前,他就预测到了,会面对什么。 他不过一介草民,骤然成了四品指挥使,不知会有多少人眼红。 萧景临举杯道:“来,诸位,这位便是谢远舟,本王跟你们提过的。今日他为本王护卫指挥使,日后便是一家人了。本王敬他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络。 谢远舟一一应对,不卑不亢,言语得体。 他虽出身乡野,却沉稳大气,言谈间自有章法,让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宾客也暗暗点头。 席间,有人提起水车一事,赞不绝口。 有人说起朝中局势,旁敲侧击。 谢远舟只听不说,偶尔点头,目光始终清明。 今夜来的宾客中,有几张陌生面孔,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们坐在角落,话不多,但目光时不时瞥向睿王,又瞥向谢远舟。 水车一事让圣上龙颜大悦,命睿王负责全国推广。 这消息传出,那些原本中立的朝臣们,心思自然活络起来。 圣上此举,是在为睿王积攒声望? 还是……真的动了废太子另立的心思? 这些人的心思,谢远舟心中了然。 但他懒得去猜想,他只知道,睿王待他恩重如山,亦有知遇之恩。 他只需做好本分,护好王府,护好家人,其他的,不该他操心。 与此同时,后院一处精致院落里,乔晚棠正被几位女眷围着。 她刚安顿好两个孩子,便有丫鬟来报:王妃娘娘来了。 乔晚棠连忙起身相迎。 王妃顾氏约莫三十五出头,容貌端庄,气度雍容,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仪。 她身后跟着两位侧妃。 华侧妃和许侧妃。 “谢夫人不必多礼。”顾氏上前扶住要行礼的乔晚棠,温声道,“你一路辛苦,本不该打扰。只是听闻夫人大才,研发出那水车,惠及万民,本宫实在好奇,便忍不住来看看。” 乔晚棠不卑不亢,含笑应对:“娘娘谬赞了。那水车不过是民妇偶然想到的,多亏殿下慧眼识珠,方能上报朝廷。民妇不敢居功。” 顾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拉着她的手坐下,又让丫鬟送上带来的礼物。 两匹上好的绸缎、一对金镯子、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 “谢夫人不必客气,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顾氏笑道,“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本宫。” 华侧妃也上前,送上自己的礼物。 一套文房四宝,装裱精美。 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明艳,举止间带着几分世家贵女的矜持,却又不失礼数:“听闻谢夫人不仅通晓农事,还识文断字。这是妾身的一点心意,还望夫人笑纳。” 乔晚棠接过,连忙道谢。 许侧妃送的则是一盒上等的胭脂水粉,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 她年纪更轻些,容貌娇俏,说话也爽利:“谢夫人,这是妾身铺子里新进的货,您看看喜不喜欢?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妾身说,妾身让人给你送来。” 乔晚棠含笑收下,一一谢过。 三位女眷又坐了坐,说了些闲话。 华侧妃问起她家乡的风物,许侧妃问起路上的见闻。 王妃顾氏更多地在观察她,偶尔问一句,温和却犀利。 乔晚棠应对得滴水不漏。 她前世也看过不少宫斗宅斗的小说电视剧,对那些弯弯绕绕并非一无所知。 如今身处其中,虽有些紧张,却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她看得出来,王妃与两位侧妃之间,隐隐有些不对付。 华侧妃是太傅的孙女,出身高贵,言语间带着几分傲气,对王妃虽恭敬,却少了几分热络。 许侧妃是皇商之女,出身低些,说话行事便格外小心,时不时要看看王妃的脸色。 而王妃顾氏,始终端坐主位,不偏不倚,却也让人看不出深浅。 乔晚棠心中很清明。 王妃们来看她,无非是因为水车一事让睿王名声大噪。 她们来示好,是为了让睿王高兴。 而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女子,在这王府后院,谁也得罪不起。 所以她对谁都恭敬,对谁都和气。 既不过分亲近华侧妃,也不冷落许侧妃,更对王妃保持着应有的尊重。 三位女眷坐了半个时辰,终于起身告辞。 送走她们,乔晚棠回到屋里,看着那一堆礼物,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又释然一笑。 自古以来,这深宅大院儿里头的事,就比村里复杂的多。 既然想要往上游,那就必须得适应。 乔晚棠望向窗外。 灯火辉煌的王府,重重叠叠的院落,还有那些不知藏在何处的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拔步床上熟睡的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自从买入上京城的那一刻,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啊! 孩子们已经从普普通通的土炕,换到了华贵无比的拔步床上。 她很清楚,好东西需要争取,需要抢夺。 以前呆在村里,没有太多机会,日后可就不同了。 就在这时。 “棠儿。”谢远舟略带酒意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第284章 不能一直住在王府 谢远舟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进来时,乔晚棠正坐在灯下,对着那一堆礼物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刚站起身,便被一个温热的怀抱紧紧箍住。 他抱得很紧,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乔晚棠一怔。 随即感觉到他呼吸有些沉重,带着酒意,也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抬起手,环住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怎么了?”她柔声问。 谢远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更鼓敲过一更,又敲过二更。 两个孩子睡得香甜,偶尔发出细微的鼾声。 灯火跳跃,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片。 许久,谢远舟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棠儿,我一定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会让你们平平安安的。” 乔晚棠的手顿住了。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也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有多么迷茫和沉重。 她轻轻挣开一些,仰头看他。 灯火映在他脸上。 那双漆黑沉稳的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乔晚棠知道。 这个男人,从谢家村一路走到上京城。 从一介布衣成为四品指挥使,旁人看来是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步迈得有多大,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在村里,他是谢家老三,是村民口中的“远舟”,日子虽清苦,却安稳踏实。 可从上京城城门踏入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种地、打猎、照顾家人的男人。 他是睿王府护卫指挥使,是四品朝廷命官,是要在这深不见底的京城里为妻儿撑起一片天的顶梁柱。 那些觥筹交错间的试探,笑脸背后的审视,不知藏在何处的算计…… 他从未对她说过,可她都知道。 乔晚棠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她的手掌温热,指腹摩挲着他脸颊,像哄孩子似的,柔声道:“没事儿,没事儿的。咱们一定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我们一家人会好好的。” 谢远舟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和坚定,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酒意,带着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紧张和不安,也带着对她深深的依恋和爱意。 乔晚棠环住他的脖颈,温柔地回应着他。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相拥着,交叠着。 许久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两人并肩躺在炕上,旁边躺着熟睡的孩子们。 谢远舟侧过身,将乔晚棠的手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 乔晚棠便轻声说起今晚的事。 “王妃娘娘来了,带着华侧妃和许侧妃。送了不少东西,绸缎、金镯子、点心、文房四宝、胭脂水粉……”她一样样数着,“我都收下了,也谢过了。” 谢远舟眉头微皱:“她们说什么了?” 乔晚棠想了想,道:“也没说什么。王妃娘娘很温和,问了些路上的事。华侧妃性子孤傲些,毕竟是世家贵女出身。许侧妃说话爽利些,但时不时要看王妃和华侧妃的脸色。” 谢远舟沉默片刻,低声道:“王妃是户部尚书的嫡女,出身名门,在王府里根基最深。华侧妃是太傅的孙女,她祖父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许侧妃是皇商之女,她父亲管着宫里一半的采买,虽出身低些,却最懂人情世故。” “她们三个,面和心不和,各自有各自的盘算。你往后在王府住着,要多加小心。” 乔晚棠点点头,又忽然笑了。 谢远舟看着她:“笑什么?” 乔晚棠道:“笑你呀。你才来一天,就把这些门道摸得这么清楚。看来这护卫指挥使,也不是白当的。” 谢远舟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手:“你别打趣我。我是怕你吃亏。” 乔晚棠往他身边靠了靠,轻声道:“你放心,女人的心思,女人能懂。我虽是从乡下来的,可也不傻。” “她们来示好,是因为水车的事让王爷脸上有光。她们想拉拢我,是为了在王爷跟前讨个好。” “我呀,对谁都恭敬,对谁都和气。既不亲近华侧妃,也不冷落许侧妃,更对王妃保持着该有的尊重。反正,谁也别想挑出错来。” 谢远舟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和心疼。 他的棠儿,从来都不是那种需要他处处护着的柔弱女子。 她有她的聪慧,有她的本事,有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立足的底气。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为她撑起一片天。 “还有件事。”乔晚棠忽然道,“王妃安排了一个嬷嬷和四个丫鬟过来。华侧妃也塞进来两个小丫头。” 谢远舟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些人……” “我知道。”乔晚棠打断他,目光清明,“她们各自身后都有主子,说是伺候,实则是盯着咱们的。可我初来乍到,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平白得罪人。” “不如全都收下,放在眼皮子底下。她们要盯着咱们,咱们也正好借着她们,看看这王府里的水有多深。” 谢远舟点了点头,伸手捏了捏乔晚棠的脸颊,“还是你想得周全。”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辛苦你了。本想着到了京城,能让你过几天安生日子,没想到……” 乔晚棠捂住他的嘴,轻轻摇头:“别说这些。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你在外头应付那些明枪暗箭,我在后头应付这些弯弯绕绕,咱们各司其职,把日子过好,把孩子养大,就够了。” 谢远舟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棠儿,有你真好。” 乔晚棠笑了,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有你,我也很好。” 沉默片刻,她忽然道:“远舟,咱们不能一直住在王府里。” 第285章 赚银子买宅子,才是人生大事! 谢远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住在王府,虽锦衣玉食,却处处受制于人。 那些眼睛,那些耳朵,那些无处不在的规矩和试探…… 这不是他们的家,这是别人的地盘。 “睿王赐了一处宅子,”谢远舟道,“离王府不远,两进的院子,说是让咱们暂住的。等过些日子安顿下来,咱们就搬过去。” 乔晚棠点点头:“暂住可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着,等日后手头宽裕了,咱们自己买一处宅子。不用太大,够咱们一家住就行。” “最好是清静些的,离王府不远不近,既方便你当差,又不用整日应付这些人。” 她没有把话说透,可谢远舟听懂了。 住在赐宅里,虽比王府自在些,可终究是睿王的产业。 日后若有什么变故,连个退路都没有。 自己买的宅子,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好。”他郑重地点头,“等安顿下来,咱们就慢慢物色。” 乔晚棠笑了,往他怀里蹭了蹭,困意渐渐涌上来。 谢远舟低头看她,又看了看熟睡的孩子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前路漫漫,未知而艰险。 可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他什么都不怕。 接下来的几日,谢远舟日日跟在睿王身边,同进同出。 有时是军营巡查,有时去衙门议事,有时陪着睿王会见各方来客。 他话不多,却事事留心,处处谨慎。 睿王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 那些原本对他心存疑虑的王府旧人,也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乔晚棠和孩子们,依旧住在王府后院里。 王妃隔三差五便派人来问候,有时送些新做的点心,有时送几匹时兴的料子等。 华侧妃也时不时来坐坐,说些闲话,话里话外总想打听谢远舟在睿王跟前的差事如何。 许侧妃来得最勤。 她年纪轻,性子爽利,每次来都带着铺子里新进的好东西,说是给两个孩子准备的。 乔晚棠对谁都笑脸相迎,恭敬周到,一个都不得罪。 那些送来的丫鬟嬷嬷,她也一视同仁,该使唤的使唤,该赏的赏,从不厚此薄彼。 可暗地里,她把这些人的来历、性子、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 谁是王妃的人,谁是华侧妃的人,谁又是许侧妃的人,她渐渐摸清了门道。 那些人,有的老实本分,只做些分内的事。 有的却时不时试探,拐弯抹角地打听。 乔晚棠一概应付过去,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漏。 她揣着灵宠空间,心里有底。 尤其最近她发现,空间里的那只乌鸦,懂得很多医术。 她知道,这空间里的灵宠,是老天爷给她的底牌。 有它在手,她什么都不怕。 这天傍晚,谢远舟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乔晚棠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轻声问:“怎么了?” 谢远舟沉默片刻,道:“今日在朝上,有人弹劾睿王。” 乔晚棠手一顿。 谢远舟继续道:“说是水车推广一事,睿王揽权自重,越过了户部和工部,有违祖制。” 乔晚棠眉头微皱:“那皇上怎么说?” 谢远舟摇了摇头:“皇上没有表态,只说容后再议。可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乔晚棠明白了。 皇上没有当场驳斥弹劾的人,也没有维护睿王。 这说明……皇上对睿王,也在观望。 这京城的局势,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谢远舟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棠儿,往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这王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 乔晚棠点点头,握紧他的手,“嗯,我知道。” *** 第二日一早,谢远舟出门后,乔晚棠便细细收拾了一番。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这才让丫鬟抱着小满和小瑜儿,往王妃的院子去。 到了王妃院外,丫鬟进去通禀,不多时便出来引她进去。 顾氏含笑招呼:“谢夫人来得巧,可曾用过饭了?” 乔晚棠福了一礼,笑道:“多谢娘娘美意,妾身已用过了。今儿个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示下。” 顾氏示意她坐下,又让丫鬟上茶,温声道:“谢夫人不必多礼,有什么事尽管说。” 乔晚棠欠了欠身,道:“妾身在京中有门亲戚,是远舟妹夫家那边的兄长。” “临行前,妹夫特意给了地址,嘱托妾身到了京城务必去拜访一二,也好替他们捎个平安信儿。” “妾身想着,如今安顿下来了,便想去走一趟。只是妾身初来乍到,不懂府里的规矩,不知可否出府一趟?若是不便,妾身便写封信,托人送去也是一样的。” 顾氏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原以为乔晚棠是来求什么恩典的,没想到只是这样一件小事。 更难得的是,这谢夫人明明可以自由出入。 可她却偏偏要来禀报一声,恭恭敬敬地请示。 王爷早就吩咐过,谢远舟一家在王府期间,一切以客礼待之,出入自由,不必受限。 乔晚棠这份懂规矩、知进退表现,让顾氏心里多了几分好感。 谢远舟的夫人是个明白人。 并不似她之前认为的那般,是普通乡野村妇。 顾氏笑道:“谢夫人多虑了。王爷早就吩咐过,你们一家在府里是客,不是下人,出入自然是自由的。你想出去,只管去便是,不必来问本宫。” “只是你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本宫派辆马车送你?再派两个得力的人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乔晚棠连忙起身谢过,却又婉拒道:“娘娘厚爱,妾身感激不尽。只是妾身此次去的是寻常巷陌,又是走亲戚,若用府里的马车,未免太过招摇。” “妾身想着,就用府里寻常的马车,也免得给府上添麻烦。” 顾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谢夫人,果然是个通透的。 这样的性子,在这深宅大院里,倒是难得。 “也罢,就依你。”顾氏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回来说一声。” 乔晚棠再次谢过,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出了王妃的院子,便有管事娘子领着她去了后院的角门。 角门外停着一辆青帷小油车,是府里寻常出门采买用的,朴素得很,走在街上丝毫不起眼。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老实巴交的样子。 见乔晚棠出来,连忙搬来脚凳,恭恭敬敬地请她上车。 乔晚棠上了车,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那车夫:“劳烦大叔,去这个地址。” 尽快赚银子,买宅子,才是人生大事! 第286章 为以后铺路 马车缓缓启动,出了王府角门,拐进巷子,一路往城东而去。 两个丫鬟各自抱着一个孩子。 乔晚棠透过帘缝往外看。 京城的繁华,果然不是小地方能比的。 宽阔的街道,整齐的铺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些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处处都透着热闹和生气。 哪怕此刻在同一片天空下,有些人正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依旧不影响这里的生机勃勃。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巷口停了下来。 车夫回头道:“夫人,到了。前面巷子窄,车进不去,您得走几步。” 乔晚棠点点头,吩咐丫鬟抱着孩子下车。 她抬眼望去。 巷子不深,两边是灰墙青瓦的民居,看着都是寻常百姓人家。 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 乔晚棠按着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数着门牌,终于在巷子深处找到了许宅。 这是座两进的院子,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乔晚棠正要上前敲门,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小伙计。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眉眼间与许良才有几分相似。 他看见乔晚棠,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目光落在丫鬟怀里的孩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位娘子,您是……” 乔晚棠微微欠身,含笑道:“敢问可是许良才许大哥的兄长?妾身谢乔氏,从流芳镇镇谢家村来,是许良才娘子的三嫂。” 许良德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抱拳行礼:“原来是谢夫人!失敬失敬!在下许良德,正是良才的大哥。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让开路,一边回头对小伙计道:“快去沏茶!” 乔晚棠带着丫鬟和孩子进了院子。 正屋门口,一个妇人正探头张望,见有客来,连忙迎了上来。 许良德介绍道:“这是拙荆。” 那妇人听了乔晚棠的身份,也是满脸堆笑。 一边接过乔晚棠怀里的小满,一边道:“这就是良才信里说的那位三嫂吧?快进屋坐,快进屋坐!这一路辛苦了吧?” 乔晚棠被她热情地迎进正屋。 落座后,许良德亲自端了茶上来,笑道:“谢夫人,请用茶。” 乔晚棠接过,道了谢,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许良德语气诚恳道:“良才的信,我收到了。他在信里把谢爷和谢夫人夸了又夸,说你们是难得的好人,帮了他们夫妻大忙。” “还特意嘱咐我,说你们若是到了京城,一定要好生招待,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乔晚棠笑道:“许大哥太客气了。上次的药材多亏了许大哥帮忙,才卖出了好价钱。” 许良德摆摆手:“谢夫人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自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许良德嘱咐自己的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和丫鬟到后花园看鱼。 等她们一走,他压低声音道:“谢夫人今日来,可是为了药材的事?” 乔晚棠点点头,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不瞒许大哥,我手里还有一批药材,品质与上次那批相当。想问问许大哥这边,可否继续收货?” 许良德眼睛一亮,连忙道:“收!当然收!谢夫人不知道,您上次那批药材很是受欢迎,质量上乘,是难得的好药材啊。” 乔晚棠心中了然。 空间的药材,自然不是外头寻常药材能比的。 她点点头,道:“既然许大哥有销路,那咱们就继续合作。利润对半分成,许大哥意下如何?” 许良德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谢夫人,您那批药材的品质,值那个价。我许良德做生意,讲究的是公道。” “您供货,我卖货,咱们三七分成,您七我三。这样才公道!” 乔晚棠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许大哥,倒是个实诚人。 不过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摇摇头,坚持道:“许大哥,咱们还是对半分成。不瞒你说,我初来乍到,在京中人生地不熟,日后少不得要麻烦许大哥的地方。这分成的事,咱们就定下来,往后也好长久合作。” 只有给足了人家利益,别人才会出全力。 这一点,她在前世就明白了。 许良德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位谢夫人,是在为以后铺路。 她不要那多出来的两成利,为的是买他一个长久的情分。 这真是个聪明人。 他也不再推辞,爽快地点点头:“好!就依谢夫人。往后谢夫人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我许良德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乔晚棠笑了,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这是出门前,就提前就从空间里取出来的药材。 “这批货,我已经带来了。许大哥看看,可还满意?” 许良德打开包袱,只见里头是几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 他拆开一个,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里头是一株品相极佳的老山参,须根完整,芦头饱满,比上次那批还要好上几分。 他又拆开另外几个纸包,分别是上等的黄芪、当归、党参,每一味都是极品。 许良德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他抬起头,看向乔晚棠,满脸不可置信,“谢夫人,您这药材……是从哪儿来的?” 乔晚棠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许大哥放心,来路正当,不会有任何麻烦。咱们只管做生意便是。” 许良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这位谢夫人既然能拿出这样的好货,背后必定有门路。 他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把生意做好,就够了。 “好!”他重重点头,“这批货真心不错。谢夫人心中可有底价?” 第287章 要她讨好一个乡野村妇? 乔晚棠摇摇头:“许大哥看着出就是。咱们既然合作,就该彼此信任。” 许良德看着她,眼中满是敬佩。 这位谢夫人,年纪轻轻,行事却如此老道。 这样的人,日后必成大器。 他想了想,道:“这样吧,谢夫人。这批货,我先按市价的两倍定价。我觉得这批货的品质,值这个价。” “若是好卖,或许还能提一提价格,若是不好卖,咱们再商议。” 乔晚棠想了想,点点头:“好,就依许大哥。”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许良德亲自送到门口,又让伙计帮着把马车调过头来。 临上车前,许良德忽然低声道:“谢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乔晚棠看着他:“许大哥请说。” 许良德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谢夫人这批药材,品质太好,难免引人眼红。若是有朝一日,有人问起货源,谢夫人最好有个周全的说法。” 乔晚棠心中一凛,郑重地点点头:“多谢许大哥提醒,我晓得了。” 临上车前,乔晚棠忽然想起一事,停住脚步。 “许大哥,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许良德连忙道:“谢夫人请说。” 乔晚棠压低声音道:“我想在京中置一处宅子,不用太大,够我们一家住就行。” “最好是清静些的,离睿王府不远不近,方便远舟当差。” “许大哥在京中待了这么多年,人头熟,门路广。若是有合适的,烦请您帮忙留意着些。” 许良德一听,连忙点头:“这是好事啊!谢夫人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做了十多年生意,三教九流都认识些人,牙行那边也有几个相熟的。若有合适的宅子,我头一个告诉您!” 乔晚棠感激地福了一福:“那就多谢许大哥了。” 许良德摆摆手:“谢夫人客气了。咱们是自家人,这点小事,应该的。” 乔晚棠这才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动,离开了巷子。 许良德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位谢夫人,当真是个有主意的人。 初来乍到,就想着置办自己的宅子,不贪图王府的荫庇。 怪不得二弟在信中,多有赞赏。 与这样的明事理的人合作,日后不愁赚不到大钱。 他转身回屋,对媳妇道:“往后谢夫人的事,咱们要上心些。这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路氏点点头,笑道:“我看也是。那位谢夫人,说话办事,处处透着稳妥,不像寻常乡下出来的。” 许良德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找哪些牙人打听宅子的事。 乔晚棠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默默盘算。 今日这一趟,收获不小。 药材生意谈妥了,日后的进项有了着落。 宅子的事,也托付给了可靠的人。 接下来,就是慢慢在京城站稳脚跟,把日子过起来。 *** 与此同时,睿王府,华侧妃院中。 华绮云正斜倚在美人榻上,由着小丫鬟给她染指甲。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襦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一双凤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赵嬷嬷站在一旁,挥手让小丫鬟退下。 这才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华绮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懒懒道:“嬷嬷说吧,这儿又没外人。” 赵嬷嬷凑近些,语重心长道:“娘娘,今儿个那位谢夫人出府去了,您知道吗?” 华绮云挑了挑眉:“出府?去哪儿?” “说是去走亲戚,特意到王妃那边禀报过的。”赵嬷嬷道,“王妃原本要派自己的马车送她,她给婉拒了,只用了府里寻常的采买车子。” 华绮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倒是个懂规矩的。怎么,嬷嬷觉得有什么不妥?” 赵嬷嬷摇摇头:“妥与不妥的,奴婢说不上来。只是娘娘,依奴婢看,那谢远舟和他娘子,或许是个可用的人。万一被王妃那边收买了去,日后对您可是不利啊!” 华绮云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坐起身,拿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才慢悠悠道:“不过是一对乡野来的夫妻,能有什么作为?也就她顾氏当回事了吧。” 赵嬷嬷急道:“娘娘,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华绮云打断她。 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嬷嬷,您看看那谢远舟,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运气好攀上了王爷,才得了这么个四品指挥使。他那娘子,更不用说了,乡下妇人,懂什么?” “就这样的人,也值得我费心思去拉拢?” 赵嬷嬷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娘娘,您可千万别小瞧了他们。虽说他们是乡下来的,可并不简单啊。” “就凭王爷对他们的重视!您想想,王爷是什么样的人物,等闲人能入他的眼?” “谢远舟进府第一天,王爷就亲自设宴款待,席间把他引荐给那么多宾客,这是多大的体面?” “再说那水车,听说连圣上都赞不绝口,下旨让王爷负责全国推广。这东西可是那谢夫人琢磨出来的,一个乡下妇人,能琢磨出这等利国利民的物件,能是寻常人吗?” 华绮云听着,脸上仍带着几分不屑,眼神却微微变了变。 赵嬷嬷见她不说话,知道这话她是听进去了。 便继续道:“娘娘,您想想,王爷如今正得圣眷,水车这事又给他长了大脸。那谢远舟夫妻,往后只会更得王爷看重。” “这样的人,若是能被娘娘您收拢过来,日后在王爷跟前,不就是多了一份助力吗?可若是被王妃那边抢了先……” 她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华绮云沉默片刻,将茶盏放下,纤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一向不把许多人放在眼里。 就连王妃顾氏,她也从没真正怵过。 只因为她哥哥年前刚立了军功,圣上亲自嘉奖,擢升为三品参将。 顾氏再是户部尚书的嫡女,也得看她几分脸色。 可赵嬷嬷说得对,那谢远舟夫妻,确实不简单。 之前她在乔晚棠面前表现得热络,不过是看着王爷的面子,做做样子罢了。 难不成还要她去讨好一个乡野村妇? 第288章 都来拉拢她 华绮云忽然想起,昨日父亲派人送来的信。 信上说,朝中局势越发微妙,太子失宠的传闻越演越烈,几位王爷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都在四处活动。 父亲叮嘱她,在王府里要多用心,多替王爷拉拢可用之人,日后若真能助王爷得了那个位子……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若那夫妻二人真能为自己所用,助王爷得了皇位,那她日后可就是贵妃娘娘了。 说不定日后还能更进一步,成为中宫娘娘,也未尝不可。 华家如今势头正好,哥哥又立了军功,她凭什么不能争一争? 想到这儿,她抬起头,看向赵嬷嬷,语气幽幽的:“嬷嬷方才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那谢夫人今日出府,去的是什么亲戚?嬷嬷可查清楚了?” 赵嬷嬷连忙道:“奴婢打听了,说是去城东一条巷子里,拜访的是一家姓许的商行。” “那许家是做布匹药材生意的,在京城开了十多年铺子,根基不算深,但人头熟,门路广。” “谢夫人的妹夫,是那许家老板的弟弟。两家是姻亲。” 至于去做什么,赵嬷嬷就不清楚了。 她派去的人只远远跟着,见乔晚棠进了许家院子,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出来。 中间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概不知。 不过这也不打紧。 赵嬷嬷眼珠一转,低声道:“娘娘,依奴婢看,拉拢人,无非是投其所好。那谢夫人初来乍到,最缺的是什么?一是根基,二是靠山。” “娘娘若能时常向她示好,让她知道娘娘这边待她亲厚,她自然会慢慢向娘娘靠拢。” 华绮云挑了挑眉:“如何示好?” 赵嬷嬷笑道:“她不是有两个孩子吗?才几个月大。娘娘若能时常赏些东西给孩子,那谢夫人岂能不念着娘娘的好?人心都是肉长的,慢慢处着,自然就亲近了。” 华绮云点点头,这话倒是实在。 只是让她放低姿态讨好一个村妇,终究是心里不痛快。 赵嬷嬷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娘娘,退一步说,就算咱们拉拢不成,也绝不能让她被王妃那边拉拢了去。” 华绮云眼神一凛:“嬷嬷的意思是?” 赵嬷嬷凑得更近些,“娘娘想想,那谢夫人初来乍到,对王府里的人事一概不知。若是有心人从中做些文章,让她对王妃那边生出些误会……” “比咱们可以从两个孩子下手。小孩子身子弱,若是哪日有个头疼脑热,偏巧王妃那边送来的东西、派来的人等有什么说不清的地方,那谢夫人心里会怎么想?” 华绮云眼睛微微一亮。 这倒是个好主意。 不用费心去拉拢,只需让乔晚棠对顾氏心存芥蒂,便等于断了她投向那边的路。 至于以后—— 华绮云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嬷嬷这主意,倒是有几分意思。” 赵嬷嬷笑道:“奴婢跟着娘娘这么多年,自然处处为娘娘着想。” “不管那谢夫人最后能不能为娘娘所用,首先得保证,她不能被王妃那边用了去。” 华绮云点点头,眼中渐渐有了笑意。 “嬷嬷说得是。倒是我之前想岔了。”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理了理鬓角。 “那就这样办吧。过两日,我亲自去她那边坐坐。先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是个什么性子。若真是个聪明人,往后自然有的是机会。若是不识抬举……”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勾起唇角。 赵嬷嬷笑道:“娘娘英明。” 华绮云放下镜子,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赵嬷嬷道:“王妃今日没出门,听说是在院子里赏花。对了,她身边的翠儿,今儿个去谢夫人那边送了一回点心。” 华绮云眼神微微一冷。 顾氏动作倒快。 她轻哼一声,似笑非笑道:“看来顾氏,也盯上这夫妻俩了。” 赵嬷嬷点点头:“所以娘娘,咱们更得抓紧些。可不能让王妃抢了先。” 华绮云嗯了一声,重新坐回美人榻上,纤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片刻后,她忽然道:“嬷嬷,你说……那谢远舟,能在这京城站住脚吗?” 赵嬷嬷想了想,道:“娘娘,奴婢虽看不准,但总觉得那谢远舟不是寻常人。” “您想想,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进府第一天,面对那么多宾客,竟能不卑不亢,应对得体。这份沉稳,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而且这些日子王爷日日带他同进同出,去军营,去衙门,会见各方来客,处处带着他。这说明什么?说明王爷信任他,看重他。” “这样的人,只要自己不犯错,迟早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华绮云听着,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 “那好,就听嬷嬷的,咱们也去凑凑这个热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好的红梅。 “顾氏想拉拢人,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红梅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纷飞。 华绮云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吹落。 嘴角勾起意思意味深长的笑。 乔晚棠带着两个孩子回到王府时,已是午后。 马车从角门进去,稳稳停在二门外。 车夫刚搬来脚凳,便有丫鬟迎了上来。 是王妃拨来的四个丫鬟里的一个,名叫青荷。 “夫人回来了。”青荷上前行礼,又伸手去接乔晚棠怀里的小满,“奴婢抱着哥儿吧,夫人仔细手酸。” 乔晚棠摇摇头,笑道:“不妨事,我自己来。” 一行人往住的院子走去。 刚进院门,乔晚棠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院子里多了几个眼生的丫鬟,正站在廊下,见她进来,纷纷行礼。 第289章 宫斗宅斗,她没兴趣! 为首的婆子迎上来,满脸堆笑:“谢夫人回来了。老奴是王妃院里的,王妃娘娘惦记着夫人,特意让老奴送了些点心过来,都是小厨房新做的夫人尝尝鲜。” 乔晚棠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笑道:“多谢王妃娘娘惦记,劳烦嬷嬷跑这一趟。” 那婆子连声道不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带着人告辞了。 乔晚棠刚进屋坐下,还没喘口气,又有丫鬟来报:“夫人,华侧妃派人来了。” 她点点头:“请进来。” 来的也是个婆子,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食盒。 那婆子满面笑容,行礼道:“谢夫人,奴婢是华侧妃娘娘院里的。娘娘听说夫人出门访亲回来,特意让奴婢送些点心果子来,给夫人尝尝。” 说着,两个小丫鬟上前打开食盒。 里头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碟子糖渍梅子,颜色鲜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乔晚棠笑着收下,又让青荷拿了些赏钱给那婆子和丫鬟。 婆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人刚走,乔晚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放下,又有丫鬟进来通报:“夫人,许侧妃派人来了。” 乔晚棠忍不住笑了。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都赶着趟儿来送东西? 她放下茶盏,道:“请进来。” 许侧妃派来的是个年轻丫鬟,“谢夫人,我们娘娘说,今儿个厨房做了些新鲜的吃食,想着您肯定喜欢,就让奴婢送些过来。说都是些寻常东西,夫人别嫌弃。” 乔晚棠笑道:“许侧妃娘娘太客气了,我谢都谢不过来呢,哪敢嫌弃。” 那丫鬟也笑了,把食盒放下,又说了几句闲话,乔晚棠让丫鬟给了打发,她便告辞了。 等人走干净了,乔晚棠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食盒,哭笑不得。 青荷在一旁抿嘴笑道:“夫人好福气,三位娘娘都送了东西来,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乔晚棠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道:“把东西都收起来吧。点心放久了不好,你们分着吃了,别浪费。” 青荷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丫鬟把食盒收拾了。 乔晚棠抱着小满进了里屋,把他放在床上,又看看小瑜儿,轻轻叹了口气。 三位娘娘都送了东西来,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好事是,说明她们都把自己放在了眼里。 麻烦是,往后该怎么应对,得好好琢磨琢磨。 谁都不能怠慢,谁也不能过于亲近。 她在村里时,最烦的就是那些家长里短、勾心斗角。 可如今进了京城,进了王府,这些东西,躲是躲不掉的。 小满在床上翻了个身,咿咿呀呀地朝她伸手。 乔晚棠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咱们往后在这王府里,可得处处小心些。不过不怕,娘亲有法子护着你们。” 小满听不懂,只是咧着嘴笑。 乔晚棠心里一软,弯腰捏了捏两个孩子的小脸蛋儿。 管她什么王妃侧妃,什么拉拢算计。 只要她的两个孩子好好的,只要谢远舟好好的,她什么都不怕。 傍晚时分,谢远舟回来了。 他一进门,便看见桌上摆着的几个食盒。 “今儿个有人来过?” 乔晚棠闻言抬起头,笑道:“可不是嘛。三位王妃都派人送了东西来。咱们这院子,今儿个可热闹了。” 谢远舟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都送了些什么?” 乔晚棠便一一说了。 谢远舟听完,沉默片刻,道:“你应付得来吗?” 乔晚棠笑了,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放心,我心里有数。她们送东西,我就收着,客气着,谁都不得罪,谁都不亲近。反正,我就守着你和孩子,别的什么都不管。” 谢远舟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 “棠儿,真是辛苦你了。” 乔晚棠摇摇头:“不辛苦。倒是你,在外头更辛苦。” 谢远舟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窗外暮色渐沉,屋里点起了灯。 乔晚棠靠在谢远舟肩头,望着跳跃的灯火,轻声道:“远舟,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去?” 谢远舟沉默片刻,道:“快了。今儿个王爷说,那处宅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就能住进去。” 乔晚棠眼睛一亮:“真的?” 谢远舟点点头:“真的。王爷还说,让咱们不必着急,慢慢安顿。” “放心,等搬过去了,你就不用整天应付这些了。” 乔晚棠松了口气,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嗯,那就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也照在熟睡的孩子们脸上。 她目前的的心思,可全都放在赚钱上头。 在这京城,手上没银子,更是举步维艰。 至于宫斗宅斗这些,她没兴趣! *** 几日后,华侧妃院中。 华绮云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 赵嬷嬷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娘娘。” 华绮云抬起眼皮:“怎么了?” 赵嬷嬷走近些,压低声音道:“奴婢这几日一直在留意那位谢夫人的动静。她那边……”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棘手的神色:“这位谢夫人,对谁都不远不近的。王妃那边送的东西,她收了,客气着。咱们送的东西,她也收了,同样客气着。” “就连许侧妃那边送去的,她也一样。可要说亲近谁、偏向谁,那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华绮云眉头微皱。 赵嬷嬷继续道:“奴婢让人去试探过几次,话里话外想探探她的口风,问问她对几位娘娘的看法。” “可她每次都能把话岔开,要么就说自己初来乍到,不懂府里的规矩,不敢妄议贵人。要么就说自己见识浅薄,只知道带孩子,别的什么都不懂。” “总之,滴水不漏。” 华绮云听完,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冷哼一声。 “不识抬举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株已经开始凋谢的红梅,脸色阴沉。 “我主动示好,那是给她脸面。她倒好,端起架子来了。一个乡下来的村妇,也配跟我玩这些弯弯绕绕?” 赵嬷嬷连忙劝道:“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娘娘,要不……咱们就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先让乔晚棠和王妃那边产生隔阂?” 第290章 不争一时,争的是长远 华绮云转过头,看着赵嬷嬷。 眼底,满是不屑。 一个不值一提的乡野村妇,不乖乖的上赶着巴结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赵嬷嬷是了解自己主子的性子,打心眼儿里看不上乡下来的乔晚棠和谢远舟。 可眼下情况不同,她不忍自己的主子吃亏。 继续劝道:“娘娘您想,这位谢夫人如今对谁都客客气气,不偏不倚,那是因为她还没尝到府里的利害。等她知道得罪了人会是什么下场,自然就知道该往谁那边靠了。” “只要让她以为王妃那边对她存了什么坏心思,她心里有了芥蒂,往后自然不会再往那边凑。” “就算她不来投靠咱们,至少也不会被王妃那边拉拢了去。” 华绮云沉默片刻,目光幽幽。 “这事……”她缓缓开口,“就交给你了。” 赵嬷嬷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华绮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手脚一定要干净。若是露了半分痕迹,连累到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赵嬷嬷额头渗出细汗,郑重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小心行事。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绝不会牵连到娘娘身上。” 华绮云这才点点头,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卷书。 语气懒懒道:“去吧。” 赵嬷嬷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华绮云坐在窗边,夕阳余晖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神情。 *** 两日后,许侧妃院中。 许岚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悠悠地喝着。 窗外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屋里镀上一层暖意。 心腹丫鬟青橘从外面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 俯下身,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方才打听到一件事。” 许岚抬起眼皮,懒懒道:“说。” 青橘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华侧妃院里的赵嬷嬷,这几日频繁往谢夫人那边派人。明面上是送东西、问安,可暗地里……” “奴婢听谢夫人院里的小丫头说,赵嬷嬷的人几次三番想套她的话,拐弯抹角地打听王妃那边送去的吃食等等。” 许岚眼神微微一动。 青橘继续道:“今儿个下午,赵嬷嬷又派人去了。这回送的是几匹布料,说是给两个孩子的。谢夫人那边没什么动静,依旧跟往常一样,客客气气的收下了。” 许岚听完,放下茶盏,轻笑一声。 “华绮云啊华绮云,还是这般坐不住。” 青橘忧心忡忡道:“娘娘,华侧妃那边已经行动了,听说王妃那边也一直在示好。那谢夫人虽然对谁都客客气气,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时日久了,难保不会偏向哪边。娘娘您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 许岚摇摇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急。” 青橘有些着急:“娘娘,怎么不急?那谢远舟如今是王爷跟前的红人,连圣上都赞过他媳妇儿做的水车。” “这样的人物,若是被华侧妃或者王妃拉拢了去,日后在王爷跟前,对娘娘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许岚看着她,忽然笑了,“青橘,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青橘一愣,道:“奴婢十二岁就跟着娘娘,如今五年了。” 许岚点点头:“五年了,你该知道我的性子。我做事,从不与人争一时长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株刚抽新芽的海棠。 许岚是皇商之女,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这深宅大院里的太太小姐们多得多。 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的人和事,讲究的是一个‘利’字。” “华绮云想拉拢谢夫人,无非是看中了谢远舟在王爷跟前的分量。王妃示好,也是同样的心思。可她们都忘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着青橘,眼中带着几分洞明:“谢夫人是什么人?那是能琢磨出水车、让圣上都赞不绝口的人。” “这样的人,会是傻子?会看不出来她们那些小心思吗?” 青橘若有所思。 觉得主子说的有几分道理。 许岚继续道:“华绮云性子急,沉不住气,做事又喜欢耍那些小聪明。她越是这样上赶着讨好,谢夫人心里越会警惕。” “王妃那边呢,倒是稳得住,可她那身份摆在那儿,再怎么示好,也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谢夫人从乡下来,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那些绫罗绸缎、点心吃食,是真心实意的尊重和平等相待。”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这些东西,华绮云给不了,王妃也给不了。她们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青橘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 许岚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咱们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她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让华绮云去闹吧。她闹得越欢,谢夫人心里越清楚,这府里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等时机到了,咱们再出手。不争一时,争的是长远。” 青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娘娘英明!是奴婢太着急了。” 许岚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夕阳渐沉,暮色四合。 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幽深。 华绮云有家世,有哥哥的军功,有王爷的宠爱。 王妃有出身,有正室的位份,有户部尚书的娘家。 可她许岚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父兄,和一颗从小就知道“凡事要靠自己”的心。 所以她不争一时长短,她只争最后的输赢。 日子还长着呢! 三日后。 乔晚棠正在屋里陪两个孩子玩,青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夫人,门房上送来一封信,说是城东许家送来的。” 第291章 王妃邀请,她能不去吗? 乔晚棠心头一动,接过信拆开。 是许良德派人送来的。 信上寥寥数语,说近日打听到一处宅子,位置、大小、价钱都合适,问乔晚棠是否有空去看看。 若是方便,午时他在宅子附近的一处茶楼等候,亲自带她去看。 乔晚棠看完信,心中一喜。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正好,不冷不热。 又看了看榻上正睡得香甜的两个孩子。 小满和小瑜儿刚吃完奶,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她想了想,对青荷道:“我要出去一趟,约莫一个时辰就回来。你在这儿守着,照顾好两个孩子。” 青荷连忙应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仔细照看。” 乔晚棠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这才起身换了身衣裳,带着另一个丫鬟出了门。 马车依旧是那辆青帷小油车,低调朴素,走在街上毫不起眼。 车夫按着地址,一路往城东而去。 乔晚棠坐在车里,掀开帘子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暗暗盘算。 若那宅子当真合适,就尽快定下来。 住在王府里,虽锦衣玉食,可处处都是眼睛、耳朵,连喘口气都不自在。 还是得有自己的窝才行。 乔晚棠看过宅子,便匆匆赶了回来。 那宅子确实不错,两进的院子,格局方正,正房厢房齐全,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和一棵老槐树。 许良德在一旁介绍说,这宅子的前主人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商人。 因要回乡养老,这才急着出手,价钱也比市价便宜两成。 乔晚棠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心中暗暗点头。 位置虽偏了些,但胜在清静。 屋子虽旧了些,但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自己的宅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唯独一点不好。 距离王府太近了,只隔着两条街。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隐约可见的王府飞檐,微微皱眉。 太近了。 近到站在院子里,都能隐约望见王府后花园的那座假山。 若是在这儿安家,往后出入往来,一举一动,怕是都逃不过王府的眼睛。 许良德见她神色犹豫,低声道:“谢夫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乔晚棠摇摇头,又点点头,轻声道:“许大哥,这宅子倒是不错,就是……还需再考虑考虑。” 许良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沉吟片刻,道:“谢夫人,这样吧,我再继续打听,若有更合适的,头一个告诉您。” 乔晚棠点点头,谢过他,便带着丫鬟上了马车,匆匆往回赶。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京城虽大,可想找一处合心意的宅子,还真不容易。 既要位置好,又要清静,又要离王府不远不近…… 真难! 马车回到王府时,已是傍晚。 乔晚棠刚进院子,还没来得及换身衣裳,便有丫鬟来报:“夫人,王妃院里的周嬷嬷来了,说是有事要见夫人。” 乔晚棠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请进来吧。” 周嬷嬷是王妃院子里的掌事嬷嬷,四十来岁,圆脸盘,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和气,可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 她进来后,先给乔晚棠行了一礼。 这才笑道:“谢夫人,王妃娘娘让奴婢来请夫人过去一道用膳。娘娘还说,把小少爷和小小姐也带上,她那儿有几个新得的玩意儿,正好给孩子们玩。” 乔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看完宅子回来,屁股还没坐热,王妃就来请…… 是凑巧,还是有人盯着她的动静? 她面上却笑得自然,欠身道:“王妃娘娘厚爱,妾身感激不尽。只是妾身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风尘,怕冲撞了娘娘。容妾身换身衣裳,收拾收拾,这就过去。” 周嬷嬷笑道:“夫人太客气了。那奴婢就在外头候着,夫人慢慢收拾,不急。” 乔晚棠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鬓角。 乔晚棠接过小满,又让青荷抱着小瑜儿,深吸一口气,带着孩子们往外走。 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去。 刚看完宅子回来,她只想好好歇歇,陪陪孩子,再跟谢远舟说说那宅子的事。 可王妃请,能不去吗? 自然是不能。 只能硬着头皮去。 王妃的院子在王府东边,是整座王府里最大、最气派的院落。 乔晚棠抱着孩子进去时,正堂里已经摆好了晚膳。 顾淑筠坐在主位上,见她进来,笑着说:“谢夫人来了,快请坐。本宫等你好一会儿了。” 乔晚棠连忙行礼,又让青荷抱着两个孩子上前请安。 顾淑筠看着小满和小瑜儿,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招手让丫鬟拿来两个小玩意儿。 一个是会转动的彩色风车,一个是布做的小老虎,递给两个孩子。 “拿着玩吧,本宫特意让人寻来的。” 乔晚棠连忙替孩子们谢过。 顾淑筠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侧,又命丫鬟上茶。 “谢夫人今儿个出门了?”她随口问道,语气随意亲和。 乔晚棠心中警惕,面上却坦然道:“回娘娘,妾身出去走了走,看看京城的街市。初来乍到,总得认认路。” 顾淑筠点点头,笑道:“是该出去走走。京城虽大,可逛的地方也多。改日本宫有空,带你四处转转。” 乔晚棠连忙谢过。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顾淑筠问,乔晚棠答。 问的都是些寻常事。 乔晚棠一一作答,态度谦和,言语得体,挑不出半点儿错处。 顾淑筠一边听,一边暗暗打量她。 这个从乡下来的女子,说话做事,竟比许多世家出身的妇人还要稳妥。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漏。 难怪王爷那么看重他们夫妻。 晚膳摆了上来,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时令鲜蔬,样样精致。 顾淑筠亲自给乔晚棠布菜,又让丫鬟照顾好两个孩子,热络得像是一家人。 乔晚棠应对自如,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谢的谢,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吃到一半,顾淑筠忽然话锋一转。 “谢夫人,”她放下筷子,看着乔晚棠,语气依旧温和,可那双眼睛却透着几分深意,“你在王府住了这些日子,觉得如何?” 乔晚棠心头一凛,面上含笑道:“王府气派非凡,娘娘和善可亲,妾身和孩子们住得很好,真是感激不尽。” 顾淑筠笑了笑,又道:“其他几位娘娘,你也都见过了吧?可还相处的来?” 乔晚棠心中一凛。 这话问得,可不好回答! 第292章 孩子出事了! 乔晚棠心思百转千回。 片刻后,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几位娘娘都是贵人,妾身见识浅薄,感谢娘娘们的厚爱,处处照拂。” 顾淑筠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又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谢夫人,果然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好,也不好。 好的是,知道分寸,不会轻易被人利用。 不好的是,太聪明了,就不好拉拢。 她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谢夫人,本宫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 乔晚棠抬头看她。 顾淑筠继续道:“这王府里,人多眼杂,是非也多。你初来乍到,有些事可能看不明白。” “本宫只想提醒你一句,站队这种事,选对了,是福气。选错了,可是要命的事。” 乔晚棠心中一震。 这是在……敲打她? 她面上依旧平静,轻声道:“娘娘教诲,妾身记住了。只是妾身愚钝,只知道相夫教子,旁的,一概不懂,也一概不问。” 顾淑筠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一概不懂,一概不问’。谢夫人,你很好。”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乔晚棠碗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来,尝尝这道菜,厨房新做的,本宫吃着还不错。” 乔晚棠低头谢过,继续用膳。 可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儿。 这顿饭,吃得真累。 好不容易用完膳,又坐着说了会儿话,乔晚棠才起身告辞。 顾淑筠送到门口,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放她离开。 出了王妃的院子,乔晚棠抱着小满,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终于让她松了口气。 青荷抱着小瑜儿跟在身后,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没事吧?” 乔晚棠摇摇头,轻声道:“没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累了。” 回到自己院里,她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又让丫鬟们退下。 这才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是多啊。 一个个都盯着她,一个个都想拉拢她,一个个都在试探她。 尽管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时,一时间还是不太能完全适应。 不过,她会让自己尽快适应。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天了。 谢远舟还没回来。 乔晚棠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默默盘算着。 宅子,还得继续找,得找个离王府远些的。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推开。 谢远舟的身影出现在月色中。 他快步走进来,见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温声到:“怎么还没睡?” 乔晚棠站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轻声道:“等你呢。” 谢远舟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乔晚棠摇摇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没事,就是……有点累。” 谢远舟沉默片刻,低声道:“是不是王妃那边……” 乔晚棠点点头,又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吃了顿饭,说了会儿话。” 谢远舟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再等等。等咱们搬出去,就好了。” 乔晚棠点点头,闭上眼睛。 这京城的日子,虽累,可有他在,她便不怕了。 半夜时分,万籁俱寂。 乔晚棠正睡得沉,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呻吟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往身边摸去。 小满和小瑜儿并排睡在她和谢远舟中间。 小满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发出难受的哼哼声。 小瑜儿更是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张开,隐隐泛着青紫色。 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一声比一声弱。 “远舟!”乔晚棠声音发颤,一把推醒身边的谢远舟,“快醒醒!孩子不对劲!” 谢远舟瞬间清醒,翻身坐起。 他看了一眼两个孩子,脸色骤变。 小瑜儿嘴唇青紫,小满也开始呕吐,吐出些白色的奶瓣,混着酸腐气味。 “棠儿,我去请太医!”谢远舟披上外袍就要往外冲。 乔晚棠声音急促“你先去,我守着孩子!” 谢远舟点点头,冲出门去。 乔晚棠转身抱起小瑜儿,又看了看小满,心中又急又痛。 她来不及多想,心神一动,指尖凭空出现一小杯灵泉水。 她先给小瑜儿喂了几滴,又给小满喂了几滴。 两个孩子喝下后,没一会儿脸色似乎好转了些。 小瑜儿的哭声也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撕心裂肺。 可青紫色的嘴唇,依旧没有褪去。 乔晚棠抱着孩子,心急如焚。 她正想唤出空间里的灵宠乌鸦,问问这是什么情况,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王爷到——” 乔晚棠心头一凛,连忙将两个孩子放回床上,起身迎接。 睿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王妃顾淑筠。 紧接着,华侧妃、许侧妃,还有几个乔晚棠叫不出名字的妾室,也都闻讯赶了过来。 院子里顿时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谢弟妹,孩子怎么样了?”睿王快步走到床前,低头看向两个孩子,眉头紧皱。 乔晚棠眼眶微红,声音却还算平稳:“回王爷,两个孩子半夜忽然不适,尤其是小瑜儿,嘴唇发青,哭得厉害。” 话音刚落,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进来,正是王府里的李太医。 他朝睿王和王妃行了礼,便快步走到床边,开始为两个孩子诊脉。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 乔晚棠紧紧握着谢远舟的手,指节泛白。 李太医诊完脉,又仔细查看了两个孩子的面色、舌苔,还凑近闻了闻小满吐出的东西。 良久,他站起身,面色凝重地转向睿王。 “启禀王爷,这两位小公子和小小姐,是中毒之象。” 中毒二字一出,满屋皆惊。 乔晚棠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不可能!孩子还这么小,根本没吃过别的东西!” 第293章 没有证据,不要妄加揣测 李太医摇摇头,语气笃定:“谢夫人,下官行医三十年,不会看错。两位小公子和小小姐的症状,分明是食用了苦杏仁之类的东西。” “苦杏仁有毒,大人吃了或许无事,可幼儿脏腑娇嫩,稍有不慎便会中毒。” “小小姐症状更重,嘴唇发青,正是苦杏仁中毒的典型征兆。” 乔晚棠愣住了。 苦杏仁? 谁会给这么小的孩子吃苦杏仁? 可李太医言之凿凿,不像作假。 她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开,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震惊和关切。 可那关切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睿王深深一揖。 “王爷,此事蹊跷。两个孩子还太小,更不可能误食。今日之事,绝非意外,定是有人蓄意下毒,要害我孩儿!”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求王爷为臣做主,彻查此事!” 他可以对睿王忠心耿耿,但也必须保证妻儿的安全。 睿王脸色阴沉,点了点头,“查。给本王彻查!” 他一挥手,对身边的侍卫统领道:“把今晚接触过两个孩子的人,全部给本王带过来!一个都不许漏!” “是!” 侍卫统领领命而去。 屋里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顾淑筠站在睿王身侧,脸色虽镇定,可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今晚,她请了乔晚棠和孩子们到她院里用膳。 若是…… 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华绮云忽然开口了。 她走到乔晚棠身边,满脸关切,语气温柔:“谢夫人,让你受惊了。这两个孩子多可爱啊,怎么能有人下得去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问道:“夫人今日可曾带着孩子去过什么地方?或是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说出来也好给王爷查案做个参考。” 乔晚棠并不认为她是真心关切孩子,但她也不确定,孩子中毒一事,到底是谁所为。 她摇摇头,轻声道:“多谢娘娘关心。妾身今日只带着孩子去王妃娘娘那边用了晚膳,其余时候都在自己院里,不曾去过别处。” 华绮云点点头,叹息道:“那就奇怪了。总不会是王妃娘娘那边的膳食出了问题吧?那可真是太……”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妃一眼。 顾淑筠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睿王已经沉声道:“没有证据,不要妄加揣测!” 华绮云连忙低头,恭顺道:“是,王爷教训的是,是妾身多嘴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整个睿王府都动了起来。 侍卫们穿梭在各个院落之间,把今晚接触过两个孩子的丫鬟、婆子,一个一个带过来问话。 乔晚棠坐在床边,一边护着两个孩子,一边冷眼旁观。 她时不时给两个孩子喂过灵泉水。 他们的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小瑜儿的嘴唇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可她没有声张。 现在不是时候。 终于,约莫一个时辰后,侍卫统领匆匆进来,身后押着一个小丫鬟。 那丫鬟约莫十四五岁,穿着粗使丫头的衣裳。 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被押着跪在地上。 “启禀王爷,查清楚了。”侍卫统领抱拳道,“这丫头叫红桃,是王妃院里的粗使丫鬟。” “据她交代,今晚谢夫人带着孩子在王妃院里用膳时,是她负责照看两位小公子和小小姐。” “她中途给孩子喂过茶水。”侍卫统领顿了顿,看了那丫鬟一眼,“但是茶水里掺了磨碎的苦杏仁粉。” 屋里瞬间一片哗然。 王妃顾淑筠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不可能!本宫院里的丫鬟,怎么会……” 可她的话没说完,便顿住了。 肯定是有人指使红桃这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离间她和谢远舟夫妇。 睿王面色铁青,盯着跪在地上的红桃,一字一句道:“说,是谁指使你的?” 红桃浑身抖如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结结巴巴道:“奴……奴婢……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睿王声道:“拉出去先打五十大板!” 红桃一听这话,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结结巴巴道:“是梅玉姐姐……梅玉姐姐吩咐奴婢这么做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王妃。 梅玉是王妃身边最得宠的一等丫鬟。 从顾家陪嫁过来,跟着王妃七八年了,在王妃院里地位极高。 此刻她脸色煞白,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爷明鉴!奴婢冤枉!”梅玉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奴婢从未指使过红桃做这种事。奴婢连苦杏仁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让她去下毒?” 她转向红桃,目光如刀:“红桃,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攀咬我?” 红桃缩着脖子,不敢看她。 只是嘟囔道:“就是……就是梅玉姐姐你吩咐的。你说事成之后会给奴婢银子,让奴婢离开王府……” “你胡说!”梅玉气得浑身发抖,“我梅玉在王妃身边伺候七八年,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说梅玉指使的,跟说王妃指使的没有区别。 梅玉是王妃的心腹,她做的事,谁能说跟王妃无关? 顾淑筠脸色苍白,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开口:“王爷,臣妾以性命担保,梅玉绝不会做这种事。这红桃一定是受了旁人指使,故意攀咬臣妾的人!” 睿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目光深沉如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侍卫统领上前,沉声道:“红桃,你说梅玉指使你,可有证据?她何时何地吩咐你的?银子可曾给你?可有旁人作证......” 红桃被问得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是在茶水房后门,一会儿又说是在柴房边上。 一会儿说是昨天傍晚,一会儿又说是前天夜里。 总之漏洞百出。 侍卫统领转头看向睿王:“王爷,这丫头的话破绽太多,恐怕……” 睿王点点头,目光落在红桃身上,沉声道:“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第294章 只可惜,她乔晚棠不是傻子 红桃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恐惧、挣扎、绝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犹豫。 华绮云站在人群中,脸上满是悲悯和关切,仿佛对眼前这一幕毫不知情。 她身边的赵嬷嬷,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对着红桃悄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红桃看见那个动作,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缓缓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她的爹娘和兄长都在华侧妃手上,一旦说了实话,死的就不止是她了。 她的家人也全都得死。 所以绝对不能说! “是梅玉姐姐。”她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就是梅玉姐姐吩咐奴婢的。” “她说,只要奴婢照做,事成之后给奴婢一百两银子,送奴婢离开王府,从此天高海阔。” 梅玉脸色铁青:“你——” 睿王抬起手,制止了她。 他看着红桃,目光如炬:“你可知道,胡乱攀咬王妃的人,可是死罪?” 红桃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奴婢知道。可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就是梅玉姐姐指使的。” 乔晚棠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红桃家里还有什么人,也不知道赵嬷嬷拿什么威胁了她。 但她能看出来,红桃已经抱了必死的心。 她似乎在用自己的命,换家里人的命。 片刻后,睿王沉声道:“来人,把这她拖下去,严加审问——” 话音未落,红桃忽然动了。 她猛地抬手,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旁边的侍卫反应不及,等冲上去捏住她的下颌时,已经晚了。 红桃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迅速涣散,嘴角溢出黑色的血,鼻子里也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李太医冲上前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缓缓站起身,摇了摇头。 “启禀王爷,人已经死了,她吃了鹤顶红。” 鹤顶红。 见血封喉的剧毒。 屋里一片死寂。 睿王的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在自家王府里,一个粗使丫鬟,竟敢当着他的面服毒自尽。 这说明什么? 说明背后的人,手段通天。 说明这个王府里,有他看不见的暗流。 乔晚棠站在床边,紧紧握着谢远舟的手。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华侧妃身上。 华绮云依旧是那副悲悯的模样,正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仿佛在为红桃的死而伤感。 赵嬷嬷面色平静,无悲无喜,似乎一切都和她无关。 乔晚棠收回目光,心中一片清明。 这件事,是华侧妃做的。 为的是栽赃王妃,让她对王妃产生隔阂,从而投向华侧妃那边。 好算计。 只可惜,她乔晚棠不是傻子。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谢远舟的手,然后上前一步,朝睿王福了一福。 “王爷。” 睿王转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情绪。 乔晚棠抬起头,神色平静,语气温和:“王爷,既然红桃已经死了,两个孩子也没事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不必再查下去了。”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华绮云脸上的悲悯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顾淑筠也愣住了,看着乔晚棠的目光中满是意外。 就连谢远舟,也微微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睿王沉默片刻,沉声道:“谢夫人,有人要害你的孩子,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乔晚棠轻声道:“王爷,妾身想得很清楚。红桃已死,死无对证。再查下去,无非是兴师动众,闹得阖府不安。” “妾身和远舟初来乍到,不愿因为此事让王爷为难,让王府上下不得安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睿王脸上,眼中带着几分恳切。 “再者,妾身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是王妃娘娘做的。娘娘待妾身亲厚,怎么会害妾身的孩子?至于其他人……” 她微微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妾身不想追究了。只求王爷应允一件事。” 睿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赞赏。 这个女子,实在不简单。 明明吃了这么大的亏,却能忍得住,不吵不闹,不追究到底。 这份沉稳和通透,比许多男子还要强。 “弟妹,你说。”他道。 乔晚棠福了一福,轻声道:“妾身想求王爷,允准我们一家明日搬出王府,住到王爷赐的那处宅子里去。” “妾身知道,王爷是一片好意,让我们住在府里,是怕我们初来乍到不便。” “可今晚的事……妾身心里实在害怕。况且我和远舟实在不想给王爷和各位王妃们添麻烦。”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还请王爷成全。” 睿王沉默良久。 王府里出了这样的事,他实在愧对远舟夫妇。 他看了看乔晚棠,又看了看谢远舟,终于点了点头。 “好。本王答应你。”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一早,本王就让人把那处宅子再收拾收拾。你们想什么时候搬,就什么时候搬。往后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本王说。” 乔晚棠心中一喜,连忙拉着谢远舟一起行礼:“多谢王爷!” 睿王摆摆手,又看向屋里众人,沉声道:“今晚的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更不许私下议论。若有违者,家法处置!” 众人连忙躬身应道:“是。” 睿王又看了乔晚棠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愧疚,转身离去。 顾淑筠走到乔晚棠身边,目露感激:“谢夫人,今日之事,本宫多谢了。” 乔晚棠摇摇头,轻声道:“娘娘言重了。妾身知道,这件事与娘娘无关。” 顾淑筠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又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乔晚棠的手,带着梅玉离开了。 华侧妃也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关切的模样:“谢夫人受惊了。搬出去也好,清静些。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来说一声。” 乔晚棠看着她,微微一笑:“多谢娘娘关心。” 她笑容温婉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华侧妃点点头,带着赵嬷嬷离开了。 许侧妃也过来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带着人走了。 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第295章 终于能搬出王府了 乔晚棠走到床边,看着两个已经熟睡的孩子,轻轻摸了摸他们的脸。 小瑜儿的嘴唇已经恢复了血色,小满也不再呕吐,睡得安稳。 她松了口气,靠进谢远舟怀里。 “远舟,咱们终于可以搬出去了。” 谢远舟搂着她,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低声道:“嗯。咱们明天就搬。” 乔晚棠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今晚虽惊险,但结果是好的。 搬出王府,住进自己的宅子,往后就自在多了。 至于华侧妃…… 她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面漆黑夜色。 这笔账,她记下了。 不过不急。 日子还长着呢。 *** 华绮云回到自己院中,脸上的悲悯与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怒火。 她猛地抓起桌上一个名贵的青花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赵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挥手让屋里的丫鬟们退下,自己上前劝道:“娘娘息怒,仔细伤了手……” “息怒?”华绮云转过身,眼中满是阴鸷,“你让我怎么息怒?”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绣鞋踩过地上的瓷片,发出细微的脆响。 “那个乔晚棠,她是傻子吗?孩子都差点被毒死了,她竟然说不追究了?” “还当着王爷的面说这事不会是王妃做的。那咱们的心思不全都白费了?”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蠢货,愚蠢至极!” 赵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她到底收了顾淑筠什么好处?顾淑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嬷嬷等她发泄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依奴婢看,这件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华绮云猛地转头盯着她:“什么意思?” 赵嬷嬷沉吟道:“娘娘您想,那乔晚棠若真是个蠢的,能琢磨出水车那样的东西吗?” “若真是个蠢的,能在王妃和您之间周旋这么久,对谁都客客气气,谁也挑不出错吗?” 华绮云眉头微皱。 赵嬷嬷继续道:“今日这事,她若顺着红桃的攀咬,一口咬定是王妃做的,那会是什么结果?” 华绮云冷哼一声:“那顾淑筠不死也得脱层皮。” 赵嬷嬷点点头:“正是。可然后呢?然后乔晚棠就成了娘娘您的人,对吗?” 华绮云没说话。 赵嬷嬷叹了口气:“娘娘,若乔晚棠真是个眼皮子浅的,被您这一局就拉拢过来,那她反倒不值得娘娘费心了。” “可她偏偏没有。她明知道顺着红桃的话说下去,能让王妃倒霉,可她偏偏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看出来了。” 华绮云脸色一变:“看出来什么?” 赵嬷嬷低声道:“看出来这事是冲谁来的。看出来有人在利用她。” “她不傻,她知道若她顺着这个局走,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华绮云沉默了。 赵嬷嬷继续道:“娘娘,今日这事,反倒让奴婢看清楚了。这乔晚棠,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有主意的聪明人。” “这样的人,要么别招惹,要么就得慢慢来,急不得。” 华绮云咬着唇,半晌不语。 不过是一个村妇,还值得她这般费心思么? 良久,她阴恻恻地开口:“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不如除掉了算了。” 赵嬷嬷吓了一跳,连忙道:“娘娘万万不可啊!” 华绮云抬眼看他。 赵嬷嬷急道:“娘娘,您想想,今日这事虽然没成,可谢远舟夫妻在王爷心里的分量只会更重。王爷本来就看重他们,如今又因为这事心里有愧,往后只会对他们更好。” “这个时候对他们动手,万一露了痕迹,王爷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不但对娘娘没有半点助益,反而会惹火烧身啊!” 华绮云眉头皱的更紧了。 赵嬷嬷放缓了语气,劝道:“娘娘,咱们不急。来日方长。今日这事,虽然没让王妃倒霉,可至少咱们看清了这夫妻俩的路数。往后有的是机会。” “先观察观察,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性子,有什么弱点,再做打算不迟。” 华绮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许久。 “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就这样吧。” 赵嬷嬷松了口气,连忙道:“娘娘英明。” 华绮云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堆碎瓷片,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这是她最喜欢的茶盏,是哥哥从边关带回来给她的。 今日却为了一个乡野村妇给砸了。 这笔账,她早晚要算清楚。 “让人收拾了吧。”她淡淡道,转身往里屋走去。 赵嬷嬷应了一声,正要叫人进来,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娘娘,明日谢夫人搬家,咱们是不是也该送点什么?” 华绮云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送。”她道,“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能亲自去送,让人挑几件像样的瓷器送过去。” 她实在懒得和一个村妇纠缠。 赵嬷嬷点点头:“奴婢明白。” 华绮云没再说话,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赵嬷嬷望着那晃动的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自家小姐从小被家里宠坏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受过什么挫折。 如今在乔晚棠这儿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哪能舒服? 可这王府的水深着呢,哪能事事都如意? 她摇摇头,蹲下身,亲自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远舟便带着人开始张罗搬家事宜。 睿王派了一队护卫帮忙,周虎和程八也带着几个兄弟过来,进进出出地搬抬箱笼。 乔晚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箱笼一件件被抬上马车,心中说不出的轻快。 终于要搬出去了。 终于不用整天应付那些眼睛耳朵了。 青荷带着几个丫鬟在屋里收拾最后的东西,小瑜儿趴在乔晚棠肩头,好奇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小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小满窝在小丫鬟的怀里,睡得香甜。 正忙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296章 立规矩 乔晚棠抬头看去,只见顾淑筠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走了进来。 “谢夫人。”顾淑筠脸上带着真切笑意,“本宫来送送你。” 乔晚棠连忙行礼,却被顾淑筠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顾淑筠转头对身后的人吩咐,“把东西抬进来。” 几个婆子抬着两个大箱子进来,放在院子里。 顾淑筠轻声道:“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些日常用得着的。布料、茶叶、点心,还有几件给孩子的小玩意儿。你收下,别推辞。” 乔晚棠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今日的顾淑筠,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往日的客气里,总带着几分试探和审视。 可今日,眼里多了几分真诚。 顾淑筠压低声音道:“谢夫人,昨晚的事……本宫记在心里。往后若有需要,只管开口。本宫能帮的,绝不推辞。” 她喜欢乔晚棠的聪慧。 尤其经过昨晚一事,对她又多了一份敬佩。 乔晚棠心中微暖,点点头:“多谢娘娘。” 顾淑筠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人刚走,许侧妃许岚便带着丫鬟来了。 “妹妹。”许岚笑吟吟地走过来,“我来帮你收拾收拾,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自从前些日子开始,许岚就以妹妹相称了。 乔晚棠连忙谢过,连连说着不麻烦许侧妃了。 可许岚还是帮着收拾东西。 一边帮忙,一边跟乔晚棠说着闲话,都是些家长里短,丝毫不提昨晚的事。 乔晚棠心中暗自思忖。 这位许侧妃,倒是个人精。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却处处透着聪明。 正忙着,又有丫鬟来报:“夫人,华侧妃娘娘派人送东西来了。” 乔晚棠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婆子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手里捧着几个锦盒。 那婆子满脸堆笑,上前行礼道:“谢夫人,我们娘娘身子不适,不能亲自来送,特意让奴婢送几件瓷器过来,给夫人添个喜气。” “娘娘说了,祝夫人乔迁之喜,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乔晚棠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几件精美的瓷器,釉色莹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微微一笑,对那婆子道:“多谢华侧妃娘娘厚爱。请转告娘娘,好生养病,妾身改日再去探望。” 婆子应了,带着人离去。 许岚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件瓷器,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继续逗小瑜儿。 乔晚棠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几个锦盒递给青荷,让她收好。 太阳渐渐升高,箱笼都装好了。 谢远舟走过来低声道:“棠儿,都收拾好了,走吧。” 乔晚棠点点头,让丫鬟抱着孩子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离开了睿王府,穿过一条街巷,驶向他们的新家。 乔晚棠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又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王府飞檐。 终于离开了。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 搬到新的院子,乔晚棠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三进的院子虽不如王府气派,却处处透着自在。 这松快劲儿没持续多久,她便开始琢磨起另一件事。 这府里上上下下七八个丫鬟婆子,全是几个王妃送来的。 青荷是王妃的人,另外三个丫鬟里,有两个是华侧妃塞进来的,一个是许侧妃的人。 还有个婆子,据说是华侧妃那边的关系。 这些人,一个个看着老实本分,可谁知道心里头揣着什么心思? 乔晚棠坐在正堂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沉默片刻后,对青荷道:“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青荷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七八个丫鬟婆子便齐刷刷站在了堂下。 乔晚棠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着一根银簪,打扮得简简单单。 可那双清澈的眼,却让在场的人心里都打了个突。 “今日叫你们来,有两件事。”乔晚棠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第一件,今日搬家辛苦,每人赏二两银子,算是我的心意。” 丫鬟婆子们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二两银子,对她们这些丫鬟婆子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乔晚棠示意青荷把早就准备好的银锞子发下去,每人两个,沉甸甸的。 等众人收好银子,她这才继续开口,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第二件,我想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众人连忙敛容屏息,垂首听着。 乔晚棠缓缓道:“你们都是从王府里出来的,各自有各自的来处,各自有各自的主子。这我都知道,也不打算追究。” “可如今,你们既然到了这儿,那就是谢府的人。从今往后,在这府里,该收起来的心思,就给我收起来。” 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我这人,赏罚分明。忠心做事、本分做人的,我自然看在眼里,往后有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可若是谁搬弄是非、吃里扒外,把这边的事往外头传,或者在两个孩子身上动什么心思——”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几个丫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青荷站在最前面,心里却暗暗点头。 这位新主子,看着和气,可心里门儿清。 昨晚那事,她虽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可亲眼看着这位谢夫人在王爷面前替王妃开脱,又趁机求了搬出王府的恩典。 这份沉稳和心计,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这样的主子,跟着才有奔头。 她率先上前一步,郑重行礼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小姐少爷,绝无二心!” 其他丫鬟婆子见状,也纷纷跟着表态。 “奴婢也是!” “奴婢一定忠心做事!” 乔晚棠看着她们,点了点头。 “行了,都下去忙吧。今儿个刚搬家,还有许多事要收拾,辛苦你们了。” 众人应了,鱼贯退了出去。 青荷走在最后,乔晚棠忽然叫住她。 “青荷,你留一下。” 第297章 准备做舶来品生意 青荷连忙转身,恭敬地站着。 乔晚棠看着她,目光温和了几分:“这些日子,你照顾两个孩子,我看在眼里,做得很周到。往后这院子里的事,你多费心。” 青荷心头一热,连忙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这位主子虽是乡下来的,可待人良善,又聪慧无比,青荷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的。 乔晚棠见她眼露真诚,点点头,让她下去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忙碌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 敲打归敲打,可这些人终究是别人送来的。 忠心不忠心,一时间很难看出来。 晚上,谢远舟从外面回来。 他今儿个去了一趟睿王府,把新宅的契书办妥了,又去见了周虎和程八,安排他们住到附近的巷子里,方便随时照应。 一进门,便看见乔晚棠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小瑜儿缝一件小衣裳。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屋里静悄悄的。 谢远舟走过去,“怎么又做针线?不是有丫鬟们做吗?” 乔晚棠摇摇头,轻声道:“闲着也是闲着。自己的孩儿,自己缝几针,心里踏实。” 谢远舟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乔晚棠放下针线,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远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棠儿,你说。” 乔晚棠沉默片刻,道:“我想把晓菊接过来。” 谢远舟一愣。 乔晚棠继续道:“咱们在这府里,虽说有了自己的宅子,可你看看这上上下下的人,全是几个王妃送来的。谁忠心,一时间真的难辨。” “咱们在这儿,一个自己人都没有。我虽能镇得住她们,可终究不放心。” “尤其是两个孩子,都那么小,我不可能整日带在身边。万一哪日有人起了坏心思……” 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谢远舟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两个孩子嘴唇发青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沉声道,“是该有个自己人在身边。” 乔晚棠抬起头,看着他:“晓菊跟咱们亲近,又真心疼两个孩子。若是她来了,往后帮我一起照看孩子,我也能腾出手来做些别的事。而且有她在,那些丫鬟婆子也不敢太放肆。” 她日后还打算多做些生意,赚银子,哪能日日守在孩子们身边呢。 谢远舟点点头:“好,我明日就派人回去接她。” 乔晚棠想了想,又道:“只是不晓得她愿不愿意来。毕竟离开家乡,到这么远的地方……” 谢远舟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晓菊那丫头,心里头是愿意跟着咱们的。临走那天,她哭成那样,你又不是没看见。” 乔晚棠想起分别时小姑子红着眼眶的模样,心中也软了几分。 “那就尽快派人去吧。路上小心些,多派几个人护送。” 谢远舟点点头:“让周虎和程八安排几个妥当的人。正好他们也要回去处理些事情,顺路。” 乔晚棠这才放心,重新靠回他肩上。 窗外月色如水,洒了一地清辉。 谢远舟低头看她,轻声道:“棠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乔晚棠摇摇头,闭上眼睛。 “这点辛苦算什么?咱们的好日子才开始呢!” 谢远舟搂紧她,没有说话。 是啊,他们的好日子才开始。 他以后要让他的妻儿,过上更好的日子! 搬到新宅的第三日,天气晴好。 门口传来车马声。 不一会儿,门房上的人来报:“夫人,城东许家的许老爷和许夫人来了,说是来拜访夫人的。” 乔晚棠眼睛一亮,连忙道:“快请!” 她将小满交给青荷,理了理衣裳,迎了出去。 许良德带着夫人路氏笑吟吟地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几个礼盒。 “谢夫人,乔迁之喜!”许良德抱拳笑道,“早就该来道贺的,想着您刚搬家,肯定要收拾几日,这才等到今天。” 乔晚棠连忙还礼,又请他们进正堂落座,让丫鬟上茶。 路氏笑道:“谢夫人气色真好,这院子也收拾得利落,看着就舒坦。” 乔晚棠笑道:“还得麻烦许大哥帮着寻合适的宅子。这里依旧是暂住。” 几人寒暄了几句,许良德便让伙计把礼盒抬进来。 “谢夫人,这是拙荆挑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权当贺礼。” 乔晚棠连忙谢过,又让丫鬟收下。 寒暄过后,许良德看了看屋里的丫鬟,欲言又止。 乔晚棠会意,对青荷道:“你们先下去吧,有事再叫你们。” 青荷应了,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乔晚棠、许良德和路氏三人。 许良德这才从怀里掏出几章银票放在桌上。 “谢夫人,”许良德压低声音道,“上次那批药材,全卖出去了,总共卖了四千两。这是其中三千两。” 乔晚棠看了看那堆银票,却摇了摇头。 “许大哥,我说过,咱们对半分成。这四千两,您该拿两千两。” 许良德一愣,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谢夫人,我拿一千两已经够多的了。您那批药材品质太好,转手就卖光了,我根本没费什么力气。这多出来的一千两,理应是您的。” 乔晚棠笑了笑,从那堆银票里数出一千两。 “许大哥,这样吧。这两千两我收下,另外这一千两,算是我存在您那儿的。往后买卖上若有什么需要打点的,就从这里面出。若是一直用不上,年底分红的时候再一并算。” 许良德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也不再推辞,爽快地点点头:“好!就依谢夫人!” 乔晚棠将那两千两银票收好,又给许良德和路氏续了茶。 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许大哥,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许良德连忙道:“谢夫人请说。” 乔晚棠道:“舶来品在京城,可受欢迎?” 第298章 主动出击,争取赚钱机会 许良德一听“舶来品”几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谢夫人问这个,可算是问对人了!”他放下茶盏,兴致勃勃道,“舶来品在京城,那可是稀罕物件!” “但凡是从远洋来的东西,不管是香料、药材、珠宝,还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进京就能被抢光。” “您不知道,那些达官贵人,最是好这一口。谁家要是得了件舶来品,那可得显摆好些日子。” “什么南洋的珍珠、西洋的自鸣钟、海外的香料,随便一样,到了京城都能翻上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价格!” 乔晚棠心中一动。 十几甚至几十倍的价格? 若真能做成舶来品生意,那白花花的银子,岂不是流水般进来? 她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这舶来品,都是从哪里来的?京城里可有人做这门生意?” 许良德道:“有倒是有,可都是些有门路的大商号。舶来品要从海上运来,得有船,得有海路的关系,还得有打通关节的本事。寻常商人,根本插不进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京城里做舶来品生意最大的,是许记海商。” 乔晚棠一愣:“许记海商?” 许良德点点头:“说起来,跟我也算是同宗。那许记海商的当家,叫许承平,是京城里有名的大皇商。宫里头一半的舶来品,都是从他的商号进的。” 乔晚棠心中一震。 许承平? 那不是许侧妃的父亲吗? 原来她父亲,竟是做舶来品生意的皇商? 许良德见她神色有异,问道:“谢夫人认识许承平?” 乔晚棠摇摇头,轻声道:“不认得。只知道他家的女儿是睿王的侧妃。” 许良德恍然大悟,点点头:“对对对,许侧妃正是许承平的女儿。那许承平能做成这么大的生意,跟他女儿在王府里也有些关系。毕竟有王府做靠山,那些关节打通起来就容易多了。” 乔晚棠若有所思。 许良德又道:“谢夫人怎么突然问起舶来品?可是想做这门生意?” 乔晚棠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随便问问。许大哥见多识广,我跟您多学学。” 许良德是个聪明人,见她不欲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又说了会儿闲话,许良德和路氏便起身告辞。 乔晚棠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屋。 舶来品生意,大有可为。 可要怎么做,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许侧妃那边,或许是个突破口。 可她是敌是友,现在还看不清楚。 不急。 日子还长着呢! *** 从睿王府搬出来后,乔晚棠的日子就自在多了。 不必每日应付那些迎来送往,时时提防那些眼睛耳朵,更不必担心哪个角落里藏着算计。 清晨醒来,小瑜儿和小满咿咿呀呀地闹着,谢远舟出门前总要过来亲亲她和孩子。 这样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半个月的光景,转眼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她每日除了带带孩子、养养花,便是琢磨着药材生意的事。 空间里的药材取之不尽,她隔三差五便给许良德送一批过去。 许良德那边销路畅通,每次都能卖个好价钱。 第一批两千两,第二批三千两,第三批四千两。 一笔笔银子进来,如今她手里,已经有了九千多两银票。 九千多两。 放在谢家村,这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天文数字。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那些乡亲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能攒下十两银子都算殷实人家。 可在京城…… 乔晚棠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海棠花,轻轻叹了口气。 九千多两,听着多,可真要用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京城的地价,好一点的宅子动辄上万两。 谢远舟如今是四品指挥使,往后的应酬打点、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银子? 若是想在京城真正立住脚,这点银子,根本不够看。 还有睿王那边。 睿王待他们恩重如山,可这世上,哪有只进不出的道理? 谢远舟在王爷跟前当差,往后总要寻机会报答。 可报答,除了忠心,也是要银子的。 乔晚棠在窗边站了许久,心中慢慢有了主意。 舶来品生意,不能再拖了。 可要做舶来品生意,就得有门路。 京城里做这门生意最大的,是许承平。 而许承平,正是许侧妃许岚的父亲。 所以,她得主动迈出一步。 乔晚棠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花笺,提笔写下几行字。 请许侧妃过府赏花,品茶叙旧。 写完后,她看了一遍,折好,递给青荷。 “送去睿王府,交给许侧妃娘娘。” 青荷应了,接过帖子退了出去。 乔晚棠转身走到床边,看着两个正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孩子,轻轻弯起嘴角。 她弯腰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亲了亲他们的脸蛋。 “娘亲要给你们挣家业了。”她轻声道,“往后啊,让你们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读最好的书,做最自在的人。” 两个孩子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 *** 睿王府,许侧妃院中。 许岚正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 这些日子,王爷一次也没来过她院子里,这让她心里不安。 青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 “娘娘,谢夫人派人送了帖子来。” 许岚眼睛一亮,连忙接过。 展开一看,是请她过府赏花的邀约。 许岚看完,嘴角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谢夫人,倒是主动。” 青橘凑过来,低声道:“娘娘,您说谢夫人这个时候请您过去,会不会是有什么事?” 许岚笑了笑,把帖子放在桌上。 “能有什么事?”她慢悠悠道,“无非是想走动走动。她搬出去半个月了,也该出来应酬应酬了。” 青橘有些担忧:“娘娘,那您去不去?华侧妃那边可一直盯着呢,若是知道您跟谢夫人走得近……” 许岚摆摆手,打断她,“去。为什么不去?” 第299章 谢夫人,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理了理鬓角。 “华绮云想盯着,就让她盯着去。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青橘还有些不放心,欲言又止。 许岚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神色,轻轻笑了。 “青橘,你跟着我这么久,还不明白吗?” 她放下镜子,转过身,看着青橘,目光清澈而通透。 “这世上的人和事,哪有无缘无故的好?谢夫人请我,自然有她的打算。可这有什么不好呢?人与人之间,若是没有利益牵绊,又怎么相处下去?” 她顿了顿,轻声道:“她有所求,我也有所求。只要彼此坦荡,各取所需,便是最好的关系。” 青橘似懂非懂,点点头。 许岚笑着说,“去告诉来人,就说我明日一定到。” 第二日,天气晴好。 乔晚棠一早便起来张罗,让厨房备了点心茶水,又把院子里那几盆开得正好的茶花摆到显眼处。 巳时刚过,一辆青帷马车便停在了门口。 乔晚棠亲自迎了出去。 许岚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头上只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打扮得素净大方。 “谢夫人。”她笑着上前,握住乔晚棠的手,“你这院子可真不错,比我想的还要清雅。” 乔晚棠笑道:“许娘娘过奖了。快请进,茶都备好了。” 两人携手进了院子。 青荷端上茶点,又悄悄退下。 许岚四下打量着,眼中满是赞赏:“这院子虽不大,却处处透着用心。谢夫人真是蕙质兰心。”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赏了会儿花,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许岚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笑道:“谢夫人今日请我来,怕不只是赏花这么简单吧?” 乔晚棠看着她,也笑了,“娘娘果然这般聪慧。” 她放下茶盏,正色道:“不瞒娘娘,我今日请娘娘来,确实有一事相求。” 乔晚棠借口说家里的亲戚许良德想做舶来品生意,但是碍于没有门路。 又打听到许侧妃家里的商船可以运,所以就求到了我这里来。 乔晚棠没有说出是自己想做舶来品的生意。 毕竟谢远舟在朝为官,作为家眷是不能从商的,所以只能以许良德的名义。 许岚端着茶盏,听乔晚棠说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乔晚棠也不急,只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片刻后,许岚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乔晚棠,笑了。 “谢夫人,你那亲戚想做的舶来品生意,是哪种?香料?药材?还是那些稀奇古怪的西洋玩意儿?” 乔晚棠道:“都想试试。许大哥做了二十多年药材和布匹生意,药材和布匹的门路他是懂的。至于其他的,他也有兴趣,只是一直苦于没有门路。” 许岚点点头,沉吟道:“舶来品这门生意,确实不是谁都能做的。要有船,要有海路上的人脉,还要有打通关节的本事。我爹做了几十年,才慢慢把路子趟出来。” 乔晚棠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许岚顿了顿,忽然笑道:“不过,既然是谢夫人开口,这事我自然要帮忙。” 乔晚棠眼睛一亮。 许岚继续道:“等我回去了,跟我爹说说。他那些商船,每年都要跑几趟远洋,带回来不少东西。多带一些少带一些,不过是捎带手的事。” “到时候,让他直接跟你那亲戚联系。价钱、数量、货品种类,你们自己商量。我能做的,就是牵个线,搭个桥。” 乔晚棠连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娘娘!” 许岚连忙扶住她,笑道:“谢夫人不必多礼。咱们之间,不说这些虚的。” 两人重新落座,又说了会儿闲话。 许岚想了想,道:“谢夫人放心,这事,大概率不成问题。我爹那个人,做生意最是公道。只要价钱合适,货品没问题,他愿意交这个朋友。等我回去问清楚了,就派人给你回信。” 乔晚棠听见这话,心中大定,连连点头:“有劳娘娘了。” 许岚摆摆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一次,她才算是真正和乔晚棠搭上线了。 这位谢夫人,说是替亲戚求的,可谁知道呢? 不过没关系。 不管这生意是谁做,于她而言都没有坏处。 若是成了,往后乔晚棠自然念着她的好。 若是没成,她也落得个“尽力帮忙”的人情。 怎么算都不亏。 正想着,乔晚棠忽然又开口了。 “我还有一事,想跟娘娘说。” 许岚抬眼看着她,笑道:“谢夫人请说。” 乔晚棠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钦天监测出来,今年入夏之后,京城以北的几个府,可能会有一场大面积的旱灾。” 许岚脸色微微一变。 旱灾?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面积的旱灾,意味着庄稼歉收,百姓挨饿,流民四起,更意味着朝廷焦头烂额。 乔晚棠看着她的脸色,继续道:“我在谢家村时,曾经发现过一种农作物,耐旱得很。那东西叫……番薯,是从南边传过来的。” “我在老家院子里种过一些,发现它特别好养活,不用怎么浇水,就能长得挺好。” “关键是,这东西能当粮食吃。若是遇到旱灾,庄稼颗粒无收,有这东西在,百姓至少不会饿死。” 许岚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乔晚棠顿了顿,轻声道:“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远舟说,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只是今日见了娘娘,咱们又说的到一块儿,便忍不住说了。” “若是娘娘觉得有用,可以……跟王爷提一提。” 她没有把话说透,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许岚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乔晚棠这是在帮她。 帮她,在王爷面前争一份功劳,争一份恩宠。 她许岚在王府里,家世不如王妃,宠爱不如华侧妃。 只能处处小心,时时低调,一点点地经营自己的位置。 可乔晚棠这个主意,若是成了,她在王爷心里的分量,就能重上几分。 许岚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着乔晚棠,轻声道:“谢夫人,这份情,我记下了。” 第300章 谢晓菊来京城了 几天后,一辆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口。 谢远舟派去谢家村的人回来了。 乔晚棠正在屋里哄两个孩子睡觉,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刚走到二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跳下来。 是小姑子谢晓菊。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正站在门口,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座宅子。 “晓菊!”乔晚棠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谢晓菊看见她,眼眶瞬间红了,“三嫂……” 姑嫂两个抱在一起,都红了眼眶。 乔晚棠松开她,上下打量着,笑道:“瘦了。路上辛苦了吧?” 谢晓菊摇摇头,哽咽道:“不辛苦。三嫂,我……我可想你们了。” 乔晚棠心里一暖,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快进屋,歇歇脚,喝口热茶。这一路走了多久?” 谢晓菊跟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走了十几天。周大哥他们一路护送,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坐车坐得屁股疼。” 乔晚棠笑了,正要说话,却见谢晓菊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院子。 青砖黛瓦的房舍,廊下站着的几个穿戴齐整的丫鬟婆子们。 “三嫂……这……这是你们的宅子?” 乔晚棠点点头:“是啊,刚搬进来没多久,还有些乱。” 谢晓菊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三哥三嫂到了京城,知道三哥做了官,可万万没想到—— 他们住的竟然是这么大的院子! 家里竟然还有这么多丫鬟婆子! 谢晓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往乔晚棠身边靠了靠。 乔晚棠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这是我和你三哥的家,也是你的家。走,进屋说话。” 谢晓菊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可那双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满眼的不可置信。 进了正屋,乔晚棠让她坐下,又让青荷上茶。 谢晓菊坐在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接过茶盏时,手微微发抖。 乔晚棠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在村里长大的,哪见过这种阵仗? 慢慢来吧。 她端起茶盏,轻声道:“晓菊,家里都好吗?咱娘身体怎么样?” 谢晓菊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都好都好。咱娘身体硬朗着呢,我来的时候,她还让我带话,说让你们别惦记她,好好过日子。” “二哥二嫂也让我问三哥三嫂好。小豆芽儿还嚷嚷着要跟我一起来,被她娘拦住了。” 乔晚棠笑了:“我还真想小豆芽儿了呢。” 谢晓菊点点头,又道:“三嫂放心,家里有二嫂照顾着,娘那边没事。二哥说了,让我好好跟着三嫂,别给三哥三嫂添麻烦。” 乔晚棠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晓菊,你不是麻烦。你是咱们自家的人,往后这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我说。” 谢晓菊眼眶又红了,用力点点头。 乔晚棠又问了些路上的事,又带她去看了两个孩子。 小瑜儿和小满刚睡醒,正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玩。 谢晓菊看见他们,眼睛都亮了,扑到床边,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逗逗那个,方才的拘谨顿时消散了大半。 “小瑜儿,小满,姑姑来看你们啦!还记得姑姑吗?” 两个孩子瞪大眼睛看着她,小瑜儿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脸。 谢晓菊乐得不行,回头对乔晚棠道:“三嫂,小瑜儿还记得我!” 乔晚棠笑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傻姑娘,只要跟孩子在一起,就自在多了。 第二日一早,乔晚棠让青荷把所有丫鬟婆子都叫到了正堂。 谢晓菊站在她身边,穿着乔晚棠给她准备的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比昨日看着精神了许多,可那双手还是紧张地攥着衣角。 乔晚棠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转向堂下众人。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她拉过谢晓菊的手,让她站到自己身侧,朗声道:“这是我小姑子,谢家二小姐。往后就住在府里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你们怎么对我,就要怎么对她。她的话,就是我的话。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若是有人敢怠慢她,或者背地里说什么不中听的——”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别怪我不客气。” 堂下众人连忙垂首应道:“是,夫人放心。” 谢晓菊站在一旁,听着乔晚棠这番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忐忑。 三嫂对她可真好! 可她也知道,自己是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懂,万一给三嫂丢人…… 她偷偷看了一眼堂下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穿戴齐整,垂首恭立,看着就比自己强多了。 她心里越发没底。 乔晚棠又说了几句,便让众人散了。 谢晓菊松了口气,跟着乔晚棠回了屋。 等她俩一走,几个丫鬟婆子屋里,话就多了起来。 “看见没?那位二小姐,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可不是嘛。听说昨儿个刚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发呆,看了半天,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本来就是嘛。夫人虽然那么说,可那位二小姐那副样子,能当得起‘二小姐’这三个字?我看悬。”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夫人厉害着呢,别让她听见。” “知道了知道了,干活去。” 话虽这么说,可那几个婆子丫鬟心里,终究是存了几分轻视。 谢晓菊不知道这些,可她慢慢感觉到了。 知道有几个丫鬟婆子,瞧不上她,故意刁难她。 第301章 小姑子被丫鬟欺负 起初是端茶送水时,有个婆子爱答不理的,动作慢吞吞,眼皮都不抬一下。 后来是她想去厨房热点吃的。 有个丫鬟拦住她,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小姐,厨房那种地方,哪是您去的?您坐着,奴婢去给您端。” 可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再后来,是她在院子里想抱抱小瑜儿,有个婆子过来说:“二小小姐,您不会抱孩子,还是让奴婢来吧。万一摔着小姐,可不得了。” 谢晓菊被说得脸通红,讪讪地把孩子还给她。 可她什么都没说。 每次受了委屈,她都憋在心里,从不跟乔晚棠和谢远舟提。 她怕给三哥三嫂添麻烦。 三哥三嫂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给他们添麻烦? 忍一忍就过去了。 一日午后,阳光洒进屋里,照得满室暖融融的。 小瑜儿和小满刚睡醒,正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闹着。 谢晓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摇着。 “咚咚咚——” 小瑜儿听见声音,伸出小手去够,嘴里咯咯直笑。 小满也跟着咧嘴,露出两颗小米牙。 谢晓菊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三嫂出门前嘱咐她,让她只管陪着孩子玩,什么事都不用做。 洗衣做饭有丫鬟婆子,端茶送水也有人伺候。 她只需要开开心心地逗两个孩子就好。 她答应得好好的,所以一直陪着孩子,什么都没做。 不一会儿,丫鬟春燕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愁容。 谢晓菊认得她。 三嫂说这丫头是华侧妃送来的,平日里话不多,看着挺老实。 “二小姐。”春燕走到她跟前,低声道,“奴婢有件事,想求您帮个忙。” 谢晓菊一愣,连忙道:“什么事?你说。” 春燕把手伸出来,露出一截缠着帕子的手腕。 那帕子上隐隐透着些红色,看着像是血迹。 “奴婢刚才去洗衣裳,不小心把手割破了。小姐和小少爷的衣裳还没洗完,可奴婢这手……” 她皱着眉,一副疼得不行的样子,“二小姐,您能帮奴婢把剩下的几件衣裳洗了吗?” 谢晓菊看着那缠着帕子的手,心里一紧。 “这……你怎么不去歇着?手都伤了还干活?” 春燕苦着脸道:“没办法,那些衣裳不洗,小姐和小少爷就没得换。奴婢想着,二小姐您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帮奴婢洗几件?也不用多,就几件小的。” “您放心,奴婢帮您看着小姐和小少爷,保证把他们照顾得好好的。” 谢晓菊犹豫了一下。 三嫂说过,让她什么都不用做。 可春燕手都伤了,看着怪可怜的。 而且那些衣裳是给小瑜儿和小满穿的,总不能让孩子没衣裳换吧? 她看了看床上两个正玩得开心的孩子,又看了看春燕那受伤的手,终于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你帮我看会儿孩子,我去洗。” 春燕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多谢二小姐!奴婢就知道二小姐心善。” 谢晓菊把拨浪鼓递给她,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往后院的洗衣房走去。 她刚出门,春燕脸上的笑容就变了。 她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谢晓菊刚才坐的位置上,拿过拨浪鼓随手摇了摇,眼神却瞟向门口,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没过多久,几个丫鬟婆子便悄悄凑了过来。 “怎么样?上钩了?” “那当然。”春燕压低声音,得意洋洋道,“我就说嘛,这种乡下来的丫头,一骗一个准儿。我跟她说手受伤了,让她帮忙洗衣裳,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一个婆子捂着嘴笑:“还真去了?” “去了去了。”春燕撇撇嘴,“我就说嘛,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能有什么出息!” 另一个丫鬟笑道:“你还真别说,我看她刚才那模样,怕是连自己是个‘二小姐’都没想明白。来了这么多天,见了咱们还客客气气的,也不知道摆摆架子。” “摆什么架子?她拿什么摆?”春燕嗤笑一声,“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见了咱们这些丫鬟都怯生生的。这种人,也配叫‘二小姐’?” 几个丫鬟婆子都笑了,笑声压得低低的,却满是嘲讽。 “行了行了,别笑了。”一个婆子道,“春燕,你那手是怎么回事?真伤了?” 春燕把手上的帕子解开,露出完好无损的手腕。 “帕子上抹了点红颜料,看着像血罢了。反正那丫头傻,看不出来。” 众人又是一阵笑。 “等着吧,等她洗完衣裳回来,看她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肯定更有意思。” 洗衣房里,谢晓菊正蹲在地上,对着一盆衣裳发愁。 她不是没洗过衣裳。 在村里的时候,她也经常洗家里人的衣服。 可这盆里的衣裳,料子跟她以前洗的完全不一样。 又软又滑,她都不敢用力搓,生怕搓坏了。 她小心翼翼地搓着,想着快点儿洗完,好回去看孩子。 *** 乔晚棠与青荷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尚早。 许良德那边的事谈得顺利,她心里正高兴,想着回来跟晓菊说说,再抱抱两个孩子。 可刚走到二门,便听见一阵说笑声从晓菊屋里传出来。 她脚步一顿。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肆无忌惮。 乔晚棠眉头微皱,示意青荷噤声,放轻脚步往里走。 走到窗边,屋里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耳朵。 乔晚棠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些两面三刀的人,还真背着她欺负晓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转头看向青荷。 青荷脸色微变。 她在王府伺候多年,哪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夫人这是真生气了。 “夫人……”她小心翼翼开口。 乔晚棠没有理她,抬脚便往屋里走。 她猛地推开房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春燕正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个拨浪鼓。 另外几个丫鬟婆子或站或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们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了。 春燕手一抖,拨浪鼓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夫……夫人……” 乔晚棠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扫到谁脸上,谁就忍不住打个寒颤。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继续说。”乔晚棠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方才不是说得挺热闹的吗?接着说,让我也听听。” 第302章 乔晚棠给小姑子撑腰 乔晚棠已出现,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吱声了。 虽然她也是乡下来的村妇,可她们见识过她的厉害,心里惧怕的紧。 春燕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就是心里不平衡,觉得谢晓菊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凭什么一来就是谢府的二小姐? 所以,她想羞辱一下谢晓菊。 乔晚棠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手受伤了?” 春燕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 乔晚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那缠着的帕子扯了下来。 完好无损。 白白净净,连道口子都没有。 乔晚棠把那帕子扔在地上,目光从春燕脸上移开,扫过屋里其他人。 “红颜料。”她冷笑一声,“你们倒是挺会玩。” 没人敢吭声。 乔晚棠转过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都给我滚到正堂来。一个都不许少。” 说完,她大步离去。 屋里那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惊恐。 她们知道乔晚棠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完了完了……”一个婆子喃喃道,“这回完了……” 春燕瘫坐在床边,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洗衣房里,谢晓菊正蹲在地上,对着一盆衣裳发愁。 她搓了半天,那几件小衣裳总算洗完了。 她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腰,正要把衣裳端出去晾上—— “二小姐!”青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快,快跟我走!” 谢晓菊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青荷急道:“夫人回来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谢晓菊不明所以,“出什么大事了?” “二小姐别问了,赶紧跟我过去吧!” 青荷拉着谢晓菊的手,一路小跑着往正堂去。 谢晓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手里还湿漉漉的,刚才洗衣裳沾的水都没来得及擦干。 “青荷姐姐,到底怎么了?”她小声问。 青荷只是摇头,脸色凝重:“二小姐,您去了就知道了。” 正堂到了。 门大开着,里头静得可怕。 谢晓菊踏进门去,一眼便看见乔晚棠端坐在上位,神色冷峻,目光如冰。 下头站着几个丫鬟婆子,一个个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春燕站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谢晓菊一愣,下意识地开口:“三嫂,你回来啦。” 她看了看春燕,又想起方才的事,连忙道:“春燕,衣裳我还剩几件没洗完,一会儿我再去洗。你先歇着,手别沾水。” 这话一出,屋里更静了。 那几个丫鬟婆子头垂得更低,有几个甚至忍不住偷偷看了春燕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埋怨。 要不是她出这样的馊主意,她们也不至于在这里等着被主子训斥。 春燕脸色苍白,不敢和谢晓菊对视。 乔晚棠看着小姑子那真诚的模样,心里真是又欣慰又无奈。 欣慰的是,这孩子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这份纯真难得。 无奈的是—— 这里是京城,不是谢家村。 这里的人,个个都会耍心机玩心眼儿。 你太老实了,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她轻咳一声,朝谢晓菊招招手:“晓菊,过来。” 谢晓菊乖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乔晚棠握住她的手,那手还湿着,冰凉冰凉的。 她心里一酸,语气却依旧平静:“晓菊,三嫂知道你心善,看不得别人受苦。可是你也要看看,对方是什么人。” 谢晓菊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 乔晚棠抬起手,指了指春燕的手腕,“你看看她的手。” 谢晓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春燕的手腕,白白净净,完好如初。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连道红印子都没有。 谢晓菊愣住了。 她盯着春燕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向春燕的脸。 春燕低着头,不敢看她。 谢晓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方才春燕进屋时的模样,想起那缠着帕子的手腕,想起那帕子上隐隐透出的红色,想起春燕求她帮忙时,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一切都是骗她的! 谢晓菊的眼底,慢慢浮上一层失望。 她虽然老实,虽然心善,可她并不傻。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春燕在骗她。 故意骗她去洗衣裳。 拿她当傻子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失望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晚棠看着她的神色,心中暗暗点头。 还好,这孩子不傻。 只是太善了。 她拍了拍谢晓菊的手,然后转向堂下那些人,目光重新变得冷厉起来。 “今日这事,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算了。” 她一字一句道:“捉弄主子,该如何处置?你们说说看!” 底下鸦雀无声。 那几个丫鬟婆子低着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春燕的脸已经白得没了人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没人敢回答。 乔晚棠的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青荷身上。 “青荷,你说。” 青荷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垂首道:“回夫人,按照规矩……捉弄主子,轻则十板子,罚一个月利银;重则三十板子,发卖出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具体怎么处置,全看主子的意思。” 发卖出去?! 谢晓菊心里一紧。 她虽然不知道三十板子有多疼,可她知道“发卖出去”是什么意思。 村里的刘婶子说过,那些犯了错的下人,会被卖到不好的地方去。 最惨的,是卖到青楼那种地方。 她忍不住看了春燕一眼。 春燕跟她差不多年纪,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此刻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谢晓菊心里一软。 她想开口求情。 第303章 谢晓菊自己立起来了 可她刚张嘴,便看见乔晚棠转过头来,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晓菊。”乔晚棠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你是我谢府的二小姐。这些人,是你的下人。她们犯了错,你有权利处置她们。” 她看着谢晓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说,春燕今日的行为,该如何处置?” 谢晓菊愣住了。 三嫂让她来处置?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在谢家村的时候,她就是个普通的小丫头,见了村里的大人都要低着头走路。 哪里想过有一天,要决定别人的命运? 她看向春燕。 春燕满脸是泪,抬着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她又看向其他几个丫鬟婆子。 那些人也都在偷偷看她。 有恐惧,有紧张,还有几个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晓菊的手心出了汗。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不知道……” 乔晚棠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坚定。 “不知道,就慢慢想,咱们有的是时间。” “你是这府里的二小姐,往后要在这府里过日子。这些人,往后都要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事。” 她这话很明白了。 若今日不拿出点威严来,往后她们还会把你当傻子,只会变本加厉。 谢晓菊听懂了三嫂的意思。 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咬了咬唇,又看向春燕。 春燕还在哭,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 谢晓菊忽然问:“春燕,你为什么要骗我?” 春燕一愣,抬起头,满脸的泪。 谢晓菊看着她,认真道:“我来了之后,没得罪过你吧?我见你都客客气气的,有什么好吃的也分给你们。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捉弄我?” 春燕自然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只低着头,双肩颤抖着。 谢晓菊接着道:“你就是瞧不起我这个乡下来的丫头?觉得我很好骗,觉得我不配当二小姐对吗?” 春燕听见这话一怔,双眼直直的盯着谢晓菊。 她没想到,谢晓菊什么都知道。 谢晓菊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向乔晚棠,“三嫂,我想好了!” 乔晚棠示意她说下去。 谢晓菊咬了咬唇,抬起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春燕。” 春燕浑身一抖,抬起头,满脸是泪。 谢晓菊看着她,认真道:“你骗我,捉弄我,还跟她们一起笑话我。这是你的错,对不对?” 春燕拼命点头:“对对对,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求二小姐开恩!求二小姐饶了奴婢这一回!” 谢晓菊点点头:“好,你认错就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按规矩,你该打三十板子,发卖出去。” 春燕脸色煞白,瘫软在地上。 谢晓菊看了她一眼,又道:“可是你跟我差不多年纪,若是被发卖出去,万一卖到不好的地方去,这辈子就毁了。” “我不忍心。” 春燕愣住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谢晓菊继续道:“所以,我不发卖你。但你也得受罚。就打二十板子吧。让你记住这个教训。” “往后好好做事,别再捉弄人了。” 春燕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磕头:“多谢二小姐,多谢二小姐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谢晓菊又转向那几个丫鬟婆子。 那几个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见她看过来,齐刷刷跪了下去。 “二小姐饶命!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谢晓菊看着她们,心里又气又无奈。 “你们几个,跟着春燕一起笑话我,也该罚。” 她想了想,道:“每人打五板子,再罚一个月的利银。让你们记住,往后别在背后嚼舌根。” 那几个丫鬟婆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谢晓菊处置完了,转头看向乔晚棠,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 “三嫂,我……我这样处置,行吗?” 乔晚棠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第一次处置人,就能做到不偏不倚、宽严相济,实属难得。 不打三十板子不发卖,是念在同龄人的份上,给了春燕一条活路。 可也不轻轻放过,打了二十板子,让她长记性。 对其他几个,也是该罚的罚,不冤枉一个,也不放过一个。 这孩子,虽看着老实,心里却有杆秤。 乔晚棠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晓菊,你处置得很好。” 她转向堂下,目光扫过那些人,声音清冷:“都听见了?二小姐的话,就是我的话。今日这事,就这么定了。往后若还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欺负二小姐——”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到时候就不是二十板子的事了。” 众人连忙磕头:“是!奴婢们记住了!” 乔晚棠挥挥手:“都下去吧。春燕留下领罚,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退了出去。 春燕被两个婆子架起来,带去领板子。 正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谢晓菊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扶着乔晚棠的胳膊,小声道:“三嫂,我刚才……刚才好紧张。” 乔晚棠笑了,拉着她坐下,又让青荷端了热茶来。 “紧张是正常的。第一次处置人,谁都会紧张。” 谢晓菊喝了口茶,缓了缓,又道:“三嫂,我刚才那样处置,真的行吗?我……我没打过人,也不知道二十板子有多疼……” 乔晚棠摇摇头,认真道:“晓菊,你听我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你不发卖春燕,是给她留了活路,这是你的善。可你也没放过她,打了二十板子,让她记住教训,这是你的威。” “对其他人,也是该罚的罚,不偏不倚。这样,往后她们就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可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人。” “这个分寸,拿捏得很好。” 谢晓菊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三嫂,我……我就是觉得,春燕跟我差不多大,要是被发卖到不好的地方去,太可怜了。可她骗我,我又生气,所以……” 乔晚棠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所以你就取了个中间的数。这就对了。” “你要记住,往后在这府里,你是主子,她们是下人。你可以对她们好,但不能让她们觉得你好欺负。你可以心善,但不能让她们觉得你软弱。” “今天这一遭,虽然艰难,可往后,就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第304章 乔晚棠的生辰 几日后,许岚来了。 “许妃娘娘快请进。”乔晚棠笑着邀请她。 许岚摆摆手:“今日就不进去了,还得赶回府里去。就一句话,说完就走。” 她压低声音道:“我爹那边,同意了。” 乔晚棠眼睛一亮。 许岚继续道:“他说了,谢夫人的亲戚想做舶来品生意,这是好事。他那商船每年跑南洋,多带些货少带些货都是带。” “让你亲戚直接去找他商号的周掌柜,价钱、货品、数量,都跟周掌柜商量。周掌柜跟了他二十多年,最是公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乔晚棠:“这是我爹的名帖,拿着这个去,周掌柜就知道是自己人。” 乔晚棠接过,郑重道:“多谢娘娘。” 许岚笑道:“谢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互相帮忙。” 她顿了顿,又道:“那番薯的事,我已经跟王爷提了。王爷很是重视,说改日要亲自来请教谢夫人。到时候,还得劳烦夫人细说。” 乔晚棠点点头:“应该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许岚便上车离去了。 乔晚棠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舶来品生意的路子,总算是趟开了。 接下来,就看许良德那边了。 第二日,乔晚棠便带着名帖去了许良德的商号。 许良德正在铺子里算账,见她来了,连忙迎进后院。 乔晚棠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名帖放在桌上。 “许大哥,舶来品生意的路子,有了。” 许良德一愣,拿起名帖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 “这……这是许承平的名帖?” 乔晚棠点点头。 许良德激动得手都在抖:“谢夫人,您怎么做到的?许承平可是京城最大的皇商,他的商号,等闲人连门都摸不着!” 乔晚棠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道:“有些机缘罢了。许大哥,现在路子有了,就看你想不想做了。” 许良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道:“谢夫人,不瞒您说,我从商二十多年,做梦都想做舶来品生意。那可是真正的暴利啊!” “一匹南洋的绸子,运到京城能翻五倍。一匣子香料,能翻十倍。那些西洋来的稀奇玩意儿,更是有价无市。谁不想多赚些银子?” 乔晚棠点点头:“那许大哥打算怎么做?” 许良德沉吟片刻,道:“舶来品生意,利润大,风险也大。最大的风险,就是人。” “乘船远洋,一去就是半年一年。海上风浪大,海盗多,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许多伙计一听要跑远洋,宁可不要那份工钱,也不敢去。” 乔晚棠听着,若有所思。 许掌柜这话不假。 这年头跑远洋的商船,风险都很大,不像二十一世纪有各种探测仪器和武器等。 许良德继续道:“不过,我手下有几个伙计,跟了我十几年,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信得过。他们家里都受过我的恩惠,对我忠心耿耿。” “我想试着说服他们,跟我一起跑这趟远洋。若是他们肯去,这事就成了七八成。” 乔晚棠点点头:“那就辛苦许大哥了。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愿意把命交给你,你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许良德郑重道:“谢夫人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妥。” 乔晚棠又道:“至于做什么货品,先不急。等我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诉你。” 许良德一愣:“谢夫人,您……您要亲自定货品?” 乔晚棠笑了笑:“怎么,许大哥觉得我不懂?” 许良德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谢夫人误会了。只是……舶来品这门生意,货品种类繁多,什么样的好卖,什么样的不好卖,这里头的门道很深。我是怕谢夫人不了解行情,吃了亏。” 乔晚棠摇摇头:“许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等我回去琢磨琢磨,想好了再跟你商量。” 许良德见她胸有成竹,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好,那就等谢夫人的消息。” 乔晚棠起身告辞,许良德送到门口。 临上车前,她忽然回头,轻声道:“许大哥,这事办成了,往后咱们的生意,就不仅仅是药材了。” 许良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谢夫人放心,我定要促成这件事!” 马车缓缓启动,离开了巷子。 乔晚棠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默默盘算。 舶来品生意,她要做,但不能做得太急。 得一步步来。 货品的选择非常重要! *** 转眼间到了三月末,春风渐暖,院子里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乔晚棠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的入神。 两个孩子在一旁的榻上玩,小瑜儿抱着个布老虎,小满啃着自己的拳头,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谢远舟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乔晚棠抬眼看他,笑道:“怎么了?今儿个回来得早。” 谢远舟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道:“棠儿,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乔晚棠放下书,看着他:“你说。” 谢远舟道:“下个月初八就是你的生辰了。” 乔晚棠一愣。 她还真的没想起来。 这些日子忙着药材生意,忙着舶来品的筹备,忙着整顿府里的下人,她早就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怎么想起来的?”她问。 谢远舟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一直记着呢。原本打算咱们自家人庆祝,让你好好歇一日。可今儿个在王府,王爷忽然问起你的生辰,我说了下月初八,王爷便说……”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 乔晚棠挑了挑眉:“王爷说什么?” 谢远舟道:“王爷说,应该办个生辰宴。让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知道你,知道咱们。让那些人看看,咱们是睿王看重的人。” 乔晚棠沉默了。 谢远舟看着她,低声道:“棠儿,你若是不愿意,我这就去回禀王爷。这生辰宴,咱们不办了。” 第305章 准备生辰宴 乔晚棠思忖片刻,忽然笑了。 “办啊,为什么不办?” 谢远舟一愣。 乔晚棠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远舟,咱们初来乍到,确实需要结交些人脉。王爷有心抬举你,这是好事。” “借着这个机会,让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你谢远舟,知道你是我睿王看重的人,往后你行事也方便些。” 谢远舟眉头微皱:“可我怕你累着。操办宴席,迎来送往,不是轻松的事。” 乔晚棠摇摇头:“累是累点,可这是正事。你往后要在京城站住脚跟,光靠王爷一个人撑腰不够,还得有自己的人脉,自己的根基。” “眼下你正得王爷青睐,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名声打出去?虽然会招来些嫉妒,可的的确确能拓展人脉。这对咱们日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谢远舟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 他的棠儿,总是比他想得长远。 “那好,就依你。”他道,“我让王爷派几个有经验的管家婆子来帮忙操办。你别一个人扛着。” 乔晚棠点点头:“那就多谢王爷了。有经验的人来帮忙,我省心不少。” 谢远舟见她答应了,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去外院处理事务了。 乔晚棠之所以这么痛快的答应,是因为她觉得生辰宴,是个好机会。 不只是给谢远舟扬名,对她自己也有好处。 那些官员的家眷,那些贵妇人,平日里想见都见不着。 借着生辰宴的机会,她们来了,她就能结交一番。 往后药材生意也好,舶来品生意也罢,多认识些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琢磨宴席的事。 桩桩件件,都得提前想好。 两日后,睿王派来的人到了。 一个姓周的婆子,四十来岁,圆脸盘,笑眯眯的,说话和气却透着干练。 据说在王府管了十几年的宴席,经手的大小宴席不下百场。 一个姓钱的婆子,瘦高个儿,话不多,眼神却精明得很,专管库房和采买。 还有一个姓孙的老管家,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在睿王府做了三十年,从先王爷那辈就在,是真正的老人。 三人站在正堂里,齐齐给乔晚棠行礼。 “老奴等奉王爷之命,来给谢夫人帮忙操办生辰宴。夫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乔晚棠连忙请他们坐下,又让青荷上茶。 “三位辛苦了。我初来乍到,不懂京城的规矩,还望三位多多指点。” 说完,又示意青荷把提前准备的三包银子一一递了过去。 三人一看这谢夫人如此大方,心里自然更高兴了。 周婆子笑道:“夫人客气了。王爷特意嘱咐,说夫人是王爷看重的人,让老奴等务必尽心。夫人有什么想法,尽管说,老奴等一定照办。” 乔晚棠点点头,也不客气,把自己这几日琢磨的想法一一道来。 要请多少人,男客多少,女客多少,要备什么菜,用什么酒,座次如何安排,夫人小姐们如何招待…… 周婆子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话问几句,钱婆子拿笔记着,孙老管家在一旁默默听着,时不时补充几句。 半个时辰下来,宴席的章程便有了个大概。 周婆子合上手里的册子,笑道:“夫人想得周全,老奴等再补充些细节就成了。这几日老奴等先去采买布置,等差不多了再请夫人过目。” 乔晚棠点点头:“辛苦三位了。” 周婆子摆摆手,又压低声音道:“夫人,老奴多嘴一句。这生辰宴,是夫人到京城后第一次露面,来往的夫人小姐们,心里头都揣着杆秤呢。夫人到时候,可得拿出些气派来。” 乔晚棠心中一动,郑重道:“多谢嬷嬷指点。” 周婆子笑了笑,没再多说,带着钱婆子和孙老管家下去安置了。 等人走了,乔晚棠坐在那儿,望着门外发了一会儿呆。 青荷凑过来,小声道:“夫人,这几位可都是王府里有头有脸的老人,能派来给您帮忙,可见王爷是真看重您和老爷。” 乔晚棠点点头,轻声道:“是啊。所以更不能出岔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柳树。 春风拂过,嫩绿的叶子轻轻摇曳。 下月初八,就是她的生辰了。 到时候,这小小的谢府,就要迎来第一批客人。 那些夫人小姐们,会带着什么样的心思来?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 华侧妃院里,暮色渐沉。 华绮云斜倚在美人榻上,闭眼假寐。 赵嬷嬷从外面进来,挥退了屋里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 “娘娘。” 华绮云抬起眼皮,懒懒道:“怎么了?” 赵嬷嬷压低声音,把自己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谢夫人那边,这些日子跟许侧妃走得很近。前几日许侧妃亲自去谢府拜访,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有说有笑的,看着很是热络。” 华绮云眼神一顿。 赵嬷嬷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奴婢打听到,许侧妃的父亲许承平,最近跟谢夫人那个做药材生意的亲戚,就是姓许的那个——有了往来。” “具体做什么生意不清楚,但听说许承平的商号周掌柜亲自见了那人,还签了契书。” 华绮云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许承平的商号?”她冷冷道,“那可是做舶来品生意的。” 赵嬷嬷点点头:“正是。奴婢估摸着,谢夫人那亲戚,怕是搭上了许家的船,要做舶来品生意了。” 华绮云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这个许侧妃,平日里装得低调本分,不争不抢,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背地里呢?手伸得倒长。” “我还当她是个省油的灯,没想到,这么会算计。” 赵嬷嬷小心翼翼道:“娘娘息怒。许侧妃那人,看着不起眼,可心里头有数着呢。她爹是皇商,从小耳濡目染,哪能是个简单的?” 华绮云冷哼一声:“我自然知道她不简单。只是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我这边还没把乔晚棠拉拢过来,她倒先下手为强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闪过冷光。 “既然她许岚能拉拢,那我就不会让她们好过!” 第306章 当家主母太难做了 真正筹备起来,乔晚棠才真正体会到,办一场生辰宴有多费银子。 周婆子拿来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需要采买的东西。 鸡鸭鱼肉、时令鲜蔬、上等好酒、精致糕点、干鲜果品……一样样写得清清楚楚。 “夫人,这些是宴席上的吃食。”周婆子指着单子道,“按着老爷四品指挥使的品级,再加上睿王要来,这席面不能太寒酸。” “老奴估摸着,按每桌三十两银子的标准,预备二十桌,这就是六百两。” 乔晚棠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 周婆子又指着另一张单子:“这是给宾客预备的回礼。男客那边,每位一方端砚、一盒湖笔。” “女客那边,每位一匹绸缎、一对银镯子。再加上给孩子们的小玩意儿,估摸着得四百两上下。” 乔晚棠的心跳了一下。 周婆子继续道:“还有布置场地的花木、灯笼、帷幔,请戏班子,雇临时帮忙的杂役,打赏下人的赏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得五六百两。” “另外,夫人您的穿戴打扮,也得重新置办。您如今是四品指挥使夫人,又是第一次在京城贵妇面前露面,可不能太简朴。” “衣裳、首饰、头面,至少得准备两套换着穿。这一项,少说也得上千两。” 乔晚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周婆子见她没说话,又补充道:“夫人,老奴知道这些数目不小。可这是您到京城后第一次办宴,王爷又要亲自来,这体面可不能丢。往后老爷在官场上走动,今日来的这些宾客,可都是人脉。” 乔晚棠点点头,轻声道:“嬷嬷说得是,我都明白。您接着说吧。” 周婆子便继续往下说,一项项报着数目。 等她把所有项目都报完,最后加总出一个数字。 六千三百两! 乔晚棠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六千三百两。 她手里总共才九千多两银子。 这一场生辰宴,就要花掉三分之二还多。 这哪是办宴席,这是在挖她的肉啊。 周婆子见她脸色不对,连忙道:“夫人,这已经是最精简的算法了。老奴在王府经办多年,这种规模的宴席,没有上万两下不来。您这六千多两,还是老奴抠着算的。” 乔晚棠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嬷嬷辛苦了,就按这个单子办吧。” 周婆子应了,退下去安排采买。 等人走了,乔晚棠一个人坐在那儿,盯着那张单子,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六千三百两。 她辛辛苦苦卖药材攒下的银子,转眼就要出去大半。 可她也知道,这银子,必须花。 这就是她们在京城,站住脚的成本! 谢远舟如今是四品指挥使,是睿王跟前的人。 他的夫人办生辰宴,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 席面寒酸了,回礼薄了,穿戴简朴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看轻。 往后谢远舟在官场上走动,这些人可都是人脉。 这银子,不花不行。 这就更加坚定了,她要加快赚银子的想法。 她叹了口气,把单子收好,起身去看两个孩子。 小瑜儿和小满正在榻上玩,小姑子谢晓菊陪着他们,手里拿着个布偶逗他们笑。 见乔晚棠进来,谢晓菊连忙站起来:“三嫂,你忙完了?” 乔晚棠点点头,坐到榻边,抱起小满亲了亲。 谢晓菊看着她,小心翼翼道:“三嫂,是不是很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乔晚棠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笑道:“累是累点,主要是……花钱花得心疼。” 她把宴席的花费说了,谢晓菊听得目瞪口呆。 “六……六千多两?”她结结巴巴道,“三嫂,这……这也太多了吧?在咱们村,六两银子就能过一年了!” 乔晚棠点点头:“是啊,太多了。可没办法,这就是京城。你三哥要做官,咱们要站住脚,这银子就得花。” 谢晓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三嫂,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我看你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心里急。” 乔晚棠看着她,心里一暖。 这孩子,来了一个多月,变化真大。 刚来的时候,见了丫鬟都怯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多说。 如今却能主动提出帮忙了。 “你能帮的可多了。”乔晚棠笑道,“这几日布置院子,你帮我盯着那些丫鬟,看她们做得对不对。有什么不对的,你就说她们。” 谢晓菊有些紧张:“我……我说她们?她们能听我的吗?” 她心底还是没底。 乔晚棠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你是府里的二小姐,她们凭什么不听?上次你处置春燕那事,做得就很好。往后就该这样,该说的说,该管的管。” 谢晓菊咬了咬唇,点点头:“好,我试试。” 乔晚棠笑了,拍拍她的手:“不是试试,是就这么办。我相信你。” 谢晓菊眼眶有些红,用力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谢府上下都忙得团团转。 周婆子带着人采买食材、布置场地。 钱婆子清点库房、安排器皿。 孙老管家调度人手、安排杂役。 乔晚棠每天从早忙到晚,核对单子、过目账目、接待前来送礼的人家、安排座次、确认流程…… 她第一次体会到,一个大家族的当家主母,真不是好当的。 以前在谢家村,最多就是操持个年节,一家十几口人吃顿饭。 如今倒好,一出手就是几百人的大宴,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 好在事情还算顺利。 谢晓菊这几日也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院子里转悠,盯着那些丫鬟布置。 刚开始的时候,那些丫鬟还有些不把她当回事,做事懒懒散散的。 谢晓菊也不急,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到不对的地方,就轻声说一句。 这盆花放歪了,往左边挪一挪。” “帷幔的褶皱没理好,重新弄一下。” “灯笼挂得太高了,矮两寸才好看。” 第307章 明王殿下怎么会来? 起初丫鬟们还有些不以为然。 可几次之后,发现这位二小姐说的确实在理,便渐渐认真起来。 有一回,一个丫鬟偷懒,趁谢晓菊不在,少挂了两盏灯笼。 谢晓菊回来一看,便问:“这儿的灯笼怎么少了两盏?” 那丫鬟还想糊弄,支支吾吾说不够了。 谢晓菊也不恼,只严肃道:“那就去库房领,我记得库房里还有。要是不够,就让钱嬷嬷再去买。” 丫鬟被堵得没话说,只好乖乖去领了灯笼挂上。 青荷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 这位二小姐,真是越来越有样子了。 晚上,谢晓菊回到自己屋里,累得腰酸背痛,可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院子里那些挂好的灯笼、摆好的花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真的帮上三嫂的忙。 虽然每天盯着丫鬟们做事,可她能感觉到,那些丫鬟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轻视敷衍的,而是带着几分认真和敬重。 她想起三嫂说的话:“你是府里的二小姐,往后要在这府里过日子。” 是啊,她是二小姐。 往后,她要堂堂正正地做这个二小姐。 *** 夜色渐深,谢远舟终于从外面回来了。 乔晚棠正坐在灯下,对着一堆账本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几分。 “回来了?吃过饭没有?我让厨房给你热着……” 话没说完,便被一个温热的怀抱紧紧箍住。 谢远舟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棠儿,真是辛苦你了。” 乔晚棠一愣,随即笑了,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还好啦,只是第一次操办,都不熟悉。” 谢远舟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这些日子,他在外面忙着公务,家里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知道她累,知道她心疼那些花出去的银子,知道她一个人扛着多大的压力。 可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良久,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她面前。 “给你的。” 乔晚棠低头一看,是一叠银票。 她愣了愣,拿起来数了数。 五千两!!! “这……”她抬起头,看着谢远舟,“哪来的?” 谢远舟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王爷赏的。说是给你添妆,让你办生辰宴用。” 乔晚棠愣住了。 有了这五千年,加上之前王爷赏赐的三千两,那就有八千两了。 她这些日子心疼得睡不着觉的那六千三百两,瞬间就被填平了,还多出来一千多两。 她拿着那张银票,只觉得心里那口堵着的气,一下子全顺了。 “王爷……”她喃喃道,“王爷他对你可真好。” 谢远舟道:“王爷说,水车的事还没好好谢你。这五千两,算是补上的谢礼。” 乔晚棠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爷对他们夫妻,当真是没话说。 谢远舟见她发呆,以为她还心疼那些花出去的银子,便道:“棠儿,我知道办宴席花了不少银子。等我忙完这阵,往后俸禄都交给你,慢慢攒回来。” 乔晚棠回过神来,摇摇头,笑道:“不用。有这五千两就够了。王爷已经帮了咱们大忙了。” 她把银票收好,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远舟,你别操心这些。家里的事有我,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就行。” 谢远舟低头看她,眼中满是心疼。 他知道她是在宽他的心。 那些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她独自扛着的压力,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提。 “棠儿……”他想说什么,却被乔晚棠伸手捂住了嘴。 “别说了。”她轻声道,“咱们是夫妻,说这些做什么。” 谢远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 许久之后,两人并肩躺在榻上。 乔晚棠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远舟,你说,明日的生辰宴,会顺利吗?” 谢远舟搂紧她,低声道:“会的。有我在。” 乔晚棠点点头,闭上眼睛。 不管明日如何,有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 四月初八,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谢府门口,从一大早起便车马络绎不绝。 发出去的请帖,能来的都来了。 不能亲自来的,也派了家里管事的过来送上贺礼,再说上一番客气话。 毕竟谁都知道,这场宴席背后站着的是睿王。 睿王的面子,谁敢不给? 谢远舟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袍,衬得整个人英武挺拔。 乔晚棠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新打的首饰,端庄大方。 两人一起迎接着来往的宾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张大人,里面请——” “李夫人,您来了,快请进——” 宾客们鱼贯而入,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巳时整,睿王的车驾到了。 谢远舟和乔晚棠连忙迎到门口。 睿王萧景临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顾淑筠,还有华绮云和许岚。 “远舟,谢夫人。”睿王笑道,“今儿个是你们的好日子,本王来讨杯酒喝。” 谢远舟连忙行礼:“王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乔晚棠也上前行礼,又向王妃和两位侧妃见了礼。 顾淑筠笑道:“谢夫人,今儿个你可是主角。本宫特意带了份贺礼来。” 华绮云也笑着上前,说了几句吉祥话,可那双眼却一直在四处打量着,不知在看什么。 许岚走到乔晚棠身边,压低声音道:“谢夫人,今儿个你尽管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 乔晚棠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睿王带着王妃和侧妃进了正堂,其余宾客也纷纷落座。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戏台上已经敲起了锣鼓,热闹得很。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乔晚棠穿梭在女客之间,招呼着那些夫人小姐们,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 可就在她刚招呼完一拨客人,准备歇口气的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明王殿下到——” 这一声通传,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乔晚棠愣住了。 明王殿下怎么会来? 他可是睿王的对手啊! 第308章 这个乡下妇人,倒是有点能耐 乔晚棠下意识的看向谢远舟。 谢远舟的脸色也变了,可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他快步走向门口,乔晚棠连忙跟上。 门口,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正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气度威严。 可那双眼里,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正是明王萧景琰。 睿王的亲兄弟,更是他暗中最强劲的对手。 想当初从谢家村来京城的路上遇见的阿木,可能就是明王的人。 谢远舟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参见明王殿下。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明王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谢指挥使不必多礼。本王今日不请自来,还望谢指挥使莫要见怪。”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谢远舟,落在乔晚棠身上。 “这位就是谢夫人吧?听闻夫人今日生辰,本王特来道贺。顺便——”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也来见识见识,能让皇兄如此看重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院子里一片寂静。 睿王坐在正堂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走向门口。 两位王爷,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正在说笑的大臣们,对上他的目光,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有的人低下头,假装喝茶。 有人转过身,跟旁边的人说起闲话,可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更有几个人,脸色已经微微发白。 他们今日来赴宴,是冲着睿王的面子。 可谁能想到,明王竟然会不请自来? 这两位王爷,是朝堂上最强劲的对手。 如今他们坐在这里,被明王看了个正着。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说明他们站在睿王这边? 可要说明王不知道? 鬼才信。 谢远舟站在门口,将那些大臣的脸色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叫苦。 明王这一来,分明是来者不善。 他这是要看看,今日来赴宴的,到底有多少人是站在睿王这边的。 这些人被明王看在眼里,往后在朝堂上,恐怕就要被明王记上一笔了。 谢远舟心思急转,忽然上前一步,抱拳笑道:“明王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惶恐。说来也是巧了,今日来的这些大人,多半是对内子琢磨出的那水车感兴趣,听说内子生辰,便都来讨杯酒喝,顺便请教请教那水车的门道。” 他顿了顿,看向明王,笑得坦然:“想必明王殿下也是为此而来吧?” 这话一出,院子里那些大臣们顿时松了口气。 对对对,他们是来请教水车的! 不是来站队的! 明王看着谢远舟,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 这个谢远舟,倒是会说话。 三言两语,就把这些人的来意归结到“水车”上。 他若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他小气了。 明王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依旧,可眼底的冷意却越来越深。 “谢指挥使说得是。”他慢悠悠道,“那水车本王也听说过,确实是个好东西。能让父皇龙颜大悦的物件,可不常见。” 有心两个字,他说得极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那些大臣们脸上的笑容又僵了几分。 谢远舟连忙侧身让路,笑道:“殿下请里面坐。睿王爷也在里头,正等着跟殿下叙旧呢。” 明王看了他一眼,抬脚往里走。 路过谢远舟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谢指挥使,果然是个聪明人。” 谢远舟面不改色,躬身道:“殿下过奖。” 明王轻笑一声,大步往里走去。 正堂里,睿王萧景临已经站起身来。 “九弟。”明王率先开口,语气亲热得像是在自家后院,“今儿个你倒是来得早。” 睿王淡淡道:“七哥不也来得早?我还以为你对这些宴席不感兴趣呢。” 明王笑道:“原本是不感兴趣的。可听说那水车是谢夫人琢磨出来的,便想来见识见识。能让父皇夸赞的物件,总得亲眼看看不是?” 睿王点点头,没再接话,只是侧身让座。 两兄弟落座,旁人看着是兄友弟恭,可那气氛,却是说不出的微妙。 *** 后堂里,乔晚棠正陪着那些夫人小姐们说话。 女眷这边,气氛倒比前头轻松些。 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吃点心,说说笑笑。 王妃顾淑筠坐在主位上,时不时跟身边的夫人说几句话,态度温和得体。 许侧妃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更多时候是在默默观察。 而华侧妃,从进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乔晚棠身上。 看她招呼这个夫人,应酬那个小姐,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华绮云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嗤。 这个乡下妇人,倒是有点能耐。 短短几个月,就把这些贵夫人的脾性摸了个透,知道谁喜欢听什么话,谁该用什么态度应对。 一套一套的,比那些在京城混了多年的夫人们也不差什么。 可那又如何? 华绮云的目光越过乔晚棠,投向通往前堂的月洞门。 前头,两位王爷正坐在一起。 她倒要看看,那个谢远舟,如何应对两个王爷同时在场的场面。 明王能来,可是她派人送去的消息。 他来了,那些大臣就被动了。 他们今日来了睿王的宴席,往后在朝堂上,明王就会盯着他们。 这些人为了自保,往后只会更加小心,再也不敢轻易往睿王身边凑。 一举两得。 既让睿王难堪,又让睿王看清楚,哪些是真正能靠得住的人。 至于谢远舟? 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也配跟她斗? 华绮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乔晚棠正在跟一位夫人说话,余光瞥见华绮云那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华侧妃,今日话格外少。 不对劲。 可眼下顾不上她。 前头两位王爷在,谢远舟一个人应付,她得打起精神来,不能出半点差错。 第309章 华侧妃真有这么蠢吗? “谢夫人?”身边的夫人唤她。 乔晚棠连忙收回目光,笑道:“夫人方才说什么?妾身走神了,恕罪恕罪。” 那夫人笑道:“我说,谢夫人这院子布置得真好,这花木都是新移来的吧?” 乔晚棠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前堂,谢远舟正小心周旋在两位王爷之间。 一会儿给睿王添茶,一会儿给明王斟酒。 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明王殿下尝尝这酒,是内子家乡带来的,虽比不上宫里的御酒,却别有一番风味。” “王爷前些日子不是说要看看那水车的图纸?下官已经备好了,改日给王爷送过去。” 一句句,不偏不倚,谁也不得罪。 明王看着他,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深。 这个谢远舟,比他想的要难对付。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难对付,而是像水一样,看着温和,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笑了笑,放下酒杯,“谢指挥使,本王有个问题想请教。” 谢远舟连忙道:“殿下请说。” 明王看着他,慢悠悠道:“你说,这朝中的大臣们,是更喜欢那水车呢,还是更喜欢琢磨出水车的人?” 这话问得刁钻。 明王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得像在开玩笑。 可那双眼却紧紧盯着谢远舟,等着看他如何作答。 前者是物,后者是人。 可这人,偏偏是睿王看重的人。 谢远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笑了笑,抱拳道:“殿下说笑了。内子不过是机缘巧合,琢磨出个小玩意儿罢了,当不得殿下如此抬举。” “要说这水车,还是两位王爷这样的贵人看得上眼,才能推广开来,惠及万民。” “若是没有朝廷推广,没有两位王爷这样的人物看重,那水车再好,也不过是乡间一个小物件,谁会在意?” 他顿了顿,笑道:“所以下官觉得,大臣们不是喜欢水车,也不是喜欢琢磨出水车的人,而是喜欢能让这水车惠及万民的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追随的。”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把乔晚棠摘了出去,又抬高了两位王爷的身份。 还顺带把“惠及万民”这顶高帽子戴到了他们头上。 明王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谢指挥使会说话。难怪九弟这么看重你。” 睿王在一旁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点头。 远舟这孩子,沉稳,机敏,有急智。 这样的场合,换个人怕是早就慌了,他却能应对得如此从容。 不枉他如此看重。 他端起酒杯,淡淡道:“七哥过奖了。远舟是个实诚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只会说实话。” 明王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实诚人?九弟,这年头,实诚人可不多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气氛微妙。 谢远舟连忙举杯,笑道:“下官敬两位王爷一杯。多谢两位王爷赏光,下官感激不尽。” 睿王和明王同时端起酒杯,饮了这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可谢远舟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 明王今日来,绝不会只是喝杯酒就走。 *** 后堂里,乔晚棠正陪着几位夫人说话,一个小丫鬟悄悄走到她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乔晚棠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她站起身,对几位夫人笑道:“几位夫人先坐着,妾身去前头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几位夫人连忙道:“谢夫人去忙。” 乔晚棠点点头,带着青荷往后堂的侧门走去。 穿过月洞门,到了一个小院子里,她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问。 青荷道:“刚才前头传来的消息,明王殿下问了老爷一个刁钻的问题,老爷答上来了,可明王殿下似乎不太高兴。” “周虎大哥让人传话,让夫人心里有个数,前头怕是要有事。” 乔晚棠眉头微皱。 明王果然来者不善。 她沉吟片刻,道:“你去前头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我。我这边稳住女眷,不能乱。” 青荷点点头,快步离去。 乔晚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裳,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月洞门口,便看见华侧妃华绮云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枝花,似乎在赏花。 见她过来,华绮云抬起头,笑了笑,“谢夫人,前头出事了?” 乔晚棠心中警惕,面上却平静道:“娘娘说笑了,前头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华绮云把那枝花轻轻一转,意味深长道:“是吗?本宫怎么听说,明王殿下今儿个来,就是冲着某些人来的呢?” 乔晚棠看着她,忽然笑了,“娘娘消息倒是灵通。” 华绮云脸色微微一僵。 乔晚棠继续道:“娘娘放心,不管明王殿下冲着谁来,今儿个这宴席,都不会出乱子。妾身虽是个乡下妇人,可也知道,办宴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让宾客高兴。” 华绮云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乔晚棠,实在是个难缠的角色! 她笑了笑,把那枝花放下,若无其事道:“那就好。本宫也是替谢夫人担心。毕竟头一回办这么大的宴席,出点岔子也是常有的。” 乔晚棠笑道:“多谢娘娘关心。娘娘若是有空,不如去里头坐坐,几位夫人都念叨着娘娘呢。” 华绮云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擦肩而过时,乔晚棠忽然轻声道:“对了娘娘,有件事妾身一直想请教。” 华绮云脚步一顿。 乔晚棠看着她,目光清澈:“明王殿下今日来,娘娘觉得,是谁给他递的消息?” 华绮云脸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异样。 她笑了笑,道:“这我哪知道?谢夫人若是好奇,不如亲自去问问明王殿下?” 说完,她抬脚离去。 乔晚棠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华侧妃真有这么蠢吗? 前堂,气氛越来越微妙。 明王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那些正在喝酒说话的大臣们,见他出来,纷纷起身行礼。 明王摆摆手,笑道:“诸位不必多礼。本王就是出来透透气,你们继续。” 他负手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大臣。 然后,他笑了笑,“谢指挥使,你这府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不妨带本王转转?” 第310章 明王敲打谢远舟 谢远舟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道:“殿下想看,下官自然奉陪。” 他向睿王告了声罪,便引着明王朝后院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后花园。 春日的园子正是好时候,几株海棠开得正艳,角落里还有一丛刚移来的牡丹,含苞待放。 明王负手走在前面,目光缓缓扫过园中景致,时不时点点头。 “这园子虽不大,倒收拾得雅致。”他赞了一句,又转头看向谢远舟,“都是你妻子打理的?” 谢远舟道:“回殿下,内子闲来无事,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 明王笑了笑,“谢指挥使,本王有个问题想问你。” 谢远舟连忙道:“殿下请说。” 明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说,我那个九弟,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死心塌地跟着他?” 谢远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抱拳道:“回殿下,王爷对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不过一介草民,承蒙王爷看重,擢为指挥使,这份恩情,下官铭记于心。” 明王听着,点了点头。 “知遇之恩,确实该记着。”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谢指挥使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能给你知遇之恩的,不止九弟一个?” 谢远舟心中警铃大作。 明王这是在拉拢他?! 他垂首道:“殿下抬爱,下官惶恐。下官不过是个粗人,能得王爷看重,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有别的念想。” 明王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不敢有别的念想?”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谢指挥使,你这话,可不太实诚。” 他负手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那丛海棠前,伸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把玩。 “本王知道你。”他慢悠悠道,“你从谢家村来,带着一家老小,半路上还遇了劫匪。那些劫匪,现在成了你的人,对吧?” 谢远舟心中一沉。 明王连这个都知道? “本王还知道,你媳妇儿琢磨出的那个水车,让父皇龙颜大悦。九弟因为这事,在朝堂上很是风光了一把。” 他顿了顿,语气慢了下来:“说起来,当初本王也派人去打听过你。那时候,本王并不觉得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是个有点运气的乡下汉子罢了。可后来……”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水车的事传到朝堂上,本王才明白,九弟为什么这么看重你。” 谢远舟听着,心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明王这是在告诉他——当初半路截杀他的人,是他派去的。 现在又当面说出来,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如常,“殿下过奖了。那水车不过是内子偶然想到的,当不得殿下如此夸赞。” 明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谢远舟,听到当初截杀的事,竟然面不改色? 要么是城府极深,要么是根本没当回事。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对付的。 他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谢指挥使,本王听说,你妻子跟许侧妃走得很近?” 谢远舟道:“内子与许侧妃娘娘确有往来。许侧妃娘娘待内子亲厚,内子也感念在心。” 明王点点头,忽然道:“许家是做舶来品生意的,你妻子想插一手,对吧?” 谢远舟心中一震。 这事他都知道? 这件事,乔晚棠和他提过,但是当时他比较忙,就没放在心上。 怎么连明王都知道了? 明王看着他,笑道:“别紧张。本王不过是随便问问。做生意嘛,谁不想多赚点银子?只要不犯王法,没人管。”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可若是借着做生意,掺和到不该掺和的事情里,那就另当别论了。” 谢远舟心中一凛,连忙道:“殿下放心,内子不过是想贴补家用,绝不敢掺和旁的事。” 明王看着他,忽然笑了,“谢指挥使,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把手里那枝海棠递给谢远舟,笑道:“拿着。这花开得好,带回去给你妻子。” 谢远舟心里一惊,恭敬接过,“多谢殿下。” 明王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着,明王时不时指点几句园中景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可谢远舟知道,这随意的背后,是刀光剑影。 走到一处假山前,明王忽然停下脚步。 “谢指挥使。”他开口,语气淡淡的,“本王今日跟你说这些,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谢远舟垂首道:“下官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明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幽深。 “本王的意思是,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九弟能给你的,本王能给更多。九弟不能给的,本王也能给。” “你若愿意过来,本王保你前程似锦!” 谢远舟听着,心中一片清明。 明王开出这样的条件,换了别人,或许会动心。 可他不会。 他抬起头,看着明王,目光清澈而坚定。 “殿下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王挑了挑眉:“说。” 谢远舟道:“下官是个粗人,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下官只知道,做人要讲良心。王爷对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这条命就是王爷的。” “别说殿下给再多好处,就是给座金山银山,下官也不会背弃王爷。” 明王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看着谢远舟,目光复杂。 有意外,有欣赏,也有愤怒。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容温和依旧,可眼底却冷了几分,“谢指挥使,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顿了顿,语气慢了下来:“可你知道吗?在京城,聪明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又未必是好事。” 谢远舟垂首道:“殿下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明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这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收回目光,拂了拂袖子,语气淡淡的。 “罢了。谢指挥使好自为之。” 说完,他拂袖离去。 谢远舟站在原地,望着明王离去的背影,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可他也知道,往后的事,只会更难。 但他不怕,他会给棠儿和孩子们一个安稳的生活。 第311章 关起门来数银子 生辰宴终于结束了。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府门口的红灯笼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 睿王是最后离开的。 临走前,他把谢远舟叫到一旁,两人在角门边僻静处说了好一会儿话。 乔晚棠站在不远处,一边跟几位离开的夫人道别,一边留心着那边的情形。 “谢夫人,今儿个这宴席办得真好。”一位圆脸的夫人拉着她的手,笑道,“改日有空,一定来我府上坐坐。” 乔晚棠连忙应道:“夫人抬爱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那夫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谢晓菊,眼中带着几分打量,“这位是……” 乔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这是我小姑子,谢家二小姐。刚来京城不久,还不大出门应酬。” 谢晓菊被那夫人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上前一步,福了一福,轻声道:“见过夫人。” 那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道:“好个水灵的姑娘。谢夫人,不知二小姐可曾许了人家?” 乔晚棠心中一紧,面上却笑容不变。 “夫人说笑了。我这妹妹年纪还小,刚来京城,一切都还没适应呢。等她日后熟悉了,定会带出去和大家多聚一聚。” 那夫人听出这是婉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道:“那是自然。姑娘家的事,急不得。不过谢夫人若是日后有相看的意思,可别忘了咱们。” 乔晚棠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客气话,送那夫人上了马车。 等人走远了,谢晓菊才松了口气,小声道:“三嫂,那位夫人怎么突然问起我来了?” 乔晚棠看着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些夫人小姐们,眼睛都毒着呢。 谁家的姑娘长得好,谁家的姑娘还没许人家,她们比谁都清楚。 “没事。”她拍拍谢晓菊的手,“就是随便问问。往后你跟着我多出去走动走动,见的人多了,自然就习惯了。” 谢晓菊点点头,也没多想,跟着青荷回后院去了。 乔晚棠转过身,看向角门那边。 睿王和谢远舟还在说话。 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睿王神色严肃,谢远舟垂首听着,偶尔点点头。 过了约莫一刻钟,睿王终于拍了拍谢远舟的肩膀,转身往马车走去。 谢远舟连忙跟上,和乔晚棠一起送到马车旁。 “王爷慢走。” 睿王掀开车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乔晚棠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乔晚棠看着那远去的马车,轻声道:“王爷跟你说什么了?” 谢远舟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正堂,丫鬟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青荷端上热茶,又悄悄退下。 谢远舟喝了口茶,这才道:“王爷说,明王今日来者不善,让我多加小心。” 乔晚棠心中一紧:“就这些?” 谢远舟摇摇头,压低声音道:“王爷还说,明王最近动作频繁,朝中局势不太平。让我这段时间低调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乔晚棠沉默片刻,点点头:“我明白。往后舶来品的事,我再小心些。” 谢远舟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辛苦你了。” 乔晚棠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本账本。 “你猜,今儿个这场生辰宴,花了多少银子?” 谢远舟看着她那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你不是说花了六千多两吗?” 乔晚棠点点头,翻开账本,指着上面一页,眼睛亮晶晶的。 “是花了六千三百两。可你猜,咱们收了多少贺礼?” 谢远舟挑了挑眉。 乔晚棠把账本递给他,笑道:“你自己看。” 谢远舟接过账本,一行行看下去,眼睛渐渐睁大了。 “这……” 乔晚棠笑得眉眼弯弯:“那些官员看在睿王的面子上,送的贺礼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珠宝、首饰、绸缎、古玩……随便一样拿出来,都值几百甚至上千两。” “我粗略算了算,这些贺礼加起来,少说也值三万两银子。” 谢远舟愣住了。 三万两? 他当四品指挥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百两。 这三万两,够他挣几十年的。 乔晚棠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原以为要亏一大笔,结果不但没亏,还赚了好几倍。” 她拿起一枚玉镯,对着灯光照了照,眼中满是欢喜。 “你看这玉镯,成色多好。还有这套头面,是礼部侍郎的夫人送的,说是宫里出来的样式。还有这几匹绸缎,是江南织造的新货,市面上都买不到……” 谢远舟看着她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看着她,语气温柔, “棠儿,没想到你还是个财迷。” 乔晚棠靠在他怀里,眨眨眼,俏皮道:“财迷怎么了?这天底下,谁不喜欢银子呀?” 谢远舟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些。 “是是是,谁都喜欢银子。那棠儿喜欢多少银子?一万两?两万两?” 乔晚棠歪着头想了想,笑道:“当然是越多越好。最好多到花不完,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再也不用为银子发愁。” 谢远舟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好。”他轻声道,“若是棠儿喜欢,那我定会为棠儿挣来许多许多的银子。多到花不完,多到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乔晚棠一愣,抬起头看他。 灯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满是认真。 她心里一暖,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远舟。” “嗯?” “有你真好。” 谢远舟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我才是。有棠儿真好。”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院子里。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这一夜,谢府终于安静下来。 殊不知,黑暗中早有人注视着这一切! 第312章 好你个乔晚棠,我跟你没完 夜色渐深,睿王府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睿王萧景临坐在主位上,面色沉沉,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三个女人。 顾淑筠站在左侧,神色平静,只是眼底带着几分困惑,不懂王爷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一言不发。 许岚垂首而立,看不出什么表情。 华绮云站在右侧,手里攥着帕子,面上虽镇定,可帕子却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今日的事,”睿王开口,声音低沉,“你们怎么看?” 顾淑筠抬起头,轻声道:“王爷是指明王殿下突然到访的事?” 思来想去也就这件事让王爷不开心了。 睿王点点头。 顾淑筠沉吟片刻,道:“明王殿下向来心思深沉,他今日去谢府,想必有他的用意。臣妾愚钝,猜不透他的心思。” 睿王看着她,目光幽深。 “猜不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那本王问你,明王怎么会知道今日是谢夫人的生辰?” 顾淑筠一愣。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明王怎么会知道? 谢远舟不过是个四品指挥使,他夫人的生辰,在京城里根本不算什么大事。明王日理万机,怎么会注意到这种小事?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顾淑筠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两个人。 许岚依旧垂着眼,看不出什么。 华绮云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睿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 他今日在谢府时就觉得不对劲。 明王来得太巧,那些话也说得太露骨。 若不是有人从中挑拨,明王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生辰宴? 后来谢远舟送他出来时,他特意问了一句。 谢远舟没有明说,只是道:“王爷,有些事,下官不便多言。只是往后,王爷身边的人,还是多留意些好。” 这话说得很隐晦,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问题出在王府内部。 睿王当时没有追问,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女人,忽然开口:“华侧妃。” 华绮云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王爷有何吩咐?” 睿王看着她,目光如刀:“本王问你,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华绮云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谢远舟府上做生辰宴,明王殿下怎么会不知道?况且他不请自来,想必……” “想必什么?”睿王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华绮云一愣,对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睿王一字一句道:“华侧妃,本王看,你是不打自招!”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屋里炸开。 华绮云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王爷明鉴!臣妾没有!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睿王冷冷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淑筠和许岚站在一旁,面上都不动声色,可心里却各有各的盘算。 顾淑筠垂着眼,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 可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华绮云这次,怕是栽了。 许岚依旧低着头,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心里却也泛起一丝涟漪。 华绮云啊华绮云,你终于把自己作死了。 睿王沉默良久,终于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 顾淑筠和许岚对视一眼,齐齐行礼,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睿王和华绮云两人。 华绮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王爷……王爷真的误会臣妾了……臣妾怎么会……” 睿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华绮云,你以为本王是傻子吗?” 华绮云身子一僵。 睿王继续道:“你做了什么,本王不追究,不代表本王不知道。今日这事,本王只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明王去谢府的消息,是不是你递的?” “就算你不说实话,本王只要想查,必然也查的清清楚楚!” 华绮云的嘴唇抖了抖,想要辩解,却又不敢多说一个字。 睿王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本王念在你伺候多年的份上,今日不重罚你。”他冷冷道,“从今日起,闭门思过一个月。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踏出院子一步。” 华绮云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她在王府里的地位一落千丈,意味着那些原本巴结她的人会立刻转向,意味着她将成为整个王府的笑柄。 “王爷……”她想求情,可对上睿王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睿王不再看她,只是淡淡道:“出去。” 华绮云咬着唇,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门外,顾淑筠和许岚还站在廊下,见她出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华绮云对上那两道目光,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羞愤。 一个不屑,一个淡然。 都是看戏的眼神。 她咬了咬牙,低着头,快步离去。 等人走远了,顾淑筠才轻轻叹了口气。 “华妹妹这次,是太急了。” 许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淑筠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许妹妹倒是沉得住气。” 许岚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王妃娘娘说笑了。妾身不过是做好自己的本分罢了。” 顾淑筠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做好本分……好啊,本分最好。” 她转身,带着丫鬟离去。 许岚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片刻后,她也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 华绮云羞愤不已。 一定是乔晚棠在王爷耳边告了她的状! 好你个乔晚棠,我华绮云跟你没完! 第313章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夜深了,谢远舟已经沉沉睡去。 乔晚棠却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男人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他侧脸。 今日前厅发生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跟她提。 明王在园子里跟他说了什么,她不知道。 可他回来时紧绷的神情,她看得分明。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着,不愿让她担心。 可她怎么会不担心? 他们是夫妻,荣辱一体,祸福与共。 明王威胁他,就是威胁她。 明王想动他,就得先过她这一关。 乔晚棠轻轻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院子里。 梨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幅水墨画。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空间。 灵泉汩汩,药田飘香。 几只小麻雀正在枝头打盹,见她进来,立刻扑棱着翅膀飞过来。 “小主人,小主人!” 乔晚棠伸出手,让它们落在掌心。 “帮我个忙。”她轻声道,“去明王府盯着。但凡有任何对谢远舟不利的消息,立刻回来告诉我。” 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应了,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 乔晚棠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月光,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明王再厉害,也想不到她有这样的底牌。 往后,但凡他敢动什么心思,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就够了。 几日后,许良德登门拜访。 乔晚棠在正堂接待了他。 青荷上了茶,便退到门外守着。 许良德满脸喜色,一坐下便道:“谢夫人,舶来品生意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乔晚棠眼睛一亮:“许大哥快说说。” 许良德道:“许家的船五日后出发,走的是南洋航线。周掌柜说了,这回咱们的货可以跟着走一趟,来回约莫三四个月。若是顺利,半年时间就能见到回头钱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乔晚棠:“这是周掌柜列的单子,哪些货好卖,哪些货利润高,都写得清清楚楚。谢夫人看看,咱们备什么货合适?” 乔晚棠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 南洋的香料、珍珠、象牙,西洋的自鸣钟、玻璃器皿、呢绒布料……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暴利。 她点点头,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单子,递给许良德。 “许大哥,这是我列的清单。就按这个备货。” 许良德接过,低头看去。 布匹、文玩、瓷器、茶叶……都是常见的货物,他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些大概要多少本钱。 可往下看,他愣住了。 “玉米种子?番薯藤?土豆?”他抬起头,满脸困惑,“谢夫人,这些……这些是什么?” 乔晚棠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道:“是一些海外来的种子。我听说南洋那边有这些东西,就想托人带些回来试试。” 许良德更加糊涂了:“可这些东西……能卖钱吗?” 乔晚棠摇摇头:“卖不了几个钱。” 许良德愣了:“那您这是……” 乔晚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道:“许大哥,做生意是为了赚银子,这我知道。可有些事,比赚银子更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前些日子远舟跟我说,钦天监测出来,今年入夏之后,京城以北的几个府,可能会有一场大面积的旱灾。” 许良德脸色一变。 旱灾? 他是商人,不懂朝堂的事。 可旱灾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庄稼歉收,百姓挨饿,米价飞涨…… 乔晚棠继续道:“这东西叫玉米,我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说是耐旱得很,山坡薄地都能种。还有这土豆和番薯,也是耐旱耐贫瘠的作物。” “若是旱灾真的来了,咱们把这些种子献给朝廷,推广下去,能救多少百姓的命?” 许良德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不是蠢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哪还能不明白?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在给谢远舟铺路! 若是旱灾真的来了,若是这些种子真的能救百姓的命—— 那谢远舟在朝廷的地位,就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谢夫人放心,这些种子,我一定让人好好带回来。一根须都不能少!” 乔晚棠笑了,点点头:“那就辛苦许大哥了。” 许良德摆摆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乔晚棠送到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屋。 青荷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乔晚棠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青荷小声道:“夫人,那些种子……真的那么厉害吗?” 乔晚棠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往后你就知道了。” 谢远舟想护着她,想一个人扛下所有。 可她不是那种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女人。 她要帮他。 赚银子,是为了让他们在京城站稳脚跟。 铺路子,是为了让他在朝堂上走得更高更远。 至于那些种子…… 她望着天边那片云,目光深远。 若是旱灾真的来了,这些种子,就是谢远舟最大的功劳。 到时候,看谁还敢动他。 更重要的是,这些种子,的确能救很多黎民百姓的命啊! 两日后,方文秉突然回京了。 在睿王那边述职后,第一时间来到了谢府。 谢远舟和方文秉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两壶好酒。 “来,方兄,再喝一杯!”谢远舟举起酒杯,满脸笑意。 方文秉也不推辞,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长叹一声:“还是你这儿自在!刚刚在睿王那儿,是横竖拘谨。” 谢远舟笑道:“方大哥这次回来,可要多住些日子。” 方文秉摆摆手:“那是肯定的。不过先得把手头的事处理完。睿王殿下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 两人又喝了几杯,说了些以往军中趣事,京城的近况。 酒过三巡,方文秉忽然放下酒杯,四下看了看。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晓菊姑娘呢?我到府上这么久了,怎么没见到晓菊姑娘?” 谢远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晓菊在后院呢。”他慢悠悠道,“方大哥找她有事?” 第314章 晓菊姑娘,好久不见 “没事没事,就随口一问。”方文秉以酒杯掩口回应道。 谢远舟想起什么,对方文秉道:“方兄,这几个月多亏你照应家里。晓菊说,你隔三差五就去村里看望她们,我心里实在感激。” 方文秉笑道:“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你托付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 谢远舟点点头,忽然想起妹妹,便对门外的丫鬟道:“去请二小姐过来,就说有贵客到了,让她来敬方大哥一杯。” 方文秉一愣,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晓菊姑娘忙着呢……” 谢远舟笑道:“你客气什么。晓菊在村里时,你也常去看她们,算是老熟人了。来了京城见一面,应当的。” 方文秉便不再推辞,端起酒杯,装作若无其事地喝着,耳朵却竖得老高。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三哥,你找我?” 她话音刚落,便看见了坐在三哥对面的那个人。 忽的一愣。 方文秉已经站起身来,抱拳笑道:“晓菊姑娘,好久不见。” 谢晓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方……方大哥?”她轻声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文秉笑道:“今日刚到。去睿王殿下那边述职完,就赶紧过来了。” 谢远舟在一旁道:“晓菊,来,敬你方大哥一杯。这几个月多亏他照应家里,你可得好好谢他。” 谢晓菊点点头,接过丫鬟递来的酒杯,走到方文秉面前。 低着头,轻声道:“方大哥,多谢你这些日子照应我们。我……我敬你一杯。” 方文秉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连忙端起酒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晓菊姑娘客气了。应该的。” 两人轻轻碰了杯,各自饮尽。 谢晓菊放下酒杯,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三哥,你们慢慢喝,我去看看小瑜儿和小满。”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 方文秉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藕荷色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收回。 谢远舟正在倒酒,没注意到这些,只是笑道:“方兄,来,咱们继续喝。” 乔晚棠恰好进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了看方文秉恍惚的神情,又看了看小姑子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方大哥,看晓菊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 可她不敢确定,只能把这想法暂时放在心底。 酒过三巡,方文秉起身道:“我去更衣。” 谢远舟点点头,继续自斟自饮。 方文秉出了正堂,往后院的茅房走去。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那惊鸿一瞥。 绕过一道回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廊下。 是谢晓菊。 她正站在那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是他,顿时愣住。 四目相对。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晓菊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轻声道:“方……方大哥。” 方文秉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砰砰跳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谢晓菊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方大哥,你……你还有什么事吗?” 方文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没……没事。就是……”他顿了顿,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在京城,可还习惯?” 谢晓菊一愣,随即点点头,轻声道:“开始的确不习惯,什么都不懂。现在好多了,三嫂会教我很多东西。” 方文秉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心疼。 晓菊是个温柔内敛的姑娘,从小在乡下长大。 现在什么都要从头学起,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可嘴上却连连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两人又沉默了。 月光静静洒着,夜风轻轻吹着。 方文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三哥还等着,我……我先过去了。” 谢晓菊点点头,轻声道:“方大哥慢走。” 方文秉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 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去。 谢晓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月光下,他背影挺拔如松,走得很快,像是在逃什么似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有些空落落的。 她在那儿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有些凉了,才回过神来,低着头,慢慢往自己房里走去。 正堂里,方文秉重新落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远舟笑道:“方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话都不说了?” 方文秉摇摇头,闷声道:“没什么。” 他其实有些气自己。 明明有很多话想跟晓菊姑娘说,可不知为何,见了面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不过此事急不得,况且他和谢远舟是好兄弟。 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惦记他妹子,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发疯! *** 夜深了,谢府渐渐安静下来。 方文秉被安置在客院歇息,谢远舟和乔晚棠回到正房,丫鬟们已经铺好了床,退了下去。 乔晚棠坐在妆台前,卸下钗环,看着镜子里的谢远舟,轻声道:“远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谢远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棠儿,什么事?” 乔晚棠沉吟片刻,道:“我想给晓菊请个教书先生。” 谢远舟一愣:“教书先生?” 第315章 惦记上好友的妹子 乔晚棠点点头,认真道:“咱们在京城也住了这些日子,我发现,这京城里的大户人家,但凡有些家底的,家里的姑娘小姐们都是要读书认字的。” “女子读书认字,虽不能考功名,可读书识字能明理,能开阔眼界,能让自己心里有底气。”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晓菊那孩子,你也知道。她本性不坏,心也善,可就是太胆小,太腼腆了。见人不敢说话,做事畏手畏脚,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这固然跟她从小在村里长大有关,可我觉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不读书,不识字,心里没底。” “见了那些能说会道的夫人小姐,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矮人一头。” 谢远舟听着,若有所思。 乔晚棠继续道:“我不希望晓菊一直这样。她是咱们谢府的二小姐,往后要在这京城里过日子,要应酬来往,要被人打量评判。” “若是一直这么胆小怯懦,往后就算嫁了人也只会吃亏。” “所以我想,让她读书认字。不求她成什么才女,起码能认得字,能看书,能明理,能慢慢把心里的底气立起来。” 她看着谢远舟,目光清澈而坚定:“远舟,你觉得呢?” 谢远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乔晚棠搂进怀里,低声道:“棠儿,你想得真周到。” 乔晚棠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晓菊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我不为她着想,为谁着想?” 谢远舟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好,就依你。我明日就让人去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教书先生。” 乔晚棠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是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人,知道女子无论在何时,都应该丰富自己的内心。 读书识字,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底气。 晓菊那孩子,缺的就是这个。 第二日一早,谢远舟和方文秉在正堂喝茶。 谢远舟提起昨晚的事,道:“方兄,我正想托你帮忙打听打听,京城里有没有合适的教书先生。想给晓菊请一位,教她读书识字。” 方文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教书先生?”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给晓菊姑娘?” 谢远舟点点头:“是啊。她如今也是府里的二小姐了,总得识文断字才行。往后应酬来往,也能多些底气。” 方文秉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道:“这个……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谢远舟一愣:“方兄认识这样的人?” 方文秉点点头,挺直了腰板,正色道:“远舟,你看我行不行?” 谢远舟愣住了。 方文秉??? 他可算是睿王身边得力的谋士啊? 虽然这一年多来,他在流芳镇开医馆,可不影响他的身份地位啊。 谢远舟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觉得我不行?”方文秉笑了。 谢远舟压下心里疑惑,笑道:“方兄肯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你的学问我清楚,比那些请来的先生强多了。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只是教晓菊读书,会不会太辛苦方兄了?” 方文秉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举手之劳!远舟你要是同意,我今日就可开始。” 谢远舟看着他那一脸急切的模样,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这方文秉到底什么情况? 不是说睿王那边最近很多事,他会比较忙,怎么有时间教晓菊读书认字了? 难道是想为自己分忧? 想到这儿,谢远舟心里对方文秉越发感激了。 他抱拳道:“那就多谢方兄了!” 方文秉心里喜不自禁,面上却强作镇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 谢远舟回到正房时,乔晚棠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看。 两个孩子在一旁的榻上玩儿。 他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棠儿,教书先生的事,有着落了。” 乔晚棠抬起头,有些惊讶:“这么快?” 谢远舟点点头,“方兄主动请缨,说他最近闲下来了,可以教晓菊读书认字。” 乔晚棠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放下账册,轻声道:“方大哥?” 谢远舟点点头:“他熟读诗书,教晓菊肯定不是问题。方兄也是怕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先生,才提出帮忙。” 乔晚棠看着他,忽然笑了,“既然如此,那就辛苦方大哥了。” 乔晚棠觉得,先让两个人慢慢接触着吧。 晓菊如今要读书认字,方大哥主动要教,这是好事。 日子久了,晓菊若是也有那个心思,自然会明白。 若是没有,也没有人勉强。 至于谢远舟,他似乎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还是再等等看吧。 第二日一早,谢晓菊便打扮得整整齐齐,来到了书房。 书房设在东厢房,是谢远舟特意收拾出来的。 屋里摆着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放着文房四宝。 方文秉已经等在里面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襟危坐,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教书先生的模样。 谢晓菊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方文秉,脸微微红了,“方……方大哥。” 方文秉连忙站起来,笑道:“晓菊姑娘来了,快请进。” 谢晓菊低着头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方文秉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些:“晓菊姑娘,咱们今日先学最简单的。你可认得字?” 谢晓菊摇摇头,小声道:“不认得。在村里的时候,没人教过。” 方文秉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一个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就是人。” 他把纸推到谢晓菊面前,指着那个字,耐心地解释:“你看,这撇要写得舒展,这捺要有力。做人也是一样,要堂堂正正,舒展大方。” 谢晓菊看着那个字,又看看他,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方大哥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她拿起笔,照着那个字,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方文秉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对,就是这样。” “这一撇再舒展些。” “好,写得很好。”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耐心地教,一个认真地学。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写字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门外,乔晚棠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淡淡弧度。 有些事,急不得。 让两个人慢慢处着吧! 第316章 我把你当兄弟,你觊觎我妹子? 日子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过着。 乔晚棠的药材生意依旧顺遂,每隔半月便往许良德那边送一批货,银子流水般进来。 光是药材赚的银子,已经攒到了一万多两,心里踏实了许多。 谢晓菊每日上午都会去书房跟着方文秉读书认字,风雨无阻。 从最开始的“人之初,性本善”,到如今的能读简单的书信,能写自己的名字,进步飞快。 方文秉教得用心,她学得也认真。 两个时辰的课,常常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有时候,谢晓菊遇到不懂的地方,方文秉便会凑过去,指着书上的字细细讲解。 两人离得近了,她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心里便怦怦跳个不停。 可她不敢多想,只当是自己多心。 方文秉呢,更是憋得难受。 每日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却不能表明心意。 只能借着教书的机会多看她几眼,多跟她说几句话。 他想表白,又怕吓着她。 就这么一日日拖着。 小瑜儿和小满已经八个月了。 这对龙凤胎,越长越可爱,性子却截然不同。 小瑜儿依旧文静,平日里不哭不闹。 最喜欢窝在娘亲或者姑姑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小满就不一样了。 这小子性子急,才八个月大,经常扶着东西站起来。 每次丫鬟们一个不留神,他就扶着床沿、扶着墙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本事。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站起来了?”青荷每次都吓得赶紧跑过去扶住他,生怕他摔着。 小满却不领情,小胳膊一挥,推开她的手,继续扶着墙往前挪。 小瑜儿坐在榻上,看着弟弟那副笨拙的模样,咯咯直笑。 两个孩子一闹,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 丫鬟婆子们被逗得直乐,连乔晚棠也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满,跟他爹一个性子,急得很。” 谢晓菊抱着小瑜儿,笑道:“三嫂,我看小满将来肯定有出息。” 乔晚棠笑了,捏捏小满的脸蛋:“有出息没出息另说,先把路走稳了再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倒也闲适惬意。 这天傍晚,方文秉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谢远舟正在院子里练剑,见他进来,收剑问道:“方大哥,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 方文秉走到他面前,正色道:“远舟,有件事要告诉你。” 谢远舟擦了擦汗:“什么事?” 方文秉道:“我跟王爷说了,以后都留在京城,不走了。” 谢远舟一愣。 他放下剑,看着方文秉,满脸困惑:“方大哥,你没开玩笑吧?当初王爷想让你留在京城,你可是死活不答应的。” “宁愿去流芳镇开医馆帮王爷做事。怎么现在突然要留下来了?” 方文秉早就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道:“你现在不也留在京城了吗?咱俩兄弟做个伴儿,有什么不好的?” 谢远舟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你一个人在流芳镇待了那么久,也该回来了。行,留下好,咱们兄弟往后能常聚。” 方文秉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依旧平静。 晚上,谢远舟回到正房,跟乔晚棠说起这事。 “棠儿,你说奇怪不奇怪?方大哥当初死活不肯留在京城,如今突然说要留下,还说是为了跟我作伴。” 乔晚棠正给小满擦脸,闻言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谢远舟,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男人真是一根筋啊,这么久了,还没有看出方大哥的心思。 “远舟,你真不知道方大哥为什么留下?” 谢远舟一愣:“为什么?” 乔晚棠叹了口气,摇摇头:“你呀,真是个木头。” 她把帕子放下,轻声道:“你想想,方大哥这些日子,天天教晓菊读书认字,风雨无阻。他一个外男,若不是心里有想法,何必这么殷勤?” 谢远舟愣住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方文秉的反常。 主动要教晓菊读书,每日准时准点从不缺席,看晓菊的眼神总是柔柔的…… 又想起今日他突然说要留在京城。 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是说……方大哥他……他对晓菊……” 乔晚棠点点头,意味深长道:“你自己去问问他吧。” 谢远舟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咬牙,转身就往外冲。 “方文秉!”他大步流星冲到客院,一脚踹开房门。 方文秉正在灯下看书,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刚站起身,就被谢远舟一把揪住了衣领。 “远舟,你发什么疯?” 谢远舟瞪着他,眼睛都红了:“我把你当好兄弟,你竟然觊觎我妹子!你还是人吗?” 方文秉一愣,随即脸色微微发白。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不敢看谢远舟的眼睛。 谢远舟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上又紧了几分。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对晓菊有想法?” 方文秉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道:“是。” 谢远舟没想到方文秉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方文秉看着他,认真道:“远舟,我对晓菊姑娘,确实有心思。可我从来没有做过逾矩的事,更没有强迫过她。我是真心喜欢她,想娶她为妻。” 谢远舟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你从小就有娃娃亲在身?你怎么好意思觊觎我妹子?” 方文秉脸色一变。 那门娃娃亲,是他心里最不愿提起的事。 方文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松开谢远舟揪着他衣领的手,后退一步,靠在桌案边。 “远舟,你听我说。” 第317章 华侧妃打晓菊的主意 谢远舟冷着脸,没有说话。 方文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门娃娃亲,是我六岁那年定下的。当时我父亲还在世,方家也算殷实人家。那家人姓周,是我父亲的故交,两家关系好,便随口定了这门亲事。” “后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父亲病故,家道中落。我母亲带着我离开家乡,投奔在京中的舅舅家。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那家人。” 谢远舟听着,脸色稍缓,却依旧紧绷。 方文秉继续道:“我及冠后,也想过要解除这门娃娃亲。可你知道,两家交换了信物,要退亲,得两家当面说清楚才行。” “我回去找过,可那周家早就搬走了,问遍了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谢远舟,目光坦诚:“这些年,这事就这么搁置着。不是我不想解决,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那家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上哪儿去找他们?” 谢远舟眉头紧皱:“那你就不管了?就这么一直拖着?” 方文秉摇摇头,认真道:“我没想拖着。我原想着,等将来有机会找到他们,一定把这事了结。可谁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谁知道我会遇见晓菊。” 谢远舟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方文秉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也知道这事确实棘手。 可那是他妹妹,他不能不慎重。 “方大哥,”他开口,语气沉沉的,“你既然有娃娃亲在身,就不该招惹晓菊。这是对她的不尊重。” 方文秉急了,上前一步道:“远舟,我对晓菊是真心的!那门娃娃亲,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在我向晓菊表明心意之前,我一定把这事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谢远舟看着他,沉默良久。 方文秉眼神坦诚而急切,不像是在说假话。 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你打算怎么解决?” 方文秉沉吟片刻,道:“我会托人四处打听,一定找到那周家。实在不行,就托官府帮忙,发个告示。只要能找到人,我就亲自去跟他们说清楚,把信物退回去,把这门亲事彻底了结。” “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都愿意。” 谢远舟听着,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些。 他知道,方文秉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可他依旧板着脸,冷冷道:“这事一天不解决,你就一天别靠近晓菊。教书的事,我会另请先生,不劳烦你了。” 方文秉脸色一变:“远舟……” 谢远舟抬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方大哥,咱们是兄弟,我不想因为这事伤了和气。” “但晓菊是我妹妹,我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在你把那门娃娃亲处理干净之前,你们最好保持距离。”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门重重的关上。 屋里只剩下方文秉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烛火摇曳,映着他落寞身影。 他叹了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这事,确实是他理亏。 他早就该把那门娃娃亲解决掉的,哪怕找不到人,也该想办法登报声明,或者托官府备案。 可他一直拖着,总觉得不急。 谁知道,这一拖,就拖到了遇见晓菊。 这些日子,是他这些年最开心的日子。 可如今……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月色,眼中满是无奈。 “晓菊……”他喃喃道,“等我。等我解决好这一切,一定堂堂正正地去见你。” *** 华侧妃院中,门窗紧闭。 华绮云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自从被睿王禁足反省以来,她已经在这院子里闷了半个月。 半个月,不能出门,不能见客,连院子都不能出一步。 这对于一向张扬惯了的华绮云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赵嬷嬷端着一盏燕窝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娘娘,喝点燕窝吧。这是新炖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最是滋补。” 华绮云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淡淡道:“放着吧。” 赵嬷嬷看着她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心里急得不行。 她在华家伺候了二十年,看着华绮云从小长大,把她当自己闺女一样疼。 如今主子受了这样的委屈,她怎么能不着急? 她在一旁坐下,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华绮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懒懒道:“说吧。” 赵嬷嬷凑近些,轻声道:“娘娘,您这些日子受苦了。可奴婢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华绮云苦笑一声:“不算了能怎么办?王爷亲口下的令,我还能抗旨不成?” “怎么也得等我出了这院子不是?” 赵嬷嬷摇摇头,认真道:“娘娘,奴婢的意思是,咱们得换个法子。” 华绮云眼神微微一动:“什么法子?” 赵嬷嬷道:“娘娘您想,王爷为什么这么看重谢远舟夫妇?是因为他们有用。” “咱们之前想动他们,是觉得他们不识抬举。可如今看来,动不得。” 华绮云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 赵嬷嬷压低声音道:“既然动不得,那就拉拢。最好的法子,还是把他们拉拢过来。” 华绮云冷哼一声:“拉拢?咱们不是拉拢过,人家不领情。你没瞧见那乔晚棠,跟许岚走得那么近,对我却客客气气不冷不热的。” 赵嬷嬷点点头:“奴婢瞧见了。所以咱们得换个法子拉拢。” 华绮云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赵嬷嬷道:“娘娘,您可知道,谢远舟有个妹妹,叫谢晓菊,如今就住在谢府。那姑娘年方十六,还没有许人家。” 华绮云挑了挑眉:“那又如何?” 赵嬷嬷微微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娘娘,让谢晓菊做大公子的侧室,您看如何?” 华绮云一愣,“你是说……让谢晓菊嫁给我侄子?” 赵嬷嬷点点头:“正是。娘娘您想,您侄子是什么身份?华家的嫡长孙,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 “那谢晓菊不过是个乡下来的村姑,能攀上这样的亲事,那是谢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虽说只是侧室,可那也是华家的侧室。真要是嫁过去了,谢远舟夫妇能不念着娘娘的好?” 第318章 女子名节比什么都重要 华绮云听着,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光亮。 可她想了想,又道:“侧室?会不会太便宜她了?让她做个姨娘,都已是抬举她了!” 赵嬷嬷笑道:“娘娘,以谢家的门第,能攀上华家,已经是高攀了。只是谢远舟的确是王爷看重的人,若是做个姨娘,怕是不妥。” “让谢晓菊做侧室,谢远舟夫妇若是识相,就该感激涕零。到时候,他们还不乖乖为娘娘所用?” 华绮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意从眼底慢慢浮起,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算计。 “赵嬷嬷,你这主意,倒是不错。” 她坐起身,拿起那盏燕窝,轻轻抿了一口。 “那谢晓菊,我见过一面。长得倒是水灵,性子也软,是个好拿捏的。” 赵嬷嬷连忙道:“正是正是。这样的姑娘,嫁进华家,最是合适。往后娘娘想让她做什么,她还不得乖乖听话?” 华绮云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行,这事就这么定了。等我解了禁足,就让人去华家传话,让我嫂子好好操办这事。” 赵嬷嬷笑道:“娘娘英明。到时候谢远舟夫妇定是感恩戴德,一切听从娘娘的安排。许侧妃那边,看她还怎么得意。” 华绮云冷笑一声,把燕窝盏放回几上。 “她以为拉拢了乔晚棠,就能在王爷跟前多得几分宠爱?做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幽幽的说,“等我解了禁足,有她好看的。” *** 谢晓菊想不通。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方大哥教她读书,夸她写字有进步,还说明日要教她背一首新诗。 怎么突然就不来了? 她问过送茶水的丫鬟,丫鬟只说方大爷有事,这几日不过来了。 可到底是什么事? 她不敢去问方文秉,只能来问三嫂。 “三嫂,”她站在乔晚棠面前,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怯怯的,“方大哥他……是不是觉得我太笨了,学不会,才不愿意教我的?” 乔晚棠正在给小满擦脸,闻言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小姑子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心里一阵发软。 这孩子,是多心了。 可她又不能把实情说出来。 谢远舟那晚回来,把方文秉有娃娃亲的事跟她说了。 她也觉得这事棘手。 两家有婚约在先,信物都交换了,虽说那家人不知所踪,可万一哪天找上门来呢? 到时候晓菊怎么办? 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 若是稀里糊涂成了亲,日后人家找上门来,说方文秉背弃婚约,晓菊就要背上“夺人夫婿”的骂名。 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所以这事,必须得先解决干净。 乔晚棠放下帕子,拉着谢晓菊的手,温声道:“晓菊,你听三嫂说。方大哥不是嫌你笨,是真的有事。他是你三哥的好朋友,又是为王爷做事的,自然有他的事要忙。” “你放心,你三哥已经去给你寻新的教书先生了,一定比方大哥教得还好。” 谢晓菊听着,心里那股难受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是嫌她笨。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她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三嫂。那我先回去了。” 乔晚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怕是已经动了心了。 可这事,急不得。 没两日,谢远舟便给谢晓菊寻来了新的教书先生。 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姓周,头发花白,胡子老长,脸上永远板着,看着就让人害怕。 周先生是京城里有名的老学究,教过不少大户人家的子弟,学问是极好的,就是严厉得很。 谢晓菊第一天上课,就领教了这位周先生的厉害。 “把手伸出来。” 周先生拿着戒尺,板着脸看着她。 谢晓菊怯生生地伸出手,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啪!” 一戒尺打在掌心,火辣辣的疼。 谢晓菊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咬着唇不敢哭。 周先生冷冷道:“这个‘之’字,昨日教过你三遍,今日还写错。可见你用功不够。回去抄五十遍,明日交给我。” 谢晓菊低着头,小声道:“是,先生。” 一节课下来,她的手心挨了三下,红肿了一片。 下课回到自己房里,她坐在窗前,看着自己红肿的手心,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疼的。 是委屈。 方大哥教她的时候,从来不打她。 她写错了,他就耐心地再教一遍,从不嫌她笨。 她写得好,他就笑着夸她,说“晓菊姑娘真聪明”。 可现在…… 她想起方文秉,心里更难受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来谢府了。 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是不是真的嫌她笨? 她趴在桌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袖上,洇湿了一片。 傍晚,乔晚棠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新买的胭脂盒。 这是她特意给谢晓菊带的,说是京城里时兴的颜色,小姑娘用最合适。 她走到谢晓菊房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乔晚棠手顿住了。 她侧耳细听,确实是谢晓菊在哭。 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可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疼。 乔晚棠心里一紧,轻轻敲了敲门。 “晓菊?” 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 谢晓菊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三嫂……” 乔晚棠看着她那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她推门进去,拉着谢晓菊在床边坐下。 “怎么了?怎么哭了?” 谢晓菊摇摇头,咬着唇不说话。 乔晚棠看见她一直把手往袖子里缩,心里一动,轻轻拉过她的手。 手心红肿一片,还有几道清晰的戒尺印。 乔晚棠脸色一变:“这是周先生打的?” 第319章 把晓菊当未来儿媳了吗 谢晓菊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三嫂,我……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周先生教的,我怎么都记不住。以前方大哥教的,我一学就会……” 乔晚棠听着,心里酸酸的。 这孩子,哪是笨? 是心思不在读书上,在别处呢。 她轻轻把谢晓菊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温声道:“晓菊,你不笨。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三嫂知道。” 谢晓菊伏在她肩上,抽抽搭搭道:“那为什么周先生说我笨?为什么方大哥不教我了?” 乔晚棠沉默片刻,轻声道:“晓菊,有些事,三嫂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方大哥不教你,不是因为嫌你笨,也不是不想见你。他有他的难处。” 谢晓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真的吗?” 乔晚棠点点头,认真道:“真的。三嫂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晓菊看着她,心里的委屈似乎消了一些。 可她还是想不明白,方大哥到底有什么难处,连来都不能来看她一眼? 乔晚棠拿起那个胭脂盒,塞进她手里。 “别哭了。这是三嫂给你买的胭脂,京城里最时兴的颜色。你明日擦了,漂漂亮亮的去上课,让周先生看看,咱们晓菊可不是好欺负的。” 谢晓菊看着手里的胭脂盒,破涕为笑。 “谢谢三嫂。” 乔晚棠摸摸她的头,站起身。 “好了,早点睡。明日还要上课呢。” 谢晓菊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乔晚棠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方文秉啊方文秉,你可得快点把那边的事解决好。 别让晓菊等太久啊! *** 几日后,一张烫金的帖子送到了谢府。 乔晚棠接过帖子,打开一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华府?”她轻声道,“华侧妃的娘家?” 青荷在一旁道:“是呢夫人,华府送帖子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回话呢。” 乔晚棠沉默片刻,道:“让他稍等,我写个回帖。”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花笺,提笔写下几行字——言辞客气,无非是“承蒙厚爱,届时定当登门拜访”之类的话。 写完后,她封好,交给青荷。 等人走了,她才坐在那里,望着那张帖子出神。 华府怎么会突然给她们下帖子? 自从华侧妃被禁足之后,华家一直很低调,从不与谢府往来。 如今突然邀约,还是“赏花”这样的名目…… 乔晚棠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可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华家能有什么恶意。 毕竟谢远舟是睿王看重的人,华家再怎么样,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 她们不能不去。 第二日,天气晴好。 乔晚棠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又给谢晓菊挑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衣裙,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谢晓菊有些紧张,拉着乔晚棠的袖子,小声道:“三嫂,我……我能不能不去?” 乔晚棠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别怕。你跟着三嫂,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就笑着点头,不会有事的。” 谢晓菊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她上了马车。 华府在城东,比谢府气派多了。 马车停在门口,早有婆子丫鬟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引着她们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回廊,便到了后花园。 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三五成群的夫人小姐们,或站或坐,正在说笑。 丫鬟们端着茶点穿梭其间,热闹得很。 乔晚棠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妇人。 四十来岁,圆脸盘,穿着绛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一脸和气——正是华侧妃的大嫂,华家大太太邹氏。 邹氏见她们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谢夫人,可把你们盼来了!” 她拉着乔晚棠的手,亲热得像见了亲姐妹,又看向谢晓菊,眼睛一亮。 “这就是二小姐吧?比我们府里的姑娘还俊!” 谢晓菊被夸得脸红,低着头小声道:“夫人过奖了。” 邹氏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下打量着,嘴里不住地夸。 “瞧瞧这眉眼,这皮肤,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多大了?可曾读过书?到京城可还习惯?” 谢晓菊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一一答道:“回夫人,十六了。在读书,刚学了几个月。到京城……挺好的,三嫂对我很好。” 邹氏听着,连连点头,眼里满是笑意。 “好好好,读书好。姑娘家就该读书识字,明理懂事。往后嫁了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乔晚棠在一旁看着,心里渐渐明白了几分。 这位华家大太太,看晓菊的眼神,可不只是客气。 那是一种打量,一种审视。 她心里一沉。 这是在给晓菊相看。 邹氏背后是谁?自然是华侧妃。 华绮云想干什么?拉拢不成,就想结亲? 乔晚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邹氏又拉着谢晓菊说了会儿话,这才放开她,对乔晚棠笑道:“谢夫人,你们先坐着喝茶,我去招呼招呼别的客人。今儿个来的夫人小姐不少,你们也认认人。” 乔晚棠笑着应了,带着谢晓菊在一旁坐下。 刚坐下,便有几位夫人凑了过来。 “谢夫人,久仰久仰。” “谢夫人,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爽利人。” “二小姐长得真俊,可曾许了人家?” 乔晚棠一一应付着,脸上的笑容得体而客气,心里却越发警惕。 这些夫人,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晓菊。 问她多大了,读过书没有,可曾许人家,喜欢什么样的…… 谢晓菊被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 乔晚棠轻轻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怕。 过了一会儿,邹氏又过来了。 她端着一碟点心,亲自送到谢晓菊面前,笑道:“二小姐,尝尝这个。是我们府里厨子的拿手点心,外头吃不到的。” 谢晓菊连忙起身接过,小声道:“多谢夫人。” 邹氏笑着在她身边坐下,又开始问长问短。 “二小姐平日在家都做什么?可有什么喜好?” 谢晓菊道:“就是……跟着先生读书,有时候陪小侄子小侄女玩。” 乔晚棠心中一笑。 这邹夫人是把晓菊当未来儿媳了吗? 第320章 你想把晓菊许给谁? 乔晚棠心里觉得不适。 这邹夫人今日把晓菊请来,分明是打着相看的主意。 而且看她那热络劲儿,怕是已经有了人选。 华绮云的娘家,有三位公子。 大公子是邹氏的亲儿子,已经早早娶亲。 二公子和三公子还小,不到议亲的年纪。 若是相看,多半是大公子。 那晓菊必定是要做侧室或者姨娘的,那以后能有好日子过? 乔晚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华家想结亲,无非是为了拉拢谢远舟。 可这门亲事,能结吗? 华绮云可不是善茬。 若晓菊嫁进华家,往后岂不是落在她手里? 乔晚棠心里一沉。 这门亲事,绝对不能应。 可眼下在华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先应付过去,回去再想办法。 午宴开始了。 邹氏特意把乔晚棠和谢晓菊安排在主桌,和几位世家夫人坐在一起。 席间,她不停地给谢晓菊布菜,嘘寒问暖,殷勤得不像话。 那些夫人们看在眼里,都心照不宣地笑着,时不时拿眼神在谢晓菊身上打转。 谢晓菊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乔晚棠便起身告辞。 邹氏送到门口,拉着谢晓菊的手,笑道:“二小姐,往后常来玩。我们府里热闹,你来了也有人作伴。” 谢晓菊点点头,小声道:“多谢夫人。” 上了马车,谢晓菊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三嫂,刚才吓死我了。”她靠在乔晚棠肩上,小声道,“那些夫人,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乔晚棠沉默片刻,轻声道:“晓菊,你觉得那位华家大夫人,人怎么样?” 谢晓菊想了想,道:“挺和气的,对我很好。” 乔晚棠看着她那天真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她没有多说,只是拍拍她的手,轻声道:“往后,咱们少来华府。” 谢晓菊一愣,想问为什么,可看着三嫂凝重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马车辘辘前行,一路往谢府驶去。 乔晚棠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沉甸甸的。 华绮云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冲着晓菊来。 这事,得赶紧跟谢远舟商量。 还得想办法,让方文秉快点儿把那边的事了结。 不然,就来不及了。 *** 夜色已深,谢远舟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乔晚棠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又让青荷端来热茶。 谢远舟喝了口茶,见她神色凝重,问道:“怎么了棠儿?今儿个去华府,有什么事?” 乔晚棠在他身边坐下,把今日赴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邹夫人对晓菊热络得很。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又是问年纪,又是问读书,还问她可曾许了人家。那些夫人们,也都围着晓菊打转,话里话外都在打听。” 谢远舟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乔晚棠继续道:“我看邹夫人的意思,分明是在相看晓菊。她背后是谁?自然是华侧妃。华侧妃想干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 谢远舟脸色一沉:“她想结亲?” 乔晚棠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谢远舟冷笑一声:“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用结亲来拉拢咱们?” 乔晚棠摇摇头,神色凝重:“远舟,这事没那么简单。你想想,若是华家真提亲,晓菊嫁过去,能是什么身份?” 谢远舟一愣。 乔晚棠道:“华家是什么门楣?那是世家大族,华侧妃的娘家。晓菊呢?咱们虽然如今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可说到底,根基还浅。” “华家这样的人家,最多让晓菊做个侧室。再不然,就是姨娘。” 谢远舟的脸色变了。 乔晚棠继续道:“远舟,你在王府也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那些姨娘侧室的日子是什么样。” “上头有正妻压着,中间有婆母盯着,底下还有丫鬟婆子们看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晓菊那孩子,胆子小,性子软,又没什么心眼。若是进了那样的地方,不出一年,就能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谢远舟的手紧紧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他知道媳妇儿说得对。 华家提亲,表面上看是抬举,实则是把晓菊往火坑里推。 可问题是,如果华家真的提亲,他们能拒绝吗? 华侧妃背后是华家,华家背后是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若是拒绝了,就是打了华家的脸,往后谢远舟在朝堂上,就更难走了。 更要命的是,若是华侧妃说动了睿王…… 睿王若是觉得这是好事,毕竟华家门楣高,晓菊嫁过去哪怕是侧室姨娘,也算是高攀了。 那他这个做下属的,能违抗吗? 谢远舟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沉沉:“棠儿,你说得对。这事不能拖。必须在华家出手之前,把晓菊许出去。” 乔晚棠看着他:“你想把晓菊许给谁?” 谢远舟咬了咬牙:“方大哥。” 乔晚棠叹了口气:“可方大哥那娃娃亲……” 谢远舟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乔晚棠幽幽的说,“晓菊这丫头的心思我也是看出来了。这些日子方大哥不来,她天天魂不守舍的,被周先生打手板都要哭半天。” “她心里定然是有方大哥的,把晓菊许给方大哥,倒是最合适不过。” 晓菊心里有方文秉,方文秉心里也有晓菊。 若不是那门该死的娃娃亲,两个人随时能定下来。 可偏偏,世间事总是这么阴差阳错。 想着,想着。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远舟,我想和方大哥聊聊他那娃娃亲的事。” 谢远舟一愣:“聊什么?” 乔晚棠道:“他找不到那户人家,咱们能不能帮着找找?” 谢远舟苦笑:“怎么找?他找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咱们上哪儿找去?” 乔晚棠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道:“咱们试试嘛,万一能找到呢?” 第321章 收拾个乡下丫头,还不是轻而易举 谢远舟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知道自己这个媳妇儿聪慧,总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点头,“好。明日我让方大哥过来,你们聊聊。” 乔晚棠点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空间的灵宠们,可以飞遍天下。 若是那户人家还活着,总会有蛛丝马迹。 只要找到了人,方文秉就能堂堂正正去退亲。 到时候,晓菊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默默道:晓菊,你放心,三嫂一定帮你。 第二日,方文秉接到消息,匆匆赶到谢府。 他这几日憔悴了许多,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见到乔晚棠,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弟妹,听说你要见我?” 乔晚棠点点头,请他坐下,又让青荷上了茶。 等屋里只剩两人,她才开口。 “方大哥,我想问问你,你那娃娃亲的事。” 方文秉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叹了口气。 “弟妹,这事……是我理亏。我早就该解决的,可一直拖着,拖到现在。” 乔晚棠摇摇头,温声道:“我不是来怪你的。我是想问问,那户人家,可还有什么线索?姓什么,叫什么,原先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方文秉一愣,随即道:“姓周,户主叫周文远,当年跟我父亲是故交。家里有个女儿,比我小一岁,就是当年定亲的那个。” “可我后来去找过,他们家早搬走了。问遍了周围,都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乔晚棠点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那信物呢?是什么样的?” 方文秉道:“是一块玉佩,龙凤呈祥的样式,一分为二,我家一半,他家一半。我家的那块,我一直收着。” 乔晚棠沉吟片刻,道:“方大哥,你把那玉佩的样式画给我看看,再把那户人家的信息写下来。我托人帮你找找。” 方文秉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又有几分疑惑。 “弟妹,你……你有办法?” 乔晚棠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道:“试试看吧。万一能找到呢?” 方文秉深吸一口气,郑重起身,朝她深深一揖。 “弟妹,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乔晚棠连忙摇头道:“方大哥不必如此。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晓菊。” 方文秉一愣。 他知道,乔晚棠这是在成全他和晓菊。 这份情,太重了! *** 华府内院,邹氏的院子里一片安静。 丫鬟们都被遣到了门外,正堂里只有姑嫂二人。 华绮云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邹氏:“大嫂,那谢家丫头,你瞧着如何?” 邹氏脸上的和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她撇了撇嘴,冷笑道:“如何?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见了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畏畏缩缩的,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不是我说话难听,就这样的姑娘,放在咱们华府,连个二等丫鬟都不如。” 华绮云听着,没有恼,反而笑了。 邹氏继续道:“妹子,不是我说,咱们华府是什么门楣?大哥儿是什么身份?那是华家的嫡长孙,往后要顶门立户的。” “你让他娶这么一个乡野女子?别说侧室了,就是做个通房丫鬟,我都嫌她不够格。” 她说得刻薄,脸上满是不屑。 华绮云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邹氏的手,笑道:“大嫂,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丫头的确是上不得台面,可咱们这么做,又不是真的图她什么。” 邹氏看着她。 华绮云压低声音道:“大嫂你想,谢远舟如今是王爷跟前的大红人。那水车的事,让王爷在朝堂上风光了一把,圣上对王爷也更看重了。往后王爷若是更进一步,谢远舟就是元勋。” “这样的人,咱们拉拢不过来,就只能用别的方式拴住他。” 邹氏皱起眉头:“你是说,用那丫头拴住谢远舟?” 华绮云点点头:“正是。那丫头进了咱们华家的门,谢远舟就是华家的姻亲。往后他有什么事,能不向着华家?王爷有什么事,他能不帮着华家说话?” “再说了,那丫头进了门,还不是随大嫂怎么处置?她想摆谱,也得有那个本事。大嫂你手段高明,收拾个乡下丫头,还不是轻而易举?” 邹氏听着,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思量。 华绮云又道:“到时候,她谢远舟敢说个不字吗?他的妹子在咱们手里,他还不得乖乖听话?” 邹氏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的倒也是。”她顿了顿,又撇了撇嘴,“就是便宜那丫头了。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能进咱们华家的门,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华绮云笑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大嫂说得是。所以这事儿,咱们得赶紧办。趁着她还没被别家盯上,先把名分定下来。” 邹氏看着她:“怎么个定法?直接上门提亲?” 华绮云摇摇头:“直接提亲,未免太给他脸面了。咱们得端着点,让他们求着咱们。” 邹氏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华绮云微微一笑,慢悠悠道:“大嫂先找人去谢府透个风,就说咱们华家看上了那丫头,有意结亲。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谢远舟夫妇若是识相,自然会主动来探口风。到时候咱们再拿乔一番,说是看在他们面子上,勉为其难应了。这样,他们还得感激咱们。” 邹氏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就该这样。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上赶着。” 华绮云又道:“若是他们不识相,不主动来,那咱们就再想别的法子。比如让王爷开口……”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王爷若是觉得这是好事,他们敢不答应?” 邹氏笑了,眼底满是得意,“妹子,还是你心思深。怪不得能在王府站稳脚跟。” 华绮云摇摇头,轻声道:“大嫂,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往后华家好了,我在王府也能更稳当。” 邹氏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那丫头叫什么来着?我记性不好,总忘。” 华绮云道:“谢晓菊。晓风的晓,菊花的菊。” 邹氏念了两遍,又撇了撇嘴:“名字倒是不难听,就是人太土气。罢了罢了,反正日后进了门,有的是时间调教她!” 第322章 绝不能让华家拉入火坑 没过几日,华府想要和谢府结亲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乔晚棠是从张夫人口中听说的。 张夫人是礼部侍郎的夫人,为人热情随和,上回乔晚棠的生辰宴她也来参加了,两人还算投缘。 这日她派人送了帖子来,请乔晚棠过府喝茶。 乔晚棠本不想去,可想了想,为了谢远舟的仕途,还是得去。 张夫人这样的人,往后谢远舟在官场上少不得要打交道。 她这个做夫人的,多走动走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马车在张府门口停下,早有婆子迎了上来。 穿过垂花门,进了后花园,几位夫人已经在了。 乔晚棠一一看过去,都是那日在她生辰宴上见过的,礼部、户部、翰林院的几位夫人。 唯独没有华府的人。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与各位夫人见礼。 张夫人拉着她的手,亲热道:“谢夫人来了,快坐快坐。今儿个天好,咱们在园子里喝茶赏花,最是惬意。” 乔晚棠笑着应了,在一旁坐下。 丫鬟们端上茶点,几位夫人便闲聊起来。 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姑娘定了亲,谁家的媳妇生了娃,哪家铺子的绸缎好,哪个绣娘的手艺精。 乔晚棠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意。 可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到了她身上。 谢夫人,”户部王侍郎的夫人凑过来,笑眯眯道,“听说你们府上的二小姐,生得极为水灵?” 乔晚棠心头一凛,面上却笑道:“王夫人过奖了。我那妹子,不过是寻常模样,当不得水灵二字。” 王夫人摆摆手:“谢夫人太谦虚了。我可听说了,那日在华府赏花,华家大夫人拉着二小姐的手,夸了又夸,喜欢得不得了。” 另一位夫人也凑过来,笑道:“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华府有意与谢府结亲呢!” 乔晚棠心里一沉,面上却露出惊讶神色。 “这……这话从何说起?”她连连摆手,“各位夫人莫要打趣了。华府是何等高门显贵,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家妹子?断然不可能的。” 张夫人笑道:“谢夫人别妄自菲薄。你们谢府如今可是王爷跟前的红人儿,谁敢小瞧?华府若是真有意,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乔晚棠摇摇头,一脸诚恳道:“张夫人,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家妹子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才来京城没多久,什么都不懂。华府那样的门楣,岂是我们高攀得起的?” 王夫人道:“话不能这么说。华府虽然门楣高,可二小姐是谢指挥使的妹子,身份也不低。若是能成,那可真是门好亲事。” 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附和,都说这是好事,让乔晚棠千万别错过。 乔晚棠听在耳里,心里却越发清明。 这场宴,是张夫人组的局。 可这局,分明是冲着华府那门亲事来的。 这些夫人们,一个个都在试探她的口风,想看看谢家对这门亲事是什么态度。 张夫人……跟华府有交情? 还是说,这是华府托人传的话? 她心里思忖着,面上却始终保持着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各位夫人,这话可不能再说了。”她连连摆手,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华府那样的门第,我家妹子是真的高攀不起。若是传出去,让人家华府听了去,还以为我们谢家不知天高地厚呢。” “求各位夫人行行好,千万别再提这事了。”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也不好再说什么,便笑着岔开了话题。 又坐了半个时辰,乔晚棠便起身告辞。 张夫人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意味深长道:“谢夫人,华府有意与你们谢府结亲的事,我可不是乱说的。” “这等好事,你可要早做打算啊!” 乔晚棠心里一凛,面上却笑道:“多谢夫人抬爱,妾身真是不敢多想。” 上了马车,她的脸色才沉了下来。 青荷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夫人,那些夫人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乔晚棠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眉头微皱。 华府出手了。 她们是先下手为强。 放出风声,让整个京城的官眷圈子都知道华家有意与谢家结亲。 这样一来,若是谢家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是不给华家面子。 往后谢远舟在朝堂上,不知道要被人怎么编排。 可若是答应…… 她想起晓菊那孩子,软软的性子,想起她对方文秉那藏不住的心思。 不行。 绝对不能答应。 马车回到谢府,乔晚棠一下车,便直接回了正房。 她关上门,闭着眼,心神沉入空间。 灵泉汩汩,药田飘香。 几只小麻雀正在枝头打盹,见她进来,立刻扑棱着翅膀飞过来。 “主人主人!” 乔晚棠伸出手,让它们落在掌心,“之前让你们打听的那户周家,有消息吗?” 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道:“主人,我们在青石镇附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那户人家好像真的消失了一样。” 另一只道:“不过我们发现了一条线索。那户人家有个远房亲戚,嫁到了隔壁县的李家村。也许他们知道些什么。” 乔晚棠眼睛一亮:“去查。一定要找到那户人家,越快越好。” 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应了,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空间中。 乔晚棠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天空,心里默默道。 晓菊,你再等等。 三嫂一定帮你把这事办成。 绝不能让华家把你拉入火坑! *** 几日后,邹氏坐在华府正堂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特意让张夫人传了话,让那些夫人们在乔晚棠面前透透口风。 按她的设想,乔晚棠听了这话,应该受宠若惊,第二日就该巴巴地上门来探口风才是。 可这都几天了? 谢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别说是登门拜访,连个帖子都没送过来。 邹氏越想越气,手里的帕子揉得皱成一团。 “不识抬举的东西!”她愤怒道,“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们华府肯跟他们结亲,那是抬举他们,他们倒好,还拿乔上了!” 一旁的心腹婆子连忙劝道:“夫人息怒。许是那谢夫人不懂规矩。要不,再等等?” 邹氏瞪了她一眼:“等什么等?再等下去,京城里都知道咱们华府上赶着要娶一个乡下丫头了!到时候人家不接茬,咱们华府的脸往哪儿搁?”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不行,得找人问问。去请张夫人过来。” 第323章 这亲,非结不可! 两个时辰后,张夫人到了。 邹氏脸上堆满了笑,“张夫人,请坐,上茶。” 张夫人笑着坐下,心里却明白,这位华家大夫人请她来,肯定是为了那事。 果然,寒暄了几句,邹氏便切入正题。 “张夫人,那日在你们府上,那位谢夫人……可说了什么?” 张夫人早就料到她会问,便把当日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那日我们几个夫人提起这事,谢夫人很是震惊,连连摆手说不可能。她说,华府是何等高门显贵,怎么可能看得上她家妹子?” “让我们千万别再提了,免得传出去让华府听了去,还以为他们谢家不知天高地厚呢。” 邹氏听着,脸上的怒气稍稍消退了些,“她真是这么说的?” 张夫人点点头:“千真万确。我看她那模样,不像是装的,是真的觉得高攀不起。” 邹氏沉默片刻,冷哼一声,“算她还有点自知之明。” 张夫人见她脸色缓和,便又添了几句好话。 “夫人,依我看,那谢夫人不是不识抬举,是真的不敢高攀。毕竟华府的门楣摆在那儿,他们谢家根基浅,自然不敢想这种事。您再给她们些时间,许是想明白了,自然就上门了。” 邹氏听着,心里舒服了些。 她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送走了张夫人。 等人走了,她坐在那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踏实。 这事,得跟绮云商量商量。 她当即换了衣裳,带着丫鬟,往睿王府去了。 华侧妃院子里。 邹氏把这几日的事说了一遍,脸上满是愤懑。 “妹子,你说那谢远舟夫妇是不是不识抬举?咱们华府肯跟他们结亲,那是多大的脸面?” “他们倒好,连个屁都不放!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华府的脸往哪儿搁?” 华绮云靠在榻上,手里摇着团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听完邹氏的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冷冷的,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大嫂,你说他们是不敢高攀?” 邹氏点点头:“张夫人是这么说的。说那乔晚棠亲口说的,华府这样的高门显贵,绝对看不上他们谢府。” 华绮云冷笑一声:“不敢高攀?我看是不想高攀吧。” 邹氏一愣:“不想?他们凭什么不想?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能攀上咱们华家,那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华绮云摇摇头,慢悠悠道:“大嫂,你不了解那乔晚棠。她可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她心里有数着呢。” “她不想跟咱们结亲,是因为她知道,谢晓菊进了咱们华家的门,就是落在咱们手里了。往后她想硬气,都硬气不起来。” 邹氏听着,脸色变了变。 华绮云继续道:“她这是防着咱们呢。” 邹氏咬牙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华绮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园子,“算了?凭什么算了?” 她转过身,看着邹氏,眼底闪着冷光。 “大嫂,你回去准备准备。这亲,还非结不可了。” 邹氏一愣:“可是他们不愿意……” 华绮云冷笑一声:“不愿意?由得了他们吗?” 她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语气淡淡的,“大嫂放心,这事我来办。” 送走了邹氏,华绮云靠在榻上,闭着眼想了许久。 傍晚时分,她起身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又让丫鬟端来一碗刚炖好的百合莲子羹,亲自端着,往睿王的书房去了。 书房里,睿王正在看信。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你怎么来了?” 华绮云把羹汤放在案上,柔声道:“王爷,妾身炖了碗百合莲子羹,想着您这几日辛苦,便送来给您尝尝。” 睿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些日子,他把她禁足,一是不想让她再生事,二也是给她个教训。 如今她主动来示好…… 他放下信,淡淡道:“禁足还没解,你就出来了?” 华绮云低下头,轻声道:“妾身知道错了。这些日子,妾身想了很多,知道自己之前做得不对。今日来,一是给王爷送羹汤,二是……想跟王爷认错。”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王爷,妾身以后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了。求王爷原谅妾身这一次。” 睿王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语气缓和了许多。 “知道错了就好。往后安分些,别再生事。” 华绮云靠在他怀里,柔声道:“是,妾身记住了。” 睿王低头看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案上的信递给她。 “你大哥来信了。” 华绮云接过信,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大哥又打胜仗了?” 睿王点点头,笑道:“你大哥在边疆立了大功,父皇很高兴。本王也高兴。” 华绮云心里一喜,面上却只是柔柔地笑着。 “这都是托王爷的福。若不是王爷在朝中照应,大哥也没办法安心打仗。” 睿王看着她,心里那股气,彻底消了。 他看着怀里的华绮云,忽然觉得,她之前那些小动作,也不是不能原谅。 “行了,”他搂着她,往外走,“去你院里坐坐。” 华绮云心里一喜。 王爷这是原谅她了。 夜深了,华侧妃院里烛火摇曳。 一番温存过后,两人并肩躺着。 华绮云靠在他怀里,忽然轻声道:“王爷,妾身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睿王闭着眼,懒懒道:“什么事?” 华绮云道:“是关于谢远舟的妹妹,谢晓菊。” 睿王睁开眼睛,看着她。 华绮云继续道:“王爷,那晓菊姑娘今年十六了,还没许人家。妾身想着,若是让她给我侄子做侧室,岂不是一桩美事?” 睿王挑了挑眉:“你想让谢晓菊嫁给你侄子?” 华绮云点点头,柔声道:“王爷您想,谢远舟是您看重的人,妾身的娘家是华家。两家若是结了亲,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谢远舟有什么事,华家自然会帮衬。华家有什么事,谢远舟也会出力。” “这对王爷您来说,也是好事啊!” 第324章 她不想嫁给华家大公子 睿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一片苦心。” 华绮云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妾身之前做错了事,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想着,能为王爷做点什么,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睿王搂着她,沉吟道:“这事……倒也不是不行。谢远舟那边,你跟他说过了?” 华绮云摇摇头,柔声道:“这事得王爷做主。谢远舟是您的人,您若觉得好,他自然不敢说不。您若觉得不好,那就算了。妾身都听王爷的。” 睿王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这事本王知道了。改日本王跟谢远舟提一提。” 华绮云心里一喜,面上却依旧温顺。 “多谢王爷。” 她靠在睿王怀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乔晚棠,你不是清高吗?不是不肯上门巴结吗? 这回,我看你还怎么清高! *** 几日后,乔晚棠的灵宠们还没有传过来好消息。 谢远舟却被睿王叫到了书房,提起了晓菊的事。 睿王的话,如一块巨石压在谢远舟心头。 他站在王府书房里,面上恭谨,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王爷说得轻描淡写,可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笃定。 仿佛这门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远舟啊,”睿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是好事。你妹子嫁进华家,往后你就是华家的姻亲了。华家门楣高,对你有好处。” 谢远舟垂首,喉咙发紧。 他能说什么? 说华家根本不是真心看上妹妹?说华侧妃心思不纯?说他妹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不能说。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恭声道:“王爷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此事涉及臣妹的终身大事,臣不敢擅自做主。” 睿王挑了挑眉。 谢远舟继续道:“臣父母虽不在身边,但臣妹已经及笄,按礼数,她的婚事该问过她本人的意思。臣想回去问问她,看她愿不愿意。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总要她自己点头才行。” 睿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谢远舟垂着眼,神色恭顺,看不出任何异常。 片刻后,睿王笑了。 “行,应该的。姑娘家的终身大事,是该问问她本人的意思。你去问吧,问清楚了来回本王。” 谢远舟松了口气,抱拳道:“多谢王爷体谅。” 出了王府,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府。 马蹄声急促,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晓菊开口。 更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谢府正堂里,乔晚棠正陪着谢晓菊说话。 谢晓菊这几日心情好了些,虽然周先生依旧严厉,可她慢慢也习惯了。 今日刚下了课,乔晚棠便把她叫了过来,说是有话跟她说。 “三嫂,什么事呀?”谢晓菊坐在她身边,脸上带着笑。 乔晚棠看着她那天真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这孩子,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她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远舟大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乔晚棠一看他的神色,心里便“咯噔”一下。 “远舟,怎么了?” 谢远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谢晓菊,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晓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道:“三哥,出什么事了?” 谢远舟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晓菊,三哥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了,别急。” 谢晓菊点点头,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谢远舟深吸一口气,把睿王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王爷的意思,是想让你和华家大公子结亲。华家那边,也同意了。” 谢晓菊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谢远舟,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三哥……你说什么?” 谢远舟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 “晓菊,华家想娶你过门。王爷觉得这是好事,让三哥回来问你。” 谢晓菊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不停地转—— 她不想嫁。 不想嫁给什么华家大公子。 她甚至没见过那个人。 她心里只有…… 眼眶忽然热了,泪水夺眶而出。 “三哥……”她声音发颤,“我……我不想嫁……我不想嫁……” 谢远舟和乔晚棠看着她的眼泪,心都揪了起来。 乔晚棠连忙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晓菊,别哭,别哭……” 谢晓菊伏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三嫂,我不想嫁……我不想嫁那个人……我心里有别人……你们知道的……” 乔晚棠的眼眶也红了。 她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她轻轻拍着谢晓菊的背,声音哽咽:“三嫂知道,三嫂都知道……” 谢远舟站在一旁,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看着妹妹那副模样,恨不得冲出去把方文秉揪过来,逼着他立刻把事情解决了。 可他不能。 他只能忍着。 过了许久,谢晓菊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低低的抽泣。 乔晚棠扶着她坐好,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轻声道:“晓菊,你听三嫂说。这事还没定下来,你三哥跟王爷说了,要回来问你本人的意思。王爷答应了。” “咱们还有时间,还有办法。你别怕。” 谢晓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真的吗?还有办法?” 乔晚棠点点头,语气坚定:“真的。三嫂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晓菊看着她,心里的恐慌稍稍平息了些。 可她还是怕。 怕万一没办法。 怕万一还是要嫁给那个陌生人。 谢远舟走过来,目光严肃,“晓菊,三哥跟你保证。只要有一线希望,三哥都不会让你嫁给你不想嫁的人。” 谢晓菊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三哥……” 谢远舟轻轻拍拍她的手,站起身,对乔晚棠道:“棠儿,你陪着她。我去外头透透气。” 他大步走了出去。 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睿王那边,能拖多久? 方文秉那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消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天无绝人之路。 一定会有办法的。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乔晚棠正坐在窗前发呆,忽然心神一动。 她闭上眼,沉入空间。 几只小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叽叽喳喳地叫着。 “主人主人!找到了找到了!” 乔晚棠心头一震:“找到什么了?” “那户周家!我们找到了!”一只小麻雀兴奋地蹦跳着,“他们搬到了流芳镇隔壁的安县,就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户主周文远还在,他女儿也还在!” 乔晚棠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确定吗?真的是那户人家?” “确定确定!我们打听了,那周文远当年带着一家老小搬走,就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他们家的女儿,就是当年跟方文秉定娃娃亲的那个,如今还没嫁人!” 第325章 和他定了娃娃亲的姑娘 乔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 她退出空间,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远舟!远舟!” 谢远舟正在院子里练剑,见她跑出来,连忙收剑迎上去。 “怎么了?” 乔晚棠拉住他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找到了!那户周家,找到了!” 谢远舟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在哪儿?” 乔晚棠道:“在安县,流芳镇隔壁的那个县。他们搬去了那里,一直没回来。” 谢远舟心跳如雷,当即道:“我马上让人去叫方大哥!” 半个时辰后,方文秉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谢府。 他这几日憔悴得厉害,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可当他听完乔晚棠的话,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乔晚棠点点头,把地址告诉他。 方文秉接过那张纸条,手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谢远舟,眼眶泛红。 “远舟,我这就去。我一定把这事解决了,一定把信物退回去,把亲事退了。” 谢远舟看着他,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等你的好消息。” 方文秉用力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过头。 “远舟,帮我告诉晓菊——”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让她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谢远舟看着他,郑重道:“你放心,她等你。” 方文秉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谢远舟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乔晚棠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会回来的。” 谢远舟点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往府里走去。 正房廊下,谢晓菊站在那里,望着这边。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方文秉匆匆来又匆匆去。 她看着谢远舟走过来,小声问道:“三哥,方大哥怎么走了?” 谢远舟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他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办完了,就回来。” 谢晓菊看着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那件事,跟她有关。 可她没有问。 只是点点头,轻声道:“那……那他办完了,还会来教我读书吗?” 谢远舟看着她那天真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他笑了笑,轻声道:“会的。到时候,让他天天教你。” 谢晓菊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洒在她脸上,照出几分少女的羞涩和期待。 乔晚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祈祷。 方文秉,你一定要快。 一定要赶在华家出手之前回来。 晓菊,在等你。 *** 方文秉快马加鞭,一路疾驰。 第三日傍晚,他终于进了安县城。 按照乔晚棠给的地址,他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周家。 那是座小小的院子,青砖灰瓦,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种着一棵枣树,正是开花时节,满树细碎的小黄花,在夕阳下摇曳。 方文秉站在门口,心跳如雷。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带着几分和善。 她看见方文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 “这位公子,您找谁?” 方文秉抱拳道:“敢问,这里是周文远周伯父家吗?” 妇人点点头:“正是。您是……” 方文秉深吸一口气,道:“晚辈方文秉,是从京城来的。家父方明修,与周伯父是故交。” 妇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是方大哥的儿子?明修大哥的儿子?” 方文秉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递给她看。 “这是当年两家交换的信物。家父临终前,嘱咐晚辈一定要妥善保管。” 妇人接过玉佩,看了又看,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是……是这个……就是这个……” 她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当家的!当家的!快出来!方家来人了!方大哥的儿子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长袍,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期待。 看见方文秉,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打量着。 “你……你是明修大哥的儿子?” 方文秉抱拳行礼:“晚辈方文秉,见过周伯父。” 周文远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走上前,一把拉住方文秉的手,声音哽咽。 “好孩子……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你爹他……他走得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方文秉心里一酸,低下头,轻声道:“家父临终前,还念叨过周伯父。说当年与伯父相交莫逆,可惜后来断了音讯。” 周文远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当年我们家出了变故,不得不搬走。本想安顿好了就给你们去信,可谁知道……谁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拉着方文秉的手,往里走。 “快进屋,快进屋!快去沏茶,把家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 方文秉被拉进正堂,刚坐下,一个姑娘端着茶盏走了进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岁,穿着素净的衣裙,眉眼温顺,低着头把茶盏放在方文秉面前,轻声细语道:“公子请用茶。” 周文远指着她,对方文秉道:“这是小女,雨柔。” 方文秉一愣,抬头看去。 周雨柔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脸一红,连忙低下头,匆匆退了出去。 方文秉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当年跟他定娃娃亲的那个姑娘! 第326章 你竟然想解除这门婚事? 周文远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文秉啊,你可知道,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你。” 方文秉心头一紧。 周文远继续道:“当年我们两家定下婚约,你爹和我都说好了,等你们长大了就成亲。” “后来咱们两家都出了变故,失了联系,可我们一直没有忘记这个约定。” “这些年,多少人上门提亲,我们都不答应。雨柔那丫头,从小也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 方文秉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周文远的妻子林氏在一旁抹着眼泪,哽咽道:“好孩子,你可算来了。我们雨柔等了你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方文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不是来兑现婚约的? 说他是来退亲的? 他看着周家夫妇发自内心的欢喜,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文远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 “当年我和你爹,那可是过命的交情。一起做生意,一起走南闯北,比亲兄弟还亲。” “后来你娘有了你,我媳妇儿也有了雨柔,我俩一合计,就说定个娃娃亲,让咱们两家亲上加亲。” “你爹那人,重情重义,一口就答应了。那时候我们还说,等你们长大了,一定要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婚事,让所有人都羡慕。”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可惜啊,你爹娘走得早……我没能再见他们一面……” 老人家越说,方文秉心里越不是滋味儿。 周文远又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好在你还记得这个约定,还来找我们。你爹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 方文秉抬起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儿,又咽了回去。 周文远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文秉啊,你这次来,打算住多久?家里还有什么人?你现在做什么营生?” 方文秉一一作答,声音干涩。 周文远听得连连点头,又道:“你这次来,是打算把雨柔带走的吧?也是,你们都大了,该成亲了。你放心,我们雨柔虽说是小户人家的姑娘,可也是知书达理的。” “她娘从小就教她读书识字,女红针线也都拿得出手。” 方文秉听着,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家人满心的期待。 林氏在一旁笑道:“文秉啊,你先歇着,我去给你们做饭。今晚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她说着,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方文秉和周文远两个人。 周文远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 “文秉啊,你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你爹走得早,你一个人撑起门户,不容易。” 方文秉摇摇头,声音沙哑:“还好。” 周文远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 “往后就好了。往后有我们,有雨柔,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方文秉低下头,不敢看他。 夜幕渐渐降临。 周家院子里飘起炊烟,饭菜的香味飘散开来。 林氏张罗了一桌好菜。 周雨柔在一旁帮着端菜,时不时偷偷看方文秉一眼,又红着脸低下头。 方文秉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像是被刀割一样。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这顿饭,方文秉吃得味同嚼蜡。 周文远不停地给他夹菜,林氏在一旁絮叨着家常,周雨柔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 满桌的欢声笑语,落在他耳朵里,却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饭毕,丫鬟撤下碗筷,上了热茶。 方文秉端着茶盏,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只会让这家人陷得更深。 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周文远。 “周伯父,晚辈有一事相告。” 周文远正笑呵呵地喝茶,闻言抬起头,满脸慈爱:“文秉啊,有什么事尽管说。咱们一家人,不必见外。”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方文秉心上。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周伯父,晚辈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只是这事……说来惭愧。” 周文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依旧温和道:“你说。” 方文秉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周伯父,当年两家定下婚约,是家父与您的情谊所系。晚辈这些年一直铭记在心,从未敢忘。只是……”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只是晚辈此次前来,并非为履行婚约,而是……而是想求伯父,解除这门亲事。”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周文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着方文秉,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林氏也愣住了,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她却浑然不觉。 “你……你说什么?”周文远声音发颤,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方文秉不敢看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晚辈知道,这是晚辈的不是。这婚约定下这么多年,晚辈一直没有来履行,如今却来退亲,实在是……实在是无颜面对伯父。可晚辈……”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晚辈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若再瞒着伯父,履行这门婚约,那是对雨柔姑娘的不公,也是对伯父的不敬。” “所以晚辈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伯父,解除这门亲事。” “晚辈愿意赔偿,无论伯父要多少赔偿,晚辈都认。只求伯父成全。” 周文远坐在那,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林氏终于回过神来,扑过去扶住他,“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 第327章 不愿娶她为正妻,做妾也行 周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噜声。 他眼睛瞪得极大,直直地看着方文秉,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深深的绝望。 然后,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当家的!” 林氏发出一声尖叫,拼命抱住他。 周文远已经人事不省,脸色惨白如纸。 方文秉大惊,连忙冲上前去,“周伯父!周伯父!” 他伸手探了探周文远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微弱得很。 “快去请大夫!”他对林氏喊道。 林氏这才回过神来,踉跄着往外跑。 方文秉把周文远扶到榻上躺好,又解开他的衣领,让他呼吸顺畅些。 他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周家来说打击很大,可他没想到会大到这种程度。 若是周伯父有个三长两短…… 他不敢往下想。 折腾了半个时辰,大夫终于来了。 诊了脉,开了药,折腾到半夜,周文远才终于悠悠转醒。 可他醒是醒了,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帐顶。 林氏守在他床边,眼泪流个不停。 方文秉站在一旁,心里满是愧疚和无措。 夜深了,大夫走了,丫鬟们也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林氏抬起头,看向方文秉,眼底满是哀求。 “文秉啊,”她声音沙哑,“伯母求你一件事。” 方文秉心里一紧,连忙道:“伯母请说。” 林氏抹了把眼泪,哽咽道:“伯母知道,这事是我们周家高攀了。你如今在京城做事,有头有脸,我们雨柔配不上你。可你能不能……能不能别退亲?” 方文秉愣住了。 林氏继续道:“雨柔那孩子,从小就等着你。这些年,多少人上门提亲,她都不肯答应。她说,她有婚约在身,要等方家的人来。” “她等了你十几年,从六岁等到二十岁,从懵懂孩童等到及笄年华。你不知道,她经常对着那块玉佩说话,说方家的哥哥一定会寻她的。” “如今她二十了,早就错过了议亲的最好时候。你若退了亲,她这辈子……这辈子就毁了。” 林氏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方文秉听着,心如刀割。 林氏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文秉啊,伯母求你了。你若实在不愿意娶她做正妻,那……那让她做妾也行。只要你不抛弃她,让她跟着你,做什么都行。” “我们不图别的,就图你是个好孩子,就图你爹当年跟我们当家的那份交情。我们信得过你,相信你不会亏待雨柔。” 方文秉大惊,连忙去扶她,“伯母,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林氏不肯起,只是跪在那里流泪。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周雨柔站在门口。 她脸上满是泪痕。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看着满脸愧疚的方文秉,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方文秉面前。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照着她红肿的眼。 她抬起头,看着方文秉,期期艾艾道:“方大哥,雨柔这辈子只认你。求你不要抛弃雨柔。” 方文秉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 周家人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啊! 他站在月光里,站在两个女人的眼泪里,站在满屋的绝望里。 进退两难。 心里像是被撕裂成两半。 一边是晓菊,是他真心想娶的人。 一边是周家,是父亲故交,是等了十几年的姑娘,是两个哭着求他的妇人。 他到底该怎么办? *** 乔晚棠这几日心里总算是松快了些。 方文秉去了安县,若是顺利,那门娃娃亲便能解除。 到时候晓菊就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定亲,华家那边也就没了借口。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得抓紧办,便想着趁方文秉还没回来,先把晓菊的嫁妆预备起来。 这日天气晴好,她便带着谢晓菊出了门。 “三嫂,咱们去哪儿呀?”谢晓菊坐在马车里,有些好奇地看着窗外。 乔晚棠笑道:“去给你买些东西。胭脂水粉,布料首饰,都得挑些好的。往后用得上。” 谢晓菊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小声道:“三嫂,我……我用不着这些。” 乔晚棠握住她的手,笑道:“怎么用不着?你是咱们谢府的二小姐,该打扮就得打扮。再说了……”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晓菊一眼,“往后用得上。” 谢晓菊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知道三嫂说的是什么。 她心里甜甜的,又有些慌慌的,手指绞着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马车在东市最大的珠宝铺子门口停下。 乔晚棠带着谢晓菊下了车。 刚进铺子,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穿着锦绣衣裙的姑娘正围在柜台前,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当中那个穿着大红织金褙子的,正拿着一支金步摇往头上比划,一边比划一边问旁边的姑娘们好不好看。 乔晚棠脚步顿了顿。 那张脸,她认得。 华明珠,华家大夫人邹氏的嫡女,华侧妃的亲侄女。 前几日在华府,她见过这姑娘一面。 当时华明珠被一群夫人小姐围着,众星捧月一般,看都没看乔晚棠一眼。 乔晚棠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拉着谢晓菊往里走。 华明珠正拿着那支金步摇照镜子,余光瞥见有人进来,转头一看,愣住了。 随即,她脸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这不是谢夫人和谢二小姐吗?” 她把金步摇往柜台上一放,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乔晚棠和谢晓菊。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真是巧啊,在这儿遇上了。” 乔晚棠微微一笑,客气道:“华小姐好。” 华明珠“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谢晓菊身上,来来回回地看。 “谢二小姐今儿个怎么有空出门?我还以为,你们谢府的人都在家里忙着高兴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 谢晓菊愣了一下,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乔晚棠心里却明白。 华明珠这是在说那门亲事。 她面上依旧带着笑,不卑不亢道:“华小姐说笑了。我们出来买些东西,不知华小姐有什么指教?” 华明珠撇了撇嘴,没接话。 只是对旁边的几个姑娘笑道:“你们不知道吧?这位谢二小姐,还想做我大哥的侧室呢,你们觉得——她配吗?” 第328章 乔晚棠被打巴掌 华明珠仗着自己是华府千金大小姐,一向嚣张跋扈惯了。 几个朋友见她这么问,也都跟着附和讨好起来。 一个穿粉衣的姑娘上下打量着谢晓菊,嗤笑一声:“配?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也配进华家的门?” 另一个穿绿衣的姑娘接话道:“就是。听说她们家以前在村里种地的,她哥运气好攀上了睿王,这才得了官。可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可不是嘛。”又一个姑娘捂着嘴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谁都想攀附,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几个姑娘笑作一团,声音尖刻,毫不掩饰。 谢晓菊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三嫂,”她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咱们走吧……” 乔晚棠却没有动,轻轻拍了拍谢晓菊的手,低声道:“别怕。”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华明珠。 目光平静,语气却冷了几分。 “华小姐,我倒想问问,你是从哪里听说,我们谢家要高攀华府的?” 华明珠一愣,没想到她会反问。 乔晚棠继续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登华府的门,还是邹夫人邀请我们二人去的。怎么到了华小姐嘴里,就成了我们谢家上赶着攀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淡淡笑意,“华小姐年纪轻轻,记性就这么不好吗?”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巴掌扇在华明珠脸上。 华明珠的脸色变了。 她原本是想看乔晚棠和谢晓菊难堪,想看她们低头认怂。 可没想到,这个乡下女人不但不低头,还敢反过来顶撞她。 旁边几个姑娘也不笑了,面面相觑。 华明珠涨红了脸,咬牙道:“你……你一个乡下来的无知妇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乔晚棠笑了笑,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实话实说。华小姐若是不爱听,大可以不听。” “不过,这铺子又不是华小姐开的,我想说什么,还轮不到华小姐管。” 华明珠气得浑身发抖。 她从小娇生惯养,在家里是掌上明珠,在外面也是被人捧着哄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更何况,顶撞她的还是一个她打心眼里瞧不起的乡下女人! “你……你……” 她指着乔晚棠,手指在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姑娘见她下不来台,想帮忙说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华明珠眼看说不过乔晚棠,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躲在乔晚棠身后的谢晓菊。 就是这个乡下丫头! 要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这么丢脸! 她一步上前,扬起手,朝着谢晓菊的脸狠狠扇去。 “就凭你这个乡下女子,还想做我大哥的侧室?别做梦了!” 谢晓菊吓得闭上眼睛。 可那一巴掌却没有落在她脸上。 “啪——” 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落在乔晚棠脸上。 原来,乔晚棠就是故意激怒华明珠。 所以在华明珠扬手之际,她挡在了晓菊面前。 这一巴掌,打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她心里却在笑。 打得好。 晓菊的婚事,有法子了! 华明珠愣住了。 她没想到乔晚棠会替谢晓菊挡这一下。 可愣过之后,心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你……你挡什么挡?我打的就是她!” 她说着,又要扑上去。 旁边的几个姑娘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拉住她。 “明珠!明珠!别打了!” “算了算了,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咱们走吧,别在这儿闹了。” 华明珠被拉着往外走,还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乔晚棠和谢晓菊。 “你们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以后让你们在京城待不下去!”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身后跟着那几个小姐妹,脚步声杂乱。 铺子里安静下来。 掌柜的和小伙计躲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谢晓菊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三嫂脸上那道红红的巴掌印,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三嫂,三嫂你的脸……你疼不疼……” 她伸手想摸,又不敢碰,只是不停地哭。 乔晚棠反而笑了笑说,“没事,不疼。” 谢晓菊哭得更凶了:“三嫂,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挨打。” 乔晚棠摇摇头,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傻丫头,哭什么?三嫂是故意挨这一巴掌的。” 谢晓菊听不懂,只是一个劲地哭。 乔晚棠看着她,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脸上的伤,是证据。 华明珠的嚣张,是话题。 她今天挨的这一巴掌,要利用群众的力量,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 回到谢府,乔晚棠没有声张,只是让青荷拿了些冰来敷脸。 谢晓菊一直守在她身边,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晚上谢远舟回来,看见乔晚棠脸上的红肿,脸色顿时变了。 他心疼不已,“棠儿,这是怎么回事?” 乔晚棠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谢远舟听完,拳头攥得咯咯响,“华明珠,她敢打你——” 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乔晚棠一把拉住他,“远舟,你听我说。” 谢远舟回过头,双眼猩红。 乔晚棠看着他,轻声道:“这一巴掌,是我故意挨的。” 谢远舟怔了怔。 乔晚棠把她的打算说了出来。 “华家想用晓菊做文章,咱们正愁没有把柄。如今华明珠当众打了我,这就是最好的把柄。我要让这件事传遍京城,让所有人都知道华家仗势欺人。” “到时候,华家再想提那门亲事,就得掂量掂量。睿王那边,咱们也有话说了。” 谢远舟听完,沉默良久。 他看着媳妇儿脸上那道红印,心疼得不行。 “你就非得用这种法子?我谢远舟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乔晚棠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知道。可这事,用命解决不了。得用计谋!” 她顿了顿,笑道:“你放心,我不会白挨这一巴掌的。” 第329章 这一巴掌,不会白挨! 第二日,京城一家有名的茶馆里,来了个说书先生。 他说的不是话本子里的事,也不是戏文,而是一桩新鲜事儿。 “诸位客官,可曾听说昨儿个珍宝阁里发生的事?” 台下的茶客们竖起耳朵。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话说那华府的大小姐,当众拦住了一位四品指挥使的夫人,出言不逊,百般羞辱。那位夫人只是据理力争,华小姐便恼羞成怒,扬手就是一巴掌——” 他顿了顿,语气夸张道:“这一巴掌,打得那叫一个响亮!满铺子的人都听见了!” 茶客们一片哗然。 “四品指挥使?那不是睿王跟前的红人吗?” “华府?哪个华府?” “还能有哪个?华侧妃的娘家呗!” “啧啧,这华家大小姐,也太嚣张了吧?” 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惊堂木,继续道:“那位夫人被打得脸上肿起老高,也只能忍辱负重,不敢言语啊。” “诸位客官,你们说,这华家,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茶馆里顿时议论纷纷。 不到半日,这事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说华家仗势欺人,有人说华明珠嚣张跋扈,还有人说华家教女无方。 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精彩。 传到后来,已经变成了“华家大小姐当街打人,四品夫人含泪忍辱”。 华府的人听了,气得跳脚。 可这事已经传开了,想压都压不住。 乔晚棠坐在家里,听青荷一五一十地汇报外面的传闻,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一巴掌,不会白挨! *** 两日后。 谢远舟站在睿王的书房里,面色沉痛。 “王爷,臣有负您的信任,实在无颜再留在京城。求王爷准许臣辞官,带妻儿回老家去。” 睿王正在批阅公文,闻言抬起头,眉头微皱,“远舟,你说什么?” 谢远舟低着头,声音沙哑:“臣能力有限,实在胜任不了指挥使之职。求王爷另寻贤能,臣……臣还是回老家种地去。” 睿王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远舟一向沉稳的很,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到底出了什么事?”睿王问。 谢远舟摇摇头,只是道:“臣无能,辜负了王爷的期望。求王爷成全。” 睿王看着他,沉默片刻,“你不说是吧?好,那本王派人去查!你回去等着吧。” 谢远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行礼退了出去。 出了王府,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棠儿教他的这套,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睿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叫来心腹侍卫,沉声道:“去查查,谢远舟这几日遇到了什么事。” 侍卫领命而去。 不到半日,侍卫便回来了。 他站在睿王面前,面色有些古怪,“启禀王爷,查到了。” 睿王道:“说。” 侍卫犹豫了一下,道:“王爷,这件事……已经在京城传遍了。” 睿王挑了挑眉。 侍卫便把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华府大小姐在珠宝铺子里当众打了谢夫人一巴掌,还扬言要让谢家在京城待不下去。如今京城上下都传遍了,说华家仗势欺人,说……” 他顿了顿,不敢往下说。 睿王冷声道:“说什么?” 侍卫硬着头皮道:“说华家仗着是王爷的姻亲,才敢这么嚣张。还说……还说谢家想攀附华府,结果被人家当众打了脸。” 睿王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华明珠?”他咬着牙,“华绮云的侄女?” 侍卫点点头。 睿王沉默片刻,忽然一掌拍在桌上。 “混账!” 茶盏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侍卫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睿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想起谢远舟方才那副模样,断然是受了极大的屈辱。 人家妻子被打,妹妹被人当众羞辱,人家还不能说,只能来请辞。 换了谁,能咽下这口气? 他停下脚步,对外头喊道:“来人!去把华侧妃叫来!” 华绮云正在自己院里喝茶,心里还在盘算着那门亲事的事。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王爷请您过去,立刻。” 华绮云一愣,放下茶盏,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匆匆换了衣裳,跟着来人往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她便觉得气氛不对。 睿王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华绮云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温顺,上前行礼,“王爷,您叫妾身来……” 睿王打断她,冷冷道:“你那个侄女,华明珠,在珠宝铺子里打了谢远舟的夫人?” 华绮云一愣。 她今早也听说了外面的传闻,正想回府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来得及,就被王爷叫了过来。 她连忙道:“王爷,妾身也是刚听说这事。妾身觉得,这一定是误会。” “明珠那孩子虽然娇惯了些,可也不至于当众打人。多半是那些说书人造谣……” “造谣?”睿王冷笑一声,“满京城都在传,你说造谣?” 华绮云脸色微微发白。 睿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如刀。 “你知不知道,谢远舟方才来请辞了?” 华绮云愣住了。 睿王继续道:“他说他辜负了本王的信任,要带妻儿回老家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华绮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睿王咬着牙道:“谢远舟是本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若是被逼走,别人会怎么看本王?会说本王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会说本王纵容姻亲欺压下属!” “你那个侄女,打的不只是一个四品夫人,打的是本王的脸!” 他越说越气,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茶水溅了华绮云一裙摆。 华绮云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下。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妾身这就回去查清楚,一定给王爷一个交代!” 睿王冷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华绮云,本王不管你怎么查,这事必须给我处理妥当。若是处理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寒意,“你这侧妃的位置,也该换人坐坐了!” 第330章 明日去谢府提亲 华府。 邹氏听说小姑子回来了,连忙迎了出来。 “妹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华绮云没理她,径直往里走,走到正堂,才猛地转过身。 “大嫂,你干的好事!” 邹氏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了?” 华绮云咬着牙,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邹氏听完,脸色也变了,“这……这怎么可能?明珠那孩子,虽然娇惯了些,可也不至于……” 华绮云冷笑一声:“不至于?满京城都在传,你跟我说不至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把明珠叫来,我要亲自问她。” 邹氏连忙让人去叫。 不一会儿,华明珠便来了。 她一脸无辜地走进来,看见华绮云,还笑着打招呼,“姑姑,您怎么回来了?” 华绮云看着她,冷冷道:“明珠,我问你,前两日你是不是在珠宝铺子里打了谢夫人?” 华明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对上华绮云那双冰冷的眼睛,又不敢撒谎。 “姑姑,我……我是打了。可那是因为她先顶撞我的。” “您是不知道她说话有多难听,根本没把咱们华府,没把姑姑您放在眼里!” 华明珠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故意把乔晚棠说的恶劣一些。 华绮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巴掌,差点把你姑姑的前程打没了?” 华明珠愣住了。 她不过是打了一个乡下来的村妇,怎么就影响到了姑姑的前程? 华绮云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从小被宠坏的孩子,终于闯了大祸。 而她这个做姑姑的,还必须替她收拾烂摊子。 华绮云在华府发了一通火。 把华明珠骂得抬不起头来,这才稍稍消了些气。 邹氏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很。 她看着自己女儿跪在地上哭得泪人似的,心疼得不行,可当着华绮云的面,又不敢说什么。 好不容易等华绮云骂完了,邹氏才小心翼翼地上前。 “妹子,消消气。明珠不懂事,回去我好好罚她。” 华绮云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邹氏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妹子,这事儿……你看怎么办?” 华绮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她看着跪在地上还在抽泣的华明珠,又看了看满脸心疼的邹氏,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婚事不能再拖了。” 邹氏一愣。 华绮云继续道:“明日,就派人去谢府提亲。” 邹氏脸色微变,“这……这么急?” 华绮云看着她,目光冷厉:“不急?那乔晚棠挨的那一巴掌,咱们拿什么赔?王爷那边,我怎么交代?” 邹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华绮云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大嫂,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明珠受了气,你也心疼。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邹氏低着头,没说话。 可她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个谢晓菊,不过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让她女儿受委屈? 如今还要让她上门提亲,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家? 凭什么? 华绮云看出她的心思,走过去,语气缓和了些许。 “大嫂,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得想想,咱们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邹氏抬起头,看着她。 华绮云压低声音道:“如今朝中局势,你也知道。太子失宠,几位王爷明争暗斗。睿王这些年深得圣心,若是将来……”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到时候,我就是贵妃。若是再进一步……” 她没说完,可邹氏的眼睛已经亮了。 若是睿王真的登上那个位子,绮云就是娘娘。 而她,就是娘娘的娘家人。 到那时候,整个华家都会跟着水涨船高。 她女儿明珠,也能嫁个更好的前程。 这么一想,眼前这点委屈,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邹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妹子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华绮云点点头,“大嫂,辛苦你了。等这事办成了,我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邹氏连忙道:“妹子这是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华绮云笑了笑,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华明珠。 “明珠,你也别哭了。起来吧。” 华明珠抽抽搭搭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华绮云走过去,语气温和了许多。 “往后行事要稳重些,别动不动就发大小姐脾气。你是华家的嫡女,将来要嫁高门的,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华明珠点点头,小声道:“姑姑,我记住了。” 华绮云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对邹氏道。 “大嫂,明日就去。越快越好。” 邹氏点点头,郑重道:“妹子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华绮云这才上了马车,往王府去了。 等她走了,邹氏站在门口,望着那远去的马车,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华明珠凑过来,不甘心道:“娘,真的要让我哥娶那个乡下丫头?” 邹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华明珠嘟着嘴,满脸不情愿,“那个谢晓菊,土里土气的,见了人连话都不敢说,怎么做我嫂子?到时候带出去,多丢人啊。” 邹氏冷冷道:“丢人?你以为你今儿个就不丢人?” 华明珠被噎了一下,不敢再说话。 邹氏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去把你哥叫来。” 华明珠一愣:“叫我哥做什么?” 邹氏没理她,只是道:“让你去就去。” 华明珠嘟着嘴去了。 不一会儿,华明轩便来了。 他站在邹氏面前,神色平静,“母亲叫我?” 邹氏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儿子,是她三个孩子里最稳重的。 读书好,性子好,就是……太有主意了。 “明轩,明日咱们要去谢府提亲。” 华明轩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儿子知道了。” 邹氏看着他,试探道:“你可愿意?” 第331章 乔晚棠,看你硬气到什么时候 华明轩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母亲安排的婚事,儿子自然遵从。” 邹氏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从来不争不抢,什么事都听她的。 可她知道,他心里未必高兴。 可那又怎样?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 能对家族有利,就是好姻缘。 她点点头,语气温和了些,“那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跟我一起去。” 华明轩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邹氏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不管愿不愿意,这事都得办。 明日,就去谢府提亲! *** 门房来报时,乔晚棠正在屋里盘账。 “夫人,华府来人了。华家大太太带着公子,还有一位冰人,说是来拜访夫人的。” 乔晚棠手里的笔一顿。 这么快?! 她原以为华家怎么也得等几日,没想到华绮云这么急,第二天就派人上门了。 她放下笔,沉思片刻,对青荷道:“去请二小姐过来。” 谢晓菊很快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三嫂,怎么了?” 乔晚棠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华家来人了。带着冰人,来提亲的。” 谢晓菊的脸瞬间白了,“三嫂,我……我不想……” 乔晚棠拍拍她的手,温声道:“别怕。你听三嫂的,现在带着青荷和春兰,从后门出去。去寿元寺烧香祈福,就说要去住几日。” 谢晓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点点头,小声道:“三嫂,那你……” 乔晚棠笑了笑:“你放心,三嫂应付得了。” 谢晓菊咬了咬唇,跟着青荷和另一个丫鬟,从后门悄悄离开了。 等她们走远了,乔晚棠才整了整衣裳,确认自己神色从容,这才带着丫鬟,不紧不慢地往正堂走去。 邹氏坐在正堂里,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耐烦。 华明轩站在她身后,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旁边还坐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脸上堆满了职业性的笑容,一看就是京城里专门做媒的冰人。 见乔晚棠进来,邹氏连忙起身,满脸堆笑。 “谢夫人,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乔晚棠笑着还礼,语气热络:“邹夫人太客气了。您能来,那是我们谢府的荣幸。快请坐,上茶。” 她招呼得周到,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丫鬟们端上茶点,乔晚棠亲自捧了茶盏送到邹氏手边,又问候了华家的老太太、华侧妃娘娘,言语间满是尊敬和客气。 寒暄了足足一刻钟,那冰人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 她摇着团扇,笑得满脸开花,“谢夫人,今儿个咱们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告诉您。” 乔晚棠故作不知,笑道:“哦?什么好事?夫人快说说。” 冰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 “邹夫人相中了您府上的二小姐。您瞧瞧,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啊!华府是什么门楣?那是京城数得着的人家。” “大公子又是华家的嫡长孙,一表人才,读书也好。您家二小姐若是能进华府的门,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邹氏在一旁点头,笑得一脸和善,目光却紧紧盯着乔晚棠,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乔晚棠听完,脸上顿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被这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可真是……”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邹夫人,您……您这是说真的?” “之前听张夫人她们说,我还不敢相信。” 邹氏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稍稍舒服了些。 到底还是乡下人,激动成这样。 她点点头,笑得矜持而高贵,“自然是真的。我华府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乔晚棠激动得站起身,对着邹氏福了一福,连声道谢。 “多谢邹夫人抬爱!” 邹氏摆摆手,笑道:“谢夫人不必多礼。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这些虚礼就免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这是直接把婚事定下来了。 乔晚棠却像是没听出来,依旧满脸感激,又坐下,亲自给邹氏添茶。 “邹夫人,您不知道,我家妹子刚来京城,什么都不懂。能被走夫人看上,那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邹氏笑着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了。 可就在这时,乔晚棠忽然叹了口气,“只是……” 邹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乔晚棠满脸遗憾地看着她,语气诚恳得不得了,“只是实在是不巧了。我家妹子今儿个一早就出门了,去寿元寺烧香祈福去了。” “说要在那儿住几日,替家里祈福。这不,前脚刚走,后脚您就来了。这可真是……” 她摇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 邹氏心里那口气差点没憋住。 烧香祈福?这么巧? 她强压着心里的火气,面上依旧笑着,“那倒是不巧了。不过也无妨,等……” 乔晚棠连连点头,满脸歉意,“是是是,等她回来,我一定转告她。邹夫人放心,这么大的喜事,我一定第一个告诉她。” 冰人看了看邹氏的脸色,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她摇着团扇,笑道:“谢夫人,这婚事可不是等闲之事。华府这样的门第,能看上您家二小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依我说,不如您先替二小姐应下,等她回来再……” 乔晚棠摆摆手,一脸为难,“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谢家虽是小门小户,可也有规矩。” “都说长嫂为母,可我婆母毕竟还在世呢。晓菊的婚事,理应由她老人家来操持。” 她叹了口气,依旧满脸真诚,“再说了,晓菊还小,刚来京城没多久,什么都不懂。婚事不急,等她再大些,等婆母来了京城,再从长计议。” 冰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乔晚棠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乔晚棠忽然站起身,对着邹氏深深一福,眼眶都红了。 “邹夫人,您对我们谢家的厚爱,我记在心里了。往后走夫人若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办。” “只是这婚事,我实在不敢擅自做主。等我婆母来了,我一定第一个告诉她,让她老人家亲自登门道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邹氏心里那口气憋得难受,可面上还得端着。 她站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已经冷了几分。 “谢夫人说得是。那我们就等谢老夫人来了再说。” 乔晚棠连忙起身,满脸歉意,一路送到门口。 “实在对不住,让夫人白跑一趟。改日等晓菊回来,我一定让她去府上赔罪。” 邹氏笑了笑,没说话,带着华明轩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马车里,邹氏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华明轩坐在对面,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走了好一会儿,邹氏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乔晚棠。”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第332章 谢晓菊偶遇华明轩 邹氏的马车出了谢府,往睿王府的方向驶去,华明轩在巷口下了车。 “你先回去,我去找怀安说几句话。”他对身边的小厮道。 小厮有些犹豫:“公子,夫人说让您回府……” 华明轩看了他一眼,小厮便不敢再说了,低头应了声是。 华明轩转身往城东走去。 林怀安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性子爽直,说话不拐弯,每次心里烦闷,他都喜欢去找怀安喝两杯。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他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小娘子,别怕,哥哥们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就是就是,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一个人出门多危险,让哥哥们保护你啊。” 华明轩眉头一皱,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巷子尽头,两个流里流气的泼皮正围着一个姑娘。 小姑娘被推搡到一旁,急得直跺脚,想冲过去又被推回来。 那姑娘被堵在墙角,脸色发白,可那双眼睛却瞪得圆圆的,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你们别过来!我三嫂说了,京城是有王法的!” 两个泼皮哈哈大笑,“王法?小娘子,在这里,哥哥们就是王法。” 一个泼皮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华明轩脸色一沉,大步走上前去,“住手!” 两个泼皮回头,见是一个年轻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人,顿时收敛了几分。 “这位公子,我们就是跟这小娘子说说话,没别的意思……” 华明轩冷冷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两个泼皮见他气势不一般,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算你走运。” 等人走远了,谢晓菊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靠着墙,身子微微发抖。 华明轩转过身,看向她。 她抬起头,看向华明轩,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多谢公子相救。若不是公子,我今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华明轩摇摇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他看了看她,又道:“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京城虽大,可也不是处处太平。姑娘家出门,还是该多带几个人。” 谢晓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本带着丫鬟的,方才让她去买些东西,我在这儿等她。谁知道一转身,就走到了这条巷子里,又遇上了那两个人。” 她说着,又抬起头,认真道:“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公子不嫌弃,我想请公子喝杯茶,算是谢礼。” 三嫂说了,出门在外要懂得礼数。 华明轩一愣,随即笑了。 这姑娘看着胆子虽小,骨子里倒有一股侠义之风。 他本不想答应,可不知怎的,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巷口不远处就有家茶楼,清静雅致,客人不多。 谢晓菊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又对掌柜的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点心上两盘,再沏一壶碧螺春。” 掌柜的笑着应了。 华明轩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副认真点单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茶上来,点心也上了。 谢晓菊把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诚恳道:“公子请用。” 华明轩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谢晓菊这才放松了些,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眼睛都弯了起来,“京城的点心就是好吃!” 华明轩看了她一眼,问道:“姑娘不是京城人,那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谢晓菊放下点心,叹了口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我今日是偷着出来的。不对,也不算偷着出来,是我三嫂让我出来躲一躲的。” 华明轩挑了挑眉:“躲?” 谢晓菊点点头,一脸苦恼,“你不知道,今日有人上我家提亲来了。我三嫂怕我为难,就让我从后门出来了。” “可我走到半路,又不想去了,就让丫鬟去买些点心,想带回去给我三嫂吃。谁知道……”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华明轩听着,心里一惊。 难道她就是...... “提亲?有人上门提亲,不是好事吗?姑娘为何要躲?” 谢晓菊皱了皱眉,“那家人可强势了。都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就上门提亲。我三嫂说,这叫强人所难。” “你们京城的人都好强势。不经过人家同意就上门提亲,好吓人。” “还有他们家那个小姐,前几天在珠宝铺子里,还打了我三嫂一巴掌。这样的人家,谁敢嫁进去?” 华明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眼前的姑娘还真是谢远舟的妹妹。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正鼓着腮帮子、满脸不满的姑娘,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忍住笑,故作不知地问道:“那姑娘觉得,什么样的提亲才不算强人所难?” 谢晓菊想了想,认真道:“至少得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吧?我三嫂说了,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得自己愿意才行。别人看着再好,自己不喜欢,那也是不成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三嫂还说了,门第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好不好。” 华明轩听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他见过太多为了门第、为了利益联姻的婚事。 自己愿不愿意,有什么重要呢?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弯了弯,“你三嫂,是个明白人。” 谢晓菊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三嫂可厉害了!她什么都懂,什么都敢说。我三哥能娶到她,那是我们谢家的福气。” 她说起三嫂,眉飞色舞,方才的惊惧早已不见踪影。 华明轩看着她,不知怎的,心里那点烦闷,竟不知不觉散了许多。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二小姐,二小姐!奴婢可找到您了!您去哪儿了?奴婢找了好几条街,急得都快报官了!” 她看见华明轩,愣了一下,又看看谢晓菊,满脸疑惑。 谢晓菊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华明轩道:“公子,我的丫鬟找来了。今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改日若有机会,一定好好答谢。” 华明轩也站起身,摇了摇头,“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谢晓菊朝他福了一福,带着丫鬟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公子,我叫谢晓菊。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华明轩看着她,沉默片刻,微微一笑,“在下姓林。” 谢晓菊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口。 华明轩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第333章 等一个好消息 谢晓菊回到谢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一进门,就看见乔晚棠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青荷和春兰跟在她身后,两人都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三嫂……”谢晓菊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上前去。 乔晚棠看见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又沉了下来。 “你去哪儿了?不是说好了去寿元寺吗?怎么半路跑了?还遇上了歹人?” 她一把拉过谢晓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事,才稍稍放下心来。 谢晓菊低着头,小声道:“我走到半路不想去了,就想回来。谁知道走错了路,拐进了一条巷子,就遇上了两个坏人……” “你还说!”乔晚棠瞪了她一眼,又转向青荷和春兰,“你们两个,我不是让你们跟着二小姐吗?怎么让她一个人走丢了?” 青荷连忙道:“夫人恕罪!是二小姐说想吃东街的点心,让奴婢去买。奴婢想着就一会儿工夫,就让春兰陪着二小姐在巷口等着。” “谁知道二小姐等不及,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就拐进了那条巷子。等春兰追上去的时候,已经……” 春兰红着眼眶道:“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让二小姐离开视线。等奴婢找到二小姐的时候,那两个坏人已经被一位公子赶走了。奴婢吓坏了,幸好二小姐没事。” 乔晚棠听完,脸色稍缓,但还是严厉道:“万一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谢晓菊连忙拉住她的袖子,替两个丫鬟求情:“三嫂,是我不好,是我不该乱跑,你别怪她们了。” 乔晚棠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起来吧。”她对青荷和春兰道,“这次是二小姐替你们求情,我就不重罚了。每人扣一个月月钱,长长记性。往后二小姐出门,必须寸步不离,听见没有?” 尽管她也不想惩罚两个丫鬟,可有些规矩不能破。 两个丫鬟连忙磕头:“多谢夫人,多谢二小姐!” 谢晓菊拉着乔晚棠的手,笑嘻嘻道:“三嫂,你就别生气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青荷和春兰一路都陪着我,是我自己乱跑才出的事。” 乔晚棠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往后不许再乱跑了,听见没有?” 谢晓菊吐了吐舌头,乖乖点头。 两人往屋里走,谢晓菊一边走一边说今天的事,青荷和春兰跟在后面,时不时补充几句。 “三嫂,那位公子可好了。两个坏人欺负我,他带着仆人冲过来,把那两个坏人吓跑了。他还说我三嫂是个明白人。” 乔晚棠听着,眉头微皱:“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字?” 谢晓菊想了想:“他说他姓林。” “林?”乔晚棠想了想,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林姓人家,似乎没有适龄的公子。 她也没多想,只是嘱咐道:“往后出门小心些,别再一个人乱跑了。青荷和春兰跟着你,你就听她们的,别再自己乱走。” 谢晓菊点点头,乖乖应了。 晚上,谢远舟从外面回来。 乔晚棠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谢远舟听完,眉头紧锁,“华家这是急了。” 乔晚棠点点头:“可不是嘛。邹夫人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我估摸着,她不会善罢甘休。” 谢远舟想了想,问道:“那我要不要再在王爷面前演一出辞官的戏?” 乔晚棠笑着摇摇头:“这戏演一次就行了,再演就不灵了。王爷不是傻子,上次你那一出,他心里清楚得很。再来一次,反倒显得咱们拿乔儿。” 谢远舟犯愁了:“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逼着吧?” 乔晚棠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别急。这会儿该急的不是咱们,是华家。” 谢远舟看着她,有些不解。 乔晚棠继续道:“你想啊,华明珠打我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华家正愁怎么把这事压下去呢。他们急着提亲,就是想用结亲来堵咱们的嘴。” “只要咱们不松口,这事就不算完。华侧妃那边,比咱们急多了。” 谢远舟想了想,觉得媳妇儿说得对,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他握住乔晚棠的手,轻声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乔晚棠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青荷的声音。 “小少爷,您怎么又跑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小满扶着门框,迈着还不稳当的小短腿,一步一步地往里挪。 他看见谢远舟和乔晚棠,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谢远舟连忙起身,一把将他捞了起来,“臭小子,又乱跑!” 小满被父亲举得高高的,咯咯直笑,一点也不怕。 乔晚棠接过他,嗔怪道:“这孩子,一天到晚闲不住。刚学会走路,就满院子跑,青荷她们都快追不上他了。” 话音刚落,青荷又抱着小瑜儿进来了。 小瑜儿安安静静地窝在青荷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娘亲。 乔晚棠见状,连忙把小瑜儿接过来。 “来,娘亲抱抱我们小瑜儿。” 小瑜儿这才满意了,靠在娘亲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小满在谢远舟怀里也不安分,伸着手去够小瑜儿的头发,被谢远舟轻轻拍了一下小手。 “不许欺负姐姐。” 小满被拍了手,也不哭,反而咯咯笑着,又伸手去够。 谢远舟无奈地摇摇头,把他抱远了些。 乔晚棠看着这一大两小,忍不住笑了。 “小瑜儿文静,小满闹腾,也不知道像谁。” 谢远舟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经道:“闹腾的像我,文静的像你。” 乔晚棠笑着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两人逗了一会儿孩子,青荷便带着两个小家伙下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乔晚棠轻声道:“远舟,方大哥去了好些日子了,也该回来了吧?” 谢远舟点点头:“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乔晚棠轻声道:“希望他那边顺利。只要他那门娃娃亲解决了,晓菊的事就好办了。” 谢远舟低声道:“会的。” 他们在等方文秉回来。 等一个好消息! 第334章 你打算娶周家姑娘? 方文秉回来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谢府。 而是先约了谢远舟到茶楼。 谢远舟满心欢喜,换了件衣裳就要出门。 乔晚棠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食盒,笑道:“方大哥这一路辛苦了,把这个带上,都是他爱吃的点心。” 谢远舟接过,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先去看看,晚上带他回来吃饭。” 乔晚棠点点头,嘱咐道:“让他别客气,家里都给他收拾好了。” 谢远舟应了一声,大步出了门。 他满心以为,方文秉这次回来,定是带来了好消息。 那门娃娃亲解除了,晓菊的事就好办了。 到时候两家把亲事定下来,他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一路上,他脚步轻快,嘴角不自觉上扬。 到了茶楼,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雅间的门,“方大哥!” 方文秉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壶茶,却一口没动。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脸上神色让谢远舟脚步一顿。 方文秉看起来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谢远舟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笑着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桌上。 “怎么不到家里去,来外头做什么?你弟妹可都为你准备好了,只等着你回来,咱们好好喝一杯……” “远舟。”方文秉开口,声音沙哑,打断了他的话。 谢远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怎么了?” 方文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谢远舟也不催,就那么站着,心跳却越来越快。 终于,方文秉开口了。 他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完,雅间里安静得可怕。 谢远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方文秉。”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方文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谢远舟猛地一拳挥了过去。 “砰——” 方文秉被打得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墙上,嘴角渗出血来。 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是靠着墙,低声道:“你打吧。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我……可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原来,周老爷急火攻心之后,没几天就去世了。 方文秉愧疚不已,觉得是自己提出退亲一事,才导致周伯父这么快去世。 于是,简单操办了丧事后,他把周雨柔母女二人带回来了。 这要是他不敢去谢府的原因。 谢远舟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一定会把这事解决得干干净净!你说绝不会让晓菊受半点委屈!我等了你这么多天,你就给我这么一个结果?” 方文秉低下头,一言不发。 谢远舟看着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可更多的是无力。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晓菊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过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背对着方文秉,声音沙哑,“是不是打算娶周家姑娘?” 方文秉抬起头,语气坚定,“不。我绝对没有那个想法!” 谢远舟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打算娶她,却把她带回京城?” 方文秉擦了擦嘴角的血,认真道:“我带她们母女回来,只是因为心里愧疚。周伯父的死,跟我脱不了干系。我若是丢下她们不管,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可我跟她说清楚了。我认周伯母做干娘,周姑娘就是我的干妹妹。我把她当妹妹来看,绝不会有别的想法。” 谢远舟看着他,沉默良久,“那晓菊呢?你打算怎么办?” 方文秉低下头,声音沙哑:“远舟,我想求你……帮我把这事跟晓菊通个气。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可我不想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 谢远舟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要说你自己去说!我不说!”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文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满脸疲惫。 谢远舟出了茶楼,一路走回家,脚步沉重。 他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棠儿说,更不知道该怎么跟晓菊说。 他答应过妹妹,一定会让她嫁给自己想嫁的人。 可现在呢? 他站在谢府门口,看着门上那块匾,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乔晚棠迎出来,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一沉。 “远舟?怎么了?方大哥呢?” 谢远舟摇摇头,没有说话。 乔晚棠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到了正房,关上门。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 谢远舟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才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说完,乔晚棠也沉默了。 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以为方文秉回来,一定能把事情解决。 没想到,人回来了,却带回来一个更大的麻烦。 “那……晓菊那边……”她轻声道。 谢远舟摇摇头,满脸疲惫,“我不知道。方文秉让我去说,我没答应。他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去说。” 乔晚棠叹了口气,“这事,瞒不住的。晓菊迟早会知道。” 谢远舟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渐渐降临。 谢晓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正在自己房里,对着镜子试一支新买的簪子。 她想着,等方大哥回来,她要戴着这支簪子去见他。 他一定会夸好看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把簪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心底满是雀跃。 她想,明日就能见到方大哥了! 第335章 出了变故 方文秉在京城有一处两进的院子,是他早年置办下的,平日里空着,只托了个老仆照看。 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当天晚上,他把周雨柔和林氏安顿在了这里。 林氏的身子很不好。 自从丈夫去世后,她便一直没有缓过劲来,整日病恹恹的,吃不下东西,也说不了几句话。 方文秉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悲伤过度,伤了根本,得好生调养。 周雨柔守在母亲床边,端汤喂药,寸步不离。 她瘦了很多。 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子,如今更是单薄得像一张纸。 可她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许多。 不是那种欢喜的亮,而是一种经过了大悲大痛之后、硬撑着的亮。 除了父亲下葬那日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这些日子,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方文秉站在门外,看着她在屋里忙碌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若不是他贸然上门,如今不会是这个样子。 安置好林氏后,他站在院子里,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周姑娘。” 周雨柔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 方文秉看着她,认真道:“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千万别把自己当外人。我说过了,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雨柔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让人心疼的坚强。 “方大哥,你放心。我和娘都会好好的。” 方文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屋里躺着的林氏,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这一晚,他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 桌上的烛火燃尽了,又换上一根。 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鱼肚白。 他就那么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周文远倒地时的样子,一会儿是周雨柔在灵前跪着的身影,一会儿又是谢晓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晓菊。 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心。 第二日一早,方文秉终于鼓起了勇气,往谢府走去。 谢府里,乔晚棠和谢远舟正相对无言。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提那件事。 乔晚棠不是没想过怎么跟晓菊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更不知道说出来之后,晓菊会是什么反应。 谢远舟更是如此。 他一想到妹妹那双眼睛,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要不……还是让方大哥自己跟晓菊说?”乔晚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谢远舟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顿了顿,“晓菊不是小孩子了。她看着柔弱胆小,可骨子里有自己的想法。这事……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乔晚棠轻声道:“你放心,其实晓菊比我们想的要坚强。”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乔晚棠发现晓菊比她之前想的要有主意,也有想法。 有些事,也该她自己面对了。 话音刚落,门房来报,方大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谢远舟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乔晚棠一眼。 乔晚棠点点头,轻声道:“让他去见晓菊吧。” 谢远舟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方文秉站在那儿,神情忐忑。 谢远舟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沉默了片刻。 “晓菊在东厢房。”谢远舟开口,声音平淡。 方文秉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谢远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自己的事,自己去说。晓菊怎么决定,我都不拦着。” 方文秉眼眶微红,抱拳道:“远舟,多谢。” 谢远舟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方文秉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的方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脚走过去。 东厢房里,谢晓菊正坐在窗前做针线。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是乔晚棠新给她做的,衬得整个人鲜亮活泼。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那支新买的簪子。 方文秉站在门口,犹豫着。 谢晓菊听到脚步声,走了出来。 “方大哥!”她眼中满是惊喜,“你回来了!” 方文秉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满心欢喜等着他回来的姑娘。 方文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劣。 谢晓菊见他脸色不好,关切道:“方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我给你倒杯茶。” 她转身要去倒茶,方文秉连忙道:“不……不用。” 谢晓菊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方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方文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就在这时,乔晚棠端着茶盏走了过来。 她看了看两人,笑着把茶放在桌上。 “方大哥来了?喝杯茶。”她顿了顿,看了谢晓菊一眼,又看向方文秉,“你们聊,我去看看瑜儿和小满。”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方大哥,晓菊最近读书长进了不少,也懂得了很多道理,她长大了!” 方文秉明白乔晚棠这话里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乔晚棠轻轻叹了口气,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晓菊低着头,小声道:“方大哥,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三嫂说你办事去了,办完了就回来。我……我一直等着呢。” 她说着,脸微微红了,下意识地搅着手里的帕子。 方文秉看着她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晓菊,我有话要跟你说。” 谢晓菊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方大哥你说。” 方文秉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谢晓菊那支簪子在日光下微微晃动,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晓菊,我这次出远门去做什么,你是知道的吧?” 谢晓菊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 三哥三嫂虽然没明说,可这些日子给她做新衣裳、买新首饰,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 方大哥这次出门,是为了解决那门娃娃亲。 解决了,回来就能……就能…… 她不敢往下想,心跳得太快了。 方文秉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难受的紧。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事情出了变化。” 谢晓菊抬起头,眼中浮起疑惑,“怎么了?出了什么变化?” 第336章 周姑娘等了我十几年 方文秉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谢晓菊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方大哥的样子让她心里隐隐发慌。 “方大哥?”她轻声唤他。 方文秉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我找到那户人家了。”他说,声音很低,“周伯父……我找到他了。” 谢晓菊心里一喜。 可那喜还没来得及漫上来,便被方文秉脸上的神色压了回去。 “那不是好事吗?”她轻声道。 方文秉摇摇头。“我到了他家,周伯父和周伯母很高兴。他们以为我是去履行婚约的。周姑娘……等了我十几年。” 谢晓菊的脸色微微变了。 方文秉不敢看她,低着头继续道:“我跟周伯父说了我的来意。我说……我是来退亲的。他……”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他当场就晕倒了。由此一病不起,再也没有醒过来。” 屋里安静得可怕。 谢晓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发抖,“方大哥……你说什么?” 方文秉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周伯父死了。急火攻心,大夫说是中风。我没来得及……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就……” 谢晓菊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那……那周姑娘呢?” 方文秉闭上眼睛,“她爹死了,她娘也病倒了。我……我不能丢下她们不管。” 谢晓菊心头一颤,目光钉着他的脸。 她想说话,却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隐隐的疼。 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那……那你把她带回来了?” 她虽然胆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不傻。 从方文秉的话中听出了他的意思。 方文秉艰难的点点头,“我把她们母女带回了京城。周伯母身子不好,需要人照顾。周姑娘她……她一个人在老家,无依无靠,我实在......” 他说不下去了。 谢晓菊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那支新簪子还簪在头上,方才她觉得好看极了。 此刻却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所以呢?”她声音很轻,透着悲凉,“你打算怎么办?” 隐约中,她似乎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结局。 方文秉看着她,目光灼灼,“我不会娶她。我跟她说清楚了,我认周伯母做干娘,周姑娘就是我的干妹妹。我照顾她们,只是因为我心里愧疚,没有别的。” 谢晓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伤心,有失望,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那你来找我,是想跟我说什么?” 方文秉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不想瞒你。” 谢晓菊看着他,沉默不语。 窗外日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可屋里却冷得像冬天。 “我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方文秉心里一紧:“晓菊……” 谢晓菊摇摇头,打断了他,“方大哥,你做得对。周姑娘等了那么多年,她爹又……你若是丢下她们不管,那才不是你了。” 方文秉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晓菊,我……” 谢晓菊退后一步,低下头,声音艰涩,“方大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方文秉愣在原地。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痛不已。 他是了解谢晓菊的。 她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没什么主见。 但真要遇见事儿了,是有自己主意的。 他不能逼她。 “好,那我先回去,等你......” “好。”谢晓菊抬起头,嘴角带着笑意,“等我想明白了,我会告诉你我的答案。” 方文秉郑重的点头,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晓菊站在原地,没有抬头。 日光落在她身上,把鹅黄色衣裙照得有些刺眼。 方文秉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谢晓菊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到窗边,坐下。 簪子从头上滑下来,落在掌心里,凉凉的。 她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眼泪终于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 方文秉走了之后,谢晓菊就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乔晚棠端了饭菜进去,她只说“不饿”。 谢远舟在门外问她,她只说“困了,想歇着”。 屋里暗沉沉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乔晚棠和谢远舟心焦不已。 两人都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也不是劝一劝就能好的。 乔晚棠在门外站了好几回,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谢远舟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 恨不得再把方文秉揪回来,狠狠暴揍一顿! 到了第三天,乔晚棠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想了想,让青荷把小瑜儿和小满抱了过来。 两个孩子如今都快一岁了,小满已经能满地跑了,小瑜儿也能扶着东西到处走,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谢晓菊最疼爱这两个小家伙儿。 乔晚棠一手牵着小满,一手扶着小瑜儿,推开谢晓菊的门。 屋里暗沉沉的,窗帘还拉着,谢晓菊蜷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乔晚棠心里一酸,轻声道:“晓菊,起来吃点东西吧。你看谁来了?” 小满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床边跑。 他刚学会走路不久,步子还不稳,跑起来像只小鸭子。 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咕咕……咕咕……” 小瑜儿也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嘴里同样喊着:“咕咕……” 被子动了动。 谢晓菊探出头来,看见两个小人儿正扒着床沿,仰着小脑袋看她。 两个小家伙儿不停地喊着“咕咕”。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337章 远洋的商队回来了 乔晚棠走过去,把窗帘拉开,日光哗地涌进来,照得满室亮堂堂的。 她坐在床边,轻声道:“晓菊,三嫂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不能这么糟蹋自己。你看看两个孩子,他们可想你了。” 谢晓菊坐起身来,把小满抱上床,又把小瑜儿也抱了上来。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窝在她怀里。 小满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小瑜儿安安静静地靠着她,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着两个小家伙儿,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可哭着哭着,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还在流。 她想起从前的日子。 在谢家村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动不动就打人,她每天战战兢兢地活着,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如今呢? 三哥三嫂把她当宝贝一样疼着,吃穿不愁,住的院子又大又漂亮,还有两个这么可爱的侄子侄女。 她再也不用担心受冻挨饿,再也不用害怕被打骂。 这样的日子,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现在怎么就为了一个方文秉,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呢? 三哥三嫂该有多担心啊? 她抬起头,看着乔晚棠。 乔晚棠的眼眶也红红的,却一直忍着没哭,只是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谢晓菊忽然觉得很愧疚。 “三嫂,对不起。”她开口,声音沙沙的,却带着笑意,“让你和三哥担心了。” 乔晚棠摇摇头,轻声道:“说什么傻话。” 谢晓菊把小满往怀里搂了搂,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又亲了亲小瑜儿。 两个小家伙儿被她亲得咯咯直笑,小满伸手去摸她的脸,嘴里还喊着“咕咕”。 她抬起头,看着乔晚棠,认真道:“三嫂,我有话想跟你说。” 乔晚棠看了看两个孩子,让青荷进来把他们抱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姑嫂两人。 谢晓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嫂,其实没什么。我就是想通了。”她顿了顿,“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 “有三哥三嫂护着我,有小瑜儿小满陪着我,我再也不用害怕了。这样好的日子,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乔晚棠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谢晓菊目光平静的看着她,“三嫂,其实仔细想想,人嘛,嫁给谁都是过日子。我也不是非方文秉不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果……如果能对三哥日后有好处,我愿意给华家大公子做侧室。” 乔晚棠愣住了。 她看着小姑子带着泪痕的脸,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她握住谢晓菊的手,“傻丫头,你说什么胡话!” 谢晓菊却笑了笑,眼底带着释然,“三嫂,我是认真的。华家那样的人家,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如果我能嫁进去,对三哥的仕途……” “晓菊!”乔晚棠打断她,眼眶红得厉害,“你听三嫂说。”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和你三哥,从来没有这个意思。咱们家虽然是小门小户,可也不需要你拿一辈子去换什么仕途。” “你三哥的官,是他自己挣来的,不需要你去联姻。就算你不想嫁方文秉,那也不用嫁到华家。三嫂还想多留你几年呢!” 谢晓菊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乔晚棠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哄孩子一样。 “傻丫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的事,就是你的事,跟你三哥的仕途没关系。你想嫁谁就嫁谁,不想嫁就不嫁。三嫂养你一辈子都愿意。” 谢晓菊伏在她肩上,终于哭出了声。 这几日压在心里的委屈、伤心、迷茫,全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乔晚棠也哭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谢晓菊的肩上,可她悬着的心却松懈了几分。 这丫头,终于哭出来了。 哭出来就好了。 窗外的日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院子里传来小满和小瑜儿的笑声,咯咯的。 谢晓菊哭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从乔晚棠肩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 “三嫂,谢谢你。”她哑着嗓子说。 乔晚棠拿帕子给她擦脸,笑道:“谢什么?你是我妹妹。” 她把帕子放下,捏了捏谢晓菊的鼻子,“往后不许再说不嫁方文秉就嫁华家那种傻话了。听见没有?” 谢晓菊点点头,破涕为笑。 乔晚棠心里一软,轻声道:“饿了吧?三嫂让厨房给你做碗面。” 谢晓菊点点头,忽然道:“三嫂,要加个荷包蛋。” 乔晚棠笑了,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廊下,阳光正好,院子里传来小满和小瑜儿的笑声。 她站在那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晓菊比她想的要坚强,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 没几日,许良德远洋的商队回来了。 “谢夫人,”许良德老远就抱拳行礼,“回来了!船队回来了!” 乔晚棠连忙把他迎进正堂,又让青荷上茶。 几口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抬进来,放在堂中央。 许良德亲手打开箱盖,霎时间,满室生辉。 南洋的香料、珍珠、象牙,西洋的自鸣钟、玻璃器皿、呢绒布料,还有几匣子乔晚棠叫不出名字的稀奇玩意儿。 每一样都用绸缎仔细包好,码得整整齐齐。 许良德一件件拿出来给她看,激动不已:“谢夫人您瞧,这香料,是南洋那边最好的,在京城这一小匣子就能卖上百两。” “这珍珠,您看这圆润度,宫里头的娘娘们都稀罕。还有这自鸣钟,整个京城也没几台……” 乔晚棠一件件看过,心里暗暗盘算。 这些货物,随便拿出去一件,都够普通人家吃上几年。 若是全部出手,少说也得好几万两银子。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涌起来。 许良德还带来了玉米、番薯、土豆,还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作物种子,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裹着防潮的布料。 许良德满脸困惑:“谢夫人,这些东西……能卖出去?” 第338章 她倒好,给脸不要脸! 乔晚棠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接过那些种子,仔细看了看。 颗粒饱满,保存完好,这一趟没有白跑。 她把种子小心收好,这才转向那箱货物。 “许大哥,这批货,销路你想好了吗?” 许良德坐下,喝了口茶,沉吟道:“我在京城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多少有些人脉。几家大的商号、珠宝铺子,都能走一些。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这批货品质太好了,价格自然不低。能买得起的,都是达官贵人。” “这些人买东西,讲究的是体面、是稀罕,不是随便哪个铺子能进的。要想把这些货都销出去,少说也得三五个月,说不定更久。” 乔晚棠点点头,没有说话。 三五个月? 她等不了那么久。 华家那边虎视眈眈,方文秉那边一团乱麻,谢远舟在朝中根基未稳,处处都要银子。 这批货,必须尽快出手。 可她不能急。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道:“许大哥,销路的事你不用担心。” “你只管回去准备准备,把货物清点好,该包装的包装好。其他的,我来安排。” 许良德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以为乔晚棠是要去求睿王帮忙。 毕竟睿王是谢远舟的靠山,王府的人脉,可不是他一个小商人能比的。 他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只是道:“那行,我回去等谢夫人的消息。” 乔晚棠送他到门口,许良德走了几步又回头,忍不住问道:“谢夫人,那批种子……您打算怎么用?” 乔晚棠笑了笑:“到时候许大哥就知道了。” 许良德知道她的性子,便不再追问,上了马车走了。 乔晚棠回到正堂,看着那几口箱子,沉默了很久。 她不需要睿王帮忙。 她有更好的办法。 夜深了,谢远舟还没回来。 谢晓菊已经歇下了,两个孩子也睡得香甜。 乔晚棠关上房门,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灵泉汩汩,药田飘香。 几只小麻雀正在枝头打盹,见她进来,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叫着。 “主人主人!今晚有什么吩咐?”小麻雀们围着她转圈,兴奋得很。 乔晚棠伸出手,让它们落在掌心,“有件事要你们帮忙。” 小麻雀们立刻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着。 “我想让你们帮我打听打听,哪家的小姐公子们想要卖舶来品。这些消息,你们能打听到吗?” 小麻雀们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能能能!主人放心,京城里的事,没有我们打听不到的!” “好。那从明日起,你们就去各家各户听着。谁家需要什么,记下来。每天回来报给我。” “是!主人放心!”小麻雀们扑棱着翅膀,兴奋得不行。 乔晚棠又在空间里待了一会儿,看了看药田的长势,又检查了一遍那些种子的保存情况,这才退了出去。 有了灵宠们帮忙,她就能知道哪家需要什么货物。 到时候,她再想法子把客人引到许良德的铺子里去。 既不用自己出面,又能把货卖出去,还不得罪人。 那些达官贵人买了心仪的东西,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好,碰上了好货。 谁也不会想到,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这法子,可比求睿王帮忙强多了! 第二日一早,乔晚棠刚起来,几只小麻雀就飞到了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主人主人!打听到了!礼部王侍郎家的千金,想要一匣子南洋的珍珠,要圆润的、粉色的,最好是拇指盖大小。她娘说了,只要东西好,价钱不是问题。” “还有还有!翰林院李学士家的公子,想要一台自鸣钟,要西洋来的,越精致越好。他爹下个月过寿,他想拿来当寿礼。” “还有太医院张太医家的夫人,想要一匹西洋的呢绒布料,要靛蓝色的,给她儿子做衣裳。” 乔晚棠一边听一边记,心里越来越亮堂。 这个时代,消息灵通,就是最大的资本! 接下来的几日,许良德按照她给的线索,把自己有货的消息放出去。 那些达官贵人们正愁买不到好东西,听见消息,自然是欢喜得很。 一桩桩买卖谈下来,货物出手的速度快得惊人。 许良德忙得脚不沾地,心里乐开了花。 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从没见过这么顺当的事。 他不知道乔晚棠是怎么做到的,可他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 能赚银子就行。 乔晚棠坐在家里,看着一本本账册,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批舶来品出手,少说也能赚几万两银子。 有了这些银子,谢远舟在朝中走动就方便多了。 该打点的打点,该应酬的应酬,再也不用缩手缩脚。 她放下账册,走到院子里。 阳光正好,小满正在树下追着一只蝴蝶跑,小瑜儿坐在垫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弟弟,手里抱着一个布老虎。 谢晓菊蹲在小瑜儿面前,正在给她擦口水,嘴里轻声说着什么。 小瑜儿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乔晚棠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 华绮云这些日子过得不畅快。 大嫂上门提亲,乔晚棠竟敢拒绝,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娘娘,该用膳了。”赵嬷嬷端着托盘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华绮云没动,只是淡淡道:“放着吧。” 赵嬷嬷把托盘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道:“娘娘,您这几日吃得少,身子要紧。” “嬷嬷。”华绮云打断她,声音平平的,“你说,那乔晚棠是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赵嬷嬷心里一紧,没敢接话。 华绮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开败了的木槿。 “我华绮云主动示好,她不领情。我大嫂亲自上门提亲,她敢拒绝。她以为她是谁?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越说越气,手里的团扇“啪”地拍在窗台上。 “若不是王爷看重她男人,我何须费这些心思?她倒好,给脸不要脸!” 赵嬷嬷连忙上前,低声道:“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华绮云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下,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嬷嬷,你说我若是让父亲想法子,把谢远舟……” 第339章 看来,她又得想法子应付了! 华绮云没有说完,可赵嬷嬷已经听懂了。 赵嬷嬷脸色一变,连忙道:“娘娘万万不可!” 华绮云皱眉看着她。 赵嬷嬷急切道:“娘娘,您想想,谢远舟是什么人?那是王爷跟前的大红人。您若是动了他,王爷能善罢甘休吗?” “上次的事,王爷已经动了怒,若是再来一次……” 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家主子哪里都好,就是性子急,沉不住气,所以她必须多替主子考虑。 华绮云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坐回榻上。 “你说得对。”她沉默片刻,“是我急了。” 赵嬷嬷松了口气,又劝道:“娘娘,依奴婢看,那乔晚棠不是不识抬举,是心里有顾虑。她怕二小姐进了华府受委屈,怕咱们是在算计他们。” “这种人,你越逼她,她越拧着。得慢慢来,让她自己转过这个弯。” 华绮云听着,若有所思。 赵嬷嬷又道:“娘娘,您想想,那乔晚棠最在乎什么?无非是家人。谢远舟的官位,二小姐的婚事,两个孩子的前程。” “您若是能让她觉得,跟着您对这些事有好处,她自然就过来了。” 华绮云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嬷嬷说得对。”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明日,我去谢府走一趟。” 赵嬷嬷一愣:“娘娘要亲自去?” 华绮云走到妆台前,拿起镜子照了照。 “我亲自去,她才不会觉得咱们华家拿架子。我放低身段,她总不能再端着了吧?” 赵嬷嬷还是有些担心:“可您毕竟是侧妃,亲自登门,会不会太……” 华绮云放下镜子,淡淡道:“嬷嬷,你说错了。正因为我是侧妃,才更要去。” “我去了,是给她脸面。她若再不给脸,那就是她不识抬举了。” 赵嬷嬷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明日出门的事。 华绮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乔晚棠,我亲自登门,你总该老老实实答应了吧。 若再拒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二日一早,华绮云便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只带着赵嬷嬷和两个丫鬟,轻车简从地往谢府去了。 没有提前递帖子,没有大张旗鼓。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赵嬷嬷上前敲门。 门房一看是睿王府的马车,吓了一跳,连忙往里通报。 乔晚棠正在屋里教谢晓菊认字,听见华侧妃来了,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谢晓菊的脸色也变了,小声道:“三嫂,她怎么来了?” 乔晚棠放下笔,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又嘱咐谢晓菊先回房去,这才带着青荷迎了出去。 华绮云已经进了二门,正站在院子里,打量着院里的摆设。 见乔晚棠出来,她笑了笑,语气温和,“谢夫人,本宫不请自来,冒昧了。” 乔晚棠连忙行礼,笑道:“娘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屋里坐。” 礼数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华绮云跟着她进了正堂,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谢夫人这院子,收拾得真不错。比上回来,又齐整了许多。” 乔晚棠笑道:“娘娘过奖了。不过是胡乱收拾,入不得娘娘的眼。” 两人就这么闲话了几句,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院子里的花木,京城的天气,谁家的绸缎好,哪家的点心新鲜。 华绮云不急,乔晚棠更不急。 终于,华绮云放下茶盏,看着乔晚棠,语气真诚了几分。 “谢夫人,本宫今日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想跟你道个歉。” 乔晚棠一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娘娘这是说的哪里话?” 华绮云叹了口气,满脸歉意,“上次明珠那丫头不懂事,冲撞了你。本宫知道后,狠狠骂了她一顿,又让大嫂禁了她的足。” “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不知轻重,还望谢夫人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乔晚棠连忙道:“娘娘言重了。华小姐年纪小,一时冲动罢了,妾身早就忘了。” 华绮云点点头,又道:“还有提亲的事。本宫知道,大嫂上门提亲,有些仓促了。她那人性子急,做事不周全,让谢夫人为难了。” 她顿了顿,看着乔晚棠,目光恳切,“本宫今日来,就是想跟谢夫人说清楚,华家是真心实意想结这门亲。” “我大嫂是真心喜欢你们二小姐,觉得她好。” 乔晚棠听着,心里清明得很。 华绮云这是在唱红脸,邹氏唱白脸。 一个逼,一个哄,双管齐下。 可她面上不显,只是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娘娘抬爱了。我家妹子不过是乡下丫头,哪里当得起娘娘这般夸赞?” 华绮云摇摇头,认真道:“谢夫人不必自谦。二小姐那孩子,本宫见过,知书达理,温婉可人,是个好姑娘。华家能娶到她,是华家的福气。” 她看着乔晚棠,语气又软了几分,“本宫知道,谢夫人是疼二小姐的,怕她嫁过去受委屈。” “本宫跟你保证,只要二小姐进了华家的门,本宫一定护着她。大嫂那边,本宫也会去说,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乔晚棠听着,心里冷笑。 可她面上依旧感激,“娘娘这般说,妾身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华绮云见她态度松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体己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看着乔晚棠的手,温声道:“谢夫人,咱们往后多走动走动,本宫跟你很投缘。” 乔晚棠笑着应了,送到门口,看着华侧妃的马车消失在巷口。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来。 华绮云亲自来了。 这一招,比邹氏高明多了。 邹氏上门是逼,华绮云上门是哄。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软硬兼施。 若是寻常人家,恐怕早就感激涕零、满口答应了。 可她不会答应,因为她太清楚华绮云的目的了。 只是华绮云亲自上门,倒是增添了不少麻烦。 看来,她又得想法子应付了! 第340章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自从上次和谢晓菊谈过之后,方文秉已经好些天没有见到谢晓菊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拒绝了。 谢晓菊总是以各种理由不见她。 他知道,她是在躲他。 可他实在是太想见她了。 他心悦的姑娘是谢晓菊,想娶的姑娘也是谢晓菊,所以他还想争取。 实在没法子,他只能去求乔晚棠。 乔晚棠正在屋里盘账,见他来了,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放下账本,让青荷上了茶,静静地看着他。 方文秉坐在那儿,手里提着谢晓菊爱吃的桂花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弟妹,我想见见晓菊。” 乔晚棠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方文秉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可我还是有些话,想再和她说说,只是她不见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乔晚棠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方大哥,晓菊已经长大了。她的事,我这个做嫂子的,得尊重她。” “她现在不想见你,我也不好勉强她。你再给她一些时间吧。” 方文秉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又无从辩解。 她不想见他,他还能怎么样? 硬闯进去? 那不是他。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知道了。那打扰了。” 他站起身,把那盒桂花糕放在桌上,“这个……麻烦弟妹转交给她。她喜欢吃这个。” 乔晚棠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方文秉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乔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那盒桂花糕,心里五味杂陈。 方文秉不是坏人,周家的事,他也是身不由己。 可感情这种事,哪有那么多对错? 她拿着点心去了谢晓菊的屋里。 谢晓菊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见她进来,抬起头笑了笑:“三嫂。” 乔晚棠把点心放在桌上,“方大哥送来的。你爱吃的桂花糕。” 谢晓菊的手微微一顿,看着那盒点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放着吧。” 乔晚棠没有多说,只拍拍她的手,转身出去了。 谢晓菊看着那盒点心,看了很久,没有打开。 方文秉回到家,心情低落得很。 他刚进门,周雨柔便迎了上来。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带着温温柔柔的笑。 “方大哥,你回来了。喝茶,刚沏的。” 方文秉接过茶,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雨柔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轻声道:“方大哥,你是不是去找谢小姐了?” 方文秉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盏放在桌上,往书房走去。 周雨柔跟了两步,忽然停住,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方大哥,是不是因为我……谢小姐才不肯见你?” “如果是因为我,我去帮你解释好不好?我去告诉谢小姐,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只是可怜我,才把我们带回来的。” “我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让你因为我错过自己心悦的姑娘。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请求原谅。 方文秉转过身,看着她那副自责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摇摇头,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些,“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别多想,去歇着吧。” 周雨柔抬起头,眼底盛满了愧疚,“方大哥,那你别太难过了。谢小姐迟早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方文秉勉强笑了笑,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周雨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底的愧疚一点点散去。 她转过身,往自己屋里走,步子不急不缓。 进了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脸上的温婉和愧疚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方文秉书房的方向。 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周雨柔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她的眼底没有愧疚,没有自责,只有一平静。 方文秉本来就应该属于她的。 从她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姓方,叫方文秉。 娘说,方家的哥哥很好,长大了会来接她。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六岁等到十九岁。 每年过年,她都会对着那块玉佩许愿,希望方家的哥哥快点来。 他来了,可他是来退亲的。 她等了这么多年,爹也因为他死了,她怎么能把他让给别人呢? 周雨柔关上窗,走到床边坐下。 床头的柜子里,放着那块玉佩。 她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 烛光下,玉佩温润如玉,龙凤呈祥的图案清晰可见。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方大哥,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的! *** 乔晚棠见谢晓菊整日闷在家里,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虽说那日她想通了,也哭了一场。 可这些日子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针线也不怎么做了,书也不怎么读了,连小瑜儿和小满逗她,她也只是勉强笑笑。 乔晚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这日她去了谢晓菊屋里。 “晓菊,今日东城有庙会,可热闹了。你带青荷和春兰去逛逛,散散心。” 谢晓菊摇摇头:“三嫂,我不想去。” 乔晚棠拉着她的手,笑道:“去吧。整日闷在家里,都快发霉了。我听说今年的庙会比往年都热闹不看可惜了。” 谢晓菊知道三嫂是担心她,可还是有些犹豫。 乔晚棠又道:“你放心,这次我多派两个人跟着你。再不会出上次那样的事了。” 谢晓菊想了想,终于点点头。 她不想让三嫂担心,于是换了身衣裳,带着青荷、春兰和两个家丁,往东城去了。 谁都没想到,这次庙会能改变晓菊的命运! 第341章 谢姑娘,只怕我配不上你的那碗面! 京城的庙会果然热闹。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路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耍杂技的圈了一块地,正表演喷火,围观的人叫好声不断。 唱戏的搭了个台子,锣鼓敲得震天响。 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前挤满了孩子,吵着闹着要买。 谢晓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庙会,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脸上的阴霾不知不觉散了许多。 “二小姐,您看这个香囊,真好看!”青荷拉着她到一个摊位前,拿起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给她看。 谢晓菊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绣工一般,不如三嫂绣的好。” 春兰在一旁笑道:“二小姐,您拿夫人比,那这满街的东西都没法看了。” 谢晓菊忍不住笑了,放下香囊,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手里捏着一团糖稀,三揉两捏,再吹一口气,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出来了。 周围的孩子拍手叫好,谢晓菊也看得入了神。 想起小时候在村里,每次来了货郎,她都要在糖人摊前站半天。 那时候没钱买,只能看看。 有一次三哥偷偷给她买了一个,她舍不得吃,藏了好几天,最后糖人都化了,她哭了一鼻子。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姑娘,对不住,是在下没看清路。” 谢晓菊稳住身子,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温和的眼。 年轻的公子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面容俊朗,眉目清秀,正满脸歉意地看着她。 谢晓菊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公子似乎也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 谢晓菊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天在巷子里救她的那位林公子! 她连忙福了一福,笑道:“林公子,竟然是你!” 华明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他方才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个在茶馆里请他吃点心的姑娘。 他笑道:“姑娘也来逛庙会?” 谢晓菊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第一次来,好热闹。林公子也是来逛庙会的?” 华明轩点点头,又摇摇头:“陪家母来的。她去买东西了,我在这等着,顺便看看。” 他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青荷、春兰和两个家丁,笑道:“谢姑娘这次带的人倒是不少。” 谢晓菊不好意思地笑了:“上次回去被我三嫂骂了,这回多派了两个人跟着,怕我再乱跑。” 华明轩忍不住笑了。 两人很自然的并肩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聊。 谢晓菊对什么都好奇,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 华明轩也不嫌烦,一一给她解释。 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谢晓菊拿起一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转过身问他:“林公子,好看吗?” 面具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调皮。 华明轩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移开目光,轻声道:“好看。” 谢晓菊笑着把面具放回去,又跑到旁边的摊位看泥人去了。 华明轩跟在后面,看着她明媚欢喜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走了好一会儿,谢晓菊忽然停下来,认真道:“林公子,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你呢。今日遇上了,我请你吃东西吧。” 华明轩笑道:“上次你已经请过我了。” 谢晓菊摇摇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看,那边有卖糖葫芦的,你吃不吃?” 谢晓菊虽然已经及笄,也不过十六岁,又是村子里长大,纯属放养长大,不懂那么多条条框框。 现在被三哥三嫂宠着,性子越发像个开朗的小姑娘了。 华明轩看了看那红彤彤的糖葫芦,本想说不吃。 可看着姑娘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谢晓菊高兴地跑过去,买了两串,回来递给他一串。 自己举着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又甜得弯起了嘴角。 “真好吃。林公子,你怎么不吃?” 华明轩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 其实他不太爱吃甜食,可不知怎的,今日觉得格外好吃。 两人站在路边,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像两个孩子。 青荷和春兰远远跟着,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二小姐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吃完了糖葫芦,谢晓菊又去买了两串糖画,递给华明轩一串。 华明轩哭笑不得:“谢姑娘,你这是要把我喂饱吗?” 谢晓菊理直气壮道:“救命之恩,岂是一串糖葫芦能报答的?多买几样,显得我有诚意。” 华明轩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姑娘,实在有趣!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庙会上亮起了灯,一串串红灯笼挂在摊位上方,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谢晓菊站在一盏灯笼下,仰头看着,脸上映着红红的光。 “真好看。”她轻声道。 华明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柔柔的,暖暖的。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他忽然想,如果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还会这样跟他说话吗? 还会笑着递给他糖葫芦吗?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林公子?”谢晓菊转过头,见他发呆,唤了他一声。 华明轩回过神来,笑了笑:“时候不早了,姑娘该回去了。不然你三嫂该担心了。” 他不希望被他母亲看到这一幕。 谢晓菊点点头,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四周,“是该回去了。林公子,今日谢谢你陪我逛庙会,我很开心。” 华明轩笑道:“是我该谢你。今日的糖葫芦和糖画,都很好吃。” 谢晓菊笑了,朝他挥挥手,带着丫鬟和家丁往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喊了一声:“林公子,下回我请你吃面!” 华明轩朝着她摆了摆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久久没有动。 谢姑娘,只怕我配不上你的那碗面! 第342章 她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华绮云一连等了好些日子,谢府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回帖,没有登门拜访,甚至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她本来以为自己给了乔晚棠天大的面子,她该识趣,该主动上门提及那桩婚事。 可什么都没有,岂能不让她生气? “娘娘,该用膳了。”赵嬷嬷端着托盘进来,声音比往常轻了几分。 华绮云没动,只是冷冷道:“谢府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赵嬷嬷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桌上。 “娘娘,谢府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华绮云手里的团扇猛地拍在桌上,茶盏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赵嬷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收拾。 “好一个乔晚棠。”华绮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放低身段亲自登门,她倒好,给我来个装聋作哑,就凭她也配跟我摆架子?” 赵嬷嬷不敢接话,只是低头擦着桌上的茶水。 华绮云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这些日子,王爷一连好几天不来她房里了。 她派人去打听,说是去了许侧妃那里。 许岚不过是个个商贾出身的贱人,平日里装得温温柔柔、不争不抢,如今倒是在王爷跟前得脸了。 她越想越不甘心,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嬷嬷,你说,那许岚最近怎么突然得了王爷的青眼?”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婢听说,许侧妃跟王爷提了一件事。说是钦天监测出今年可能有旱灾,她跟王爷建议提前种植一些耐旱的作物,可以未雨绸缪。王爷听了很高兴,说她想得周到。” 华绮云愣住了,“耐旱的作物?她一个商贾之女,懂什么农事?” 赵嬷嬷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只听说王爷很重视这事,让许侧妃去办。” 华绮云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几变。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怒意。 耐旱的作物? 乔晚棠在谢家村的时候就琢磨出了水车,还种过什么番薯。 这事她早就打听过。 许岚一个深闺妇人,哪懂什么农事? 分明是乔晚棠告诉她的。 “好一个许岚,好一个乔晚棠。一个在前面装好人,一个在后面递梯子。她们倒是配合得好。” 赵嬷嬷小心翼翼道:“娘娘,那咱们……” 华绮云抬手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不急。让她们得意几日。” 与此同时,许岚正坐在睿王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乔晚棠告诉她的那些事。 “王爷,妾身这几日查了一些典籍,又请教了几位老农。那种叫番薯的作物,确实耐旱耐贫瘠,山坡薄地都能种。若是旱灾真的来了,这东西能救不少人的命。” 睿王坐在她对面,看着那本册子,眼中满是赞赏。 “你倒是用心了。” 许岚微微一笑,柔声道:“妾身不过是动动嘴,真正懂这些的,是谢夫人。她在谢家村的时候种过这些东西,知道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储存。妾身只是把她的话记下来罢了。” 睿王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先在京郊找一块地试种,若是成了,再推广出去。谢夫人那边,你也多去请教。” 许岚心里一喜,面上却依旧温婉,“多谢王爷信任。妾身明日就去谢府,跟谢夫人好好商议。” 睿王看着她,忽然笑道:“你倒是跟谢夫人投缘。” 许岚轻声道:“谢夫人是个有本事的人,妾身佩服她。再说了,她帮了王爷,就是帮了妾身。妾身心里感激。” 睿王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许岚便带着青橘,往谢府去了。 马车在门口停下,门房早已认得她,连忙进去通报。 乔晚棠迎了出来,笑着道:“娘娘今日怎么有空来?” 许岚笑道:“谢夫人,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是有正事跟你商量。” 乔晚棠心里明白了几分,引着她往正堂走,“娘娘请进,慢慢说。” 两人坐下,丫鬟上了茶。 许岚也不绕弯子,把昨日跟睿王说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乔晚棠。 “王爷说了,让我在京郊找一块地试种。我想着,这事得谢夫人指点才行。” “怎么种、怎么管,也只有谢夫人最清楚。” 乔晚棠点点头,沉吟片刻道:“种地不难,难的是选地。番薯这东西,耐旱耐贫瘠,不挑地。但要想长得好,还是得选向阳、排水好的地方。” 许岚连忙拿出随身带的小册子,一笔一笔记下来。 乔晚棠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娘娘真是费心了。” 许岚摇摇头,认真道:“谢夫人肯教我,是我的福气。我得好好学,往后才能跟王爷说得清楚。” 乔晚棠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许侧妃,跟华绮云不一样。 华绮云拉拢她,是为了利用。 许岚亲近她,虽然也有利用的成分,但也是真心实意地想学东西、想帮王爷做事。 她也不藏私,让青荷拿来纸笔,把番薯的种植方法一条条写下来。 选地、翻土、育苗、移栽、施肥、浇水、除虫,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了,她递给许岚,“娘娘照着这个做就行了。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许岚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抬起头,目光真诚,“谢夫人,多谢你。你放心,这事若是成了,我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乔晚棠摇摇头,笑道:“娘娘说哪里话。这事成了,是百姓的福气,是王爷的功劳,也是娘娘的功劳。我不过是动动嘴罢了。” 许岚看着她,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谢夫人,有本事,却不居功,甚是聪明。 这样的人,值得深交。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许岚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乔晚棠,欲言又止。 乔晚棠笑道:“娘娘还有什么事?” 许岚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谢夫人,华侧妃那边……你还是要小心些。她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乔晚棠心里一暖,点点头。“多谢娘娘提醒,我省得。” 许岚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她的脸色才微微变了变。 华绮云这几日在王府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她不是不知道。 那个女人,一向心高气傲。 如今在乔晚棠这里碰了钉子,又在王爷那里失了宠,心里一定恨得牙痒痒。 她会不会对乔晚棠不利? 她不敢想。 可她知道,华绮云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谢府。 心里默默道:谢夫人,你帮了我,我也一定护着你! 第343章 意外收获 几日后,许岚又来了。 这次她是专程来接乔晚棠的。 “谢夫人,我寻到了一处田,在京郊,土质不错,正适合种那些东西。你帮我看看,合不合适?” 乔晚棠自然应了。 换了身简便的衣裳,带上青荷,跟着许岚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两旁是大片的田野,有些作物因缺水叶片泛黄,一眼望不到头。 乔晚棠掀开车帘看着,心里想着,若是那些番薯和玉米能种下去,到了秋天,这一片该是怎样光景。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拐进一条岔路,路窄了些。 又走了一会儿,许岚忽然指着窗外道:“谢夫人,你看那边。” 乔晚棠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座很大的宅院。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看着很是气派。 可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的年画已经褪了色,破破烂烂地垂下来。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有些瓦片掉了下来,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院子里似乎有树,枝丫从墙头伸出来,光秃秃的,看着有些荒凉。 “这院子好大气派。”乔晚棠道,“怎么像是废弃了?” 许岚摇摇头,压低声音:“这院子可不敢住人。是凶宅,不祥。” 乔晚棠一怔:“凶宅?” 许岚点点头,说起了闲话。 “这院子原来的主人姓邱,是江南来的富商,花了大价钱买了这块地,盖了这宅子,本想在京城安家落户。谁知道住进去没多久,就出了事。” “先是邱家老太太,一夜之间眼睛瞎了。接着是邱家的大公子,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就暴毙了。” “没过多久,邱家的小女儿也死了,跟大公子一样的症状,大夫都查不出是什么病。” “邱老爷吓坏了,觉得这宅子不干净,带着一家老小搬走了,回了江南。打那以后,这宅子就空下来了。” “也有人贪便宜想买,可住进去没两天就闹毛病,不是头疼脑热,就是夜里听见怪声。一来二去,就没人敢买了。说里头不干净,绕着走。” “更可怕的是这宅子,说是自己往外冒热水,这不是凶宅是什么?” 许岚说完,还禁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饶是她这样见过世面的皇商之女,都觉得诡异可怕。 乔晚棠听着,目光落在那座宅院上,心里却留意了最后一句话。 “娘娘,您方才说,里头莫名其妙的往外冒热水?” 许岚想了想,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听说宅子里有一口井,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井里的水变热了,咕嘟咕嘟往外冒,烫手。有人说那是地底下的鬼火把水烧开了,更不敢靠近了。” 乔晚棠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冒热水?那不就是温泉吗? 她压下心里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淡淡道:“原来如此。确实不祥。” 温泉这种事,她没办法一下子解释清楚,不如顺着人家来。 等她日后查清楚了再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那座宅院渐渐落在后面。 乔晚棠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高高的院墙,紧闭的大门,伸出来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晃。 她把这地方记在了心里。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在一处庄子前停下。 几个管理庄子的仆人迎了上来。 许岚笑着说,“就是这儿了。谢夫人,你帮我看看,这地行不行?” 乔晚棠下了车,四下打量。 庄子后面是一大片田地,土色发暗,踩上去松软得很。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质疏松,颗粒均匀,不黏不散,是好土。 她又看了看地势,微微隆起,向阳,排水方便。 即便今年真有旱灾,这块地也不至于绝收。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笑道:“娘娘好眼光。这块地,正合适。” 许岚听了,脸上露出喜色。“真的?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怕选错了,耽误了王爷的事。” 乔晚棠摇摇头:“不会。这地土质好,地势也好,种番薯和玉米都合适。” 许岚连连点头,又拉着她到庄子各处转了转。 庄子后面有一口水井,井水清冽,许岚让人打上来,泡了壶茶。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喝茶。 许岚喝了一口茶,轻声道:“谢夫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乔晚棠看着她:“娘娘请说。” 许岚犹豫了一下,放下茶盏,“华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华绮云想要和谢家联姻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王府里早就传开了。 乔晚棠沉默片刻,淡淡道:“拖着。” 许岚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轻声道:“华绮云那个人,心高气傲,最受不得被人拒绝。你拖得越久,她越恨你。我怕她……” 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乔晚棠笑了笑:“我知道。可我不能因为怕她,就把晓菊往火坑里推。那孩子胆小,性子又软,进了华家的门,只有被欺负的份。” 许岚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庄子上吃了饭,歇了一会儿,便启程回城。 回去的路上,马车又经过那座宅院。 乔晚棠掀开车帘,多看了几眼。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落在院墙上,把那些枯藤破瓦照得暖洋洋的,竟不像白天那般荒凉了。 紧闭的大门在余晖中显得有些落寞,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放下车帘,心里暗暗有了主意。 回到谢府,天已经擦黑了。 谢远舟还没回来,谢晓菊正在屋里陪小瑜儿玩。 小满坐在地上,把一个小木偶塞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 乔晚棠换了衣裳,坐下来陪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心里却一直想着那座宅院。 冒热水的井。 地底下或许真的是温泉。 若是真的,那可就不是一座凶宅了。 那是一只会下金蛋的大鹅呀! 第344章 发现了温泉! 夜深了,谢远舟还没回来。 谢晓菊带着两个孩子去睡了,屋里只剩下乔晚棠一个人。 她关上房门,心思微动,进入空间。 小灵宠们看到主人来了,都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 “主人主人!今晚有什么吩咐?”小麻雀们围着她转圈。 乔晚棠伸出手,让它们落在掌心,“城东有座废弃的宅院,很大,牌匾上写着邱宅。你们知道吗?” 最近她的这些小灵宠们可没有闲着,到处帮她打探消息。 所以乔晚棠想多了解一些关于那座宅子的事。 听完她的话,小麻雀们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知道知道!邱宅,那是凶宅!闹鬼!我们都不敢去!” “听说里头死过人,不干净!” 乔晚棠笑了:“你们是灵鸟,还怕鬼?” 一只小麻雀挺起胸脯,理直气壮道:“怕!鬼不分人或鸟!” 另一只小麻雀啄了它一下,对乔晚棠道:“主人别听它的。那宅子我们去过,没鬼。就是有些吓人,黑黢黢的,阴森森的。” “不过后院里有一口井,井里的水是热的,冬天的时候冒着白气,可好看了。我们还去那里洗过澡呢。” 乔晚棠心里一跳,“那水有多热?” 小麻雀歪着头想了想。“烫烫的,不能直接跳进去,得晾一会儿。不过冬天可暖和了,比烧水省事。” 乔晚棠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温泉,真的是温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 “那宅子除了闹鬼的传闻,还有什么别的事?那家人的死,跟宅子有没有关系?” 几只小麻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有人说是因为宅子建在龙脉上,动了地气。” “也有人说是因为挖井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还有人说是因为那口井里的水有问题。反正众说纷纭,也没个准。” 乔晚棠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邱老太太一夜失明,两个孩子暴毙,大夫查不出病因。 这些事听起来蹊跷,可未必是鬼怪作祟。 她想了想,问:“那宅子之前是什么地方?建宅子的时候,可出过什么事?” 小麻雀们摇摇头:“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宅子已经盖好了。” 乔晚棠笑着说,“那就辛苦你们再去查一查。我要知道那宅子的底细,越清楚越好” 小灵宠们领命,匆匆飞走了。 第二日一早,乔晚棠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青荷,叫了辆马车,往城东去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要去做什么,只说去城外走走。 马车在离邱宅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 乔晚棠下了车,让青荷和车夫在原地等着,自己一个人慢慢走过去。 青荷有些不放心,可乔晚棠态度坚决,她也只能站在路边等着。 乔晚棠沿着围墙走了一圈。 宅子占地不小,四面围墙高耸,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青砖。 正门朝南,门楣上的雕花还在,只是褪了颜色。 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锁着一条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大锁,已经生了厚厚的锈。 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她绕到东边,找到一处围墙坍塌的缺口,小心地钻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足有半人高。 石板路上满是落叶和淤泥,踩上去滑腻腻的。 正厅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歪倒在地上,积了厚厚的灰。 墙上挂着的字画已经烂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纸在风中飘动。 角落里结满了蛛网,一只大蜘蛛慢吞吞地爬过。 她穿过正厅,往后院走。 她拨开草丛,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死老鼠,已经腐烂了大半。 她皱了皱眉,绕过它继续走。 后院尽头,有一口井。 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她走近几步,便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井口上方飘着一层薄薄白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乔晚棠的心跳得厉害。 她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底下黑黢黢的,看不见水。 可那股热气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扑在脸上,温温润润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伸出手,在井口探了探,指尖触到那股热气,暖融融的,像冬天里刚倒出来的洗脸水。 温泉。 真的是温泉! 她在井边蹲了很久,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这座宅子,如果修葺一番,把温泉引出来,建个汤池…… 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想泡温泉? 可这宅子被传为凶宅,死了人,没人敢买。 怎么才能把它弄到手? 怎么才能让人不怕它? 还有,那邱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站起身,又四处看了看。 后院很大,除了这口井,还有几间倒座的房子,已经塌了大半。 若是把这里重新修建,引水建池,种上花草树木…… 她站在荒草堆里,望着这满目疮痍的院子,脑子里却已经画出了一幅图。 这个宅子,她要买下来! 晚上,打探消息的灵宠们都回来了。 “查到了?”乔晚棠问。 小麻雀说,“主人,主人,我们查到了!那邱家的老太太,不是因为鬼怪瞎的,是中了毒。” 乔晚棠一怔。“中毒?” 小麻雀,“是因为进水里的毒气!老太太年纪大,身子弱,中毒最深,眼睛先坏了。” “两个孩子年幼,中毒后扛不住,就暴毙了。邱老爷正当壮年,身子硬朗,中毒不深,只是觉得不舒服,没查出病因。” 乔晚棠听着,心里豁然开朗。 不是鬼怪,是中毒。 温泉里的硫磺和矿物,若是处理得当,引出来,散掉毒气,就不会伤人了。 那些富贵人家泡温泉,不都是这样吗? 可这道理,几百年前的人不懂。 他们只看见老太太瞎了,孩子死了,便以为是鬼怪作祟。 她想了想,又问:“那邱家搬走之后,那宅子还有人住过吗?” 小麻雀,“有几个贪便宜的,住进去没几天就闹毛病,吓得搬走了。其实也是中毒,只是他们住的时间短,不严重。可他们不知道,只觉得宅子不干净。” 乔晚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这宅子,岂不是正合我意?” 乔晚棠站起身,在空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心里越来越亮堂。 凶宅,没人敢买,价钱一定便宜。 地底有温泉,是实实在在的宝贝。 等她把温泉引出来,建好汤池。 再想法子让灵宠们四处做做宣传,讲讲故事,给宅子洗白。 到时候,谁还记得什么凶宅不凶宅? 可她不能自己出面。 她一个四品指挥使的夫人,去买凶宅,太招摇了。 得得找个可靠的人出面! 第345章 谢远舟要出征 乔晚棠思来想去,觉得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谢远舟的收下兼好兄弟周虎了 那人是她信得过的,又是从外地来的,在京城没有根基,出面买房最合适。 她可以把银子给他,让他以个人名义买下这座宅子。 等修葺好了,对外只说是周虎的产业,她幕后经营。 这样既不招摇,又不怕被人查。 温泉庄子,若是经营得好,比药材和舶来品都赚钱。 京城这些达官贵人,最舍得在享受上花钱。 泡一次温泉,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 若是再配上好茶好酒、精致吃食、唱戏说书的……那可就不止几十两了。 她越想越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脆坐起来,点上灯,铺开纸,把今日在邱宅看到的景象画了下来。 宅子的布局,围墙的位置,后院的大小,那口井的位置……一笔一笔,画得仔仔细细。 画完了,她又开始一一写下修葺需要多少钱,引水需要什么材料,建汤池要请什么人,经营需要多少伙计等。 一桩桩,一件件,列得清清楚楚。 等写完了,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传来鸡叫声,院子里有了脚步声。 她伸了个懒腰,把那些纸收进了空间里。 这事不急。 得一步一步来。 先把宅子的底细摸清楚,把价格谈下来,再找人出面买。 买下来之后,修葺、引水、建池、招人等,桩桩件件都得花钱。 可她现在不缺钱。 药材生意赚了不少,舶来品生意也刚进了一大笔。 买一座凶宅的钱,她还是出得起的。 乔晚棠开始着手买宅子的事。 她让谢远舟跟周虎打了招呼,周虎二话没说就应了。 这位从前在边关当兵的汉子,如今在京城安了家,对谢远舟夫妇只有感激。 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多问。 乔晚棠又派出几只灵宠去打探宅子主人的消息。 邱家搬回江南之后,这宅子一直没出手,不是不想卖,是没人敢买。 若能找到邱家的人,价格应该好商量。 可还没等灵宠传回消息,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日傍晚,谢远舟从王府回来,脸色凝重。 乔晚棠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轻声问怎么了。 谢远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北蛮来犯。边关急报,皇上忧心不已。睿王请命平北蛮,皇上准了。我……要跟着去。” 乔晚棠的衣裳不自觉掉落在地。 她在村里的时候就听说过,那些人骑着马,来去如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边关的百姓最怕的就是北蛮犯境。 可那只是听说,离她很遥远。 如今,这两个字却落在了她男人身上。 她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还稳着:“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只有三日的时间! 乔晚棠站在那儿,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她想说你别去,可她说不出口。 谢远舟是睿王的人,睿王要出征,他怎么能不去? 皇上都准了,他怎么能不去? 她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衣裳捡起来,叠好,放在一边。 “我去给你收拾行装。”她转身要走。 谢远舟一把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 乔晚棠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靠在他胸前,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花香。 “棠儿,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愧疚,“让你跟着担心了。” 乔晚棠摇摇头,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指尖划过他眉骨、鼻梁、嘴唇,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 “答应我一件事。”她艰涩开口。 “你说。” “活着回来。” 谢远舟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三日,谢府上下都笼罩在一层说不清的气氛里。 乔晚棠亲自给谢远舟收拾行装。 衣裳要厚实些的,边关冷。 靴子要结实些的,走路不磨脚。 药带得够不够,金疮药、风寒药,一样都不能少。 她一样一样地检查,又一样一样地重新包好,总觉得少了什么,又添上。 添上了又觉得太多,拿出来,拿出来又觉得不够。 谢远舟站在一旁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乔晚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多么不想离开她和孩子们啊! 离别前的那晚,谢远舟抱着女儿和儿子,亲不够似的。 小瑜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 小满倒是没心没肺,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笑。 谢远舟把小满从脖子上抱下来,一手一个搂在怀里,低头亲亲这个,又亲亲那个。 “爹爹要出远门,你们在家要听话,听娘亲的话,听姑姑的话,知道吗?” 小瑜儿听不懂,只是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小满也不懂,却学着姐姐的样子,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谢远舟看着这两个小不点儿,眼眶有些发酸。 把他们交给青荷,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被抱走了,乔晚棠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泪光在闪。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夜深了,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乔晚棠坐在床边,低着头,神情有些担忧。 谢远舟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靠过来,靠在他肩上,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谢远舟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软软的。 他又吻了吻她的额头、眉心、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他吻的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似的。 乔晚棠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了些。 谢远舟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这一夜,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情。 像是要把往后这些日子的都补上,又像是怕来不及。 他吻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唇,一遍又一遍,不知厌倦。 乔晚棠搂着他,回应着他,心里涨得满满的,又空落落的。 快乐是真的,铺天盖地的、要把人淹没的快乐。 可快乐底下,是深深的不舍和害怕。 风雨过后,屋里安静下来。 第346章 华绮云出手了 乔晚棠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那时候,她根本不信任他,觉得这个男人冷冰冰的,不好接近,还想着日后和离。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心是热的,只是不轻易给人看。 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给了孩子,给了这个家。 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 可眼泪不听话。 一滴一滴落在他胸膛,温热的。 谢远舟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心脏猛地揪紧。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吻她的额头。 一下,又一下,轻轻柔柔的。 “棠儿,不哭,不哭。” 乔晚棠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没哭。” 谢远舟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银白色的,很安静。 “我一定会回来。”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回来。” 乔晚棠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棱角分明,一双眼,黑沉沉的,盛满了不舍和愧疚。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我等你。” 谢远舟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还能再抱她一会儿。 *** 谢远舟出发时,天刚蒙蒙亮。 乔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 他穿着一身铠甲,银光闪闪的,衬得整个人英武挺拔。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棠儿。”他勒住马,回头看她。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的脸在晨雾中有些模糊,“等我回来!” 乔晚棠忍着不舍点头,“好,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谢远舟直起身,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那抹银色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乔晚棠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谢晓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三嫂,三哥一定会回来的。” 乔晚棠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雾散了,巷子空荡荡的,马蹄印还留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日子还是要过的。 生意还是要做的。 谢远舟走了,这个家还得她撑着。 谢晓菊懂事,主动揽了照顾两个孩子的活,让乔晚棠能腾出手来处理生意上的事。 乔晚棠每日忙着盘账、发货、见客,把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的,不留一丝空隙去想别的事。 只有夜深了,两个孩子睡了,她才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月亮发呆。 灰哥儿每隔几日便会传消息回来。 她知道,他没事。 这就够了。 这日,乔晚棠正在屋里盘账,青荷进来通报,说是有个妇人求见,自称姓路,是许良德的妻子。 乔晚棠手里的笔一顿。 许良德的妻子? 她连忙让人请进来。 路氏被丫鬟领进来,脸色苍白,眼眶红肿,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谢夫人!求您救救我们当家的!” 乔晚棠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路嫂子,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路氏跪在地上不肯起,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良德他……他被抓了!关进了大牢!谢夫人,我不知道该找谁,只能来求您了……” 乔晚棠心里一沉,扶着她坐下,又让青荷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路嫂子,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路氏捧着茶盏,手抖得厉害,茶汤洒出来也不觉得烫。 她深吸几口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 原来是华家出的手。 华绮云的父亲,找了个由头,说许良德的铺子里卖假货,讹诈客人,一纸状子告到了中都府。 中都府的人当天就来封了铺子,把许良德抓走了。 “那些货都是上好的,怎么会是假货?”路氏哭道,“他们分明是栽赃!” “可中天府的人根本不听我们解释,把良德关进去就不让见了。我托了好多人打听,都说这是华家的意思,让我别管了。谢夫人,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华绮云?! 乔晚棠手里的茶盏凉了也不觉得。 睿王和谢远舟一走,华绮云就动手了。 先是许良德,下一步呢? 是她?还是晓菊? 她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握住路氏的手,“路嫂子,你放心。许大哥的事,我不会不管。” 路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谢夫人,华家华家势大,您……” 乔晚棠摇摇头,打断她。“路嫂子,你先回去,好好照顾家里。许大哥的事,我来想办法。” 路氏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乔晚棠平静的眼神,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些。 她站起身,朝乔晚棠深深鞠了一躬,被丫鬟扶着走了。 乔晚棠一个人坐在屋里,沉默了很久。 华绮云这一手,又狠又准。 许良德是她生意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抓了许良德,就是断了她的财路。 中都府那边既然肯给华家面子,她去找人恐怕没用。 睿王不在,皇上哪会管一个小商人的事? 她想来想去,发现自己在京城这些日子,结交的都是些官眷夫人,真正能办事的,一个都没有。 她闭了闭眼,心里有些发苦。 可她没有时间发愁。 许良德在牢里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罪。 她得想办法,尽快把他弄出来。 正想着,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晓菊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道:“三嫂,我听说许大哥出事了?” 她走过来,在乔晚棠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三嫂,你别急。三哥虽然不在,可还有我呢。我能帮你做什么?” 乔晚棠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心里一暖,摇摇头。 “没事。三嫂能处理。” 谢晓菊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三嫂,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虽然笨,可跑跑腿、传传话还是可以的。” 乔晚棠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行。那你帮三嫂做一件事!” 第347章 谢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谢远舟走时,把周虎留了下来。 他就担心家里出点什么事,媳妇儿跟着为难。 有周虎在,他多少放心一些。 路氏离开后,乔晚棠就把周虎喊了过来。 让他想法子去打听打听,最好能找找熟人,最好是能见一见许良德。 周虎听完,二话不说回应道:“夫人放心,我去打听。” 几个时辰后,他就回来了,说可以见许良德。 乔晚棠立刻备车出了门。 中都府的牢房在北城根底下,灰扑扑的一片矮房子,墙高院深,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差役。 周虎在京城这些日子,三教九流的人结识了不少,牢房里也有说得上话的熟人。 塞了银子,递了好话,见个犯人,不是什么难事。 那熟人看到周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快着些,别太久。” 周虎连忙应了,回头朝马车方向打了个手势。 乔晚棠戴着帷帽从车上下来,跟着那熟人往里走。 牢房里阴暗潮湿,霉味扑鼻,过道两边的牢房里或坐或躺着些人,听见脚步声,有的抬头看一眼,有的连眼皮都不抬。 走到最里头一间,那熟人停下脚步,用钥匙开了锁。“就是这儿了。快些说。” 说完便退到过道那头,背过身去。 乔晚棠推开门,走了进去。 许良德坐在墙角一堆干草上,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可精神还好。 看见乔晚棠,他愣了一下。 随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笑道:“谢夫人,您怎么来了?这种地方,哪是您该来的。” 乔晚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人,遇事不慌。 “许大哥,你受苦了。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许良德摆摆手,神色坦然:“没事。人活一辈子,总要遇到点难事。这点苦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谢夫人,有件事得麻烦您。” 乔晚棠凑近些,“许大哥,您说。” 许良德低声道:“我在京城有个亲戚,姓孙,叫孙高卓,在翰林院做编修,四品文官。虽说官不大,可在朝中也有些关系。” “您帮我递个话给他,让他想想办法。华家势大,我一个人扛不住,可若是有人从旁周旋,未必没有转机。” 乔晚棠点点头,把名字记在心里,“许大哥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许良德又嘱咐道:“那孙高卓是我表兄,性子谨慎,您去找他,提我的名字就行。只是……他那人胆小,未必肯出头。您别勉强他。” 乔晚棠应了,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那熟人在前面引路,送她出了牢房。 周虎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乔晚棠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许良德暂时没事,可也不能一直在牢里待着。 得赶紧想法子。 与此同时,谢晓菊正坐在马车上,往睿王府的方向去。 她心里有些紧张,虽说见过许侧妃几面,可那都是三嫂带着的,她一个人去,还是头一回。 青荷坐在她旁边,安慰道:“二小姐别怕,许侧妃人很好的。” 乔晚棠交给谢晓菊的任务,就是去求见许侧妃。 因为她现在不方便现身,就只能让晓菊先跑一趟了。 到了睿王府,她递了帖子进去,门房让她等着。 她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婆子出来,满脸歉意。 “谢二小姐,实在不巧,许侧妃娘娘昨日去庄子上了,要好几天才能回来。” 谢晓菊愣住了,“那……那许侧妃娘娘什么时候回来?” 婆子摇摇头:“这个老奴也不知道。娘娘走的时候没说。” 谢晓菊站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三嫂还在等她的消息,想起许大哥还在牢里,眼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忍住了,谢过那婆子,转身上了马车。 三嫂第一次让她办事,她却都处理不好,真是没用! “二小姐,咱们回府吗?”青荷问。 谢晓菊点点头,靠在车壁上,心里乱糟糟的。 许侧妃不在,三嫂该多着急? 她怎么就没早一天来呢? 马车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咯噔”一声,猛地颠了一下,停了下来。 谢晓菊身子一晃,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青荷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谢晓菊问。 车夫跳下车,绕到前面看了看。 回来禀道:“二小姐,车轴坏了,走不了了。这附近也没有修车的铺子,您看……” 谢晓菊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歪在一边的车轮,又看看四周陌生的街道,心里又急又慌。 青荷也跟着下了车,四处张望,想找个人帮忙,可这条街冷清得很,半天不见一个人影。 正不知如何是好,一辆马车从巷子里转出来,不紧不慢地驶近。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公子的脸。 那人看见路边站着的谢晓菊,愣了一下,随即让车夫停车,跳了下来。 “谢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华明轩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又像忍着没哭。 谢晓菊抬头,看见是他,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些,挤出一个笑容。 “林公子,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只是这次……我没办法请你吃饭了。” 她指了指旁边那辆歪着的马车,“车坏了。” 华明轩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她今日穿得很素净,头发也只是简单挽着。 脸上没有笑,眼睛里也没有光。 他认识她以来,她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像没什么烦心事。 可今日,她眼底藏着一层薄薄雾气。 “谢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他问。 谢晓菊摇摇头,又点点头,低下头,不说话了。 家里的难处怎好跟外人讲? 青荷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林公子,我们府上出了事。我们二小姐今日是去求人帮忙的,可那人不在,回来路上车又坏了……” 她还想再说,被谢晓菊拦住了,“青荷,别说了。” 第348章 她心悦的人,只有一个 华明轩看着谢晓菊。 知道她肯定是遇到了难事,但又不肯说,不肯麻烦别人。 可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反而让人更放不下。 他想了想,认真道:“谢姑娘,我在京城也认识一些人,或许能帮上忙。你不妨说说看,若是我帮不上,也不会勉强。” 谢晓菊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犹豫了。 她想起三嫂说过,不要轻易把家里的事告诉外人。 可眼前这位林公子,救过她,陪她逛过庙会,听她说过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从来没有笑话过她。 林公子是良善之人。 如果他真能帮一把,那三嫂就不会那么为难了啊。 她咬了咬唇,终于把心一横,说了出来。 华明轩听到这事和华家有关,心里一惊。 他表面平静,可心里已经翻涌起来。 姑姑何苦要为难谢家人? 谢晓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也为难,连忙道:“林公子,你别放在心上。这事是华家做的,他们势大,你帮不上也是正常的。” “我三嫂说,她会想办法的。我不该跟你说的,让你为难了。” 华明轩回过神来,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疼。 她在替他着想,怕他为难,怕他不好做。 可欺负人的,明明就是他华家的人! “谢姑娘,你先别担心。”他声音温和,“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我认识一些人,或许能帮上忙。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谢晓菊抬起头,眼中有些不敢相信,“林公子,你真的能帮忙?” 华明轩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若是她知道他就是华家的人,还会这样看他吗? 还会信他吗? 他不敢想。 “我试试。”他笑了笑,“不一定能成,但我尽力。” 谢晓菊的眼眶红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激。 她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林公子,谢谢你。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华明轩连忙扶住她,不让她拜下去,“谢姑娘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 他转头对车夫道,“把我的车赶过来,送这位姑娘回去。那辆坏了的车,我让人来修。” 车夫应了,把马车赶过来。 华明轩看着谢晓菊上了车,又嘱咐车夫慢些走。 马车缓缓启动。 谢晓菊点点头,朝他挥挥手,车帘放下了。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华明轩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他打算回府后,去求祖父,不要为难谢家人了! *** 马车上,青荷一边替谢晓菊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笑着道:“二小姐,我看那林公子对你好像很不一般呢。” 谢晓菊正靠在车壁上出神,闻言抬起头:“什么不一般?” 青荷抿着嘴笑,压低了声音:“二小姐您没看出来?那位林公子看您的眼神,可跟看旁人不一样。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生怕吓着您似的。” “而且您瞧他那穿着打扮,那气度,定是富家公子。寻常人家的公子,哪能有那样的派头?” 谢晓菊听着,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红晕,却摇了摇头:“你别胡说。林公子是好人,我们不过是朋友罢了。他救过我,我请他吃过东西,就这么简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看我可怜,才帮忙的。换了别人,他也会帮的。” 青荷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二小姐,我看那林公子,是心悦于您呢。” 谢晓菊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语气有些急了:“你胡说!人家林公子才没有那个意思。他不过是……不过是好心罢了。你再说这种话,我可不理你了。” 青荷见她反应这么大,知道她是真急了。 连忙笑着打岔:“好好好,奴婢不说了。二小姐别生气,是奴婢多嘴。” 谢晓菊扭过头去,掀开车帘,假装看外面的街景。 可她的心却跳得有些快。 林公子心悦她? 不会的。 而且她只是把他当朋友。 她心悦的人,只有一个。 只是那人…… 她想起方文秉,心里忽然堵得慌。 她把车帘放下,不再看了。 不一会儿,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 谢晓菊正要下车,一抬头,便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方文秉站在门口,一会儿看看门里,一会儿看看门外,手在袖子里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眉眼柔柔的,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像一株不争不抢的白玉兰。 谢晓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应该就是方文秉带回来的姑娘周雨柔了。 她下意识地想缩回车里去,想叫车夫掉头走。 可她已经一只脚踩在地上,再缩回去也太难看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过去。 方文秉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晓菊。” 谢晓菊停住脚步,看着他。 他没有变,还是那副模样,高高的,瘦瘦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 可亮光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点点头,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方大哥。” 方文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以前她喊他“方大哥”时,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像是往他心里灌蜜。 可这一声“方大哥”,客客气气的,疏疏淡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时,周雨柔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方文秉身边,朝谢晓菊福了一福,声音细细柔柔的:“谢小姐。” 谢晓菊看着她,也回了一礼:“周姑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的衣裙,鲜亮活泼。 一个穿着素白,安静柔美。 方文秉站在中间,手心全是汗。 他本来没打算带周雨柔来的。 今日出门时,他跟周雨柔说要去谢府,周雨柔当时正在给母亲煎药,什么都没说。 谁料想,她后来又追了过来。 说是要当面给谢姑娘解释清楚,觉得心里很愧疚。 方文秉心里也存了一丝侥幸。 若是晓菊见了周雨柔,知道她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是不是就不会再躲着他了? 所以他也就让周雨柔跟了过来。 可方才看到晓菊的眼神,他后悔了! 第349章 你们敢撞华家的马车?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风吹过来,带着淡淡花香。 谁也不说话。 谢晓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方文秉看着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雨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谢小姐,你别怪方大哥。是我非要跟来的。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完就走。” 谢晓菊抬起头,看着她。 周雨柔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手指绞着衣角,咬了咬唇,轻声道:“谢小姐,方大哥他……他心里只有你。他把我带回来,只是因为可怜我,可怜我娘。“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不要怪他,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他。” “我们之间的婚约不作数的,谢小姐千万莫要因这件事责怪方大哥,若我父亲没有......” 、说到这儿,周雨柔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悲痛的低泣。 谢晓菊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难受,有些发堵。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不怪方文秉? 可她心里是怪了的。 说她相信他们之间没什么?她确实相信。 可那又怎样呢? 周雨柔现在站在方文秉身边,柔柔弱弱的,委委屈屈的。 这姑娘何尝不是无辜的呢? 而且,周雨柔眼底盛满了对方文秉的依赖和信任。 她似乎能理解方文秉的难处和愧疚了。 因为她看着周雨柔,也觉得愧疚,就好像她抢走了她的未婚夫。 想到这儿谢晓菊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周姑娘,你想多了。我没有怪谁。方大哥的事,跟我没关系。” 方文秉的脸色变了。 晓菊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巧巧地捅进来,不深,却疼得厉害。 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哑:“晓菊……” 谢晓菊退后一步,没有看他,“方大哥,我还有事。三嫂在等我。你们请回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里走。 方文秉下意识地伸手想拉她,手指碰到她的袖子,又缩了回去。 谢晓菊没有回头,脚步很快,裙角带起一阵风,吹得他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愣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也关上了。 周雨柔站在他身后,声音怯怯的:“方大哥,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方文秉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门没有开。 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 他低下头,一步一步走远了。 周雨柔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嘴角微弯了下,只是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追上几步,轻声细语地说着安慰的话,声音柔得像水。 方文秉没有看她,也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只是沉默地走着。 他脑子里全是谢晓菊方才的样子。 他知道,晓菊对他失望了。 只是如今,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 乔晚棠从中都府大牢出来,没有回府,而是立刻掉头去了孙高卓的府上。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宅子前停下。 门脸不大,门楣上刻着“孙府”二字。 乔晚棠让青竹上前叩门,报了名号,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仆慢吞吞地出来,引她进去。 孙高卓在书房里见的她。 翰林院编修,四品文官,穿着半旧的靛蓝长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几分精明。 见乔晚棠进来,他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客气却疏淡。 “谢夫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乔晚棠还了礼,也不绕弯子,把许良德的事说了一遍。 孙高卓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听到“华家”二字时,他手里的茶盏顿住了,茶水微微晃荡,泼了些在手指上,他也浑然不觉。 “这……”他放下茶盏,搓了搓手,眉头拧成一团,“好生生的做生意,怎么就招惹了华家?” “那华家是什么门楣?他一个做生意的,哪能招惹得起?” 乔晚棠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孙大人,果然如许良德所说,是个胆小怕事的主。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孙高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要压压惊。 “谢夫人,这事……我知道了。良德是我表弟,我不能不管。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华家势大,我一个四品编修,说话也不顶用。我得想想办法,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从旁周旋。” 乔晚棠点点头,起身告辞。“那就劳烦孙大人了。许大哥在牢里,还望大人尽快。” 孙高卓连连点头,送她到门口,嘴里说着“放心放心”。 可眼里,却藏着几分忧色。 乔晚棠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她脸色才沉了下来。 把希望全放在孙高卓身上,怕是靠不住。 他不是不想帮忙,是不敢。 华家那块招牌,在京城里就是一座山,压得许多人喘不过气来。 孙高卓能有多少分量,去撬动这座山?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了一路。 许良德的事,还得想别的法子。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忽然慢了下来。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吵吵嚷嚷的,像是有人在争执。 乔晚棠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巷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青帷小油车,普普通通的,没什么出奇。 另一辆却气派得多,黑漆车身,镶着铜饰,车帘是宝蓝色绸缎的,帘角绣着一个“华”字。 乔晚棠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心里微微一沉。 华家的马车。 两个车夫正拦着一个妇人,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们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吗?华家的!你们也敢撞?胆子也太大了吧!” 第350章 转机来了! 妇人被堵在中间,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气得脸通红,一个吓得直往后退。 妇人倒还镇定,可脸上也浮着一层薄怒,“明明是你们拐弯太急,撞上了我们的车,怎么倒打一耙?” 车夫嗤笑一声,抱着胳膊,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倒打一耙?夫人,您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我这车好好的走着,是您的车夫没长眼睛,往我车上撞。这车漆刮了,车辕也歪了,您说怎么办吧?” 另一个车夫在旁边帮腔:“就是!华家的车,修起来可不便宜。您要是不给个说法,咱们可就得找中都府评理去了。” 妇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中都府? 谁不知道中都府跟华家是一个鼻孔出气? 去了那里,有理也说不清。 她咬了咬牙,正要说话,乔晚棠已经下了车,带着青竹走了过来。 “这位夫人。”乔晚棠走到妇人身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妇人转头看她,见是一个年轻夫人,穿戴得体,气质从容,心里的戒备松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哪里是我们撞他们,明明是他们拐弯太急,撞上了我们的车。可他们仗着是华家的,非说是我撞了他们,要讹银子呢。” 乔晚棠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她转过身,看向那两个车夫。 两人正翘着下巴,一脸得意,见又来了个年轻夫人,更来劲了。 “这位夫人,您给评评理。华家的车,那是随便能撞的?我们回去不好交代,总得有个说法吧?” 乔晚棠没有理他们,只是看了看那辆华府的马车。 车辕好好的,车漆也好好的,连道刮痕都没有。 她看向那夫人笑着说,“这位夫人,我明日正想去睿王府拜见华侧妃,既然这是华府的马车,那我不妨把这事告诉华侧妃,让她来评评理。” “华侧妃娘娘可最是公正,孰是孰非,我想华侧妃娘娘定会给一个公断。” 那两个车夫的脸色瞬间变了。 眼前这位夫人认得他们家大小姐? 两人对视一眼,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灭了大半。 其中一个讪讪道:“这位夫人,您……您认得我们家大小姐?” 乔晚棠没有回答,只淡淡地看着他们。 目光不凶不厉,却让两个车夫心里直发毛。 他们不过是想讹几十两银子去喝花酒,哪想到会撞上认得主家的人? 若是真闹到侧妃娘娘那里,他们这差事可就保不住了。 “误会误会。”方才还趾高气扬的车夫立刻换了副嘴脸,点头哈腰的,“都是误会。许是我方才看岔了,车也没什么大碍。夫人莫怪,夫人莫怪。” 另一个车夫已经跳上了车,催着同伴快走。 两人灰溜溜地架着马车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巷子里安静下来。 那妇人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过身,朝乔晚棠深深一福。 “多谢夫人解围。若不是夫人,今日我怕是真要受这窝囊气了。” 乔晚棠连忙扶住她,笑道:“小事一桩,夫人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狐假虎威,吓唬他们一下罢了。” 妇人摇摇头,认真道:“对夫人来说是小事,对我可不是。那两个刁奴,仗着华家的势,不知欺负了多少人。今日若不是夫人仗义执言,我少不得要破财消灾。” 两人互通了姓名,才知道这妇人姓苗,夫家在督察院做御史,姓杜。 乔晚棠心里微微一动。 督察御史,虽不是高官,却专管弹劾纠察,朝中大臣见了都得让三分。 他家夫人,倒是好性子。 苗氏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又问了她家住哪里,改日登门道谢。 乔晚棠笑着推辞了,只说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两人站在巷口又说了几句,这才各自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乔晚棠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起。 今日这一趟,虽然没有办成许良德的事,却意外结识了督察御史的夫人。 苗氏看着是个爽利人,说话做事不卑不亢,倒是个值得结交的。 至于那两个华府的车夫,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华家的下人尚且如此嚣张,可见华府的主子们平日里是怎么纵容的。 华家再势大,也架不住人心尽失。 马车辘辘前行,出了巷子,拐上大道。 乔晚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孙高卓那边指望不上,还得另寻他路。 苗氏那边,倒是可以走动走动。 督察御史的夫人,结交了总没坏处。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事情一件接一件,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肩上。 远舟不在,这个家就得她撑着。 不管多难,都得撑住。 再说了,人生在世,岂能不奋斗? 在来京城之前,她就预料到肯定会有很多事情,所以她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总有好转的那天! *** 乔晚棠没料到转机来得这样快。 第二日一早,门房就来通报,说是一位姓杜的夫人和她的相公一同来了,说是要登门道谢。 她愣了一下,连忙让人请进正堂,自己换了身衣裳,快步迎了出去。 苗氏见乔晚棠出来,连忙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谢夫人,昨日匆忙,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今日特意带了我们家老杜来,当面给你道个谢。” 她转头看了丈夫一眼,“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谢夫人,昨日多亏了她。” 杜元恺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 “谢夫人仗义执言,解了内子之困,杜某感激不尽。”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劲儿。 乔晚棠连忙还礼,笑道:“杜大人、杜夫人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当得起二位亲自登门。” 她侧身让路,引着二人往正堂走,“快请屋里坐。” 三人落座,丫鬟上了茶。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杜元恺坐在一旁,端着茶盏,不怎么开口,只是静静听着。 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乔晚棠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乔晚棠感觉到了,也不回避,落落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杜元恺微微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苗氏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忽然叹了口气。 “谢夫人,昨日那事,我回去跟我们老杜一说,他气得一晚上没睡好。” 第351章 杜大人要弹劾华家? 杜元恺放下茶盏,淡淡道:“华家的下人尚且如此嚣张,可见其家风。” “一个车夫都敢仗势欺人、讹诈百姓,那华德荣平日里是怎么管束下人的?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说起华家,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乔晚棠听着,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 只是顺着他的话道:“华家势大,下人们自然有恃无恐。昨日那两人,一听要告诉华侧妃,立刻就怂了。可见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见不得光。” 杜元恺冷哼一声:“势大?再大的势,也大不过一个‘理’字。” “华家在京城横行这么多年,仗的就是无人敢说。可这世上,总得有人站出来说。” 苗氏在一旁插嘴道:“他可不止说说。昨儿晚上就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说要参华德荣一本。” 她看了丈夫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骄傲,“我们家这位,性子执拗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乔晚棠心头一跳。 参华德荣? 她压下心里的激动,故作惊讶道:“杜大人要弹劾华家?” 杜元恺放下茶盏,正色道:“不瞒谢夫人,华德荣纵容家人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的事,我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贸然行事。” “昨日那两个车夫的事,虽说是小事,可见微知著。华家的家风如此,当家的人能好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督察院的职责,就是纠察百官、弹劾不法。若是人人都怕得罪人,不敢开口,那还要督察院做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乔晚棠听着,心里暗暗赞叹。 这位杜大人,果然是个硬骨头。 她想了想,轻声道:“杜大人正气凛然,令人敬佩。只是华家势大,大人弹劾他们,就不怕得罪人?” 杜元恺笑了笑,带着几分傲气,“谢夫人,杜某在督察院坐了十几年,弹劾过的贪官污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得罪的人还少吗?” “可你看我,不还是好好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杜元恺行得正坐得直,谁也别想抓我的把柄。” 苗氏在一旁笑道:“他啊,就这点好——洁身自好。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贪不占。” “皇上当年都拿他没办法,说他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杜元恺被妻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在谢夫人面前,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乔晚棠忍不住笑了。 这位杜大人,看着严肃,倒是个有趣的人。 她端起茶盏,给二人续了茶,又说了几句闲话,心里却一直在转着念头。 杜元恺要弹劾华德荣,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许良德被关,是因为华家。 若是华德荣被弹劾,自顾不暇,许良德的事就有了转机。 可这话她不能说,也不能显得太急切。 她放下茶盏,轻声道:“杜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元恺道:“谢夫人请说。” 乔晚棠沉吟片刻,道:“华家在京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大人要弹劾他们,光凭两个车夫的事,恐怕不够分量。” 杜元恺点点头,没有否认,“谢夫人说的是。两个车夫的事,确实是小事。可华家这些年做的,远不止这些。只是有些事,查证起来需要时间。” 乔晚棠听着,心里有了计较。 她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杜大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妾身佩服。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人尽管开口。” 杜元恺摆摆手:“谢夫人客气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不劳夫人费心。” 苗氏在一旁嗔道:“你这个人,人家谢夫人一番好意,你倒好,一口就回绝了。” 乔晚棠笑道:“杜大人是怕连累我,这份心意我领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杜元恺,“杜大人,有件事我想请教。” 杜元恺道:“谢夫人请说。” 乔晚棠道:“若是有无辜的人被诬陷入狱,大人可有办法营救?” 杜元恺眉头微皱,看了她一眼。“谢夫人说的是谁?” 乔晚棠没有隐瞒,把许良德的事简单说了。 她没有提华家,可杜元恺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 “华家做的?”他问。 乔晚棠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杜元恺沉默片刻,道:“若是无辜被诬,自然该还他清白。谢夫人放心,这事我记下了。” 乔晚棠心里一喜,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起身福了一福,“多谢杜大人。” 又趁机说,“杜大人,若是日后我这边有其他有关华府的消息,也定会转告您。” 苗氏拉着她的手,笑道:“谢夫人,你别跟他客气。他这个人,就是爱管闲事。再说,你帮了我,他帮你,也是应该的。” 杜元恺站起身,朝乔晚棠拱了拱手,“谢夫人,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登门道谢。” 乔晚棠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到门口。 苗氏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地说着话,约好改日一起喝茶。 杜元恺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也不催。 马车渐渐走远了。 乔晚棠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杜元恺要弹劾华德荣,又答应帮忙查许良德的案子。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成了,对华家都是沉重的打击。 回到房间,乔晚棠进入空间。 几只小麻雀正在枝头打盹,见她进来,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 她把华家的事交代了一遍。 要查华德荣这些年做的坏事,越详细越好,证据越确凿越好。 华家根基再深,也架不住证据确凿。 杜元恺那边要弹劾,她这边就递刀子。 一把不够就两把,两把不够就十把。 她倒要看看,华家能撑多久! 第352章 我就不信你护得住她! 华府,华德荣的书房。 华明轩站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攥着拳头。 华德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眼皮都没抬。 “祖父,孙儿有一事不明。”华明轩开口。 华德荣“嗯”了一声,依旧没抬眼。 华明轩深吸一口气,道:“孙儿想问,咱们华家为何要针对谢家?” 华德荣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目光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谢家?哪个谢家?” 华明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祖父不是不知道,是不屑于知道。 在祖父眼里,谢远舟那样的人,根本不配被记住。 他压下心里的情绪,耐着性子道:“谢远舟,睿王府的指挥使。母亲前些日子去他家提亲,想让孙儿娶他妹妹的那个谢家。” 华德荣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想什么。 半晌,他“哦”了一声,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你说那个谢家啊。怎么,你也知道了?” 华明轩上前一步,声音沉了几分,“祖父,孙儿不明白。谢家与华家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针对?” “那个许良德,不过是谢夫人的一个远亲,做点小生意罢了。华家把他关进大牢,师出无名,传出去对华家的名声也不好。” 华德荣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才不紧不慢道:“你姑姑想给那谢远舟的夫人一点颜色看看,那女人不识抬举。不给点教训,还真以为华家是好惹的。” 华明轩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就因为这点小事?祖父,这未免太……” “太什么?”华德荣放下茶盏,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太狠了?还是太不择手段了?” 华明轩没有说话。 华德荣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这个孙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读书好,品行好,待人接物也好,可就是少了那份狠劲儿。 在京城这种地方,心不狠,站不稳。 “明轩,你今年多大了?”华德荣忽然问。 华明轩一愣:“二十二。” 华德荣点点头,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二十二了,不小了。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好几年了。你知道祖父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 华明轩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华德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祖父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心善,是心狠。该出手时就出手,该下狠手时就下狠手,绝不拖泥带水。”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良善,优柔寡断。日后这华家,你怎么撑得起来?” 华明轩抬起头,看着祖父的背影。 背影依旧挺拔,可他知道,祖父已经老了。 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不再清亮的眼睛。 可他的心,还是硬的。 “祖父,孙儿不敢苟同。”华明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华家已经够大了,不需要再靠这些手段来维持。” “祖父说的心狠手辣,孙儿学不来。孙儿只信一个道理——多行不义必自毙。华家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迟早……” “迟早什么?”华德荣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 华明轩对上那双眼睛,没有退缩,“迟早会遭反噬。” “放肆!”华德荣怒喝一声,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书房里回荡。 华明轩的脸偏向一边。 他没有捂脸,也没有退后,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祖父。 华德荣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他打了孙子,这是第一次。 他收回手,手指微微发抖,面上却依旧冷硬。 “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自有决断。华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华明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垂下眼睛,抱拳行了一礼,“是,孙儿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声道:“祖父,孙儿只是不想看着华家一步步走错。” 说完,推门出去了。 华德荣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这孙儿,怎么就一点不像他? 华明轩出了祖父的院子,沿着回廊往外走。 他想起祖父说的那些话,苦笑了一下。 也许祖父说得对,他确实不够狠。 可他不想变成祖父那样的人。 穿过一道月洞门,迎面遇上了妻子俞氏。 俞氏倚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摇着。 见他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弯,带着几分讥诮。 “这是怎么了?挨打了?” 华明轩没有理她,径直往前走。 俞氏也不恼,跟在他身后。 “还没进门呢,这就护上了?那谢家的二小姐,听说是个乡下丫头,长得倒还水灵。怎么,我们华大公子动了心了?” 华明轩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俞氏也停下来,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眼底只有冷漠。 华明轩和俞氏的婚事,是两家长辈定的。 俞家也是世家,门当户对,可两人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对付。 她嫌他太闷,没有情趣。 他嫌她太刻薄,说话带刺。 成亲三年,相看两生厌,除了必要的场合,连话都不多说。 “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华明轩淡淡道。 俞氏笑了笑,“操心?我可没那闲工夫。只是提醒你一句,你是华家的嫡长孙,做事之前想想自己的身份。” “为一个乡下丫头跟祖父顶嘴,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华明轩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累。 他跟这个女人,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多余。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俞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她摇着团扇,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我就不信你护得住她!” 华明轩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华府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外面的街道。 一切都是最初的模样,可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忽然很想见谢晓菊。 可他不能。 他是华家的人。 他骗了她,说他姓林。 她若是知道了真相,还会理他吗? 可是不管她日后会不会理他,这一次都得帮她。 想到这儿,华明轩叫管家备车。 他要去见一个人! 第353章 杜疯子和端王一起弹劾华家 乔晚棠把收集到的证据交给杜元恺时,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材料,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 他站起身,朝乔晚棠郑重地拱了拱手,“谢夫人,杜某替那些被华家欺压的百姓,谢过夫人。” 乔晚棠连忙还礼,笑道:“杜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真正要做事的,是杜大人。” 杜元恺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对这位谢夫人多了几分敬重。 他在督察院坐了十几年,弹劾过的贪官污吏有很多。 可华德荣这条大鱼,他盯了很久,一直苦于证据不足。 如今乔晚棠送来的这些材料,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清楚楚。 简直像是把华家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他不知道乔晚棠是怎么做到的,也没问。 人唯一能做的,是让这些证物发挥最大的作用。 这才算是不辜负谢夫人一番心意。 第二日早朝,杜元恺揣着那叠材料,昂首走进了太和殿。 皇帝精神不大好,眼下带着青黑,可那双眼依旧锐利。 杜元恺出列,展开奏折,声音洪亮。 “臣督察御史杜元恺,弹劾前大学士、太子太保华德荣,纵容家人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强占田产、逼死人命,共计一十八条罪状。臣有证据在此,请皇上御览。”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这杜疯子又开始咬人了! 这次攀咬的竟然是华太傅。 华德荣站在队列里,脸色铁青,正要出列辩解。 另一个人,已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竟然是端王萧景珩。 只见他面容平静道:“儿臣附议。华德荣纵容家奴,横行不法,儿臣亦有耳闻。儿臣以为,此事不可不查,不可不办。”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声四起。 这个从不参与朝堂争斗的端王,竟然也参了华德荣一本? 华德荣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端王身上。 端王没有看他,只垂着眼,神色淡淡的。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杜元恺移到端王,又移到华德荣身上。 他老了,也病了,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这些年,华家的势力越来越大,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连端王都开口了,他不能再装糊涂了。 是时候敲打敲打华家了! “传旨。”皇帝的声音透着威严,“华德荣纵容家奴,横行不法,着即降级,从正一品降为从一品,罚俸一年。被侵占的田产,悉数归还。被诬陷的无辜百姓,即刻释放。” 他没有提那一十八条罪状,也没有深究。 可降级、罚俸等,每一桩,都在提醒华德荣。 他做的实在太过了,再不收敛,日后可不止降级罚俸这么简单了。 华德荣跪下来,叩头谢恩。 满朝文武低着头,没有人看他。 杜元恺看着华德荣铁青的脸色,心头无比畅快! 华德荣下朝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华明轩叫了过来。 “都是你干的好事!”华德荣声音暴怒,“杜元恺那条疯狗咬我,我认了。端王——端王怎么会参我?” 华明轩一动不动,低着头,没有说话。 华德荣盯着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是你。是你去求的端王。” “明轩,你是我华家的嫡长孙,你去求外人来参你自己的祖父?” 华明轩抬起头,看着祖父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平静。 “祖父,孙儿只是想救一个无辜的人。许良德是被冤枉的,您知道,我知道,满京城都知道。华家不该做这种事。” 华德荣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不肖子孙!” “为了一个外人,你联合别人来对付自家人?华家的脸面,被你丢尽了!” 华明轩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后悔自己这么做。 他当初决定求端王,就想过后果。 华家站在高位已久,早已忘了初衷,是时候反省反省了。 华德荣深吸一口气,忽然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请家法!” *** 中都府大牢门口,阳光正好。 乔晚棠和路氏并肩站着,看着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许良德从里面走出来,衣裳皱巴巴的,胡子拉碴,可精神还好。 他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天缺的都补回来。 路氏扑上去,抓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眼泪哗哗地流。 嘴里说着,“你这回可吓死我了,可是吓死我了!” 许良德拍拍她的手,笑道“别哭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路氏听见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乔晚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想起第一次见许良德的时,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说话办事利利索索的。 如今在牢里待了这些日子,瘦了一大圈儿。 她走过去,轻声道:“许大哥,受苦了。” 许良德郑重地拱了拱手,深深鞠了一躬,“谢夫人,大恩不言谢。往后我这条命,就是夫人的。夫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路氏也跟着鞠了一躬,眼泪还没干,声音哽咽着说,“谢夫人,您是我们许家的大恩人。” 乔晚棠连忙扶住他们,急道:“许大哥、嫂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许良德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谢夫人,这份恩情,我许良德记一辈子。” 他很清楚,这回要是没有乔晚棠出手,他怕事没那么容易从牢里出来。 乔晚棠摇摇头,“许大哥,咱们是朋友,说这些就见外了。” 三人说了会儿话,这才各自离开。 *** 乔晚棠去接许良德时,谢晓菊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窗外发呆。 小瑜儿和小满被青荷带着在院子里玩,笑声传进来,脆生生的,她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许大哥还不知道能不能放出来,三嫂会不会着急?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家里干等着。 不一会儿,门房送了一封信来,“二小姐,有人给您的信。” 第354章 温泉庄子的事,迈出了第一步 谢晓菊一愣,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 信封上写着“谢二小姐亲启”六个字。 她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许良德的事不必担心,应该很快就会放出来。” 谢晓菊捧着那张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林公子,一定是林公子。 她以为他只是客气,没想到他真的放在了心上。 她坐在窗前,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微弯。 等乔晚棠从大牢回来,谢晓菊立刻拿着信迎了上去。 “三嫂,你看!林公子来信了,他说许大哥很快就会放出来!” 乔晚棠接过信,心里微微一沉。 她想起端王忽然插手弹劾华德荣的事,当时她就觉得奇怪。 杜元恺弹劾华家,是早有准备,可端王一向不掺和朝堂争斗,怎么就突然站出来了? 如今看来,怕是跟这位林公子脱不了干系。 她看着谢晓菊那副欢喜的模样,不忍泼冷水,只是笑了笑。 “这位林公子,倒是说话算话。” 谢晓菊连连点头,把信小心地收好。 “三嫂,等下次遇到林公子,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我……我请他吃顿好的。” 乔晚棠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还是太单纯了。 可那位林公子,到底是谁? 能请动端王的人,在京城里屈指可数。 他为什么要帮晓菊? 是真的好心,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了想,轻声道:“晓菊,这位林公子,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谢晓菊摇摇头:“不知道。每次都是碰巧遇上的。” 乔晚棠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得找机会会会这位林公子,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 华绮云得到父亲被降职的消息时,正在屋里喝茶。 赵嬷嬷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华绮云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你说什么?”她猛地站起来,“父亲被降职了?从一品降为从一品?谁干的?” 赵嬷嬷低着头,声音发颤:“督察御史在朝上参了老爷一本,十八条罪状。还有……还有端王,也参了一本。” “皇上当场就下了旨,降级罚俸,还让放了那个姓许的商人。” 华绮云脸色泛白,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咯吱作响。 杜元恺是条疯狗,逮谁咬谁,也就算了。 可端王? 一个闲云野鹤,从不管闲事的人,怎么偏偏就凑到一起了? “是乔晚棠。”她咬牙切齿,“一定是她。她去找的杜元恺,可又是怎么又搭上了端王?这个女人,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赵嬷嬷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站着。 华绮云在屋里来回踱步,越走越气。 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乔晚棠,一个从乡下来的泥腿子,竟然这么难对付。 她以为睿王和谢远舟走了,乔晚棠就是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可谁知道,这块肉硬得很,不但没切动,还牵连了父亲。 “好。”她慢慢坐回椅子上,“乔晚棠,你有本事!可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嬷嬷,找几个可靠的人去谢远舟老家,把他和乔晚棠的老底都给我彻底查清楚!” *** 接下来的日子,乔晚棠又一头扎进了生意里。 许良德的事解决了,温泉庄子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她让周虎去打听了邱家的消息,又让灵宠们盯着那座宅子,看看有没有别的买家。 可还没等来邱家的回信,倒是等来了邱家的人。 这日午后,青荷进来通报,说门外有两个人求见,自称姓邱。 乔晚棠手里的笔一顿。 姓邱? 她心里一动,连忙让请进来。 来的是一老一少。 老的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鬓角已经斑白,一双眼睛却很有神。 少的约莫二十出头,书生打扮,眉目清秀,跟在老人身后,有些拘谨。 老人一进门,便朝乔晚棠深深一揖,“在下邱茂丰,这是犬子邱元嘉。冒昧来访,还望谢夫人见谅。” 乔晚棠连忙还礼,请他们坐下,又让青荷上茶。 她正想方设法寻找的人,真的找上门来了。 邱茂丰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那年轻人低着头,不说话。 乔晚棠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邱茂丰终于开口了,“谢夫人,实不相瞒,在下是从江南来的。前些日子收到夫人的信,说有意购买在下在京城的那处宅子。” “在下思来想去,还是想亲自来一趟,当面跟夫人谈谈。” 乔晚棠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邱茂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那宅子的事,夫人想必也听说了。不瞒夫人,那宅子……不干净。” “在下在那里住了不到一年,家母双目失明,一子一女先后暴毙。大夫查不出病因,在下也请过高僧做法,都不管用。在下实在是怕了,这才搬回江南。” 他说着,眼眶有些泛红。 乔晚棠看着他们,心里有些不忍。 她知道那不是鬼怪作祟,是温泉里的硫磺和矿物毒气。 可这话她不能说。 她只是轻声道:“邱老爷的遭遇,我听说过。只是那宅子,我确实有意购买。不知邱老爷肯不肯割爱?” 邱茂丰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复杂,“谢夫人,那宅子不干净。在下虽想出手,可也不能昧着良心害人。夫人若是买去自己住,在下劝夫人三思。” 乔晚棠心里一暖,这位邱老爷,倒是个厚道人。 她笑了笑,道:“邱老爷放心,我不是买来住的。我有别的用途。” 邱明茂丰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夫人心意已决,在下也不多说了。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夫人若是要,在下愿意出手。”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价格比乔晚棠预想的还便宜些,只要四千两银子。 邱茂丰急着出手,她也不压价,当场就定了下来,约好三日后去衙门办契书。 送走了邱家父子,乔晚棠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马车渐渐远去,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温泉庄子的事,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明日就找人翻新那园子去! 第355章 偷奸耍滑的匠头 乔晚棠开始忙活翻修温泉庄子的事了。 宅子买下来之后,她去看过两回。 荒草已经割了,正厅和后院收拾出来了。 那口井用木板围了起来,上头搭了个棚子,免得日晒雨淋。 热气从棚子缝隙里钻出来,白蒙蒙的,像雾。 她站在井边,把手伸过去探了探,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 这地方,迟早要变成一只会下金蛋的鹅。 可很多事她不好出面。 一个四品指挥使的夫人,抛头露面地折腾一座宅子,传出去不好听。 谢远舟不在,她更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所以翻修的事,她还是托给了许良德。 许良德二话没说就应了。 经过牢里那一遭,他对乔晚棠的事比对自己的事还上心。 周虎也跑前跑后,带着几个从边关退下来的兄弟,搬砖运瓦,什么事都抢着干。 事情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乔晚棠隔几日去看一眼,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引水建池。 可许良德忙得很。 药材铺子要盯着,舶来品的生意刚开了个头,样样都离不开他。 他不可能时刻守在庄子上,便找了个匠头,姓黄,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见人先笑,说话好听。 许良德领着他来见乔晚棠,介绍说这黄丙仁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瓦木活,手艺好,人也可靠。 黄丙仁站在许良德身后,躬着腰,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夫人放心”。 乔晚棠看了他几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要求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黄丙仁听着,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夫人放心,小人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哪能砸自己的招牌?许掌柜交代的事,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许良德也在旁边说:“谢夫人放心,他是我信得过的人。他父亲在我们铺子里当了几十年大管家,两家是世交。他办事,我盯着。” 乔晚棠便没有再说什么。 头几日,黄丙仁确实规矩。 许良德在的时候,他跑前跑后,指手画脚,嗓门大得像在唱戏。 可许良德一走,他的脸色就变了。 活儿还是干着,可那劲头不一样了。 能省的就省,能糊弄的就糊弄。 周虎不懂瓦木活,只是觉得有些地方看着别扭,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问过黄丙仁几句,黄丙仁笑眯眯地说:“周爷您不懂,这行有这行的规矩。夫人要的是好看,可好看不顶用,结实才是硬道理。您放心,我做了二十年,还能糊弄您?” 周虎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又确实不懂,便没再追问。 这日,乔晚棠得了半日闲,想着去看看庄子翻修得怎么样了。 她没有提前通知,带着青竹,叫了辆马车就去了。 庄子门口堆着沙石木料,几个工匠在墙根下晒太阳,见她来了,慢吞吞地站起来,也不行礼,只是看着她。 乔晚棠心里有些不舒服,没有说什么,径直往里走。 正厅的屋顶已经翻了一半。 她抬头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木头不是她要的老杉木。 颜色发白,纹理粗糙,有几根上面还能看见虫眼。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些潮湿,软塌塌的,像是没干透。 她转过身,又去看墙。 新砌的那面墙,表面抹得平整,可她在村里盖过房子,知道怎么看。 她蹲下身,用手指关节敲了敲。 声音发空,里头没砌实。 后院更不像话。 那几间要重建的倒座房,地基只挖了浅浅一层,砖用的是碎砖,不是她要的青砖。 碎砖垒的墙,用不了几年就得塌。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半拉子工程,心里的火蹭蹭往上蹿。 “去把黄丙仁叫来。”她对青竹说。 青竹跑去找人,好一会儿才把黄丙仁从角房里拽出来。 他正跟几个工匠喝茶嗑瓜子,嘴角还沾着瓜子壳. 见乔晚棠站在院子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又堆起笑来。 “夫人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小人好准备准备。” 乔晚棠没有接他的话,指着屋顶的木头问:“黄师傅,这是什么木头?” 黄丙仁看了一眼,笑眯眯地说:“杉木啊。夫人不是说要杉木吗?这就是杉木。” 乔晚棠心里冷笑,语气却平静,“我要的是老杉木,没有疤结,没有虫蛀。这是什么?虫眼都还在上面。” 黄丙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夫人,老杉木不好找啊。许掌柜交代得急,市面上实在寻不到那么多老料,小人只好用新料顶上。新料也不差,一样结实。” 他觉得乔晚棠不过是个内宅夫人,哪里懂这些? 随便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乔晚棠没有理他,走到那面新砌的墙前,敲了敲,“这墙,空心。” 黄丙仁跟过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那笑容底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夫人,墙哪有空心的?小人做了二十年,还能糊弄您?您放心,这墙结实得很。” 乔晚棠转过身,目光平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后院的倒座房,地基只挖了一尺深。我要的是三尺。砖用的是碎砖,不是青砖。黄丙仁,你当我什么都不懂吗?” 黄丙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这位看着斯斯文文的夫人,竟然懂这些。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乔晚棠没有给他机会。 “我让你拆了重建,不是让你偷工减料糊弄人。木头不合格,墙是空心的,地基只挖了一半——你是觉得我好骗?” 黄丙仁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换成了满不在乎的表情。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慢悠悠地开口。 “夫人,您这话说得可就不中听了。小人做了二十年瓦木活,京城里多少大户人家的宅子是小人经手的,从没出过差错。” “许掌柜托我办这差事,是信得过我。您要是不满意,那您自己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工匠,声音高了几个调,“都停下!都停下!” “这位夫人不满意咱们的手艺,咱们干不了。收拾东西,走人!” 第356章 公爹竟然找到京城来了 那些工匠们早就习惯了听黄丙仁使唤。 见他发话,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有的开始收拾工具,有的已经往外走了。 黄丙仁站在院子里,抱着胳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他还就不信了,能被一个女人给拿捏住。 青竹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乔晚棠拦住了。 乔晚棠看着黄黄丙仁,没有发火。 她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你父亲是许家药铺的大管家?” 黄丙仁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又硬气起来。 “是又怎样?我爹在许家干了将近二十年,许掌柜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夫人要是觉得不满意,去找许掌柜说去。许掌柜让我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乔晚棠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带着青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黄丙仁已经转过身去,跟几个工匠说笑着,像是在夸自己多有本事,把一个夫人怼得说不出话。 那几个工匠也跟着笑,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刺耳得很。 青竹气得浑身发抖,上了马车还在骂:“什么东西!夫人,您怎么不跟他理论?他偷工减料还有理了?” 乔晚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幽幽的说,“跟这种人理论,浪费时间。” 青竹,“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乔晚棠睁开眼,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去找许良德。他的世交,他的管家,让他来处理。” 马车辘辘前行,乔晚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庄子。 黄丙仁以为她是好欺负的,以为搬出许良德就能压住她。 可他忘了。 这庄子是她的,银子是她的,许良德是帮她做事的。 一个匠头,也敢在她面前拿乔? 她放下车帘,冷笑一声。 等许良德知道了,有他好看的! *** 乔晚棠从庄子回来时,心里还盘算着黄丙仁的事。 那匠头仗着许家的势,敢在她面前拿乔,她得让许良德好好说道说道。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她刚下车,门房就迎上来,神色有些古怪:“夫人,老家来人了。” 乔晚棠一愣:“老家?谁来了?” 门房摇摇头:“那人说是老爷和夫人的长辈。二小姐已经迎进去了。” 乔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老家来人,没有提前书信告知,突然就到了。 这不像探亲,倒像是不请自来。 她加快脚步往里走,刚进二门,谢晓菊就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三嫂,不好了!”她压着声音,手指紧紧攥着乔晚棠的袖子,“爹……爹找来了!” 乔晚棠心里一震。 谢长树来京城做什么? 她站在廊下,脑子飞快地转着。 当初在谢家村,他们已经跟这个公爹分了家,断了亲。 老太太在世时立了字据,村里族老都做了见证,该给的银子也给了,一刀两断,清清楚楚。 可那是在乡下。 在村里,分家断亲就是天大的事,说出去谁也不笑话谁。 可这里是京城,谢远舟是朝廷命官,是睿王跟前的人。 若是被人知道他们跟亲爹分了家、断了亲,御史言官们会怎么说? 说谢远舟不孝,说他忘本,说他发达了就嫌弃亲爹。 这些话传出去,轻则被人戳脊梁骨,重则连官职都保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握住谢晓菊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在。咱们先去看看。” 谢晓菊点点头,紧紧跟在她身后。 正厅里,谢长树正坐在客位上,姿态闲适,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袍,料子不算顶好,可比在村里时强了不知多少倍。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过了,看着倒有几分人模狗样。 见乔晚棠进来,他放下茶盏,低声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派头。 “回来了?” 乔晚棠看着他,心里冷笑。 这公爹,可真会演戏。 当初在村里,闹着要分家时那副嘴脸,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倒好,坐在她家的正厅里,端着茶,像是主人似的。 她面上不显,福了一礼,淡淡道:“爹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您。” 谢长树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接什么接?我又不是外人。自己找来了。” 乔晚棠在他对面坐下,谢晓菊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看谢长树。 谢长树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乔晚棠,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宅子,比他想的还要气派。 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院子里还有丫鬟婆子伺候着。 他那个三儿子,真是出息了。 “远舟呢?”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乔晚棠淡淡道:“远舟随睿王出征,去边关了。什么时候回来,不好说。” 谢长树“哦”了一声,点点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谢晓菊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谢长树,声音有些发抖:“你来做什么?我们跟你早就分家了!” 谢长树的脸色一变,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他瞪着眼睛看谢晓菊,声音硬邦邦的:“胡说!什么分家不分家的?我是你爹,你三哥是我儿子,这是走到天边都改不了的事!” 谢晓菊被他瞪得往后退了一步,可嘴上却没停:“当初分家可是立过字据,族老们做的见证的。怎么现在又来……” 她真的很讨厌这个不把她当人看的爹。 “闭嘴!”谢长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分不分家,断不断亲,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得宫里的皇上说了算!” 乔晚棠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了。 她原以为,谢长树只是来打秋风,要点银子就回去了。 可听他这话,是铁了心要赖在京城了! 第357章 公爹又开始作妖了 谢长树见儿媳不说话,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在打商量:“老大不争气,老二窝在村里种地,就老三有出息。” “我在老家待着也没人管,不如来京城享享福。好歹是一家人,你们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乔晚棠没有说话。 她看着谢长树那张脸,那张和谢远舟有几分相似的脸。 就是这个人,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把儿女当物件使唤,如今儿子发达了,他又来了。 可她眼下没法子把人轰出去。 她站起身,声音平静:“爹远道而来,辛苦了。先住下,其他的事,等远舟回来再说。” 谢长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还是老三媳妇明事理。” 乔晚棠叫来青荷,让她去收拾一间客房。 谢长树跟着丫鬟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谢晓菊一眼。 谢晓菊低着头,不看他。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转身跟着丫鬟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姑嫂两人。 谢晓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拉着乔晚棠的袖子,声音发颤:“三嫂,你怎么能留他?他在村里的时候那样对我们……他是来享福的,他根本不会走……” 乔晚棠拉着她坐下,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轻声道:“不留他,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谢晓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乔晚棠叹了口气:“晓菊,你听我说。在村里,分家断亲,族老们做个见证就行了。” “可在京城不一样。你三哥是朝廷命官,若是被人知道跟亲爹断了亲,御史言官们会怎么说?说他不孝。不孝是大罪,轻则丢官,重则……” 她没有说下去,可谢晓菊听懂了。 “那怎么办?”谢晓菊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让他这么赖着?” 乔晚棠摇摇头,目光穿过窗棂,看向远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一地碎金。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先稳住他。等你三哥回来再说。” 谢晓菊看着她,心里的慌乱慢慢平息了。 三嫂在,她什么都不怕。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三嫂,他要是……一直不走呢?” 乔晚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直不走? 她有的是办法让他走。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谢远舟在边关,家里不能出事。 这个人,得先稳住。 傍晚,谢长树在客房里安顿下来。 他躺在床上,翘着腿,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嘴角带着笑。 这宅子,比他想的还好。 丫鬟伺候着,热茶喝着,软床睡着。 他在老家受的那些苦,总算到头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梦里全是金银财宝。 谢晓菊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那盏孤灯,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爹喝了酒就打人,三哥护着她,自己挨了打也不吭声。 她以为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又找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比任何时候都讨厌这个爹。 因为三哥三嫂刚刚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她不希望有人破坏它! *** 谢长树就这么在谢府住了下来。 头两日还算安分,许是刚来,还在打量打量,摸不清门道。 可没几天工夫,他便完全是一副老太爷的架势了。 早起要喝碧螺春,茶叶放多了嫌苦,放少了嫌淡。 早饭要吃小笼包,皮薄了嫌容易破,皮厚了嫌不好咬。 丫鬟端水洗脸,水温高了他嫌烫,水温低了说他遭罪。 丫鬟们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一天跑十几趟,腿都细了。 “这院子怎么连个像样的花都没有?种些个破树破草,有什么看头?” “廊下那灯笼挂歪了,你们都是瞎子吗?没一个人看见?” “厨房做的这是什么?猪食!我儿子好歹是四品指挥使,你们就拿这个糊弄我?” 丫鬟婆子们被他骂了个遍,一个个脸色难看,背后没少嘀咕。 可谁也不敢顶嘴,毕竟是老爷的亲爹,得罪不起。 乔晚棠最近忙得很,温泉庄子的事正到紧要处,黄炳仁被赶走了,新的匠头还没找好,她得亲自盯着。 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连着好几日,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谢长树闹的那些事,她只零星听了几耳朵,没往心里去。 一个在村里窝了一辈子的老头,头回住进大宅子,摆摆谱、端端架子,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不闹出大事,随他去。 可谢晓菊沉不住气了。 这日傍晚,乔晚棠刚从庄子回来,衣裳还没换,谢晓菊就一头扎进她屋里,脸色急得发白。 “三嫂,你管管他吧!再不管,家里就乱套了!” 乔晚棠解披风的手一顿,转过身看着她。“怎么了?” 谢晓菊憋了一肚子气,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 “他嫌青荷倒茶慢了,骂了她半个时辰,把青荷骂哭了。又说厨房做的饭不好吃,把碗摔了,吓得春兰直哭。” “今天下午,他跑到马厩去,嫌那匹马不好,说三哥堂堂指挥使,骑那样的马丢人,非要让人去买一匹好的来。” “管事的说买马要银子,他当场就翻了脸,说谢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做主,骂人家是刁奴,要把人家赶出去……” 她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三嫂,你再不管,家里的人都要被他得罪光了。青荷春兰她们跟着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乔晚棠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原以为谢长树不过是摆摆老太爷的谱,没想到他已经折腾成这样了。 她点点头,拍拍谢晓菊的手。 “我知道了。你去把青荷叫来,再把管事和厨房的婆子也叫来。我有话问他们。” 第358章 你这是要赶我走? 谢晓菊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不一会儿,青荷、春兰、管事的刘叔、厨房的赵婆子,都站在了乔晚棠面前。 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青荷,眼睛还肿着,一看就是狠狠哭过。 乔晚棠让他们把这几日的事细细说一遍。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谢长树的“丰功伟绩”全抖了出来。 挑剔吃食还是小事。 骂人摔碗也是常有的。 最让乔晚棠皱眉的是,谢长树已经开始插手府里的事了。 管事的刘叔苦着脸说,老太爷说要换掉门房的老王头,嫌他年纪大、看着不精神,要找个年轻力壮的来。 厨房的赵婆子说,老太爷嫌每天的菜钱太多,说一家子几口人,哪用得着天天吃肉,让以后改吃素,省下的银子交给他保管。 青荷低着头,小声道:“老太爷还说,这府里的丫鬟婆子太多了,用不了那么多人,该打发几个出去。” “又说咱们这些伺候人的,都是因为攀上了谢家才过上好日子,得知道感恩。” 乔晚棠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挑剔吃食、骂人摔碗,都是小事。 可插手府里的事务、打府里下人的主意——这就不是摆谱了。 这是要夺权。 她这个公爹,在村里闹够了,如今到京城来,还想把谢府当成他的地盘。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谢晓菊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下人低着头,等着她发话。 乔晚棠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事我来处理。你们都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再骂你们,你们就听着,别顶嘴。过几日就好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夫人要怎么处理,可看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都踏实了些,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乔晚棠和谢晓菊。 谢晓菊忍不住问:“三嫂,你打算怎么办?” 乔晚棠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他闲得慌。得给他找点事做。” 谢晓菊一愣:“给他找事做?他能做什么?” 乔晚棠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谢晓菊看着,忽然觉得她三嫂这模样,跟三哥有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日一早,乔晚棠没有出门,而是在正厅里等着谢长树。 谢长树慢悠悠地来了,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迈着方步,派头十足。 见乔晚棠坐在那里,他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这个儿媳早出晚归,他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爹,坐。”乔晚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长树坐下,端起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等着她开口。 乔晚棠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爹,您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谢长树点点头:“还行吧。就是闷得慌。你们这府里,也没什么消遣。” 乔晚棠笑了笑:“正是呢。我也想着,爹一个人在家里闷着,怪没意思的。正好,我有个差事,想请爹帮忙。” 谢长树眼睛一亮:“什么差事?” 乔晚棠道:“我在城外有个园子,正在翻修。原来的匠头偷奸耍滑,被我赶走了,现在园子里没人监工。我想请爹去帮忙盯着。” “也不是什么重活,就是看看那些工匠有没有偷懒,用料合不合规矩。爹在村里盖过房子,这些事您比我在行。” 谢长树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茶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让我去当匠头?” 乔晚棠纠正道:“不是匠头,是监工。” 谢长树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监工匠头不都一样?都是低贱的差事!我堂堂四品指挥使的父亲,去做那种事,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乔晚棠没有恼,只淡淡道:“爹,您也说了,您是四品指挥使的父亲。可您这父亲,整日在家骂丫鬟、摔碗碟、插手府里的事务——传出去,就不怕人笑话了?” 谢长树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话。 肯定是那些个丫鬟婆子嚼舌根了,日后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们! 乔晚棠继续道:“远舟在边关打仗,家里的事得有人撑着。您是他父亲,家里上上下下都看着您呢。” “您要是在家里闲着,整日挑三拣四,下人们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谢家没规矩,觉得远舟连自己家都管不好,还怎么管别人?”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可您要是去园子里监工,那就不一样了。人家会说,谢家的老太爷,这么大年纪了还帮家里操持,是个能干事的人。远舟面上也有光。” 谢长树坐在那里,脸色变了几变。 他当然不想去做什么监工,风吹日晒的,哪有在家里舒服? 可这个儿媳说的那些话,又让他有些心虚。 这些日子他在府里闹腾,确实没想过下人们怎么看。 他只想让人知道,他是这府里的老太爷,谁都别想不把他当回事。 乔晚棠见他不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爹若是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只是您在家里闲着,难免生事。” “不如我派人送您回老家,您在村里想怎么折腾都行,没人管您。” 谢长树的脸色变了。“你……你这是要赶我走?” 乔晚棠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冷。 “爹,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您是远舟的父亲,我怎么敢赶您走?” “只是您在老家待了一辈子,京城的气候您未必适应。与其在这里闷着,不如回去自在。” “我派人送您,路上好吃好喝伺候着,到了家再给您送些银子,您看怎么样?” 谢长树听着,心里有些发虚。 他早就见识过这个儿媳的厉害。 在村里的时候,她就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如今她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见过世面,结交过贵人。 连华家那样的门第都敢硬碰硬,他一个糟老头子,跟她斗?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越想越觉得这个儿媳是认真的。 她不是在吓唬他,是真的会把他送回老家去。 到时候,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走。 他咬了咬牙,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行了行了,我去。不就是监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乔晚棠笑了,那笑容温暖极了,像是一点都没发生过不愉快。 “那就辛苦爹了。明日一早,我让周虎送您过去。园子里有住的地方,吃的喝的都备好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周虎说。” 谢长树“嗯”了一声,站起身,沉着脸往外走。 谢晓菊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谢长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嫂,你可真厉害。他那么横的人,都被你治住了。” 乔晚棠摇摇头,轻声道:“这也只是一时的!” 得想个法子,早点让他离开京城才是! 第359章 我这辈子,只想娶你为妻 方文秉这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书房里的酒坛子越来越多,桌上的书却积了灰。 他每日坐在窗前发呆。 周雨柔每日都来。 端茶、送饭、嘘寒问暖,一样不落。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挽着简单的髻,说话轻声细语的。 “方大哥,你喝了一整天了,伤身子。喝碗醒酒汤吧。” “方大哥,厨房炖了鸡汤,你趁热喝。” “方大哥,窗边风大,你把外袍穿上,别着凉。”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体贴的,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周到的。 方文秉不是不知道,可他心里装不下别人。 他接过醒酒汤,喝完,放下碗,继续发呆。 那碗鸡汤放在桌上,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他一滴没动。 周雨柔进来收碗的时候,看着那碗凉透的鸡汤,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很快又消失了。 她什么都没说,端着碗退了出去。 方文秉不是看不见她的好。 可她越好,他心里越愧疚。 对晓菊愧疚,对她们母女也愧疚。 他忘不了晓菊。 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这天晚上,方文秉又喝多了。 酒坛子空了,他又开了一坛。 桌上的烛火跳了几下,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他趴在桌上,脑子里全是谢晓菊。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她低着头写字时,额前垂下一缕碎发,他想伸手帮她拢到耳后,却不敢。 她叫他“方大哥”时,声音软软的,像一根羽毛在他心上轻轻挠着。 可如今,她叫他“方大哥”,客客气气的,疏疏淡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定了定神,拿起桌上的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顾不得擦,放下酒坛,踉踉跄跄往外走。 “方大哥,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周雨柔从厢房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袍。 方文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推开院门,一头扎进夜色里。 周雨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可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 谢府门口,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方文秉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才走上前去,拍响了门环。 门房开了条缝,探出头来,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吓了一跳。 “方大爷?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方文秉扶着门框,声音沙哑:“我要见你们二小姐。” 门房为难地搓着手:“方大爷,这都什么时辰了?二小姐早歇下了。您明日再来吧。” 方文秉摇头,固执地站在门口,身子晃了晃,又扶住门框。 “我不走。我要见她。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就说我有话跟她说。说完我就走。” 门房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让他等着,转身进去了。 谢晓菊已经躺下了,听见敲门声,披着外裳开了门。 丫鬟站在门口,小声道:“二小姐,方大爷来了。喝了酒,不肯走,非要见您。” 谢晓菊皱起眉头,沉默了片刻。 她不想见他。 上次他带着周雨柔来,她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可门房说他喝醉了,愣是不肯走,她怕闹大了吵到三嫂,便叹了口气,换好衣裳,跟着丫鬟往前厅走去。 方文秉站在前厅里,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乱,脸上泛着酒意。 看见谢晓菊进来,他上前一步,又停住,像是怕靠太近会吓着她。 谢晓菊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轻声道:“方大哥,你喝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方文秉摇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 “晓菊,你听我说。说完我就走。” 谢晓菊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文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出来。 “晓菊,我心里只有你。从在谢家村的时候就是了。那时候我教你认字,你坐在我旁边,我就那么看着你,觉得这辈子要是能天天这样,就够了。” “我去了周家,是因为我心里有愧。周伯父死了,我脱不了干系。我不能丢下她们母女不管。可这不代表我心里有别人。从来没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坚定了。 “我这辈子,只想娶你为妻。只要你肯嫁给我,我发誓,终身不纳妾。这辈子只有你一个。” 谢晓菊听见这些话,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她是心悦方文秉,也知道方文秉心悦她,可两个人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露骨的话。 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只会默默地对她好。 如今他喝了酒,把心里藏了这么久的话全倒了出来,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方文秉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信,又上前一步,急急道:“晓菊,我说的是真的。明日我就去找宅子,让周雨柔母女搬出去住。” “以后就当亲戚来往,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就是了。我不会让她再住在家里,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让你受委屈。” 谢晓菊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攥的拳头。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方文秉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生怕她说出一个“不”字。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谢晓菊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也有些红,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大哥,你先回去。明日……明日你来找我,咱们再说。” 看他痛苦的模样,她着实心疼。 方文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涌起巨大的欢喜。 晓菊这是打算原谅他了,至少有了一点点希望。 他连连点头,声音都变了调。 “好好好,我明日来。一定来,你等我!” 第360章 谢姑娘,我有了 方文秉一夜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谢晓菊站在烛光里低着头的样子。 第二日一早,他走出房门时,天刚蒙蒙亮。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甜丝丝的。 周雨柔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每日都起得很早,熬粥、蒸馒头、拌小菜,一样一样摆好,等着方文秉起来。 方文秉说过几回,这些交给丫鬟婆子去做,可她不听,非要亲自下厨。 听见脚步声,周雨柔从厨房探出头来,笑道:“方大哥,今日怎么起这么早?粥刚熬好,你趁热喝。” 方文秉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这些日子,她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领她的情,可他不能因为领情就把一辈子搭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周雨柔盛了碗粥放在他面前,又夹了一筷子小菜,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方文秉喝了两口粥,放下碗,有些难以启齿,可还是开了口。 “周姑娘,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雨柔闻言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方大哥你说。” 方文秉道:“我这几日正在帮你找宅子。等找到了合适的,你和伯母就搬过去住。” “你放心,宅子的钱我来出,往后每月的吃穿用度也由我来负担。你们在京城安了家,我也好有个照应。” 周雨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温温柔柔的模样。 她低下头,轻声道:“好,一切听从方大哥安排。这段日子叨扰方大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方文秉见她这般通情达理,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激。 他连忙道:“你千万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们。周伯父的事,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往后你们母女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一定帮你们寻一处好宅子,再买两个丫鬟伺候着,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周雨柔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颤。 “方大哥,你对我们已经够好了。我娘常说,方大哥是个好人,是我们拖累了你。” 方文秉摇摇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端起碗,几口把粥喝完,站起身。 “我先出去了。宅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放在心上。” 周雨柔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方文秉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雨柔一直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望着,望着,她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目光冷了下来。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 进了屋,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让她们搬出去。 他要把她赶走。 他去找谢晓菊了。 他去找那个女人了。 她睁开眼,眼底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 他本该娶的人是她啊! 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从六岁等到十六岁,从懵懂孩童等到及笄年华。 他来了,却要退亲。 如今,还要把她赶走。 不!她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 她不能。 她换了身衣裳,对母亲说出去一趟,便出了门。 她没有去别处,径直往谢府走去。 谢晓菊正在屋里梳头,青荷进来通报,说周姑娘来了,想见二小姐。 谢晓菊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周雨柔?她来找她做什么? 她想了想,放下梳子,对青荷道:“请她进来。” 周雨柔被领进花厅,谢晓菊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丫鬟上了茶,退到门外。 周雨柔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谢晓菊。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声音柔柔的。 “谢姑娘,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谢晓菊看着她,点点头,“周姑娘请说。” 周雨柔低下头,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抬起头,轻声道:“谢姑娘,方大哥是个好人。这段日子,他为了我们家的事,操了不少心。” “前几日我病了,方大哥一夜没睡,守在我床边,喂我喝药,给我擦汗。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方大哥说,我是他妹子,他照顾我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方大哥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谢姑娘,日后你和方大哥成了亲,我想他也会这样对你的。” 谢晓菊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情绪翻涌。 一夜没睡守在她床边? 这合适吗? 兄妹之间,会这样吗?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三嫂教过她,遇事要冷静,先别急着表达自己的看法。 听对方把话说完,想清楚了再开口。 周雨柔见她不接话,又说了几句方文秉的好话,说他细心,说他体贴,说他重情重义。 每一句都是在夸方文秉,可每一句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谢晓菊心上。 她说了好一会儿,谢晓菊始终淡淡的,不接话,也不反驳。 只偶尔点点头,偶尔抿一口茶。 周雨柔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渐渐有些急了。 她说了这么多,谢晓菊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应该生气,应该难过,应该质问方文秉才对。 可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潭死水。 周雨柔咬了咬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能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她今天就是白来了? 她得想个法子,得让谢晓菊对方文秉死心,得让她自己退出。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 “谢姑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谢晓菊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面上依旧平静。 “周姑娘请说。” 周雨柔咬着唇,似乎在挣扎,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她低下头,声音极轻,“谢姑娘,我……我有了。” 谢晓菊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顿,茶水晃了出来,烫了手指,她却没有感觉。 她看着周雨柔,脸色泛白,“你……你说什么?” 第361章 她有的是法子 周雨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谢晓菊。 一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声音带着哭腔。 “谢姑娘,我有了方大哥的孩子。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晓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看着周雨柔泪眼朦胧的眼,看着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弦,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刚刚说……你有什么了?” 周雨柔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她的手在小腹上轻轻抚着,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锋利。 “谢小姐,我怀了……怀了方大哥的孩子。” 谢晓菊如雷轰顶。 她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有人把她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脏深处一阵阵的疼,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上面,一点点往下沉。 她想起方文秉昨晚说的话。 那些话还在耳边,热乎乎的。 可坐在她对面的这个女人,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可笑到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周雨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谢小姐,你千万不要怪方大哥。他也是喝醉了,他不是故意的。我……我本来也不想说出这件事,可现在我肚子里有了他的骨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伸手去拉谢晓菊的手,“谢小姐,求你帮帮我。我知道方大哥心里只有你,我不奢求什么,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孩子没有爹。你帮我跟方大哥说说,别赶我们走,好不好?” 谢晓菊看着她满脸的泪,和眼底的哀求。 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说她相信方文秉? 说她知道方文秉不是那样的人? 可人家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假的。 原来是她想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平静道:“周姑娘,这是你和方大哥之间的事,你不该同我商量。” 周雨柔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谢晓菊已经站了起来,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对不起,我今天还有事,不能陪你了。周姑娘现在怀有身孕,还是回去好好静养吧。” 周雨柔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看出来了。 谢晓菊眼底薄薄的水雾,和拼命强撑着的悲痛。 她的目的达到了。 她低下头,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歉意,“谢小姐,对不起,我不该来打扰你的。我这就走。” 她站起身,朝谢晓菊福了一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眼眶红红的,“谢小姐,方大哥真的是好人。你别怪他。” 门关上了。 谢晓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被周雨柔拉过,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想起方文秉昨晚站在烛光里,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说“我这辈子只想娶你为妻”。 她想起自己站在窗前,望着月亮,弯着嘴角说“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悲。 她竟然信了,竟然心软了,竟然以为他真的心里只有她。 她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青荷端着茶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二小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谢晓菊摇摇头,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风迷了眼睛。” 青荷看了看紧闭的窗户,没有戳穿她,只是把茶放下,轻轻退了出去。 她去找了乔晚棠。 乔晚棠正在屋里盘账,听青荷说谢晓菊哭了,连忙放下账本,快步往谢晓菊屋里走。 推开门,看见谢晓菊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这孩子,得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有些事,别人帮不了。 尤其是她和方文秉之间的事。 周雨柔出了谢府,慢慢走在巷子里。 她的眼眶还红着,可脸上的泪已经干了。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的大门。 阳光照在那块匾上,“谢府”两个字金灿灿的。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了抚。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很快,就会有了。 她有的是办法。 *** 方文秉这几日跑遍了京城的大小牙行。 他要找一处合适的院子,不能离他的住处太远,方便他照应。 也不能太偏,周家母女两个女人住着不安全。 院子不用太大,两进就够,但得敞亮,周伯母身子不好,得有个好地方养病。 牙行的人带他看了七八处,他不是嫌这里不好,就是嫌那里不妥,挑挑拣拣,比给自己找宅子还上心。 多出银子,事情就好办。 牙行的人见他出手大方,又催得急,便把几处压箱底的宅子都翻了出来。 最后一处,在城东一条清净的巷子里,前后两进,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利落,正房朝南,阳光好。 方文秉里里外外看了三遍,觉得合适,当场就定了下来,付了定金,约好三日后来办契书。 他心情好得很。 想着回去告诉周雨柔,她一定会理解。 她那么通情达理,一定会非常高兴。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宅子定下来了,过几日就能搬,搬完了他就去谢府提亲。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了。 可他一进院子,就觉出不对劲了。 丫鬟春草正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见他进来,差点把药洒了。 “大爷,您可回来了!周姑娘病倒了!” 第362章 婆母和二哥二嫂也来了? 方文秉心里一沉,快步往里走,“怎么回事?请大夫了没有?” 春草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请了请了,大夫刚来,正在里头诊脉呢。” 方文秉推开周雨柔的房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周母坐在床边,正拿着帕子抹眼泪。 见他进来,像是见了救星,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文秉啊,你可回来了……雨柔她……她……” 方文秉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伯母别急,我先看看。”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去。 周雨柔躺在榻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她怎么这么虚弱? 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忙着找宅子,竟没注意到她的变化。 大夫正在收拾药箱,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面色凝重。方文秉连忙上前询问。 大夫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位姑娘是心疾所致。肝气郁结,心血亏虚,不是一日两日了。更麻烦的是,她求生意志薄弱,不想活了。” “老夫行医几十年,这样的病人最是难治。药石只能医身,医不了心。若是她自己不想好起来,吃再多药也没用。” 方文秉愣住了。 求生意志薄弱?不想活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周雨柔的样子。 每日早起熬粥,给他端上来。 他在书房喝酒,她端着醒酒汤进来,轻声细语地劝。 他说要她们搬出去,她也是温柔的答应。 她一直都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他以为她真的没事。 他以为她只是性子淡,不把情绪放在脸上。 他没想到,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了,就病倒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周雨柔苍白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周伯父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周雨柔的病,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他跑去退亲,周伯父不会急火攻心,不会死。 若不是他把她们母女带到京城,又要把她们赶出去,周雨柔不会病成这样。 他低下头,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周母还在抹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 “文秉,雨柔这孩子,从小就心事重,什么都不肯说。她爹走了以后,她没在我面前哭过,我以为她挺过来了。” “可谁知道……谁知道她全憋在心里了,我这个当娘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方文秉声音沙哑,“伯母,您别说了。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让雨柔妹妹受委屈了。” “您放心,她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再去请更好的大夫来,请太医院的太医来。花多少银子都行。” 周母摇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文秉,不是银子的事。是我们娘俩拖累你了。你对我们已经够好了,我们……” 方文秉打断她,语气坚定,“伯母,您别这么说。周伯父的事,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往后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雨柔妹妹的病,我一定想办法治好。” 周母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方文秉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周雨柔,转身出了房门。 他站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租宅子的事,自然是说不出口了。 人家病成这样,他怎么能开口让她们搬走? 那不是在催命吗?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烦躁都吐出去。 下午,方文秉去了谢府。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让门房进去通报。 谢晓菊在正厅见了他。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方文秉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慌。 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晓菊,对不起。我……周姑娘病了。大夫说是心疾,很严重。暂时……暂时不能搬出府了。” 谢晓菊听着,心里苦笑了一声。 病了? 她当然知道她“病了”。 她肚子里有方文秉的孩子,那可不就是“病”了吗? 她看着方文秉那张愧疚的脸,心想他还要骗她到什么时候? 周雨柔亲口说的,孩子都有了,他还在这里说“病了”哄骗她。 她谢晓菊虽然是从乡下来的,可她不是傻子。 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方大哥,周姑娘身子重要。你先好好照顾她吧。别的事,以后再说。” 方文秉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生气,没有质问,甚至连失望都没有。 他宁愿她骂他、怪他、质问他,也好过这样。 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谢晓菊已经站了起来。 “方大哥,我还有事。你请回吧。” 方文秉站在那里,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难受的很。 明明已经就快要好了,明明一切都要雨过天晴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又这样捉弄他? 他只望着周雨柔的病能早日康复,他好跟晓菊回到从前那样美好的日子。 谢晓菊快步穿过回廊,进了自己的屋,关上门,眼泪才掉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周雨柔怀孕了,自然不能让她搬出去了。 以后都不会再搬出去了! *** 乔晚棠万万没想到,公爹来了一个月后,婆母和二哥一家也赶来了。 这日她正在逗小瑜儿和小满玩儿,门房来报,“夫人,您老家又来人了,说是.....说是您婆母还有二哥二嫂。” 乔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绽开明媚笑容。 婆母和二哥二嫂也来了?! 那可太好了。 她连忙走到二门,就看见周氏正从马车上下来,张氏在后面扶着,一手牵着小豆芽儿。 谢远明抱着小乐,正从车上往下搬行李。 “娘!”乔晚棠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周氏的胳膊,“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周氏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抓着乔晚棠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声音发颤:“棠儿,你没事吧?你还好吧?” 第363章 团聚 乔晚棠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张氏也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眼圈也是红的。 “棠儿,你受苦了。我们在老家听说你被华家的人打了,急得不行。” “娘一宿一宿睡不着,非闹着要来。我们拦不住,只好收拾收拾跟着一起来了。” 乔晚棠这才明白过来。 她们是听说她被华明珠打了一巴掌的事,才千里迢迢从谢家村赶来的。 她心里一暖,眼眶也有些发酸,摇摇头笑道:“娘,二嫂,我没事。那一巴掌早好了,不疼了。” “你们怎么也不写封信?这么远的路,说走就走,多危险啊。” 周氏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写信?写信哪说得清楚?我一听说你被人打了,心都揪起来了。” “远舟又不在家,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应付那些坏人,我哪坐得住?” 张氏在旁边点头,也是满脸心疼。“是啊棠儿,我们在村里听说华家势大,怕你吃亏。娘非要来,说来了至少能帮你看看孩子,让你腾出手来应付那些事。” 乔晚棠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她扶着周氏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娘,您放心,我没事。华家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没空来找我的麻烦。” “您和二嫂就安心住下,正好帮我看着两个孩子。小瑜儿和小满可想你们了。” 周氏听说两个孩子,眼泪才止住了,破涕为笑。 “那两个小东西,长高了吧?会走了吧?我在家天天想他们。” 乔晚棠笑道:“会走了。小满跑得可快了,小瑜儿也能走了。您见了就知道了。” 张氏在一旁插嘴:“豆芽儿也天天念叨弟弟妹妹,闹着要来。这一路上可没少折腾。” 豆芽儿从谢远明怀里探出头来,见了乔晚棠有些怯生生的。 小姑娘眨着乌溜溜的眼睛,似乎在回想,婶娘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呢! 乔晚棠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小姑娘也不躲了,甜甜的喊,“婶娘!” 一家人说说笑笑进了正堂。 青荷带着丫鬟们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谢晓菊听说娘来了,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周氏就扑了上去,抱着她哭了一鼻子。 周氏搂着她,一边拍一边骂:“哭什么哭?娘来了还哭?” 谢晓菊抽抽搭搭地说:“我想您了。” 周氏嘴上骂着,自己的眼泪却也止不住了。 等安顿下来,乔晚棠才问起正事。 “娘,你们这一路怎么来的?路上还顺利吗?” 周氏叹了口气,说起这一路的艰辛。 从谢家村到京城,千里迢迢,她们几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要不是谢远明一路护送,根本走不到。 路上遇过几场雨,马车陷在泥里推不动,谢远明一个人扛着车轮往上抬,腰都差点闪了。 豆芽儿路上发了次烧,吓得张氏直哭,好在到了镇上找了大夫,吃了药就好了。 乔晚棠听着,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都是我不好,让娘和二嫂操心了。” 周氏拉着她的手,认真道:“棠儿,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是我们谢家的媳妇,是远舟的媳妇,你受了委屈,我们怎么能不管?” 张氏也点头:“是啊棠儿,你别跟我们客气。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乔晚棠看着她们,心里暖融融的。 在京城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应付华家,应付生意,应付公爹,有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可她没有抱怨过,因为她知道,抱怨没用。 可如今婆母和二嫂来了,她忽然觉得,那些累,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谢远明坐在一旁,话不多,只是偶尔问几句谢远舟的事。 听说三弟随睿王出征了,他嘿嘿一笑说:“三弟有本事,能打仗。不像我,只能在村里种地。” 乔晚棠连忙道:“二哥,你这话可不对。种地怎么了?没有种地的,大家吃什么?各有各的本事,你守着老家,让远舟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是最大的功劳。” 谢远明憨厚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豆芽儿已经跟小瑜儿和小满玩到了一起。 三个孩子在榻上滚成一团,小满揪着豆芽儿的耳朵不放,豆芽儿也不恼,咯咯地笑。 小瑜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两个男孩闹,偶尔伸出小手去拉小满的衣角,像是在劝他别闹了。 周氏和张氏看着孩子们,脸上都是笑。 周氏忽然想起什么,问乔晚棠:“棠儿,谢长树呢?不是说他先来了吗?怎么没见人?” 乔晚棠顿了顿,笑了笑:“他去城外的庄子上了。我让他帮忙盯着翻修的事,这几日不在家。” 周氏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对那个男人,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分家的时候,该断的都断了,他来不来京城,跟她没关系。 只要他别给儿子儿媳制造麻烦,她懒得管他。 乔晚棠看着婆母那副淡淡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没有再提谢长树的事,转而说起了温泉庄子。 “娘,等庄子修好了,我带您去泡温泉。那水是热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泡着可舒服了。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花大价钱都未必泡得上。” 周氏听得一愣一愣的:“水还能是热的?地底下冒出来的?” 张氏也好奇:“棠儿,你说的那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乔晚棠笑了:“等修好了您就知道了。到时候您和二嫂天天去泡,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周氏和张氏对视一眼,都笑了。 虽然不知道温泉是什么东西,但看乔晚棠说得那么高兴,想来一定是好东西。 一家人说说笑笑,院子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小满跑得太快,摔了个跟头,趴在地上愣了一瞬,没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跑。 小瑜儿和小乐在榻上拍着手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豆芽儿追着小满跑,两个男孩在院子里闹成一团。 谢晓菊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起来。 乔晚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忽然很踏实。 公爹来了,她不怕。 婆母来了,二哥二嫂来了,她更不怕了。 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过去。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远舟,你好好打仗。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与此同时,北蛮战场,谢远舟正带领着几千战士英勇杀敌! 第364章 那个老东西,又闹事了? 北蛮战场,朔风凛冽。 谢远舟勒马站在高坡上,手中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来,北蛮的旗帜倒了一片,歪斜地插在泥地里,被风撕扯着。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日暮,他的铠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们。 就在方才,他差点被一支冷箭射中。 那支箭从侧翼飞来,又快又狠,等他听见破空声时,箭镞已经近在咫尺。 他来不及躲,那一瞬间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棠儿! 然后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灰哥儿双翅展开,像一片乌云挡在他面前。 箭镞击中翅膀,被弹开了,灰哥儿发出一声尖啸,盘旋一圈,落在他肩头。 他低头看了看,翅膀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没有大碍,可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灰哥儿!”他抬手指向敌阵中那面大纛旗下的将军,“啄他!” 灰哥儿腾空而起,像一道黑色闪电,直冲敌阵。 那将军正挥舞着长刀指挥撤退,忽然被什么东西扑了个正着,眼前一黑,脸上火辣辣的疼。 灰哥儿的爪子抓住他的头盔,狠狠一扯,头盔飞了,将军从马上摔了下来,被自己的亲兵拖着往后跑。 北蛮的阵脚彻底乱了,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谢远舟举刀高喊,声音沙哑却震天:“追!” 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尘土。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三日后。 乔晚棠正在屋里盘账,忽然心神一动,闭上眼沉入空间。 灰哥儿站在最高的枝头上,羽毛有些凌乱,可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亮得惊人。 它歪着头看她,叽叽喳喳地把战场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支冷箭时,乔晚棠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听到灰哥儿挡住了箭,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事吧?”她问。 灰哥儿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没事。好得很。砍了十几个敌人,眼睛都没眨一下。” 乔晚棠的眼眶有些发热,嘴角微弯。 她退出空间,坐在窗前,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一地碎金。 远舟打了胜仗,他好好的,他没事。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不是哭,是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日子还是要过的。 温泉庄子的翻修还在继续,黄炳仁被赶走后,许良德又找了一个匠头,这回是老实人,话不多,干活实在,用料也规矩。 乔晚棠隔几日去看一眼,进度不快不慢,照她的估算,入秋前能把汤池建起来。 家里有了婆母和二嫂,她轻松了许多。 小瑜儿和小满有人带了,谢晓菊也有人陪了,她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忙生意的事。 药材铺子的账、舶来品的销路、温泉庄子的翻修,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肩上,可她不怕。 远舟在战场上拼命,她在家也不能闲着。 可公爹谢长树又不安分了。 他在庄子上待了不到半个月,就把那里搅得鸡犬不宁。 起初他还收敛些,毕竟乔晚棠说了,干不好就送他回老家。 可过了几日,他发现没人管他,胆子就大了起来。 他嫌工匠们干活慢,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说他们是磨洋工,骗东家的银子。 他嫌饭菜不好,说工匠们吃的比他还好,让厨房以后先紧着他,剩下的再给工匠们。 他嫌住的地方太潮,非要搬到正屋去住,正屋是留给乔晚棠偶尔来歇脚的,管事的不敢做主,他就在院子里吵了一架。 工匠们都是凭手艺吃饭的人,哪受得了这个气? 有人当场就要走,被管事的劝住了。 可第二天又走了一个,第三天又走了两个。 周虎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跟谢长树说过几次,可谢长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说他是外姓人,谢家的事轮不到他管。 周虎气得不行,可又不好跟老太爷动手,只能回来找乔晚棠。 周虎说的时候,周氏正好在屋里。 她原本是来给乔晚棠送针线的,听见周虎的话,手里的针线笸箩往桌上一搁,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老东西,又闹事了?” 乔晚棠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周氏已经站起来了。 “我去赶他走。”周氏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真是不要脸。明明分了家断了亲,他是怎么有脸过来的?在村里闹不够,跑到京城来闹。” “远舟不在家,他就欺负你一个人。我告诉你棠儿,你别怕他。有我在,我看他敢怎么样。” 乔晚棠看着婆母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一暖,拉住她的手。 “娘,您别急。他闹归闹,翻不出什么大浪。我让人去盯着就是了。” 周氏摇头,语气坚决。“不行。你不能惯着他。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丈。你越忍让,他越得寸进尺。你不方便跟他撕破脸,我去。” 乔晚棠看着婆母,忽然有些鼻酸。 在村里的时候,婆母被这个男人欺负了一辈子,骂不敢还口,打不敢还手。 如今她敢站出来对抗谢长树。 张氏也在旁边帮腔:“娘说得对,棠儿,你不能事事都自己扛。我们来了,就是来帮你的。咱爹要是再闹,我们都去,看他还能怎么着。” 谢晓菊也凑过来,“三嫂,我也去。我不怕他。” “其实我早就想赶他走了。自从他过来,家里就没有一日是安生的!” 乔晚棠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笑了。 她点点头,轻声道:“好。那明日,咱们一起去!” 第365章 周氏大闹温泉庄子 第二日一早,乔晚棠便带着婆母和二嫂出了门。 马车辘辘前行,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庄子方向去。 周氏坐在车里,掀着车帘往外看,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张氏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乔晚棠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婆母心里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从村里憋到京城,今日怕是要出了。 马车在庄子门口停下。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谢长树的声音,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你们这是糊弄谁呢?这砖砌得歪歪扭扭的,眼睛瞎了?扒了重砌!” “我告诉你们,这园子的主人是我儿子,四品指挥使!你们要是不想干,趁早滚蛋,有的是人想干!” 乔晚棠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氏的脸色更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的手青筋都暴出来了。 三人下了马车,走进院子。 几个工匠正站在墙根下,低着头,脸上满是不忿,却没有一个人敢顶嘴。 谢长树背对着门口,还在骂,唾沫横飞,指手画脚,浑然不知身后来了人。 周氏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副作威作福的模样,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就顶到了嗓子眼。 她在谢家当牛做马几十年,挨了多少骂,受了多少气,她记不清了。 可那滋味儿,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和离,分了家断了亲,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用看见他了。 可他又腆着脸来了,住进儿子媳妇的家里,吃他们的,喝他们的,还要在他们面前摆老太爷的架子。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吼一声:“谢长树!” 谢长树一扭头,看见周氏和乔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这死老婆子怎么也来京城了? 他被周氏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可嘴上还不肯服软,干笑了两声,说那些人不好好干活,他在提醒他们。 又指了指那几个工匠的背影,说你看他们,砖砌得歪歪扭扭的,不说他们两句,他们能好好干吗? 周氏没有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谢长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讪讪道:“你们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吃了没?我让厨房弄几个菜……” 他说着就要转身喊人。 周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谢长树,你还要不要脸?” 谢长树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周氏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我说你不要脸。你和陈梅梅在村里过得好好的,跑到京城来做什么?” “分家的时候,字据写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谁也别拖累谁。你是没长脑子,还是没长脸皮?” 谢长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也硬了起来,“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分不分家,断不断亲,不是你说了算的。远舟是我儿子,这是走到天边都改不了的事!” 周氏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儿子?你还有脸说儿子?远舟小时候生病,你管过吗?他饿了冷了,你问过吗?他想念书要交束脩,你给过一个铜板吗?” “你除了喝酒打人,还会什么?如今儿子有出息了,你就来了,腆着脸来了。谢长树,你怎么好意思的?” 谢长树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 指着她的鼻子道:“周氏,你别太过分!我忍你,是看在儿子的面子上。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周氏毫不示弱,一把打开他的手,“不客气?你想怎么不客气?打我?你打了一辈子了,我还怕你?” “你个老东西,我告诉你,这里是京城,不是谢家村。你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 张氏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劝又插不上嘴。 乔晚棠站在婆母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劝。 她看着谢长树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反而平静得很。 这一架,早晚要吵。 与其让他在庄子上继续作威作福,不如让婆母把话挑明。 谢长树被周氏骂得节节败退。 最后恼了,吼道:“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被休的弃妇,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 这话一出,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周氏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涨得通红,浑身都在发抖。 乔晚棠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周氏已经先她一步道:“谢长树,你给我听好了。这个庄子,是我儿子媳妇的,跟你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你吃他们的,住他们的,还在这里作威作福,你对得起谁?你要是还要点脸,就给我滚回老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谢长树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你……你……” 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氏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还有,我告诉你,从今往后,这个家的事,你少插手。儿子媳妇的事,你更没资格管。你要是再在这里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谢长树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了看周氏,又看了看张氏和乔晚棠。 见三个人都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一个帮他说话,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泄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气哼哼地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氏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手还在抖。 张氏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道:“娘,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周氏摇摇头,深吸了几口气,转过身看着乔晚棠。 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声音已经平稳了,“棠儿,你别怕他。他再闹,你就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乔晚棠走过去,握住婆母的手。 她轻声道:“娘,辛苦您了。” 周氏摇摇头,叹了口气。“不辛苦。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在村里欺负了我一辈子,如今还想来欺负你们。我告诉你棠儿,门都没有。” “他不就是凭着不要脸?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豁得出去!” 第366章 他不姓林,他姓华?! 乔晚棠点点头,扶着婆母往里走。 张氏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轻轻摇了摇头。 阳光洒在院子里,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工匠们从墙角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小声嘀咕着什么。 管事的连忙挥手,让他们干活去,院子里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乔晚棠扶着婆母进了屋,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周氏捧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慢慢平静下来。 “棠儿,你别怪我多事。”她放下茶盏,看着乔晚棠,目光里有几分忐忑,“我知道,你是当家的人,我不该替你出头。可我实在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乔晚棠认真道:“娘,您说什么呢?您是长辈,您刚才可是替我们出头,您帮了我大忙了。” 周氏点点头,拍拍乔晚棠的手,没有再说别的。 张氏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都别说了。娘,您方才那架势,可真威风。我在后面看着,心里都替你叫好。” 周氏被她逗笑了,嗔道:“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张氏吐了吐舌头,又正色道:“娘,您说他......会消停吗?” 周氏的笑收了回去,沉默片刻,淡淡道:“不知道。不过不管他消不消停,咱们都不怕。他一个人,咱们一大家子,还怕他不成?” 乔晚棠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望着窗外,院子里工匠们正在忙碌,敲打声、锯木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却充满了生机。 谢长树的事,迟早要解决。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温泉庄子要赶在入秋前建好,舶来品的生意要拓展,药材铺子也不能丢。 桩桩件件,都得她来操心。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娘,您和二嫂先坐着歇歇,我去看看汤池挖得怎么样了。” 周氏点点头,嘱咐她别太累,早些回去。 乔晚棠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走在碎石小径上,步子不快不慢。 远舟在边关打仗,她在家也不能输。 *** 这日午后,谢晓菊正在房里绣花儿。 门房来报,说门口有个小厮求见,说是替他家公子来的,他家公子姓林。 谢晓菊听见“林公子”三个字,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心里一喜。 上回林公子帮了她那么大的忙,她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他,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她放下针线,理了理衣裳,带着青荷往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小厮,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谢晓菊走近了,才看清他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也慢了下来。 “你……你是林公子派来的?”她轻声问。 小厮抬起头,看见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小姐,求求您……求求您去见见我们家公子吧。他……他快不行了……” 谢晓菊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上前一步,急急问道:“怎么回事?林公子怎么了?” 小厮抹了一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原来他家公子姓华,不姓林。 他是华家的嫡长孙,华明轩。 上次因为帮着谢家,搬出端王弹劾了自己的祖父,被华德荣动了家法,打了三十板子。 三十板子,差点要了他的命。 可华明轩性子倔,被打成这样也不肯低头,还劝祖父日后要收敛。 华德荣气得七窍生烟,下令把他赶出了家门,不许他再踏进华府一步,也不许家里人管他的死活。 如今华明轩住在外头一处院子里,身边只有这个小厮伺候着。 伤势越来越重,没有大夫愿意得罪华家来给他医治,他只能硬扛着。 这几日开始发高烧,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 小厮说到这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谢小姐,我知道我不该来求您,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公子他……他不让我来,是我自己偷着跑来的。” “求求您,去看看他吧。哪怕只看一眼,让他知道还有人惦记着他,说不定他就能挺过去了……” 谢晓菊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华明轩?! 他不姓林,他姓华。 华家的华。 华侧妃的华。 那个逼她嫁过去的华家。 那个打她三嫂的华明珠的华家。 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他骗了她。 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他说他姓林,可他是华家的人,是那个要逼她做侧室的华家的人。 她转过身,想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想起他在巷子里救她的样子,想起他陪她逛庙会的样子,想起他为了帮助自己违背自己祖父的事。 他骗了她,可他帮了她。 他救过她,帮过她,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跪在地上的小厮。 风吹过来,暖暖的,可她的心却乱得像一团麻。 青荷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那小厮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谢晓菊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在哪里?” 小厮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在东城……东城柳巷尽头那处小院。谢小姐,您答应了?” 谢晓菊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让青荷去备车。 青荷犹豫了一下,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去了。 谢晓菊站在门口,愣怔了半天。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可她知道,如果她不去,这辈子心里都会有个疙瘩。 马车很快备好了,谢晓菊带着青荷上了车,小厮坐在车夫旁边指路。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小厮跳下车,推开门,引着谢晓菊往里走。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正屋的门虚掩着,小厮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味。 谢晓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第367章 你对不起我什么?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关着,帘子也放了下来。 靠墙的一张木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侧躺着,脸朝里,看不清面容。 被子只盖到腰际,上半身穿着一件松垮垮的中衣,背上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血迹。 谢晓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进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脸。 华明轩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谢晓菊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他那天在巷子里救她时,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不过短短几日,他怎么就成了这样? 小厮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她坐下来,看着华明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大夫,不会看病,也不会包扎。 她只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他,等着他醒过来。 谢晓菊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华明轩一直没有醒。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青荷站在门口,时不时探头看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厮缩在门外,不时往里张望,脸上又是期盼又是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谢晓菊身子一僵,屏住呼吸看着。 华明轩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有些茫然,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床边坐着的人身上,愣了一下,像是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看。 “谢……谢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木头上刮过。 谢晓菊点点头,轻声道:“林公子……不,华公子,你感觉怎么样?” 华明轩听到“华公子”三个字,脸色变了。 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可刚一动,背上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 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人又跌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谢晓菊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急道:“你别动!伤成这样还乱动,不要命了?” 华明轩躺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偏过头,不敢看谢晓菊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都知道了?” 谢晓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华明轩闭上眼,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知道我是华家的人,就不愿意见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你终究还是知道了。” 谢晓菊看着他,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她是生气的,气他骗她,气他说自己姓林,气他明明知道华家对谢家做了什么,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跟她做朋友。 可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背上还在渗血,她那些气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转头对门口的小厮道:“去请个大夫来。” 小厮苦着脸,搓着手,为难道:“谢小姐,不是我不去请,是……是请不来。华家打了招呼,京城里的大夫都不敢来。来了几个,看了公子的伤,开了方子就走了,后来连来都不来了。” 谢晓菊皱起眉头,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你去城东济世堂,找一个姓周的大夫。就说谢府的二小姐请他,他一定会来的。” 那周大夫是乔晚棠认识的人,为人正直,医术也好,不趋炎附势,应该不会怕华家的威胁。 小厮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跑了。 谢晓菊转过身,发现华明轩正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别过脸,没有看他。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华明轩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谢姑娘,对不起。” 谢晓菊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你对不起我什么?” 华明轩沉默了片刻,声音涩涩的,“我不该骗你。我姓华,是华家的人。你三嫂被打,你亲戚被关,都是华家做的。我明明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跟你做朋友。我……” 他说不下去了。 谢晓菊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一个连三十板子都咬牙扛下来的人,此刻却红了眼眶。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轻声道:“你是你,华家是华家。你帮过我,救过我,我不会因为你是华家的人就忘了这些。” 华明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没入鬓角。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把灰尘照得亮晶晶的,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谢晓菊坐在那里,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角那道泪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三嫂说过的话。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走的路。 他是华家的人,可他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 相反,他帮了她,救了她,甚至为了她的事被赶出了家门。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情谊,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朋友?可他骗了她。 敌人?可他帮了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等大夫来吧。 先把他的伤治好。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第368章 以后我不会和他来往了 谢晓菊回到谢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青荷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乔晚棠正坐在正厅里等她。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热汤,都没动过。 见谢晓菊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账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回来了?坐下,趁热吃。” 谢晓菊点点头,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喝着汤。 汤是鸡汤,熬了一下午,浓香醇厚,可她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乔晚棠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见了谁,只是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 等她把汤喝完,乔晚棠才开口。“晓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谢晓菊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三嫂。 乔晚棠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道:“那位林公子,我打听到了。他不姓林,姓华。是华家的嫡长孙,华明轩。” 谢晓菊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 乔晚棠看着她的神色,继续道:“他接近你,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也许他是真心的,可他毕竟是华家的人。华家对我们做的事,你是知道的。你三嫂被打,你许大哥被关,桩桩件件,都是华家干的。你和他来往,传出去不好听,对你也不好。三嫂的意思是,你日后还是离他远些……” “三嫂。”谢晓菊打断了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我都知道了。” 乔晚棠一愣。 谢晓菊轻声道:“他姓华,不姓林。他是华家的嫡长孙。这些,我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今日去见的,就是他。” 乔晚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去见他了?” 谢晓菊点点头,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华明轩被打,被赶出家门,一个人住在破院子里,伤得那么重,小厮来求她,她去了,帮他请了大夫。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可从头到尾没有哭。 乔晚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小姑子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有些发酸。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以前受了委屈会哭,会躲在她身后,如今却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一个人做决定。 “你打算怎么做?”乔晚棠轻声问。 谢晓菊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亮的,没有泪,只有一种平静笃定的光。 “三嫂,以后我不会再和他来往了。” 乔晚棠看着她。 谢晓菊继续道:“他是华家的人。华家的人针对三哥三嫂,欺负我们,我怎么能和华家的人做朋友?他帮过我,救过我,我记在心里。今日我帮他请了大夫,也算还了他的人情。以后……以后就不来往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的。 说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乔晚棠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她伸手握住谢晓菊的手,轻声道:“晓菊,你做得对。三嫂为你骄傲。” 谢晓菊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可她是真的在笑。 “三嫂,你说过的,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走的路。他是华家的人,这是改不了的事。可我不是。我是谢家的人,是谢远舟的妹妹,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乔晚棠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握紧谢晓菊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懂。 窗外,夜色渐深。 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暖暖的。 谢晓菊站起身,朝乔晚棠福了一福。“三嫂,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乔晚棠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背影单薄,像一棵在风里长大的小树,根扎得很深,风雨来了也不怕。 她坐在那里,望着那盏摇晃的灯笼,心里忽然很想谢远舟。 远舟,晓菊长大了。 你在边关,一定要好好的。 等你回来,咱们一家人就齐了。 方文秉又来了。 这几日他几乎天天来,可谢晓菊一次也没见他。 门房每次进去通报,出来都是同一句话。 二小姐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 方文秉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身子没有不适,她只是不想见他。 可他没办法,他不能怪她,只能怪自己。 周雨柔的病慢慢好了起来,能下床走动了,也能吃些东西了。 大夫说,再调养些日子就能痊愈。 方文秉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那件事又浮了上来。 等周雨柔好了,就安排她们母女搬出去。这回不能再拖了。 他今日来,就是想跟谢晓菊说这件事。 他想告诉她,宅子已经找好了,只等周雨柔病好就搬。 他想告诉她,他心里只有她,从来没有变过。 他还想告诉她,他方文秉这辈子,非她不娶。 可她还是不见他。 他站在谢府门口,从午后等到傍晚。 门房劝了他几次,说方大爷您回去吧,二小姐不会出来的。 他不走,就那么站着,背靠着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橘红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喝水,嘴唇干裂起皮,可他浑然不觉。 青荷从门缝里看了他好几回,回去禀报谢晓菊。 谢晓菊坐在屋里,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针。 她听见青荷的话,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随他去吧。等累了,自然就回去了。” 青荷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可方文秉没有回去。 太阳落山了,暮色四合,巷子里点起了灯笼。 他依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谢晓菊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他的影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拧着。 她咬咬牙,转过身,不去看了。 就在这时,门房又来通报。 华明轩身边的小厮来了,说华公子伤势加重,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求谢小姐过去瞧瞧。 那小厮跪在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谢小姐,周大夫去了,可公子烧得太厉害,周大夫说伤口感染了,再这样下去怕是……怕是扛不住了。公子一直在叫谢小姐的名字,求求谢小姐,去看他一眼吧!” 第369章 你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 谢晓菊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她说过不再跟他来往了。 她说过还了人情就两清了。 可她想起华明轩苍白的脸,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艰难的样子。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青荷追在后面,急道:“二小姐,天都黑了,您真要……” 谢晓菊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走到门口,门房把门打开,她一眼就看见了方文秉。 方文秉也看见了她,眼睛一亮,直起身,快步走过来。 “晓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里却满是欢喜。 谢晓菊看着他,心里一酸。 可她来不及多想,只是轻声道:“方大哥,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你先回去吧。” 说完,她带着青荷上了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辘辘驶入夜色中。 方文秉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她上了马车,走得那么急,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闷得喘不上气。 他没有多想,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对车夫道:“跟上前面那辆车。” 车夫一愣,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好一甩鞭子,跟了上去。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夜色中的街巷。 方文秉掀开车帘,看着前面那辆熟悉的马车,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她去见谁? 她跟华家有什么来往?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想起这些日子她不见他,想起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淡。 他忽然有些害怕,怕自己正在失去她,怕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巷口停下。 方文秉远远地看着谢晓菊下了车,跟着那个小厮走进一处院子。 他等了一会儿,也下了车,悄悄跟了上去。 院子里很暗,只有正屋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他站在窗外,透过破了洞的窗纸往里看。 谢晓菊站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瘦得脱了相。 可方文秉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华明轩,华家的嫡长孙! 他曾在京城远远见过一面,那样的世家公子,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可如今,他躺在那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谢晓菊在床边坐下,轻声道:“华公子,我来了。” 华明轩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谢晓菊摇摇头,没有接话。 她转头问小厮:“周大夫开的药吃了吗?” 小厮抹着眼泪道:“吃了,可公子烧得厉害,吃了就吐,吐了又吃,折腾了一整天。” 谢晓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再去煎一碗来。” 小厮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谢晓菊和华明轩两个人。 华明轩看着她,眼睛里有光,“谢谢你。” 谢晓菊摇摇头,轻声道:“你别说话了。省些力气。” 华明轩笑了一下,笑容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叫疼。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谢晓菊心里一紧,声音有些发颤,“你别胡说。大夫说了,好好养着就能好。” 华明轩摇摇头,轻声道:“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连累你了。” 谢晓菊的眼眶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别过脸,不看他,轻声道:“你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 华明轩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屋里很安静,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在跳舞。 窗外,方文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见谢晓菊红了的眼眶。 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她从来没有为他这样哭过。 从来没有。 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树梢上,冷冷清清的,像一盏孤灯。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湿湿冷冷的。 他想起晓菊以前看他的眼神。 亮亮的,弯弯的,像是藏着一汪水。 如今她看他的眼神变得淡淡的,客客气气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以为她只是生气,气他带回了周雨柔,气他没能把那门娃娃亲处理好。 他以为等他把这些都解决了,她就会原谅他,就会回到他身边。 可他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解决了就能回来的。 他靠在墙上,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爬到了中天,久到夜风把脸上的泪吹干了,又吹出新的来。 最后他直起身,慢慢走向自己的马车,上了车,对车夫说:“回去吧。”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方文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全是谢晓菊坐在华明轩床边时的样子。 她的侧脸,她的声音,她红了的眼眶。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 她对他,从来都是笑着的,甜甜的,像春天的风。 可对那个人,她红了眼眶。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颗颗流星,划过他的眼底,又消失不见。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没有星星,连月亮也被云遮住了。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连坐在前面的车夫都没有听见。 方文秉回到住处时,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还亮着一盏灯。 他推开门,脚步有些踉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周雨柔坐在灯下,身上披着一件外裳,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方文秉失魂落魄的模样。 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但很快就隐去了,只剩下满满的关切。 “方大哥,你回来了。”她站起身,走过去,想扶他,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 第370章 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方文秉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粥,都凉了。 周雨柔跟过来,把粥端起来,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 轻声道:“凉了,我去热热。” 她转身要走,方文秉叫住了她,“不用了。我不饿。” 周雨柔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的脸色。 她没有再劝,只是把粥放下,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等着。 屋里很静,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跳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晃一晃。 过了好一会儿,周雨柔才开口,“方大哥,你是不是……又去找谢小姐了?” 她其实一直在担心,谢晓菊会当面质问方文秉她怀了身子的事。 可方才看方文秉的神情,谢晓菊应该是没问。 那她的机会就来了。 方文秉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双手撑着额头。 周雨柔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面上却露出心疼神色,眼眶微微泛红。 “方大哥,都是我不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忍着哭,“若不是我,你和谢小姐也不会这样。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想着要替你们做点什么。” 方文秉抬起头,看着她。 周雨柔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 “方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其实……其实我偷偷去找过谢小姐。” 方文秉一愣,“你去找过她?” 周雨柔点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柔柔的,软软的。 “我跟谢小姐说了,方大哥心里只有她,从来没有别人。方大哥只是可怜我们母女,不是她想的那样。我还求她……求她一定要原谅你。”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她连忙伸手去擦,像是怕方文秉看见,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可谢小姐她……她还是不肯原谅你。方大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是我害得你们这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文秉看着她哭得那么伤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摇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不怪你。不能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周雨柔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摇摇头,轻声道:“方大哥,你别这么说。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是我不配,是我拖累了你。” 方文秉看着她卑微的样子,心里的愧疚越发强烈。 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着,从不抱怨,从不诉苦。 而他呢? 他一心只想着怎么把她赶走,好去娶别人。 他低下头,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屋里安静了很久。 方文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心里有别人了。” 周雨柔一怔,“什么?” 方文秉抬起头,目光黯淡。 他苦笑了下,“她心里有别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个人……是华家的嫡长孙。世家公子,出身高贵。她跟着我,只会受苦。跟着他,才是好的。” 周雨柔听见这话,万分欣喜。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没想到谢晓菊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她原本还担心方文秉和谢晓菊和好,担心自己这些日子的苦心白费。 可现在,方文秉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低下头,嘴角微弯。 只一瞬,便恢复了楚楚可怜的模样。 “方大哥,你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柔得像水,带着几分心疼,“谢小姐她……她只是一时糊涂。你对她那么好,她迟早会明白的。” 方文秉摇摇头,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院子里的香气。 “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病刚好,别累着。” 周雨柔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轻声道:“方大哥,你也早点歇着。别想太多了,伤身子。”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像是感觉不到冷。 周雨柔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走了。 屋里只剩下方文秉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烛火吹灭了。 晓菊,我可能真要失去你了! *** 谢晓菊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她从马车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青荷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正厅里还亮着灯。 谢晓菊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她知道,三嫂在等她。 谢晓菊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裳,朝正厅走去。 推开门,乔晚棠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盏茶,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动。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着谢晓菊走进来。 她目光很平静,可平静底下,藏着谢晓菊从未见过的东西。 谢晓菊站在门口,被三嫂看着,忽然有些心虚,低下头,轻声道:“三嫂,我回来了。” 乔晚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谢晓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谢晓菊面前,“晓菊,你答应过我什么?” 谢晓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你说过,不再和华家的人来往了。”乔晚棠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过,还了人情就两清了。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谢晓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没忘……” “没忘?”乔晚棠的声音高了起来,“没忘你大半夜的跑出去,去见一个男人?晓菊,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京城,不是谢家村!” “你知不知道,要是被人知道你一个姑娘家,半夜去探望一个男子,你的名声……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谢晓菊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三嫂说得对,知道自己做错了。 她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听说华明轩快死了,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人就那么死掉。 只是觉得如果她不去,这辈子心里都会有个疙瘩。 可她没有想过名声,没有想过后果,没有想过三嫂会这么担心。 她低着头,任凭三嫂数落,一句话也没有辩解。 乔晚棠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她深吸一口气,想再说点什么。 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门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慌张,“府外来了几个人,说是老爷身边的侍卫,有急事要报!” 第371章 谢远舟失踪了! 乔晚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谢远舟身边的侍卫? 她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晓菊一眼。 谢晓菊脸上还挂着泪痕,姑嫂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一起往外走去。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都是一身风尘,铠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脸上满是疲惫。 为首的那个乔晚棠认得,是谢远舟身边的亲卫,叫赵勇,跟着谢远舟从边关一路到京城,是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赵勇看见乔晚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夫人,大哥他……他……” 乔晚棠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她的腿有些发软,可还是稳住了自己,声音尽量平稳地问:“远舟怎么了?你慢慢说。” 赵勇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大哥在追击北蛮残部时,中了埋伏。我们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可大哥他……他失踪了。” 这话像一记闷雷,炸在乔晚棠头顶。 她愣在原地,脸色唰的变白。 她十指紧攥,低声问,“灰哥儿呢?” 赵勇一愣,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乔晚棠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快步往自己屋里走去。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裙角带起一阵风。 谢晓菊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追了上去。 “三嫂!三嫂!” 乔晚棠没有回头。 她进了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神沉入空间。 月光洒在草地上,亮堂堂的。 她喊了几声灰哥儿,没有任何回应。 她忽然有些慌,在空间里四处找,可哪里都没有灰哥儿的影子。 灰哥儿并没有回来,说明它和谢远舟在一块儿。 怎么都不见了呢? 她嘱咐空间里的小麻雀们,赶紧飞到北蛮打听谢远舟的消息。 然后退出空间,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脑子里全是赵勇的话。 谢远舟失踪了是什么意思? 是受伤了?还是被北蛮俘获了? 她不敢想,可她忍不住想。 敲门声响起。 谢晓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三嫂,你开门,你开门啊。” 她担心三嫂一时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乔晚棠没有动。 她站在黑暗中,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不想哭,可她忍不住。 她想起谢远舟出征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我回来。”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她信了。 她以为他一定会回来,以为他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可他失踪了。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 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她在哭。 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不能倒。 门外,谢晓菊还在敲门,声音越来越急,“三嫂,你开门啊。你别吓我。” 乔晚棠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打开了门。 谢晓菊站在门口,满脸是泪,看见她,一把抱住她,哭出了声。 “三嫂,三哥不会出事的。他答应过我们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乔晚棠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沙哑却平稳。 “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她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默默的说:远舟,你在哪里?你答应过我的,你一定要回来。 *** 乔晚棠把赵勇叫到书房。 赵勇站在她面前,一身风尘未洗,脸上的疲惫掩不住眼底的焦灼。 乔晚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远舟失踪的事,还有谁知道?” 赵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回来的兄弟一共七个,都是跟着大哥从边关一路过来的。嘴巴严,不会往外说。” 乔晚棠点点头,“你回去告诉他们,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 赵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拳道:“夫人放心,属下明白。” 乔晚棠收回目光,看着他,又道:“对外只说,远舟在边关追击残敌,暂时不能与家中通信。旁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赵勇应了,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乔晚棠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轻声道:“你想说什么,说吧。” 赵勇的眼眶有些红,声音沙哑:“夫人,大哥他……他不会有事的。属下之前跟了他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险境没见过,他都能闯过来。这次也一定能的。” 乔晚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勇走了。 乔晚棠坐在那里,望着关上的门,坐了很久。 她知道,谢远舟失踪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不只是他个人的事。 他是睿王麾下的指挥使,是睿王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失踪了,意味着睿王在前线的处境可能比朝廷知道的更糟。 那些原本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那些原本站在睿王这边的人会不会动摇? 明王那边会不会趁机动手? 她不敢往下想,可她不得不往下想。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不到两日,朝堂之上就炸开了锅。 有人说谢远舟战死了,尸骨无存。 有人说他被北蛮俘虏了,正在敌营里受折磨。 还有人说他是临阵脱逃,不敢回来了。 各种说法满天飞,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朝堂上也乱了。 睿王还在前线领兵布阵,生死未卜,明王抓住了这个机会。 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说北蛮犯境,生灵涂炭,睿王一人支撑不住,他愿亲率大军前往支援。 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支援是假,抢功是真。 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精神不济。 他已经病了很久了,太医说大限将至,他自己也知道。 他看了看明王,又看了看底下那些交头接耳的大臣们。 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准了!” 明王领旨谢恩。 那些支持他的大臣们纷纷出列附和,说殿下英明,说此举定能平定北蛮,说皇上圣明。 那些原本站在睿王这边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左顾右盼,有的悄悄挪了挪脚步,离睿王的人远了些。 朝堂之上,风向转得比春天的风还快! 第372章 寡妇的小姑子,也配进华家的门? 消息传到华府时,华绮云正在院子里赏花。 海棠开得正艳,一树粉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小雪。 赵嬷嬷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华绮云手里的花枝“啪”地断了。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像碎冰落在玉盘上,“死了?” 赵嬷嬷低声道:“外面都在传,说是失踪了。生死未卜。” 华绮云把断掉的花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失踪?那就是凶多吉少了。北蛮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他一个汉人,落了单,还能有好下场?” 赵嬷嬷没敢接话。 华绮云转过身,眼底带着笑意。 她早就看谢远舟不顺眼了,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仗着睿王的势,敢在她面前拿乔。 还有那个乔晚棠,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 如今好了,谢远舟死了,乔晚棠成了寡妇,看她还怎么得意。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嬷嬷,“既然如此,那谢家跟华家的婚事,自然是不作数了。” “一个寡妇的小姑子,也配进我们华家的门?大嫂那边我去说,让她别再提了。” 赵嬷嬷连连点头。 华绮云又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了,明轩那边……父亲还在气头上吗?” 赵嬷嬷小心翼翼道:“老爷还在生气,可到底是亲孙子,哪能真的不管?” “听说公子在外头的日子不好过,伤还没好利索,身边就一个小厮伺候着。老爷嘴上不说,心里也不好受。” 华绮云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到底是华家的骨肉,不能让他死在外头。” “你去跟父亲说,就说我说的,明轩年轻气盛,做事欠考虑,可他已经受了教训。让他回来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赵嬷嬷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华绮云叫住了。 “还有,告诉父亲,谢家那边的事,不用再操心了。一个死人,不值得华家费心思。” 赵嬷嬷点点头,快步去了。 华绮云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还在落,她伸手拂了拂,嘴角笑意一直没散。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切都刚刚好。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最舒心的一天。 明王要出征消息传到谢府时,已是傍晚。 乔晚棠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周氏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可那针在布上扎了半天,也没缝出几针。 谢晓菊抱着小瑜儿,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小满在地上跑来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咯咯地笑着到处跑着玩儿。 屋里很安静,只有小满的笑声,一声一声,像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门房进来通报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门房说,外面都在传,明王要出征了,睿王在前线可能撑不住了,谢将军怕是回不来了。 话没说完,周氏的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 她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愣愣地看着门房,嘴唇在发抖。 张氏连忙走过去,拿帕子给她包住手指,轻声安慰道:“娘,别听他们胡说。三弟不会出事的。” 周氏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帕子的手指,一滴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帕子上,洇开一小片。 乔晚棠放下账册,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背对着屋里的人,声音平静,“不会有事的。他会回来的。” 许侧妃来看望乔晚棠时,她正在屋里发呆。 青荷进来通报,说许侧妃来了,她愣了一下,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迎了出去。 许岚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王府的侧妃。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乔晚棠出来,笑了笑。 “谢夫人,我给你带了些点心来。厨房新做的,我尝着不错,想着你也许爱吃。” 乔晚棠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些日子,来谢府的人不少,可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嘴上说着安慰的话,眼睛里却藏着幸灾乐祸。 许岚不一样,她是真的来安慰她的。 她侧身让路,轻声道:“娘娘费心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正厅,丫鬟上了茶。 许岚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都是乔晚棠爱吃的。 她把碟子一一摆出来,推到乔晚棠面前,笑着说:“你尝尝,这个桂花糕比上次的好,我让他们少放了糖,不那么甜了。” 乔晚棠虽然没胃口,但还是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尽管吃不出任何滋味儿,但她还是点点头,说好吃。 许岚看着她吃,自己也拿了一块,慢慢吃着。 两人都没有提谢远舟的事,也没有提睿王的事,只是说着些闲话。 说了好一会儿,许岚才放下手里的点心,看着乔晚棠,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谢夫人,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千万别倒下。远舟不在,这个家还得你撑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王爷那边也是一样。不管外面怎么传,我都信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乔晚棠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许岚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许岚刚走,方文秉就来了。 他几乎是冲进来的,一进门就问:“远舟的消息,是真的吗?” 乔晚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方文秉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这就去北蛮。我去找他!” 乔晚棠一愣,随即摇头,“方大哥,太危险了。北蛮那边正在打仗,你去……” 方文秉打断她,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远舟是我兄弟。他救过我的命,帮过我无数次。如今他出了事,我若是在家里坐着等消息,我还算个人吗?” 第373章 冤家路窄 乔晚棠看着方文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劝不住的。 方文秉这个人,平时看着温和,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你小心。找到他,带他回来。” 方文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成色不算顶好,可一看就知道被人贴身带了很久,边缘磨得圆润光滑。 “这个,帮我交给晓菊。” 话音未落,大步走了出去。 乔晚棠拿起那块玉佩,看了看,小心地收好了。 谢晓菊正在房里绣花儿,听说方文秉要去北蛮寻找三哥,心里一晃。 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血珠冒出来,她含在嘴里吮了一下,放下针线,站起身往外走。 方文秉的马车已经套好了,停在门口。 他正在跟车夫说话,交代路上要带的东西,干粮、水、药、换洗衣裳等。 他说的很仔细,一样一样地数,生怕漏了什么。 谢晓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难受。 他瘦了很多,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她走过去,轻声道:“方大哥。” 方文秉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来送他。 这些日子,她一直躲着他,不见他,不跟他说话,连门都不让他进。 他以为她再也不想见他了。 他想说什么,但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晓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方大哥,你放心。周姑娘那边,我会让三嫂照顾着的。” 她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 她想说,周姑娘怀着身子,你还帮着去那么远的地方找我三哥,我真的很感激,所以一定会照顾好周姑娘。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方文秉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疼。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却很温柔,“我知道了。谢谢你,晓菊。” 谢晓菊摇摇头,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很感激方文秉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但是不代表她不在意周雨柔的存在。 方文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跳上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谢晓菊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 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谢晓菊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青荷过来拉她的袖子,说二小姐,回去吧,风大。 她才回过神来,慢慢转过身,往府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里走。 谢晓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轻声道:“青荷,你说,他会找到我三哥吗?” 青荷愣了一下,连忙道:“会的。方大爷那么厉害,一定能找到老爷的。” 谢晓菊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乔晚棠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温泉庄子的翻修到了紧要关头,药材铺子的账目要核对,舶来品的销路要拓展,桩桩件件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谢远舟失踪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可她不能倒下,这个家还得她撑着。 她本想抽空带婆母和二嫂出去逛逛,可实在腾不出时间,便把这事托给了谢晓菊。 “晓菊,你带娘和二嫂出去转转。来京城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乔晚棠语气温柔,“看上什么就买,别省着。” 婆母和二嫂整日在家里担忧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出去逛一逛,散散心。 周氏在一旁摆手:“花那冤枉钱做什么?在家里待着挺好的。” 乔晚棠笑道:“娘,您难得来京城,不出去逛逛,回去怎么跟村里人说道?人家问您京城什么样,您说‘我在家待着’,多没意思。” 张氏也帮腔:“就是就是,娘,咱们去吧。我也想看看京城里的绸缎庄,听说比咱们镇上的好多了。” 张氏明白弟妹的心思,所以跟着劝。 周氏拗不过她们,只好答应了。 谢晓菊带着周氏、张氏和小豆芽儿,坐了马车往东市去。 小豆芽儿第一次逛京城,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喊“娘你看那个”,一会儿喊“姑姑你看这个”,兴奋得不行。 张氏在后面拽着他的衣领,怕她整个人探出去,嘴里不停地念叨“小心小心”。 周氏坐在一旁,看着小孙女儿高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想起远舟小时候,也是这样,看见什么都新鲜,追着货郎跑好几条街。 马车在东市最大的布庄门口停下。 谢晓菊扶着周氏下了车,张氏牵着小豆芽儿跟在后面。 布庄里人来人往,伙计们忙着招呼客人。 见她们进来,一个伶俐的小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几位客官,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刚到了几匹新料子,江南织造的上等货,您看看?” 谢晓菊扶着周氏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周氏在一匹藏青色的绸缎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问伙计这多少钱。 伙计报了价,周氏倒吸一口气,连连摆手,说太贵了太贵了。 张氏也凑过来看,一眼就相中了一匹藕荷色的,摸在手里滑溜溜的,爱不释手,可一看价钱,也舍不得了。 谢晓菊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酸。 娘和二嫂在村里苦了一辈子,如今来了京城,连匹像样的布料都舍不得买。 她正要开口说“我给你们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哟,这不是谢家二小姐吗?” 第374章 华明珠当众打周氏 谢晓菊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只见华明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华明珠的目光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什么脏东西。 晓菊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想惹事,拉着周氏想走。 可华明珠已经走过来了,挡在她们面前。 “怎么,见了我就走?心虚了?”华明珠的声音不大,可布庄里安静,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纷纷看过来。 谢晓菊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华小姐,我们还有事,请让一下。” 华明珠没动,抱着胳膊,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讥诮的笑。 “有事?什么事?急着去找我哥?” “哦,不对,你三哥都死了,你还有心思逛布庄,勾引我大哥?你们谢家的人,心可真大。”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 谢晓菊的脸色白了,周氏的脸色也变了。 张氏把小豆芽儿拉到身后,护着他,眼睛紧紧盯着华明珠。 谢晓菊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声音有些发抖:“华小姐,请你说话放尊重点。” 华明珠冷笑一声,声音更大了,“尊重?你也配?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不要脸,竟然敢私下勾引我大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你三哥死了,你们谢家就要垮了,你还想做华家的少奶奶?做梦!” 布庄里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指指点点。 谢晓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走,可华明珠挡在前面,不让她走。 周氏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谢晓菊面前,看着华明珠,声音不高,却很稳。 “这位小姐,我不管你是谁家的,请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儿子没有死,他好好的。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华明珠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嗤笑一声。 “你儿子?你就是谢远舟的娘?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华家的嫡女,华侧妃的侄女。你一个乡下老太婆,敢这么跟我说话?” 周氏的脸色变了,可她没退。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树,风吹不动。 华明珠见她不让,恼了,伸手去推周氏,“让开!” 周氏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身后的货架上,货架晃了晃,上面的布料哗啦啦掉下来。 张氏惊呼一声,连忙去扶周氏,小豆芽儿吓得哭了出来,抱着张氏的腿不放。 布庄里乱成一团,伙计们手足无措地站着,不敢上前。 谢晓菊连忙扶住周氏,急道:“娘,您没事吧?” 周氏摇摇头,脸色发白,可嘴上还说没事。 华明珠看着这一幕,不但没有愧疚,反而更得意了。 她指着谢晓菊,声音尖利:“谢晓菊,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大哥不会要你的,华家也不会要你的。” “你一个死了三哥的乡下丫头,谁家敢要你?你就等着当老姑娘吧!” 谢晓菊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扶着周氏,转身要走。 华明珠却不依不饶,追上来,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扬手就要打。 “啪——” 周氏及时挡在了女儿前面,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她脸上。 周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一道红印,嘴角渗出一丝血。 布庄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氏惊呼一声,扑上去扶住周氏,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您怎么样?” 谢晓菊的眼睛眼睛都气红了。 她看着华明珠,目光阴冷。 华明珠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可嘴上还不肯服软,扬起下巴,冷哼道:“看什么看?是她自己凑上来的,活该!” 谢晓菊没有动手。 她看着华明珠,一字一句道:“华明珠,你记住今天。这一巴掌,我们谢家会讨回来的。” 华明珠嗤笑一声,“呵!口气倒是不小,一群泥腿子,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布庄里的人慢慢散了,伙计们开始收拾掉在地上的布料。 谢晓菊扶着周氏,张氏牵着小豆芽儿,一家人慢慢往外走。 小豆芽儿还在哭,张氏一边走一边哄,自己的眼泪却也掉了下来。 上了马车,周氏坐在那里,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可她一句疼都没喊。 她只是拉着谢晓菊的手,轻声道:“晓菊,别怕。有娘在。” 谢晓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周氏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周氏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慢慢的。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往谢府的方向驶去。 车帘被风吹起来,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雨了。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时,天已经暗了。 暮色四合,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晓菊扶着周氏下了车,周氏半边脸肿着,红印还没消,嘴角那道干了的血痕像一根刺,扎在谢晓菊心里。 张氏牵着小豆芽儿跟在后面。 小豆芽儿已经不哭了,可眼睛还红红的,时不时抽噎一下,小手紧紧攥着张氏的衣角。 乔晚棠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周氏脸上的伤,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娘,这是怎么回事?” 谢晓菊没有说话,低着头扶着周氏往里走。 周氏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张氏忍不住了,一边走一边把布庄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华明珠打了周氏一巴掌时,乔晚棠的脚步顿住了。 又是华明珠?! 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着往里走。 安顿好周氏,上了药,又让人熬了安神汤给小豆芽儿喝了,一家人各自回屋。 谢晓菊一个人坐在窗前,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谢晓菊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在这吃人的京城,还是时常饿肚子的谢家村,想不被别人欺负,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自己成为人上人! 她想成为那样的人! 第375章 乔晚棠替婆母出气 谢晓菊本以为三哥当了官就好了,以为住进大宅子就好了。 可华明珠那一巴掌告诉她。 不好。 什么都没有好。 她还是那个被人瞧不起的乡下丫头,还是那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软柿子。 三哥在的时候,没人敢动她。 可三哥不在了,所有人都觉得谢家要垮了,所有人都觉得她好欺负了。 她忽然想起三嫂说过的话。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在京城这种地方,你不硬起来,别人就踩着你往上爬。 她以前不懂,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可她现在懂了。 退一步,别人就进一丈。 忍一时,别人就得寸进尺。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树梢上,冷冷清清的,像是在看她的笑话。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华明轩是华家的人,可他又不像华家的人。 他帮过她,救过她,为了她的事被赶出家门,差点死掉。 而华家呢? 华明珠打了她娘,华侧妃想把她推进火坑,华德荣把亲孙子打得半死赶出家门。 一样的血脉,不一样的人。 她不喜欢权势,可她现在想拥有权势。 她不想再看见娘被人打,不想再看见三嫂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想再做那个躲在别人身后瑟瑟发抖的谢晓菊。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点上灯,铺开一张花笺。 提起笔,沉吟了片刻,落下字。 问华明轩的病情怎么样了,伤口好些了没有,大夫换了几次药,烧退了没有。 没有写别的,只是寻常的问候,可每一个字都是她斟酌了又斟酌的。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里,在封皮上写下“华明轩亲启”四个字。 她拿着那封信,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去。 她站在窗前,把那封信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快,脸也有些烫。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主动给一个男子写信,传出去不好听。 可她不在乎了。 名声算什么? 华明珠不是说了吗,她一个死了三哥的乡下丫头,谁家敢要她? 既然华家这么不愿意她进门,她还偏要趟一回这浑水。 她想让华家知道,她谢晓菊不是好欺负的。 她想让华明珠知道,那一巴掌,她会讨回来。 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谢家还没倒,谢家的女儿不是软柿子。 她把信封好,叫来青荷,让她明日一早送去华明轩住的地方。 青荷接过信,有些犹豫,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二小姐,这……这妥当吗?” 谢晓菊看着她,目光平静,“妥不妥当,我说了算。你去就是了。” 青荷愣了一下。 她跟了谢晓菊这么久,头一回听见二小姐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吩咐的语气。 她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谢晓菊一个人。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别人,不如三嫂聪明,不如华明珠出身好,不如那些世家小姐见过世面。 她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说话不敢大声,做事不敢出头,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可她现在不这么想了。 三嫂说过,人的出身不能选,可路是自己走的。 她是谢家的女儿,是三哥的妹妹,是三嫂的小姑子。 她不需要低人一等,也不需要怕任何人。 *** 华明珠打了周氏一巴掌,乔晚棠咽不下这口气。 上回她主动挨了华明珠一巴掌,那是将计就计,是为了钳制华侧妃,是为了给谢家留一条后路。 可这回不一样。 婆母挨打,纯纯是受辱。 一个从乡下来的老人家,一辈子没得罪过谁,千里迢迢来京城看儿子媳妇,却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周氏没有还手,不是不敢,是怕给儿子媳妇惹麻烦。 她忍了一辈子,在谢家忍,在村里忍,来了京城还要忍。 乔晚棠想到婆母半边脸肿着的样子,心里那把火烧得她整夜没睡。 她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若是忍了,华家只会更嚣张。 若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谢家在京城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谢远舟生死未明,所有人都在看着谢家,等着看笑话,等着踩一脚。 她若是不站出来,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第二日一早,乔晚棠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梳洗整齐,对着铜镜照了照。 眼下有青黑,她用粉遮了遮,看不大出来。 嘴唇有些白,她抿了点胭脂,看着精神了些。 她不能让华绮云看出她的疲惫,更不能让华绮云看出她的恐惧。 青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乔晚棠淡淡道:“睿王府。” 青荷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想劝,可看着乔晚棠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夫人眼里的光,冷得像刀子,她从未见过夫人这样。 睿王府,华侧妃的院子里,花正开得热闹。 华绮云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赵嬷嬷站在她身后,正给她捏肩。 丫鬟进来通报说谢夫人求见时,华绮云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笑容里满是得意,像是等了很久的猎物终于自己送上门来了。 “让她进来。”她把扇子放下,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裳,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乔晚棠啊乔晚棠,你不是清高吗? 最终不还得求到我华绮云面前来? 乔晚棠进来时,华绮云没有起身。 她就那么靠在榻上,歪着头,看着乔晚棠,目光里满是打量和审视。 乔晚棠不卑不亢,行了一礼,自己坐下了。 华绮云看着她那副从容的模样,心里有些不舒服,可嘴上还是笑着。 “谢夫人今日怎么有空来?你家远舟的事,我听说了。生死未卜,真是可怜。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吧?” 乔晚棠看着华绮云,目光平静。 她听出了华绮云话里的幸灾乐祸,可她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远舟的事,不劳娘娘挂心。他命硬,死不了。” 第376章 威胁华侧妃 华绮云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谢夫人倒是想得开。可战场上刀剑无眼,谁知道呢?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免得日后……” “娘娘。”乔晚棠打断她,声音平稳,“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远舟的事。是为了昨日的事。” 华绮云挑了挑眉,放下茶盏,靠在榻上,团扇又摇了起来。 “昨日的事?昨日什么事?” 乔晚棠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昨日在布庄,令侄女华明珠,当众打了我婆母一巴掌。” 华绮云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随即又摇了起来,语气轻飘飘的,“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明珠那孩子,脾气是急了些,可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想必是你婆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恼了她。” “一个乡下老太太,不懂规矩,冲撞了明珠,明珠教训她一下,也是应该的。” 乔晚棠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她看着华绮云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可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声音低了几分,“娘娘的意思是,我婆母挨打,是活该?” 华绮云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慢悠悠道:“谢夫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 “谢远舟生死未卜,你以为你还能在京城待几日?你们谢家,还能在京城待几日?” 乔晚棠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可眼底的光冷得吓人,“侧妃娘娘,我在京城能待几日,不劳娘娘操心。不过你侄女当众打我婆母的事,若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华绮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乔晚棠,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善罢甘休?你想怎么不善罢甘休?” 乔晚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华绮云,“尽管远舟生死未明,但他也是为了保家卫国。我不信,皇上会慢待了他的家眷。” 华绮云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乔晚棠会搬出皇上来。 这个乡下妇人,太难对付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团扇,指节泛白,嘴上却还撑着,“你以为你有机会见到皇上?你一个四品指挥使的夫人,没有宣召,连宫门都进不去。” 乔晚棠转过身,看着华绮云,嘴角弯了弯。 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看得华绮云心里发毛,“娘娘说得对,我确实进不去宫门。可娘娘别忘了,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识的人多。杜御史、端王殿下,说不定还有别人。” “我若是把华家的那些事,比上回——更严重的事,写成折子,托人递上去,你说,皇上会不会看?” 华绮云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想起父亲被降职的事,想起端王在朝堂上参的那一本,想起那些至今还在四处打听华家罪证的人。 她不知道乔晚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可她不敢赌。 乔晚棠看着她,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娘娘,我今日来,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三日之内,我要华明珠亲自登门,给我婆母赔礼道歉。” “若是做不到,我手里的那些东西,就不只是说说而已了。” 华绮云猛地站起来,指着乔晚棠,手指都在发抖,“你……你敢威胁我?” 乔晚棠看着她,“不是威胁,是通知。娘娘好好想想,我先告辞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娘娘。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华绮云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里的团扇被攥得变了形。 赵嬷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华绮云慢慢坐回榻上,把团扇扔在一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怕乔晚棠,可她怕那些罪证。 父亲已经被降职了,华家经不起再折腾了。 她咬了咬牙,睁开眼,对赵嬷嬷道:“去把明珠叫来。快去。” *** 华明轩收到谢晓菊的信时,正靠在床上喝药。 药汁黑漆漆的,苦得他直皱眉。 小厮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说:“公子,信!谢家的信!” 华明轩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他把碗往小厮手里一塞,几乎是抢过那封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笺。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信上没有写别的,只是寻常问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暖暖地落在他心上。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些日子,他被接回了华府。 可这个“家”比外面的破院子更让他窒息。 祖父虽然松了口让他回来,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慈爱,只有冷漠和失望。 见面第一句话便是:“你知道错了吗”。 华明轩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华德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从那以后,祖孙之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俞氏更是变本加厉,各种冷嘲热讽,百般羞辱。 他有时候想,还不如死在外面那个破院子里,至少清净。 可谢晓菊的信来了。 他不知道谢晓菊为什么忽然给他写信,不知道她是不是原谅了他骗她的事。 他只知道,她还愿意关心他,这就够了。 他让小厮研墨,铺开信笺,提笔回信。 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又斟酌,怕写得太热络会吓着她,又怕写得太冷淡会让她觉得自己不领情。 最后写出来的,不过几句话。 说伤口好多了,多谢她当日的救命之恩,说若是谢小姐不嫌弃,想请她在茶馆一聚,当面道谢。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不妥,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改。 他把信折好,交给小厮,叮嘱道:“送去谢府,亲手交给谢二小姐。” 小厮应了,跑了出去。 华明轩靠回床上,望着帐顶,嘴角弯了起来。 他想起谢晓菊坐在他床边红着眼眶说“我不许你死”的样子。 若谢小姐真能原谅他,那日后定要以命相待! 第377章 故意接近华明轩 谢晓菊去见了华明轩。 青荷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想提醒几句,又不敢说。 现在的二小姐已经不是初到京城的下乡丫头了,她有了自己的主意。 做下人的哪里敢掺和主子的事? 马车在茶馆门口停下,谢晓菊下了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雅间在二楼,临窗,能看到街上的车水马龙。 华明轩已经到了,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外裳,脸色还是苍白的,可精神比上次好了许多。 看见她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想站起来,扯动了伤口,皱了皱眉,又坐了回去。 “别动。”谢晓菊快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的伤还没好,乱动什么?” 华明轩看着她,嘴角弯着,笑容里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是欢喜。 “好多了。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走路了。” 他声音还有些虚,可语气是轻快的。 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光。 谢晓菊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可看着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她有些不敢直视。 她低下头,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推到他面前,轻声道:“那就好。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 华明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沉默了片刻,谢晓菊先开了口,问他换了几次药,伤口还疼不疼,大夫怎么说。 问得很细,一样一样地问,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华明轩一一回答,说换药是每日一次,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只是要注意别沾水,别用力。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目光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谢晓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 她来之前想了很多话要说。 想问问他为什么骗她,问他为什么帮她,问他到底图什么。 可坐在这里,看着他苍白的脸,那些话一句也问不出口。 她怕问了,他会说出一些她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话。 她怕听了,自己会心软。 她已经心软过太多次了。 华明轩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犹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看她一眼,嘴角弯着。 窗外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茶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过了好一会儿,谢晓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华公子,有件事我想问你。” 华明轩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她,“你说。” 谢晓菊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知道,华家和我们谢家……是那样的关系。你帮了我三嫂,人,帮我去求端王,还为了这事被赶出家门。你图什么?” 华明轩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瘦得青筋分明,指尖微微发颤。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谢晓菊,目光坦诚。 “我图什么?我什么都不图。”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对。华家做的那些事,不对。” “我妹妹打你三嫂,不对。你亲戚被人关进大牢,不对。我想做对的事,就这么简单。” 谢晓菊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想起三嫂说过的话。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走的路。 华明轩选了和华家不一样的路,他为此付出了代价,被打得半死,被赶出家门,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 他是华家的人,华家是谢家的对头。 她来见他,传出去不好听,三嫂会担心,娘会难过。 可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在心里。谢谢你。” 华明轩看着她,笑了笑,“不用谢。你救过我的命,我帮你的那些,不算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 谢晓菊问他回到华府习惯不习惯,他沉默了片刻,说还好。 她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他说“还好”的时候,牙齿是咬着的。 她又问他那个小厮叫什么名字,说他忠心,是个好样的,该赏。 他笑着说叫福安,是小时候就从外面捡回来的,跟着他十几年了。 她笑着点点头,说这都是你们主仆的缘分。 华明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跟他认识的那些姑娘都不一样。 她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不会藏着掖着,高兴就是高兴,担心就是担心。 她坐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问他的伤,认认真真地听他说话,认认真真地替他身边的人着想。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到他有些害怕,怕她听见,怕她看出来。 谢晓菊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看了看天色,站起身,说该回去了。 华明轩连忙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送她,被她按住了。 “别送了,你好好养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华公子,你不是华家那些人。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华明轩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把他说的话记住了,记在了心里。 谢晓菊出了茶馆,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心里乱糟糟的,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知道华明轩和华家其他人不一样,他是个好人,不该想着利用他。 可她的三哥三嫂、娘,哪个不是好人? 照样被华绮云和华明珠欺负。 三哥生死未明,三嫂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娘被打了一巴掌,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出身低,就因为他们是从乡下来的?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 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在笑,可她的笑是苦的。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心里那点愧疚慢慢消散了。 她必须慢慢的抓住华明轩的心,为三哥三嫂,为谢家铺一条后路。 至于她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她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想多了,心就乱了! 第378章 她一个乡下妇人,能蹦跶多久? 回到谢府,她刚进门,青竹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古怪。 “二小姐,华侧妃和华小姐来了。在正厅里,夫人正陪着呢。” 谢晓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三嫂去睿王府的事,她听说了。 华绮云带着华明珠来,是来赔礼道歉的。 她换了身衣裳,不紧不慢地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乔晚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氏坐在她旁边,微微低着头。 她毕竟年纪大了,大半辈子都在村里生活,骨子里依旧是对权势的敬畏和恐惧。 张氏站在周氏身后,手搭在婆母肩上,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两个人。 华绮云坐在客位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娇美的脸上依旧带着傲娇与不屑。 华明珠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可眼底却泛着恨意的冷芒。 乔晚棠这个贱人,竟然敢威胁姑姑? 哼!咱们走着瞧!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茶水晃动的声音。 谢晓菊走进去,在乔晚棠身边站定,没有看华明珠,也没有看华绮云,只是轻声道:“三嫂,我回来了。” 乔晚棠点点头,放下茶盏,看着华绮云,淡淡道:“娘娘,人齐了。可以开始了。” 华绮云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华明珠,声音冷得像冰。 “明珠,还不给谢老夫人赔礼道歉?” 华明珠抬起头,忍着心底愤怒,低声说,“谢老夫人,对不起。那日是我……是我无礼,不该动手。请您原谅。” 周氏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氏在后面轻轻拍了拍婆母的肩膀,像是在给她打气。 屋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周氏。 周氏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华小姐,我老婆子是从乡下来的,不懂你们京城的规矩。可我知道,打人是不对的。” “你打了我,看在我家棠儿和华侧妃娘娘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可你得记住,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谢家这么好说话。” 华明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没想到一个乡下死老婆子竟然还敢教训她? 华绮云站起身,看着乔晚棠,目光里满是恨意,声音却还是稳的。 “谢夫人,明珠已经道歉了,这事就算了吧。你我都知道,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乔晚棠也站起来,看着华绮云,语气淡淡的,“娘娘说得对,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所以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是再有下一次,就不是赔礼道歉这么简单了。” 华绮云看着她,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华明珠,转身就走。 华明珠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不敢吭声,低着头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华绮云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谢夫人,咱们的日子还长着!” 乔晚棠淡淡道:“娘娘慢走,不送。” 马车走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周氏坐在那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张氏连忙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周氏接过来,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 乔晚棠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娘,委屈您了。” 周氏摇摇头,眼眶红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委屈。只要能帮到你们,这点委屈算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心疼远舟和你。他在外面拼命,家里的事还要你们操心。我这个当娘的,什么都帮不上。” 乔晚棠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她知道,婆母说的不是客套话。 这个老人家,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从来不为自己。 马车里,华绮云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华明珠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好一会儿,华绮云才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钻出来的。 “明珠,你记住今天。” 华明珠抬起头,怯怯地看着她。 华绮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今日之辱,迟早要他们还。” 她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眼底的恨意像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乔晚棠,你等着。 你今日让我在华府丢尽了脸,让明珠受尽了委屈。 这笔账,我记下了。 咱们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 *** 谢晓菊知道,华家不会善罢甘休。 华绮云走时那句话,是在下战书。 她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三嫂不怕,可她不能什么都让三嫂一个人扛。 她是谢家的女儿,也该做点什么了。 于是她又给华明轩写了信。 一来二去,两人的信越来越厚,越来越勤。 从隔几日一封,到隔日一封,到几乎每日都有书信往来。 信里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从伤情到日常,从日常到心事。 华明轩告诉她自己小时候的事,告诉他怎么被端王收为义子,告诉他为什么看不惯华家的做派。 谢晓菊告诉他谢家村的事,告诉她小时候挨饿受冻的日子,告诉她三嫂是怎么一步步把谢家撑起来的。 他们什么都聊,唯独不聊华家和谢家的恩怨。 那是一个禁区,谁都不敢碰。 可那根刺,一直扎在两人中间,不说话,也在。 华明轩对谢晓菊越来越喜欢。 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的坚韧,喜欢她明明胆小却硬撑着不退缩的样子。 她像一株野草,不起眼,却怎么都踩不死。 他每次收到她的信,都要看好几遍,看完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锁在床头的小匣子里。 那个匣子越来越满,他的心也越来越满。 谢晓菊也感觉到了他的心意。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华家和谢家的那些恩怨,她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他?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不敢深想。 她现在接近他,是因为需要。 华家不会善罢甘休,她需要抓住什么来保护谢家。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华绮云这几日心情好了许多。 自从那日从谢府回来,她生了两天的闷气。 第三日,她忽然想通了。 跟乔晚棠那种人置气,不值得。 她一个乡下妇人,能蹦跶多久? 谢远舟死了,睿王在前线也撑不了多久,等明王去了北蛮,睿王那点功劳算什么? 到时候,王爷失了势,谢远舟又死了,乔晚棠就是一只没有爪子的猫,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第379章 寻找后路 华绮云想到这儿,心情好了,胃口也好了,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吃得心满意足。 赵嬷嬷在一旁伺候着,见她心情好,试探着问:“娘娘,谢家那边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华绮云夹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怎么办?她不是硬气吗?不是不怕吗?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她把桂花糕咽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我让人去打听了,谢远舟是真的回不来了。” “睿王那边,明王已经出发了,等明王到了北蛮,睿王就只有回京的份。到时候,谢远舟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赵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她家大小姐就是这样的性子,若是有人让她不高兴了,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华绮云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既然谢远舟回不来了,那乔晚棠也该去陪他了。” 她看着赵嬷嬷,眼底泛着冷芒,“回去告诉父亲,让他派几个可靠的人,把这事办了。干净利落,不要留痕迹。”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华绮云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华绮云靠在椅背上,嘴角笑意慢慢散开。 乔晚棠,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 你以为认识几个御史就能扳倒华家? 你以为端王会一直护着你? 做梦。 这里是京城,是权力的中心,不是你一个乡下妇人能玩得转的。 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该付出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舒畅。 这些日子积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乔晚棠,你等着。 很快,你就再也不能碍我的眼了! *** 两只灵宠小麻雀飞回来的时候,乔晚棠正在屋里盘账。 这几日她总是心神不宁,账本上的数字看了好几遍也记不住,笔尖停在半空中,墨水滴下来,洇开一团黑,她也没察觉。 心神忽然一动,她闭上眼,沉入空间。 小麻雀站在枝头,羽毛凌乱,气喘吁吁,像是飞了很久很久。 看见她进来,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主人!主人!不好了!” 乔晚棠心里一沉,伸出手让它们落在掌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慢慢说,怎么了?” 一只小麻雀急得直跳脚,声音尖细:“找不到灰哥儿了!我们飞了好远好远,北蛮那边全找遍了,就是找不到灰哥儿!它像是……像是消失了一样!” 另一只小麻雀也叫道:“我们也找不到老爷,他好像和灰哥儿一起消失了!我们飞过好几个山头,问了好多鸟,都说没见过他。主人,老爷他……他会不会……” “不会。”乔晚棠打断它,,“他不会有事的。你们继续找,扩大范围,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两只小麻雀应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空间里安静下来,月光洒在草地上,亮堂堂的。 可乔晚棠站在那儿,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灰哥儿和她之间的感应从未断过。 它是她的灵宠,无论相隔多远,她都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可现在,那种感知断了,像一根弦忽然崩断,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灰哥儿死了? 还是被困在了某个她感应不到的地方? 她不敢想,可她忍不住想。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账本还摊在面前,那团墨迹已经干了,黑黑的,像一只眼睛,盯着她看。 她伸出手,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 她需要想后路了。 谢远舟失踪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说他已经死了。 她不信。 她不能信。 可如果,如果万一...... 她不能不想。 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上有婆母,下有两个孩子,还有晓菊、二嫂一家,一大家子人,都指望着她。 她不能倒。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里面的那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小木匣,木匣不大,漆面已经有些斑驳,是谢远舟临走前交给她的。 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从怀里掏出这个木匣,放在她手心里。 他手掌温热,声音低沉,“棠儿,这是奶奶去世前留给我们的。玉镯和银锁片,是她老人家的遗物。” “她说,如果家里出了什么事,这东西有大作用,关键时刻能救命。” “若到时候真出了什么大事,你就拿着这些东西去当铺打探消息,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她当时问他是什么作用,他摇摇头,说奶奶没说,只说到了那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她把木匣收好,没有多问。 奶奶是个有本事的人,她留下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乔晚棠打开木匣,红绸布包着两样东西。 一对玉镯,成色不算顶好,可温润细腻,一看就知道被人贴身带了很久。 一只银锁片,正面刻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个小字,她凑近看了看,是“容”。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特别,又放回去。 她想了想,把玉镯和银锁片包好,揣进怀里。 “青荷,备车,我要出去。”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 青荷连忙跟上来,问去哪儿,她说城东,找个当铺。 青荷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小跑着去安排了。 马车在城东最大的当铺门口停下。 乔晚棠下了车,让青荷在外面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当铺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的老朝奉,戴着老花镜,正在拨算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隔着柜台打量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问:“夫人想当什么?” 第380章 神秘的银锁片 乔晚棠从怀里取出那对玉镯,放在柜台上。 老朝奉拿起玉镯,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放下,报了个价。 不高不低,和市价差不多。 乔晚棠没有急着说话,又把那只银锁片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朝奉拿起银锁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忽然顿住了。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放下银锁片,摘下老花镜,看着乔晚棠,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几分小心。 “夫人,这东西,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乔晚棠看着他的眼睛,平静道:“家里老人留下的。” 老朝奉沉默了片刻,把银锁片和玉镯推回她面前,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夫人,这东西不当。您收好。” 乔晚棠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不当?那掌柜的可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老朝奉没有回答,只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回来。 压低声音道:“夫人,这东西背后的人,不是我能招惹的。您若想知道来历,去城西的容记茶馆,找一个姓容的掌柜。就说:‘老物件,找老主顾’。” 乔晚棠把玉镯和银锁片收好,点了点头。 “多谢掌柜。”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朝奉忽然叫住她。 “夫人。”她回过头。老朝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这东西千万别人其他人瞧见。” 乔晚棠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上了马车,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把老朝奉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城西,容记茶馆,姓容的掌柜。 奶奶留下的东西,果然不简单。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去城西。找一家叫容记茶馆。” 马车掉头,往城西驶去。 乔晚棠坐在车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只银锁片。 背面那个“容”字,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银匠的标记。 现在看来,不是的。 那是一个线索,一条奶奶留给他们的后路。 乔晚棠把银锁片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这个“容”字,笔画端正,铁画银钩,不像寻常银匠的手笔。 她看了许久,想起奶奶生前那些从不与人言说的往事。 或许奶奶身上也有一段故事呢。 城西的容记茶馆,比乔晚棠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不是那种街边的小茶寮,而是三进的大院子,门楣上挂着“容记”二字,笔力遒劲,像是出自大家之手。 乔晚棠下了马车,让青荷在外面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夫人,喝茶还是听书?” 乔晚棠没有绕弯子,压低声音说了那句当铺老朝奉教她的话。 “老物件,找老主顾。” 伙计的笑容僵了一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侧身引路:“夫人这边请。” 穿过前厅,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伙计在一间雅间门口停下。 推开门,恭敬道:“夫人稍候,掌柜的马上就来。” 乔晚棠走进去,雅间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意疏淡,像是名家真迹。 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檀香袅袅,满室清芬。 她坐下来,静静地等着,手伸进袖子里,攥着那枚银锁片,指尖微微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俊,眉目疏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从容与矜贵。 他看见乔晚棠,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温和:“在下容嘉南,是这间茶馆的掌柜。夫人贵姓?” 乔晚棠站起身,还了一礼,平静道:“免贵,姓乔。” 容嘉南请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 伙计端上茶来,他亲手斟了一杯,推到乔晚棠面前。 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方才伙计来说,夫人带了老物件来。不知是什么物件,能否让在下一观?” 乔晚棠从袖中取出那枚银锁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容嘉南拿起银锁片,翻过来,看见那个“容”字,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窗外有鸟鸣声,清脆地叫着,屋里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银锁片,抬起头,看着乔晚棠,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的确是我家的东西。” 乔晚棠一怔,连忙道:“这是我奶奶留下来的遗物,怎么会是公子家的东西?” 容嘉南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这是我祖父的东西。他老人家年轻时,曾将几枚刻着‘容’字的银锁片赠予故人,以作信物。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找持有这些信物的人,却始终没有下落。” 他看着乔晚棠,目光里有探究,有期待,“夫人方才说,这是您奶奶的遗物?” 乔晚棠点点头。 容嘉南沉吟片刻,将那枚银锁片轻轻推回她面前,温声道:“这枚银锁片,夫人收好。至于祖父那边——夫人若想见他,我明日带您去。” “只是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身子也不好,经不得太大的惊喜。容我先跟他说一声,您明日再来,如何?” 乔晚棠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容公子。” 容嘉南连忙还礼,送她到门口。 乔晚棠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车壁上,把那枚银锁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个“容”字在暮色中微微泛着光,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奶奶,您到底留给了我们什么? 她不知道,可她很快就要知道了。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乔晚棠下了车,青荷跟在后面。 暮色四合,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乔晚棠走进院子,换了衣裳,去看了周氏和小瑜儿小满。 两个孩子正在榻上玩,小满骑在周氏腿上,揪着她的衣领不肯下来。 小瑜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抱着一个布老虎,看见乔晚棠进来,眼睛一亮,伸出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乔晚棠走过去,把小瑜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 小瑜儿咯咯地笑,小手拍着她的脸。 周氏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嘴上却笑着说:“这孩子,就黏你。” 乔晚棠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抱着小瑜儿,坐在榻边,看着小满在婆母怀里闹腾,心里想着明日去见容家祖父的事。 奶奶留下的这条线,到底能牵出什么? 她不知道,可她隐隐觉得。 这件事,或许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第381章 接下来,该她上场了 夜深了,两个孩子都睡了。 周氏回了屋,谢晓菊也歇下了。 乔晚棠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索性合上账册,闭目养神,心神沉入空间。 几只小麻雀立刻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叽叽喳喳地叫着。 “主人主人!有消息了!” 乔晚棠心里一紧:“什么消息?” “华家,华家派了人来!要杀主人!”一只小麻雀急得直跳脚,“我们在华府听见的!华侧妃让华德荣派人,今晚就要动手!” 乔晚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早就料到华绮云不会善罢甘休,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睁开眼,书房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望着外面漆黑夜色,心里思忖着。 华家派来的人,不会是大张旗鼓地来,只会是暗杀。 她一个弱女子,身边只有几个丫鬟婆子,周虎虽然有些身手,可今晚不在府里。 硬拼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她闭上眼,心神再次沉入空间。 几只小麻雀还在等着她。 “你们去盯着那些刺客,他们到了就回来报信。还有,去把周虎叫回来,让他带几个人,埋伏在府外。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动手,咱们再来个瓮中捉鳖。” 小麻雀们叽叽喳喳地应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空间里安静下来。 乔晚棠很快把所有人召集到正厅。 “娘,二嫂,晓菊,听我说。”她声音沉稳,“华家派了杀手来,马上就到。你们立刻跟我走,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拿。” 周氏的手一抖,小瑜儿差点从怀里滑下去,她连忙搂紧了,脸色一下子白了。 “杀……杀手?棠儿,你说什么?” 张氏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小满被惊醒了,哇地哭了出来。 她连忙捂住小满的嘴,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棠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晓菊的脸色也白了,可她比周氏和张氏镇定些。 她走到乔晚棠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三嫂,你确定?” 乔晚棠看着她,点了点头。“确定。没时间了,快走。” 周氏抱着小瑜儿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谢晓菊连忙扶住她。 张氏抱着还在哭的小满,小豆芽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娘,怎么了?” 张氏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一家人跟着乔晚棠往后院走。 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间杂屋。 屋里堆着些旧家具和杂物,落满了灰,墙角结着蛛网。 周氏看着这间屋子,心里纳闷,嘴上却没问。 乔晚棠走到墙角,蹲下身,手在墙根摸索了一会儿,按下一块青砖。 只听“咔嗒”一声,地面上的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周氏倒吸一口气,张氏也瞪大了眼睛。 谢晓菊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心里有些发毛。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周氏,等着三嫂的安排。 乔晚棠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燃,递给谢晓菊。 “晓菊,你扶着娘先下去。楼梯窄,慢点走,别摔着。” 谢晓菊接过油灯,点了点头,扶着周氏往洞口走。 周氏走到洞口,又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乔晚棠,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棠儿,你……你也下来。你不能一个人在外面。” 乔晚棠摇摇头,“娘,我没事。外面有人护着,周虎带人来了。您放心,我不会有事。” 周氏还想说什么,谢晓菊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道:“娘,听三嫂的。咱们在里面等着,不给三嫂添乱。” 谢晓菊知道,三嫂有她的本事,她们跟着或许只会是拖累。 周氏咬了咬牙,抱着小瑜儿,跟着谢晓菊慢慢走下楼梯。 张氏抱着小乐,牵着小豆芽儿,跟在后面。 小豆芽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声问:“娘,我们去哪儿?” 张氏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石板重新合上,杂屋里恢复了寂静。 乔晚棠站在那儿,看着那块严丝合缝的石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密室里储了足够的粮食和水,够她们躲好几天的。 她们安全了。 接下来,该她上场了。 她快步往前院走去。 周虎已经带着人到了,二十几个兄弟,都是谢远舟从前在边关带过的兵,个个身手不凡。 他们站在院子里,胳膊上系着红布,腰里别着刀,静静地等着。 周虎看见乔晚棠,大步迎上来,抱拳道:“夫人,按照您的吩咐都布置好了。弓箭手已经上了屋顶,火球也准备好了,就等那些兔崽子来了。” 乔晚棠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系着红布的兄弟们,心里踏实了些。 “周虎,你带着人埋伏在院子里,不要出声,等他们进来再动手。记住,能活捉就活捉,实在不行再下杀手。留活口有用。”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乔晚棠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天边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整个谢府安静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乔晚棠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一身素衣,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周虎带着人埋伏在院子两侧的厢房里。 他们蹲在黑暗中,一声不吭,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院墙。 屋顶上也埋伏了弓箭手,弓弦已经拉满,箭头指向院墙的每一个角落。 院墙上,提前准备好的火球堆成一排,浸透了油的棉布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只要一个火星,就能烧成一片火海。 胳膊上系着的红布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可他们彼此都知道——那是自己人。 乔晚棠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没有动。 她望着紧闭的大门,目光平静。 青荷站在她身后,腿在发抖,可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她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活着过去,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跑。 夫人还站在这儿,她怎么能跑? 这时,墙头上传来一声轻响,像猫踩碎了瓦片,又像是风卷起了一片落叶。 屋顶上的弓箭手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虎握紧了刀柄,屏住呼吸。 他们来了! 第382章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一道黑影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鬼魅,一个接一个地落进来。 乔晚棠心里默默数着,一共十二个,和灵宠报的数一样。 黑衣人清一色的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手里握着长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领头的那个站在院子中央,四下扫了一眼,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其他人立刻散开,分头往后院摸去。 他们是冲着人来的,不是冲着财物。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杀了乔晚棠,杀了谢家的人,一个不留。 乔晚棠站在台阶上,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不用找了,我在这儿。” 所有黑衣人同时顿住,齐刷刷地转过头。 领头的那个看见乔晚棠一个人站在台阶上,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他翻箱倒柜的功夫。 “谢夫人,好胆量。”他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惜,胆量救不了命。” 乔晚棠看着他,嘴角微弯,“是吗?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领头的黑衣人目光一凛,不再废话,抬手一挥。 “动手!” 十二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 乔晚棠退后一步,厉声道:“放箭!” 屋顶上,系着红布的弓箭手齐齐现身,弓弦响如霹雳,十几支箭矢带着破空声射向院中的黑衣人。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箭矢射中,惨叫着倒下。 其他人连忙挥刀格挡,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火花四溅。 “有埋伏!撤!”领头的黑衣人大喊一声,可已经来不及了。 院门“砰”地关上,厢房的门同时打开,周虎带着人冲了出来。 二十几个系着红布的汉子,手持长刀,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兄弟们,给我拿下!”周虎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两道人流狠狠地撞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乔晚棠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场混战,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看见周虎一刀劈翻了一个黑衣人,刀锋上全是血。 一个黑衣人突破了包围圈,直冲乔晚棠扑来。 青荷尖叫一声,挡在乔晚棠面前。 乔晚棠一把把她拉到身后,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 那是谢远舟留给她的,刀鞘上还刻着一个“谢”字。 黑衣人冷笑一声,举刀就砍。 “砰!” 一支箭矢从屋顶上飞来,正中黑衣人的后心。 他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倒,扑倒在台阶下,手指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乔晚棠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短刀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稳住了。 她抬起头,朝屋顶上那个弓箭手点了点头。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十二个黑衣人,死了四个,伤了六个,剩下两个见势不对,跪地投降了。 周虎带着人把他们捆了个结结实实,押到院子里,一排跪下。 乔晚棠走下台阶,站在他们面前。 领头的黑衣人抬起头,看着她,满眼不甘,咬牙切齿地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乔晚棠低头看着他,淡淡道:“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你们华家,这次踢到铁板了。”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乔晚棠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对周虎道:“把他们关到柴房去,严加看管。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 周虎应了一声,带着人把那些黑衣人押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地上到处都是血,被月光一照,黑得像墨。 屋顶上的弓箭手下来了,厢房里的人也都出来了,系着红布的兄弟们站在院子里。 一个个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乔晚棠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兄弟们辛苦了。今晚的事,大家都记在心里,不要往外说。伤了的好好养伤,死了的……我乔晚棠不会亏待他的家人。”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目光里都是敬佩。 这个从乡下来的女人,今晚让他们刮目相看。 乔晚棠转过身,往后院走去。 青荷连忙跟上来,腿还在发软,扶着墙才能走稳。 “夫人,您……您没事吧?” 乔晚棠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快步走到杂屋,蹲下身,按动机关,石板缓缓移开。 她提着油灯,走下楼梯。 密室里,周氏抱着小瑜儿和小乐坐在墙角,张氏搂着小满和豆芽儿,谢晓菊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挡在所有人前面。 看见乔晚棠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棠儿……棠儿你没事吧?” 乔晚棠走过去,轻声说,“娘,没事了。都过去了。” 谢晓菊放下剪刀,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乔晚棠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嫂,吓死我了。” 乔晚棠看着她,笑了笑,“别怕。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们。” 夜深了,所有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屋里。 几个孩子又睡着了,周氏和张氏也歇下了。 乔晚棠来到柴房,把那些五花大绑的杀手全都送进了空间,然后派了灵宠狼群看管着。 黑衣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着那些狼,连动都不敢动。 他们宁愿被关在柴房里,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狼群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让他们恐惧不易。 乔晚棠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黑衣人抬起头,看着这个从乡下来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怕这个乡下女人。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383章 想要她死,有千百种法子 乔晚棠低头看着他们,幽幽的说,“你们不用怕,我不会杀你们。至少现在不会。你们是我的筹码,留着有用。” “如果你们到时候乖乖配合,说不定我会给你们一条生路。” “若是不,那你们的下场——” 话音未落,她看向一旁的双眼泛着绿光的狼群,微微勾唇,“你们懂得!” 说完,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等你们主子来赎人的时候,你们就知道自己值多少银子了。” 几个黑衣人脸色白得像纸。 乔晚棠退出空间,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眼底泛起冷芒。 华绮云,你送了我一份大礼,我怎么能不回礼呢? *** 夜深了,睿王府后院一片寂静。 华绮云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 今晚她总觉得心神不宁,说不上来为什么。 茶盏里的水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又放下了。 父亲派去刺杀乔晚棠的人,不知道得手了没有。 就在这时,赵嬷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古怪。 她走到榻前,压低声音道:“娘娘,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是谁放的。” 华绮云皱起眉头,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 信封上写着“华侧妃亲启”五个字。 她抽出信笺,展开,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变了。 信上的字迹陌生。 可信里写的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眼里。 华家派杀手夜袭谢府,十二名刺客,死伤大半,剩余的被生擒。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连刺客的人数、身手、用的什么刀都写得一清二楚。 最后几句话,更是让她浑身发冷。 “三日之内,备好五万两银子,送至城东土地庙。若是不从,刺客的供状、华家买凶的证据,将公之于天下。届时莫说华侧妃之位不保,华氏一族,亦将万劫不复。” 华绮云双手微颤,信纸在手里簌簌作响。 赵嬷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不敢出声。 华绮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她心上,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备车,回华府。”她声音冰冷,眼神凌厉。 赵嬷嬷愣了一下:“娘娘,这么晚了……” “我说备车!”华绮云声音陡然拔高。 赵嬷嬷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多嘴,连忙小跑着去安排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巷。 华绮云坐在车里,手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这件事,她一个人扛不住。 必须找父亲。 华府后院的灯火还亮着。 华德荣还没有睡,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他最近心情不好,华家被皇上敲打过,降了职,罚了俸,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华明轩那个不肖子孙,为了一个乡下丫头,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家人,把华家的脸踩在脚下。 他越想越气,茶也喝不下去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正要起身去歇息,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大小姐回来了。”管家在外面通报。 华德荣皱起眉头。 这么晚了,云儿回来做什么? 他还没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 华绮云走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信,嘴唇抿成一条线。 华德荣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一沉,可面上依旧沉稳。 “怎么了?这么晚回来,出什么事了?” 华绮云没有回答,只是把信递过去。 华德荣接过信,展开,看了起来。 他脸色一点点变了,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愤怒。 他把信看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这封信,谁送来的?”他声音低沉的可怕。 华绮云摇摇头:“不知道。没有署名,查不到来源。” 华德荣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的背有些驼了,步子也不如从前利索。 可那双眼,还是锐利的,像一只老鹰,即使翅膀老了,爪子还是能抓死人。 “五万两银子。”他冷笑一声,“好大的胃口!” 华绮云看着父亲,急道:“爹,现在不是银子的事。那些刺客被生擒了,万一他们供出华家……” “他们不敢。”华德荣打断她,声音冷硬,“他们的家眷还在我手里,他们不敢开口。” 华绮云稍稍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石头还没落地。 “可写信的人知道这件事,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个人,不简单。” 华德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女儿,目光深沉,“你怀疑是谁?” 华绮云咬着唇,沉默了片刻,说出那个她一直在想的名字。 “乔晚棠。” 华德荣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一个乡下妇人,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再说,那些刺客是死士,就算被擒,也不会轻易开口。她能撬开他们的嘴?” 华绮云不甘心,可她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 乔晚棠没有这个本事,那会是谁? 杜元恺? 端王? 还是别的什么人在背后盯着华家? 华德荣看着她,语气缓了缓,“这件事,你不要声张。我先派人去查,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等查清楚了,再动手不迟。” 华绮云点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脸色更难看了。 “爹,暗杀的事失败了。乔晚棠那边肯定已经警觉了,万一她去报官……” “报官?”华德荣冷笑一声,“她拿什么报官?她有证据吗?那些刺客就算被擒,也不会供出华家。没有证据,她就是告到御前,也是诬告。” 华绮云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什么。 华德荣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月光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想要她死,有千百种法子。”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还需要我教你吗?” 华绮云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亮起一道冷光。 她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暗杀不成,那就换别的法子。 乔晚棠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 想到这儿,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爹,我知道了。您放心,乔晚棠活不了几天了!” 第384章 不好了,小少爷落水了! 华德荣转过身,看着女儿,目光复杂。 这个女儿,像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可她太急了,急就容易出错。 他张了张嘴,想叮嘱几句,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知道分寸。 华绮云离开华府时,夜已经很深了。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乔晚棠,你等着。 很快,你就会知道,得罪华家的下场! *** 小豆芽儿的生辰到了。 以前在谢家村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里会给孩子办什么生辰宴。 能煮个鸡蛋吃,就已经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张氏记得,豆芽儿两岁那年生辰,她偷偷在灶台底下埋了一个鸡蛋,等晚上孩子睡了才扒出来,剥了壳,塞进她嘴里。 小豆芽儿迷迷糊糊地吃了,连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翻个身又睡了。 张氏蹲在灶台边,看着女儿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一地。 如今不一样了。 虽说谢远舟生死未卜,谢府上下人心惶惶,可日子还是要过的。 乔晚棠心里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华家盯着她,京城里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若是她先慌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所以她打算给小豆芽儿办生辰宴。 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谢家还没倒,谢家的日子照常过。 张氏听说弟妹要给自己女儿办生辰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声音有些发颤:“棠儿,这……这怎么使得?豆芽儿一个孩子,办什么生辰宴,太破费了……” 乔晚棠走过去,拉着她的手,笑道:“二嫂,小豆芽儿是咱们谢家的孩子,以前在村里没条件,如今有条件了,怎么就不能办了?” “又不是请外人,就咱们自己府里上上下下热闹一下,花不了多少银子。” 张氏低下头,眼泪吧嗒掉在手背上。 她想起小豆芽儿小时候,瘦得像只小猫,连哭都没力气。 如今孩子四岁了,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可她和远明,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给孩子做过。 她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不起。 “二嫂,别哭了。”乔晚棠递过帕子,笑道,“小豆芽儿看见你哭,还以为怎么了呢。这是好事,该笑。” 张氏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点点头:“好,好,听你的。棠儿,谢谢你。” 乔晚棠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二嫂也是在替孩子谢她。 天底下哪有父母不心疼自己孩儿的? 以前是没办法,如今有办法了,就该让孩子知道,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生辰宴定在第二日。 谢府上下忙活了一上午,厨房里煎炒烹炸,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搬桌子,摆椅子,挂灯笼,贴红纸,把正厅布置得喜气洋洋。 周氏坐在廊下,看着那帮人忙活,嘴里念叨着“办什么生辰宴,浪费银子”,可嘴角一直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四个孩子,数小豆芽儿最大,四岁。 小瑜儿和小满不到两岁,小乐才一岁,刚学会扶着墙走路,走两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张氏跟在她后面,弯着腰,两只手伸着,随时准备接住她。 小满最不省心。 这孩子,像他爹,闲不住。 一会儿爬到假山上,被青荷抱下来。 一会儿钻进花丛里,被春兰拽出来。 一会儿又追着蝴蝶满院子跑,两个丫鬟都看不住他。 乔晚棠看着他那副皮猴样,又气又笑,跟婆母说:“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周氏笑道:“像远舟。远舟小时候也这样,爬树掏鸟窝,摔下来也不哭,拍拍屁股接着爬。” 说完,又叹了口气,望着天边,不说话了。 乔晚棠知道她在想远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午时刚过,大家都聚齐了。 没有外人,都是自家人。 周氏、张氏、谢远明、谢晓菊,还有几个跟谢家走得近的,许良德夫妇、周虎和几个兄弟。 人不多,可热热闹闹的,院子里摆了五六桌,大人两桌,孩子一桌,丫鬟婆子们两桌。 小豆芽儿穿了一身新衣裳,大红底子绣着小花,是乔晚棠特意让绣娘做的。 她坐在孩子那桌的主位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从来没有坐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所有人看着。 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怕梦醒了,又回到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谢家村。 小满坐在她旁边,伸手去抓她头上的绢花,被她躲开了,又伸手去抓,又被躲开了。 他瘪了瘪嘴,眼看就要哭,小豆芽儿连忙把绢花摘下来递给他。 小满接过来,看了看,塞进嘴里啃。 小豆芽儿急了,伸手去抢,小满不给,两个人就在那儿你推我搡,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的。 小乐还不会走路,被张氏抱在怀里,手里抓着一块糕点,啃得满脸都是渣。 小瑜儿安安静静地坐在周氏腿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荷端着一碗长寿面放在小豆芽儿面前,笑盈盈地说:“小小姐,快吃,吃了长命百岁。” 小豆芽儿看着那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金黄金黄的,像一轮小太阳。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忽然红了眼眶。 张氏看见了,连忙走过来,蹲下身,轻声问:“怎么了?不好吃?” 小豆芽儿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娘,好吃。” 说完,小丫头抬起的小脸儿看向乔晚棠,脆生生的说,“豆芽儿最喜欢沈娘了!” 乔晚棠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笑道:“来,咱们敬小寿星一杯。祝小豆芽儿健康平安,快快乐乐!” 众人纷纷举杯,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忙着敬酒说笑的时候,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小少爷落水了!” 第385章 是巧合,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笑声戛然而止。 乔晚棠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脸色瞬间泛白,转身就往后院跑。 周氏腿软,站不起来,张氏连忙扶住她。 谢晓菊抱着小瑜儿,脸色煞白,手在发抖。 许良德的妻子路氏连忙接过小瑜儿,让她快去。 乔晚棠跑得飞快,裙角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继续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满,小满,我的孩子。 后院的池塘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丫鬟浑身湿透,怀里抱着小满,正从水里爬上来。 小满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乔晚棠冲过去,一把抱住小满,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确认他没事,才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青荷跟上来,气喘吁吁地问:“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看着小少爷的?怎么会让小少爷落水?” 丫鬟们吓得不敢说话。 这时一个丫鬟指着那个浑身湿透的丫鬟,声音发颤:“宝娟跳下去救了小少爷。要不是她,小少爷就……就……” 乔晚棠抬起头,看着那个叫宝娟的丫鬟。 她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身子在发抖。 看见乔晚棠看她,她低下头,声音发颤:“夫人,奴婢……奴婢该死,没有看好小少爷……” 乔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声音尽量平稳:“小满怎么落水的?” 另一个丫鬟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夫人,是奴婢的错。小少爷跑得太快,奴婢追不上,一转眼就不见了。等奴婢找到池塘边,小少爷已经在水里了。” “宝娟姐姐跳下去救人的时候,奴婢才跑过来……都是奴婢的错,求夫人责罚……” 乔晚棠看了看那个丫鬟,又看了看宝娟。 宝娟还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可她的眼一直看着小满,满眼的关切和后怕。 乔晚棠沉默了片刻,对青荷道:“带宝娟去换身衣裳,熬碗姜汤给她。今日多亏了她。” 青荷应了一声,扶起宝娟走了。 宝娟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小满一眼。 乔晚棠抱着小满站起来,小满已经不哭了,趴在她肩上,小手揪着她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走到周氏面前。 周氏拉着小满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没事,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张氏和谢晓菊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乔晚棠一一回答,说没事了,别担心。 周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看了看池塘边,又看了看宝娟离开的方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说不上来。 他走到乔晚棠身边,压低声音道:“夫人,小少爷落水的事,要不要查查?” 乔晚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查。不过别声张,暗地里查。” 周虎点点头,转身走了。 乔晚棠抱着小满,站在院子里,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冷。 小满落水,是意外吗? 还是有人故意的? 她不知道,可她不敢掉以轻心。 华绮云刚派人暗杀她,紧接着小满就落水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满。小满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她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抱得更紧了。 不管是谁,敢动我的孩子,我绝不会放过他。 *** 宝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被青荷领进了正厅。 乔晚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小满已经被周氏抱去睡了,小瑜儿也安顿好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可乔晚棠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没有松下来过。 宝娟走进来,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步子很小,很轻。 她在厅中央站定,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夫人。”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怯意,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乔晚棠放下茶盏,看着她。 宝娟是府里的二等丫鬟,平日里负责洒扫庭院,不怎么到正屋来伺候。 乔晚棠对她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话不多、干活麻利的姑娘,二十出头,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宝娟,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小满这孩子……” 乔晚棠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你把当时的情形再说一遍,越仔细越好。” 宝娟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可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处含糊。 “回夫人,奴婢今日在后院洒扫,听见小少爷的笑声从假山那边传过来。奴婢抬头看时,小少爷已经跑到了池塘边,跑得很快,身后跟着的丫鬟离得远,追不上。” “奴婢正要喊他小心,就看见小少爷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奴婢当时离得最近,来不及多想,就跳下去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奴婢跳下去的时候,小少爷已经沉下去了。奴婢摸了好几下才摸到他,把他抱上来的时候,他……他已经不哭了,脸都白了。” “奴婢吓坏了,以为他……幸好他咳了几声,吐了几口水,哭了出来。奴婢这才放心。” 乔晚棠听着,目光一直落在宝娟身上。 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乔晚棠的眼里。 乔晚棠暂时没听出什么异常。 “你当时在哪个位置?离池塘多远?”乔晚棠问。 宝娟想了想,说:“奴婢在假山后面的花圃边上,离池塘大约……十来步远。小少爷跑得快,等奴婢反应过来,他已经落水了。” 乔晚棠点点头,又问:“你可看见别人了?除了小满和追他的丫鬟,还有没有别人在附近?” 宝娟摇摇头:“奴婢没看见别人。当时后院就奴婢一个人。” 乔晚棠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宝娟,你救了小满的命,这个恩情,我记下了。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宝娟听见这话,低垂着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第386章 滴水不漏,就是最大的漏洞 宝娟磕头,声音诚恳,“夫人,奴婢不要赏赐。奴婢是谢府的人,救小少爷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什么都不想要。” 乔晚棠看着她,目光平静,“你真的什么都不要?” 宝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又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夫人,奴婢……奴婢斗胆,想求夫人一件事。” 乔晚棠道:“你说。” 宝娟低下头,“奴婢想贴身伺候夫人,做夫人房里的丫鬟。奴婢知道,奴婢身份低微,不配伺候夫人。” “可奴婢……奴婢打心眼里敬佩夫人,想跟着夫人,学点本事。求夫人成全。” 屋里安静了一瞬。 青荷站在一旁,看着宝娟,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她跟了乔晚棠这么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这个宝娟,话不多,干活麻利,看起来老实本分,可她想贴身伺候夫人。 这可不是一般的丫鬟敢开口的事。 乔晚棠沉默了片刻,看着宝娟。 宝娟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乔晚棠心思飞装。 宝娟救了小满,这是事实。 她若拒绝,传出去会被人说她忘恩负义。 她若答应,一个来历不明的丫鬟放在身边,是福是祸? 况且这丫头...... 她想了想,开口道:“好。从今日起,你就在我屋里当差。青荷,你带她下去安置,把规矩教给她。” 宝娟愣了一下,随即喜极而泣,连连磕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夫人,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青荷上前扶起她,带着她出去了。 宝娟始终谦卑,一脸赤诚。 可走出门口时,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青荷安置好宝娟很快回来了。 走到乔晚棠身边,压低声音道:“夫人,您真的要把宝娟留在屋里?她……奴婢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乔晚棠放下茶盏,“哪里不对劲?” 青荷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只是说:“奴婢就是觉得,她说得太好了,做得也太好了。滴水不漏,反倒让人觉得不踏实。” 乔晚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几分冷意。 “你说得对。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青荷一怔:“夫人,那您还……” 乔晚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青荷说,“她救了小满,这是事实。我不能寒了别人的心。” “放在身边也好,是人是鬼,总能看出来。” 青荷这才明白夫人的用意,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乔晚棠一个人。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空间。 几只小麻雀在枝头打盹,见她进来,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伸出手,让它们落在掌心。 “去盯着宝娟。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都给我记下来。” 小麻雀们叽叽喳喳地应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乔晚棠退出空间,睁开眼,嘴角弯着,眼底的光却冷若冰霜。 *** 宝娟如愿以偿地留在了乔晚棠身边。 从二等丫鬟一跃成为夫人房里的贴身丫鬟,这在谢府的下人圈子里,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那些平日里跟她一起洒扫庭院、浆洗衣裳的姐妹们,见了她都要高看一眼,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带着几分羡慕,几分讨好,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巴结。 “宝娟姐,你如今可是夫人跟前的人了,往后可得提携提携我们。”一个小丫鬟笑嘻嘻地说。 宝娟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什么提携不提携的,都是伺候人,有什么不一样。” 她本就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在府里人缘极好。 从不跟人红脸,谁有个头疼脑热,她都会帮着熬药送水。 如今她得了势,那些跟她交好的丫鬟婆子们更是对她热络了,有什么好吃的先想着她,有什么好玩的也先叫她。 宝娟也不拿大,该帮忙还是帮忙,该说笑还是说笑,一点架子都没有。 所以当她说自己肚子不舒服,请采兰帮忙把茶送到夫人房里时,采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宝娟姐,你歇着,我去。”采兰接过茶盘,笑嘻嘻地走了。 宝娟捂着肚子,弯着腰,一脸痛苦地回了自己的屋。 关上门,她的腰直了起来,脸上的痛苦也消失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着采兰端着茶盘往正屋走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她坐回床上,捂着肚子,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正屋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茶盏摔碎的声音,然后是青荷的喊声。 “大夫,快请大夫!夫人不好了!夫人中毒了!” 谢府顿时炸开了锅。 丫鬟婆子们从各个屋子里跑出来,有的往正屋跑,有的往后院跑,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一群被惊了的麻雀,乱成一团。 宝娟从屋里出来,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往正屋方向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小丫鬟,急急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小丫鬟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夫人……夫人她……她中毒了!快不行了!” 宝娟的脸色也白了,松开手,那小丫鬟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了。 宝娟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屋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很快就被惊慌和担忧盖住了。 她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晕倒。 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急道:“宝娟姐,你没事吧?” 宝娟摇摇头,哽咽道:“我……我去看看夫人。” 她踉踉跄跄地往正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捂着肚子,脸色痛苦得扭曲。 旁边的丫鬟连忙说:“宝娟姐,你自己还病着呢,别过去了。那边人多,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宝娟咬了咬唇,点点头,被那个丫鬟扶着回了屋。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乔晚棠,你终于要死了。 她终于完成了侧妃娘娘,交给她的任务! 第387章 夫人这么好骗吗?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宝娟坐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已经没有人注意她了,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了看。 后院的小门虚掩着,没有人。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闪身出去,沿着墙根,快步往后院的小门走去。 她步子很轻,像一只猫。 她不敢跑,怕被人看见,怕被人怀疑。 可她心里在跑,跑得飞快,跑向自由,跑向华家承诺她的荣华富贵。 她想起华侧妃身边的赵嬷嬷对她说过的话。 “事成之后,你就不用再在谢府受苦了。华家会给你一笔银子,够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你还可以回老家,置几亩地,盖一间大瓦房,再也不用伺候人了。” 她想要那些。 她在王府里当了那么多年的丫鬟,端茶倒水,洗衣扫地,看人脸色过日子。 她受够了。 她想要过自己的日子,想要做人上人。 所以她答应了赵嬷嬷,答应了帮她做事。 赵嬷嬷给了她一包药粉,无色无味,遇水即溶。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赵嬷嬷没告诉她,她也不敢问。 她只知道,那药能让乔晚棠死。 乔晚棠死了,她就能自由了。 小门就在前面,伸手就能够到。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开了。 可门外站着的,不是自由,是青荷。 青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她。 目光像刀子,剜得她浑身发疼。 宝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青荷姐姐,你……你怎么在这儿?夫人她……她怎么样了?” 青荷没有笑,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道:“宝娟,夫人要见你。” 宝娟的心沉到了谷底。 乔晚棠不是快死了吗? 怎么还要见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她挣扎了一下,挣不动。 她咬了咬牙,忽然大喊起来:“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夫人房里的丫鬟!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青荷目光冰冷的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往里走。 两个婆子架着宝娟跟在后面。 宝娟还在挣扎,还在喊,可没有人理她。 院子里那些丫鬟婆子们看见她被架着走,有的低头假装没看见,有的转过身去,有的捂着嘴窃窃私语。 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她。 宝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早就暴露了! 乔晚棠从来没有信任过她,从来没有。 让她留在身边,只是一个局,一个等她自投罗网的局。 她不再挣扎了,也不再喊了,只是低着头,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前走。 脚步踉跄,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鸡。 正厅的门大开着。 乔晚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她脸色红润,气息平稳,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哪里像中毒的样子? 宝娟看着乔晚棠,腿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 两个婆子把她架住,不让她倒下。 青荷走到乔晚棠身边,低声道:“夫人,人带来了。” 乔晚棠放下茶盏,看着宝娟,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宝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乔晚棠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宝娟,我只问你一句——谁指使你的?” 宝娟低着头,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地响。 她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可感觉不到疼。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华家不会放过她。 不说,乔晚棠也不会放过她。 乔晚棠没有催她,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她知道宝娟会说的。 她有这个耐心。 宝娟知道,今日若是不说出点什么,她是走不出这间屋子的。 可她说了,华家也不会放过她。 左右都是死,她得选一条活路。 “夫人,我说……我都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是华侧妃……华侧妃让奴婢做的。” “那包药粉,是赵嬷嬷给奴婢的,让奴婢找机会下在夫人的茶里。奴婢不想做的,可奴婢没有办法……”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乔晚棠,声音里满是哀求,“夫人,奴婢的爹娘、兄长,都在华侧妃手里。奴婢若是不听她的话,他们就会……就会……”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是伤心绝望。 青荷站在一旁,看着宝娟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虽然恨宝娟下毒害夫人,可听了这些话,又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爹娘兄长的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她能怎么办? 乔晚棠看着宝娟,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宝娟,还真不是个简单的丫头。 把责任推给华侧妃,把自己说成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再搬出爹娘兄长来博同情。 这一套一套的,比戏台上唱得还好。 可她面上不显,只是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 “宝娟,你的苦衷,我知道了。你也是身不由己,我不怪你。” 宝娟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乔晚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人这么好骗吗? 乔晚棠看着她,声音温和了几分,“你爹娘兄长的命要紧,你不想害他们,我理解。” “可你想过没有,你今日害了我,明日华侧妃还会让你害别人。你这一辈子,都要被她捏在手心里,永远不得自由。” 宝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想害人的,可奴婢没有办法……求夫人救救奴婢,救救奴婢的家人……” “宝娟,你听我说。”乔晚棠目光温和的看着她,“今日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这件事就当是你将功抵过了。而且华侧妃那边,你也不会有事。” 第388章 乔晚棠死了,谢家就垮了 宝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夫人说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奴婢一定铭记夫人的大恩大德,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不管如何,眼下保命要紧,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乔晚棠扶起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擦眼泪。 宝娟接过帕子,手还在抖。 乔晚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宝娟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乔晚棠平静的双眼,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可从一开始,她就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乔晚棠让她怎么走,她就得怎么走。 “奴婢明白了。”宝娟低下头,“奴婢这就去。” 乔晚棠点点头,退后一步,让开身子。 宝娟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了。 她朝乔晚棠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青荷跟上去,打开后门,宝娟闪身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青荷关上门,回到正厅,走到乔晚棠身边,“夫人,您真的信她?” 乔晚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按我说的做。” 青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宝娟出了谢府,一路往睿王府的方向走去。 睿王府的后门,赵嬷嬷已经等了很久了。 看见宝娟,她一把拉进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关上门。 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 宝娟低着头,声音发颤:“成了。谢夫人她……她中毒了。府里乱成一团,大夫去了,说是……说是救不回来了。” 赵嬷嬷眼底泛起亮光,抬手拍了拍宝娟的肩膀,“好!你做得很好!娘娘等这个消息等了很久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进宝娟手里,“这是赏你的。你先回去,等风声过了,娘娘还有重赏。” 宝娟接过银子,手在抖,低着头,不敢让赵嬷嬷看见她的眼睛。 她应了一声,转身从来路回去了。 赵嬷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快步往华侧妃的院子走去。 “娘娘,好消息!”赵嬷嬷走到华绮云身边,语带喜悦,“宝娟来报,事成了。乔晚棠中毒,大夫说救不回来了。” 华绮云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弯起,“真的?” 赵嬷嬷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宝娟亲口说的,谢府已经乱成一团了,大夫都去了,说是救不回来了。” 华绮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无知妇人,还想和我斗?真是不自量力!” 她笑够了,转过身,看着赵嬷嬷,眼底满是轻蔑,“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还想在京城兴风作浪?做梦!” 赵嬷嬷附和道:“就是。娘娘英明,那乔晚棠哪里是娘娘的对手。” 华绮云重新坐回榻上,嘴角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乔晚棠,你死了,谢家就垮了。 谢远舟回不来了,你死了,那两个孩子就成了孤儿。 到时候,看我怎么磋磨你那两个孽种。 这一局,她赢了! *** 华德荣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两日了,他派出去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京城里乱转,却连那封勒索信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到。 没有笔迹可循,没有送信人的线索,连那封信是怎么出现在女儿院子里的都查不出来。 就好像那封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凭空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 “废物!一群废物!”他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管家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湿透了。 华德荣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华家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朝中有人,地方有人,连后宫里都有人脉。 可这个人,竟然让他一点痕迹都摸不着。 他是什么来路? 他手里还握着多少华家的把柄? 他想要什么? 五万两银子只是一个开始,还是另有所图? 他正头痛欲裂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华绮云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华德荣皱起眉头,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一群不中用的! “爹,好消息!”华绮云走到书案前,“乔晚棠死了。” 华德荣一愣,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你说什么?” 华绮云把宝娟下毒的事说了一遍,又说自己派了两个暗卫去谢府打探消息。 亲眼看见谢府上下一片哀鸿,丫鬟婆子们哭成一团,大夫进进出出,最后摇着头走了。 乔晚棠中毒已深,救不回来了。 “爹,消息确凿。乔晚棠死了。”华绮云声音充满了肯定。 华德荣沉默了片刻,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开,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他点点头,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华绮云,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目光冷厉。 “银子的事,不能拖了。明日,你派人把银子送到信上说的地方。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人。敢威胁华家,真是不要命了。” “你多派些人手,提前在土地庙周围设下埋伏。等取银子的人一出现,就给我拿下。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华绮云点点头,眼底也泛起冷光,“爹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华德荣又叫住她,叮嘱道:“记住,要活口。我要亲自审问,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华绮云应了,转身离去。 华德荣站在窗前,望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 乔晚棠死了,谢家就垮了。 至于那个在背后搞鬼的人? 他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杀意。 敢威胁华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389章 华绮云,你的礼物我收到了 城东土地庙,破败不堪,香火断绝,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来。 庙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庙里的泥塑菩萨东倒西歪,积了厚厚的灰。 这里偏僻,荒凉,是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 可今日,这里却暗藏杀机。 乔晚棠提前到了,没有坐谢府的马车,没有带谢府的人,只带了周虎和两个面生的兄弟。 他们从后山绕上来,藏在一片灌木丛里,居高临下,正好能看清土地庙的全貌。 乔晚棠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像一个寻常农妇。 她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缝隙往下看。 土地庙周围,看似空无一人,可乔晚棠知道,那里藏着至少十几个人。 她的灵宠麻雀们已经探明了。 庙后的树林里埋伏了八个,左边的破屋里藏了四个,右边的土坡后面还有六个。 华家果然不会痛痛快快给银子。 他们设了埋伏,想抓住取银子的人,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乔晚棠嘴角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华德荣,你以为这点伎俩能难住我? 周虎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道:“夫人,人来了。” 乔晚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两个黑衣人从山路上走来,步子很快,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他们走到土地庙门口,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闪身进去。 片刻后,他们出来了,手里已经空了,银票放在了香炉下面。 两人快步离开,消失在树林里。 乔晚棠没有动。 她知道,那些暗卫还没有动。 他们在等,等取银子的人出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乞丐从山路上走来,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一瘸一拐的,像是腿脚不好。 他走到土地庙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便走了进去。 乔晚棠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乞丐。 那是周虎找来的人,面生,不是京城本地人,刚从乡下来的,没有人认识他。 乞丐在庙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然后走到香炉前,蹲下来,伸手往里一摸。 就在这时,埋伏在周围的暗卫全都动了。 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冲了出来,像一群饿狼,扑向土地庙。 “动手!”领头的一声大喝。 乞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竹竿都掉了。 他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冲到了面前,将他团团围住。 乔晚棠看着这一幕,嘴角一勾。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空间。 不计其数的麻雀从空间中飞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朵乌云,从灌木丛后面腾空而起,朝土地庙的方向扑去。 麻雀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尖锐刺耳,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人的耳朵。 它们扑棱着翅膀,俯冲下去,啄那些黑衣人的眼睛、脸、手。 黑衣人猝不及防,有的捂着脸惨叫,有的挥舞着刀乱砍。 可麻雀太多了,砍不完,赶不走。 它们像疯了一样,密密麻麻地扑上来,把那些黑衣人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东西!哪来这么多鸟!”一个黑衣人大喊,声音里满是惊恐。 “快跑,有妖术!”另一个黑衣人被啄得满脸是血,转身就跑。 领头的黑衣人还在大喊“别跑别跑”,可没有人听他的。 那些暗卫被麻雀啄得抱头鼠窜,有的滚下土坡,有的钻进树林,有的干脆趴在地上不敢动。 一片混乱中,一只麻雀叼着那包银票从土地庙里飞出来,穿过黑压压的鸟群,稳稳地飞到乔晚棠面前,把银票放在她手心里。 乔晚棠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银票,整整五万两。 她数了数,没错。 她把银票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眼底溢满了笑意。 华绮云,你的礼物我收到了! 灵宠麻雀们完成了任务,也渐渐散了。 它们飞上天空,消失在云层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土地庙前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十几个狼狈不堪的黑衣人。 领头的黑衣人站在庙门口,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望着那些麻雀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恐惧。 他做了十几年暗卫,杀过人,放过火,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成千上万的麻雀,像听谁指挥似的,专门攻击他们,却放过了那个乞丐。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可这个人是谁? 他怎么能操控鸟? 他是人还是鬼? 他不敢往下想了。 乔晚棠下了山,上了马车。 五万两银子,够谢府上下吃好几年的了。 这桩生意,倒还真是划算! *** 华绮云在书房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几个时辰过去了,派出去的暗卫才灰头土脸地回来。 领头那个叫赵怀,是华德荣手下最得力的暗卫,跟了华家十几年,从没失过手。 可今日他回来时的模样,让华绮云差点没认出来。 脸上全是血痕,一道一道的,像被猫抓过似的,衣裳也被撕破了好几处,狼狈得像个叫花子。 华绮云皱起眉头,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冷了下来,“人呢?抓到没有?” 赵怀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恐惧,“回娘娘,属下无能,人……没抓到。” 华绮云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抓到?那银子呢?” 赵怀的头垂得更低了,“也……也没了。” 华绮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你们十几个人,连哥人都抓不到,”华绮云声音尖利,“华家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赵怀咬了咬牙,抬起头,“娘娘,是……是有邪祟。” 华绮云一愣,“什么?” 赵怀咽了口唾沫,把土地庙前的事说了一遍。 “娘娘,属下做了十几年暗卫,从没见过那种景象。”赵怀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不是寻常的鸟,那是……那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可谁能操控鸟?属下想了一路,觉得只有一个可能——” 华绮云盯着他,“什么可能?” 赵怀低下头,声音很轻,“肯定是谢远舟。他死在北蛮,心有不甘,魂魄回来了,护着他妻儿……” 第390章 华侧妃,你好狠的心 “胡说八道!”华绮云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脸色铁青,“什么魂魄?什么邪祟?你们自己无能,编出这种鬼话来糊弄我?” 赵怀磕头如捣蒜,“娘娘明鉴!属下说的都是真的!那些麻雀真的是特意来攻击我们的,兄弟们都可以作证!” 娘娘啊,您是不在现场,您要是在的话,那些麻雀说不定攻击您攻击的更厉害! 这些话他不敢说,只能憋着。 华绮云不信鬼神,从来不信。 什么魂魄,什么邪祟,都是骗人的。 可赵怀跟了华家十几年,从没撒过谎。 他说的那些话,又让她心里隐隐有些发毛。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备车,我要去谢府!” 赵怀愣住了,抬起头,“娘娘,谢府那边……” “我要亲眼去看看。”华绮云打断他,“看看那个贱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若是死了,我就把那两个小孽种抓回来,好好折磨一番,以解心头之恨。” 赵怀张了张嘴,想劝,可对上华绮云的冷厉的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马车很快备好了。 华绮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身边只带了赵嬷嬷和两个心腹丫鬟,暗卫们自然是在隐蔽处护着。 马车在暮色中穿行,穿过一条条寂静街巷。 华绮云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眼底泛起冷芒。 乔晚棠,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若是没死,我就亲手送你一程! 谢府到了。 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白灯笼,白布在风中飘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口没有门房,院子里隐约传来哭声,凄凄惨惨的,像是谁在哭丧。 华绮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白灯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赵嬷嬷上前叩门,叩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丫鬟探出头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看见华绮云,愣了一下,连忙把门打开,低着头道:“华侧妃娘娘。” 华绮云没有看她,径直往里走。 院子里到处是白布,灯笼也都换成了白的,丫鬟婆子们披麻戴孝,有的在哭,有的在烧纸,有的在布置灵堂。 空气里弥漫着纸灰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华绮云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哭声。 华绮云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燃着,火苗在风中摇曳,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布从头顶盖到脚底,看不清面容。 床边跪着几个人,有周氏,张氏,谢晓菊,还有几个丫鬟,都在哭。 周氏哭得最伤心,伏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都哭哑了。 “棠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我怎么跟远舟交代啊……” 张氏在一旁抹着眼泪,扶着周氏,自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晓菊跪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在抖,却一声不吭。 华绮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 乔晚棠是真的死了! 谢家也是彻底完了! 沉默片刻后,华绮云不疾不徐的说,“谢夫人不幸离世,本宫心里也十分悲痛。” “可悲痛归悲痛,日子还是要过的。谢指挥使为国捐躯,他的遗孤,朝廷不能不管。” “本宫作为睿王殿下的家眷,自然有义务替王爷照顾好忠臣之后。两位小公子和小小姐,本宫带回王府抚养。你们放心,王府里锦衣玉食,不会亏待了他们。” 周氏脸色泛白,双肩微颤,“不行。孩子不能跟你走。” 华绮云眼底满是不屑,“谢老夫人,本宫是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才跟你商量。可你要知道,这事不是你能做主的。” “谢远舟是睿王的人,他的孩子,自然该由王府来养。你一个乡下老太太,能把孩子养成什么样?” 周氏被她的话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张氏扶着婆母,自己的手也在抖,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地扶着,生怕婆母倒下去。 谢晓菊猛地站起来,把她娘和二嫂挡在身后,双眼赤红的盯着华绮云。 “是你对不对?”谢晓菊声音冰冷,“是你派人下毒毒死我三嫂的,是不是?” 华绮云脸色变了一下,只一瞬,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模样,“你胡说什么?本宫听不懂。” 谢晓菊死死盯着她,“一定是你。你恨我三嫂,恨她不听你的话,恨她不肯把谢家绑上华家的船。” “你派人暗杀她,暗杀不成,就下毒。华侧妃,你好狠的心。” 华绮云看着谢晓菊赤红的眼,心里涌起一丝烦躁。 这个乡下丫头,平日里怯生生的,见了人连话都不敢多说,如今倒是有胆量了。 可那又如何? 一个乡下丫头,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本打算只把那两个小孽种带走。 可转念一想,谢远舟死了,乔晚棠也死了,谢家就剩下这几个老弱妇孺。 若是留活口,万一她们出去乱说,虽然没人会信,可总归是个麻烦。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谢家满门灭了,死无对证。 这件事就永远牵扯不到她头上,也连累不到华家。 她看着谢晓菊倔强的脸,嘴角勾起冷笑,“是又怎样?” 这些日子,她受了乔晚棠多少气? 还被逼着带明珠给这个乡下老太太赔礼道歉。 如今乔晚棠死了,她终于不用再忍了。 她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谢晓菊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谢晓菊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 打完,又给赵嬷嬷使了个眼色。 赵嬷嬷立刻会意,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个贱蹄子,竟敢勾引大公子,真是不知死活。 她上前一步,抓住谢晓菊的头发,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 谢晓菊的脸肿了起来,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周氏扑上来想护住女儿,被两个丫鬟拦住了。 张氏抱着小豆芽儿,捂着她的眼睛,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满和小瑜儿在屋里哭,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一声一声,像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华绮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第391章 远舟,你终于要回来了! 华绮云冷笑着说,“乔晚棠早就该死了。一个贱婢,竟然敢威胁我,逼着明珠道歉,真是不自量力。” “你以为你三嫂是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无知农妇,也配跟华家斗?她死了,是她活该。” 谢晓菊紧咬着下唇,眼底满是恨意,“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华家就不怕遭报应吗?” 华绮云目光阴冷的盯着谢晓菊,一字一句道:“今晚过后,你们谢家将在京城消失匿!” 话音刚落,十几个暗卫从门外涌进来,齐刷刷地站在华绮云身后,刀已经出了鞘,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谢晓菊看着那些暗卫,忽然笑了。 她的脸肿着,嘴角还挂着血。 可她眼底没有丝毫恐惧。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语气平静的问,“华侧妃娘娘这是要灭我们谢家满门吗?” 华绮云被她这么一激,心里的火更旺了。 她冷笑着,满是不屑,“灭你又如何?你谢家算什么东西?本宫就算今日灭了你们满门,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谢晓菊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忽然退后一步,让开身子,朝身后的屏风方向微微欠身。 “端王殿下,杜大人,你们都听见了。” 华绮云听见这话,笑容僵在脸上。 下一刻,屏风后面,两人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正是端王萧景珩。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华绮云身上。 他眼神不凶不厉,却让华绮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督察御史杜元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 华绮云心底猛地一惊。 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谢家? 难道她中计了?! 端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华侧妃,好大的威风啊。” 华绮云的身子晃了晃,扶着赵嬷嬷才站稳。 她看着端王那张冷峻的脸,脑子里嗡嗡的。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 自己的确是中计了。 从宝娟下毒,到乔晚棠“死”,到土地庙,到谢府的灵堂。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乔晚棠精心设计的局,等着她往里钻。 她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 可她知道,今日这一局,她输了。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开了。 乔晚棠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素衣。 她走到端王面前,福了一礼,声音平静,“多谢端王殿下相助。” 端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乔晚棠转过身,看着华绮云。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一个目光平静,一个满眼的不甘和恨意。 乔晚棠看着她,幽幽的说,“华侧妃娘娘,不好意思,臣妇还活着,真是让您失望了。” 华绮云想维持她侧妃的体面,可腿软得像棉花,趔趄着瘫倒在地。 赵嬷嬷扑过来扶她,被她一把推开,自己挣扎了几下,终于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她衣襟歪了,头发也散了,哪里还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 端王负手而立,看着华绮云,目光不寒而栗,“华侧妃,等王兄归来,本王一定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本王还要好好问问王兄,可知身边竟然有这样一位心狠手辣的侧妃。” 华绮云知道,今日之事,不只是她输了,华家也输了。 端王开了口,皇上迟早会知道。 到时候,别说侧妃之位,连华家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她咬着牙,硬撑着最后一点体面,朝端王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端王没有看她,没有说话。 华绮云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赵嬷嬷连忙跟上,扶着她,被她甩开,又跟上去,又被她甩开。 杜元恺望着华侧妃狼狈的声音沉声说,“臣一定要好好参上一本!” 谢晓菊站在一旁,脸还肿着。 她看着华绮云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冷冷的。 乔晚棠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心疼道:“疼不疼?” 谢晓菊摇摇头,扯了一下嘴角,笑道:“不疼。三嫂,我没事。” 乔晚棠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为了对付华绮云,套她的话,晓菊不但让华明轩把端王请来帮忙,还主动提出自己来质问华绮云。 端王走过来,看着乔晚棠,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谢夫人,好胆识。” 乔晚棠连忙福了一礼,诚恳道:“多谢殿下仗义出手。若不是殿下,今日谢家怕是难逃一劫。” 端王摆摆手,淡淡道:“本王不是为你,是为公道。华家横行多年,也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他顿了顿,又道:“等王兄归来,本王自会如实相告。” 乔晚棠感激地点点头,送端王和杜元恺出了门。 华绮云回了睿王府,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夜没睡。 她把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怕。 她必须得赶紧找爹爹商量对策,必须在睿王回京之前,把这件事压下去。 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往华府去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乔晚棠被一阵急促的叽喳声惊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几只小麻雀在窗台上蹦来跳去,翅膀扑棱得飞快,嘴里叫个不停,声音里满是兴奋。 她心里一动,连忙闭上眼,心神沉入空间。 几只小麻雀站在枝头,羽毛蓬松,眼睛亮晶晶的,看见她进来,一齐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叫着。 “主人主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一只小麻雀跳到她手心上,急得直跺脚,“谢远舟还活着!谢远舟没死!” 乔晚棠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微微发颤。 “什么?你再说一遍?” 另一只小麻雀也挤过来,“谢远舟不仅活着,还生擒了北蛮的二皇子!仗打完了,那个冷面男人要回来啦!” 乔晚棠怔住了。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要回来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肩膀微颤,不是哭,是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远舟,你终于要回来了! 第392章 务必让谢远舟死在路上! 谢府的下人们还不知道消息。 两个小丫鬟在廊下扫地,一边扫一边小声说着话,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乔晚棠知道,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消息传得比乔晚棠想象的还要快。 不到半日,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茶馆儿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诸位客官,大喜事啊!北蛮大捷!睿王麾下的得力干将谢远舟不仅没死,还生擒了北蛮二皇子!这一仗,咱们赢了!” 茶客们一片哗然,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茶碗,有人站起来大喊“好样的”,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谢远舟?就是那个从乡下来的?” “什么乡下不乡下的,人家是朝廷的四品指挥使!睿王跟前的红人!” “我早就说过,谢远舟不是一般人。你们还记得那水车吗?就是他媳妇儿琢磨出来的!这一家子,都是能人!” “可不是嘛!听说华家之前还欺负人家,现在看人家打了胜仗,怕是要后悔死了!” “华家那是欺人太甚,太嚣张!” 消息从茶馆传到酒楼,从酒楼传到街市,从街市传到深宅大院。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谢府里。 青荷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夫人!夫人!外面都在说,老爷打了胜仗,生擒了北蛮二皇子,要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儿大,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厨房里,赵婆子正在切菜,听见这话,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一个烧火的小丫头蹲在灶台前,柴火棍还举在手里,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老爷没死,还打了胜仗,那她们这些丫鬟婆子就不用换主子了! 周氏正在屋里给小瑜儿喂粥。 小瑜儿坐在榻上,小手拍着桌面,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粥糊了一脸。 周氏拿着帕子给她擦嘴,一边擦一边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氏冲进来,满脸是泪,“娘,娘!三弟没死!三弟打了胜仗,要回来了!” 周氏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愣住了。 小瑜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拍着桌子咿咿呀呀地叫。 张氏扑过来,抱住周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您听见了吗?三弟没死,他要回来了!” 周氏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红了。 她伸手拍了拍张氏的背,声音沙哑,“听见了,我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小瑜儿,小瑜儿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叫着。 周氏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们的爹爹要回来了,你们的爹爹要回来了……” 一时间,谢府上下忙成了一团。 乔晚棠让丫鬟们收拾屋子,把谢远舟的书房擦得一尘不染,书案上摆好了笔墨纸砚,还特意从花园里剪了几枝海棠插在瓶里。 小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见所有人都笑,他也跟着笑,笑得露出了几颗小米牙,追着蝴蝶满院子跑。 小豆芽儿拉着小乐的手,两个孩子在廊下你追我赶,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乔晚棠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忽然很踏实。 远舟,你看见了吗? 一家人都在等你回来。 你快点回来吧。 *** 华家自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华德荣正在书房里写字。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 华德荣手里的笔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皱起眉头,放下笔,冷冷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管家咽了口唾沫,脸色白得像纸,“谢……谢远舟没死。他不仅没死,还生擒了北蛮的二皇子。仗打完了,他要回来了。” “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茶馆酒楼都在说,说谢远舟立了大功,皇上定会重重封赏……” 华德荣听见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谢远舟没死。 他不仅没死,还立了大功。 生擒北蛮二皇子,这是多大的功劳? 封侯拜相都不为过。 到时候,他回了京城,皇上封赏,睿王器重,谢家一跃成为京城新贵。 而华家呢? 华家得罪过谢家,欺负过谢家,还想灭谢家满门。 这笔账,谢远舟会不算? 华绮云到的时候,华德荣还在书房里坐着。 “爹,您听说了吗?”她声音沙哑,眼下带着乌青。 华德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华绮云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手指在发抖。 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惧。 她不怕谢远舟,可她怕谢远舟回来之后的局面。 “爹,不能让他回来。” 华德荣抬头看着女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华绮云绕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爹,您忘了?睿王身边有咱们的人。只要让那人在回来的途中动动手脚,让谢远舟神不知鬼不觉的暴毙。” “到时候,没人会怀疑到咱们头上。他死在路上,只能说命不好,福薄,受不住这么大的功劳。” 华德荣沉默了,语气冷沉,“你确定那人靠得住?” 华绮云的眼睛亮了起来,“靠得住。他跟了咱们十几年,家里人的命都在咱们手里。他不敢有二心。” 华德荣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华绮云知道,父亲这是同意了。 她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弯了起来。 谢远舟,你以为你打了胜仗就能回来? 你以为你立了功就能封赏? 做梦。我不会让你回来的。 你死在北蛮就好了,为什么要回来? 她加快脚步,往府外走去。 她得去联系那个人,得在谢远舟回来之前,把这件事办妥。 不能出半点差错。 务必让谢远舟死在路上! 第393章 容家,到底什么来头? 华家的事暂时告了一段落,乔晚棠终于能腾出手来,去办那件搁在心里好几日的事。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让青荷备了马车,往城西的容记茶馆去。 马车在门口停下,她下了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伙计认得她,笑着迎上来,说掌柜的在里头等着呢。 穿过前厅和月洞门,又穿过长长的回廊,乔晚棠以为要去上次那间雅间,伙计却领着她继续往后走。 后院的门一推开,乔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一个茶馆的后院,竟然别有洞天。 眼前是一片小小的园林,假山流水,曲径通幽。 几竿翠竹倚在墙角,风一吹,沙沙作响。 一泓清泉从假山上流下来,注入下面的小潭,水声潺潺,像一首听不厌的古琴曲。 潭边种着一株老梅,不是开花的季节,枝叶繁茂,绿得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竹叶和青苔的气息,清清凉凉的,让人心静。 容嘉南站在潭边,负手而立,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看见乔晚棠,他微微颔首,温声道:“谢夫人,这边请。” 乔晚棠跟在他身后,沿着碎石小径往里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了一间小小的精舍,掩映在竹林深处,若不是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容嘉南推开门,侧身让路,“祖父在里面等您。” 乔晚棠点点头,走了进去。 精舍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意疏淡。 案上搁着一只青铜香炉,檀香袅袅,满室清芬。 窗边坐着一位白发老者,穿着一身灰蓝色长袍,面容清瘦,眉目疏朗。 虽已年迈,可一双眼还是亮的,像两汪深潭,看不见底。 乔晚棠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容老爷。” 老者抬起头,看着乔晚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温和,“你就是谢远舟的媳妇?婉盈的孙媳妇?” 乔晚棠一怔。 婉盈? 这是奶奶的闺名。 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奶奶她……已经过世了。” 容老爷子的目光黯了一下,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知道。她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他望着窗外那丛翠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乔晚棠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容老爷子收回目光,看着乔晚棠,“你奶奶年轻时,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她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你把谢家撑成这样,一定会欣慰的。” 乔晚棠低下头,轻声道:“真希望奶奶还在世,她老人家见到您,定会很欣慰。” 乔晚棠虽然不知道这容老爷子和奶奶是什么关系,但她看的出来,两人年少时,必定情义不浅。 容老爷子摆摆手,淡淡道:“当年是我有负与她,是我......对不住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方才同嘉南说,华家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什么意思?” 乔晚棠把这几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说到华绮云带着暗卫要灭谢家满门时,容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听到端王和杜元恺出现时,他的眉头才松了松。 “你做得很好。”容老爷子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赞赏,“有勇有谋,不愧是婉盈的孙媳妇。可你疏忽了一件事。” 乔晚棠心里一紧,“什么事?” 容老爷子看着她,目光深沉,“谢远舟还在路上。华家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在睿王身边有人,若是趁谢远舟回京的路上动手脚——你说,会怎样?” 乔晚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只顾着对付华绮云,只顾着护住家里的人,却忘了远舟还在路上,还没有回来。 华家在睿王身边安插了人手,若是那些人趁他不备,在路上动手...... 她不敢往下想,心底一片冰凉。 她站起来,朝容老爷子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求容老爷指点。” 容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容嘉南。 “嘉南,你安排几个人,去北蛮边境接应谢远舟。要快,要可靠,不能出半点差错。” 容嘉南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乔晚棠看着容老爷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激。 她与他素不相识,只因奶奶当年的一份人情,他便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帮她。 这个容家,到底什么来路? 她不敢问,有些事,不是她该问的。 可她心里清楚,容家必定不一般。 能在京城开这么大的茶馆,能随意调派人手去北蛮边境,能让端王和杜元恺都卖几分面子,这绝不是普通的商贾人家。 她站起身,朝容老爷子郑重地行了一礼,“容老爷,您的大恩大德,谢家没齿难忘。” 容老爷子摆摆手,淡淡道:“我帮你是为了婉盈,他的后人,我必定是要多加照顾的。” 他顿了顿,看着乔晚棠,目光里多了几分慈祥,“你回去吧。谢远舟的事,不用担心。嘉南会安排好的。” 乔晚棠点点头,退了出去。 走出精舍,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站在竹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掩映在翠竹中的小屋。 容老爷子还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收回目光,沿着碎石小径往外走。 泉水叮咚,竹叶沙沙,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华家不会善罢甘休,远舟回京的路上,一定不会太平。 她得做好准备,不能让他们得逞。 出了容记茶馆,乔晚棠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容家,到底什么来头? 看的出来,容家的关系网很广。 若是日后想在京城扎根立足,必定少不了容家的鼎力相助。 看来日后,定要和容家好好结交! 第394章 有人谋害谢远舟 北蛮边境,明王营帐内,气氛压抑。 明王萧景琰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只酒盏,指节泛白,脸色铁青,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案上的酒菜一口未动,已凉透了,他看都未看一眼。 他本以为这次十拿九稳。 睿王在北蛮苦战数月,损兵折将,连谢远舟都失踪了,正是他最狼狈的时候。 他主动请缨前来支援,名为助战,实为摘桃子。 等到了战场,睿王已经打得差不多了,他只需要收拾残局,就能把功劳揽到自己头上。 到时候父皇龙颜大悦,朝中大臣见风使舵,储君之位...... 他想得很美,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谁能想到,他还没走到战场,战乱就结束了。 谢远舟不仅没死,还生擒了北蛮二皇子。 睿王的大军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班师回朝,而他这个“支援”的人,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坐在营帐里,听着探子一五一十地禀报前方的消息,每听一句,脸色就黑一分。 “谢远舟生擒北蛮二皇子,睿王殿下大加赞赏,已派人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报捷……”探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明王猛地将手里的酒盏摔在地上,“哐当”一声,酒液四溅,碎片飞了一地。 探子吓得浑身一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滚出去!”明王厉喝一声。 探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营帐里只剩下阿木,还有女扮男装的崔青禾。 崔青禾站在角落,穿着一身窄袖劲装,头发束在头顶,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英气。 她是明王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心思缜密,深得明王信任。 明王在营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停下来,目光阴鸷看着阿木。 “你不是说谢远舟已经死了吗?你不是说他中了埋伏、掉下悬崖、尸骨无存吗?他怎么还活着?还活捉了北蛮二皇子?” 阿木跪下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他确实以为谢远舟死了,所有人都以为谢远舟死了。 可他没有死,他活着,还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阿木跪在地上,垂着眼,面上平静如水。 可他的心里,却在听到谢远舟还活着的消息时,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他是明王的人,他应该希望谢远舟死。 可当探子说“谢远舟还活着”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只是这点情绪,不能被明王看出来。 他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明王见他这副模样,更加恼火,正要再骂,崔青禾走了过来。 她走到明王身边,微微欠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明王先是皱眉,随即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眼底的怒火渐渐熄灭。 “此计甚妙。”他点了点头,眼底透着狠厉。 他看着崔青禾,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等回了京城,本王自会安排!” 崔青禾微微垂眸,“青禾定不会辜负王爷厚爱!” *** 睿王的营帐里,气氛与明王那边截然不同。 睿王萧景临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北蛮边境一路划到京城,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谢远舟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铠甲,铠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远舟,这次多亏了你。”睿王抬起头,看着谢远舟,目光里满是赞赏,“生擒北蛮二皇子,这可是大功一件。等回了京城,本王一定在父皇面前为你请功。” 谢远舟抱拳道:“末将不敢居功。这一仗,是王爷运筹帷幄,将士们浴血奋战,末将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睿王笑着摆摆手,语气里满是欣赏:“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回京的路线上。 “押送北蛮二皇子一事,非同小可。北蛮那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半路劫狱的事,不得不防。你要多加小心,多派些人手,沿途严加防范,不能出半点差错。” 谢远舟点点头,沉声道:“王爷放心,末将一定把二皇子安全押送到京城。” 睿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谢远舟退出营帐,站在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夕阳西斜,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原上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忽然想起院子里的海棠,走的时候还没开,如今怕是已经谢了。 想起小瑜儿和小满,两个小不点,不知道长高了没有,会不会叫爹爹了。 他想起乔晚棠。 想起她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晨雾还没散,她的头发上沾着露水,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说“等你回来”。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 他活下来了,打了胜仗。 棠儿,等着我,我很快就能见到你和孩子们了! 谢远舟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他大步走进去,解下佩刀放在案上,在首位坐下。 几个副手已经等在里面了,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吧。”谢远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回京路线,“押送北蛮二皇子的事,不能出半点差错。” “北蛮那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半路劫狱的事,不得不防。你们说说,怎么安排?” 几个副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谢远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几句话。 尽管他的心已经飞到了乔晚棠身边,可他不能分心,押送二皇子是大事,出不得半点差错。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专注在地图上,手指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了,一个侍从低着头,端着茶盘进来。 见谢远舟和副手们讨论的正激烈,他眼底泛起一丝冷芒! 第395章 是时候给这公爹点颜色瞧瞧了 他走到桌边,把茶壶和几只茶碗一一摆好,斟满了茶,然后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谢远舟正讲得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茶碗就要往嘴边送。 灰哥儿一直蹲在房梁上,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下面。 它从那个侍从进来时就觉得不对劲儿。 主人吩咐过,要它一定要注意谢远舟身边的所有人,以防他们做出什么小动作。 那人的气息不对,心跳太快,眼神也不对。 当谢远舟端起茶碗的那一刻,灰哥儿翅膀猛地展开,从房梁上俯冲下来。 “啪——” 茶碗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茶水溅了一地,青色的液体渗进毡毯里,发出“嗤嗤”的声响,随即冒出一股白色泡沫。 几个副手脸色大变,齐刷刷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有毒!”一个副手惊呼出声。 另一个副手已经冲了出去,去追那个送茶的侍从。 谢远舟看着地上那滩冒着白沫的茶水,后背瞬间湿透了。 若不是灰哥儿,他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抬起头,看着落在桌角的灰哥儿。 灰哥儿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亮亮的,翅膀上还沾着几滴茶水。 谢远舟伸出手,灰哥儿跳到他手背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营帐里乱成了一团。 谢远舟眉头微皱,脸色阴沉。 有人想要杀他。 而且不是北蛮人,北蛮人不会用这种方式。 是自己人。 是谁? 明王?还是华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片刻后,睿王闻讯赶来,大步跨进营帐,脸色铁青。 他看见地上那滩还在冒泡的茶水,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谁干的?”他声音震怒。 竟然敢下毒谋害谢远舟?真是不要命了! 谢远舟站起身,抱拳道:“王爷,送茶的侍从有问题。末将的副手已经去追了。” 不一会儿,几个侍卫押着一个侍从进来了。 那人被五花大绑,脸上有几道伤痕,嘴角渗着血。 侍卫统领上前禀报:“王爷,人抓到了。是睿王身边的人,平日负责茶水。” 睿王看着那个侍从,目光冷得像刀子,“谁指使你的?” 侍从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睿王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说话。 侍卫统领上前,一脚踹在他背上,把他踹趴在地上,又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 “王爷问你话,哑巴了?” 侍从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 睿王暴露,“拖下去,直到他开口为止!” 严刑拷打,他始终没有开口。 鞭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他不吭一声。 烙铁烫在胸口,滋滋作响,他不皱一下眉。 侍卫统领打累了,换了一个人继续打。 打得血肉模糊,打得昏死过去,泼了冷水又醒过来,可这侍从的嘴,始终一个字也不说。 睿王站在营帐外,听着里面鞭子抽打的声音,脸色阴沉。 谢远舟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侍卫统领从营帐里出来,浑身是血,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无奈。 “王爷,属下无能。这人嘴太硬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睿王沉默了片刻,声音冷得像冰,“不必问了。砍了。” 这肯定是某人养的死士,是不会开口的。 侍卫统领一愣,随即抱拳应道:“是。” 他转身进了营帐,片刻后,一声闷哼,世界安静了。 睿王转过身,看着谢远舟,目光里有愧疚,“远舟,是本王的疏忽。本王身边竟然有这样的人,差点害了你的命。” 谢远舟摇摇头,沉声道:“王爷不必自责。是末将大意,给了他机会。” “押送二皇子的事,本王再多派些人手给你。”睿王语气郑重,“你要多加小心。这次下毒不成,他们还会有下次。” 谢远舟点点头,抱拳道:“多谢王爷。” 睿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睿王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他坐下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侍卫统领跟进来,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去查。”睿王开口,“给本王查清楚,到底是谁想谋害谢远舟。” 侍卫统领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睿王叫住了。 “先从明王那边查起。他这次主动请缨来北蛮,打的是什么算盘,你我都清楚。若是他派的人……” 那他必定要给以还击。 侍卫统领点了点头。 睿王又道:“还有那几个老对手,也不能放过。这次下毒的人能安插到本王身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背后的人,一定筹划了很久。你顺着这条线往下摸,不管牵扯到谁,都给本王查出来。” 侍卫统领一一应了,正要退出去,睿王忽然又叫住他。 “华家那边,也要留意。”睿王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冷了,“华绮云在京城做的事,本王已经听说了。若是她狗急跳墙,派人来北蛮动手,也不是不可能。” 侍卫统领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睿王望着帐顶,目光幽深。 远舟,你放心。 本王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 乔晚棠好些日子没到温泉庄子来了。 这些日子府里的事太多,桩桩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温泉庄子的事,她只能暂时搁下,交给许良德和周虎盯着。 如今华家的事暂时告了一段落,她终于能去看看庄子翻修得怎么样了。 马车在庄子门口停下,乔晚棠下了车,青荷跟在后面。 还没进门,她就觉得不对劲。 门口堆着的沙石料比上次来时少了许多,几根木料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看着像是被随手丢弃的。 她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往里走。 院子里,工匠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闲聊,没有一个人在干活。 见她进来,几个人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乔晚棠的脸色沉了下来,可她忍着没有发作。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青荷道:“去把我公爹叫来。” 看来是时候,给谢长树一个下马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