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诸侯》 第一章 大汉 光和三年,仲夏。 繁峙县城北三十里,一处倚山而建的庄园静静卧在太行山西麓的缓坡上,夯土围墙两丈来高,墙角箭楼耸立,隐隐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庄外千亩良田连成一片,粟苗正抽穗,风过处绿浪翻涌。庄户三三两两在田埂上歇息,就着瓦罐里的凉水啃麦饼,没人大声说笑。这年头,能有个地方安稳吃饭已是天大的福分,谁还顾得上闲话? 庄园最深处的院子里,一个青年赤着上身,正对着木人桩练拳。汗水顺着他精壮的脊背往下淌,每一拳击出,都带着破空声。 「政哥儿,歇歇吧,这都练了两个时辰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院门口,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端着碗绿豆汤,脸上尽是心疼。他是这庄上的老管家刘福,打刘政爷爷那辈起就在刘家做事,眼见着老爷夫人先后过世,又眼见着当年才九岁的少爷撑起这份家业,一撑就是八年。 刘政收了拳,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福伯,庄外那些流民安置妥了?」 「妥了。」刘福压低声音,「按你的吩咐,挑的都是青壮,拖家带口的也都给了间草棚落脚。对外只说是来投亲的佃户,拢共二十三人,旁人看不出破绽。」 「户籍呢?」 「入了隐户册子,官府查不到。」刘福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劝,「政哥儿,咱们庄上正经庄户一百二十七人,加上这些年的隐户,已经四百出头了。这事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刘政望着院墙外的太行山影,语气平静,「这方圆五十里,除了咱们刘家庄,还有几户人家?」 刘福哑然。 是啊,还有几户人家? 繁峙县在并州雁门郡最东头,再往东就是太行山,翻过山便是冀州中山国。这里地近边塞,北有鲜卑时常南下劫掠,南有山贼出没不定,但凡有点门路的,谁不愿往太原丶邺城那样的太平地方去? 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刘政望着远处的山峦,思绪飘得有些远。 三年前,他还是个躺在医院里的现代人,心梗猝死前最后一刻,看见的是心电监护仪上那道该死的直线。再睁眼,就成了这汉末雁门郡刘家庄的主人。 同名同姓,也叫刘政。 原身是冬天染病在榻上躺了一个月,开春时咽了气——然后,就换成了他。 这几年,刘政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看书。 原身留下的,他让福伯搜集的,甚至托人去周边郡县买来的,只要是能讲当今天下局势的,他都看。 看得越多,心越凉。 光和三年,公元180年。 距离黄巾起义,还有四年。 距离董卓进京,天下大乱,还有九年。 他一个穿越者,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甚至没有显赫的家世。刘家祖上倒是阔过,说是西汉宗室之后,中山靖王那一支。可这年头,汉室宗亲遍地走,连泗水亭长出身的刘邦都能当皇帝,卖草鞋的刘备也是宗亲,谁稀罕这个? 祖上最大的官做到过雁门郡丞,六百石的小吏,攒下这份家业后就没再出过仕。到了他父亲这辈,乾脆连举孝廉都没去,就在这繁峙县守着千亩良田和县里三家铺面当个土财主。 要不是那年染病,原身现在应该还在太原游学,等着被举荐为孝廉,然后一步步踏入那吃人的官场。 然后呢? 在黄巾之乱里被砍死?还是在诸侯混战中当炮灰? 刘政不想。 他宁可在这太行山脚下,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 四百多人,听着不少,可真正能战的青壮,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刀枪器械倒是有些,都是祖上传下来护庄用的…… 这点家底,别说逐鹿天下,就是来股流贼胡虏,都够呛能守住。 「福伯。」刘政突然开口。 「在。」 「从今日起,庄上的青壮,每日加练一个时辰。田里的活计让老弱去做,练武的只管练武。」 刘福一愣:「政哥儿,这……会不会太招眼了?」 「招眼?」刘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福伯,你知道今年是什麽年景吗?」 刘福没答话。 他知道。 去年并州大旱,颗粒无收,流民遍地。今年开春朝廷免了税,可免的是税,又不是命。那些流民往哪儿去?往南,往冀州丶兖州丶青州,往那些富庶的地方去。可沿途总得吃东西吧?吃完了朝廷的赈济,就得吃树皮草根,吃完了树皮草根,就得…… 刘福不敢往下想。 「今年只是开始。」刘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年,后年,年年如此。天下要乱了,福伯。」 刘福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家主说的是对的? 「政哥儿,你是想……」 「我想让这庄上的人,都能活下去。」刘政转过身,继续说道:「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本钱。」 太行山。 这座横亘在并州丶冀州丶司隶之间的大山,绵延八百馀里,沟壑纵横,易守难攻。山里有的是藏人的地方,有的是可以开垦的山谷,有的是取之不尽的木材和野物,甚至还有未开发的矿产。 更重要的是,这山里已经有了人。 有普通山民也有恶贯满盈的山贼。 说是贼,其实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张牛角丶褚飞燕那些人,原本也是平民,被官府逼得没了活路,才啸聚山林。他们劫掠,他们杀人,可他们也收容流民,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一口饭吃。 如果有一天,刘家庄也守不住了,他该往哪里去? 太行山,是唯一的答案。 「福伯,让人准备一下,明日我要进山。」 「进山?」刘福吓了一跳,「政哥儿,这可使不得!山里有贼寇,万一遇上……」 「遇不上。」刘政打断他,「我不往深处去,只在山脚转转。这太行山咱们守着这麽多年,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刘福还想再劝,可看着刘政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见过。 八年前,老爷夫人下葬那天,九岁的少爷跪在坟前,也是这样看着天。 不一样了。 小少爷,是真的长大了。 夕阳西斜时,刘政独自登上了庄园后山的了望台。 台上有个老卒,姓王,是当年雁门郡边军退下来的,腿上挨过鲜卑人的箭,走路有些跛,便被刘政祖父收留,在庄上看了二十年门。如今老了,腿脚更不便,就看起了了望台。 「少爷。」老王头见是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今儿日头毒,咋上来了?」 「看看。」刘政扶着木栏,望向远方。 脚下是刘家庄,炊烟袅袅,庄户们收工归家。再往远,是蜿蜒向北的官道,道上空空荡荡,不见行人。更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少爷,你说这世道,还能好吗?」老王头突然问。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 能好吗? 他知道未来的历史。黄巾起,董卓乱,诸侯割据,三国鼎立,然后司马篡魏,八王之乱,永嘉南渡,衣冠南渡,再然后…… 五胡的铁蹄踏遍中原,汉人几近灭族。 那将是怎样的黑暗? 可这话,他没法说。 「会好的。」刘政听见自己说,「只要人还在,就总会好的。」 老王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暮色四合,太行山隐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刘政站在台上,望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后汉书》里的一句话: 「海内涂炭,二十馀年,而州郡之兵,日日以兴。」 光和三年,天下还是汉家的天下。 可刘政知道,这天下,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而他,想要在这崩塌的天下里,给自己,给这些相信他的人们,找一条活路。 第二章 名将与名望 刘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心思却不在上面。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这几年刘政读了很多书,可光读书不够。这年月,活命需要三样东西:人丶粮丶名。 人,他有。庄上正经庄户一百二十七,隐户三百出头,其中青壮二百馀。只要管饭,这些人就是他最可靠的根基。 粮,他也有。千亩良田,旱涝保收,加上太行山里偷偷开垦的田地,养这四百多人绰绰有馀。 唯独名,他没有。 刘家祖上虽是宗室,可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他祖父当过雁门郡丞,六百石的小吏,死后连块碑都没立。他父亲更是连仕都没出,窝在这繁峙县当了一辈子土财主。 这样的出身,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和庶民没什麽两样。 刘政轻叹一声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庄园武场,几十个个青壮正在列队操练。为首一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黝黑,目光沉静。他站在队列前,不发一言,只偶尔抬手纠正某个人的姿势。那些青壮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 这人叫高顺。 一年前,刘政在一个大雪天里遇见的他。 那时候的高顺,还不是后世那个「陷阵营」的统帅,只是一个流落到雁门郡的落魄军吏。老家在并州北部,原本在郡兵里当个队率,因为不肯依附上官贪墨军饷,被寻了个由头革退。回乡路上又遇上鲜卑人打草谷,虽杀退鲜卑人,自己却也是受了重伤…… 刘政出门收粮时遇见,把人救了回来。 起初只是想收个能打的护卫,聊了几天后,刘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高顺?那个高顺? 吕布麾下,治军最严,统领「陷阵营」,每战必克,最后被曹操擒杀不肯投降的那个高顺? 刘政当时差点没从原地蹦起来。 他寻觅的名将,就这麽被自己救了回来…… 后世提起并州武将,首推三人:吕布丶张辽丶高顺。 吕布,九原人,弓马娴熟,骁勇冠绝天下,号为「飞将」。可这人反覆无常,先杀丁原,后叛董卓,最后被曹操围在下邳,殒命白门楼。名声是打出来的,可那名声里,掺杂着太多血。 张辽,马邑人,聂壹之后。现今应该还在并州,不知在何处当个小吏。这人后来跟着吕布东奔西跑,直到归了曹操,才真正大放异彩。合肥一战,八百破十万,杀得孙权狼狈逃窜,江东小儿闻其名不敢夜啼。 高顺,比起这两人,后世的名头小得多。可刘政知道,那是史书的不公。高顺清白有威,不饮酒,不受馈遗,治军严整,所帅七百馀兵,号为千人,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阵营」。 更难得的是,这人忠心义胆。 吕布那样的反覆小人,高顺跟了一辈子,至死不降。曹操杀他之前,问他还有什麽话说,他只摇头,一言不发,坦然赴死。 这样的人,刘政怎麽能不要? 高顺醒过来后,在床上躺了半月才能下地。刘政去看他,他第一句话是:「恩人救命之恩,顺没齿难忘。只是顺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叩首谢恩。」 说着就要跪。 刘政连忙扶住,想了想,说:「高壮士若真想报恩,不如留下来帮我。」 高顺一愣:「帮什麽?」 「帮我练兵。」刘政指了指窗外,「庄上有百十号青壮,平日里只会种地,万一遇上贼寇,怕是连刀都拿不稳。我想请壮士教他们些真本事。」 高顺沉默了一会儿,问:「恩人想练什麽兵?」 「能保命的兵。」刘政说,「能护住这一庄老小的兵。」 高顺又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就这样,高顺留了下来。 起初只是练兵,练了三个月,刘政又把庄上护卫的统领权交给他。高顺推辞了几次,刘政坚持,他也就接了。 从那以后,高顺便搬进了庄里。刘政让人给他收拾了一间院子,又把他的家眷都接来安置。高顺嘴上不说,可每次看见刘政,眼里都多一份东西。 那东西,叫忠心。 一年下来,庄上的青壮脱胎换骨。队列齐整了,令行禁止了,刀枪操练起来也有了几分模样。高顺从不打骂士卒,可那些青壮见了他,比见了县令还怕。 刘政问过高顺,怎麽练的? 高顺说:「没什麽,就是让他们知道,跟着我练,能活。」 这话朴实,却是真道理。 如今,刘政要出门了。 他要去的,是涿郡。 涿郡在幽州,繁峙在并州,中间隔着太行山和冀州,路程将近几百里。这年头行路不易,盗贼横行,官府盘查,一不留神就得把命丢在路上。 可刘政必须去。 因为卢植还乡了。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县人,当世大儒。年轻时拜在太尉陈球门下,又与郑玄同师马融,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后来徵辟入朝,历任博士丶九江太守丶庐江太守,如今官居尚书,却因得罪宦官,被免官归乡。 说是免官,可他的名望摆在那里。天下读书人提起卢植,谁不挑个大拇指? 刘政想去拜师。 这年头,名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刀枪还管用。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汝南袁氏。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到了袁绍丶袁术这一辈,更是把这名望用到了极致。 袁绍,庶出之子,本该低人一头。可他仗着家世,交结豪侠,折节下士,弄得天下士人争相归附。后来董卓乱政,一纸檄文,关东诸侯纷纷响应,推他为盟主。凭什麽?凭的就是他那「四世三公」的招牌。 袁术更离谱,袁氏嫡子,却骄奢淫逸,刻薄寡恩。可他敢在寿春称帝,靠的也是那块「袁氏子孙」的招牌。哪怕天下人都骂他僭越,照样有人跟着他干。 这就是名望的力量。 刘政不奢求四世三公,只求有个拿得出手的师承。 卢植是当世大儒,若能拜在他门下,哪怕只当个记名弟子,回到雁门郡也能挺直腰杆。以后结交士人丶招揽人才,都比现在容易十倍。 更何况,卢植门下,将来还要出一个人。 大汉第一魅魔——刘备。 那个织席贩履的汉室宗亲,那个三顾茅庐的仁德之君,那个一辈子颠沛流离最后在成都称帝的昭烈皇帝。 如今刘备应该还在涿郡,刘政若能拜师卢植,就能和他做同门。日后天下大乱,这就是一条退路。 就算不投刘备,同门之谊也值钱。 刘政打定了主意。 「少主。」 高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政回过头,见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衣裳,站在门口。 「都准备好了?」 「是。」高顺说,「六个护卫,阿大阿二同行,乾粮备了二十日的,路上再添。」 刘政点点头:「你留在庄上,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一切照旧。福伯管钱粮,你管护卫,遇事商量着来。」 「少主放心。」高顺顿了顿,又道,「少主此去,路上需得小心,太行山里的贼寇最近又猖獗不少…… 刘政笑了笑:「我知道。走官道,不抄近路,日头落山就投宿,不起夜路。」 高顺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不是多话的人。 刘政拍拍他的肩:「好好练他们。等我回来,要看见一支能打的兵。」 「是。」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刘政就带着六个护卫出了门。 刘福和高顺送到庄门口。刘福眼睛红红的,一个劲叮嘱路上小心。高顺只拱了拱手,站在晨雾里,目送他们远去。 马队沿着官道向东,渐渐没入太行山的影子里。 第三章 常山有虎 从繁峙出来,一路向东。 太行山的官道崎岖难行,一行人走了整整五天,才翻过那道分水岭,进入冀州地界。第六天头上,他们到了中山国的上曲阳县。 刘政在一家客栈歇脚时,把六个护卫叫到跟前。 「我要去一趟常山郡。」 护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叫刘大,是庄上老户的儿子,跟了刘政三年,忠心耿耿。他迟疑着问:「少爷,咱们不是去涿郡吗?常山郡……那得绕路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绕不了多少。」刘政摊开一张粗制的舆图,手指点在中山国和常山郡交界的地方,「从上曲阳往东南,过滹沱河,就是常山郡的真定县。从真定再往东北,到涿郡不过三百里,多走五六天的事。」 刘大不敢再问,只是脸上还带着疑惑。 刘政没多解释。 他没法解释。 难道要他说,我去常山郡是要找一个人,一个日后名震天下的虎将?那人叫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在长坂坡上七进七出杀得曹军胆寒,在汉水之滨摆了个空营计吓退曹操,年过七旬还能上阵杀敌,刘备说他「子龙一身都是胆也」? 说了也没人信。 就算信了,这个年头,上哪儿找去? 赵云这会儿可能才二十出头,可能还在山里跟着师父练枪,可能刚下山在郡里谋个小吏,也可能…… 刘政不确定。 后世关于赵云的早年记载太少,只知道他是常山真定人,初属公孙瓒,后归刘备,中间的经历一片空白。有人说他在山里跟童渊学艺,童渊是三国时期的枪神,收了三个徒弟:北地枪王张绣丶益州名将张任,还有一个就是赵云。可这说法出自野史,正史里一个字都没提。 但刘政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万一呢? 万一真的遇上了呢? 那可是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五虎上将赵子龙! 于是马队离开上曲阳,折向东南。 越往南走,地势越平缓,人烟也渐渐稠密起来。冀州是天下最富庶的州郡之一,人口稠密,物产丰饶,沿途村镇相连,田畴交错,和并州那边的荒凉景象截然不同。 刘政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感慨。 这样的太平景象,还能维持几年? 四年后黄巾一起,这千里沃野就要变成尸山血海。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夫,那些在村头嬉戏的孩童,能活下来的,可能十不存一。 七天后,马队渡过滹沱河,进入常山郡地界。 真定县城不大,城墙低矮,看起来比繁峙还要破旧些。刘政在城里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让护卫们歇息,自己带着刘大到街上去转。 他也不知道该怎麽找。 赵云又不是后世的名人,这会儿谁知道他是谁?挨家挨户去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赵云的年轻人」?那不成傻子了? 只能碰运气。 刘政在真定待了三天,走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也去附近的几个村子打听过。每次开口都是同样的说辞:「听说贵乡有位姓赵的年轻人,武艺出众,为人仗义,不知可否引见?」 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 有的说:「姓赵的倒有几户,可没听说有会武艺的。」 有的说:「你找的是赵家湾那个后生?他去年就跟人跑商去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哪儿。」 还有的乾脆反问:「你是哪来的?打听这个做什麽?」 刘政越问越心凉。 也许赵云真的还没下山。 也许他这会儿正在山里跟着童渊苦练枪法,要过几年才会回到真定。 也许自己来得太早了。 第三天傍晚,刘政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望着西沉的落日发呆。刘大端了碗热水过来,小心翼翼地劝:「少爷,要不……咱别找了?涿郡那边还远着呢,再耽搁下去,入了冬路上更难走。」 刘政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明天一早,启程去涿郡。」 刘大松了口气。 可他不知道,刘政心里也在叹气。 赵云啊赵云,你到底在哪儿呢? 从真定往东北,一路经过安国丶蠡吾丶北新城,越走越觉得天地开阔。冀州的平原一望无际,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道旁的白杨被风吹得哗哗响。 刘政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没找到赵云是遗憾,可也不算意外。这年头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想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赵云现在还是无名之辈,就算从他面前走过,他也认不出来。 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 也许等日后天下大乱,赵云自会出山。到时候若有缘,自会相见。 若无缘…… 刘政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想那些做什麽? 眼下最重要的是拜师卢植。 半个月后,涿郡涿县。 涿县城池比真定大得多,城墙高耸,市井繁华。这里是幽州的要冲,北通蓟县,南接冀州,往东不远就是涿水,漕运便利,商贾云集。 刘政一行人进城时,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丶赶车的丶吆喝叫卖的,熙熙攘攘挤成一片。刘大几个护卫看得眼花缭乱,刘政却把目光投向了城北。 那里,有一座宅院。 宅院不大,青砖灰瓦,看起来和周围的民居没什麽两样。可院门外站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往里张望,神情里带着敬畏和渴望。 刘政心里一动。 莫非这就是卢植的住处? 他下了马,走到那几个书生跟前,拱手一礼:「敢问诸位,前方可是卢尚书府上?」 一个年轻书生回头打量他几眼,见他衣着虽不华贵,却气度沉稳,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便也还了一礼:「正是。足下也是来求学的?」 刘政心头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下并州雁门刘政,久慕卢公大名,特来拜谒。」 「并州来的?」那书生有些惊讶,「那可是几百上千里路呢。」 「千里求学,理所应当。」刘政笑了笑,「不知卢公可在家中?」 书生摇摇头,神色有些遗憾:「卢公归乡后闭门谢客,只说年迈体衰,不见外客。我们几个在这里等了三天了,连门都没进去。」 刘政心中一沉。 闭门谢客? 那自己这千里迢迢赶来,岂不是要扑个空? 第四章 涿县 日头西斜,卢植府门外的书生们渐渐散了。 刘政却没走。 他让刘大带着护卫们去寻客栈安顿,自己独自坐在府门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碗浊茶,慢慢喝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茶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他坐了大半个时辰还不走,好奇地问:「后生,你也是来求见卢公的?」 刘政点点头。 老板叹口气,压低了声音:「卢公回来这几个月,天天有人来求见。可他那脾气,犟得很,说不见就是不见。你瞧见方才进去那个后生没?」 刘政心中一动:「看见了。那是卢公的弟子?」 「弟子?」老板笑了笑,「也算,也不算。那后生叫刘备,字玄德,是本城人,他祖父刘雄当过东郡范令,父亲刘弘也举过孝廉,可惜死得早,撇下他们孤儿寡母,靠织席贩履过日子。卢公怜他是汉室宗亲,又见他好学,才破例收在门下,听说连束修都没收。」 刘政默默听着。 这些事,他后世读书时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正坐在这涿县街头,听着一个茶摊老板用最朴素的语气讲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刘备啊刘备。 那个一辈子颠沛流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年近半百还在寄人篱下,却始终不曾放弃的汉末枭雄。那个在成都称帝后第二年就死在白帝城的昭烈皇帝。那个临死前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厚道人。 现在,就在这扇门里。 「后生?」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什麽呢?」 刘政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麽。老人家,那位刘玄德,平日里常来卢公府上吗?」 「常来。」老板指了指街角,「他家就在那边,走两条街就到。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来听课,有时候是来送东西。他家穷,送不起什麽贵重的,无非是些野菜丶山果。可贵的是那份心意。」 刘政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等。 等刘备出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落山。 暮色四合时,院门终于开了。 那个穿着葛布深衣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回身朝门里的老苍头拱拱手,转身往街角走去。 刘政站起身,大步追了上去。 「玄德兄留步!」 刘备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暮色里,那张脸比刘政想像的要普通得多。五官端正,却不算出众。身量中等,也不算魁梧。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隐隐发亮,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他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你。 刘政快步走到他面前,拱手一礼:「雁门刘政,见过玄德兄。」 刘备微微一怔,随即还礼:「足下是……」 「在下从并州来,慕卢公之名,想拜入门下求学。方才在府门外见玄德兄进去,便在此等候,想请教一二。」 刘备恍然,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来求学的。足下远道而来,这份诚心,卢公定会赏识。」 刘政苦笑:「可卢公闭门谢客,连门都进不去,赏识又从何谈起?」 刘备沉吟片刻,问:「足下可曾备了名刺?」 名刺,就是拜帖。这年头求见名士,没有名刺,连门房那一关都过不去。 刘政从袖中取出一张竹简:「备了。只是递不进去。」 刘备接过,借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简上字迹工整,言辞恳切,中规中矩,没什麽出奇之处。他抬起头,看着刘政:「足下想让我帮忙递进去?」 刘政拱手:「若玄德兄肯援手,政感激不尽。」 刘备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足下从雁门来,路程不近。为何非要拜卢公为师?并州也有名士,太原郭泰丶王柔,都是一时之选,何必舍近求远?」 这话问得直接。 刘政却早有准备。 他正色道:「郭林宗丶王叔优固然名重一时,然郭公已于建宁二年逝世,王公也已年老,早已闭门谢客。更何况——」 他顿了顿,直视刘备的眼睛:「政所求者,非止学问。」 刘备目光一闪:「哦?」 「天下将乱,豪杰并起。政虽鄙陋,亦愿学些安邦定国之策。卢公刚毅有大节,文武兼备,曾平定九江蛮乱,又通古今之学,正是政欲求之师。」 这话说得直白。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足下倒是坦诚。」 刘政也笑:「在玄德兄面前,不敢藏拙。」 这话里有话。 刘备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把那枚名刺收入袖中:「明日我再去卢公府上,替足下递进去。成与不成,不敢保证。」 刘政大喜,深深一揖:「多谢玄德兄!」 刘备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足下住在何处?」 「还未寻客栈,方才一直在茶摊等候。」 「那茶摊的茶水可不好喝。」刘备笑了笑,指向街角,「往前再走两条街,有一家高升客栈,乾净便宜,掌柜的是我旧识,你提我名字,他自会照应。」 刘政再次道谢。 刘备摆摆手,大步走进夜色里。 刘政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刘备? 那个被后世无数人传颂丶演义里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刘皇叔? 方才短短几句话,此人给刘政的感觉,只有两个字:沉稳。 说话沉稳,做事沉稳,连看人的眼神都沉稳。没有演义里那种动不动就「吾乃汉室宗亲」的自矜,也没有底层出身常见的局促。他就像一块石头,不起眼,却让人安心。 刘政忽然有些明白,为什麽那麽多人愿意跟着刘备。 这种人,天生就让人信任。 第二天一早,刘政去了高升客栈,果然一提起刘备的名字,掌柜的热情得不得了,不仅给了间上房,还让夥计帮着照看马匹。 刘政安顿下来,便开始等。 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去卢植府门外转一圈,每天都能看见那些求见的书生。有的还在等,有的已经走了。府门始终紧闭,老苍头偶尔出来,也只是摇摇头,一句话不说。 第四天早上,刘政正在客栈里看书,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刘政在吗?刘政?」 他推窗一看,竟是那个老苍头。 刘政心头一跳,快步下楼。 老苍头见了他,板着脸递过来一枚竹简:「先生说了,明日辰时,府上相见。」 说完,转身就走。 刘政握着那枚竹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成了? 他真的,能见到卢植了? 那天夜里,刘政几乎没睡着。不是紧张,是兴奋。 第五章 同门 第二天辰时,刘政穿戴整齐,带着那枚竹简,准时出现在卢植府门外。 老苍头开门让他进去,领着他穿过一个小院,来到一间书房门口。 「先生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刘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书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书架,堆满了竹简。窗前一张书案,书案后坐着一个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正低头看着什麽。 刘政整了整衣冠,趋步向前,恭敬长揖。 「雁门后进刘政,拜见卢公。」 老者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起来吧。」卢植放下手里的竹简,「你就是刘政?玄德那孩子在我跟前说了你不少好话。」 刘政心中一暖,直起身来。 「坐。」 卢植指了指旁边的席子,等刘政坐下,才缓缓开口:「你是雁门人?家中做何营生?」 刘政如实答了。 卢植听完,点了点头:「家中还有田产,也算殷实。为何千里迢迢来涿郡求学?并州太原,离你更近。」 这是第二次被问同样的问题了。 刘政的答案,和那日对刘备说的一样。 卢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说天下将乱,何以见得?」 刘政心里一凛。 这个问题,比刘备问的深得多。 他知道未来的历史,可这话不能说。他只能从当今天下的局势说起:宦官专权,朝政日非。天灾频仍,流民遍地。边患不断,鲜卑屡犯。州郡豪强,各怀异心…… 卢植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直到刘政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顿了顿,「可看明白又如何?老夫在朝中多年,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到头来还不是被赶回老家?」 这话里,有愤懑,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刘政沉默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卢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了,不说这些。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老夫这里没什麽规矩,每日辰时来讲一个时辰的课,其馀时候你自己读书。有什麽不懂的,随时来问。」 刘政心头大石落地,再次躬身长揖。 「多谢卢公!」 卢植摆摆手,又拿起那卷竹简:「去吧。玄德在外头等着,让他带你去见见其他同门。」 刘政一愣。 刘备也在? 他退出书房,果然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葛布深衣,面容敦厚,正是刘备。 刘备见他出来,笑着拱手:「刘政兄,恭喜了。」 刘政连忙还礼:「多亏玄德兄相助,此恩此德,政铭记于心。」 刘备摇摇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走吧,我带你去见见公孙瓒他们。」 公孙瓒? 刘政心里又是一跳。 那个日后割据幽州丶与袁绍争霸的白马将军,也在这里? 他跟在刘备身后,往旁边的院子走去。 晨光洒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刘政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比前院宽敞得多的院落,青砖铺地,几株老槐撑起大片阴凉。树荫下摆着七八张草席,十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低声交谈。 刘备领着刘政进来,院子里的人纷纷抬头。 「玄德来了。」 「玄德,这位是?」 刘备笑着拱手:「诸位,这是新来的同窗,姓刘名政,字……」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麽,转头看向刘政。 刘政微微一愣。 字? 他还没有字。 这年头,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他如今才十七岁,还不到取字的时候。可来卢植门下求学,总不能让人家「刘政刘政」地叫。 刘备似乎也明白过来,笑道:「无妨,你年未及冠,我等便称你政弟便是。」 刘政心中一暖,点点头。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政弟?哪个政?从何处来?」 刘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年从席上站起,身量颀长,面容俊朗,穿一袭月白深衣,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走路的姿势都与旁人不同,昂首挺胸,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气。 刘备低声道:「这位就是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 刘政心里微微一跳。 公孙瓒。 日后与袁绍争霸河北的军阀,白马义从的统领,最终兵败自焚的幽州刺史。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在卢植门下求学的世家子弟。 刘政拱手行礼:「雁门刘政,见过伯珪兄。」 公孙瓒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深衣上停了停,嘴角微微扬起:「雁门?那地方靠近边塞,听说常有鲜卑人劫掠。你在那里长大,可会骑马射箭?」 这话问得随意,可语气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刘政不动声色:「略知一二,不敢言精。」 公孙瓒哈哈一笑:「略知一二可不够。我辽西那边,也是边地,我从小骑马射箭,到了卢公门下,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弓马更重要的东西。」 公孙瓒说着,拍了拍刘政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味道:「好好学,卢公的学问,可不是谁都能学的。」 说完,也不等刘政反应,转身回了自己的席子。 刘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好笑。 这位白马将军,年轻时候倒是挺有意思。傲是傲了点,可那股子边地子弟的爽快劲儿,倒也不让人讨厌。 刘备在一旁轻声道:「伯珪就是这性子,人倒不坏,政弟别往心里去。」 刘政摇摇头:「不会。」 刘备又领着他去见其他人。 一圈走下来,刘政记了个七七八八。这些人里,有涿郡本地的富家子弟,有从幽州各处来的豪强之后,也有几个像刘备一样家境贫寒却因好学被卢植破例收录的寒门士子。 正想着,忽听有人喊:「玄德,过来坐!」 刘备应了一声,拉着刘政走过去。 那是树荫下的一角,坐着三个年轻人。方才喊话的是个圆脸少年,十七八岁年纪,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另两个一个黑瘦,一个白净,都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寒门子弟。 圆脸少年笑嘻嘻地看着刘政:「雁门来的?那可远。路上走了多久?」 刘政算了算:「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圆脸少年瞪大眼睛,「我出最远的门就是来涿县,走一天我都嫌累。」 刘备笑道:「这位是王纬台,涿县人,家在北市口卖布。」 王纬台也不以为意,反而拍拍胸脯:「以后想做衣裳,来找我,我让我阿娘给你挑最好的布!」 刘政笑着道谢。 另外两个也各自报了姓名,都是涿县本地人,都是因为和刘备相熟,被他引荐来卢植门下听讲的。 第六章 学问 日头渐高,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刘政粗略数了数,竟有二十多人。 正想着,忽听有人低声说:「来了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刘政抬头一看,只见卢植从那道月门里缓步走出,手里拄着一根藜杖,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竹简的童子。 二十多人齐齐行礼:「卢公。」 卢植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他自己也在树荫下的一张席子上坐了,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刘政身上停了停,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讲《春秋》。」 卢植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春秋》者,孔子因鲁史而作,上起隐公,下讫哀公,凡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其事则齐桓丶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刘政端坐着,一字一句地听。 后世他读过《春秋》,也读过《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可那都是自己看书,从没有听过真正的经师讲解。卢植讲得深入浅出,既有训诂考据,又有义理阐发,偶尔还穿插一些当年在朝中为官的见闻,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 卢植讲完,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麽,看向刘政:「你且留一留。」 众人纷纷散去。刘备朝刘政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有空再聊,便跟着王纬台他们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刘政和卢植。 卢植在席子上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刘政依言坐下。 卢植看着他,缓缓开口:「你方才听讲,可有不明之处?」 刘政想了想,问:「卢公方才讲『春秋天子之事』,弟子有些疑惑。」 「说。」 「孔子作《春秋》,以鲁国史书而寓天子褒贬,此乃圣人不得已而为之。然则当今天下,天子在朝,朝廷有法,若有人妄行褒贬,僭越之事,该当如何?」 卢植目光一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问题,问得刁钻。」 刘政低头:「弟子妄言,请卢公恕罪。」 「无妨。」卢植摆摆手,「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用心听了。当今天下,宦官专权,朝政日非,天子虽在,政令不出宫门。那些阉竖,他们何止僭越?他们是在掘我大汉的根基!」 卢植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有些激动。 刘政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卢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老夫在朝多年,见过太多事。那些阉竖,贪鄙无耻,残害忠良,老夫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可是……」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是老夫是臣子,是汉臣。臣子再恨,也只能上书,只能谏诤。若以私愤而行动,那与乱臣贼子何异?」 刘政心中一震。 这就是卢植。 后世史书上说他「刚毅有大节」,说他「临危受命,平定九江蛮乱」,说他「得罪宦官,被免官归乡」。可史书上的文字再生动,也不如此刻亲耳听他说话来得震撼。 卢植看着刘政,目光深邃:「你方才问,若有人妄行褒贬,该当如何?老夫告诉你,褒贬是圣人的事,臣子只能尽忠职守。天下再乱,也不能乱了自己心中的规矩。你可明白?」 刘政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弟子谨受教。」 卢植点点头,起身离去。 刘政跪坐在席子上,望着那个清癯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久久没有动弹。 从这天起,刘政便在卢植门下安顿下来。 每日辰时听讲,其馀时候读书。卢植的书房对他开放,那些珍藏的典籍竹简,任他翻阅。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去请教。卢植虽严厉,却从不吝于指点。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刘政已经在涿县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和刘备渐渐熟络起来。 刘政发现刘备每天下午都会离开学舍,去北市口卖草席。 刘政好奇,便跟着去看了一次。 北市口是涿县最热闹的地方,卖什麽的都有。刘备在街角寻了个空地,铺一张旧席,把自己编的草席一捆捆摆开,便坐在那里等主顾。 刘备卖席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小贩见了人,恨不得拉进怀里叫大爷!刘备只静静地坐着,有人来问,便耐心回答,不卑不亢。没人来问,便低头看书——书是从卢植那里借的,用麻布包着,生怕弄脏了。 刘政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夕阳西斜时,刘备终于卖出去两捆席,得了三十文钱。他仔细地把钱收好,又仔细地把剩下的席捆好,扛在肩上,往家走去。 刘政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刘备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笑了笑:「政弟怎麽来了?」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问:「玄德兄,你每日卖席,不觉得……委屈吗?」 刘备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苦涩。 「委屈?」他把肩上的席子换了换位置,边走边说,「我凭自己的手艺吃饭,有什麽委屈?我祖父当过县令,父亲举过孝廉,可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刘备的。我刘备就是织席贩履的命,我不靠这个活着,还能靠什麽?」 刘政默然。 刘备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政弟,你知道我最佩服的人是谁吗?」 刘政摇头。 刘备指了指天上。 「高祖皇帝。」他说,「高祖出身亭长,押送役夫去骊山,路上役夫逃了大半。他索性把剩下的都放了,自己带着十几个人躲进芒砀山。后来天下大乱,他就凭那十几个人,打下了四百年江山。」 刘备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政:「高祖能做的,别人为什麽不能做?织席贩履又如何?亭长不也是个芝麻大的小吏?」 刘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扛着一捆草席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刘备。 那个一辈子颠沛流离,却从不放弃的刘备。 那个在益州称帝后,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的刘备。 那个临终前,还惦记着儿子丶惦记着国家的刘备。 刘政心中感慨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目送刘备离去…… 第七章 屠户 转眼间,刘政在涿县已住了三个月。 时令入秋,天气渐凉。卢植府上学子们依旧每日聚在槐树下听讲,只是衣衫渐渐加厚,说话时也能看见白气了。 这三个月里,刘政过得充实而平静。 本书由??????????.??????全网首发 每日听卢植讲经,闲暇时与刘备丶等人谈天说地,偶尔去公孙瓒那边坐坐。 那位白马将军虽然傲气,却也不是难相处的人,熟了之后还会拉着刘政比试骑射,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憨直。 唯一让刘政惦记的,还是那两个人。 关羽,张飞。 他知道这两人日后会与刘备结为兄弟,成为蜀汉的柱石。可如今他们身在何处?是不是就在这涿县?还是尚未到此? 刘政曾拐弯抹角地向刘备打听过,问他有没有认识什麽「身长九尺丶髯长二尺」的壮士,或者「身长八尺丶豹头环眼」的豪杰。刘备听了直笑,说政弟说的这是什麽人,长成那样还不把人吓死? 刘政也笑,心里却暗暗纳罕。 这一日,刘政照例去北市口找刘备。 刘备的草席摊子还是摆在老地方,只是今日生意似乎不错,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正弯着腰看席子上的货色。 刘政走近,先听见那人说话。 「这席子编得倒是细密,多少钱一捆?」 声音洪亮,像敲钟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刘备抬头笑道:「二十文一捆,三捆五十文。足下若要得多,还可再让些。」 那人直起腰来,刘政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好一个大汉! 只见此人黑塔似的立在席摊前,身量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膀阔腰圆,一张黑脸,络腮胡子像钢针似的扎满腮帮。他穿着粗布短褐,挽着袖子,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胳膊,胳膊上还沾着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大汉察觉到刘政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瞪得溜圆:「你看什麽?」 刘政回过神来,拱手一礼:「失礼了。在下见壮士身量魁梧,不由得看呆了,还请见谅。」 大汉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态度客气,脸上的凶色便收了回去,咧嘴一笑:「没事没事,俺这模样,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你是来买席的?」 刘备在一旁笑道:「这位是我同窗,雁门刘政。政弟,这位是……」 他看向大汉。 大汉一拍脑袋:「俺叫张飞,字翼德,就在这涿县住,家在南街,开肉铺的。这席子编得好,俺娘让俺来买几捆。」 张飞? 刘政心里轰的一声响。 张飞!这就是张飞!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这黑大汉——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等等,这长相怎麽跟演义里说的不太一样? 演义里的张飞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眼前这位倒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也没错,可那张脸……黑是黑了点,但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看着竟有几分憨厚。 刘政心里嘀咕:难道演义里把张飞写丑了? 他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张飞已经和刘备聊上了。 「刘备,你这席子编得真好,比俺娘在别处买的强多了。俺娘说,会编席的人心细,让俺跟你多学学。」张飞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这是三捆的钱,你数数。」 刘备接过,笑道:「翼德太客气了。令堂若是喜欢,下次我编好了直接送去,省得你跑腿。」 张飞摆摆手:「不用不用,俺正好每日出来走动走动,整天待在铺子里杀猪,闷得慌。」 他说着,忽然看向刘政:「你是刘备的同窗?在哪儿读书?」 刘政定了定神,答道:「在卢公门下。」 「卢公?哪个卢公?」张飞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是那个当过大官的卢植卢尚书?」 刘政点头。 张飞一拍大腿:「那可是个大人物!俺听说他回来讲学,好多人都想去听,可人家门难进。你能进去,有本事啊!」 刘政笑了笑,不知该怎麽接话。 张飞却自来熟似的,凑过来问:「哎,你跟俺说说,卢公长什麽样?是不是跟神仙似的,白胡子一大把,走起路来飘飘的?」 刘政被他逗笑了:「没你说的那麽夸张。他也是凡人,吃饭喝水,跟咱们一样。」 张飞啧啧称奇,又问:「他都讲什麽?讲打仗不?」 刘备在一旁笑道:「翼德想学打仗?」 张飞把胸脯一挺:「那当然!俺天天杀猪,一刀下去,猪头落地,那叫一个痛快。可杀猪有啥用?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俺听说书先生讲过,那才是真本事!」 刘政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张飞。 那个在长坂坡上一声吼,吓得曹军不敢上前的张飞。那个在瓦口隘用计谋打败张合的张飞。那个被部下杀死丶死得憋屈的张飞。 可此刻,他还只是一个杀猪的屠户儿,一个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听得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刘政想了想,说:「卢公讲经,不讲打仗。不过我学过《孙子兵法》,那里面倒是有不少打仗的道理。」 张飞眼睛一亮:「《孙子兵法》?那是什麽?」 刘政正要解释,忽听远处有人喊:「翼德!翼德!」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张飞一见,脸色顿时垮了:「阿叔,你怎麽来了?」 中年人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张飞骂:「你……你这混帐,又跑出来闲逛!铺子里忙成什麽样了你知道吗?三头猪等着杀,你弟弟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快跟我回去!」 张飞挠挠头,嘟囔道:「俺就出来买几捆席……」 「买席?买席买了一个时辰?」中年人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少废话,快走!」 张飞被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刘政喊:「刘政,改天俺去找你玩,你再给俺讲那个什麽孙子!」 刘政笑着点点头,目送那叔侄俩消失在人群中。 刘备在一旁收拾席子,随口道:「这位张翼德,倒是个有趣的人。」 刘政看着他,忽然问:「玄德兄觉得他如何?」 刘备想了想:「爽快,直率,是个实诚人。」 「若能收为己用呢?」 刘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收为己用?政弟何出此言?」 刘政笑了笑,没有回答。 傍晚,刘政和刘备一起收了摊,往学舍走去。 路过南街时,果然看见一家肉铺,门脸挺大,门口挂着几扇猪肉,几个妇人正在那里挑挑拣拣。一个黑塔似的身影在铺子里忙得团团转,一边剁肉一边吆喝,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刘政看了一眼那个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第八章 张飞 第二天,刘政独自去了南街。 他提着一坛酒——从繁峙带来的,自家庄上酿的,比不上那些名酒,但胜在醇厚。 张飞正在铺子里杀猪,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大笑:「刘政!你真来了!俺还以为你是随口说说呢!」 刘政把酒坛往案板上一放:「路过南街,想着来认认门。这是自家酿的,不值钱,翼德别嫌弃。」 张飞眼睛一亮,一把抱起酒坛,凑近闻了闻:「好香!比俺这涿县的酒强多了!」他说着,朝里屋喊了一声,「娘!俺朋友来了,拿几个碗出来!」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里屋应了一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几个粗瓷碗走出来,看见刘政,笑着点点头:「是翼德的朋友?快坐快坐。」 刘政连忙行礼,又寒暄了几句。 张飞把酒坛打开,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好酒!刘政,你们雁门那边,都喝这个?」 刘政也喝了一口:「差不多。雁门靠近边塞,天气冷,家有馀粮都会酿点酒,暖身子。」 张飞点点头,又灌了一口,忽然问:「你昨天说的那个《孙子兵法》,到底是什麽东西?跟俺讲讲呗。」 刘政放下碗,想了想,说:「《孙子兵法》是春秋时一个叫孙武的人写的,专门讲怎麽打仗。里面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是说,你既要了解自己,也要了解敌人,这样才能百战百胜。」 张飞听得入神,挠挠头:「知己知彼……这道理俺好像懂,可细想又不懂。」 刘政笑道:「举个例子。你杀猪的时候,是不是要先看看这猪有多大丶多壮,然后再下刀?」 张飞点头:「那当然,一刀下去,要准要狠,不然猪一挣扎,就麻烦了。」 「这就是知彼。」刘政说,「你知道猪有多大,就知道该用多大力气。同样的道理,打仗的时候,你知道敌人有多少人丶多少马丶从哪里来,才能想好怎麽打。」 张飞一拍大腿:「明白了!俺懂了!」 他兴奋地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又问:「那知己呢?知己是什麽?」 刘政说:「知己,就是知道自己有多少人丶多少粮丶能打多久。还有,知道自己的人能不能打,会不会听命令。这些都不知道,怎麽打?」 张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政。 「刘政,你教俺兵法吧!」 刘政一愣。 张飞把碗往案板上一顿,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他抱拳行礼:「俺张飞,从小就喜欢打仗的事,可没人教。俺爹只知道让俺杀猪,说打仗那是朝廷的事,跟咱们平头百姓没关系。可俺不甘心!大丈夫生在世上,就该建功立业,不能窝在这肉铺里一辈子!」 他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 刘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张飞。 那个被后世骂作「莽夫」的张飞,那个因酒后鞭打士卒而死的张飞。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一个不甘平庸的屠户儿。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也朝他抱拳还礼。 「翼德若不嫌弃,我便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 张飞大喜,差点蹦起来,连声道:「好!好!太好了!俺这就让俺娘做几个菜,咱们喝个痛快!」 他说着,一溜烟跑进里屋,留下一串响亮的笑声。 刘政站在肉铺里,看着那个黑塔似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嘴角微微扬起。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历史,从来都不是注定的。 那些名将,那些英雄,他们也曾是普通人。 自那日之后,刘政便常往南街跑。 张飞学得极快。 这人看着粗豪,脑子却一点不笨。《孙子兵法》里的道理,刘政讲一遍,他就能记住。讲两遍,他就能举一反三。有时候刘政故意考他,问「若你守城,敌人围而不攻,你怎麽办」,他想一想,便能说出「分兵袭扰其粮道」之类的话来。 刘政越来越觉得,后世把张飞当莽夫,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这人生前能打败张合,能在瓦口隘用计谋,岂能真是个莽夫? 不过是性情急躁,又爱喝酒,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日,刘政又去南街。 走到肉铺门口,却见张飞正站在案板后面发呆,手里握着刀,面前摆着一扇猪肉,却迟迟没下刀。 「翼德?」 张飞回过神来,见是他,咧嘴一笑:「刘政,你来得正好。俺正想事呢。」 「想什麽事?」 张飞把刀放下,抹了把汗:「俺想了一夜,你讲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到底咋回事?不打仗,怎麽能让人投降?」 刘政笑了,正要解释,忽听街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在争执什麽。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人群里格外响亮:「让开!都让开!俺不惹事,你们也别找事!」 张飞眼睛一亮:「有热闹看!」说着便往外跑。 刘政跟了上去。 挤进人群,刘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个红脸大汉正被几个地痞围在中间。 这大汉生得极高,比张飞还高出小半头,怕是有九尺开外。一部美髯垂在胸前,赤红的脸膛像是涂了朱砂,卧蚕眉,丹凤眼,不怒自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提着一根哨棒,正冷冷地看着面前那几个地痞。 几个地痞明显是本地人,为首的是个歪嘴的泼皮,正叉着腰叫骂:「你这红脸的,撞了人就想跑?没这麽便宜的事!」 红脸大汉的声音低沉浑厚:「某再说一遍,是你的人自己撞上来的,与某无关。」 「无关?」歪嘴泼皮一挥手,「兄弟们,让他知道知道,在这南街混,得守谁的规矩!」 几个地痞一拥而上。 然后刘政就看见了一辈子忘不掉的画面。 那红脸大汉不慌不忙,哨棒轻轻一抖,一个地痞便飞了出去。再一抖,又一个地痞趴在了地上。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四个地痞全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连大汉的衣角都没碰到。 歪嘴泼皮傻眼了,腿一软,跪在地上直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红脸大汉收了哨棒,看都不看他一眼,迈步便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第九章 河东好汉 张飞忽然喊了一声:「好汉留步!」 红脸大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张飞大步走上前,抱拳行礼:「在下张飞,字翼德,就住在这南街,开肉铺的。好汉好身手,俺想交个朋友!」 红脸大汉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跟上来的刘政,沉默片刻,也抱拳还礼:「河东解良关羽,字云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政心里轰的一声响。 关羽! 这就是关羽!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上前行礼:「雁门刘政,见过云长兄。」 关羽点点头,没多说话,神情里带着几分疏离。 张飞却浑不在意,热情地说:「云长兄,你从河东来?那可是远路。走,去俺铺子里坐坐,喝碗水,歇歇脚!」 关羽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肉铺,张飞把铺门半掩,关羽在条凳上坐下,把包袱和哨棒放在一旁,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刘政打量着他,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关羽怎麽会在这里? 他不是因为杀了人,逃亡江湖,后来才到涿郡的吗?难道就是这时候? 张飞已经大咧咧地问开了:「云长兄,你从河东来,是投亲还是访友?」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避祸。」 「避祸?」张飞瞪大眼睛,「什麽祸?」 关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政,缓缓道:「俺在家乡杀了人。」 张飞一愣,随即一拍大腿:「杀得好!俺一看那几个地痞就知道,云长兄杀的人,一定是该杀的!」 关羽微微动容。 刘政在一旁问:「云长兄杀的,是恶霸?」 关羽点点头:「本地有一豪强,仗着族中有人在郡里当官,横行乡里。他看上了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的女儿,要强纳为妾。老汉不允,他便派人砸了烧饼摊,打伤了老汉,把那女子抢了去。那女子性子烈,当晚便投井自尽了。」 他说到这里,拳头握得咯咯响。 「某去找那豪强理论,他不但不认,还让人打某。某一时气不过,便……」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张飞腾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案板上,震得那扇猪肉都跳了起来:「杀得好!换作俺,也得杀!」 刘政却问:「云长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关羽摇摇头:「走到哪里算哪里。涿郡这边有故人,便来看看。若能寻个落脚处,便暂且安身。」 张飞眼睛一亮:「落脚处?俺这铺子里正好缺人手!云长兄若不嫌弃,就在俺这儿住下!俺家后院有间空房,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雨!」 关羽愣住了。 他看着张飞那张真诚的黑脸,又看了看旁边含笑的刘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朝张飞深深一揖。 「翼德兄大恩,关某铭记在心。」 张飞连忙扶住他:「哎哎哎,你这是干啥?俺张飞交朋友,从来不图这个!你来了,俺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政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关羽和张飞,就这麽认识了? 没有桃园结义,没有焚香立誓,只是因为一场街头斗殴,一次热情的邀请,就走到了一起?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才是真实的。 那些轰轰烈烈的传奇,本就是后人一点一点添上去的。真正的相遇,往往就是这样平淡无奇。 张飞已经拉着关羽坐下,又去里屋翻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云长兄,尝尝这个!这是刘政从雁门带来的,自家酿的,可香了!」 关羽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好酒。」 张飞咧嘴大笑,又给刘政倒了一碗。三人围坐在肉铺里,就着几碟咸菜,一碗接一碗地喝起来。 酒过三巡,张飞的话越来越多。 「云长兄,你不知道,刘政可厉害了!他在卢植卢尚书门下读书,还给俺讲《孙子兵法》!你知道啥是《孙子兵法》不?就是专门教人打仗的书!」 关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刘政:「足下在卢公门下求学?」 刘政点点头:「侥幸蒙卢公收录。」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问:「卢公……可还收人?」 刘政心中一动。 关羽也想拜师? 他想了想,说:「卢公那边,收人不看出身,只看向学之心。云长兄若有此意,我可以帮忙引荐。不过……」 「不过什麽?」 「卢公讲的是经学,不是兵法。」刘政说,「云长兄若想学兵法,恐怕……」 关羽摇摇头:「关某不求兵法,只求能多识字多读书。」 他说着,低下头,声音低沉:「关某从小家贫,没读过几天书。后来闯荡江湖,越发觉得不读书不行。与人相交,写封信都不会。看个告示,还得求人念。卢公是当世大儒,若能在他门下多识几个字,关某此生足矣。」 刘政愣住了。 关羽想读书? 后世那个「美髯公」关云长,那个秉烛达旦读《春秋》的关二爷,原来不是天生就会读书的。他也是从「不识字」开始,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境界的。 这份心性,比他的武艺更难得。 刘政郑重地说:「云长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卢公最赏识好学之人,云长兄这份心,他定会看重。」 关羽抬起头,看着刘政,目光里闪过一丝感激。 张飞在一旁嚷嚷:「好啊好啊!云长兄也去卢公门下,咱们就能天天见面了!对了对了,刘政,你也教教俺呗?俺也想多识些字!」 刘政失笑:「你不是要卖肉吗?」 「卖肉归卖肉,识字归识字!」张飞理直气壮,「俺白天卖肉,有空就读书识字,两不耽误!」 关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那张赤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刘政回到客栈,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关羽来了。 不是他找来的,是命运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个日后威震华夏的武圣,此刻正住在张飞家的后院里,为能识字读书而暗暗期待。 而张飞,那个被后世骂作莽夫的猛将,正在为自己新认识的朋友高兴得睡不着觉。 第十章 一字之师亦师恩 刘政第二天便去卢植府上,替关羽递了名刺。 卢植听说是个杀了豪强逃亡至此的壮士,沉默片刻,问了一句:「杀的可是该杀之人?」 刘政答:「该杀。」 卢植点点头:「明日带来见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次日,关羽随刘政进了卢植府。 刘政站在书房外,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的对话。卢植的声音低沉平和,关羽的声音起初有些拘谨,渐渐放松下来,最后竟有了几分哽咽。 半个时辰后,关羽从书房出来,眼眶微红。 刘政没问里面说了什麽,关羽也没说。只是在回南街的路上,关羽忽然开口:「刘政,卢公问我,杀人之后后不后悔。我说后悔。」 刘政一愣。 关羽望着前方,目光深远:「不是后悔杀了那豪强,是后悔没早读书。若我读过书,懂得律法,或许能有别的法子。杀人是最简单的,可杀人之后,那老汉的女儿还是死了,那老汉还是没了闺女。我杀了人,逃了命,又有什麽用?」 刘政沉默良久,说:「云长兄能有此想,日后必成大器。」 关羽摇摇头,苦笑一声。 从那天起,关羽便正式在卢植门下听讲。 关羽和那些年轻学子不一样。别人坐在席上,多少有心不在焉的时候。他却坐得笔直,双目紧盯卢植,一字一句都像是要刻进心里。卢植讲到深奥处,别人皱眉苦思,他却从怀里掏出一块削尖的木炭,在竹片上歪歪扭扭地记着什麽。 刘政有一次凑过去看,只见那竹片上写的字,大得吓人,笔画歪斜,有的甚至写反了。可关羽记得极认真,每一个字都用力刻下去,竹片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云长兄,这是……」 关羽有些不好意思,把那竹片往袖子里藏:「我写得太丑,别看了。」 刘政却正色道:「云长兄此言差矣。字丑可以练,可这份向学之心,多少人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 关羽怔了怔,看着刘政,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从那以后,刘政便多了一件事,就是教关羽和张飞读书识字。 张飞本来只是凑热闹,说要识字,可真正坐下来,比谁都认真。他那双杀猪的手,粗得像树皮,握起木炭来却小心翼翼的,一笔一画,生怕写错。 刘政先从《千字文》教起,这年头还没有《千字文》,他便自己编了些简单的字词,一天教十个,第二天温习,再教十个。 关羽学得极快,一个月下来,便能磕磕绊绊地读《论语》了。张飞慢一些,可他有个好处:记性好。刘政教过的字,他哪怕写得丑,也绝不会忘。 那间肉铺的后院,便成了临时的学堂。 每日傍晚,张飞收了摊,关羽练完武,两人便坐在院子里,点一盏油灯,听刘政讲字丶讲书丶讲古人的故事。 张飞最爱听打仗的故事。刘政讲韩信背水一战,他听得热血沸腾,连声问:「然后呢?然后呢?」刘政讲项羽垓下之围,他又唏嘘不已,说「这麽好的汉子,咋就想不开呢」。 关羽最爱听的,却是《春秋》。 有一次,刘政讲到「郑伯克段于鄢」,讲到郑庄公如何隐忍,如何最终击败弟弟共叔段。关羽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问:「刘政,你说郑庄公是好人还是坏人?」 刘政想了想,说:「难说。他忍了二十年,等他母亲和弟弟自己犯错,然后再出手。从结果看,他保住了国家,可从过程看,他未免太冷了些。」 关羽点点头,若有所思。 张飞在一旁插嘴:「俺觉得郑庄公没错!他弟弟要造反,还忍什麽?早该收拾了!」 关羽摇摇头:「翼德,你不懂。那不是兄弟俩的事,是人心的事。郑庄公忍了二十年,他母亲偏心,他弟弟跋扈,他都能忍。这样的人,心里该有多苦?」 刘政看着关羽,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后世被尊为「武圣」的人,此刻正为一千多年前的古人感叹。他不是在读书,是在读人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刘政在卢植门下,已经待了将近半年。 这半年里,他与刘备的交情日渐深厚,与公孙瓒也能说上几句话。可最让他在意的,还是南街那个肉铺的后院。 那里有两个人,正一天天变成他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关羽依旧沉默寡言,可渐渐会在刘政讲完课后,泡一壶粗茶,三人坐着聊到夜深。他说起家乡解良的风土,说起年轻时贩枣为生的日子,说起那桩让他不得不逃亡的旧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张飞依旧大嗓门,可渐渐会在刘政说话时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听。他学会了很多字,学会了算简单的帐,还学会了在刘政讲书时提问! 虽然问题往往稀奇古怪,比如韩信要是没饭吃,能打赢吗?项羽要是过了乌江,还能当皇帝吗? 刘政有时候不禁会想,如果自己不来涿郡,关羽和张飞会是什麽样子? 也许关羽会在这涿县隐姓埋名,也许张飞会一直杀猪,直到某一天,刘备起兵,他们相遇,然后结为兄弟,走上那条轰轰烈烈的路。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们先认识了自己。 他们会写的字,是刘政教的。他们读的第一本书,是刘政讲的。他们心里对未来的想法,也不知不觉间,沾上了刘政的影子。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刘政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每当看见那两张脸凑在油灯下,认真地看着他写下的字,他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意。 这天傍晚,刘政照例来到南街。 张飞正在收摊,见他来了,咧嘴笑道:「刘政,今天早点来?正好,俺娘炖了肉,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关羽也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见了刘政,微微点头。 三人进了后院,在院子里坐下。张飞的娘端上一大盆炖肉,又摆了几碗粟米饭,笑眯眯地说:「你们吃,多吃点。翼德这孩子,自从跟刘政读书,懂事多了。」 张飞被说得不好意思,埋头扒饭。 刘政笑了笑,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三人饭后坐在院子里,喝着张飞家自酿的浊酒,说着有的没的。 刘政忽然想起什麽,问:「云长兄,翼德,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张飞毫不犹豫:「跟着刘政你干!」 刘政一愣。 关羽也点点头:「你去哪,我就去哪。」 刘政怔怔地看着他们,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张飞拍拍他的肩膀:「咋了?不愿意带俺们?」 刘政回过神来,摇摇头,笑了笑。 「怎麽会不愿意。」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关羽,张飞。 这两个名字,在后世代表着忠诚丶勇猛丶义气。他们本该跟着刘备,开创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可现在,他们说要跟着自己。 刘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麽。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张飞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摇摇晃晃地进了屋。 关羽却还坐着,望着月亮出神。 刘政问:「云长兄想什麽?」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若是当年有人教我读书,我也许不用杀人。」 刘政不知该怎麽接话。 关羽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刘政,你是我的恩人。」 刘政连忙摆手:「云长兄言重了,我不过是教了几个字……」 关羽摇摇头,打断他:「不是几个字的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站起身来,朝刘政拱了拱手,转身进了屋。 刘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如水。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一字之师,半字之师,都是师。 他刘政,何德何能,竟成了关羽和张飞的「师」? 可他又想起卢植说过的话: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不必非得满腹经纶,不必非得名满天下。只要能让人有所得,便当得起一个「师」字。 刘政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看到这两个人,日后会变成什麽样子。 第十一章 持正 刘政裹着一件羊皮袄,往南街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小半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张飞家的肉铺。只是今日路上的人少了许多,天太冷,没要紧事谁也不愿出门。 远远的,他便听见张飞那洪亮的嗓门。 「云长!你看这刀法如何?」 刘政加快脚步,拐进那条巷子,便看见张飞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舞刀。这麽冷的天,他身上却热气腾腾的,一把环首刀舞得虎虎生风。关羽站在一旁,手里也提着一把刀,偶尔点点头,说一两句什麽。 刘政推开院门,张飞收刀一看,咧嘴笑道:「刘政来了!正好,俺刚热了酒,来喝一碗!」 刘政笑着摇摇头:「大早上就喝酒?」 「早上喝暖身子!」张飞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屋里走。 关羽也收了刀,跟进来。 屋里生着火盆,暖洋洋的。张飞的娘正在灶台边忙活,见刘政来了,笑着招呼:「刘政来了?快坐,羊汤马上好。」 刘政道了谢,在火盆边坐下。张飞已经端了两碗酒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喝!」 刘政无奈,只好喝了一口。 酒是张飞自己酿的,虽不醇厚,可胜在够烈,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每日虽千篇一律,刘政却很享受…… 腊月中旬,卢植忽然把门下弟子召集起来。 二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卢植坐在廊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老夫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顿了顿,卢植继续道:「开春之后,老夫要回洛阳了。」 众人大惊。 公孙瓒脱口道:「卢公要回朝?」 卢植点点头:「朝中来信,说天子召我。想必是那些阉竖又出了什麽么蛾子,需要老夫去收拾。」 他说着,苦笑一声:「老夫本想在家乡安度晚年,奈何身不由己。」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卢植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们跟着老夫学了半年,多的有一两年。老夫能教你们的,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去悟。」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刘备面前时,他停下来,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玄德,你心性沉稳,有大志。记住,无论何时,莫忘初心。」 刘备眼眶微红,深深一揖。 卢植又走到公孙瓒面前:「伯珪,你勇武过人,却太过骄傲。骄傲不是坏事,但要有骄傲的本钱。好好读书,好好练武,日后必成大器。」 公孙瓒也低下头,郑重行礼。 最后,卢植走到刘政面前。 他看了刘政好一会儿,忽然问:「政儿,你跟老夫说实话,你来涿郡,到底是为了什麽?」 刘政心里一震。 卢植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弟子来涿郡,是为了求名。」 卢植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求名?」他点点头,「倒也坦诚。」 刘政低下头:「弟子出身寒微,无依无靠,若不求名,日后寸步难行。」 卢植叹了口气:「名这东西,能帮你,也能害你。袁家那两兄弟,四世三公,名满天下,可你看看他们做的那些事?一个刚愎自用,一个骄奢淫逸,迟早要栽在『名』一字上。」 卢植看着刘政的眼睛:「你要名,老夫可以给你。但你要记住,名是手段,不是目的。若为了名而忘了自己是谁,那这名,不要也罢。」 刘政心头一震,深深一揖。 「弟子谨记卢公教诲。」 卢植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忽然伸出手,在刘政肩上轻轻拍了拍。 「你今年十七,尚未取字,是也不是?」 刘政一怔,点头道:「是。弟子尚未及冠,故未曾取字。」 卢植微微一笑:「寻常人家,二十而冠。可你既入我门,老夫今日便替你取个字如何?」 刘政心中剧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取字。 这是师长对弟子莫大的认可与恩典。寻常子弟,哪里有这样的福分? 刘政回过神来,长揖到地:「弟子求之不得!请卢公赐字。」 卢植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开口。 「你名政,政者,正也。以正治国,以正立身。老夫愿你日后,无论身处何地,身居何位,都能持身以正,不改初心。」 他收回目光,看着刘政的眼睛。 「便取『持正』二字,如何?」 刘政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持正。 持身以正。 他再次长揖到地,声音微微发颤:「弟子刘政,字持正,谢卢公赐字!」 卢植笑着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那个清癯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那样高大。 腊月二十三,小年。 卢植启程回洛阳。 二十几个弟子送到城门口。刘备备了一份薄礼,是一捆他亲手编的草席,说是让卢公路上垫着坐。公孙瓒送了一匹好马,说是从辽西带来的,脚力好。其他人也各有馈赠,有送钱的,有送衣物的,有送乾粮的。 卢植一一收了,嘱咐众人好好读书,莫要荒废。 临上车前,他忽然回头,看向人群里的刘政。 「持正。」 刘政走上前。 卢植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竹简,递给他。 「这是老夫写的一封信,你收着。日后若遇难处,可持此信去洛阳找老夫。」 刘政双手接过,只觉得那竹简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想说什麽,却见卢植已经转身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往南驶去。 众人站在城门口,望着那辆车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备轻声道:「卢公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 公孙瓒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 刘政握着那枚竹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半年。 短短半年,他得到了太多。 一个『名』。 一群朋友。 一份师恩。 还有—— 「持正」二字。 从今往后,他刘政,字持正。 是卢植亲口取的。 他忽然想起卢植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名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轻轻笑了笑。 是啊,名是手段。 可有些人,比名更重要。 刘政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南街。 张飞正在院子里杀猪,关羽在一旁看书。 张飞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来:「卢公走了?舍不得?」 刘政没说话。 关羽也放下书,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刘政忽然开口:「云长,翼德,我要回雁门了。」 两人都愣住了。 张飞瞪大眼睛:「回雁门?这麽快?」 刘政点点头:「出来大半年了,庄上还有一摊子事,也该回去了。」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关羽沉默片刻,问:「什麽时候走?」 「开春之后。」刘政看着他们,「在那之前,我还有些东西要教你们。」 张飞忽然一拍大腿:「那俺跟你走!」 刘政一愣。 张飞把胸脯一挺:「俺早说了,你走哪俺跟哪!云长也去,对吧?」 关羽看了刘政一眼,缓缓点头。 刘政怔怔地看着他们,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张飞咧嘴笑道:「咋了?不欢迎?」 刘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了。 「怎麽会不欢迎。」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北风呼啸,又要下雪了。 可他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从今往后,他又多了两个兄弟。 他有云长,有翼德,有雁门的高顺和福伯,有涿县的刘备和那些同窗。 还有一个赐他字「持正」的恩师。 足够了。 第十二章 归程 刘政站在张飞家院子里,看着关羽和张飞收拾行装。 说是行装,其实简陋得可怜。关羽只有一个包袱,里头是两件换洗的衣裳和几卷竹简,被他用麻布仔细包好,生怕弄脏了。张飞的东西多一些,主要是他娘给准备的乾粮和咸肉,还有一坛他亲手酿的酒,说路上喝。 「翼德,这坛子太重了,路上带着麻烦。」刘政劝他。 张飞把眼一瞪:「麻烦啥?俺酿的酒,不带在路上喝,难道留给俺爹喝?他老人家早就不在了!」 刘政无言以对,只好由他去。 本书由??????????.??????全网首发 张飞的娘站在屋檐下,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掉泪。她走到张飞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出门在外,少喝酒,多听刘政的话。他人稳重,不会害你。」 张飞咧嘴笑道:「娘,俺知道。你放心,等俺在雁门安顿下来,就接你过去。」 张母点点头,又看向关羽:「云长啊,翼德这孩子脾气躁,你多担待些。他要是有啥不对的地方,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别惯着他。」 关羽郑重行礼:「伯母放心,关某省得。」 刘政也上前行礼:「伯母保重。等我们安顿好了,一定来接您。」 张母摆摆手,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 院门外,刘大领着五个护卫已经牵马等候。这趟回程,刘政特意让他们都换上乾净的新衣,虽说比不上世家豪奴那般光鲜,却也整齐利落。 三人出了院子,沿着南街往外走。 走到街口时,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刘备!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就站在那,不知等了多久。 刘政快步上前:「玄德兄,你怎麽来了?」 刘备笑了笑,把包袱递过来:「听说你们今日启程,特来送送。这是我娘做的乾粮,路上带着吃。」 刘政接过包袱,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着刘备那双沉静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这大半年来,刘备帮了他太多。引荐他入卢植门下,陪他熟悉涿县的人情世故,教他如何在士人中间周旋,两人已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玄德兄,」刘政斟酌着开口,「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来雁门走走。」 刘备点点头,又看向关羽和张飞。 「云长,翼德,保重。」 关羽抱拳行礼:「玄德兄保重。」 张飞大大咧咧地拍拍刘备的肩膀:「玄德,俺走了。日后有机会,来雁门找俺们喝酒!」 刘备笑着点头。 刘政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刘备还站在街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春风卷起他的衣角,那件旧衣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刘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 那个素雅的年轻人,站在卢植府门口,不卑不亢。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走吧。」关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政回过头,催马向前。 出了涿县,一路向北。 张飞第一次出远门,看什麽都新鲜。 「持正,那是什麽山?」 「那是范阳山。」 「持正,那条河叫什麽?」 「那是易水。荆轲刺秦,就是从这儿出发的。」 张飞眼睛一亮:「荆轲?就是那个『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荆轲?」 刘政点点头。 张飞回头看了看那条蜿蜒的河流,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那麽好的汉子,没刺成。」 关羽在一旁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张飞想了想,点点头:「云长这话说得对。该做的做了,成不成,那是老天爷的事。」 刘政听着两人对话,心里有些感慨。 大半年前,这两个人还是陌生人。一个逃亡在外,一个杀猪度日。如今,他们一起走在去雁门的路上。 武圣! 万人敌! 想想就觉得美的很! 走了五天,他们进入中山国地界。 刘大策马赶上来,遥遥指着前方道:「少爷,前面有个镇子,咱们今日就在那儿歇脚如何?」 刘政看看天色,点了点头。 一行人催马往前,走了几里地,便看见一个热闹的镇子。镇口有家客栈,门脸不小,门口停着几辆牛车,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在那里喝茶。 刘政下马,吩咐刘大去安顿马匹,自己带着关羽张飞进了客栈。 掌柜的见他们人多,连忙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刘政道,「六间房,再备些酒菜。」 掌柜的应了,招呼夥计去准备。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飞把包袱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天气赶路,可比冬天舒服多了。」 关羽点点头,接了一句:「春日行路,确实宜人。」 刘政笑了笑,没说话。 他正想着心事。 过了中山国,就是常山郡。常山郡的真定县,是他去年绕路去找赵云的地方。虽然没找到,但他心里总还存着一丝念想。 可如今带着关羽张飞,又有刘大他们跟着,总不能又拐进去找一遍。 也许赵云真的还没出山。 也许缘分还没到。 罢了。 这时,客栈门口忽然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容黝黑,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都背着包袱,手里拿着哨棒。 中年汉子扫了店里一眼,目光在刘政几人身上停了停,便走到角落里坐下。 张飞瞥了一眼,低声道:「像是跑江湖的。」 关羽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刘政也没在意。 这年头,路上行人多了,什麽人都能遇上。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地势也渐渐起伏起来。官道两旁的村庄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几个,也都是土墙茅顶,简陋得很。田里的麦苗比冀州矮了一截,地力明显差了许多。 张飞四处张望着,嘟囔道:「这并州,看着比冀州穷多了。」 刘政点点头:「雁门靠近边塞,常有鲜卑人南下劫掠,能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 关羽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忽然问:「持正,你家庄上,有多少人?」 刘政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正经庄户一百多人,隐户三百有馀,总共四百多人。其中青壮二百馀,由仲遂带着操练。」 关羽目光一闪:「隐户?」 刘政点点头:「都是这些年收留的流民。没有户籍,官府查不到。」 关羽沉默片刻,轻声道:「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刘政看着他,笑了:「云长怕了?」 关羽摇摇头,目光沉静:「你都不怕,我怕什麽。」 张飞在一旁插嘴:「怕啥怕?官府要查,俺们就跟他干!俺这口刀,早就想开开荤了!」 刘政失笑,摇摇头,继续赶路。 第十三章 买官 又走了两天,终于进入雁门郡地界。 刘政的心情渐渐激动起来。 快到家了。 离家大半年,不知道福伯怎麽样了,不知道高顺把庄上的青壮练得怎麽样了,不知道那千亩良田收成如何,不知道那三百多隐户有没有被发现…… 他忽然有些急切,催马加快了速度。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刘大几个护卫也兴奋起来,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又走了两天,繁峙县终于到了。 远远地,刘政就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庄园。夯土围墙,墙角箭楼耸立,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围墙外的田地里,佃客和庄户们正在劳作,有人抬头看见了他们,扔下锄头就往庄里跑。 「就是那儿!」刘政指着庄园,「那就是我家!」 张飞兴奋地伸长脖子,嘴里嘀咕:「还挺大的……」 一行人催马来到庄门口,庄门已经大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正是刘福。 「政哥儿!政哥儿回来了!」 刘政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福伯,我回来了。」 刘福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刘政摇摇头,笑道:「福伯,我给你介绍两个人。」 他指着关羽:「这位是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 又指着张飞:「这位是张飞,字翼德,涿郡涿县人。他们都是我在涿郡结识的好友,跟我回来一起做事。」 刘福连忙行礼:「二位壮士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关羽和张飞还礼,跟着刘政进了庄园。 刚进院子,就见一个汉子大步走来,面容黝黑,目光沉静,正是高顺。 他在刘政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少主。」 刘政看着他,忽然笑了。 高顺还是那个样子。沉稳,寡言,让人安心。 「仲遂,」刘政叫着他的字,「这大半年,辛苦你了。」 高顺摇摇头:「份内之事。」 刘政指着关羽和张飞:「这两位是我在涿郡结识的好友。这位是关羽,字云长。这位是张飞,字翼德。以后大家一起做事,多亲近。」 高顺看向二人,目光沉静如水。 关羽也在打量他。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抱拳行礼。 「关云长。」 「高仲遂。」 张飞在一旁看得直乐,也抱拳道:「张翼德!」 三人互相见礼,气氛倒也和气。 刘政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关羽沉稳,高顺刚毅,张飞豪爽。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不知会擦出什麽火花。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晚上,刘福置办了一桌酒席,给刘政接风,也给关羽张飞接风。 酒过三巡,张飞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拉着高顺说个不停。关羽依旧话少,只是偶尔点点头,但脸上的神情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刘政端着酒碗,看着眼前的几个人。 高顺,关羽,张飞。 陷阵营的统帅,武圣,万人敌。 这三个人,原本各有各的轨迹,各有各的命运。他们会在不同的时间,遇到不同的人,走上不同的路。 可现在,他们都坐在自己的庄子里,喝着自己家的酒,说着有的没的。 刘政回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先是陪着关羽张飞在庄里庄外转了转,又去看了高顺练兵的校场,还抽空把帐册翻了一遍。 刘福管得仔细,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千亩良田去年收成不错,隐户们开垦的山谷地也添了百十石粮食,所有粮食足够庄上所有人吃个两年有馀。 一切都比他预想的要好。 唯一让他挂心的,是一件事。 官职。 这天晚上,刘政把高顺丶关羽丶张飞三人叫到书房。 油灯下,一张粗制的舆图摊在案上。刘政指着图上标注的几个点,缓缓开口。 「咱们庄上有青壮二百馀,仲遂练了一年,已经有些模样。可这二百多人,只能护庄,不能出门。」 张飞挠头:「为啥不能出门?」 高顺替刘政答了:「没有名分。二百多人拉出去,官府可以说是私兵,可以说是流寇,想剿就剿,想抓就抓。」 张飞瞪眼:「他们敢!」 关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什麽不敢?你手里有刀,人家手里有王法。王法二字,压死人。」 张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政点点头:「云长说得对。咱们这二百多人,平时在庄里练兵,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护庄的庄丁。可一旦拉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要想师出有名,必须有个官身。」 高顺问:「少主要买官?」 刘政笑了:「仲遂倒是懂行情。」 这年头,买官不是什麽稀罕事。 光和元年,汉灵帝开西邸卖官,明码标价:四百石官职四百万钱,二千石官职两千万钱。县令县长,随行就市。公卿爵位,另算价钱。有钱的交钱上任,没钱的可以赊帐,到任后加倍偿还。 朝堂上下,一片乌烟瘴气。 可也正因为如此,刘政才有机会。 他向三人简单讲了讲汉军的职级。 「大汉军制,大将军之下,有骠骑将军丶车骑将军丶卫将军丶前后左右将军,这是重号将军,非重臣不任。再往下是征丶镇丶安丶平等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将军,以及杂号将军,如度辽将军丶护羌校尉之类,战时任命,事罢即撤。」 「这是将军一级。再往下,中郎将丶校尉丶都尉,领兵数千至万馀不等。都尉之下,有军司马和别部司马,领兵千人左右。再往下,就是县尉丶屯长这一级了。」 「县尉秩二百石或三百石,一县武事归其掌管。屯长秩比百石,管一屯兵马,少则五六十人,多则二三百人。屯长之下,有队率丶什长丶伍长,管十人至数十人不等。」 高顺听完,沉吟道:「少主是想从屯长做起?」 刘政点头:「屯长是朝廷命官,有正式告身。有了这个身份,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练兵剿匪。太行山里什麽都缺,就是不缺贼寇。杀几个贼,报上去,就是军功。军功积累够了,就能升迁。升迁了,就能招更多人,练更多兵,在这乱世里活得更稳当。」 张飞听得眼睛发亮:「持正,你这脑子咋长的?俺怎麽就想不出这些弯弯绕?」 关羽沉吟道:「买一个屯长,要多少钱?」 刘政看向刘福。 刘福在一旁算了算,轻声道:「按西邸的价钱,秩比百石,怎麽也得百万上下。不过政哥儿是本县人,祖上又有名望,又是卢公弟子,这些都能抵些价钱。加上上下的使费,估摸着九十万左右应该够了。」 第十四章 屯长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九十万?俺家肉铺一年也挣不了几万钱!」 刘福苦笑道:「翼德壮士,这已经是往少里算了。」 刘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花出去的钱,能换来更大的利益,就不亏。」 他看向刘福:「福伯,明日备一份厚礼,我去一趟县城。」 刘福点头应了,又忍不住问:「政哥儿,你打算找谁?」 刘政想了想:「县令王茂,听说是个贪的,但贪得有分寸,不把事情做绝。县尉张虎,是本地人,在繁峙待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这两个人,都得打点。」 高顺忽然开口:「少主,我陪你去。」 刘政摇摇头:「你留在庄上,继续练兵。让云长和翼德陪我去就行。」 高顺想了想,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刘政带着关羽丶张飞,还有刘大等六个护卫,押着三辆牛车,往繁峙县城而去。 车上装的是:上等白绢二十匹,精粮十石,腊肉五扇,十坛太原美酒! 张飞看着那些东西,心疼得直咧嘴:「持正,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 刘政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翼德,你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打仗,是把钱花出去还得让人念你的好。」 张飞若有所思。 繁峙县城不远,走了一个时辰便到。 县城不大,城墙低矮,比涿县差远了。可街上人来人往,倒也热闹。刘政让刘大先把牛车赶到一家客栈安顿,自己带着关羽张飞,往县衙走去。 县衙门口,两个值守的士卒正在打瞌睡。 刘政上前,拱手道:「烦请通禀,雁门刘政,求见王县令。」 那士卒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寻常,便有些不耐烦:「县令是你想见就见的?」 刘政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十几枚五铢钱,塞进他手里。 士卒脸色顿时和缓下来,掂了掂钱,往里面去了。 不一会儿,他出来道:「进去吧,二堂候着。」 刘政谢过,带着关羽张飞进了县衙。 二堂不大,陈设简陋。三人等了许久,才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踱着方步走进来,方面大耳,留着三缕长髯,正是县令王茂。 刘政起身行礼:「雁门刘政,拜见明府。」 王茂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你就是刘家庄那个小郎君?听说你去涿郡求学,拜在卢公门下?」 刘政心里一动。 消息传得倒快。 他恭敬道:「是,侥幸蒙卢公收录。」 王茂点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客气:「卢公是当世大儒,你能入他门下,福分不浅。怎麽,回来之后,有什麽打算?」 刘政知道,正题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明府治理繁峙,劳苦功高。小子久居乡里,一直无以为敬。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明府笑纳。」 王茂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 白绢二十匹,精粮十石,腊肉五扇,还有那十坛太原美酒——这份礼,在繁峙这种小县,算得上厚重了。 他把礼单放下,脸上笑容更浓了几分:「刘郎君太客气了。有什麽事,直说便是。」 刘政便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想买一个屯长之位,日后好为县里剿匪出力。 王茂听完,沉吟不语。 刘政知道他在想什麽。 屯长虽是小官,可也是朝廷命官,得有正式告身。这东西县里没有,得往上申报。申报就得打通关节,打通关节就得花钱。 「明府,」刘政轻声道,「小子也知道这事难办。只要能成,县里该出的使费,小子一力承担。」 王茂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刘郎君是个明白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屯长这个位子,县里倒是有空缺。一位屯长去年剿匪死了,至今没补上。你要是有意,本县可以替你往上递个名册。只是……」 他捻了捻手指。 刘政会意:「明府放心,该是多少,一文不少。」 王茂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问:「县尉张虎那边,你打点了没有?」 刘政摇头:「正要请教明府。」 王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张虎这人,不好说话,也不难说话。他在繁峙十几年,什麽风浪没见过?你要办这事,绕不过他。不过……」 他又顿了顿,「他有个毛病,好酒。」 刘政心里有数了。 从县衙出来,刘政带着关羽张飞,又往县尉的住处去。 张虎住在城东一所大宅子里,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士卒,威风凛凛。刘政递了名刺进去,不多时,便被请了进去。 张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嘴角,看着有些狰狞。他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碗酒,见刘政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坐。」 刘政依言坐下,关羽张飞站在他身后。 张虎瞥了二人一眼,目光在关羽脸上停了停,忽然道:「红脸的这个,是练家子?」 关羽不动声色。 刘政笑道:「张县尉好眼力。这位是关云长,河东解良人,在涿郡与我相识,随我回来做事。」 张虎点点头,又看向张飞:「黑脸的这个呢?」 张飞咧嘴一笑:「俺张翼德,涿郡人,杀猪的。」 张虎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 「杀猪的?好!老子当年也是杀猪的!」他一拍大腿,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来人,上酒!」 这一喝,就喝到了傍晚。 张飞酒量好,陪着张虎一碗接一碗,喝得满脸通红。关羽不喝酒,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刘政酒量一般,却也不推辞,陪着喝了几碗。 酒过三巡,张虎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刘政,你小子有心眼。」他拍着刘政的肩膀,「买官这种事,搁十年前,老子看都不看一眼。可如今?嘿嘿,连三公九卿都明码标价,老子一个县尉,装什麽清高?」 刘政替他斟满酒:「张县尉是爽快人。」 张虎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忽然叹了口气。 「老子在繁峙十几年,杀了多少贼,自己都数不清。可有什麽用?功劳是上官的,升迁是别人的,老子到现在还是个县尉。」他指着脸上的刀疤,「这道疤,是前几年留下的。那年鲜卑人打进来,老子带着百十个弟兄守土城,守了三天三夜,百十个弟兄就活下来三个,一个残了,一个疯了,就老子还囫囵个儿。可上头报功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 他一拳砸在案上,酒碗跳起来,洒了一桌。 刘政沉默片刻,轻声道:「张县尉的功劳,小子记在心里。」 张虎看着他,忽然笑了。 「记在心里?记在心里有什麽用?」他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你的事,老子应了。回头县里申报的时候,老子替你说话。」 刘政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张县尉。」 第十五章 兵甲 五天后,消息传来。 刘政的屯长告身批下来了。 秩比百石,掌一屯兵马,隶属繁峙县尉管辖。告身上盖着雁门郡的官印,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踏实。 前后花了九十三万钱。 王茂那里十万,张虎那里五万,往上申报打通关节的使费和官钱花了七十八万,刘福算帐的时候,心疼得直抽气。 刘政却觉得值。 当晚,他把高顺丶关羽丶张飞叫到书房。 桌上摆着那张告身。 张飞看得眼睛发直:「持正,这就是官凭?就这麽一张纸,值九十三万钱?」 刘政笑道:「这张纸,能让咱们名正言顺地练兵剿匪,能让咱们积累军功往上爬,能让咱们在这乱世里多一条活路。九十三万,不贵。 告身下来的第三天,刘政便去了县尉张虎那里点卯。 天色刚亮,刘政便带着关羽丶张飞,还有刘大刘二两个护卫,策马往县城赶去。 进了县城,直奔县尉衙门。门口值守的士卒已经认得刘政,见了便拱手笑道:「刘屯长来了!张县尉正等着呢,请进请进。」 刘政点点头,带着三人往里走。 县尉衙门不大,穿过一道仪门便是正堂。张虎正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喝得正香。见刘政进来,他摆摆手,嘴里含糊道:「坐坐坐,等老子喝完这口。」 刘政依言坐下,关羽张飞站在他身后,刘大刘二守在堂外。 张虎几口把粥喝完,抹了抹嘴,这才上下打量起刘政来。看了几眼,忽然咧嘴一笑:「穿上这身官衣,倒是比上回看着顺眼多了。」 刘政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行礼:「北乡屯长刘政,拜见张县尉。」 张虎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来这些虚的。」他站起身,走到刘政面前,拍拍他肩膀,「往后咱们就是同僚了。你那屯驻在哪儿?手底下有多少人?」 刘政早有准备:「回张县尉,下官的庄子在北乡,离县城三十里。庄上有佃户百馀,青壮七八十人,都可以充任屯兵。」 他故意少说了些。 张虎点点头,也不细问:「七八十人,差不多够一屯了。兵器甲杖呢?」 刘政老实道:「刀枪有几十把,弓弩十来张,盔甲没有。」 张虎叹了口气:「边郡穷县,都这德性。」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等着。」 说着,他转身进了后堂。过了一会儿,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出来,往刘政手里一塞。 「这是县库的武备册子,你瞧瞧。」 刘政翻开一看,只见上面记着:大刀四十七柄,长枪三十一杆,皮甲二十二副,弓十七张,箭矢若干…… 张虎指着册子道:「都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有些是从贼寇手里缴的,有些是郡里发的,搁在库房里也是发霉,不如给你用。」 刘政一愣:「张县尉,这……」 张虎摆摆手,压低声音:「老子在繁峙十几年,什麽风浪没见过?你那点小心思,老子能不知道?七八十青壮?哼,怕是一百多吧?」 刘政心里一跳。 张虎嘿嘿笑道:「放心,老子不戳穿你。这年头,有点家底的人家,谁不藏几手?你那庄子老子听说过,你爷爷那辈就在那儿,几代人攒下的基业,养百十号人怎麽了?」 他说着,拍了拍那本册子:「这些兵器甲杖,老子送你了,回头你自己去县库领。」 刘政心中大定,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张县尉!」 张虎扶起他,正色道:「谢什麽谢?这些东西给你,是让你好好替老子守北乡的。北乡那一片,紧挨着太行山,流贼小寇不断。你给老子守好了,别让那些贼寇祸害了百姓,就是最大的谢。」 刘政肃然道:「下官谨记。」 张虎又拍拍他肩膀,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去吧。往后有什麽难处,尽管来找老子。只要不违反朝廷法度,老子能帮就帮。」 刘政再次道谢,带着关羽张飞告辞出来。 走出县尉衙门,张飞终于憋不住了:「持正,那张县尉也对你太好了吧?这麽多兵甲说送就送?」 刘政摇摇头,轻声道:「他不是对我好,是对这繁峙县的百姓好。这些东西留在他手里,也无大用。给了咱们,能护住一方平安,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更何况我们杀胡剿匪,张县尉也有一份功劳!」 张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关羽在一旁忽然开口:「这位张县尉,是个实在人。」 刘政深以为然。 回到庄上,刘政便让刘大带着人去县库领兵器。傍晚时分,兵甲箭矢整整齐齐摆在了校场上。 刘福在一旁看得直抽气:「政哥儿,这……这都是县里给的?」 刘政点点头,笑道:「福伯,这下咱们的底气足了不少。」 高顺蹲下身,拿起一张弓,拉了拉弦,又放下,拿起一柄大刀,掂了掂分量,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都是能用的。」他站起身,看向刘政,「少主,有了这些,屯兵武力能增强不少。」 刘政点点头。 翌日,刘政又把高顺丶关羽丶张飞丶刘大丶刘二叫到书房。 案上摆着一张纸,这是刘政昨晚写下的编制方案。 「咱们庄上有青壮二百馀人,我打算挑出二百人充入屯兵。」刘政指着那张纸,「二百人,分四队,每队五十人。」 他看向张飞:「翼德,你率第一队。这一队要的是勇猛敢冲,你挑人。」 张飞咧嘴大笑:「好!俺早就想好了,挑那些力气大胆子肥的!」 刘政又看向关羽:「云长,你率第二队。这一队要的是沉稳能守,你挑人。」 关羽点点头,没有多话。 刘政再看向刘大刘二:「你们兄弟跟我最久,忠心耿耿,武艺也过得去。第三队和第四队,交给你们。」 刘大刘二对视一眼,抱拳道:「谢少主信任!」 最后,刘政看向高顺:「仲遂,你是屯长副手,总管全军操练丶粮秣丶军纪。四队人马,都归你调派。我不在时,你说了算。」 高顺沉默片刻,郑重抱拳:「顺,必不负少主所托。」 当天下午,校场上便热闹起来。 二百名青壮列成四队,每队五十人。张飞站在第一队前面,嗓门大得像打雷:「都给俺听好了!俺这一队,叫先锋队!往后打仗,俺们打头阵!谁要是怂了,自己滚蛋,别丢俺的脸!」 关羽站在第二队前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关某不喜多言,只一句:令行禁止,违者不饶。」 刘大刘二站在第三丶第四队前面,学着高顺练兵时的模样,板着脸,不多说话,但眼神里透着认真。 刘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四队人马。 二百人,穿着各色衣裳,拿着新领的大刀,有的还背着弓,眼神里透着股子兴奋和期待。 高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少主,还需些时日操练。」 刘政点点头:「不急。慢慢来,继续把底子打扎实了。」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太行山,轻声道:「日子还长着呢。」 傍晚时分,操练结束。 张飞浑身是汗,却咧着嘴笑,拍着身边一个青壮的肩膀:「你小子不错,有把子力气!往后跟着俺,好好练!」 那青壮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关羽依旧话少,只是一个个看过去,目光落在谁身上,谁就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刘大刘二那边,已经开始教手下人怎麽绑刀鞘,怎麽保养兵器了。 刘政站在远处看着,心里不禁涌出一股豪情! 第十六章 固本开源 这天晚上,油灯下,刘政在书房案上摊开一张粗制的舆图,图上用木炭标出了刘家庄丶北乡各村丶以及太行山脚的大致方位。 张飞关羽等人围绕在刘政身侧。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商量商量往后的事。」刘政开门见山,「咱们现在有官身,有二百屯兵,有张县尉送的那些刀弓皮甲。可这些,远远不够。」 张飞挠头:「还不够?俺觉得挺多了啊。」 刘政摇摇头,指着舆图道:「翼德你看,咱们刘家庄在这儿,往北是边塞,往东是太行山。鲜卑人年年南下劫掠,山里流贼小寇不断。二百人,守住庄子勉强够,可要往外打,要往上走,还差得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高顺沉吟道:「少主的意思是,还要扩兵?」 刘政点头,又摇头道:「扩兵是迟早的事,可现在不能扩。一是朝廷有规制,屯兵额定二百人,多了就是私兵,惹人猜忌。二是养兵费钱粮,咱们现在剩的这点家底,养二百人已经是极限。」 刘福在一旁算帐:「政哥儿说得是。去年收成不错,可加上那三百多隐户的开销,一年下来也就攒个十几万万钱。养兵要吃粮,要置办衣裳兵器,要赏赐抚恤,处处都要钱。」 关羽忽然开口:「那就开源。」 刘政看了他一眼,笑了:「云长说得对,开源。咱们得想办法,让钱粮多起来。」 张飞急了:「开源咋开?又不会变戏法!」 刘政不紧不慢道:「开源的路子,我琢磨了几条。」 他指着舆图上刘家庄周围的大片空白:「第一,开荒。咱们庄子往东,直到太行山脚,有大片荒地。这些地有的是无主的,有的是有主但没人种的。咱们可以暗中招流民,让他们去开荒,开出来的地,第一年不收租,一年后收四成。」 刘福眼睛一亮:「政哥儿,这主意好!那些流民走投无路,给口饭吃就肯卖命。让他们开荒,咱们出种子农具,开出来的地还是咱们的,往后年年有收成。」 刘政点头:「福伯说得对。不过这事得小心,不能大张旗鼓。招来的流民,先安置在庄上,等摸清了底细,再分批送到山脚那边去。」 高顺问:「山脚那边,离庄子三十多里,如何照看?」 刘政早有准备:「在那里建几个小庄子,庄中不是还有几十个训练好的青壮没入屯兵吗?把他们编成一队民兵驻守在小庄子里。平时种地,有事就守。云长丶翼德丶刘大丶刘二,你们四队也要轮换着去巡逻。」 关羽点点头,没说话。张飞已经跃跃欲试了。 刘政又道:「第二,修水利。」 他指着舆图上几条细线:「咱们这儿有条河,叫清水河,从太行山里流出来,往西汇入滹沱河。河水常年不断,可两岸的田地却浇不上水,为啥?没有渠。」 刘政看向刘福:「福伯,庄上有没有人会修渠的?」 刘福想了想:「有几个老农,年轻时在太原那边帮人修过渠。不过都是土渠,不算难。」 刘政点头:「那就让他们带着人修。先把咱们庄上的地都浇上水,再慢慢往外扩。水浇地和旱地,收成能差一倍。」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张飞忽然问:「持正,你刚才说几条,这才两条,还有呢?」 刘政笑了笑,从案上拿出一卷纸,缓缓展开。 众人凑过去看,只见纸上画着一件物事,模样古怪,弯弯曲曲,旁边还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字样。 「这叫曲辕犁。」刘政指着图纸解释道,「咱们现在用的犁,是直辕的,又长又重,转弯费劲,一头牛拉不动,得两头。我这个曲辕犁,把直辕改成弯曲的,缩短犁身,减轻重量,一头牛就能拉,转弯也灵活。哪怕没有耕牛,用人力也可耕地!」 众人眼睛都亮了。 张飞一把抓过那图纸,翻来覆去地看:「持正,这东西你想出来的?」 刘政含糊道:「在一本书上看过,自己琢磨着画了画。」 他没敢说这是后世唐朝才出现的东西。 关羽接过图纸,看了半晌,轻声道:「若真能做成,可造福无数百姓。」 刘政又从案上拿出另一卷纸,缓缓展开。 这回画的是个更复杂的物事,一个圆轮,轮上装着许多小叶片,旁边还有一个长长的木槽,槽内画着一节一节的木板,像龙的脊骨。 「这叫龙骨水车。」刘政指着图纸解释,「把它架在河边,人踩动轮子,这些木板就会把水从河里刮上来,顺着木槽流到田里。低处的水,能送到高处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张飞喃喃道:「俺的个娘嘞,这东西要真能用,那地还愁浇不上水?」 高顺一向沉稳,此刻也忍不住道:「少主,这两样东西,若能造出来,咱们刘家庄往后,再也不愁粮了。」 刘政摆摆手:「光靠咱们一庄不够。我的意思是,先把这两样东西造出来,在咱们庄上先用。等用好了,慢慢往外面传。传给招募的流民传给北乡的百姓,他们日子好过了,才会死心塌地跟着咱们。」 刘福连连点头:「政哥儿说得是,说得是。」 刘政又道:「不过这事急不得。曲辕犁得找好木匠,龙骨水车也得慢慢试。福伯,你先在庄上找几个手巧的人,咱们先照着图纸试着做。」 刘福应了。 刘政直起身,缓声道:「咱们现在,有官身,有兵,有人。可这些都还不够。钱粮是根本,人心也是根本。流民来了,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活路,他们才会把这儿当家。兵练好了,给他们赏赐,给他们抚恤,他们才肯拼命。」 高顺起身,抱拳道:「少主放心,顺必竭力。」 关羽也站起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飞咧着嘴笑:「持正,你说咋干俺就咋干!让俺杀人俺去杀,让俺种地俺也种!」 刘大刘二跟着表态。 刘福老泪纵横,颤声道:「政哥儿,老爷要是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得多高兴……」 刘政走过去,扶住他,轻声道:「福伯,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十七章 山贼 图纸交给刘福后的第三天,庄上的木匠便开始试着打造曲辕犁。 刘政每日都去新建的工坊看进度,偶尔提几句改进的意见。领头的老木匠姓吴,是庄上的老户,六十多岁了,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见了那图纸就跟见了宝贝似的,恨不得日夜守着。 「政哥儿,这犁要是真能成,老头子这辈子没白活!」吴木匠摸着那半成品的犁身,眼睛发亮。 刘政笑道:「吴伯慢慢来,不急。」 他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急得很。 离那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只剩不到三年了。三年里,他要把后方稳下来,要把钱粮攒起来,要把兵练出来。一样样算下来,时间就有些紧迫了…… 这天下午,刘政正在工坊里看吴木匠刨木头,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走出工坊,只见李三从马背上滚下来,满脸是汗,跑过来低声道:「少主,有情况!」 刘政心里一紧,带着他往书房走。 进了书房,李三喘匀了气,禀报导:「少主,小的按您的吩咐,带着几个弟兄在山脚那边转悠,探探地形。今天上午,突然看见一伙人,从山里头出来,往官道那边去了。」 「多少人?」 「估摸着百十号,都带着家伙,有刀有枪,还有几张弓。」李三咽了口唾沫,「小的悄悄跟了一段,发现他们是冲着官道上的商队去的。那商队不小,有二三十辆大车,像是从太原那边过来的。」 刘政眉头一皱。 百十号山贼,劫掠二三十辆大车的商队——这是要大干一票。 刘政立刻让人去请高顺丶关羽丶张飞。 四人聚齐,刘政把情况说了。 张飞腾地站起来:「还等啥?点兵杀过去啊!」 高顺沉声道:「翼德别急,听少主说完。」 刘政摆摆手,让李三继续说。 李三道:「小的看那伙人的架势,八成是要在官道上动手。那地方叫黑松林,两边是山坡,中间一条道,最适合埋伏。商队从西边来,进了林子就得遭殃。」 刘政问:「他们可能在什麽时候动手?」 李三道:「估摸着是明天。商队今晚应该在前面的驿亭歇脚,明天一早赶路。那伙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在黑松林里埋伏好了。」 刘政沉思片刻,忽然问:「黑松林再往东,进山的路有几条?」 李三想了想道:「就一条大路,往山里走十多里才分岔。那伙人要是得手了,肯定会远路返回。」 刘政目光一亮,看向舆图。 那伙山贼要是劫了商队,必定要原路退入山中,那是他们回山的必经之路。 「咱们不等他们动手。」刘政忽然道。 三人看向他。 刘政指着舆图上的黑松林,道:「他们埋伏商队,咱们埋伏他们。这夥人数百馀,咱们二百人,正面打能打赢。可打赢了没用,他们一跑进山中,钻了山沟,咱们追不上。要打,就要把他们堵在外面,前后夹击,一锅端。」 高顺眼睛一亮:「少主的意思是,分兵两路?」 刘政点头:「对。我带一路,云长和翼德跟我一起,正面堵住山贼回山的道路。仲遂你带剩下的人,绕到另一头,堵住他们的退路。」 张飞大笑:「俺的长矛早已饥渴难耐了!」 高顺抱拳:「顺必不让一人漏网。」 刘政又道:「李三,你带上几个机灵的弟兄,现在就出发,盯着那伙贼寇。他们一动手,立刻来报。尤其要看清楚他们得手后,是否原路返回。」 李三拱手应声后继续去侦查。 高顺问:「少主,何时出发?」 刘政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今夜就出发。趁黑赶到太行山,等明天贼寇得手后返回太行山,我们守株待兔。」 众人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刘家庄悄然无声。 二百屯兵分成两队,借着夜色掩护,往太行山方向赶去。 刘政带着关羽和张飞,率领一百人,由李三留下的弟兄引路,摸黑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贼出山的路径。 刘政让屯兵们散开,埋伏在山路两侧的山坡上,又派了几个哨探沿路盯梢。 等一切安排妥当,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刘政靠在一块大石后面,闭目养神。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是检验屯兵训练成果的时候。 二百屯兵,练了这麽久,到底能不能打,得见见血才知道。 日头渐渐升高。 刘政靠在石头上,闭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 巳时前后,前面派出的哨探悄悄摸回来,压低声音道:「少主,黑松林那边打起来了!那伙贼寇动了手,商队护卫在抵抗,打得很凶。」 刘政睁开眼:「那伙贼寇得手没有?」 哨探道:「商队护卫人少,怕是顶不住。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贼寇就能杀光护卫,抢了东西往这边退。」 刘政点点头,让哨探再去盯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另一个哨探跑回来:「少主,贼寇得手了!正往这边退,走得很快,估计再有半个时辰就到!」 刘政精神一振,低声道:「传令下去,都准备好,听我号令。」 命令一道一道传下去,埋伏在谷口两侧山坡上的一百名屯兵,全都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半个时辰后,谷道里终于传来嘈杂的人声。 刘政眯起眼睛,只见一伙人急行而来,有的扛着包袱,有的赶着驮马车辆,有的身上还带着血迹,脸上却全是笑意。 那伙贼寇得手了,正在往回赶。 最前面那几个,离他们只有五十步了。 刘政没有动。 三十步! 二十步! 刘政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喝一声: 「放箭!」 山坡上,早就准备好的弓手一齐起身,二十张弓同时松开。 箭矢如雨,朝那伙贼寇飞去。 最前面的几个人应声倒下,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有埋伏!」 「官军!是官军!」 「快跑!往回跑!」 那伙贼寇乱成一团,有的往前冲,被箭射倒。有的往后跑,却被后面的人堵住。有的扔掉包袱财货,往山坡上爬,却被山坡上冲出的屯兵一刀一个砍翻。 第十八章 破敌 「别乱!都别乱!」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挥舞着刀,声嘶力竭地吼着,「冲上去!他们人不多,冲上去杀光他们!」 这大汉显然是贼首,话音未落,便带着身边二十多个悍匪朝山坡上冲来。 刘政正要下令迎战,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让俺来!」 张飞提着长矛,从山坡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座黑塔砸进贼寇群中。 那杆长矛足有丈二,在张飞手里却轻巧得像根草棍。他抡起长矛横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贼寇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扫得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滚作一团。 「死来!」张飞大喝一声,长矛一抖,又刺穿了一个贼寇的胸膛。那贼寇瞪大眼睛,手里的刀无力地垂落,整个人被挑起来,又甩出去,砸倒后面两人。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杀!」 张飞浑身是胆,长矛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每一矛刺出,必有一个贼寇倒下。他根本不防守,或者说,他那疯魔般的攻势,就是最好的防守。贼寇们的刀枪砍来刺来,不是被他闪开,就是被他用矛杆拨开,紧接着便是夺命的一刺。 眨眼之间,冲上来的二十多个悍匪,竟被他一个人杀得七零八落,剩下几个转身就跑。 那贼首脸色大变,提着刀亲自迎上来。 「哪来的黑厮,找死!」 他一刀劈向张飞脑袋,又快又狠。 张飞不闪不避,长矛往上一架,「当」的一声巨响,那贼首的刀被震得高高弹起,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就这点本事?」张飞咧嘴一笑,长矛顺势刺出。 那贼首连忙闪避,却被矛尖划过肋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身子。他惨叫着后退,被自己的手下扶住,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张飞提矛就要追上去。 「翼德!」刘政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守住山口,别追!」 张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收住脚步,带着冲下来的屯兵守住山口。 那贼首被手下拖回人群中,捂着伤口嘶吼道:「往……往那边跑!从另一边跑!」 残存的几十个贼寇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山道另一边逃去。 可他们刚跑出几十步,便又停了下来。 山道那头,一队人马堵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一部美髯垂在胸前,手提一柄长刀,正是关羽。 关羽没有怒吼,没有冲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刀横在身前,挡住了整条山道。 他的身后,五十名屯兵列成两排,刀枪齐举,杀气腾腾。 贼寇们愣住了。 前有关羽,后有张飞,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他们被困在了这条山道上。 「冲过去!」那贼首嘶声吼道,「不冲出去都得死!」 几个悍匪壮起胆子,朝关羽冲去。 关羽动了。 他的刀比张飞的矛还要快。 只见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悍匪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溅,洒了后面的人满脸满身。 第二个悍匪还没反应过来,刀光又至,一颗人头飞起,无头的尸体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第三个丶第四个…… 四刀,四个人,全部毙命。 剩下的贼寇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往前冲?一个个转身就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又挤成一团。 关羽依然没有追击,只是横刀立马,守住了那半边山道。 刘政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关羽。 这就是张飞。 后世被称为「万人敌」的猛将,此刻就在他眼前,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这些贼寇什麽叫做——不可匹敌。 「降者不杀!」 刘政深吸一口气,朝山下喊道。 「降者不杀!跪地者生,反抗者死!」 高顺率领的屯兵追击而来的喊声也响了起来,前后呼应, 贼寇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贼首捂着伤口,脸色狰狞,还想说什麽,却被一个手下拉住:「大哥,降了吧……降了吧!打不过啊!」 「放你娘的屁!」贼首一脚踹开他,提起刀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飞来,正中他的后心。 贼首瞪大眼睛,扑倒在地。 刘政放下弓,看向剩下的贼寇。 「降不降?」 沉默了一瞬,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刀。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刀枪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刘政从山坡上走下来,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贼寇,走到张飞身边。 张飞浑身是血,却是别人的血。他咧着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持正,俺杀了二十一个!回头得给俺记功!」 刘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又走到关羽面前。 关羽的长刀上还在滴血,他的神色却很平静,像是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政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些跪了一地的贼寇。 五十多人! 加上死在山道上的三十四个,整整一百馀人,一个都没跑掉。 高顺走过来,身上也沾了不少血迹,见了刘政,抱拳道:「少主,后路那边杀了十一个,其馀都降了。」 刘政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气喘吁吁却满脸兴奋的屯兵,忽然笑了。 「清点战果,救治伤者,收拢俘虏。」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那具贼首的尸体。 「把这个人头割下来,送回县里报功。」 这一战,刘政的屯兵死了六个,伤了十三个。 对于一个初次上阵的队伍来说,这伤亡已经算是小的。 可刘政看着那六具尸体,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张飞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对,挠挠头道:「持正,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们跟着你,死得值。」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每人抚恤二十石粮,免除他们家十年地租。有妻儿的,庄子养着。没妻儿的,立个牌位,逢年过节上柱香。」 高顺在一旁听着,目光动了动,没说话。 关羽走过来,轻声道:「你待他们好,他们往后更肯拼命。」 刘政苦笑一声。 「我宁可他们不用拼命。」 太阳已经偏西。 山道上的血迹渐渐乾涸,变成暗红色的一片。俘虏们被捆成一串,由屯兵押着往回走。那些被劫的商队货物,也一车车运回去。 「持正,咱们这回发了!」张飞看着那一车车货物,眼睛都亮了,「这些布帛粮食,够咱们吃半年的!」 刘政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高顺从俘虏那边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少主,审出来了。」 刘政心里一紧:「说。」 高顺压低声音道:「这伙贼寇不是全部。这回来的,只是他们山寨的二当家,带着百馀人马出来劫掠。山寨里还有大当家王放,领着两百多号人,还在山里窝着。」 刘政目光一凝。 二百多人? 比今天这伙还多一倍。 张飞也听见了,瞪大眼睛道:「还有二百多贼寇?那咱们得趁热打铁,杀上山去!」 关羽摇头:「今日刚战,士卒疲惫,伤亡未愈,不宜再战。」 刘政沉思片刻,问高顺:「那山寨在什麽地方?」 高顺道:「俘虏说了,在太行山往东二十里,一个叫卧虎岭的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刘政望着远处苍茫的太行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道:「养好伤,练好兵,摸清地形,再作计较。」 张飞有些失望,却没再说什麽。 第十九章 卧虎岭 队伍回到刘家庄时,已是傍晚! 刘政顾不上歇息,先让刘福带着人去安顿俘虏丶救治伤者,又让刘大刘二带人把缴获的货物清点入库。忙完这些,他才回到书房,就着油灯翻看刘福送来的帐册。 粮食:二百三十石。 精盐:十石。 布帛:一百二十匹。 刀枪若干,十几张弓,杂货两车。 刘政合上帐册,心里有了底。 这一趟,赚大了。 第二天一早,刘政把高顺丶关羽丶张飞叫到书房。案上摊着那张粗制的舆图,图上用木炭新添了几笔——那是昨夜高顺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卧虎岭地形。 「俘虏都审清楚了。」高顺指着舆图,「卧虎岭山势陡峭,只有一条路能上去。山寨建在半山腰,有木栅栏和了望台,易守难攻。」 刘政问:「大当家王放是什麽人?」 高顺道:「据俘虏说,是冀州人,早年当过郡兵,后来犯了事逃进山里,聚了百十号人落草。这两年又收留了些流民,慢慢壮大到二百多人。这人有些本事,懂战阵,山寨里规矩也严,不是一般的贼寇。」 关羽沉吟道:「当过郡兵,懂战阵,这就难办了。」 张飞却道:「难办啥?咱们昨天杀了他一百多人,剩下那些肯定吓破胆了!直接杀上山去,一鼓作气端了他!」 刘政摇摇头:「强攻山寨,伤亡太大。咱们得想个巧办法。」 他看向高顺:「仲遂,你说俘虏里有没有愿意投诚的?」 高顺点头:「有几个,都是活不下去才上山的。给条活路,应该愿意回头。」 刘政又看向张飞,忽然笑了。 「翼德,你身材魁梧,和二当家差不多。若让你扮成那重伤的二当家,让人抬着回山寨……」 张飞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妙啊!俺装死最像了!」 关羽皱眉:「翼德性情急躁,装重伤只怕露馅。」 张飞瞪眼:「云长,你小看俺!俺杀猪的时候,见过多少死猪?装个死人有啥难的!」 刘政笑道:「翼德不用一直装死,到了寨门口,让投诚的俘虏喊门,就说二当家重伤昏迷,让里面快开门。你只管躺在担架上,闭着眼,别出声就行。」 张飞拍着胸脯:「放心,俺保证一动不动!」 高顺道:「我带人扮成溃逃的贼寇,护着担架。等寨门一开……」 刘政点头:「仲遂领这队。我和云长带大队人马埋伏在山下,等仲遂那边得手,立刻冲上去接应。」 关羽抱拳:「关某领命。」 当天下午,一切准备就绪。 高顺从俘虏里挑了五个愿意投诚的,又从自己队里选了二十个精壮弟兄,换上了贼寇的衣裳。张飞换上一身血衣,躺在担架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那五个俘虏看着担架上的张飞,心里直打鼓。 「这……这位壮士,一会儿可千万别动啊……」 张飞睁开一只眼,嘿嘿一笑:「放心,俺装死的时候,连气都不喘。」 一行人往卧虎岭而去。 次日清晨,卧虎岭下。 山间笼罩着一层薄雾。高顺带着那二十多人,沿着山路往上走。那五个投诚的俘虏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指点地形。 「大人,前面就是山寨了。」一个俘虏低声道。 高顺抬眼望去,只见半山腰一片平地上,立着一圈木栅栏,栅栏后露出几排茅草屋的屋顶。寨门口立着一座了望台,台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停下。」高顺挥手,让队伍停住。 他把那五个俘虏叫到跟前,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又回头看向那二十个弟兄:「都机灵点,低着头,别让人看清脸。进了寨门,听我号令。」 众人点头。 队伍继续往上走。 离寨门还有三四十步时,了望台上的人发现了他们,喝道:「什麽人!」 一个俘虏扯着嗓子喊:「是我们!快开门,二当家回来了!」 了望台上的人往下张望,果然看见一队人,中间抬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个黑塔般的汉子,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二当家怎麽了?」 「遭了官军埋伏!」那俘虏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弟兄们死了好几十,二当家也挨了一刀,快不行了!快开门啊!」 了望台上的人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寨里喊了几句。 不一会儿,寨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高顺低着头,走在担架旁边,一步一步往寨门靠近。 十步。 五步。 他能看见寨门里站着几个贼寇,正朝这边张望。 担架上,张飞闭着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站住!」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从寨门里走出来,盯着这队人,目光狐疑地落在担架上。 「二当家伤在哪儿?让我看看。」 高顺心里一紧。 那几个俘虏也慌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头目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掀开担架上的布…… 担架上,张飞猛地睁开眼。 「看你姥姥!」 他腾地坐起,一把抓住那头目的脖子,把人拽了过来。那头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飞的大手掐得脸都紫了。 「开门!」张飞暴喝一声,提着那头目就往寨门里冲。 高顺拔刀:「杀!」 二十个屯兵齐声呐喊,抽出大刀,跟着冲进寨门。 寨门里的贼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四五个。剩下的四散奔逃,却被张飞追上去一矛一个,捅翻了三个。 张飞把那头目往地上一摔,一脚踩住,长矛指着他的脑袋:「让里面的人都别动!」 那头目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喊:「都别动!都别动!」 了望台上的贼寇却拼命敲响了铜锣。 「敌袭!敌袭!」 可已经晚了。 山寨里,二百多贼寇从茅草屋里涌出来,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寨门口,二十多个人已经冲了进来,为首一个黑塔般的汉子,浑身是血,手提长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他身后,更多的人正在往里涌。 山脚下,刘政听见铜锣声,猛地站起。 「云长,冲!」 关羽快速起身,带着屯兵沿着山路往上冲。 等他们冲到山寨门口时,里面已经杀成一团。 高顺带着二十个人,被一百多个贼寇围住,正在厮杀。那二十个人虽然勇猛,毕竟人少,已经有好几个倒下。 张飞杀红了眼,长矛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左刺右扫,碰到即伤,刺击即亡! 「翼德,让开!」 关羽的声音响起。张飞一闪身,关羽已经冲进人群,长刀挥舞,刀光所过之处,贼寇纷纷倒地。 关羽身后屯兵跟着冲进来,与贼寇混战在一起。 刘政也冲进了山寨,刘大刘二带着几个亲卫护其左右。 刘政四处张望,寻找那所谓的大当家王放。 忽然,一个声音从山寨深处响起:「都住手!」 贼寇们纷纷停下手,往两边让开。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面容黝黑,目光沉稳,手里提着一柄长刀,正是王放。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向刘政,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 「我降了。」 刘政一愣。 贼寇们也愣住了。 王放看着刘政,缓缓道:「我当过郡兵,知道朝廷的兵是什麽样。你的人,比郡兵强太多。再打下去也是枉送弟兄们的性命!」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今日你们用计赚开我的寨门,我输了。输就输,没什麽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你便。」 刘政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当家,我敬你是条汉子。」他收起刀,走上前去,「你若愿意降,我这屯里,有你一席之地。」 王放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不怕我反?」王放问。 刘政摇摇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若真心降,我以兄弟待你。你若假降,那就试试我手中的刀利不利。」 王放愣住了。 他看着刘政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跪下来,双手抱拳。 「王放,愿降。」 山寨里,二百多个贼寇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跪了一地。 刘政上前扶起王放,又让那些贼寇都起来。 「传令下去,愿降的,编入屯兵。不愿降的,发些乾粮,让他们自谋生路。」 第二十章 深山铁矿 次日,刘政才抽出空来,仔细清点此战的缴获。 翻看帐册,数字一个个加起来,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粮食四百三十七石,布帛一百五十六匹,铜钱三十馀万,杂货若干——这些都不算出奇。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兵器。 大刀二百一十七柄。 长枪一百五十三杆。 弓三十八张。 箭矢四十馀捆。 本书由??????????.??????全网首发 皮甲二十三副。 居然还有三副铁甲? 刘政合上帐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百多人的山寨,居然有几百件兵器。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三副铁甲…… 这年头,连县里的屯兵都穿不上铁甲,就连他自己都没有,一个山贼窝里,居然藏着三副? 刘政想起那天攻寨时的情景。那些贼寇手里的刀枪,确实比寻常山贼精良得多。他当时只顾着率领屯兵厮杀,没细想,如今翻看帐册,才觉出不对。 这些兵器,哪来的? 刘政让人去请王放。 王放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重新束过,见了刘政,抱拳行礼:「刘屯长。」 刘政请他坐下,把帐册推到他面前。 「王当家,你山寨里的兵器,哪来的?」 王放看了一眼帐册,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屯长看出不对了?」 刘政点头:「三百多人的山寨,有几百件兵器,还有三副铁甲,这不对劲。」 王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屯长想知道,我便说。」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一段过往。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年春天,王放刚从郡兵里被赶出来,走投无路,一路往北,想找个能活命的地方。走到卧虎岭时,遇上一夥山贼,差点被杀了。他杀了那山贼的头目,被剩下的人推举为新首领。 那时候,山寨里只有三十多人,十几把破刀,连张弓都没有。 他带着这三十多人,在山里熬了一年,靠着劫掠过往的小商队,勉强活下来。可兵器一直是个大问题! 没有兵器,就劫不了大商队。劫不了大商队,就换不来好兵器。换不来好兵器,就永远是小打小闹。 第二年夏天,有件事改变了这一切。 那天,他带着几个弟兄在山里追一只野鹿,追到卧虎岭山后一处隐蔽的山谷里。那山谷极深,林木茂密,平时根本没人进去。他们追着野鹿往里走,走到一处断崖下时,忽然发现崖壁上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是裸露在外的一层暗红色岩层。 王放当时没在意,只觉得颜色奇怪。可跟他一起去的有个老卒,叫赵七,早年是在铁矿上干活的。赵七看了那岩层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趴上去又摸又看,最后颤抖着说:「大当家,这是铁矿!」 王放愣住了。 铁矿。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汉朝对铁矿管得极严,各地铁矿都是朝廷直管,私人开矿是杀头的大罪。可在这深山里,谁管? 他当即带着人回去,把山寨里所有人都叫来,在那山谷里秘密建了个小矿坑。 一开始,他们不会炼铁。赵七虽然懂一些,也只是早年见过,并不精熟。王放便让弟兄们下山,专门盯着那些过往的商队——他要的不是财物,是人。 只要是商队里有铁匠丶有工匠丶会炼铁的人,一个都不放过,全绑上山。 第一批绑来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被押到山谷里,他们以为王放要杀他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王放没有杀他们。 他把三个匠人带到一间新搭的草棚里,指着里面堆着的粮食和肉乾,说:「你们帮我炼铁,这些就是你们的。一日三餐饱腹,逢年过节,还有酒肉奉上。」 那三个人愣住了。 王放又说:「我不白用你们。每炼出一百斤好铁,我给你们一人千钱。什麽时候攒够了钱,想走,我送你们下山,还给路费。」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颤声问:「大当家……说话算话?」 王放道:「我王放从不骗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到了年底,山谷里已经有了十几个匠人。王放果然说话算话,给他们一日三餐,隔三差五还送酒送肉。那些匠人起初战战兢兢,后来见王放真的不杀他们,渐渐安下心来。 其中一个姓周的老铁匠,手艺最好,王放对他格外优待,单独给他建了一间木屋,还从山下弄来一个妇人给他洗衣做饭。那老铁匠感激涕零,逢人便说王当家仁义。 一年一过,那山谷里已经建起了两座小炼炉,每天能出十几斤铁。十几个匠人分成两班,日夜不停。王放时常去看他们,每次去都带些酒肉,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喝几碗,聊几句家常。 周老铁匠有一次喝多了,拉着王放的手说:「大当家,我老汉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你是个好人。」 王放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想,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想让你们心甘情愿给我干活。 那些匠人,后来真的心甘情愿了。 因为他们发现,王放说话算话。他说给钱,真的给钱。他说让走,真的让走。 有个年轻的匠人干了半年,攒够了钱,说要下山娶媳妇。王放二话不说,给了他路费,还多给了两匹布当贺礼。 那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了不到半月,又回来了。 王放问他咋回来了。那年轻人低着头说:「大当家,山下日子不好过。我想留在你这儿干。」 王放笑了。 他拍拍那年轻人的肩膀:「留下吧。往后,你就是自己人。」 后来那年轻人成了山谷里的二师父,还招了十多个学徒,教他们怎麽炼铁,怎麽打刀。 王放用这些铁,打制兵器。 先是大刀,再是长枪,后来是箭头丶甲片。他让那些匠人把最好的铁留下来,给自己和心腹打了几副铁甲。剩下的,就源源不断地送进山寨的库房里。 一年下来,他攒下了将近五百件兵器。 有了兵器,王放的山寨开始做大。 那些过往的世家豪强商队,以前见了要绕着走的,现在敢动了。他带人劫了数回,抢来的粮食布帛堆满了山寨,人手也从三十多扩充到三百多人。 可兵器还在不停地造。 山谷里的铁矿似乎无穷无尽,那些匠人的手艺也越来越精。库里的兵器堆得没处放了,王放便开始想:这些东西,能不能换成钱? 没过多久,一个机会送上门来。 那天,山寨外来了几个奇怪的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汉人的衣裳,相貌却带着几分胡人的影子。他汉话说得很流利,只是偶尔会蹦出几个古怪的词。 他自称叫独孤信,属于鲜卑大部独孤部的分支部落。虽是分支,但也是有两千多人的鲜卑部族。 第二十一章 山谷 王放当时心里一紧。 鲜卑人。 他当过郡兵,跟鲜卑人打过仗,见过那些胡骑南下时的惨状。他对鲜卑人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恨之入骨。 王放当时就想把人赶出去。 可那独孤信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停住了。 「我知道王当家恨鲜卑人。」独孤信说,目光坦然,「我也恨。」 王放愣住了。 独孤信告诉他,他的母亲是汉人,是被鲜卑人掠去的汉家女子。他在部落里长大,却因为是庶出,又有汉人血统,从小受尽欺凌。 他父亲有好几个儿子,他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的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病死了,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信儿,别忘了你是汉人的儿子。」 独孤信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王放熟悉的东西。 那是仇恨。 「我要报仇。」独孤信道,「我要的那些兵器,不是为了劫掠汉人,而是去杀那些害死我母亲的人,杀那个让我母亲受了一辈子苦的部落。」 他看着王放,一字一句道:「我独孤信对天发誓,这些兵器,若有一柄指向汉人,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王放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见他眼里的仇恨,也看见他眼里的痛苦。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赶出军营时的滋味。 他点了头。 第一批交易,他卖出去五十把刀五十把长枪。 独孤信带来的报酬是:五匹马丶六十只羊丶五头牛,还有一堆毛皮。这些东西,在草原上不算什麽,在汉地却可以换很多钱。 王放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拿去换了粮食和布帛等钱财。 后来他又卖了几次。每次都是趁着夜色,把兵器运到山外一个秘密的地方,交给独孤信的人。独孤信得到货到的消息后每次都亲自来,每次都带足东西,从不拖欠。 到刘政攻破山寨之前,他们已经做了数回买卖。 王放知道,这些兵器早晚会用去杀人。可杀的是鲜卑人,是那些南下劫掠的胡骑,是那些当兵时恨得咬牙切齿的仇敌。 王放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刘政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面容黝黑的汉子,心里不知是什麽滋味。 刘政沉默了许久,忽然又问:「那个独孤信,现在在哪儿?」 王放摇头:「不知道。上次交易是两个月前,他说要回去准备,下次多带些马来。可还没等来,屯长你就打上来了。」 刘政又问:「那个铁矿,现在还能出铁吗?」 王放点头:「能。那些匠人还在山谷里,周老带着他们,日日不停。」 刘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太行山。 半晌,他回过头来。 「带我去看看那个铁矿。」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放便带着刘政一行人往卧虎岭后山而去。 随行的有高顺丶关羽丶张飞,还有二十名精壮屯兵。山路虽崎岖,却并不算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林木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刘政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处四面环山的隐蔽山谷,谷口狭窄,只容两三人并行,若非有人带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别有洞天。谷内地势平坦,足有百亩见方,一条小溪从山壁上流下,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最让刘政吃惊的,是谷中的人烟。 炼铁炉两座,浓烟袅袅,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炉前忙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旁边是一排木工棚,几个木匠正在刨木头制作枪杆,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料。再往远处,还有几个皮匠蹲在地上鞣制皮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味道。 矿工们从山壁下的矿洞里进进出出,挑着一筐筐暗红色的矿石,倒在炼炉旁的空地上。一群半大的少年跟在后面,有的帮着搬矿石,有的往炉里添炭,有的在给匠人们打下手,忙得满头大汗却干劲十足。 刘政粗略数了数,光是这会儿能看见的,就有七八十人。 他转头看向王放。 王放笑了笑,指着谷中各处,一一介绍。 「炼铁那边,匠人十三个,都是这几年从各处『请』来的。领头的周老铁匠,手艺最好,能打刀也能打甲,还带出来七八个徒弟。」 「木匠那边,六个师傅,十来个学徒。主要做枪杆丶矛杆丶箭杆。那几个皮匠,专门鞣制皮革,制作皮甲。」 「矿工二十三个,都是从流民里挑的壮劳力,肯卖力气。那些半大小子,是这几年收留的孤儿,在谷里打杂学手艺,管吃管住,长大了就是自己人。」 刘政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暗暗吃惊。 他原以为这山谷里只有个铁矿,没想到竟是个五脏俱全的小作坊。炼铁丶锻造丶木工丶皮匠,一条龙全齐了。 张飞瞪大眼睛,嘴里啧啧有声:「王当家,你这地方,比俺们涿县的作坊还强!」 关羽也难得露出讶色,看着那些忙碌的匠人,若有所思。 王放引着他们继续往里走。绕过那几排工棚,谷底深处竟还有一片开阔地,用木栅栏围着,里面圈着几十匹马。 刘政脚步一顿。 那些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驽马。有几匹格外神骏,正低头吃草,听见人声,抬起头来,打着响鼻。 「这是……」刘政看向王放。 王放道:「马场。圈了五十多匹战马,都是从独孤信那儿换来的。那些鲜卑人的马,比咱们汉地的强多了。」 高顺眼睛一亮,走到栅栏边仔细看了看,回头道:「少主,都是好马,能当战马用。」 刘政点点头,心里又添了一笔帐。 铁矿,匠人,矿工,学徒,还有这五十多匹战马…… 这个王放,这几年攒下的家底,比他整个刘家庄还厚。 王放似乎看出刘政在想什麽,笑道:「屯长别急,还有一样。」 他领着刘政等人往谷底最深处走去,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壁前。那山壁上长满了藤蔓,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麽两样。王放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狭小的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跟我来。」王放侧身挤了进去。 刘政带着关羽张飞高顺跟了进去。 裂缝里面是一条天然的甬道,曲曲折折走了二三十步,眼前忽然开阔——竟是一个天然的岩洞,足有十几丈见方。 洞里堆满了东西。 第二十二章 投名状 粮食,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摞成小山。 布帛,一捆捆堆在角落里,红的绿的白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google搜索twkan 铜钱,用大箱子装着,一箱挨着一箱,打开盖子,黄澄澄的晃眼。 还有皮毛丶药材丶漆器丶陶罐……五花八门,什麽都有。 王放走到最里面,打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全是金银首饰丶玉器珠宝,在火把的光照下闪闪发亮。 「这些都是这几年攒下的。」王放道,「有的是劫商队得来的,有的是跟独孤信换的,有的是从山下买的。我让人粗略估过,加起来能值个百多万钱。」 刘政沉默着,目光从那一箱箱财货上扫过。 一百多万钱。 他买屯长花了九十三万,心疼得刘福直抽气。而这里,堆着价值一百多万钱的财货。 张飞已经看直了眼,嘴里喃喃道:「俺滴个娘嘞,王当家,你这是……你这是攒了多少年啊?」 王放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向刘政。 「屯长,这些东西,从今天起,是你的了。」 刘政看着他。 王放坦然回视,目光平静。 「我王放既然降了,就是真心降。这些东西,算是我给屯长的投名状。」 刘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当家,你这投名状,可够重的。」 王放摇摇头:「重不重的,得看给谁。给屯长,不重。」 刘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麽,转身看向那些财货。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百多万钱,加上之前的缴获和上庄上剩馀的积蓄,他能做的事,一下子多了很多。 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储备粮草…… 离那场大乱还有不到三年,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这些东西,暂时还放在这儿。」刘政道,「需要用时再来取。谷里的人,照常干活,该做什麽还做什麽。」 王放点头:「听屯长的。」 刘政又看向他,问:「谷中这些护卫,是谁在管?」 王放道:「赵七。就是当年跟我一起发现铁矿的那个老卒。他带着二十多个弟兄,日夜守着,外人进不来。」 刘政点点头:「让他来见我。」 从山洞出来,刘政又去看了那些匠人和矿工。 周老铁匠正在炉前忙活,见王放领着一个年轻人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王放跟他介绍了刘政,周老铁匠愣了一愣,便要跪下。 刘政扶住他,笑道:「周师傅不必多礼。往后还得靠你们多出力。」 周老铁匠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刘政又去看那些木匠丶皮匠丶矿工,还有那群半大的学徒。每到一处,都停下来说几句话,问问他们的来历,问问他们过得怎麽样。 那些匠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刘政和和气气的,渐渐放开了。有个年轻的木匠壮着胆子问:「屯长,往后……还打兵器吗?」 刘政笑道:「打。怎麽不打?不光打兵器,还要打农具。打出来的农具,给大夥用,让他们多打粮食。粮食多了,大家都能吃饱。」 那年轻木匠听了,咧嘴笑起来。 一个老矿工在一旁嘟囔道:「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官。」 刘政听见了,回过头去,冲他笑了笑。 那老矿工愣了一愣,也笑了。 从山谷出来,已是下午。 刘政走在山路上,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狭窄的谷口。 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外面是荒山野岭,里面却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铁矿,匠人,矿工,学徒,马场,财货…… 他忽然觉得,这个王放,真是个人才。 「持正。」张飞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个王放,给了你这麽多东西,不会别有居心吧?」 刘政摇摇头,笑了笑。 「翼德,你记住,人心不是用钱买来的。他给我这些,不是买命,是交心。」 张飞挠挠头,似懂非懂。 关羽在一旁道:「王放这人,可交。」 高顺也点头:「谷中那些人,对他死心塌地。能让这麽多人死心塌地,不是光靠钱能做到的。」 刘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王放把谷中这一切交给他,是赌上了身家性命。 那他刘政,就不能让王放赌输。 回到庄上,刘政把刘福叫来,交代了几件事。 谷中的匠人,每月工钱翻倍,按时送去。 矿工们辛苦,每月加发五斤肉,逢年过节还有酒。 刘福一一记下,末了忍不住道:「政哥儿,这麽花下去,咱们那点家底……」 刘政笑道:「福伯放心,花出去的,会加倍赚回来。」 刘福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去办事了。 刚从卧虎岭回来,刘政便着手准备上报军功的事。 书房里,刘福摊开帐册,把这几仗的缴获和战果一项项念给他听。高顺在一旁补充俘虏的数目,关羽张飞偶尔插几句话。 刘福念完,抬起头来。 刘政沉默片刻,问:「杀贼多少?俘贼多少?」 刘福道:「杀贼八十一,俘贼二百八十九。」 刘政点点头,思考片刻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杀敌两百馀,俘贼三百馀,这年头夸大战功都只是基本操作。 这些战果报上去,足够他升迁了。 汉制,剿匪有功,由县里核实,报郡里审批,郡里再报朝廷备案。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快则一月,慢则两三月。这中间,但凡有一个关节卡住,功劳就打了水漂。 王茂和张虎那一关,得过。 刘政想了想,让刘福去准备两份厚礼。 「就每份十万钱吧!」 刘福心疼得直抽气:「政哥儿,二十万钱啊……」 刘政摇摇头:「福伯,这钱不能省。升了军侯,名义上就能扩兵到五百。还能名正言顺地要兵器要粮草,二十万钱亏不了。」 军侯。 秩二百石,可领兵五百。 比屯长高一级,权力却大了不止一倍。 而且到时候关羽张飞等人也能报上去,接掌屯长之职。 接着,刘政又安排刘二率领一队庄中子弟屯兵接替赵七等人的守卫任务。 第二天一早,刘政带着关羽张飞,随行一队屯兵押着几辆大车,往繁峙县城而去。 第二十三章 人心 第一站,是县尉张虎家。 张虎还是那副模样,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见了刘政,哈哈一笑,拍着他肩膀道:「刘屯长,你小子厉害!这才多久就剿灭了一座山寨,这军功可不小啊!」 刘政连忙行礼:「多谢张县尉提携。」 张虎摆摆手:「少来这套。是你自己有本事,这功劳报上去,谁也说不出二话。」 刘政让张飞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都是成箱成箱的铜钱。 张虎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你小子,来真的?」张虎看着足有十大箱铜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政正色道:「张县尉待我恩重,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张虎哈哈一笑,「行了,你的心意老子收下了。往后有什麽事,尽管开口。」 从张虎家出来,刘政又去了县衙。 县令王茂比张虎难缠得多。但这人虽贪,但收了钱真办事。刘政上次来送过礼,这回又送,他自然知道是什麽意思。 「刘屯长年轻有为,日后必成大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郡里那边,本县会替你打点好的。你只管好好干,往后有功,本县还会往上报。」 刘政心领神会,再次道谢。 从县衙出来,张飞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持正,你给那县令送那麽多东西,他真能替你办事?」 刘政笑了笑,没说话。 关羽在一旁道:「翼德,这世上有些事,不办不行。县令批一文,郡里就少查一分。这钱,叫买路钱。」 张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年的春天格外漫长,鲜卑人寇边的消息传来,并州边郡人心惶惶! 活不下去的人,开始往四处逃散。 刘家庄在北乡,紧邻太行山,不是富庶之地,却是流民们往山里逃难的必经之路。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十几人一夥,再后来,一天能有几十拨人从庄外路过。 刘政站在庄墙上,看着那些面黄肌瘦丶衣衫褴褛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张飞在一旁道:「持正,咱们收不收?」 刘政沉默片刻,问高顺:「仲遂,你说呢?」 高顺道:「少主若想长远,该收。这些人里头,有能种地的,有能做工的,有能打仗的。只要给口饭吃,他们就能卖命。」 关羽也道:「流民无依,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记谁的好。」 刘政点点头。 他早就想收,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当天下午,刘政让人在庄外搭了几个粥棚,开始施粥。 消息一传出去,那些原本要继续往山里走的流民纷纷掉头,涌到粥棚前排起长队。 刘福带着十几个庄客,一锅一锅地熬粥,一勺一勺地分。那些流民捧着破碗,狼吞虎咽地喝着,眼眶都红了。 刘政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盘算。 这些人,不能白养。 能种地的,送去开荒。 有手艺的,送去山谷。 身体强壮的,编入屯兵。 妇孺老弱,留在庄上做些轻省活计。 他把想法说了,高顺丶关羽丶张飞都点头。 张飞忽然想起什麽,挠头道:「持正,俺娘还在涿县呢。现在流民这麽多,路上不太平,俺想把她们接过来。」 刘政闻言,随即道:「翼德说的是,我这就让人去接。」 张飞咧嘴笑道:「俺本来想自己去,可又怕这边忙不过来。」 刘政摆摆手,叫来刘大,让他带上二十个弟兄,多备乾粮盘缠,即刻启程去涿县接人。 「不光接翼德的家人,」刘政道,「顺道在涿县那边放个消息,就说刘家庄招收匠人,铁匠木匠皮匠,只要是手艺人,来者不拒。愿意来的,管吃管住,按月发钱。」 刘大领命而去。 张飞在一旁听得眼眶发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又没说出口。 关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刘政却看见了,笑道:「翼德,你跟着我出生入死,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别想那麽多。」 张飞用力点点头,别过脸去。 接下来的日子,刘家庄越来越忙。 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来领粥的流民越来越多。刘福带着人登记造册,问清每个人的籍贯丶年纪丶有什麽本事。能种地的,发往山脚那边的垦荒点。有手艺的,单独记下来,等着送去山谷。身体强壮的,先留在庄上,由高顺过眼,挑进屯兵里。 那些流民起初战战兢兢,生怕被赶走。后来发现这刘屯长是真给活路,渐渐安下心来。干活时格外卖力,见了刘政远远就跪下磕头。 刘政每次见了都要扶起来,说不兴这个。可那些人还是照跪不误。 十几天下来,庄上又添了两百多口人。 刘政抽了个空,又去了一趟山谷。 谷里比上次来时更热闹了。 那些新来的匠人还没送到,谷里原有的匠人们已经忙得热火朝天。周老铁匠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打出来的刀枪堆了半间草棚。 刘政看了一圈,把周老铁匠叫过来。 「周师傅,出铁量还能不能再提高?」 周老铁匠想了想,道:「屯长,咱这炉子,一天出十五六斤铁,已经顶天了。要想再多,得换炉子。」 刘政心里一动。 他想起后世在网上看过的那些土法炼铁的视频。 什麽高炉丶什麽风箱丶什麽石灰石…… 他不敢确定那些法子能不能行,但总比现在的笨办法强。 「周师傅,你跟我来。」 刘政把周老铁匠带到一间空草棚里,要了木炭和竹片,一边画一边讲。 他讲的,是后世那些土法炼铁的原理。 简单来说,就是建一座更高的炉子,让矿石和木炭在炉子里一层一层往上堆,从上面加料,从下面出铁。炉子中间开几个风口,用大风箱往里鼓风,让火烧得更旺。炼铁的时候,往里头加一些石灰石,能把矿石里的杂质吸走,炼出更好的铁。 周老铁匠听得眼睛发直。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从没听过这种炼法。 「屯长,这……这能行吗?」 刘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周师傅,你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试着造一座。」 周老铁匠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图,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成!老汉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周老铁匠带着几个徒弟,开始在山谷里鼓捣那座新炉子。石灰石在山中不难找,刘政已经安排人不停地往谷中运。 刘政隔几天就来一趟,看看进度,提些建议。有些建议靠谱,有些不靠谱,周老铁匠也不恼,只是闷头琢磨。 第二十四章 流水线 半个月后,新炉子点火了。 第一炉,出了三十斤铁。 周老铁匠差点哭出来。 他拉着刘政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刘政拍拍他的手,笑道:「周师傅,往后还得多靠你。」 周老铁匠用力点头。 新炉子的事传开后,谷里的匠人们干得更起劲了。他们已经琢磨着要再造一座更大的炉子。 刘政把这事交给周老铁匠全权负责,自己又去看了那些矿工和学徒。 矿工们挖出来的矿石,比以前多了三成。学徒们学手艺也认真,有几个机灵的,已经能帮着打一些简单的农具了。 刘政心里盘算着,再有两个月,山谷这边就能自给自足。到时候,兵器丶农具,都不用愁了。 又过了几天,刘大带着人回来了。 同行的,不光有张飞的母亲和族人,还有二十多个匠人。 铁匠八个,木匠七个,皮匠五个,还有几个是泥瓦匠和篾匠。 那些匠人站在庄门口,眼里带着忐忑和期待。 刘政亲自迎出来,一一行礼。 「诸位师傅远道而来,辛苦了。往后在庄上,只要肯干活,粮食管够,月钱足付。」 那些匠人听了,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张飞的母亲被刘福亲自送到后院安顿。张飞跟在后面,手足无措,嘴里只是叫「娘,娘」。 张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却笑着说:「长进了,长进了。」 当天晚上,刘政在庄里摆了几桌酒,给远道而来的匠人们接风。 张飞喝得最多,拉着刘政的手,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持正,俺这辈子,跟定你了。」 关羽在一旁看着,也是笑容满面。 高顺依旧话少,只是给刘政倒酒的时候,眼里更亮了。 刘政喝了不少,脑子却还清醒。 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刘政忽然想起一句话。 百川归海,有容乃大。 他端起酒碗,冲众人举了举。 「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齐声应和。 那声音,在春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刘政便带着这些匠人进了山谷。 山路上,那些匠人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有人小声嘀咕:「这地方真够偏的。」旁边的人赶紧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乱说话。 刘政听见了,回头笑道:「偏是偏了点,可胜在安稳。诸位师傅往后就在这儿做事,吃住都有人管,按月发钱,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那说话的匠人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多嘴。 进了山谷,得到通知的老铁匠周艺已经带着人在谷口等着。两拨匠人见了面,互相打量着,气氛有些微妙,这山谷里的匠人是「老人」,新来的算是「新人」,难免有些生分。 刘政把周艺叫过来,低声道:「周师傅,往后这些人归你管。手艺好的,就让他们上手。手艺生些的,就先带着。一视同仁,别分什麽新旧。」 周艺点点头:「屯长放心,老汉心里有数。」 刘政又对着那二十多位新来的匠人,把山谷里的事交代了一遍:每月工钱,按手艺高低分三等。家里有老小的,可以接来同住,庄上给安排住处。 那些匠人听了,脸上的喜色越发浓郁。 交代完这些,刘政把周艺和几个手艺最好的匠人叫到一间草棚里。 「周师傅,我有个想法,想跟诸位师傅商量商量。」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些图样。 「咱们现在锻造兵器,是一个师傅从头打到尾。从选料丶锻打丶淬火丶打磨,全是自己来。这样打出来的东西是精细,可太慢了。一个人一天也就一两把刀,一个月下来,出不了多少货。」 几个匠人互相看看,不知他要说什麽。 刘政指着图纸,开始解释。 他把打制兵器的过程拆成几道工序,每个匠人只负责其中一道。 第一道,选料。专人从矿石里选出好铁,按分量分好。 第二道,锻打粗坯。几个力气大的匠人专门把铁块烧红,锤打成刀坯丶枪头坯。 第三道,精锻。手艺好的匠人接过粗坯,细细锻打出形状。 第四道,淬火。专人负责烧火丶掌握火候,把锻好的刀枪放进水里淬火。 第五道,打磨。几个学徒专门负责用磨石把刀枪打磨锋利。 第六道,装配。木匠那边做好刀柄丶枪杆,送到这边来装上。 第七道,检验。周艺亲自过目,合格的入库,不合格的返工。 「刀是这样,枪也是这样,箭头丶甲片都一样。每一道工序都有人专门干,熟能生巧,越干越快。」 刘政说完,看向那几个匠人。 周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拍了下大腿。 「屯长,老汉干了一辈子铁匠,怎麽就没想到这个?」 另一个老匠人道:「这麽干,一个人就干一样活,天天干,那可不就越精越快了?像打磨和装配刀柄耗时耗力,完全可以交给学徒完成!」 刘政点头:「对。不光快,还好。专门干一道活的,比啥都乾的人精。咱们先把刀和枪的流水线搭起来,等熟了,再弄甲片丶箭头。」 几个匠人越听眼睛越亮,纷纷点头。 说干就干。 周艺把山谷里的匠人分成几拨,按手艺高低丶力气大小重新分配。手艺最好的几个,负责精锻。力气大的,负责粗坯。眼神好手稳的学徒,负责淬火打磨。再招些力工,就干些搬料丶烧火丶打杂的活计。 新来的匠人也加入进去,由老人带新人,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学习并熟练掌握。 木匠那边也动起来,专门有人做刀柄丶枪杆丶箭杆丶弓身。 皮匠那边负责做弓弦丶皮甲。皮甲穿线缝制完全可以交给手巧的妇人,可以节约皮匠大量时间。 刘政隔几天就来一趟,看看进度,提些建议。有时候是调整工序,有时候是依照后世的记忆改进一下工具,山谷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半个月后,第一条流水线正式运转起来。 选料的师傅把铁块按质量分门别类,质量好的送到粗坯组,质量差些的就送去打造农具。 粗坯组的几个壮汉把铁块烧红,抡起大锤,叮叮当当一阵砸,锤炼成刀的形状,送到精锻组。 精锻组的匠人接过粗坯,细细锻打出刀刃丶刀背丶刀尖,再送到淬火组。 淬火组的师傅烧好火候,把刀烧得通红,迅速浸入水中,「嗤」的一声白烟冒起,刀身变得坚硬。 打磨组的学徒接过淬好的刀,坐在磨石前,一下一下打磨,磨出锋利的刀刃。 最后送到周艺面前,他拿起来仔细看看,用手指试试刃口,点点头,往旁边一放。 「合格。」 旁边专门负责装配的徒弟立刻接过,装上早就做好的刀柄,一把刀就算成了。 第二十五章 整军 周艺看着那把刀,眼睛越发明亮。 他干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麽快出活的。 刘政在一旁问道:「周师傅,往后刀就这麽打。一天能出多少?」 周艺算了算:「等他们熟了,一天二十把不成问题。」 刘政点点头,又去看枪的流水线。 枪比刀简单些,只要打好枪头,装上枪杆就行。那边干得更快,一天能出三四十个枪头。 箭头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手艺精湛的铁匠带着十几个学徒和力工,一天能出一百多个。 刘政算了一笔帐:在出铁量充足的情况下,一个月下来,平均能出刀三百把,枪头一千个,箭头两三千个。 后续加入工艺更复杂的甲片势必要分散人手,那产量就要相对减少,还是需要继续招募铁匠,特别是精通甲胄技艺的铁匠。 一个月后,山谷里的流水线已经运转得十分顺畅。 周艺每天在各个工棚之间转悠,这边看看,那边指点几句,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下午,刘政正在山谷里看新一批的刀,忽然刘大飞奔而来,满脸喜色。 「少主!少主!郡里的任命下来了!」 刘政心里一跳,接过他递来的公文,展开来看。 那是一卷上好的绢帛,上面盖着雁门郡的朱红大印,写着: 「雁门郡繁峙县北乡军侯刘政,剿匪有功,治军有方,擢为军侯,秩二百石,统领一曲兵马。准其募兵至五百,器械粮秣由县里支给。光和四年五月。」 刘政看了好几遍,才把公文卷起来,收好。 军侯。 他终于正式成为军侯了。 统领一曲兵马,可募兵至五百。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有二百屯兵的一县小小屯长,而是真正有资格领兵的一方军侯。 他翻身上马,往庄上赶去。 庄门口,早已得知消息的高顺丶关羽丶张飞丶王放丶刘福都在等着。见了他,张飞第一个冲上来:「持正,成了?」 刘政点点头,把那卷公文递给他。 张飞接过去看了半天,嘿嘿笑起来,比刘政还高兴! 关羽接过去看了看,难得露出笑容:「恭喜持正。」 高顺抱拳:「恭喜少主。」 王放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却也拱了拱手。 刘政看着他们,莞尔笑道:「今晚摆酒,不醉不归!」 那天晚上,刘家庄灯火通明。 张飞喝得最多,拉着关羽要跟他比划比划。关羽只是笑,不动手。高顺在一旁看着,偶尔喝一口。王放也不多话,只是给刘政倒酒。 一群人热闹了一夜…… 翌日,刘政便召集众人议事。 书房里,高顺丶关羽丶张飞丶王放四人分坐两侧,刘福在一旁铺开纸笔准备记录。刘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的布帛,这是他拟好的整军方案。 「今日叫你们来,是商量整军的事。」刘政开门见山,「如今我升任军侯,可领兵五百。原先那二百屯兵,加上新降的丶新招的,该好好整编一番了。」 众人点头。 刘政拿起那张纸,念道:「我打算先设五屯,每屯百人。另设两百人辅兵营,平日训练跟屯兵一样,屯兵有损就从辅兵营补充。」 他看向关羽等人。 「云长丶翼德丶仲遂丶刘大丶刘二,你们原先的是队率或是我的副手,从今天起都升任屯长。」 关羽微微点头,张飞咧嘴一笑,高顺神色如常,刘大刘二起身抱拳。 刘政又看向王放。 「王当家,你也任屯长。」 王放一愣,随即站起身,抱拳道:「军侯,我……」 刘政摆摆手:「王当家不必多说。你当过郡兵,懂战阵,有本事。你那一百人,由你自己挑,自己练。往后打仗,咱们并肩子上。」 王放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王放,必不负军侯信任。」 刘政点点头,让他坐下,继续道:「原先那些降卒,全部打散混入各屯。每屯二十个降卒,八十个老人和新兵,让他们互相带着。」 高顺点头,心中非常赞同军候的做法。把降卒打散了,就能防止他们抱团生事。 刘政又道:「新兵从流民里招。挑那些年轻力壮丶老实本分的。每家只招一个,有妻小的优先。告诉他们,当兵管吃管住,每月发饷,战死有抚恤。」 刘福在一旁记下。 张飞忽然道:「军侯,骑兵呢?王当家谷里那五十多匹战马,可不能闲着!」 刘政点点头:「翼德说得对。骑兵的事,我正想跟大家商量。」 他看向王放:「王屯长,那些马现在能用吗?」 王放道:「能用。都是驯好的战马,膘肥体壮,有人专门喂着。只是咱们的人里,会骑马的少。」 刘政沉吟片刻,道:「那就先组一支小骑兵,六十人。从各屯挑会骑马的,或者愿意学的。骑兵不比步兵,得慢慢练。」 关羽抱拳道:「军侯,关某愿领这支骑兵。」 关羽本身就是骑将型武将,刘政随即点头道:「那就由云长统领骑兵。翼德丶仲遂丶王放丶刘大刘二,你们先把各自的步兵屯练好。骑兵那边,云长先带着,等日后有了更多战马,再扩充。」 张飞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说什麽。 刘政又道:「战马的事,不能光靠山谷里那五十多匹。我已经让人四处打听,只要有愿意卖马的,不论多少,都买下来。流民里若有会养马丶会医马的,也招进来。」 刘福在一旁记下。 高顺忽然问:「军侯,骑兵用甚兵器?」 刘政道:「骑兵在马背上,用长枪需要熟练的技艺,不是短时间能够练出来的。目前用刀最合适。让山谷那边多打些马刀,刀身略弯,单面开刃,劈砍顺手。再配些弓箭,能骑射的更好。」 周艺这次也在座,点头道:「军侯放心,马刀那边已经在打了,再有十天,能出五十把。」 刘政又道:「弓也得备着。咱们现在有多少弓?」 高顺道:「加上缴获的,有八十多张。好弓不多,大多是猎户用的软弓。」 刘政想了想,道:「周师傅,你那边打造了多少弓?」 周艺回道:「因材料限制,谷中只有三十张弓,箭矢倒是囤积了不少。 刘政道:「那就先买。让人去太原丶去蓟县,寻访做弓的好手,重金请来。」 刘福在旁一一记下。 第二十六章 草原来客 王放忽然开口:「军侯,骑兵的事,卑职有一言。」 刘政道:「王屯长请说。」 王放道:「卑职在郡兵时,跟鲜卑人打过仗。那些胡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比咱们强得多。咱们的骑兵,就算练上三年,骑术也比不过他们。」 众人沉默。 这话说得直,却是实话。 刘政点点头:「王当家说得对。鲜卑人是马上民族,咱们比骑术,比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们比骑术。要比,就比兵器丶比甲胄丶比阵列丶比纪律。咱们的马刀比他们的好,甲胄比他们的厚,阵列比他们的齐,纪律比他们严。骑术不如他们,就用别的地方补回来。」 关羽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高顺点头:「军侯说得是。步兵列阵,能抗骑兵冲锋。骑兵若只会骑射,下了马就什麽都不是。」 王放也点头:「卑职受教。」 刘政又道:「还有一样。咱们的骑兵,要练的不是一个人逞英雄,是配合。十个人一起冲,比一个人冲杀伤大。一百个人一起冲,能冲垮一千个乌合之众。云长,你带骑兵,要多练合击之法。」 关羽抱拳:「关某记下了。」 众人又议了些细务,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日子,刘家庄热闹得像赶集。 各屯开始招兵。 消息传出去,那些流民蜂拥而来。 刘福带着人在庄外设了十几个棚子,登记丶问话丶查验。一天下来,能挑出二三十个合格的。 那些被挑中的,当场发给一套衣裳丶一双布鞋,领到庄里安顿。没被挑中的,也不赶走,发一碗粥,告诉他们可以去山脚那边开荒,一样有活路。 十几天下来,新招的青壮凑足了二百多人。 关羽让人在校场上立了几十个草靶,带着骑兵一遍遍冲过去,挥刀劈砍。 起初劈不准,十刀里有七八刀落空。练了半个月,十刀里能劈中五六刀了。 刘政去看过一次,回来后沉默了很久。 六十个骑兵,骑着马冲过去,光闪闪,尘土飞扬。 虽然骑术还稚嫩,阵列还有些松散,但那气势,已经让人心惊。 他想起王放说的那些话。 鲜卑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人人都是合格的骑兵。 若让他们得到更好的马鞍丶更好的马镫…… 刘政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月末,刘政正在巡视垦荒修渠,随着流民不断加入,大大小小十数个庄子村落平地而起,到处都是繁忙的景象。 忽然刘大骑马飞奔而来,神色有些紧张。 「军侯,庄里来了个人,说是王当家的旧识,一定要见您。」 刘政心里一动:「什麽人?」 刘大压低声音道:「看着像胡人,但又会说汉话。王当家见了他,脸色都变了,让小的赶紧来请军侯回去。」 刘政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刀,翻身上马。 来的路上,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独孤信。 那个有一半汉人血统的鲜卑庶子,那个跟王放做了数回兵器买卖的草原来客。 庄门口,王放正陪着一个人站着。那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身高八尺,肩宽背厚,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穿着汉人的深衣,头发却编成鲜卑人的辫子,腰间挎着一柄弯刀,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见了刘政,那人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鲜卑礼,随即换成汉人抱拳,汉话流利得很:「独孤信,见过刘军侯。」 刘政还礼,打量着他。 这人目光锐利,神态从容,虽是庶子,却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势。王放曾说过,独孤信武勇犹胜他一筹,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独孤郎远道而来,请进。」 书房里,分宾主落座。刘福端上茶水,退了出去。关羽丶张飞丶高顺丶王放四人站在刘政身后,目光都落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独孤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道:「好茶。在草原上,喝不到这样的东西。」 刘政笑了笑,开门见山:「独孤郎此来,所为何事?」 独孤信放下茶碗,沉默片刻,忽然道:「刘军侯,我想跟你做笔买卖。」 刘政不动声色:「什麽买卖?」 独孤信道:「不是买卖兵器。是比兵器更大的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政身后几人,又看向刘政。 「刘军侯可知道,鲜卑人要打并州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刘政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独孤郎说笑了。鲜卑人刚与大汉和亲,怎麽会突然打并州?」 独孤信摇摇头,笑道:「和亲?那是给汉人看的。鲜卑人几十个部落,各过各的日子,谁管和亲不和亲?想打就打了,抢够了就走,朝廷能怎麽办?」 刘政沉默。 他知道独孤信说的是实话。 鲜卑不是匈奴,没有统一的单于,而是分成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东起辽东,西至西域,散布在千里草原上。这些部落有时互相攻打,有时联合南下,全看利益怎麽分。 独孤信继续道:「这次是独孤部和秃发部联合。两部加起来,控弦之士两万。他们打算绕过雁门丶云中的边军防线,从五原郡那边穿过去,直插并州腹地。」 王放忍不住问:「从五原进来?那边不是有长城吗?」 独孤信看他一眼,道:「长城?那玩意儿挡得住几个人?鲜卑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找个没人守的缺口,一夜就能过去几千人。」 刘政问:「什麽时候?」 独孤信道:「秋收之后。等汉人的粮食都收上来了,他们来割。」 书房里陷入沉默。 张飞忍不住骂道:「这些胡狗,欺人太甚!」 关羽拦住他,看向刘政。 刘政沉默良久,忽然问:「独孤郎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独孤信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要报仇,这次是我最好的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恨意。 第二十七章 盟约 「我母亲是汉人,被掳去草原,生了我。我在独孤部长大,有汉人血统,从小受尽欺凌。我那些兄弟,一个个视我为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母亲死不瞑目,我一刻都不敢忘记!」 刘政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这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可看他眼里的恨意,又不像装出来的。 「独孤郎想怎麽报仇?」 独孤信缓缓道出鲜卑诸部的形势。 独孤部大单于独孤延有五个儿子。长子早夭,二子独孤妄最为强势,手握三千精骑,是下一任单于的不二人选。三子便是独孤信,虽是庶出,却因母亲是汉人,从小被排挤不受重用。剩下两人皆是庸碌之辈不足为虑。 「独孤妄几次想杀我。」独孤信解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疤痕,「这是三年前他派人行刺留下的。我挨了一刀,杀了那刺客,独孤妄必须死。」 刘政看着那道疤痕,没有说话。 独孤信继续道:「我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这身武艺。我从小被欺负,就拼命练武,草原上比武,我从无败绩,独孤部第一勇士的名号,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他看向刘政,目光坦然。 「二是那些跟我一样的人。鲜卑部落里,有很多跟我一样有汉人血统的人。他们的母亲是被掳来的汉女,他们在部落里低人一等,被欺凌,被看不起。我收留他们,给他们活路,他们叫我头领。」 「这些年,我身边聚了五百人。两百是有汉人血统的死士亲卫,对我死心塌地。三百是敬我武勇丶受我恩惠的鲜卑骑兵。靠着这五百人,我才一直跟独孤妄分庭抗礼,没被他吃掉。」 刘政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能在草原上活到现在,果然不简单。 「独孤郎想让我帮你除掉独孤妄?」 独孤信点头。 「独孤部有五千精骑。独孤妄掌三千,我父汗手下的大将统领两千。我父汗身子不好,眼看没几年了。等他死后,独孤妄必会继承单于之位,到时候我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我要在他继承单于之前杀了他。」 刘政沉吟道:「你想怎麽杀?」 独孤信道:「他会带兵南下劫掠。他那人贪功好财,每次南下都要冲在最前面。只要刘军侯给我兵器,让我的人武装起来,等独孤妄劫掠回程之时,我在半路截杀他。」 刘政摇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他手下三千精骑,你五百人,就算兵器再精良也打不过。」 独孤信沉默片刻,才道:「所以我来找刘军侯,想与刘军侯合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摊在案上。 那是一张粗糙的地图,画着并州以北的草原山川,标注着各个部落的分布。 「这是鲜卑诸部的大致方位。」独孤信指着地图,一一介绍。 东边是宇文部,与幽州接壤,时常骚扰辽西。 中部是慕容部,势力最强,控弦五万以上。 西边是拓跋部,又分好几支,秃发部就是拓跋的分支。 独孤部在拓跋部西边,靠近五原郡,人口不多,却因地处要冲,常与汉人打交道。 「这次南下的,是独孤部和秃发部的联军。秃发部出一万五千骑,独孤部出五千骑。独孤妄会带着独孤部的三千骑从五原那边进去,秃发部的一万骑从云中那边进去,两路并进,在太原会合。」 刘政盯着地图,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独孤信继续道:「我可以把他们的行军路线丶时间丶兵力部署,全部告诉刘军侯。」 刘政抬起头:「你要什麽?」 独孤信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要刘军侯帮我杀独孤妄。」 刘政沉默。 独孤信道:「不需要刘军侯杀光他的三千骑。只要刘军侯能伏击他的人,杀他几百上千,他的人就会乱。他那人惜命,一乱就会往回撤。等他撤回来的路上,我带着五百人截杀他。」 刘政沉吟道:「他的三千骑,就算死了几百,也还有两千多。你五百人,怎麽截杀?」 独孤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 「独孤妄那人,打仗靠人多,真本事没多少。我五百人,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能顶他三个。再说了,他败退回来,士气低落,建制混乱,我以逸待劳,胜算不小。」 刘政看着他,忽然问:「就算你杀了独孤妄,你父汗手下还有两千精骑,还有数个依附的小部落,那些大将头领能服你?」 独孤信目光一凛。 「刘军侯的意思是……」 刘政缓缓道:「我帮你,不光帮你杀独孤妄。你父汗死后,那两千精骑若是服你,自然最好。若是不服,我也可以帮你。」 独孤信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年纪,说话却像是在草原上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刘军侯想要什麽?」 刘政道:「我要战马。很多战马。」 独孤信一愣。 刘政继续道:「一匹战马,换三把刀。十匹战马,换一副铁甲。你帮我弄马,我帮你弄兵器。你杀一个鲜卑人,我送你一把刀。独孤妄若死在我手上,他的人头换一百匹战马。」 独孤信眼睛亮了。 刘政又道:「还有一件事。」 独孤信看着他。 刘政道:「你杀了独孤妄,坐稳单于之位后,我要你管住你手下的人,不许他们南下劫掠。两国之间,可以做买卖,可以互通有无,但不许抢。」 「你答应我,我就帮你。」 独孤信沉默了很久,脸色不断变换……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刘政面前,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刘军侯,我独孤信今日在此立誓。你若能助我复仇,助我登上独孤部大人之位,我独孤信便认你为主。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刘政愣住了。 张飞丶关羽丶高顺丶王放也愣住了。 刘政连忙扶他起来。 「独孤郎,你这是做什麽?」 独孤信摇摇头,目光坦然。 「刘军侯,我在草原上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那些鲜卑贵族,一个个眼高于顶,看不起我这个汉人杂种。那些汉人豪强,见了我也只是想着买卖,从没人把我当人看。」 他看着刘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军侯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是第一个,愿意跟我坐下来谈条件的人。是第一个,愿意帮我报仇的人。」 「只要大仇得报坐上大人之位,我独孤信认他为主,不丢人。」 刘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魁梧的汉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独孤郎,我答应你。」 独孤信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有大仇得报的希望…… 第二十八章 剿匪(一) 接下来,两人开始细谈。 独孤信把独孤部的兵力部署丶独孤妄的脾气性格丶南下劫掠的详细计划,一五一十全说了。 独孤妄这人,勇猛有馀,智谋不足。打仗喜欢冲在前面,贪功冒进。手下三千精骑,有八百是他的死忠亲兵。剩下的两千多人,效忠的是独孤延,没那麽忠心。 「他南下的时候,必定是亲兵护着他冲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抢东西。若是中了埋伏,亲兵一乱,其他人必散。」 刘政点点头,一一记下。 两人又商议了联络方式丶情报传递丶兵器交接的细节。每隔半月,独孤信会派人来刘家庄送信,告知草原上的动静。 临别时,独孤信忽然道:「刘军侯,还有一事。」 刘政道:「独孤郎请说。」 独孤信道:「我那两百亲卫,多是跟我一样有汉人血统的苦命人。他们这辈子,从没被人正眼看过。若是日后有机会,我想让他们见见刘军侯,见见汉人的地方,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无根之人。」 刘政看着他,爽朗一笑。 「好。等时机成熟,你带他们来。」 独孤信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消失在暮色中。 刘政站在庄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张飞凑过来,低声道:「军侯,这人信得过吗?」 刘政摇摇头。 「信不信得过,试了才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山谷那边日夜赶工,多打兵器。」 高顺应了。 关羽忽然道:「军侯真要出兵帮他对付鲜卑人?」 刘政点点头。 「不是帮他,是帮我们自己。」刘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太行山。 「鲜卑人南下,遭殃的是并州的百姓。咱们拦不住两万骑,但能拦一路。杀一个少一个,杀一千少一千。」 「再说了……」 刘政回过头,看着身后这些人。 「鲜卑人就是行走的军功,敢来?就别想走!」 独孤信离开后,刘政把众人聚集起来议事。 案上摊着那张羊皮地图,旁边还有几张他找人画的草图。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屋里点着几盏油灯,照得众人脸上忽明忽暗。 「独孤信的话,你们怎麽看?」刘政开门见山。 张飞第一个开口:「俺看那人挺实在的,说话敞亮,不像骗人。」 关羽摇头:「实在不实在,得看日后。但他给的情报,多半是真的。鲜卑人南下劫掠,年年都有,只是规模大小不同。」 高顺道:「若他说的属实,两万骑入并州,郡兵和县兵根本挡不住,也不能指望朝廷会出兵支援。咱们繁峙虽在雁门东边,不在他们主攻方向上,但鲜卑人必会分兵劫掠。」 王放低头思量了一番,沉吟道:「军侯,我在郡兵时跟鲜卑人打过。那些人打仗,不讲究什麽章法,抢够了就走。两万骑主要是冲着太原那边去的,可沿途的县城丶村镇,他们也不会放过。」 刘政点点头。 这正是他担心的。 到时候,他该怎麽办? 带着所有兵卒躲进县城? 那是容易。县城有城墙,鲜卑人不善攻城,只要守住城门,他们就进不来。 可躲进去之后呢? 庄园呢?良田呢?那些流民呢? 刘家庄在北乡,离县城三十里。鲜卑人过来,一把火就能把庄园烧成白地。那些刚开出来的荒地,那些刚安顿下来的流民,全得完蛋。 刘政把这些话说出来,众人沉默了。 张飞闷声道:「那咋办?总不能跟鲜卑人硬拼吧?鲜卑人分兵恐怕也有上千骑。」 刘政摇摇头,又点点头。 「硬拼是拼不过。可也不能什麽都不做。」 关羽问:「军侯打算怎麽做?」 刘政道:「两件事。第一,把咱们这附近的贼寇山匪清一清,不能让他们有趁火打劫的机会。第二,想个能在荒野平原上跟骑兵周旋的法子,一点点的吃掉他们,不能让鲜卑人肆无忌惮的到处劫掠!」 他看向王放。 「王屯长,你在郡兵时,跟鲜卑人打过仗,他们怕什麽?」 王放想了想,道:「鲜卑人怕两样。一是怕城池,他们攻不下来。二是怕车阵。」 刘政心里一动:「车阵?」 王放点头:「对,车阵。用大车围成一圈,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起来,人在车里往外射箭,骑兵冲不进去。鲜卑人最怕这个。他们骑射再厉害,射不进去。想冲进去,又冲不动。」 刘政眼睛亮了。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战史。汉朝对付匈奴,常用武刚车,就是那种四周蒙上皮革的战车。三国时诸葛亮对付曹魏骑兵,也用偏箱车。 车阵,确实是对付骑兵的好法子。 「王屯长,你详细说说。」 王放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车阵的关键,是大车。要那种箱式的大车,车厢用厚木板做成,两侧加固,能挡箭矢,能抗骑兵冲击。车与车之间用铁链或粗绳连起来,围成一圈,人躲在车厢里往外射箭,骑兵冲不进来。若是有长枪,可以从车厢的缝隙里往外刺,专门刺马。 「咱们县里就有这种大车,商队运货用的那种。军侯若是想要,可以买一批,让人加固改装。」 刘政连连点头,又问:「车阵怎麽移动?」 王放道:「不能移动。车阵是守势,选好地方扎下来,就挪不动了。骑兵来了,咱们就缩进去,等他们冲累了丶射累了,再出去杀。」 刘政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车阵,加上他的六百多兵,加上山谷里那些兵器,应该能挡住小股鲜卑骑兵。 若是大股来了,那就只能躲进县城了。 「好,车阵的事,就这麽定了。」刘政看向刘福,「福伯,你打听打听,哪儿能买到那种大车,要结实耐用的,能装货能拉人的那种。价钱不论,能买多少买多少。」 刘福点头记下。 刘政又道:「第二件事,是把咱们这附近的贼寇山匪清一清。」 他看向王放。 「王屯长,你在卧虎岭待了几年,这周边的贼寇,你熟不熟?」 王放点点头:「熟。繁峙县境内,大大小小的贼寇窝子,有七八处。大的两百来号人,小的几十号人。有的是凶徒悍匪有的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聚众为贼。」 刘政道:「这些人,不能留着。鲜卑人一来,他们要麽趁火打劫,要麽投了鲜卑人带路。无论哪种,都是祸害。」 高顺道:「军侯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刘政点头:「对。趁着鲜卑人还没来,把这些贼寇全清了。作恶多端的,就地斩杀。愿意戴罪立功的,编入辅兵,跟着咱们打鲜卑人。」 张飞一拍大腿:「好!俺早就想找几个人练练手了!」 第二十九章 剿匪(二) 关羽却问:「军侯,咱们只有六百多兵,若是四处剿匪,会不会折损太多?」 刘政摇摇头:「不会硬拼。王屯长熟悉地形,咱们分兵几路,先打小的,再打大的。以小积多,逐步推进。」 王放眼睛一亮:「军侯要用贼寇练兵?」 刘政笑了笑。 「不光练兵,还要练车阵。趁着鲜卑人还没来,先把车阵练熟了。到时候真打起来,不慌。」 众人纷纷点头。 接下来几天,刘政一边让人收购大车,一边让王放画出周边贼寇的分布图。 繁峙县不大,贼寇却不少。 北乡往东,太行山脚下,有三股小贼。一股二十多人,盘踞在一处山神庙里,为首的是个逃兵,叫赵二狗。一股六十多人,藏在鹰愁涧的崖洞里,专门劫过往的客商。还有一股四十多人,在青石岭上搭了几间窝棚,平时种点地,没粮了就下山抢。 东乡那边最乱,有四五股贼寇,加起来三百多人。最大的一股有一百多人,头目叫「钻山虎」,据说是个杀人越货的悍匪。其他几股几十人不等,互相之间还常打架抢地盘。 南乡有一股大贼,近两百人,头目叫张三刀,手底下有几十个能打的。这股贼寇势力最是油滑,官兵来剿就四散躲藏,官兵一退又会重新聚拢起来连县里都拿他们没办法。 王放指着地图,一处一处说,刘政一处一处记。 记完了,刘政看向众人。 「怎麽打?你们说说。」 关羽道:「分兵几路,同时进剿,打完小的,合兵一处,再打大的。」 王放道:「云长所言不错,咱们兵分四路,云长一路丶翼德一路丶仲遂一路丶卑职一路,各带一屯兵马,分头扫灭小股贼寇。军侯带剩下的人,居中策应。剿灭小股贼寇,四路合兵,直取张三刀。」 刘政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 「就这麽办!山谷刘二那边不要动,剩下的兵马全部集合起来明日出发剿匪」 众人领命。 第二天,四路人马同时出发。 张飞带人往北乡东边的太行山脚去了。他那一队,要对付三股小贼,加起来近百人。 关羽带着五十步兵和六十骑兵为一路,还有高顺一屯兵马往东乡去了。那边贼寇最多,四五股加起来三百多人,但分散在各处,正好各个击破。 王放带着一百五十人,往南乡去了。南乡的贼寇只有一股,就是张三刀那股贼寇,但王放的任务不是打,是盯着,等其他人打完小股贼寇,再合兵围攻。 刘政带着刘大和剩下的一百多人,留在庄里策应。 三天后,消息陆续传回来。 张飞那边打得最顺。他那人打仗莽,冲得猛,第一股二十多个贼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端了老窝。第二股三十多人想跑,被他堵在山沟里,杀了七八个,剩下的全降了。第三股四十多人,听说了他的凶名,主动出来投降。 三天,三股贼寇,全灭。杀了二十来个作恶多端的,剩下的人全部编入辅兵。 张飞带着人回来的时候,咧着嘴直笑,邀功道:「持正,俺打得怎麽样?」 刘政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关羽那边慢一些。东乡贼寇多,但分散。他稳扎稳打,一股一股地清。先是那股最小的,三十多人,一战而下。再是那股大一点的,五十多人,围了一天,劝降了。最后是那股一百多人的,头目「钻山虎」是个硬茬子,带着人死守山寨,关羽和高顺围了三天,才攻进去。 「钻山虎」被当场斩杀,他手下的悍匪杀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全降了。 那些降卒,刘政让高顺挨个过了一遍。手上有人命的,挑出来,送去山谷那边做苦工,挖矿丶搬石头,将功赎罪。手上没沾血的,编入辅兵,发给他们兵器,让各屯长带着训练。 辅兵不领饷,只管吃住。但打仗有赏,立功能转正。那些人听了,一个个干劲十足。 第十一天,刘政把四路人马合在一处。 五百多正兵,加上辅兵,将近一千人,浩浩荡荡往南乡开去。 张三刀早就得了消息,在寨子里吓得半死。他想跑,可王放可是相当了解张三刀的尿性,让人早早围了山寨,跑不掉。他想降,又怕刘政杀他。 刘政到了寨子外面,让人喊话。 「张三刀,出来投降,饶你不死。」 张三刀站在寨墙上,战战兢兢地问:「军侯说话算话?」 刘政道:「你手上没沾人命,我留你一命。你若是不信,现在就打进去。」 张三刀犹豫了半天,终于让人打开寨门,带着剩下的一百多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扔下兵器,跪了一地。 刘政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张三刀,你可认罪?」 张三刀连连磕头:「军侯饶命!小的只劫财,没杀过人!真的没杀过人!」 刘政看向王放。 王放点点头:「这人我知道,确实没杀过人。但他抢了不少,附近村子的人恨他。」 刘政沉默片刻,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送他去山谷那边,挖矿一年。一年后,若是干得好,放他出来,编入辅兵。」 张三刀连连磕头,千恩万谢。 这一仗,没打就赢了。 刘政让人清点缴获。粮食丶布帛丶铜钱,堆了半个仓库。刀枪弓弩皮甲,也有百馀件。全部运回庄上,充入军资。 回到庄上,刘政把众人叫到书房。 「贼寇清完了。」他看着众人,「接下来,该准备会会鲜卑人了。」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一场硬战,但没人会畏惧。 刘政指着地图,缓缓道:「独孤信说,鲜卑人秋收后来。现在八月初,还有两个月。两个月里,咱们要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刘政一件一件数。 第一,车阵要练熟。不光是围成圈防御,还要能熟练变阵。 第二,山谷那边要多打兵器。刀丶枪丶箭头丶甲片,越多越好。 第三,战马要再多买些。骑兵六十人不够,要扩到一百丶二百。没有骑兵只能被动挨打。 第四,情报要盯紧。独孤信那边半个月一封信,鲜卑人有什麽动静,要第一时间知道。我们也要派出斥候侦查,前出百里即可,防范鲜卑游骑。 众人点头,各自领命。 第三十章 厉兵 清剿完境内贼寇,刘家庄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八月的太行山脚下,天高云淡,秋风渐起。田里的粟子已经泛黄,再有半个多月就能开镰收割。刘政每日骑马巡视各处,看着那些流民开出来的荒地上长出的庄稼,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这些粮食,是乱世里活下去的底气。 这一日,刘政又去了山谷。 进谷时,周艺正带着几个徒弟在鼓捣新东西。那是一辆大车,比普通的运货车大了整整一圈,车轮更粗,车厢更高,两侧的木板足有三寸厚,外面还蒙着一层熟牛皮。 「军侯来了!」周艺见他,连忙迎上来,「您看看,这车成不成?」 刘政绕着车转了一圈,用手敲敲车厢,梆梆作响。 「周师傅,这车够结实吗?」 周艺拍着胸脯道:「军侯放心,这车厢能挡箭,能抗刀砍。三匹马拉着跑起来,撞人都能撞死几个。」 刘政点点头,又看了看车轮。 车轮也是特制的,轮毂加了铁箍,轮辐加粗了一倍,能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跑。 「这种车,一天能做几辆?」 周艺算了算:「木匠那边人多,一天能做一辆半。加上铁匠打的铁箍,两天三辆。」 刘政沉吟片刻,道:「先做十辆。越快越好。」 这种特制的大车,刘政准备作为车阵的正面防御,硬抗大队骑兵冲锋没有任何问题。 周艺应了。 刘政又去看兵器流水线。 刀的流水线已经运转得十分顺畅。选料丶粗坯丶精锻丶淬火丶打磨丶装配,六道工序,各司其职。刘政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十分满意! 周艺在一旁道:「军侯,如今一天能出刀二十把,枪头四十个,箭头两百。皮甲那边慢些,一天能出五副。」 刘政问:「铁甲呢?」 周艺摇摇头:「铁甲太费工。一片一片打出来,再一片一片穿起来,一副甲要七八天。如今库里只有二十五副。」 刘政想了想,道:「铁甲先紧着骑兵打。云长那边一百五十人,一人一副,还差得远。」 周艺点头记下。 从山谷出来,已是下午。 刘政策马回庄,远远就看见校场上尘土飞扬。走近一看,是关羽正带着骑兵在操练。 一百五十骑,分成五队,每队三十人,正在练习骑射。 其中有独孤信交易的战马也有刘政四处购买的战马,但一百五十骑对比鲜卑两万精骑只是个小水花,刘政对骑兵要求也只是袭扰为主,破敌后有骑兵追击以此扩大战果。 刘政下了马,站在校场边上看。 只见一队骑兵纵马奔驰,冲到离草靶八十步左右时,骑手们并不减速,而是同时张弓,朝着草靶上方四十五度角放箭。箭矢飞向高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纷纷落下,密密麻麻扎在草靶周围。 「好!」刘政忍不住赞了一声。 关羽见他来了,策马过来,翻身下马。 「军侯。」 刘政道:「云长,这就是你说的散射?」 关羽点头:「对。散射不需要精通射艺,只要有力气拉开弓,能把箭射出去就行。不求准头,只求密集。一百五十人同时散射,箭如雨下,敌人躲都没处躲。」 刘政看着那些扎满箭矢的草靶,心里暗暗点头。 鲜卑人骑射厉害,那是因为他们从小在马背上练出来的。汉人想练成他们那样的骑射,没有两三年不行。但散射不同,只要练熟了动作,能在大致的方向上把箭射出去就行。 不求精准,只求密集。 一百五十支箭从天而降,就算杀不死多少人,也能让敌人乱了阵脚。 「云长,散射练得如何了?」 关羽道:「骑术好的,已经能在马背上射出三箭。骑术差的,能射出一箭。再练一个月,应该能人手三箭。」 刘政点点头。 一个月后,战事将起。这些骑兵,就是他对付鲜卑人的一支奇兵。 从校场回来,刘政刚进书房,刘福就送来一封信。 信是独孤信派人送来的,刘政展开来看。 信上说了几件事。 第一,鲜卑人南下的时间定了,九月初十前后,各部在五原郡北边会合,九月二十左右进入并州。 第二,秃发部出兵一万五千骑,走云中那条路,目标是太原。 第三,独孤部出兵五千骑,由独孤妄和独孤津彦统领。独孤妄率三千骑,独孤津彦率两千骑,从五原进,穿过云中,直插雁门。他们不会在雁门久留,只是路过,目标是太原。 第四,独孤信那边一切顺利,他已经把五百人秘密集结起来,兵器也发了下去,只等时机。 信的末尾,独孤信写道:八月底会再送来五十匹战马。盼军侯早日成骑军。 刘政放下信,手指轻扣桌面,沉思起来…… 秃发部一万五千骑,独孤部五千骑,加起来两万骑。 九月二十。还有四十天。 四十天后,鲜卑人的铁骑就会踏进并州。虽然繁峙不在他们的主攻路线上,但鲜卑人南下劫掠,除了自带的牛羊,向来是边打边抢就地取粮。 刘政看着舆图,鲜卑人很大可能会分兵派出一支偏师劫掠繁峙粮草以供给大军。 他必须在这四十天里,把一切都准备好。 刘政接下来把主要精力投入到扩军上,他深知,鲜卑人全是骑兵,来去如风。若没有足够的弓箭手,光靠步兵列阵,只有挨射的份。 这一日,刘政把王放叫来。 「王屯长,你在卧虎岭这几年,可知道这山里有猎户?」 王放点头:「有。散在各处,二三十家,都是祖祖辈辈靠打猎为生的。箭法比县里的兵丁强多了。」 刘政道:「能不能把他们招来?」 王放想了想:「能是能,得看军侯给什麽条件。」 刘政当即让王放带些粮帛进山,一家一家去请。 王放这一去,就是十天。 他本就是山贼出身,在山里行走如履平地。那些猎户散居在深山里,寻常人找都找不到,他却轻车熟路,一家一家登门。 见了猎户,他也不拿官腔,坐下来先喝酒,喝到兴头上才开口。 「老哥,我如今跟着刘军侯干了。军侯仁义,管吃管住,按月发饷。你这一身本事,窝在山里打猎可惜了。下山吧,跟着军侯打鲜卑人去。」 有的猎户痛快答应,有的犹豫再三,有的死活不肯下山。王放也不勉强,不肯下山的,就留些粮食布帛,结个善缘。 十天下来,他带回来四十多个猎户。 老的五十多岁,小的十五六岁,个个都是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他们的箭法也许比不上那些神射手,但拉弓放箭的本事,比从没摸过弓的屯兵强多了。 刘政把这四十多个猎户打散,与各屯原有的弓手混编在一起。原先各屯零零散散加起来有六十多个弓手,如今凑在一起,正好一百馀人。 他把这一百多弓手单独编成一队,由自己亲自统领。 老胡——那个最早下山的猎户——被刘政任命为副手,专门教那些新兵怎麽在战场上放箭。 「战场上不比打猎。」老胡对那些新来的猎户说,「打猎得瞄得准,一箭射不死猎物,它就跑了。战场上,你们只管往人多的地方射,射一个算一个,射不中也吓他一跳。」 刘政让人在校场上竖起几十个草靶,每日带着弓手们练射。 站定了射,练。 跑动中射,练。 躲在车阵里射,练。 一连练了半个月,那些猎户的准头没怎麽提高,但拉弓放箭的速度快了不少。 刘政看着那些箭矢密密麻麻扎在草靶上,心里渐渐有了底。 一百多张弓,同时散射,就算射不死多少人,也能让鲜卑人的骑兵不敢轻易靠近。 第三十一章 迁民 九月十五,天色微明。 刘政带着关羽丶张飞,还有二十名骑兵,策马往繁峙县城赶去。晨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路上的人见了这支骑兵,纷纷避让到道旁,眼神里带着敬畏和好奇。 张飞骑在马上,忍不住问:「军侯,咱们去县里做甚?」 刘政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沉声道:「鲜卑人要来了,这事不能瞒着县里。张县尉待咱们不薄,县令王茂虽然贪,但也算是办事的人。该告诉他们的,得告诉。」 关羽点头:「军侯说得是。县里早做准备,总比临时慌乱强。」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县城门口。值守的士卒认得刘政,连忙放行。刘政让他们在县衙外等着,自己带着关羽张飞进去。 张虎正在县尉衙门里看公文,见刘政来了,有些意外:「刘军侯?这麽早来县里,有事?」 刘政开门见山:「张县尉,我有紧急军情禀报。」 张虎脸色一正,放下手里的竹简:「说。」 刘政把独孤信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秃发部一万五千骑从云中进,独孤部五千骑从五原进,两路并进,目标太原。九月二十前后,鲜卑人的铁骑就会踏进并州。 张虎听完,脸色铁青。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这消息,准吗?」 刘政道:「准。下官以性命担保。」 张虎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忽然停下,看着刘政:「你打算怎麽办?」 刘政道:「下官打算把刘家庄附近的百姓迁走,愿意走的,送去太行山里暂避,或者直接进下官的庄子。鲜卑人若是不来最好,若是来了,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张虎点点头,又问:「县城呢?你给个主意。」 刘政沉吟片刻,道:「县城有城墙,鲜卑人不善攻城,只要守好城门,他们进不来。但城外的村子保不住,得赶紧通知各村百姓,能进城的进城,不能进城的往山里跑。」 张虎道:「这事我去办。王县令那边,你去说。」走回案前,拿起笔,刷刷刷写了一封信,盖上自己的印,递给刘政。 「这是老子的手令,你去县库里领二十张弓丶二十副皮甲丶三千支箭,大敌当前只能给你这麽多了。」 刘政接过,郑重抱拳。 刘政又带着关羽张飞又往县衙去。 王茂正在后堂用早膳,听说刘政来了,让人请进来。听了刘政的话,他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鲜……鲜卑人要来?多少人?」 刘政道:「两路加起来两万骑。不过主力是冲着太原去的,未必会到咱们繁峙。但万一有小股流窜过来,得早做准备。」 王茂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刘军侯说得是,说得是。你……你有什麽主意?」 刘政把跟张虎说的那些又说了一遍。末了,他道:「明府放心,县城有城墙,守得住。下官会带兵守在城外,尽量不让鲜卑人靠近县城。」 王茂听了,脸色稍缓,拉着刘政的手道:「刘军侯,繁峙百姓的性命,就靠你了。」 刘政抽回手,抱拳道:「下官自当尽力。」 从县衙出来,刘政又去见了张虎,两人约定了联络方式:若有紧急军情,派人快马通报。若是鲜卑人真的来了,县城闭门坚守,刘政的兵马在外策应。 办完这些,刘政带着人往北乡赶。 回到庄上,天已经黑了。刘政顾不上歇息,把众人叫到书房。 「明天开始,迁人。」 刘福问:「政哥儿,迁哪些人?」 刘政道:「咱们庄上的人,不用迁。但庄子附近的村子,那些散户,得告诉他们。愿意走的,送来庄上;愿意进山的,让人带他们去山脚那边的垦荒点。那里有咱们的人,有粮食,有简易的寨子,能躲一阵。」 高顺问:「若是不愿走的呢?」 刘政沉默片刻,道:「不愿走的,把鲜卑人要来的消息告诉他们。去不去,他们自己选。」 第二天一早,刘政让刘福拟了一份告示,让人抄了几十份,贴到北乡各村。 告示上说:鲜卑人将至,百姓可自愿迁往刘家庄或入太行山暂避。迁往太行山的,山里有人接应。不愿迁的,也要提前做好准备,听到警报立刻往县城跑。 张飞带着一队人,往北边各村去了。关羽带着一队人,往东边去了。王放组织人手在太行山脚接应。高顺留在庄上,负责接待陆续到来的百姓。 刘政自己也没闲着,带着刘大刘二,把庄上的空屋子一间间清点出来,准备安置人。又让人在山脚那边的垦荒点搭了几十个简易的窝棚,备足了粮食和水。 消息传出去后,反应不一。 有的人听了,吓得脸色发白,当即收拾东西,拖家带口往刘家庄跑。 有的人半信半疑,问东问西,就是不挪窝。 有的人根本不信,说刘军侯危言耸听,想骗他们的地。 张飞气得直骂,刘政却只是摇头:「不信就算了。话咱们带到了,去不去是他们的事。」 三天下来,刘家庄收容了二百多号人。 老的少的,拖家带口,挤在庄上的空屋里,或是临时搭的窝棚里。刘福带着人一日两餐,熬粥分饼,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百姓起初战战兢兢,后来见刘政这边果然管吃管住,渐渐安下心来。有的帮着干活,有的帮着照看孩子,有的拉着刘政的手千恩万谢。 刘政只是摆摆手,说:「鲜卑人没来之前,都安心住着。等他们走了,再回去。」 九月十九,独孤信的信又来了。 信上说,鲜卑大军已经进入并州,秃发部的一万五千骑走云中,正朝太原方向推进。独孤部的五千骑从五原进来,已经过了云中,再有几天就能到雁门。 信的末尾,独孤信写道:独孤妄这次带的全是精兵,一路上烧杀抢掠,已有几个村子遭殃。军侯千万小心。 刘政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第三十二章 鲜卑南下 塞外草原。 天刚蒙蒙亮,独孤部的营地便开始骚动起来。 这是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队伍,营帐连绵数里,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炊烟袅袅升起,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用刀割下烤熟的羊肉,大口吞咽。有人擦拭着弯刀,有人整理着箭囊,有人往马背上绑着皮囊和水袋。 独孤妄站在营帐前,望着眼前这片密密麻麻的营帐,嘴角微微上扬。 他今年三十二岁,身材魁梧,一脸横肉,左耳上戴着一只硕大的金环。他是独孤部大人独孤延的次子,也是部落里最有权势的人。此次南下,独孤部出兵五千精骑,其中三千精骑由他亲自统领,就是要趁着秋收时节,去汉人的地方狠狠地捞一笔。 「头领,各部都准备好了。」一个亲兵上前禀报。 本书由??????????.??????全网首发 独孤妄点点头,翻身上马,拔出弯刀,朝着南方一指。 「出发!」 麾下三千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草原。队伍浩浩荡荡向南而去,旌旗招展,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西边数百里外,秃发部的一万五千骑兵也在向南推进。 这是一支更加庞大的队伍。秃发部是拓跋部的分支,世代居住在草原西部,控弦数万,是鲜卑诸部中实力较强的一支。此次南下,他们由大头领秃发树机能亲自统领,要从云中郡进入并州,直扑太原。 秃发树机能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眼神锐利如鹰。他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心里盘算着这一趟能抢多少东西。 「大头领,前面再有百里,就是汉人的长城了。」一个向导指着前方道。 秃发树机能点点头,挥了挥手。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长城脚下。」 一万五千骑兵加速前行,马蹄声震天动地,连草原上的野狼都远远避开。 五天后,独孤部的五千骑兵越过五原郡的边境,进入汉地。五千精骑化作两股洪流奔向两个方向。 这是他们熟悉的老路。往年南下,他们都是从这一带穿过边军的防线,进入并州腹地。边军人少,不敢出战,只能缩在城里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独孤妄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村落,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传令下去,沿路遇到汉人的村子,能抢的抢,能杀的杀。牛羊带走,粮食带走,女人也带走。跑不动的,老弱病残,全杀了。」 亲兵们兴奋地应了一声,策马向前方奔去。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 那是第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鲜卑骑兵冲进去的时候,村民们正在田里收割庄稼。他们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冲来,吓得扔掉镰刀就往村子里跑。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 鲜卑人很快追了上来,弯刀挥舞,一颗颗人头落地。惨叫声丶哭喊声丶求饶声混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刚刚收割过的田野。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孙儿,朝着鲜卑人磕头。一个鲜卑骑兵冲过来,一刀砍下他的脑袋,又顺手把那个哭喊着的孩子挑在刀尖上,甩了出去。 几个年轻妇人被拖出屋子,按在地上。她们挣扎着,哭喊着,很快便没了声息。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牛羊被赶出圈栏,粮食被搬上马背,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不到一个时辰,这个小村子,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独孤妄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满意地点点头。 「继续前进。天黑之前,再找几个村子。」 三千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继续向南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秃发部的一万五千骑兵也已经越过云中郡的边境。 他们的人更多,劫掠的规模也更加骇人。 大军所过之处,村庄变成废墟,田野变成焦土。鲜卑人像蝗虫一样扫过大地,能抢的抢光,能杀的杀光,能烧的烧光。那些侥幸逃得性命的百姓,躲在山里丶躲在树林里,望着远处的火光,浑身发抖。 消息很快传到了太原,传到了洛阳。 洛阳皇宫! 汉灵帝刘宏正坐在御花园里,逗弄着新得的几只鹦鹉。他今年二十四岁,即位已经十三年,却对朝政毫无兴趣,整日只知玩乐。宦官们投其所好,四处搜罗奇珍异宝丶珍禽异兽,哄得他心花怒放。 十常侍之首张让站在一旁,陪着笑脸,嘴里说着吉祥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太尉邓盛满脸大汗,快步走进御花园,跪倒在地。 「陛下,边关急报!」 刘宏头也不回,还在逗弄那只绿毛鹦鹉:「什麽事啊?」 邓盛声音都在发抖:「陛下,鲜卑人南下了!秃发部和独孤部联合,两万骑兵入寇并州,劫掠云中丶五原,正在向太原推进!」 刘宏的手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几分惊惶。 「两万骑兵?怎麽这麽多?」 邓盛道:「边关急报说,秃发部出一万五千骑,独孤部出五千骑,都是精兵。边军抵挡不住,请求朝廷派兵救援。」 刘宏脸色发白,看向张让。 张让眼珠一转,连忙道:「陛下莫急,区区两万胡虏,不足为惧。可命并州刺史调集各郡兵马,前往抵御。」 刘宏连连点头:「对对对,让并州刺史去办。张常侍,你来拟旨。」 张让应了,又瞥了邓盛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邓盛跪在地上,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张让这等人,根本不会把边关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权位,只关心如何哄陛下开心。 可他没有办法。 鲜卑人还在并州烧杀抢掠,而洛阳城里,这些人还在争权夺利。 消息传开后,洛阳朝堂一片哗然。 次日早朝,百官齐聚,议论纷纷。 司徒袁隗站出来,朗声道:「陛下,鲜卑入寇,边关危急。臣请陛下速派大军北上,剿灭胡虏,以安民心。」 第三十三章 大汉朝廷 刘宏坐在御座上,一脸不耐烦。他刚刚听张让说,扬州那边又进贡了一批新的奇珍异宝,正想着待会儿去看看,哪有心思管这些事。 「派兵派兵,派谁去?哪来的兵?」他不耐烦地问。 袁隗道:「可命度辽将军率军北上,再调幽州丶冀州各郡兵马,合击鲜卑。」 刘宏看向张让。 张让轻咳一声,道:「司徒大人,度辽将军的兵马要守边,调不得。幽州丶冀州的兵马也要防备胡人其他部落,也调不得。依臣之见,可命并州刺史徵发各郡县兵,就地抵御。再派使者去鲜卑,责问他们为何背弃和亲之约,令其退兵。」 袁隗脸色一变:「张常侍,鲜卑人若是肯听责问,就不会南下了!此时派兵北上,还来得及。再拖延下去,并州百姓不知要死多少!」 张让脸色一沉:「司徒大人这是怪罪陛下拖延了?」 袁隗大怒:「你……」 「好了好了!」刘宏摆摆手,「就按张常侍说的办。让并州刺史自己去打,再派使者去问问他们,为什麽要劫掠并州。就这样,退朝!」 说罢,他起身就走,留下一殿面面相觑的朝臣。 袁隗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太尉邓盛走过来,低声道:「司徒大人,这……」 袁隗摆摆手,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朝廷,迟早要亡在这些阉人手里。」 消息传到卢植府上,卢植正在书房里读书。听了来人的禀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沉默了好一会儿。 「鲜卑人两万骑入寇,朝廷竟然只让并州刺史自己抵挡?」 来人点头,把朝堂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卢植听完,脸色不断变换,暴怒之后则是深深无奈,最终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持正那孩子,如今就在雁门。」他喃喃道,「但愿他能平安无事。」 消息传到各州郡,有人惶恐,有人观望,有人趁机囤积粮草丶招兵买马。 并州刺史张懿接到诏书时,差点没气晕过去。 两万鲜卑骑兵杀进来,朝廷就给他一句话:自己打? 他手下郡兵不到一万,还分散在各处。拿什麽打? 可诏书就是诏书,他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徵调各郡县兵马,往太原集结。 雁门郡太守接到命令时,也是一阵头疼。 雁门有边军,但那是守长城的,不能动。郡兵只有两千多人,还要守城。能调动的,也就各县的那些屯兵丶县兵,加起来不过两三千人。 他想了半天,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各县:各守各的地界,鲜卑人来了,能挡就挡,挡不住就坚守城池。 刘政接到这封信时,正在校场上看着兵卒操练。 「军侯,太守怎麽说?」高顺问。 刘政摇摇头:「各守各的地界。坚守城池。」 众人沉默。 刘政望着远处,洒然笑道:「也好。没人管咱们,咱们自己干。」 他转身看向众人。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入战备。斥候放出五十里,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众人领命而去。 刘政站在校场上,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士。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只能靠自己了。 翌日,刘政矗立在庄墙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斥候是一拨一拨派出去的,又一拨一拨回来。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让人心惊。 「报!鲜卑骑兵已进入雁门地界!」 「报!鲜卑人分兵了!一股往西南,直奔太原方向。一股往东,冲着咱们这边来了!」 「报!往东来的约一千骑,分作两队,每队五百,一队奔北乡,一队奔县城!」 刘政心里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转身下墙,大步往校场走去。铜锣已经敲响,各处兵马正在紧急集结。 张飞第一个跑过来,满脸兴奋:「军侯,鲜卑人来了?」 刘政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关羽也到了,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身后跟着那一百五十名骑兵。他们已经全副武装,只等一声令下。 高顺快步走来,抱拳道:「军侯,庄上已经安排妥当。」 刘政看向他:「仲遂,你带一百人守庄。不管外面打成什麽样,庄不能丢。」 高顺应了。 刘政又看向刘大刘二:「刘大,你带辅兵守卧虎岭,看好那些百姓。刘二,你守山谷,那地方不能有闪失。」 两人抱拳领命。 最后,刘政看向张飞和关羽。 「翼德,你带四百步卒丶一百弓手丶三十辆大车,跟我走。云长,你带骑兵,游走在外围,伺机而动。」 关羽皱眉:「军侯,若战事吃紧……」 刘政摇摇头:「云长,骑兵是咱们的杀手鐧。鲜卑人不知道咱们有骑兵,这是最大的优势。你藏好了,等他们乱的时候,再冲出来。」 关羽抱拳道:「云长得令。」 一刻钟后,队伍出发。 四百步卒,一百弓手,三十辆加固大车,沿着官道往北而去。 刘政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张飞骑着马,带着一百名刀盾兵走在最前面。三十辆大车分成两列,每辆由两到三匹驽马拉着,车上装着箭矢丶粮食丶水和各种杂物,既是物资也是压车之物。弓手们坐在车上,随时准备跳下来作战。 斥候不断来报。 「鲜卑骑兵离此三十里!」 「二十五里!」 「二十里!」 刘政勒住马,四处张望。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黑风谷的入口。这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但再往里走,进入黑风谷,两边是山坡,中间一条路,最窄处只能容五六骑并行。 刘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鲜卑人五百骑,全是骑兵,来去如风。若是在开阔地上对阵,他们冲不破车阵可随意逃离。刘政要的不是阻敌,要的是歼灭。必须把他们引进黑风谷,用车阵堵住谷口,让他们冲不起来。 「传令下去,往黑风谷走。加快速度!」 队伍加速前进。 半个时辰后,黑风谷的谷口出现在眼前。 刘政让人把三十辆大车赶进谷口,迅速围成一个半圆形的车阵,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起来。 第三十四章 战鲜卑(一) 车阵空隙处是两个手持大盾的长枪兵,弓手们跳下车,快速列队在车阵中央听候命令。 一部分枪兵钻进车厢里,拉下挡板从观察孔中紧盯着外面,剩下的在车后,列队等待。刀盾兵则守在车阵两侧,随时准备出阵冲杀! 张飞则站在车阵中央,手提长矛,眼望前方。 刘政站在中间一辆大车上,望着北边的官道。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几个鲜卑斥候。他们勒住马,远远地望着这边的车阵,看了一会儿,掉头就跑。 刘政知道,他们回去报信了。 「准备!」他大喊一声。 弓手们张弓搭箭,长枪兵握紧枪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地开始颤抖。 那是数百匹战马同时奔驰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天际。 紧接着,黑压压的一片骑兵出现在官道上。他们穿着皮袍,戴着皮帽,手里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呜呜呀呀的怪叫。 五百骑,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车阵冲来。看到数量众多的马车,还以为遇到了大商队,个个眼神放光满脸兴奋…… 刘政手中紧握长刀,双眼紧紧盯着前方…… 「弓手准备——放!」 一百多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冲来的骑兵。 那些鲜卑人久经战阵,见箭矢射来,纷纷伏在马背上,用皮盾护住头脸。箭矢大多落空,只有少数几个倒霉的被射中,惨叫着跌下马来。 骑兵毫不停歇,继续冲锋。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刘政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那个鲜卑人的脸,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地紧盯着车阵。 「长枪准备!」 二十步。 「举枪!」 车阵缝隙处的枪兵瞬间架起大盾,手中长枪架在大盾上伸出,整个身体死死倚靠在大盾上。车厢中的枪兵也把手中特制的短枪向外猛的刺出,整个车阵顿时变成一个满是尖刺的刺猬。 鲜卑骑兵冲到车阵前,想纵马跃过那些大车。可大车太高,战马跃不过去。他们想从车厢之间的缝隙冲进去,却发现那些缝隙里伸出密密麻麻的长枪,正等着他们。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收不住脚,直直撞在车厢上。巨大的冲击力把车厢撞得往后一退,但铁链连着,后面的车又把它拉了回来。马匹惨嘶着倒下,骑手被甩出去,撞在车上,又被短枪捅穿。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接二连三撞上来。一时间,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放箭!放箭!」 刘政声嘶力竭地喊着。 弓手们透过缝隙拼命放箭,这麽近的距离,根本不用瞄准。箭矢穿过人群,射进马身,射进人肉,惨叫声不绝于耳。 鲜卑人的头目在队伍后面大喊,让他们退回来。 可车阵前已经堆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后面的骑兵想退都退不了。 张飞瞅准机会,大喝一声:「跟俺来!」 喊声响起,数辆大车猛地分开露出数个缺口。 他带着一百刀盾兵从缺口冲出去,杀进混乱的敌群。 长矛横扫,三个鲜卑人应声落马。再刺,又一个被挑下马来。张飞杀红了眼,长矛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每一击都要带走一条人命。 那些刀盾兵跟在他身后,挥刀猛砍鲜卑骑兵大腿或马腿,只要鲜卑骑兵落马必是乱刀砍死,各个拼命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鲜卑人被打懵了。他们从没遇到过这种打法,这些汉人缩在乌龟壳里射箭,等他们撞上去,又突然冲出来杀人。 这哪是商队,分明是汉军…… 那头目终于反应过来,大喊着让手下撤退。 剩下的骑兵调转马头,往来路逃去。 「追!」张飞提着长矛就要追。 「翼德!」刘政大喊,「回来!」 张飞一愣,收住脚步,带着人退回车阵。 这一波冲锋,杀了多少人? 刘政粗略数了数,车阵前躺着至少七八十具尸体,还有二三十匹死马。加上之前射死的,这一仗,至少杀了上百个鲜卑人。 但……这只是开始! 那头目带着剩下的三四百骑,退到一里之外,重新整队。 刘政看着那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鲜卑人吃了亏,不会再硬冲车阵了。他们可能会围而不攻,可能会派骑射手绕着车阵放箭,可能会想办法绕过去…… 就在这时,那头目忽然带着骑兵,往谷口方向去了。 刘政心里一沉。 他们要去堵谷口! 一旦谷口被堵住,他这四百多人就困在谷里,进退不得。 「云长,该你了。」 远处山坡上,关羽一直在看着。 他带着一百五十骑,藏在山上的树林里,已经藏了整整一个时辰。马嘴被勒住,人不许出声,就那麽静静地等着。 当鲜卑人第一次冲锋时,他差点忍不住要冲出去。可他忍住了。 当张飞杀出去时,他又差点冲出去。可他还是忍住了。 现在,鲜卑人要往谷口去了。 关羽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 「兄弟们,跟我来。」 一百五十骑,从山坡上直冲而下。 鲜卑人正往谷口方向走,队形散乱,谁也没料到侧翼会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关羽冲在最前面,长刀挥舞,一刀劈翻一个鲜卑骑兵。刀光再闪,又一个落马。他身后的一百五十骑紧随其后,刀砍枪刺,杀得鲜卑人措手不及。 那头目大惊失色,连忙调转马头,想要迎战。 可已经晚了。 关羽的骑兵像一把尖刀,直直插进鲜卑人的队伍,把他们拦腰截断。前面的几十骑被堵在谷口方向,后面的三百多骑被拦在谷外,首尾不能相顾。 刘政在车阵里看得真切,大喊一声:「翼德,冲出去!」 张飞早就等急了,带着一百刀盾兵再次冲出车阵,杀向被截断在谷口的那几十个鲜卑人。 前后夹击之下,那几十骑很快被歼灭。 剩下的三百多骑,被关羽的骑兵缠住,脱不开身。 可关羽只有一百五十骑,鲜卑人有三百多,兵力悬殊。 刘政看出不对,又喊:「翼德,带人去帮云长!」 张飞杀得正酣,听见喊声,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望了一眼,却愣住了。 刘政已经骑上马,手里提着一把刀。 「上车!所有人都上车!所有马车,给我往前冲!」 弓手们跳上车,长枪兵也爬上去,三十辆大车套上马,排成两排,朝着混战的方向冲去。张飞回过神,赶紧让刀盾兵让路,而后紧随大车向前猛冲。 第三十五章 战鲜卑(二) 鲜卑人正跟关羽的骑兵缠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回头一看,只见三十辆大车直直冲了过来,车上站满了人,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他们愣住了。 这又是什麽打法? 刘政骑在马上,跟在车队后面,声嘶力竭地喊:「冲进去!冲进去!」 三十辆大车撞进敌群,顿时人仰马翻。车上的弓手拼命放箭,车上的长枪兵拼命刺人。那些鲜卑骑兵被撞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关羽趁机带着骑兵冲杀,张飞带着步卒从另一侧掩杀。 不多时,三百多鲜卑骑兵,彻底崩溃了。 那头目见势不妙,带着几十个亲兵,拼命杀出一条血路,往北逃去。 关羽想追,却被刘政喝止,「穷寇莫追!」逃走的鲜卑骑兵必定逃向另一队五百精骑,刘政不会让关羽去冒险。 刘政让人打扫战场,清点战果。 鲜卑人的尸体,一具一具抬到一起,数了数,三百二十七具。 加上之前杀的,一共四百多。 逃走的,不到一百。 缴获的完好战马,一百五十多匹。 弯刀丶弓箭丶皮甲,不计其数。 刘政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尸体,闻着刺鼻的血腥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赢了? 他真的赢了? 五百鲜卑骑兵,被他四百多步卒丶一百多骑兵,杀得只剩不到一百? 张飞浑身是血,跑过来,咧嘴笑道:「军侯,俺杀了三十多个胡狗,真他娘的过瘾!」 关羽也过来了,一身铁甲上沾满了血,神色却依旧平静。 半个时辰后,伤亡清点出来了。 步卒战死三十五人,伤四十三人。 骑兵战死二十七人,伤三十五人。 弓手战死八人,伤十二人。 刘政站在那些尸体面前,久久没有说话。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刘家庄出来的。有的是庄上的老户,有的是收留的流民,有的是降服的贼寇。他们跟着他,信他,把命交给他。 但有战争就会有牺牲,往后大战只会更多,刘政能做的就是厚葬他们,丰厚的抚恤! 太阳已经偏西。 刘政让人把缴获的战马和兵器收拢起来,把战死兄弟的尸体抬上车,割下鲜卑人一只耳朵作为战功依据,尸体直接一把火全烧了! 那一夜,刘家庄灯火通明。 伤员们被抬进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庄上的郎中忙得脚不沾地。战死者的家属被单独安置,刘福亲自去安抚,每家每户送去粮食和布帛钱财。 刘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 独孤妄还有两千骑,还在并州腹地,繁峙县方向也有五百骑。 这五百骑就是刘政的目标,但愿这五百骑与逃走的鲜卑骑兵汇合后不会吓破胆逃走…… 逃走的鲜卑骑兵一共六十七骑。 那头目名叫贺赖莽,是独孤妄麾下的一个百夫长,跟着独孤妄打了几年的仗,从没吃过这麽大的亏。 他带着残兵一路狂奔,跑出二十多里才敢停下来。回头一看,五百精骑就剩下这麽点人,贺赖莽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 「头领,现在怎麽办?」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问。 贺赖莽咬着牙,脸色铁青。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这麽窝囊过。五百人,被一群汉人步卒杀得只剩六十多,这要是传回部落,他贺赖莽的脸往哪儿搁? 「去找另一队。」他沉声道,「贺山那小子还在,咱们合兵一处,回去报仇!」 六十七骑连夜赶路,第二天中午终于找到了另一队鲜卑骑兵。 这支五百人的队伍由贺山统领,是独孤妄麾下的另一个百夫长,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是独孤部有名的猛士。他们原本是去劫繁峙县城的,走到半路听说县城那边早有准备,城门紧闭,百姓都躲进去了,便没敢轻举妄动,转而往东边来,想找几个村子抢一把。 可他们转了一天,一个活人都没找到。 那些村子要麽空无一人,要麽只剩几个跑不动的老人。粮食被藏起来了,牛羊被赶走了,连鸡鸭都看不见几只。 贺山正烦躁着,就看见贺赖莽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来了。 听贺赖莽说完,贺山的脸色也变了。 「五百人,就剩这些?那些汉人有多少兵马?」 贺赖莽摇摇头,满脸懊丧:「看不出来。他们躲在车阵里,外围还有骑兵。打了不到一个时辰,我的人就死光了。」 贺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原本看不起这些汉人,觉得他们软弱可欺。可贺赖莽这一败,让他心里敲起了鼓。 「县城打不了,村子没人,现在又冒出一支能打的汉军……」贺山咬了咬牙,「咱们往东走,那边有几个大庄子,听说里面粮草不少。」 贺赖莽皱眉:「大庄子?那种地方墙高沟深,不好打。」 贺山冷笑一声:「不好打也得打。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大人怪罪下来你我都别想好过。」 两队合兵一处,还有五百多骑。他们绕过县城,沿着山脚往东边摸去。 走了半天,前方出现一座庄园。 这庄园占地不小,夯土围墙两丈来高。围墙外面是大片的田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庄稼茬子。 贺山勒住马,看了半天,皱起眉头。 「这庄子……有人吗?」 贺赖莽也看出不对了。 太安静了。 田地里没人,庄墙上没人,连炊烟都看不见一缕。 贺山派了几个斥候过去看看。斥候小心翼翼地靠近,绕着庄子转了一圈,回来禀报:「头领,庄子里没人。门从外面锁着,里面空荡荡的。」 贺山气得骂了一声。 又是一个空庄子。 贺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汉人,都跑哪儿去了?」 贺赖莽想了想,道:「会不会都躲进县城了?」 贺山摇摇头:「县城装不下这麽多人。肯定还有别的去处。」 他猜得没错。 刘政早就让人通知了北乡一带的百姓。愿意走的,都去了刘家庄或者卧虎岭。那些大户人家,有的听了劝,把人和粮食都运走了。有的不信,觉得鲜卑人不会来,结果听到消息吓得连夜跑,把庄子扔了。 第三十六章 战鲜卑(三) 贺山蹲在河沟边上,用刀削着一块干肉,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千夫长,弟兄们饿得不行了。」一个亲兵凑过来,低声道,「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几口乾肉,马也没喂饱。」 贺山抬眼看了看四周。那些骑兵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在啃干肉,有的在喝水,一个个垂头丧气,全无刚南下时的嚣张气焰。他心里清楚,再这麽下去,不用汉人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传令下去。」贺山站起身,把手里的干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骑兵分成四队,每队百骑,分散去找。找到庄子别急着动手,派人回来报信。我带着剩下的人居中策应,哪边有动静,就去哪边。」 贺赖莽皱眉道:「分兵?万一那些汉人又来了怎麽办?」 贺山冷笑一声:「那些汉人总共就那麽点人马,还守着庄子。咱们分得散,他们找不到咱们的主力,就不敢轻易出来。就算他们出来,哪队被打了,我带着人半个时辰就能到。」 贺赖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说。 四队骑兵很快分好,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贺山带着剩下的一百六十多骑,留在一座小山包上,四周派出大量斥候,方圆十里内的一草一木都要看清楚。他这回学聪明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两眼一抹黑地往东闯。 消息传到刘家庄时,已是下午。 斥候飞奔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军侯,鲜卑人分兵了!分成四队,每队百骑,分散在东边各处找庄子。还有一队一百六十多骑留在后面,像是在等消息。」 刘政闻言眉头一挑,鲜卑人居然分兵了,这正是他等的机会。四队分散,每队只有百骑,他手里的兵力足够吃掉任何一队。可贺山那一队还在后面等着,一旦他动手,贺山必定能很快赶到。 「得把贺山引出来,引到咱们的地盘上打。」刘政转身下了庄墙,大步往校场走去。 他把众人叫到跟前,指着地图说了一遍。张飞听完,眼睛一亮:「军侯,你是想用一座庄子把贺山引过来?」 刘政点头:「翼德,这回你来当饵。」 张飞咧嘴一笑:「成!俺早就等不及了!」 当天傍晚,离刘家庄东南方向十五里处,一座无人庄园里升起了炊烟。 这座庄园原本是个小地主的,半个月前就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院子。张飞带着一百步卒丶五十弓手进入庄中,弓手上屋顶,步卒藏在院子里。一切安排妥当,他让人在里头架了几口大锅,烧水做饭,故意把烟弄得又浓又高,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一切准备停当,只等猎物上钩。 贺山分出去的一队骑兵,领头的是个叫拔野古的百夫长。他带着百骑在东边转了一下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肚子里饿得咕咕叫,正想找个地方歇脚,忽然看见远处升起一股炊烟。 「头领,那边有人!」一个骑兵兴奋地指着炊烟的方向。 拔野古眯着眼看了看,挥手道:「走!」 百骑朝着炊烟的方向奔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烟尘扬起老高。 到了庄子外面,拔野古没有急着冲进去。他先派了几个斥候绕着庄子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伏兵,才带着人慢慢靠近。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人声和锅碗瓢盆的响动,几个穿着破衣裳的庄丁正在院子里忙活,看见鲜卑人来了,吓得扔掉手里的东西就往里跑。 「有人!有人!」拔野古咧嘴笑了,「追进去,抢完就走!」 百骑一拥而入,冲进庄子。 可他们刚冲进去,庄门忽然「哐」的一声关上了。 拔野古脸色一变,回头看去,只见庄门后面不知什麽时候多了几十个刀盾兵,把门死死堵住。他再转回头,院子四周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影,弓手们张弓搭箭,四面涌出的枪兵们手持长枪,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放箭!」张飞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向院中的鲜卑骑兵。那些骑兵挤在一起,调转不开,躲也没处躲,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丶马嘶声混成一片,鲜血很快染红了院子里的青砖。 拔野古拼命打马,想冲出去。可庄门被堵死了,院墙又高,马跳不过去。他带着几个亲兵往院子里冲,想找个地方翻墙,迎面撞上张飞。 张飞手提长矛,黑塔似的站在院子中央,咧嘴一笑:「来了就别走了。」 长矛横扫,拔野古连人带刀被扫下马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跟上来的步卒按住了。 「降者不杀!」张飞大喝一声。 那些鲜卑骑兵见头领被擒,又跑不出去,纷纷跳下马跪在地上,举着手用生硬的汉话喊饶命。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百骑死了三十多个,被俘六十多个,一个都没跑掉。 张飞让人把俘虏捆了,又让人把死马死尸拖到一边,然后重新架起大锅,继续生火做饭。 炊烟又升起来了。 消息很快传到贺山那里。 「千夫长,拔野古那边找到庄子了!」斥候飞奔回来,满脸兴奋,「是个大庄子,里头有不少人,拔野古已经带人冲进去了!」 贺山精神一振,可随即又皱起眉头。拔野古冲进去有一阵了,怎麽还没消息?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翻身上马:「走,过去看看。」 一百六十多骑跟着贺山,朝炊烟的方向奔去。 走了不到五里,贺山忽然勒住马。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官道从中间穿过,两侧是收割过的田地,一望无际。这本该是最安全的路段,可贺山心里却莫名地发慌。四周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斥候呢?」他问。 左右看看,派出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贺山脸色一变,正要下令撤退,前方忽然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 一百馀骑从官道尽头的树林里冲出来,关羽一马当先,长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第三十七章 战鲜卑(四) 贺山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支骑兵。贺赖莽就是差点死在这支骑兵手上。 「列阵!列阵!」贺山大吼。 鲜卑人毕竟是马背上的民族,虽然事出突然,却并不慌乱。一百六十多骑迅速靠拢,排成一个锥形阵,贺山在最前面。这是他们惯用的冲锋阵型,锥头破敌,两翼包抄,凭这一手,贺山在草原上打过无数胜仗。 关羽见此却毫无惧色,长刀向前一指。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百馀骑不断加速,由跑变冲。马蹄声越来越密集,大地开始颤抖。一百多战马同时冲锋的威势,如排山倒海,如雷霆万钧。 汉人骑兵也是锥形冲锋阵型,领头的自然是身披铁甲悍勇无双的关羽,身后几十个骑兵也是身披铁甲,是骑兵中的精锐,紧随其后的则是穿戴皮甲的骑兵,张弓搭箭一轮齐射。 一轮箭雨并没有对鲜卑精骑造成多少伤害,贺山咬着牙,举起弯刀怒吼:「杀!」 一百六十多骑迎着关羽的骑兵冲了上去。 两股骑兵在开阔地上迎面撞在一起,那一声巨响,像山崩,像地裂。关羽的长刀划出一道弧线,与贺山的弯刀狠狠撞在一起,「当」的一声,火星四溅。贺山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他这才知道贺赖莽为什麽败得那麽惨,这红脸汉子的力气,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大。 两军交错而过,各自冲出百步才勒马回头。贺山回头一看,心凉了半截。这一轮对冲,他麾下精骑至少倒了三十个,而对方只倒下了十来个。那些汉人骑兵身上的铁甲挡住了大多数攻击,弯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而他们手里的长刀,却能轻易刺穿鲜卑人的皮袍。 「再冲!」关羽长刀再指,所有骑兵再次加速。 贺山知道不能硬拼了。他的人数虽然还占优,但甲胄不如对方,士气也不如对方。再冲一次,他的队伍就得垮。他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一百三十多骑往斜刺里跑,想绕过关羽的骑兵,往东边那座庄子去。 可他一跑,队形就散了。 关羽没有盲目追击,而是带着骑兵从侧面压过去,逼着贺山改变方向。贺山跑了一阵,忽然发现自己被逼到了官道旁边的一片洼地里。四周是收割过的田地,地面松软,战马跑不起来,马蹄陷进泥里,速度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官道两侧的田埂后面,突然站起无数人影。 那是刘政带着的三百步卒,列成三排,前排刀盾,中排长枪,后排弓弩。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等贺山自己撞进来。刘政手里提着刀,目光紧紧盯着洼地里的鲜卑骑兵。 「放箭!」高顺下令。 几十张弓同时松开,箭矢飞向洼地里的鲜卑骑兵。那些骑兵陷在松软的田地里,跑不动,躲不开,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想往回跑,迎面撞上关羽的骑兵。有人想往两侧跑,田埂上的步卒用长枪把他们逼回去。 贺山拼命打马,想冲出洼地。可马腿陷在泥里,越挣扎越深。他一刀砍在马臀上,那马吃痛,猛地跃起,终于冲出了洼地。可还没跑出几步,迎面撞上关羽。关羽长刀横扫,贺山低头躲过,刀锋擦着头皮掠过,削掉了他半个皮帽。身边几个亲兵誓死护卫,才让贺山躲过关羽刀锋。 贺山魂飞魄散,再不敢恋战,带着剩下的几十骑拼命往北逃去。关羽追了一阵,又杀了十几个,剩下的跑远了,便勒马收兵。 刘政带着人打扫战场,把那些陷在洼地里的鲜卑人一个个拖出来。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吓得浑身发抖。 这一仗,贺山带来的一百六十多骑,死了八十多,被俘四十多,逃走的不到四十。 与此同时,另外三支劫掠分队也陆续赶到炊烟升起的那座庄子附近。可他们还没靠近,就被刘政派出的斥候引到了别处。等他们知道贺山败逃的消息,一个个吓得掉头就跑。 天黑时分,刘政站在庄中听各路人马回来禀报战果。 张飞浑身是血,却都是鲜卑人的血,咧嘴笑道:「军侯,俺那边杀了三十多个,抓了六十多个。领头的胡狗被俺一矛扫下马,抓了活的!」 关羽铁甲上也满是血迹,但神色依旧从容:「战死十几个弟兄,可惜让那个千夫长跑了。」 当关羽从俘虏口中得知逃走的贺山是一名千夫长时,有点后悔没有继续追击,一个千夫长的人头可是不小的军功。 刘政点点头。加上之前两天的战果,独孤妄派来的一千精骑,已经折损了大半,剩下的鲜卑骑兵恐怕很快就会撤离繁峙县。但以独孤妄睚眦必报的性格,待从太原劫掠返程必定会来繁峙报仇,双方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贺山带着不到四十人,一路狂奔,与另外几队骑兵汇合后,这才从马上栽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想起那个红脸汉子的长刀,想起那些从田埂后面突然站起来的步卒,想起那支如同鬼魅般的骑兵。那些人,真的是汉人吗?汉人什麽时候有了这样的兵马?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仗,他输了。输得乾乾净净。 远处,天色渐渐发白。贺山挣扎着站起来,翻身上马,带着剩下几百骑,往北边去了。 清扫完战场,刘政带着兵马回归刘家庄。 站在校场上,刘政看着那些缴获品堆成小山。完好战马一百二十匹,弯刀两百馀柄,弓箭百馀张,皮甲百馀副但大多数都十分残破,还有数十面旗帜丶号角和其他杂物。鲜卑人的旗帜用粗羊毛织成,上面绣着狼头图案,已经被鲜血浸透,皱巴巴地扔在地上。 张飞蹲在那堆战利品旁边,翻来翻去,嘴里啧啧有声:「军侯,这些弯刀可比咱们的刀差远了,又轻又薄,砍两下就得卷刃。」他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也就这些马值钱,一百二十匹,加上之前的,咱们现在有四百多匹战马了。」 第三十八章 别部司马 战马有了,却没有足够的人手,一个合格的骑兵不是短时间就能培养出来。 刘政与众人商议后,决定一部分骑兵从步卒和青壮中挑选补充慢慢训练,一部分招募当地有志游侠。 而后刘政开始清点战果,统计军功。 贺山那一千精骑,前后三仗,死了多少,俘了多少,缴获了多少,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这些数字不光是功劳,更是他往上走的台阶。刘福带着几个帐房先生,在庄子里忙了整整两天,才把数目清点出来。 刘政坐在书房里,翻着那本厚厚的帐册。 统计杀敌四百馀,俘敌二百一十六,总共缴获战马三百二十匹,弯刀四百馀柄,弓弩二百馀张,皮甲一百多副。山谷里的铁匠棚流水线日夜不停,加上这批缴获,他的武库里堆满了兵器,马场里圈养着近四百匹战马。 刘政合上帐册,心里默默算着。这些功劳报上去,能升到什麽职位?军侯之上,是别部司马。秩比六百石,可领兵八百到一千。若能拿到这个职位,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继续扩兵,统领一千人。 最重要的是军职提升,不仅是实力的提升,还有影响力,对日后扩军招募能人异士都有十分好处。 刘政想了很久,动身去找张虎。 张虎正在县尉衙门里喝闷酒。鲜卑人那一千骑过境,虽然被刘政挡了,可还是有不少村子被泄愤烧成了白地。 「来了?」张虎见刘政进来,给他倒了碗酒,「坐。」 刘政坐下,把帐册递过去。张虎接过来翻了翻,眼睛越瞪越大,翻到最后一页时,手都在抖。 「四百馀?你杀了四百多个个鲜卑人?」 刘政点头:「俘虏还有二百一十六,关在庄上。战马缴了三百多匹,兵器不计其数。」 张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有痛快,有解气,还有说不出的心酸。他在繁峙待了十几年,跟鲜卑人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从来只有挨打的份,从没打过这样的胜仗。 「刘政,你他娘的是个英雄。」张虎拍着他的肩膀,「老子服你。」 刘政摇摇头:「张县尉,这些功劳报上去,能升到别部司马吗?」 张虎想了想,道:「能。四百多颗鲜卑人的脑袋,别部司马绰绰有馀。不过光有脑袋不行,还得有人替你说话。县里这一关,我来替你报。郡里那一关,你得自己想办法。」 刘政点点头。他早就想好了,郡里那一关,得靠卢植那封信。那位当世大儒的面子,在雁门郡还是管用的。 张虎又道:「还有一件事。这些功劳,不能全报。你把杀敌的数字报少一些,三百多就够了。俘敌也不要全报,报个百十个。战马兵器那些,更不要提。」 刘政一愣:「为什麽?」 张虎压低声音:「你一个军侯,带着几百兵马,杀了四百多鲜卑人,俘了二百多,你让上面的人怎麽想?那些边军将领,手底下几千人,一年也打不出这样的仗。你报的太多,功劳太大,反而招人嫉恨。」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张虎说的对,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功劳越大越好。他想了想,道:「那就报杀敌三百,俘敌一百。战马报一百匹。」 张虎点头:「够了。别部司马稳了。」 从县尉衙门出来,刘政又去了一趟县衙。县令王茂还是那副样子,见了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里说着「刘军侯大功」之类的话。刘政送了他一份礼,不多不少,刚好让他满意。军功战报上也提了一句繁峙县令调度有方,算是分润一部分功劳给王茂。 王茂大喜,当场拍着胸脯说,一定替他在郡里说话。 回到庄上,刘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卢植的。他在信里说了鲜卑人南下的事,说了自己带着兵阻敌鲜卑,说了死伤的弟兄,也说了想升别部司马的打算。信的末尾,他写道:「弟子本无大志,唯愿护一方百姓。然位卑权轻,力有不逮。若蒙恩师举荐,得升别部司马,必当竭力报效,不负恩师教诲。」 写完后,他看了几遍,觉得没什麽问题,便让人连夜送往洛阳。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 刘政不喜欢等。他宁可再跟鲜卑人打一仗,也不愿意坐在这里乾等。可升官这种事,急不得。县里要核验,郡里要审批,朝廷要备案,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可不短。 等待的日子里,他把精力都放在了练兵和屯田上。 战马多了,骑兵也要扩充。关羽从各屯兵卒和青壮中挑了六十个,还顺利招募了二十几个游侠儿补进骑兵队,。如今骑兵已经扩充到二百人,分成五队,每队四十骑。关羽依旧统领全军,每天带着他们在校场和野外练冲锋丶练散射丶练阵列。 步卒也补了新兵。刘政从流民里又招了一百多青壮,由高顺带着练。加上原先的老兵,步卒扩充到六百人,分成六屯,每屯百人。张飞丶高顺丶王放丶刘大丶刘二各领一屯,还有一屯是弓兵,由新提拔的一个叫赵煜统领,其百步穿杨的射术获得众将的认可。 山谷那边的流水线又加了两条。周艺带着匠人们日夜赶工,打刀丶打枪丶打箭头丶打甲片。新缴获的破旧鲜卑弯刀被重新回炉,打成汉军用的环首刀。那些鲜卑人的皮甲也被拆了,重新缝制成汉军的样式。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十月初,郡里的批覆下来了。雁门太守在公文上批了字,说刘政剿匪有功丶御敌有功,着升为别部司马,秩比六百石,可领兵八百。公文上盖着雁门郡的朱红大印,鲜亮得晃眼。 刘政看了好几遍,把公文卷起来,收好。 别部司马。 他终于拿到这个职位了。 那天晚上,刘政在庄上摆了几桌酒,请众人大吃了一顿。张飞喝得最多,拉着刘政的手,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军侯,俺跟着你,值了!」关羽喝得不多,但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高顺依旧话少,只是不停地给刘政倒酒。王放坐在角落里,一碗接一碗地喝着,忽然开口:「军侯,我王放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刘政端着酒碗,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豪爽大笑。 高顺丶关羽丶张飞丶王放丶刘大刘二丶周艺丶刘福……这些人,都是他在这乱世里的根基。 第三十九章 赠兵 战马有了,却没有足够的人手,一个合格的骑兵不是短时间就能培养出来。 刘政与众人商议后,决定一部分骑兵从步卒和青壮中挑选补充慢慢训练,一部分招募当地有志游侠。 而后刘政开始清点战果,统计军功。 贺山那一千精骑,前后三仗,死了多少,俘了多少,缴获了多少,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这些数字不光是功劳,更是他往上走的台阶。刘福带着几个帐房先生,在庄子里忙了整整两天,才把数目清点出来。 升任别部司马后连续几日,刘政都在校场上查看兵卒操练,忽然一名亲卫跑来禀报:「司马,张县尉来了,带了一百多人,说是来投奔您的。」 刘政一愣,连忙往庄门口走去。 庄门口站着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也有一百来个,个个精壮结实,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挎着刀,有的背着弓,有的扛着长矛,虽然装备参差不齐,但站在那里腰板笔直,队列齐整,比刘政手下那些刚招来的新兵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张虎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皮甲腰挎长刀,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见了刘政,他咧嘴一笑,抱拳道:「刘司马,老子给你送人来了。」 刘政快步上前,还了一礼:「张县尉,这是……」 张虎拍了拍身边一个汉子的肩膀,那人三十出头,浓眉大眼,一脸精悍之色。「他叫陈溯,字怀义,是老子手下最好的骑手。这些年跟着老子在边塞上跑,骑术箭术都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陈到上前一步,抱拳道:「陈到见过刘司马。」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刘政心里一动。陈到?这个名字他在后世没见过,但看这人的气度,绝非等闲之辈。 张虎又指了指后面那些人:「这一百二十三个,都是老子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有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有边塞上的猎户,有跟着老子打过仗的庄户子弟。别的不敢说,骑马射箭,一个顶俩。」 刘政看着那一百多人,心里忽然明白了什麽。 「张县尉,你这是……」 张虎摆摆手,叹了口气:「老子在繁峙待了十几年,老了,干不动了。这些人跟着老子,没前途。老子想了想,与其让他们在县里埋没,不如送到你这儿来。你年轻,有本事,能带着他们干大事。」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张虎这是在给他送大礼。一百多个骑术精湛的老手,比一百匹战马还珍贵。他有马,却缺合格的骑兵。这一百多人来了,他的骑兵实力立刻就能增强一倍。 「张县尉,这份礼太重了。」刘政郑重抱拳,「我替这些弟兄,谢谢你。」 张虎哈哈一笑,拍着他肩膀道:「谢什麽谢?老子又不是白送。你日后发达了,别忘了老子就行。」 刘政也笑了,转身看向那一百多人,朗声道:「诸位弟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刘政的人了。我这里规矩不多,只有一条: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们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们吃亏。」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忽然齐齐抱拳:「愿为司马效死!」 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在路上就商量好的。 刘政让人把这一百多人安顿下来,又让刘福准备酒肉,晚上好好招待。张虎没留下喝酒,说县里还有事,骑上马就走了。刘政送到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人,帮了他太多。 回到庄上,刘政把关羽叫来。 「云长,你来看看这些人。」 关羽跟着他来到安置新来骑手的院子。陈到正带着人整理行装,见刘政来了,连忙起身。 刘政把陈到介绍给关羽。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打量。陈到看着关羽那部美髯和沉稳的气度,心里暗暗点头。关羽看着陈到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也知道这是个有本事的人。 「陈壮士,骑术如何?」关羽问。 陈到道:「不敢说精,在马背上能开弓射箭。」 关羽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骑射方面的问题,陈到一一作答。两人越说越投机,最后关羽难得地露出笑容:「军中有陈壮士这样的人,关某之幸。」 刘政在一旁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关羽沉稳,陈到精干,这两人搭班子,骑兵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 当天下午,关羽和陈到把骑兵重新编了一遍。原先的骑兵有二百人,加上新来的一百二十三个骑手,再加上从各屯又挑了些人手补充,总共凑了三百六十人。关羽任骑兵统领,陈到任副统领,下辖六队,每队六十人。 刘政站在庄墙上,看着那三百六十骑沿着庄园列队奔驰,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三百六十骑。 一个月前,他还只有一百五十骑。如今,他的骑兵已经能跟鲜卑人的骑队正面交锋了。 张飞在一旁看得眼热,嚷嚷道:「司马,俺也要带骑兵!」 刘政笑道:「翼德,你把你的步卒带好,日后有你的仗打。」 张飞嘟囔了几句,不再吭声。 那天晚上,刘政在庄上摆了几桌酒,给新来的骑手接风。酒过三巡,陈到端着酒碗走到刘政面前,忽然单膝跪下。 「司马,陈到有一事相求。」 刘政连忙扶他起来:「叔至有话直说。」 陈到道:「张县尉待我恩重如山。他把我送到司马这里,是希望我能跟着司马乾出一番事业。陈到不才,愿为司马效死。只求司马日后有机会,提携提携张县尉的子弟。」 刘政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叔至放心,张县尉的事,我记在心里。」 陈到点点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窗外,月光如水。刘政站在窗前,心里默默盘算着。 三百六十骑,五百步卒,两百弓手,加上卧虎岭和山谷里的辅兵,他手下的兵力已经超过一千二百人。这在这乱世里,不算什麽大势力。可对于一个小小的别部司马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他需要时间,需要把这些兵练成真正的精锐。 第四十章 太原烽火 太原郡,阳曲县! 天还没亮,远处的天边就泛起了一片暗红色的光。那不是日出,是大火。阳曲县城北面的几个村庄,一夜之间被烧成了白地。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县令陈敏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墙垛,浑身发抖。不是天冷,是怕。从昨天下午开始,逃难的百姓就一波接一波地涌到城下,说鲜卑人来了,漫山遍野都是,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他派出去打探的斥候只回来了一个,还少了一条胳膊,浑身是血,说鲜卑人的骑兵铺天盖地,少说也有几千人。 「县尊,开城门吧!外面还有几百个百姓没进来!」县尉赵德急匆匆跑上来,满脸是汗。 陈敏咬着牙,手在墙垛上拍得啪啪响:「不能开!鲜卑人的骑兵就在后面,开了城门,他们跟着冲进来,满城的人都得死!」 赵德急道:「可那些百姓——」 「本县说了不能开!」陈敏的声音都变了调。 城墙下面,几百个百姓正在拍门哭喊。老人丶妇人丶孩子,还有抱着包袱的年轻后生。他们跑了十几里路,有的连鞋都跑丢了,脚板上全是血。城墙上的守兵看着下面,一个个红了眼眶,可谁也不敢去开门。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都往北边望去。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迅速变粗。那是鲜卑人的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大地在颤抖。 「放箭!放箭!」赵德在城墙上大喊。 守城士卒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可手抖得厉害,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还没到地方就落了下来。 鲜卑人根本没有理会城墙上的箭矢。他们像一阵风一样卷过来,冲进城下的人群里。弯刀挥舞,人头落地。哭喊声丶惨叫声丶求救声混成一片,很快又被马蹄声淹没。城墙上的人眼睁睁看着几百个百姓在城下被屠杀,谁也不敢下去,谁也救不了他们。 陈敏瘫坐在城墙上,脸色惨白,嘴里喃喃道:「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他。 鲜卑人在城下杀光了那些百姓,又绕着城墙转了几圈,射了一阵箭,才呼啸而去。他们知道这座县城打不下来,也不想打。他们的目标是太原,是晋阳,是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村庄和庄园。 阳曲县城外的那场屠杀,只是这场浩劫的一个小小开端。 独孤妄骑在马上,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平原,嘴角带着满意的笑容。这才是他想要的地方。五原那边太穷,雁门那边太偏,只有太原,才是真正富庶的地方。村庄密密麻麻,庄园星罗棋布,田里的庄稼刚收完,粮仓里堆得满满的。 「传令下去。」独孤妄对身边的亲兵道,「弟兄们辛苦了这麽多天,该让他们好好乐一乐了。」 这个「乐一乐」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两千骑兵在太原郡的平原上散开,像一群饿狼冲进了羊圈。他们分成数十股小分队,每队几十到上百骑,朝各个方向扑去。 阳曲县以东二十里,有一个叫柳林镇的大镇子,住着四五百户人家。鲜卑人冲进来的时候,镇上的人正在吃早饭。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冲过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鲜卑人来了!鲜卑人来了!」 喊声还没传开,骑兵已经冲进了镇子。弯刀挥舞,火光冲天。男人被当场砍死,老人被推倒踩踏,女人被拖上马背。孩子们哭喊着在街上跑,被马蹄踏倒,再也没有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柳林镇就从地图上消失了。四五百户人家,逃出去的不到一百。鲜卑人抢走了所有的粮食和布帛,赶走了所有的牛羊,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掉。浓烟滚滚升起,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阳曲县以西,有一个姓王的大庄园。王家是当地的大族,庄园里住着三百多口人,还有几百个佃户。庄墙有两丈高,还有几十个护庄的家丁。鲜卑人来了,王家家主王琰关上庄门,让家丁上墙防守。 第一波进攻,家丁们用弓箭射退了鲜卑人,杀了十几个。可鲜卑人太多了,他们从附近找来木头,绑成简易的撞锤,一下一下撞着庄门。庄门被撞开的时候,王琰带着家丁拼死抵抗,杀了三十多个鲜卑人,可最终还是寡不敌众。王琰被砍倒在门口,他的儿子丶兄弟丶侄子,一个接一个倒下。 庄园被攻破后,鲜卑人把里面的人全部赶出来,分成几堆。年轻力壮的男子被绑起来,准备带回去做奴隶。年轻的女人被分给各个头领。老人和孩子,被推到墙根下,一刀一个。 那一天,王家庄园里死了两百多人。方圆几十里内,哭声和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消息传到晋阳,并州刺史张懿急得团团转。他手下只有几千郡兵,还分散在各处。鲜卑人来了两万骑,他这点人马根本不够用。 张懿在刺史府里走来走去,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幕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张懿派往洛阳的使者已经走了十几天了,至今没有回音。他听说朝廷里那些大人们正在吵架,有人主张派兵,有人主张议和,还有人说什麽「鲜卑人抢够了自然就走了」。他气得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再派人去洛阳!告诉他们,再不派援兵,太原就没了!整个并州就没了!」 使者连夜出发,可所有人都知道,等援兵来,什麽都晚了。 十月中旬,独孤妄的两千骑兵推进到晋阳城下。 晋阳是并州治所,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守军也比各县多一些。独孤妄绕着城墙转了一圈,打消了攻城的念头。他没有攻城器械,两千骑兵也攻不下这样的坚城。 但他不急。晋阳打不下来,周围的村镇可跑不了。 两千骑兵在晋阳城外散开,开始扫荡!南边的小店镇丶东边的马家庄丶北边的向阳村,一个接一个被洗劫。鲜卑人像蝗虫一样扫过大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并州刺史张懿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升起的浓烟,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喊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站着三千守军,可谁也不敢出城。城外是鲜卑人的骑兵,出去就是送死。 「大人,救救外面的百姓吧!」一个年轻的参军跪在地上,满脸泪水。 第四十一章 合兵御敌(一) 张懿闭上眼睛,声音沙哑:「不能出城。出城就中了他们的计,他们在等咱们出去。」 年轻的参军还要说什麽,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所有人都知道,刺史说的是实话。三千郡兵出城,在平原上对阵两千鲜卑骑兵,也是凶多吉少。可城外那些百姓……那些百姓怎麽办?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又过数日,独孤津彦的两千骑兵也到了晋阳城下。 两路会合,独孤部四千骑兵全部集结在晋阳城外。独孤妄在城外扎下大营,派人去跟秃发部联络。秃发树机能的一万五千骑正在南边攻打榆次县,那边的战况更加惨烈。榆次县城比阳曲大一些,守军也多一些,可秃发部的人更多。 一万五千骑兵围住县城,日夜攻打。城里的守军拼死抵抗,可箭矢快用完了,滚石也快没了,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独孤妄在营帐里听完斥候的汇报,满意地点点头。这一趟南下,收获不小。他的四千骑兵抢了两万多石粮食,上万头牛羊,金铁无数,还有千馀个汉人奴隶。等秃发部打下榆次,两路人马合兵一处,再往南边打一打,抢够了就走。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正盘算着接下来往哪个方向打,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亲兵掀开帐帘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头领,贺山回来了。」 独孤妄眉头一皱。贺山是他派去繁峙那边劫粮的前锋,带着一千精骑,去了好几天了。他等着贺山带回来好消息,可看亲兵的脸色,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让他进来。」 贺山走进来的时候,独孤妄差点没认出来。这个跟着他四处征战的千夫长,浑身是泥,脸色灰败,左臂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全都垂头丧气。 独孤妄的脸色沉了下来。 贺山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头领,属下罪该万死,我们败了……」 营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独孤妄慢慢站起来,走到贺山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麽?」 贺山不敢抬头:「繁峙那边有个汉人军侯,叫刘政。他设了埋伏,弟兄们死伤惨重。一千精骑,回来的只有三百多……」 独孤妄一脚踹在贺山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一千精骑!一千精骑打不过一个汉人军侯?你是干什麽吃的!废物!」 贺山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他知道自己该杀,可他还是回来了,因为他要告诉独孤妄,繁峙那里有一个比草原上的狼还可怕的敌人。 「头领,那个刘政……他有车阵,有骑兵,有步卒。他的人比边军还能打。」 独孤妄拔出弯刀,架在贺山脖子上。 贺山闭上了眼睛。 营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独孤妄没有砍下去。他盯着贺山看了很久,忽然收起弯刀,转身走出营帐。 他站在营帐外面,望着远处晋阳城,眼中凶光闪烁。 一千精骑,折损了大半。那个叫刘政的人,到底是什麽来头?他不知道。现在也不想知道了。没有人能阻挡独孤部的铁蹄,挡者必须死…… 独孤妄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道:「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去繁峙县。」 亲兵一愣:「头领,不打了?」 独孤妄摇摇头,「告诉独孤津彦,让他的两千骑继续劫掠汉人,我要去会一会繁峙汉军。 深夜,刘政正在书房里看兵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推门进来,低声道:「司马,独孤信派人来了。」 刘政心里一动,放下书卷,快步走出书房。院子里站着一个黑衣汉子,风尘仆仆,满脸疲惫,见了刘政,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羊皮信。刘政接过信,就着廊下的灯笼看起来。 信是独孤信亲笔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信上说,独孤妄在太原郡劫掠了十馀日,抢了大量的钱粮和人口,已经准备北返。北返的路上,独孤妄决定去繁峙县,把这个让他折损了六百多精骑的汉人军侯灭了。独孤妄这次要亲自来,带着他手下最精锐的两千骑兵。 刘政看完信,脸色凝重。两千骑兵,不是贺山那一千能比的。贺山那一千,只是一般的精骑,而独孤妄亲自带的两千,是整个独孤部最精锐的兵马。他手下现在有八百步卒丶三百六十骑兵,加上车阵和弓手,能挡住一千鲜卑骑兵的进攻。可面对两千精骑,他没有把握。 「司马,独孤信的人还在等回话。」亲兵低声道。 刘政想了想,转身回了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说了几件事:感谢独孤信的情报,并请独孤信率领他的五百骑兵前来相助,两军合力,在繁峙县迎击独孤妄。 信写好后,他看了一遍,封好,交给那个黑衣汉子。那汉子接了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刘政把众将召集到书房,他把独孤信的信给大家看了一遍。 张飞第一个开口:「两千骑兵?打!怕他个鸟!咱们又不是没打过鲜卑人!」 关羽摇摇头:「翼德,别急。两千骑兵和贺山那一千不一样。那是独孤妄麾下最精锐的铁骑,是整个独孤部最能打的。咱们得好好谋划。」 高顺也点头:「云长说得对。咱们多是步卒,加上骑兵也远不是两千精骑的对手。得等独孤信来了,合兵一处才有胜算。」 王放忽然开口:「司马,独孤信那边有五百精骑,加上咱们的骑兵,一共八百六十骑。加上步卒和车阵,依托庄园防守,应该能挡住独孤妄。」 刘政点点头,他想的和王放一样。八百六十骑兵加八百步卒,加上车阵和围墙防御,守住刘家庄应该是够了。可他不想只是守住,他想再打一个胜仗,让独孤妄知道,繁峙不是他能来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让独孤信带兵过来,咱们两军合力,依托刘家庄迎击独孤妄。」刘政指着地图,「咱们的庄园墙高沟深,箭楼也加固过。独孤妄来了,咱们不出战,就在庄里防御,不断消耗独孤妄的有生力量。等他士气低落的时候,咱们的骑兵从侧翼杀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关羽看着地图,沉吟道:「司马这主意好。鲜卑人都是骑兵不善攻城,庄墙虽比不上县城高墙,但守个几天应当没有问题。等他们的锐气泄了,到时候骑兵出击,事半功倍。还有,独孤妄一部劫掠大量钱粮和汉人,势必要分派一部分兵马看守。到时某率骑兵突袭独孤妄后方营地来个围魏救赵,独孤妄小儿必然顾此失彼!」 张飞一拍桌子:「就这麽定了!打他娘的!」 第四十二章 合兵御敌(二) 议完了军事,刘政又去了县城。 他先去找了张虎。张虎正在县尉衙门里擦刀,听他说完,把刀往桌上一拍。 「两千骑兵?独孤妄亲自来?」 刘政点头。 张虎站起身,在堂上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刘政,你需要什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政道:「钱粮兵马多多益善,独孤妄来了,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 张虎想了想,道:「粮草的事,老子替你想办法,县库里先拨一千石粮给你。」 张虎停顿了一下,面露狠色道:「县里那些世家富户也要出点血,老子亲自去跟他们谈!」 刘政抱拳:「多谢张县尉。」 张虎摆摆手:「谢什麽谢?鲜卑人来了,你以为他们只打你?老子当繁峙县尉十几年,唇亡齿寒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从县尉衙门出来,刘政又去了县衙。县令王茂这回倒是没含糊,听他说完,脸色白了一阵,但很快就点了头。他从县库里又拨了一千石粮草和两百县兵,交给刘政调遣。两百县兵,虽然比不上刘政的屯兵能打,但守守粮草丶看看辎重还是够用的。 刘政在县城待了一天,把粮草和县兵都安排妥当,才策马回庄。两千石粮草,加上庄上原有的存粮,够他的兵吃上几个月。两百县兵,他让高顺统领,负责守庄和看管俘虏。 隔天张虎又派人送来了五千石粮草,还有三十多万钱和一百多家奴青壮。这些都是从县里世家富户筹集而来,刘政都欣然收下,并手写了一封信感谢张虎。 独孤信的信使离开刘家庄后,一路向北狂奔。第二天,信使赶到了独孤信的营地。 独孤信的营地在雁门郡北边的一个山谷里,五百精骑驻扎在这里,已经等了三天。这五百人,有一半是跟他一样有汉人血统的苦命人,另一半是被他武勇折服的鲜卑骑兵。他们穿着汉人和鲜卑混搭的衣裳,用着刘政给的刀枪,一个个杀气腾腾。 独孤信看完刘政的信,思量了许久,才站起身走出营帐。「传令下去,拔营,去繁峙。」 当天下午,独孤信的五百精骑从山谷里出发,往南而去。五百匹战马踩在枯黄的草地上,马蹄声沉闷而整齐。独孤信骑在最前面,腰挎弯刀,身披刘政送他的铁甲。这是他第一次带着全部人马去汉地,去投奔一个汉人司马。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知道,是刘政让他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五百精骑一路疾行,两天后的傍晚,终于赶到了刘家庄。 刘政从斥候口中得知消息后站在庄门口迎接。独孤信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独孤信,率五百精骑,前来听令。」刘政扶起他,看着他身后那五百个风尘仆仆的骑兵,忽然笑了:「独孤郎,一路辛苦。」 那天晚上,刘政在庄上摆了几十桌酒,给独孤信和他的骑兵接风。张飞拉着独孤信喝了三碗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独孤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一家人」这三个字了。 酒过三巡,刘政把众将叫到书房,开始布置作战计划。 他的打算是,依托刘家庄的围墙和箭楼,抵御独孤妄精骑的冲击。如若墙破,依靠庄中建筑和车阵层层抵抗,不断消耗独孤妄的有生力量。 关羽带着三百六十骑兵,陈溯为副将,藏在庄子侧翼的树林里。独孤信的五百骑兵藏在庄子后面的山坳里。等独孤妄攻城疲惫丶士气低落的时候,两路骑兵同时杀出,前后夹击。张飞和高顺带着步卒,守在庄子里。王放则带着弓手守在墙头和箭楼上,用箭矢消耗鲜卑人的兵力。 刘政指着地图,一一道来。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张飞听完,咧嘴笑道:「司马,这回可得让俺打个痛快!上回打贺山,俺躲在庄子里当饵,忒不爽利!」 关羽难得地接了一句:「翼德,这回让你打头阵。」 张飞哈哈大笑。 陈溯站在关羽身后,抱拳道:「请司马放心,末将必当竭力死战。」 陈溯武艺高强,刀法精湛,跟了张虎三年,已经练出一身过硬的本事。刘政曾让张飞与他比试过,三十回合不分胜负,足有当世二流武将的实力。 独孤信看着地图,忽然道:「司马,庄子里粮草够吗?独孤妄若是不急着打,围上十天半月,咱们就撑不住了。」 刘政道:「加上县里送来的,庄上有近万石粮草,够吃一年有馀。独孤妄从太原抢了不少东西,带着辎重赶路,孤军前来繁峙,不可能待太久。他最多围五天,五天打不下来,他就得撤军。」 独孤信点头:「五天够了。」 独孤妄的两千精骑出现在北边官道尽头时,刘政正在闭目养神,斥候一个时辰前就回来报过信,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布置的都布置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庄墙上的守兵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弓。一百馀弓手分成两班,轮流上墙。赵煜带着几个老猎户站在最高处的箭楼里,俯瞰着北边那片灰黄色的平原。他们的箭法最准,被安排在最重要的位置。 两千匹战马同时行进,蹄声如潮水般涌来。大地在微微颤抖,庄墙上的土屑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刘政眯起眼睛,看着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鲜卑人的皮帽丶弯刀丶马背上鼓鼓囊囊的抢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映入眼帘。走在最前面的是独孤妄的旗号,一杆用野狼皮镶边的白色大纛,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扎眼。 独孤妄勒马停在庄外一箭之地,仰头打量着这座庄子。 两丈来高的夯土围墙,四个角落的箭楼高高耸立,墙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庄门前堵着几辆大车,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着,车上蒙着牛皮,只露出一个个射箭的孔洞。 独孤妄在草原上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汉人的县城丶要塞丶烽火台,可从没见过这种把庄子修成乌龟壳的打法。 第四十三章 合兵御敌(三) 「贺山说的就是这里?」独孤妄扭头问身边的亲兵。 亲兵点头:「回头领,就是这儿。贺山说,那个刘政就住在这个庄子里。」 独孤妄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墙高沟深又怎麽样?他有两千精骑,踩也把这座庄子踩平了。他一挥手,身后走出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叫赤鲁,是独孤妄手下最勇猛的猛士之一,打仗不要命,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 「赤鲁,带三百人冲一阵,试试他们的深浅。」 赤鲁咧嘴一笑,提着狼牙棒,点了三百骑兵,朝庄子冲去。 三百骑加速,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冲到离庄子百步时,庄墙上忽然响起一声号角,紧接着箭矢如飞蝗般射来。箭矢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冲锋的骑兵队伍中。鲜卑人早有防备,纷纷伏在马背上,用皮盾护住头脸。箭矢大多落空,只有七八个人中箭落马,很快被后面的马蹄踩成烂泥。 赤鲁伏在马背上,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带着人继续往前冲。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五十步。庄墙上第二排弓手替换了第一排,又是一阵箭雨。 冲到庄门前时,赤鲁的人已经倒下了二三十个。他红着眼睛,抡起狼牙棒朝堵门的大车砸去。「轰」的一声,车厢上蒙的牛皮被砸出一个窟窿,可里面的厚木板纹丝不动。他再砸第二下,车厢缝隙里突然伸出一杆长枪,直刺他的马腹。战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赤鲁被甩下马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车阵后面伸出来的几杆长枪逼了回去。他连滚带爬跑回本阵,脸色铁青。 独孤妄的脸色也不好看。三百人冲了一阵,死了三四十个,连庄门都没摸到。他挥了挥手,让赤鲁退下,又派出两个百夫长,各带两百骑,从庄子的两侧包抄。 四百骑兵分成两路,绕到庄子东西两侧。可他们很快发现,这座庄子根本没有死角。东侧是一片收割过的田地,开阔平坦,可庄墙上一样有弓手等着他们。西侧是一条乾涸的水沟,沟后面是庄墙,沟里却埋了不少削尖的竹签,战马踩上去就是血窟窿。 两路骑兵冲了一阵,又丢下几十具尸体,灰溜溜地退回去了。 独孤妄骑在马上,脸色越来越沉。那些汉人躲在墙后面放箭,他的骑兵再勇猛也冲不进去。 「下马!」独孤妄忽然吼道,「给我下马列阵,步战攻城!」 鲜卑人虽然以骑射闻名,但下马步战也不含糊。一千多骑兵跳下马,整了整皮甲,举起弯刀和皮盾,排成散兵线朝庄子逼近。他们不再骑马冲锋,而是弯着腰,举着盾,一步一步往前挪。庄墙上的箭矢射下来,大多数被皮盾挡住,只有少数几个倒霉的被射中腿脚。 独孤妄看着自己的人一步步靠近庄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只要贴上墙,那些汉人的弓箭就没用了。 可就在这时,庄门忽然打开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里面的人自己打开的。堵门的大车被推到两边,黑压压的步卒从庄门里涌出来,列成三排。前排刀盾,中排长枪,后排弓弩。张飞站在最前面,手提长矛,黑塔似的立在庄门口,冲着鲜卑人咧嘴一笑。 「来啊!」 独孤妄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些汉人敢出来。一千多步战鲜卑人对上七八百汉人步卒,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可张飞身后的庄墙上,弓手们还在放箭。他的步卒被墙上的箭矢压制着,抬不起头来,队形也乱了。 「退回来!」独孤妄大声下令。 可已经晚了。张飞带着步卒冲进鲜卑人的散兵线里,长矛横扫,三个鲜卑兵飞出去。再刺,又一个被捅穿。他身后的刀盾兵和长枪兵跟着冲上来,刀砍枪刺,杀得鲜卑人连连后退。那些鲜卑人原本是骑兵,下马步战本就有些不习惯,又被墙上的箭矢压制着,队形一乱就再也收不住了。 独孤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赶鸭子一样赶回来,气得一刀砍断了身边的一面旗帜。 这一波冲锋,他又折了七八十人。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独孤妄收兵回营,两千精骑打了一天,死了将近两百,连庄子都没摸进去。他坐在营帐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明天接着打。」他对几个百夫长说,「他们人少,耗也把他们耗死。」 第二天天一亮,鲜卑人又开始攻城。 这回独孤妄学聪明了,不再硬冲庄门。他让人在附近砍了几十棵大树,绑成简易的盾车,推着往庄墙靠近。那些盾车用湿牛皮蒙着,箭矢射不透,墙上的弓手一时没了办法。 赵煜在箭楼里看得真切,让人把几桶油搬上墙头。等鲜卑人的盾车推到墙下,一桶桶热油浇下去,再扔下火把,盾车顿时烧成一片火海。躲在盾车后面的鲜卑人被烧得鬼哭狼嚎,浑身是火地在地上打滚。 独孤妄气得破口大骂。 第三天,第四天,鲜卑人想尽了办法。架云梯丶用绳索甩钩爪,能用的法子全用上了。可刘政的庄子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怎麽都啃不动。庄墙上的弓手日夜轮换,箭矢不要钱似的往下射。车阵堵着庄门,鲜卑人冲了几次都冲不进去。张飞带着步卒时不时从庄门里杀出来,砍一阵就缩回去,每次都让鲜卑人丢下几十具尸体。 四天下来,独孤妄的两千精骑折损了将近三百馀人。 第五天夜里,独孤妄坐在营帐里,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却一口都喝不下去。 久攻不下庄园,麾下铁骑士气也低落了,弟兄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这个庄子是铁打的,打不下来。 「头领。」一个亲兵掀开帐帘进来,「秃发部那边来消息了。他们已经拔营北返,问咱们什麽时候走。」 独孤妄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碗里的酒一口灌下去。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回草原。」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独孤妄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第四十四章 斩杀独孤妄 贺山听闻拔营的消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早就想走了,这座庄子,那个叫刘政的人,还有那红脸汉子,他一刻都不想再面对。 当天夜里,刘政站在箭楼上,看见鲜卑人的营地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不是攻城的架势,像是在收拾东西。 「他们要跑了。」高顺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刘政点点头。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向亲兵命令道:「传信给云长,让他想办法拖住独孤部,别让鲜卑人跑了!」 亲兵得令,抱拳一礼快速离去。 一旁的张飞闻言急道:「司马,我们呢?」 本书由??????????.??????全网首发 刘政笑道:「翼德,你这急性子什麽时候能改改!去把步卒们集合起来吧,等鲜卑人一乱,我们衔尾追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张飞顿时大喜,急匆匆就下了箭楼去集合步卒去了。 庄外,关羽得信,快速翻身上马。三百馀骑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大圈,摸到鲜卑人营地的北面。 独孤妄的辎重队驻扎的地方乱成一团。鲜卑人正在收拾东西,粮草堆得到处都是,牛羊赶成一圈,奴隶们被捆成一串。看管的兵力不多,大部分人都忙着打包,没人注意到黑暗中有马蹄声在靠近。 陈溯带着几十个骑兵摸到辎重队外围,先放了几把火。秋天的草枯黄乾燥,火势迅速蔓延,牛羊受惊乱窜,鲜卑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去追牛羊,有的抓起刀往黑暗中冲,却连人影都看不见。 关羽趁乱带着主力冲进去,长刀挥舞,杀散了看守辎重的鲜卑兵。他们不恋战,砍翻了几十个,放火烧了十几车粮草还有帐篷,抢了上百匹战马,趁着夜色又消失在黑暗中。 独孤妄从睡梦中被叫醒,听说辎重队被袭,脸色铁青。他冲出营帐,北边的火光大亮,浓烟滚滚,哭喊声丶马嘶声丶牛羊的叫声混成一片。 「谁干的?」他一把揪住报信的亲兵。 「汉人的骑兵……从北边来的,打了一阵就跑了……」 独孤妄一把推开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北边冲去。可等他赶到,火已经被扑灭了,十几车粮草烧成飞灰,牛羊也跑散了上千头,地上还躺着几十具尸体。 他骑在马上,回头望着南边那座黑沉沉的庄子,咬牙切齿。走都走不安生。那个刘政,像条毒蛇,咬住了就不松口。 一整夜,鲜卑人没有再睡。他们连夜收拾残局,把剩下的粮草装车,把跑散的牛羊拢回来,把伤兵抬上马背。天快亮的时候,队伍终于开始往北移动。 可他们走得很慢。队伍士气低落,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走出三四里,后队还在收拾帐篷和物资。独孤妄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心里却莫名地发慌。 「斥候派出去没有?」他问身边的亲兵。 「派出去了,往北去的几拨都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飞奔回来,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一支箭。 「头领!前面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的树林里骤然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三百六十骑从东边杀出来,关羽一马当先,长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陈溯紧随其后,铁枪如龙,枪尖上挑着一面鲜卑人的小旗,那是他昨夜摸到鲜卑营外砍回来的。 马蹄声丶喊杀声丶刀枪碰撞声混成一片,鲜卑人长长的队伍被拦腰截断,前队和后队首尾不能相顾。 独孤妄脸色大变,拨转马头就要往前队跑。可前队已经乱了,后队更乱。 就在这时,西边的山谷里又杀出一支人马。独孤信的五百骑兵从侧翼直插过来,五百匹战马如潮水般涌来,直扑独孤妄的中军。 独孤信冲在最前面。他身披铁甲,腰挎弯刀,手里提着一杆铁制长矛。他身后那五百精骑,一个个红着眼睛,拼命砍杀。 这些人大部分从小在草原上受尽欺凌,被人叫「杂种」,被人当奴隶使唤。如今他们有了自己的刀,有了自己的马,他们要杀人,杀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的人。 独孤妄的亲兵拼死护着他往前跑。可前面是关羽的骑兵,后面是独孤信的追兵,左右都是乱成一团的溃兵,根本跑不出去。独孤妄咬着牙,拔出弯刀,带着身边的几百个亲兵转身迎战。 「独孤信!你这个杂种!你敢背叛部落!」 独孤信没有回答。他策马直冲过去,长矛刺穿一个亲兵的胸膛,甩出去又砸倒后面两个。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独孤妄,盯着这个从小欺辱他,几次要杀他的人。他等了二十年,等的不就是今天吗? 「独孤妄!拿命来!」 两匹马交错而过,刀矛相撞,火星四溅。独孤妄虽勇武,可独孤信的实力比他更强。第一回合,独孤信的矛尖划过独孤妄的肋下,划开一道口子。第二回合,独孤妄的弯刀砍在独孤信的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第三回合,独孤信长矛横扫,砸在独孤妄的后背上,直接把他从马上打了下来。 独孤妄摔在地上,浑身是血,挣扎着想爬起来。独孤信跳下马,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独孤妄仰面朝天,看着这个他从来没正眼瞧过的弟弟,忽然笑了。 「你这个杂种,你敢杀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独孤信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血喷溅出来,溅在独孤信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独孤妄的尸体,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麽东西断了。 二十年,他等了二十年,被人叫「杂种」,被人踩在脚下,被人追杀得像条野狗。现在,那个踩他的人死了,死在他手里。 独孤信弯下腰,一刀割下独孤妄的头颅,提在手里,翻身上马。 「独孤妄已死!」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像一声惊雷。鲜卑人的骑兵们停下手,呆呆地看着他手里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那是独孤妄,是他们的头领,是独孤部最有权势的人。 就在鲜卑人愣神的当口,南边忽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步卒行进的声响,沉闷而有力,像锤子砸在地上。 刘政一马当先,身后跟着高顺和张飞。高顺带着三百步卒列成方阵,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弓弩手在两侧,一步一步往前推。张飞手提长矛,带着两百刀盾兵从侧翼包抄过去,堵住了鲜卑人往南逃跑的退路。 「降者不杀!」刘政策马上前,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第四十五章 千万钱 前有骑兵截杀,后有步卒合围,鲜卑人彻底被困住了。 「降者不杀!」独孤信也举起那颗头颅,声音嘶哑,「独孤妄已死,你们还要为他卖命吗?」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沉默……死寂……,许久后,一个鲜卑骑兵扔下了手里的弯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越来越多的鲜卑人跳下马,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独孤信手里那颗头颅。 但也有不降的。独孤妄的几个亲信百夫长红着眼睛,带着几十个死忠亲兵朝独孤信冲过来。独孤信冷笑一声,把独孤妄的头颅挂在马鞍上,提起长矛迎了上去。 关羽在远处看见,一夹马腹,带着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陈溯铁枪如龙,一枪刺穿一个百夫长的胸膛。关羽长刀挥舞,又一个百夫长被劈下马来。独孤信正面迎战,长矛连刺三人,仅十数回合,最后一个百夫长被他挑在矛尖上,甩出去砸在地上。 几十个死忠亲兵,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部被斩杀殆尽。高顺的步卒方阵已经压了上来,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把那些跪在地上的鲜卑人围得水泄不通。张飞带着两百刀盾兵围住两侧,长矛一横,堵住了最后一条退路。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尸横遍野,剩下的鲜卑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抬头。 独孤信骑在马上,浑身是血,提着长矛,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所过之处,那些跪在地上的鲜卑人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人怕他了。怕他的刀,更怕他这个人。 「都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独孤妄死了,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愿意的,站起来。不愿意的,站出来。」 跪着的鲜卑人面面相觑。有人慢慢站起来,有人还跪着犹豫,更多的人跟着站了起来。最后,只有几十个人还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独孤信看了一眼那几十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冲上去,刀光闪过,几十颗人头落地。 剩下的鲜卑人再也不敢犹豫,哗啦啦全站了起来。一千多精骑,加上那些被打散的溃兵,整整一千馀人,全部归降。 关羽勒住马,远远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陈溯低声道:「将军,这位独孤郎……下手真狠。」 关羽摇摇头:「在草原上,不狠活不下去。」 独孤信策马走到刘政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右手抚胸。 「司马,独孤信幸不辱命。」 刘政扶起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忽然笑了。「独孤郎,好样的。」 独孤信站起身,从马鞍上取下独孤妄的头颅,用布包好,双手递上。「司马,这是独孤妄的人头。信说到做到,从今以后,独孤部是司马的臣属,世世代代,绝不相负。」 刘政接过那颗头颅,沉默片刻,道:「独孤郎,这些降卒你带回去。部落里还有独孤妄的人,你得回去收拾局面。需要什麽,尽管开口。」 独孤信抱拳:「多谢主公。信只要一个人——贺山。」 刘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贺山被从俘虏堆里拖出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独孤信低头看着他,忽然拔出弯刀。 「贺山,你跟独孤妄追杀了我多少次?三次还是四次?今天,咱们把帐算清。」 贺山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三头领饶命!三头领饶命!我愿降!我愿降!」 独孤信没有理他。弯刀一挥,贺山的人头滚落在地。他提起那颗人头,挂在自己马鞍上,转身对刘政道:「主公,信去了。」 刘政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一路保重。」 独孤信翻身上马,带着一千五百馀骑往北边去了。队伍浩浩荡荡,烟尘漫天。那些鲜卑人骑在马上,回头望着刘政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敬畏。 午后,留下辅兵打扫战场,刘政带着队伍回到刘家庄。 独孤妄的人头,用石灰腌了,准备送去县里报功。这次没有俘虏,活着的鲜卑人都跟着独孤信走了,伤重的全部斩杀,几百颗头颅也全部送去县里。 「传令下去,今晚摆酒。把缴获的牛羊宰了,犒赏全军!」 仗打完了,可刘政比打仗的时候还忙。 天还没亮,刘福就带着几十个人开始清点缴获。鲜卑人留下的东西太多了,堆满了半个校场。粮食一袋一袋码成小山,牛羊一群一群圈在庄子外面的空地上,金银珠宝装了满满几十大箱,五铢钱用麻袋装着,摞在一起像堵墙。 刘福从早上忙到天黑,手里的算筹就没停过。到掌灯时分,他终于把帐册递到刘政面前,手都在抖。 「司马,清点出来了。」 刘政接过帐册,翻开第一页,手顿了一下。 粮草:两万三千七百石。 牛羊:八千四百馀头,其中耕牛有六百三十二头。 布帛:三千四百馀匹。 金银珠宝:折合钱约三百万。 五铢钱:五百三十七万钱。 刀枪弓弩和铁制农具等物品不计其数。 刘政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心脏已经怦怦直跳,两眼放光。 两万三千石粮草,够他的兵吃两年。八百多头耕牛,能把北乡所有的荒地都开出来。八百多万钱的财货,加上之前攒下的家底,他手里的钱财已经超过一千万了。 「司马,这些东西怎麽处置?」刘福的声音都在发颤。 刘政合上帐册,思量了好一会儿。「粮食留五千石,其馀的运到卧虎岭存起来。牛羊赶到山谷那边去养,耕牛留下,开春要用。布帛分给弟兄们,每人两匹。钱……先存着,有用。」 刘福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 刘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八百多万钱,这笔钱能买多少东西,能招多少兵,能打通多少关节,他心里清清楚楚。 可刘政更清楚,光有钱不够。要想在这个乱世里立足,光有钱不够,光有兵也不够。他需要名,需要官,需要一个能让他在并州彻底站稳脚跟的身份。军侯太小,别部司马也不够大。他要往上走,走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第四十六章 运作 第二天一早,刘政带着关羽和张飞,押着几大车鲜卑人头,往县城去了。 张虎在县尉衙门里等着他。消息昨天就传到了,全县都知道刘政打了一场大胜仗,杀了独孤部头领,阵斩数百鲜卑骑兵。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张虎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壶酒,看见刘政进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刘政,你了不起!」张虎竖着大拇指夸赞道。 刘政把那颗人头放在桌上。石灰腌过,已经干了,可那张脸还是狰狞得很,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张着,像是在喊什麽。张虎低头看了很久,忽然端起酒碗,朝着那颗人头泼了一碗酒。 「独孤妄,你在太原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子?老子早就想宰了你。今天,有人替老子办了。」 他把酒碗放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簿册,递给刘政。「军功的文书,我已经替你写好了。杀敌多少丶俘敌多少丶缴获多少,都按你报的写。你自己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刘政接过来看了一遍。杀敌一千二百,俘敌数百,缴获没必要写,免得有人惦记,杀敌军功已经足够惊人了。他点点头,把簿册递回去。 「多谢张县尉。」 张虎摆摆手,压低声音:「谢什麽谢?我跟你说,这份军功足够大,可要想再往上走,光有功劳不够。」 刘政点头,从关羽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袱,推过去。张虎打开一看,是十锭金子,每锭十两,黄澄澄的晃眼。他没有推辞,收起来,点了点头。「你是个明白人。王茂那边,你也得去一趟。他那人贪,可贪有贪的好处,只要收了钱,就替你办事。」 从县尉衙门出来,刘政又去了县衙。王茂的态度比张虎还要热情,拉着刘政的手,一口一个「刘司马」,叫得亲热极了。刘政送上十万钱,王茂当场拍着胸脯说:「刘司马放心,本县一定替你往上报,报得漂漂亮亮的。」 从县衙出来,张飞忍不住嘀咕:「司马,又给那个贪官县令送那麽多钱,值吗?」 刘政笑了笑:「值!十万钱买个顺风顺水,不贵。」 回到庄上,刘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卢植的。他在信里又说了鲜卑人南下的事,说了自己带兵杀退鲜卑的事,说了独孤妄的人头,也说了自己想往上升的打算。信的末尾,他写道:「弟子本无大志,唯愿护一方百姓。然位卑权轻,力有不逮。若蒙恩师举荐,得升官职,必当竭力报效,不负恩师教诲。」 信写好后,他看了几遍,让刘大连夜送往洛阳。而后,又交代了另一件事。 「你去洛阳,找大将军何进的府上。送一百万钱,就说是雁门司马刘政孝敬大将军的。什麽话都别说,送了就走。」 刘大点头,揣上钱,就连夜出发了。 刘政站在窗前,望着洛阳的方向。何进是当朝大将军,权倾朝野,其妹是皇后,手握着天下兵马。他的脾气刘政摸不准,可有一条是肯定的——他贪。不贪权,就贪钱。送钱给他,不一定管用。可不送钱给他,一定不管用。 刘政又写了一封信,是写给皇帝的。 信写得极尽恭维。说鲜卑人南下,并州百姓苦不堪言,全赖天子洪福,将士用命,才打退了胡虏。说自己不过是雁门一小吏,承蒙天子恩泽,侥幸立了些微末功劳,不敢居功。信的末尾,他写道:「臣虽不才,愿为天子守边,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信写好了,没有立即送去洛阳。这封信,要等钱送到了再送。刘大那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查一查刘家族谱。 刘政记得原身的记忆里,刘家是西汉宗室之后,中山靖王那一支。中山靖王刘胜,是汉景帝的儿子,汉武帝的兄弟。这层关系隔了三百多年,远得不能再远,可在这个看重出身的年代,哪怕再远,也是宗亲。 洛阳! 刘大先去了卢植的府上。卢植看了刘政的信,沉默了很久,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信里只有几句话:「持正,你做得很好。举荐官职的事,老夫替你向朝廷说。你送来的那些东西,老夫不收,你拿回去。记住,保护百姓为国守边就是送给老夫最好的礼物!」 刘大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而后去了大将军府。 大将军何进的府邸在洛阳城东,占了大半条街。门楼高耸,朱漆大门,门口站着两排带刀的护卫,威风凛凛。 刘大在门口等了半天,才被领进去。何进没见他,出来接见的是何进的幕僚,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脸精明。 「雁门刘司马的人?」王幕僚上下打量着刘大。 刘大恭恭敬敬地递上礼单:「是。我们司马说,鲜卑人南下,全赖大将军坐镇朝中,将士们才能安心杀敌。这点心意,请大将军笑纳。」 王幕僚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一百万钱,这个雁门的小小司马,出手够大方。他把礼单收起来,点了点头。「刘司马有心了。大将军那里,我会替你递话。」 刘大又递上一封信:「这是我们司马给天子的奏疏,想请大将军帮忙转呈。」 王幕僚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诉你们司马,安心等着。」 从大将军府出来,刘大没有急着走。他在洛阳城里转了两天,打听到两件事。第一件,卢植果然在朝上替刘政说了话,说雁门司马刘政御敌有功,杀敌千馀,斩其酋首,当予升赏。第二件,何进收了钱,也在皇帝面前为刘政美言,说宗室之中有刘政者,在雁门打退了鲜卑人,是个能干的。 刘大又去查了刘家族谱。中山靖王那一支,分支散叶,遍布天下。刘家虽然败落了,可族谱还在,世系清清楚楚。 半月后,刘大回到刘家庄,把这些事一五一十说了。刘政听完,闭目思量了许久。 「卢公的信呢?」 刘大把信递上。刘政看了,把信收好,又让刘福从库房里挑了一批最好的金银珠宝。金器二十件,玉璧十双,珍珠一斗,上等丝绸一百匹,总价值超过两百万钱。 「司马,这是要送给谁?」刘福问。 刘政道:「天子。」 刘福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去准备了。这批东西装了十几大车,刘大带着二十个骑兵,又连夜往洛阳赶。 第四十七章 讨虏校尉 洛阳皇宫! 汉灵帝刘宏今天心情不错。张让又从南方弄来一批奇珍异宝,有珊瑚树丶夜明珠丶白玉观音,样样都是稀罕物。他正一件一件把玩着,忽然有内侍来报:「陛下,雁门司马刘政派人进贡,说是在鲜卑人那里缴获的战利品,特献给陛下。」 刘宏来了兴致。「鲜卑人?就是那个打败了鲜卑独孤部的刘政?让他进来。」早前并州刺史张懿就有军功上报,大肆赞扬了别部司马刘政的勇武,还有卢植那个老家伙的极力举荐,甚至连大将军都称赞他,刘宏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刘大被领进皇宫的时候,腿都在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麽大的场面,金碧辉煌的宫殿,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还有那个坐在御座上穿着龙袍的年轻天子。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你就是刘政的人?」刘宏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懒洋洋的。 「是……是。小的是刘司马的家仆,奉司马之命,给陛下送些东西来。」 刘宏一挥手,内侍把那些箱子打开。金器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玉璧温润如水,珍珠一颗颗圆润饱满,丝绸光滑得像少女的肌肤。刘宏的眼睛亮了。他走到箱子面前,拿起一件金器掂了掂,又拿起一颗珍珠对着烛光看了看。 「好东西。鲜卑人从哪儿抢来这麽好的东西?」 刘大低着头:「回陛下,这些东西是鲜卑人在太原抢的。我们司马打退了鲜卑人,把这些东西夺了回来。司马说,这些东西本该是天子的,他只是替天子暂时保管。」 刘宏哈哈大笑。「这个刘政,会说话。」他把金器放下,又拿起一块玉璧看了看,忽然问,「刘政是哪里人?什麽出身?」 刘大心里一紧,想起刘政交代的话。「回陛下,我们司马是雁门繁峙人。祖上是中山靖王之后,高祖皇帝的血脉。虽家道中落,可族谱还在,世系清清楚楚。」 刘宏愣了一下。「中山靖王之后?那不就是朕的族亲?」他想了想对一旁内侍道:「去查查,刘家族谱上有没有这个人。」 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刘宏坐在御座上,又拿起那颗珍珠,对着烛光看起来。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内侍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族谱。 「陛下,查到了。雁门刘氏,确是中山靖王之后。从中山靖王到刘政,世系清楚。」 刘宏接过来看了看,忽然笑了。「宗室里有这麽能打的人,朕怎麽不知道?杀了一千多鲜卑人,还砍了酋首独孤妄的脑袋,好!很好!」 他把族谱放下,又看了看那些金银珠宝,心情大好。「传旨,封雁门司马刘政为讨虏校尉,秩比二千石,赐金印紫绶。另赐绢五百匹,钱五十万,以彰其功。并州那边的边军事务,让他多操操心。」 内侍连忙拟旨。刘宏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宗室麒麟儿——朕就这麽夸他。」 刘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激动。讨虏校尉,秩比二千石,金印紫绶。他虽不懂这些官制,可他知道,这是天大的官,比司马大了好几级。 从皇宫出来,刘大的腿还是软的。他骑在马上,怀里揣着圣旨。而那些赏赐刘大没去领,想着两百万钱的财货都送了,不领封赏说不得陛下更高兴。 刘大怀揣圣旨一路上都不敢停,生怕出现什麽意外。 刘大回到刘家庄,立马就冲向书房方向,呼喊道:「司马!司马!圣旨到了!」 刘政放下书,站起身。刘大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道黄绸卷轴,浑身都在抖。刘政接过来,展开来看。黄绸上写着工工整整的隶书,他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讨虏校尉!秩比二千石。金印紫绶。 刘政大喜,忍不住兴奋地哈哈大笑起来…… 讨虏校尉,秩比二千石,可以开府建牙,可以招募自己的幕僚和属官。在并州这地面上,除了刺史和太守,就数他最大。 这一日,整个刘家庄张灯结彩。 庄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毡,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天子赐的圣旨丶金印丶紫绶,还有一面崭新的牙旗。旗杆足有三丈高,顶端悬着一面杏黄大旗,上书「讨虏校尉刘」五个大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台下站着黑压压的人群,前排是关羽丶张飞丶高顺丶王放丶陈溯丶刘大丶刘二丶赵煜等一众将领,后面是七八百步卒丶数百骑兵,再后面是从各处赶来的庄户丶流民丶匠人,足有两三千人。 刘政站在高台上,身着崭新的官袍,腰悬金印,手里捧着那道黄绸圣旨,望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不禁感慨了许久。 几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座庄子里只有一百多个庄户,几十个青壮,十几把破刀。如今他手下有兵过千,有战马数百,有粮草数万石,有金银财货千万,有天子亲封的讨虏校尉之职。 刘政还记得卢植在涿郡说的那句话——「名是手段,不是目的」。如今他有了名,有了官,有了兵,有了钱。他要做的是,把这些人丶这些兵丶这些钱财,全部变成他在大汉的根基。 刘政展开圣旨,遂朗声念道:「皇帝制曰,雁门别部司马刘政,御敌有功,斩虏首级,克定边患。其先世出自中山靖王,乃宗室之胄。特封讨虏校尉,秩比二千石,赐金印紫绶,开府建牙,自辟僚属。并州边务,悉听节制。钦此。」 台下响起一片山呼。张飞第一个带头喊起来:「校尉威武!大汉万岁!」所有将士跟着齐声高喊,声震四野。那些庄户和流民也跟着喊,虽然喊得乱七八糟,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都闪着光。 刘政站在高台上,望着下面那一张张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把圣旨恭恭敬敬地放回香案上,转身面对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开府建牙,是大汉天子给我的恩典,也是我给诸位的承诺。」 台下又响起一片欢呼。 大汉制度中,「开府建牙」是高级武官的特权。「开府」,指开设府署,以自己的名义自置幕僚属官。「建牙」,指树立牙旗,象徵独立的军事指挥权。 第四十八章 封赏将士 按汉制,三公丶大将军丶骠骑将军丶车骑将军丶卫将军等位同三公者方可开府。校尉开府,本非常例。但东汉末年,边患频发,朝廷为激励边将,特许护羌校尉丶护乌桓校尉等边郡校尉开府建牙,自辟僚属。 刘政所封讨虏校尉,秩比二千石,与护羌校尉同级,又有御敌大功,天子亲口夸为「宗室麒麟儿」,因此破例获得开府之权。 开府校尉的权力,主要有几项。其一,自置属官。校尉可以自行任命长史丶司马丶从事丶功曹丶簿曹丶兵曹丶主簿等属官,这些属官由校尉选拔任命,报朝廷备案即可,不需经过吏部铨选。这意味着刘政可以把关羽丶张飞丶高顺丶王放等人都正式纳入大汉的官制体系,给他们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其二,独立统兵。开府校尉可以独立统领军队,在防区内有调兵之权,遇敌情可自行决断战守,不必等待朝廷命令。 其三,节制地方。持节校尉在军事行动中,可调动防区内的郡县兵,地方官需配合。 其四,直接上奏。开府校尉可越过州刺史丶郡太守,直接向朝廷奏事,边务军情可直达天子,不必经过层层上报。 这些权力,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大权。 念完圣旨,刘政开始封赏众将。 「关羽。」刘政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 关羽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面如重枣,美髯飘飘,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刘政从香案上取过一枚铜印和一卷文书,双手递给他。 「云长,你随我从涿郡来,出生入死,大小十馀战,斩将夺旗,功冠全军。从今日起,你是我讨虏校尉府的军司马,秩比千石,统领全军骑兵。」 关羽双手接过铜印和文书,声音沉稳:「关某必不负校尉信任。」 汉代军制,军司马秩比千石,是校尉之下最高的武官,掌一营兵马,通常统领五百到一千人。关羽的军司马一职,比以前的屯长高了数级,在并州地面上已经算得上一号人物了。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张飞在下面拼命鼓掌,嘴里还喊着:「云长!好!」 「张飞。」 张飞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动作太大,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他自己倒不当回事,咧着嘴笑。刘政看着他,也笑了。 「翼德,从今日起,你也是我讨虏校尉府的军司马,秩比千石,统领步卒。」 张飞接过铜印和文书,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校尉,这东西比俺那把刀还沉。」台下哄堂大笑。刘政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吧。」 「高顺。」 高顺上前,动作乾净利落,单膝跪地,目光沉静如水。他跟着刘政最久,从刘家庄刚起步时就带着庄上的青壮操练,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仲遂,你跟着我最久。从当初几十个庄丁练起,到今天千馀兵卒,全是你的心血。从今日起,你是我讨虏校尉府的军司马,秩比千石,统领全军操练丶粮秣丶军纪。」 高顺接过铜印和文书,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顺必不负校尉信任。」 三个军司马,是刘政手下的三根支柱。关羽管骑兵,张飞管步卒,高顺管操练和粮秣,三人各司其职。 「王放。」 王放上前跪下。他本是卧虎岭的山贼头子,被刘政攻破山寨后投降,带着刘政去了那个藏着铁矿的山谷,把积攒了几年的家底全交了。鲜卑人南下时,每一战都身先士卒,战功卓越! 「王放,你从卧虎岭跟着我,献铁矿财货,每战必身先士卒。从今日起,你升军候,秩比六百石,统领一曲兵马。」 王放接过铜印,兴奋激动道:「王放必不负校尉信任。」 「刘大丶刘二。」 兄弟俩上前跪下。刘大稳重,刘二机灵,跟了刘政三年,忠心耿耿,从未出过差错。 「你们兄弟一直跟随我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今日起,你们升军候,秩比六百石。刘大统领一曲辅兵,刘二统领山谷守军。」 兄弟俩接过铜印,磕了三个头,眼眶都红了。 「陈溯。」 陈溯抱拳上前单膝跪地。 「陈溯,追杀独孤妄,你一个人杀了数个百夫长,功勋卓着。从今日起,你升军候,秩比六百石,仍为关司马麾下副将统领骑兵。」 陈溯接过铜印,声音洪亮:「末将必当死战!」 「赵煜。」 一个黝黑的汉子上前跪下。他是流民出身,但一身神射本领,被其一箭封喉者不知凡几! 「赵煜,悍勇神射。从今日起,升你为军候,秩比六百石,在张司马麾下统领弓弩手。」 赵煜接过铜印,磕了三个头,声音有些发颤:「赵煜必当效死!」 军司马之下,军候是最重要的武官,秩比六百石,掌一曲兵马,通常统领两百到五百人。王放丶刘大丶刘二丶陈溯丶赵煜五人各有所长,是刘政重点培养的将领。 军候以下,队率丶什长丶伍长等各级军职,刘政也一一擢升。那些从屯兵里一步步升上来的老卒,有的在黑风谷立了功,有的在刘家庄御敌有功,人人有功,个个有赏。几十个人排着队上台听封,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下台时都挺着胸膛,眼睛里闪着光。 「周艺。」 周艺上前跪下,一双打铁的大手粗糙得像树皮。他跟着刘政快两年了,从当初带着几个徒弟在山谷里鼓捣炼铁炉,到今天管着上百个匠人丶几十个学徒,把山谷里的兵器流水线弄得红红火火。曲辕犁丶龙骨水车丶铁甲丶马刀,哪一样都少不了他。 「周师傅,你这两年带人打出来的刀枪丶箭头丶甲片,堆满了半个山谷。没有你,就没有咱们今天的兵强马壮。从今日起,你是我讨虏校尉府的兵曹掾,秩三百石,总管兵器甲仗打造。」 周艺接过铜印,一双大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汉必当为校尉鞠躬尽瘁。」 最后,刘政走到台前,面对众人,声音洪亮。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庄户,不是流民,不是山贼,是大汉讨虏校尉府的兵!是大汉的兵!你们的刀,是大汉的刀!你们的命,是大汉的命!」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校尉威武!校尉威武!校尉威武!」 第四十九章 招募令 十一月初,讨虏校尉的任命传遍了并州。 最先来的是张虎。他骑着马,带着十个亲兵,押着两车礼品,亲自送到刘家庄。 刘政迎到庄门口,张虎翻身下马,哈哈大笑:「刘校尉!老子当初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刘政把他迎进庄子,张虎让人把东西搬进来,百石粮草丶五十匹布帛丶二十坛好酒。他压低声音道:「拿不出什麽好东西。这点意思,你别嫌弃。」 刘政拱手道:「张县尉的心意,比什麽都重。」 张虎摆摆手,见刘政荣升校尉还对他如此客气,心中大慰:「你升了讨虏校尉,老张我脸上也有光。往后在繁峙,有需要我老张的地方尽管开口。」 张虎走后,王茂也来了。他排场大得多,坐了辆马车,带着十几个随从,礼物也丰厚,两百石粮草和一百匹绢帛,还有一套精美的金器。王茂拉着刘政的手,一口一个「刘校尉」,叫得更加亲热。 刘政笑着应付,心里清楚这人是来烧冷灶的。不过也好,这年头,有人烧冷灶总比没人理强。 两人寒暄了许久,送走时又回了一份礼,比王茂送来的还厚三分。王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拍着胸脯说往后县里的事,必定以刘校尉马首是瞻。 最让刘政意外的是并州刺史张懿。这位并州最高长官,居然也派人送来了贺礼。来的是张懿的长史,姓韩,四十来岁,一脸精明。他带来了张懿的亲笔信和一份厚礼,还有一套崭新的铠甲。 「刘校尉,使君说,并州有您这样的宗室英才,是大汉之幸。」韩长史笑容满面,「往后边务上,还望刘校尉多费心。」 刘政接过信,看完后心中顿时了然。张懿派人来,不光是贺喜,更是在试探。试探他刘政是个什麽样的人,是安分守己的边将,还是野心勃勃的军阀。 张虎丶王茂丶张懿之后,并州各地的世家豪强丶富商大贾也纷纷派人送来贺礼。太原王家丶上党李家丶雁门赵家,还有几个在并州做买卖的大商号,都派了人来。礼物堆满了一个仓库,粮草丶布帛丶金银丶珠宝丶药材丶皮毛,应有尽有。刘政让人一一登记造册,又让刘福备了回礼,不管来的是谁,都客客气气地送走。 张飞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眼睛都直了:「校尉,这些人咋都来送礼?以前可没见过他们。」 刘政笑了笑:「以前我是军侯,是司马,他们看不上。现在我是讨虏校尉,是宗室,他们来送贺礼主要是来探探我的底细,顺便结个善缘。」 张飞挠挠头,有些懂了。关羽在一旁教导道:「翼德,以后多读书,这人情世故也是一门学问。」 过了几日,刘政向并州各郡县发出一张招募令。 招募令是刘政亲自写的,言辞恳切,条件优厚。 招募青壮:凡并州各郡县青壮,年满十八丶三十以下,身体健康丶无疾病者,皆可应募。入营后管吃管住,按月发饷,战死有抚恤。有一技之长者优先。 招募文士:凡并州各郡县文士,通经史丶明律法丶善书算者,皆可应募。入府后量才任用,待遇从优。 招募工匠:凡并州各郡县工匠,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应募。高薪聘请,按月发钱,手艺精湛者另有赏赐。 招募武将:凡并州各郡县豪杰,武艺高强丶弓马娴熟丶通晓兵法者,皆可应募。入营后按武艺高低授予军职,待遇从优。 刘政让人抄了几十份,送到并州各郡县,贴在城门口丶市集上丶驿站里。消息很快传开了。 第一个来应募的人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张既,字德容。他是太原郡阳曲县人,出身寒门,从小读书,通经史丶明律法,在当地小有名气。看到刘政的招募令,便带着几卷竹简来了。 刘政见了他,问了几句经史,又问了几个律法上的问题,张既对答如流。刘政大喜,让他暂时在府中帮着处理文书,等熟悉了再授官职。 第二个人才是个黑脸大汉,叫周仓。他是上党郡人,出身贫苦,从小在山里打猎为生,练得一身好武艺,能开两石弓,善使一柄大刀。听说刘政招募武将,便千里迢迢赶来。 演义中周仓可是关羽的左膀右臂,忠义无双!其武力更是有当世二流武将的水准! 喜得大将,刘政欣喜过后,让周仓暂且在关羽麾下做个队率,等立了功再升。 消息越传越远,来应募的人也越来越多。 工匠也来了不少。铁匠丶木匠丶皮匠,各色手艺人陆续赶来,刘政来者不拒,只要有手艺丶肯卖力,统统收下,安排到山谷那边去。周艺那边人手一下子宽裕了不少,流水线作业又能加几条了。 十来天工夫,应募者就超过了五百多人。青壮招了三百多,补进了各曲。文士招了二十多个,有的管文书,有的管帐目,有的管粮草。工匠招了三十多个,全送进了山谷。 还有个从幽州来的年轻人,名叫田豫,字国让。原本在太原郡游学,听闻招募令便应募而来。 田豫的大名刘政如何不知,这可是文武全能的大才。正好校尉府长史空缺,刘政立马任命为军中长史。 这天下午,刘政正在查看新来的青壮操练,亲兵匆匆跑来:「校尉,庄外来了个大商队,说是并州郭家,想要见您。」 刘政心里一动。并州郭家,是并州数一数二的富商,主营马匹生意,在草原上和汉地之间来回贩马,家财万贯。郭家店铺遍布并州,就连与并州接连的郡县都有郭家分号。 刘政没有因郭家是商贾而怠慢,带着关羽迎出去,只见庄门口停着几十辆大车,还有上百匹战马,黑压压地站了一地。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锦袍,面容富态,笑眯眯的,见刘政出来,连忙拱手行礼:「草民郭敖,见过刘校尉。」 刘政还礼:「郭家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郭敖笑道:「刘校尉客气了。校尉在雁门大破鲜卑,斩了独孤部酋首,并州谁人不知?草民早该来拜贺,只是一直不得闲,拖到今天,还望校尉恕罪。」他一挥手,身后的人便开始搬东西。粮草丶布帛丶金银丶珠宝丶药材丶皮毛,一箱一箱往庄子里抬。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上百匹战马,一匹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草原上的好马。 「郭家主,这是……」刘政看着那些战马,眼睛亮了。 郭敖笑道:「草民是做马匹生意的,别的东西拿不出手,战马倒是有一些。这一百匹战马,是草民的一点心意,请校尉笑纳。校尉在雁门守边,鲜卑人随时可能再来,多一匹战马,就多一份胜算。」 第五十章 独孤部 刘政没有推辞。他正需要战马,关羽的骑兵近些日已经扩充到五百馀骑,可战马还缺一些。这一百匹战马送上门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郭家主厚礼,政受之有愧。」刘政拱手道。 郭敖摆摆手:「校尉说哪里话。草民虽是商人,也知道家国大义。鲜卑人南下,太原遭了灾,草民的生意也受了不小影响。校尉打退了鲜卑人,草民才有生意做。这点礼物,是谢礼,也是贺礼。」 刘政把他迎进庄子,两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郭敖此来,不光是送贺礼,更是想攀上刘政这棵大树。他是商人,在乱世里最需要的就是靠山。刘政是讨虏校尉,是宗室麒麟,有兵有地盘,正是最好的靠山。郭敖愿意为刘政提供战马,价钱比市面上低三成,还可以赊帐。刘政自然求之不得。两人一拍即合,当场定下了长期合作的约定。 送走郭敖后,张飞看着那些战马,眼睛都红了:「校尉,一百匹战马!咱们的骑兵又能扩充了!」 关羽也是露出笑容:「这些马都是好马,比从鲜卑人那里缴获的还壮实。」 刘政点点头,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郭敖送来的不光是战马,更是一条路。一条通往草原的路。独孤信在草原上,需要兵器也需要各种物资。 郭敖是做马匹生意的,在草原上有人脉丶有路子。通过郭敖,他可以给独孤信送去更多的东西。当然,这事不急,得慢慢来。 独孤信率一千七百馀骑一路向北,过了五原郡,草原便渐渐展现在眼前。冬日的草原一片枯黄,寒风从北边刮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独孤信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贺山的头颅挂在他马鞍旁边,已经用石灰腌过,乾瘪得不成样子。他身后是一千七百骑,沉默地跟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走了三天,队伍终于进入独孤部的牧场。远处的山坡上,几个放牧的鲜卑人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先是一愣,随即扔下羊鞭,骑马往部落里跑去报信。 独孤信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往前走。他知道,他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部落,传到独孤延的耳朵里。 独孤部的营帐,连绵数里,散布在一条结冰的河边。独孤信回来的时候,整个部落都炸了锅。人们从帐篷里涌出来,看着这支队伍,看着马背上那些从汉地带回来的战利品,看着独孤信马鞍上挂着的那颗人头。有人认出了那颗人头是谁,脸色顿时变了,转身就往回跑。有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独孤信的眼睛。还有人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手按在刀柄上。 独孤信没有理会这些人,径直往部落中央的大帐走去。独孤延的大帐在部落最深处,是一顶用白色毡布搭成的巨大帐篷,帐顶插着一面狼皮大旗。独孤信在帐前下了马,把贺山的人头从马鞍上解下来,提在手里,大步走了进去。 独孤延正躺在帐中的皮褥上,盖着几层厚厚的羊皮。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年轻时是独孤部最好的勇士,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喘气都费劲。听见有人进来,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独孤信,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独孤信把贺山的人头扔在他面前。 独孤延低头看着那颗人头,看着那张狰狞的脸,看了很久。那是独孤妄手下最得力的千夫长贺山,那是他最器重的儿子,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怕也是凶多吉少。 独孤延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地问:「你杀的?」 独孤信道:「我杀的。」 独孤延闻言就明白了其中含义,闭上眼睛,沉默了更久。「死了也好!」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太贪了。我早就知道,他早晚会死在汉地。」他睁开眼睛,看着独孤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比他强。」 独孤信没有说话。 独孤延又道:「你母亲是汉人,我一直不喜欢她。可她生了个好儿子。」他咳嗽了几声,喘了半天,才继续道,「部落里的人,服你吗?」 独孤信道:「不服的,我会让他们服。」 独孤延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好。你去吧。从今天起,你是独孤部的大人了。」独孤信转身要走,独孤延忽然叫住他:「信儿。」 独孤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族人没有错。」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独孤信站在那里,背对着独孤延,驻足许久。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帐篷。 当天夜里,独孤延死了。独孤信对外宣称,老大人病重不治,临终前将大人之位传给了他。消息传开,有人信,有人不信,可没人敢说什麽。独孤妄的一千七百精骑就站在独孤信身后,他们手里的刀还带着血。 第二天一早,独孤信召集部落里所有的头领和长老,在大帐前议事。 他穿着铁甲,腰挎弯刀,坐在大帐正中的皮褥上,贺山的人头挂在他身后的旗杆上。那些头领和长老们一个个走进来,看见那颗人头,脸色都不太好看,可谁也不敢多说什麽。独孤信扫了一眼众人,开口了:「老大人昨夜病逝,临终前将大人之位传给我。从今天起,独孤部的事,我说了算。」 沉默。然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站起来。他是部落里最年长的长老,叫骨力,跟着独孤延打了一辈子仗,在部落里威望极高。他看着独孤信,目光复杂。「三头领,二头领呢?」他明知故问,眼睛盯着旗杆上那颗人头。 独孤信道:「死了。死在汉地。」 骨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怎麽死的?」 独孤信站起身,走到那颗人头面前,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他带着人去打汉人,中了汉人埋伏被汉人杀了。」他顿了顿,看着骨力的眼睛,「被乱刀砍死的,我替他收的尸。」 第五十一章 草原新主 骨力看着那颗人头,看着独孤信。「老大人……真的是病死的?」独孤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骨力在他的目光下低下了头。「老大人死了,二头领也死了。部落不能没有大人。」他跪下来,右手抚胸,「骨力,愿听大人号令。」 有了骨力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下。独孤信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头领和长老,从今以后,整个独孤部就是他独孤信的了,这一天整整等了二十年…… 接下来的日子,独孤信开始整顿部落。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处置独孤妄的馀党。独孤妄虽然死了,可他还有不少亲信,分布在部落各处。 独孤信没有大开杀戒,而是把那些人一个个叫来,一个一个谈。愿意归顺的,地位不变,还有额外赏赐。不愿意归顺的都是独孤妄的死忠,全部就地斩杀。数颗人头挂在旗杆上,跟贺山的头并排。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第二件事,是赏赐跟随他南下的那些骑兵。每人赏二十只羊丶两匹马丶一匹布帛。杀敌有功的,加倍赏赐。那几个跟着他从头打到尾的亲卫,每人赏一百只羊丶十匹马丶十匹布帛,还升了百夫长。 消息传开,整个部落都轰动了。那些跟着独孤信南下的人,一个个挺着胸膛,走路都带风。那些留在部落里的人,后悔得直拍大腿。从那以后,独孤信在部落里的威望,比独孤妄活着的时候还高。 第三件事,是派人去接应独孤津彦。 独孤津彦带着两千精骑,在太原郡劫掠了一圈,比独孤妄晚走了几天。他带着大队人马,赶着牛羊丶押着奴隶,慢吞吞地往回走,根本不知道部落里已经变了天。独孤信派出信使,在半路上截住了他。信使把独孤信的信递上去,独孤津彦看完,脸色变了好几变。他让队伍停下来,原地扎营。 独孤津彦是独孤部的老人,跟着独孤延打了一辈子仗,在部落里威望也是极高。他手里有两千精骑,独孤延活着的时候,他听独孤延的。独孤延死了,他完全可以不听独孤信的。可他想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带着队伍,继续往部落走。 半月后,独孤津彦的两千精骑回到了部落。 独孤信带着人在营地外面迎接。他穿了一身新衣裳,腰挎弯刀,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站着骨力和那些归顺的头领。独孤津彦远远看见他,勒住了马。两人对视了片刻。独孤津彦翻身下马,走到独孤信面前,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独孤津彦,愿听大人号令。」 独孤信翻身下马,扶起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津彦叔,您是父亲手下的老人了,不必多礼。」他拉着独孤津彦的手,一起走进大帐。 当天晚上,独孤信在大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款待独孤津彦和他手下的将领。烤全羊丶马奶酒,流水一样地端上来。独孤信亲自给独孤津彦倒酒,一口一个「津彦叔」,叫得亲热极了。 酒过三巡,他一挥手,亲卫抬上来几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银珠宝——金器丶玉璧丶珍珠丶玛瑙,还有几匹上等的丝绸,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独孤津彦的眼睛直了。 独孤信笑道:「津彦叔,您在太原辛苦了。这些是侄儿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独孤津彦连忙推辞:「大人,这太贵重了,卑职不敢当。」独孤信硬塞到他手里,语气诚恳:「津彦叔,您是父亲手下最信任的人,为独孤部卖了一辈子命。侄儿年轻,不懂事,往后部落里的事,还得靠您多操心。这点东西算什麽?往后还有更好的。」 独孤津彦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把那些金银珠宝看了又看,心里的那点芥蒂,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他本来以为独孤信会给他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但没有为难他,反而对他如此礼遇。那些金银珠宝倒在其次,关键是独孤信的态度——他是真心想拉拢自己。 酒席散后,独孤津彦回到自己的帐篷,坐在皮褥上,想了很久。他想起独孤妄,想起独孤延,又想到独孤信。独孤妄勇则勇矣,可太贪,太傲,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独孤信不一样,他能打,能忍,能收买人心。这样的人,才是独孤部需要的头人。 第二天一早,独孤津彦又去找独孤信,主动提出把自己手下两千精骑的指挥权交出来。独孤信没有收,反而又把一部分兵权交给他,让他继续统领这两千精骑,还给他加了一个「左大将」的头衔,地位仅次于自己。 独孤津彦感激涕零。 消息传开后,独孤部上下再也没有人敢对独孤信说半个不字。那些原本观望的头领,纷纷前来投靠。那些原本不服气的长老,也一个个闭上了嘴。独孤信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把整个独孤部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稳定了独孤部,独孤信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鲜卑诸部的分布和草原的地形。 独孤部已经稳住了,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鲜卑诸部几十个,独孤部只是其中一个。秃发部丶慕容部丶宇文部丶拓跋部,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他要想在草原上活下去,光靠独孤部这点人马不够。 独孤信提起笔,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独孤延的死,说了独孤津彦的归顺,说了部落里的事,也说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信的末尾,他写道:「主公,信已得独孤部大人之位。从今以后,独孤部就是主公的臣属,世世代代,绝不相负。信在草原,静候主公佳音。」 信写好后,他叫来一个亲卫,让他连夜送往雁门。想到主公急缺战马,独孤信又命人驱赶三百匹战马送往繁峙。 夜里,独孤信独自走出大帐,站在草原上,望着天空。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大帐。身后,独孤部的营地里灯火通明,牛羊成群,马匹嘶鸣。这是他打下来的天下,是他用命换来的地盘。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 第五十二章 草原商路 半月后刘政收到了独孤信的亲笔信和战马。 信上说,独孤延已死,对外宣称病逝,独孤津彦已归顺,部落里反对他的人已被清理乾净,如今独孤部上下全听他号令。 独孤信还保证只要主公刘政有需要,他必将亲率铁骑南下为刘政扫清一切敌人。 刘政看完信,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些字迹上轻轻划过。三百匹战马,加上之前的缴获和郭敖送来的,以及这些时日不断购买,他手里的战马已经超过千馀匹。 关羽的骑兵可以扩充到千人了,剩馀马匹可以训练成斥候骑兵。 当天下午,刘政让人去请郭敖。 google搜索twkan 郭敖收到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刘家庄。他带了几个夥计,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几箱样品。自从上次送了一百匹战马后,郭敖便与刘政定下了长期合作的约定,每隔半个月就来一趟,带些草原上的货样给刘政过目。这次收到消息说刘政有要事相商,他连夜从太原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笑嘻嘻地拱手:「校尉,有什麽好事想着草民?」 刘政把独孤信的信给他看。郭敖接过去,一字一句地读完,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狂喜。 他做了一辈子马匹生意,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麽。独孤部以及附庸的小部落总共有数千精骑,有上万匹战马,有无数的药材。这些东西在草原上不值钱,运到汉地就是金山银山。他抬起头,眼睛发亮:「校尉的意思是,跟独孤部做买卖?」 刘政点点头:「独孤部刚换了头领,需要粮食丶布帛丶铁器。咱们有这些东西,他们有战马丶皮货丶牛羊。两边的需求正好对上。」他顿了顿,又道,「我想组一支大商队,去一趟独孤部。郭家主有没有兴趣?」 郭敖几乎没有犹豫:「有。校尉出多少人?我出多少人?」 刘政道:「我出两千石粮草丶一百把刀,还有一批布帛和铁器,随行两百骑兵作为护卫。郭家主出皮货丶药材丶茶叶,再加些草原上稀罕的东西。利润五五分成。」 郭敖摇头:「校尉出粮草丶出兵器,还出人护卫,五五太少了。草民拿三成就够。」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 刘政看了他一眼,笑了:「郭家主爽快。那就四六,我六你四。」 两人当场拍板。郭敖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上了马车还回头喊了一嗓子:「校尉,草民回去就备货!」 接下来几天,刘政开始准备商队的事。两千石粮草,从库房里直接调,刘福带着人一袋一袋清点装车,每袋都过了秤,生怕短了分量。一百把刀,从山谷里锻造的新货,刀刃锋利,刀身结实,刘政亲自试了几把,砍断木桩刀口不卷。布帛从缴获的鲜卑战利品里拿,都是上等的绢帛和丝绸,刘福心疼得直抽气,说这些布帛留着自己用多好。刘政拍拍他的肩膀:「福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批货送出去,换回来的东西比这些值钱十倍。」 郭敖那边也准备了不少。茶叶丶药材丶漆器丶瓷器,还有几石盐。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知道草原上的人缺什麽丶稀罕什麽。 送来的时候,他亲自清点,每一样都跟刘政交代清楚:「校尉,这些茶叶是南边来的好茶,草原上的人最稀罕这个。这些药材是治跌打损伤的,独孤部那些骑兵用得上。这些漆器和瓷器,是给独孤信本人的,草原上的头领就喜欢这些中原的稀罕物件。」 刘政让人把这些东西都登记造册,又让刘福备了一批新制的肥皂和香皂。这是他在庄子里让人做的,用的就是草原上不值钱的牛羊油,加上草木灰和香料,做出来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刘政让人装了满满两箱,用布包好,放在货物最上面。 护卫由陈溯带队,两百骑兵,全副武装,马刀鋥亮。刘政本来想自己去,可高顺劝住了他。高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校尉是一军之主,不能轻出。让陈溯去,他机灵,能办事。」刘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他知道高顺说得对,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什麽都冲在前面。 刘政把陈溯叫到书房,细细交代了一番。陈溯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听得很认真。 「到了独孤部,见了独孤信,把东西交给他。告诉他,这是第一批,往后还有。草原上的油脂丶皮货丶战马,能换多少换多少。价钱的事,你跟他谈。」 商队走了七天,才进入独孤部的牧场。 陈溯第一次来草原,眼前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风吹过来,带着草根和泥土的气息,跟汉地的风完全不一样,乾冷乾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商队。 三十辆大车在草原上排成一条长龙,车轮碾过枯黄的草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两百骑兵散在车队两侧,警戒四周。 独孤信早就在营地外面等着了。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皮袍,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站着几百个骑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看见商队的旗帜,他一夹马腹,带着几个亲卫策马迎了上来。 陈溯翻身下马,抱拳行礼:「独孤大人,末将陈溯,奉校尉之命,给您送东西来了。」 独孤信翻身下马,扶起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劲很大,拍得陈溯肩膀生疼。「陈将军一路辛苦。主公还好吗?」独孤信的声音很洪亮,带着草原上的人特有的那种粗犷。 陈溯道:「校尉很好,让末将替您问好。」 独孤信点点头,拉着陈溯的手往营地里走。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握得很有力。一边走一边问:「校尉让你带了什麽来?」陈溯把货物清单递给他。独孤信接过来扫了一眼,两千石粮草丶一百把刀丶一百匹布帛,还有茶叶丶药材丶漆器丶瓷器。他的眼睛亮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校尉厚意,信感激不尽。」他把清单收好,又问,「校尉有没有别的话带给信?」 陈溯从车上搬下那两箱肥皂,递过去:「校尉说,这东西叫肥皂,洗澡洗脸用的。是校尉庄子上做的,送给大人试用。大人要是喜欢,往后可以用皮货和油脂来换。至于刀兵,只能用于您麾下士卒,绝对不能与其他部落交易」 独孤信郑重点头应下,随即接过那两箱东西,打开一箱,拿起一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灰白色的方块,摸着滑腻腻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虽不明白这是什麽东西,但刘政送来的,一定是好东西。他把肥皂放回箱子里,命人搬入大帐里。 第五十三章 皂坊扩庄 当天晚上,独孤信杀牛宰羊款待陈溯和他手下的两百骑兵。 独孤信亲自给陈溯倒酒,一口一个「陈将军」,极力拉近关系。酒过三巡,他凑过来低声问:「陈将军,校尉有没有说,那些肥皂能卖多少钱?」 陈溯想了想:「校尉没说具体数目,只说不会让大人吃亏。那东西在汉地很稀罕,有钱都买不到。」他说的是实话,肥皂这东西,整个汉地只有刘家庄能做得出来。 独孤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校尉还缺什麽?战马?皮货?牛羊?」 陈溯道:「校尉说,大人这里要是有多馀的油脂丶皮货丶战马,都可以运到汉地去换。 独孤信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好!就这麽定了!」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鲜卑人平时吃的是牛羊,住的是牛羊皮制作成的帐篷,浑身都充满了一股腥燥气。独孤信试过肥皂后,简直赞不绝口,比起用各种香料掩盖腥气好用太多。 独孤信相信肥皂和香皂会受到草原各部的头领和贵妇们的追捧,绝对能赚得盆满钵满! 第二天一早,陈溯带着商队,满载着草原上的货物,踏上了回程的路。 陈溯翻身上马,抱拳道:「独孤大人保重。」 五天后,陈溯回到了刘家庄。 刘政在校场上等着他。陈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校尉,末将回来了。独孤大人收了东西,让末将转告校尉,独孤部的大门,永远为校尉敞开。」 刘政扶起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路上没出事吧?」 陈溯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过去:「这是交易清单,战马五十匹,皮货百张,牛羊两百头,油脂一百桶。」 看着手中交易清单,刘政脸上笑容越发浓郁! 正月,刘家庄还沉浸在新年的馀韵中,刘政便开始了新的忙碌。庄子东边的一座空院子里,他让人搭起了几间大棚,砌了十几口大灶,又搬来了几十口大铁锅和上百个木桶。院子外面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皂坊。 刘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大灶和大锅,心里默默盘算着。肥皂这东西,在后世谁都会做,油脂加硷,搅一搅就行。 可在这个时代,要把这「谁都会」的东西变成实打实的钱,就得有规矩丶有流程丶有人手。他把周艺从山谷里叫来,又找了十几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庄户,把肥皂的活计单独分了出来。 第一批肥皂的制作,刘政亲自盯着。 第一道工序是熬油。草原上送来的一百桶牛羊油,倒进大锅里,架起柴火慢慢熬。油脂受热融化,杂质浮上来,用漏勺撇掉。这道工序看着简单,实则最考验耐心。火不能太大,大了油会焦。火不能太小,小了化不开。周艺带着两个徒弟轮流看火,眼睛都不敢眨。油脂化开之后,要趁热倒进木桶里沉淀,把底下的渣子滤乾净。 第二道工序是制硷水。草木灰是现成的,庄子上每天烧柴做饭,灰多得没处放。刘政让人把草木灰装进木桶里,倒上清水,搅匀了静置。灰水慢慢渗下来,从桶底的小孔里流出来,接到另一个桶里。第一遍出来的灰水最浓,倒回去再滤一遍,更浓。刘政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舌头上一股涩味,硷度够了。 第三道工序是皂化。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熬好的油脂倒进大锅里,小火加热,一边加热一边慢慢倒入硷水。刘政让人拿了一根长木棍,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油脂和硷水在锅里翻滚,从浑浊变稠厚,从稠厚变细腻。 几个人搅了将近半个时辰,锅里那些油腻腻的东西渐渐变成了一锅糊糊,颜色也从深黄变成了灰白。刘政用木棍挑了一点起来,糊糊拉出细细的丝,断得乾净利落。火候到了。 第四道工序是注模。皂化好的糊糊趁热倒进木模子里,木模子是刘政让木匠提前做好的,一尺见方,四四方方。糊糊倒进去,用木刮板刮平,放在阴凉处等着凝固。院子里摆了几十个木模子,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第五道工序是切块。凝固后的肥皂像一块块灰白色的大砖头,从模子里倒出来,用结实的细线切成小块。刘政定了三个规格:大块的一斤,卖贵些。中块的半斤,走量。小块的四两,给普通百姓用。切好的肥皂还要再晾几天,等彻底干透了,才能用。 第一批肥皂出模的那天,张飞又跑来看热闹。他拿起一块肥皂在手里掂了掂,凑近闻了闻:「校尉,这东西咋没香味?上回您给俺的那种,可是香喷喷的。」 刘政让人把香料拿来——干桂花碾成的粉,撒在刚入模的糊糊上,压平了,香味就进去了。张飞又拿起一块带桂花香的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周艺在一旁看着那些肥皂,眼睛发亮:「校尉,这东西一天能出多少?」 刘政算了算,十口大锅,一天两锅,一锅出两百块,一天就是四千块。一块卖五十钱,一天就是二十万钱。周艺倒吸一口凉气,他打一辈子铁也挣不了这麽多钱。 刘政笑了笑,没有多说。这只是开始,等销路打开了,十口锅不够,要二十口丶三十口。草原上的牛羊油也不够,要让独孤信多送些来。其他部落油脂也要收购,不然原材料远远跟不上制作的速度。 皂坊的事安排妥当后,刘政又开始忙另一件事——扩建庄园。 手下的兵越来越多了。去年这时候还只有二百屯兵,如今光步卒就有千馀人。 骑兵也在扩充,不用一个月人数也能破千。加上辅兵丶弓手,还有从各处投奔来的流民青壮,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超过两千人。 这麽多人挤在刘家庄里,住不下,也练不开。校场上每天都有几百人同时操练,尘土飞扬,喊声震天。新来的青壮没地方住,只能搭帐篷,住木棚。 第五十四章 规划 刘政把高顺丶张飞丶关羽叫来,商量扩建的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高顺早就想说了,摊开一张舆图,指着庄子四周的地形:「庄子往南是官道,往西是河,往北是山,只有往东能扩。东边那片地是荒地,土质不好,种庄稼收成低,正好用来建军营。」 关羽也赞成:「骑兵需要大校场,现在的校场太小,跑不开。建了新营,骑兵单独一个营区,步卒一个营区,操练起来方便。」 张飞更直接:「校尉,俺那八百步卒,现在住得挤挤挨挨,翻身都怕打到旁边的弟兄。赶紧建吧!」 刘政拍了板。图纸是他自己画的,参照后世军营的布局,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军营建在庄子东边的荒地上,占地两百亩,四四方方,围墙用夯土筑成,高一丈五,顶上可以走人。前期可以慢慢建,还可以以工代赈招收更多的流民。 军营四面各开一门,门上有望楼,日夜有人值守。营区中间是一条宽三丈的大道,东西贯通,可以跑马。大道以北是步卒营区,十个大营房,每营住百人。营房是联排的土木结构,一间挨一间,每间住十人,通铺,下面垫木板,上面铺草席。每个营房前面都有一块空地,用来放兵器丶集合点名。还要预留出足够的空地,后期步卒只会越来越多,边招边建。 大道以南是骑兵营区,规模比步卒营小些,但更讲究。马厩挨着营房建,每名骑兵配两匹马,一匹战马,一匹驮马,马厩修得宽敞,通风要好,地上铺了乾草。骑兵营区旁边还专门建了一个马场,占地二十亩,围着木栅栏,用来放马丶驯马。 营区最深处是仓库和粮仓,粮仓建在高处,防潮防鼠。仓库分了好几间,兵器库丶甲仗库丶杂物库,每间都有专人看守,出入登记,月底盘点。 校场占了军营的一半,能容两千人同时操练。校场北边搭了一座点将台,一丈高,三丈见方,台上插着讨虏校尉的大旗。点将台后面立了一排木桩,用来绑犯人丶行军法。 军营西边靠近庄子的一侧,建了一座独立的院子,是刘政的校尉府。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是办公的地方,有议事厅丶书房丶文吏房丶会客室。后院是刘政的住处,几间简单的屋子,前面办公,后面住人。院子里种些花草再移栽几棵大树,夏天有个能遮阴小息的地方。 刘福看了图纸,心疼地说校尉太委屈自己了,刘政摆摆手:「住那麽大干什麽?能办公就行。」现在到处都要用钱,刘政可不敢铺张浪费。 军营从正月初五开始动工,刘政从庄上调了三百个青壮,又从山谷里调了二十个木匠丶十个泥瓦匠,由刘福统一调度。张飞天天跑去工地上转悠,催着匠人们赶工,恨不得明天就能住进去。 靠近太行山,修建的木材石料自然不缺。每天都有几十辆牛车往返,一片热闹繁忙的景象。 工地上热火朝天,皂坊里也日夜不停。通往草原的路上,商队往来不断。陈溯带着骑兵跑了两趟独孤部,带回来的战马丶皮货丶油脂堆满了库房。 郭敖又送来了一批茶叶和药材,还带了一个好消息,他把肥皂带到了洛阳和周边郡县,那些达官贵人用了都说好,订单已经排到了半年后。 现在每天刘政都能获得十几万钱的收益,他的目光又投向了山谷铁矿。 山谷里的炼铁炉日夜不停,一天要烧掉几百斤木炭。皂坊里的十口大锅从早烧到晚,柴火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庄子上下的木炭和柴火,全靠附近山里的林木供应。可太行山虽然大,树砍一棵少一棵。 刘福算过一笔帐,照现在的用量,不出两年,方圆三十里的树林就得砍光。运输和制作木炭的成本也居高不下。 刘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后世那些知识。煤。太行山里有煤,而且不少。可这个时代的人对煤的认识还很粗浅,有人管它叫「黑石」,有人管它叫「石炭」,只知道某些地方能捡到一些黑石头,烧起来比木炭旺,却有一股呛人的臭味还有毒,很少有人用它。 他回到书房,让刘福拟了一份悬赏令。 悬赏令写得很简单:凡能找到黑石或石炭者,赏钱十万。能燃烧的黑石头,成片出现在地表,附近常有烟熏火燎的气味。提供线索者,核实后赏钱一万。 刘福看了悬赏令,迟疑道:「校尉,十万钱是不是太多了?」刘政摇摇头:「不多。煤比木炭便宜十倍,找到了,一年就能省下百万钱。」 消息传出去后,来报线索的人络绎不绝。有说在村后山沟里见过黑石头的,有说在河滩上捡过能烧的石头。 刘政派王放带着几个老卒,一处一处去核实。王放是山里人,对地形地貌很熟悉。他跑了大半个月,带回来几十个样本,可那些所谓的「黑石头」,有的是普通页岩,有的是含铁量高的矿石,有的是被火烧过的焦石,没有一块是真正的煤。 张飞看王放跑得灰头土脸,忍不住嘀咕:「校尉,那黑石头真有那麽金贵?木炭不是烧得好好的吗?」 刘政笑了笑:「翼德,你知道咱们一天烧多少木炭?三百斤。一年就是十万斤。一斤木炭五钱,一年就是五十万钱。如果能找到石炭,成本最多一斤一文钱,一年能省四十万钱。」 这一天,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来到了刘家庄。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着一个破背篓,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站在庄门口,怯生生地往里张望。守门的士卒拦住了他,问他找谁。老汉说:「老汉是石沟村的人,听说校尉在找黑石头,老汉见过。」 消息传到刘政耳朵里,他亲自迎了出来。老汉见一个穿着官袍的年轻人走出来,吓得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刘政连忙扶起他:「老丈不必多礼。您说见过黑石头?在哪儿?」 老汉叫石老栓,住在离刘家庄四十多里外的一处山沟里。那地方叫黑石沟,就在太行山脚下,沟不长,弯弯曲曲也就三四里,两边是低矮的山坡,沟底有一条乾涸的河床。 石老栓说,他小时候去沟里捡柴火,就见过那些黑石头,黑黢黢的,一块一块露在地表,用脚一踢就能踢出来。他拿回家试着烧,烧起来比木炭旺,就是烟大味呛,熏得人睁不开眼。村里人都管那东西叫「邪石」,说是不吉利,没人敢用。 第五十五章 修路 几十年过去了,他也忘了这事,直到前些日子听一个路过的货郎说起有人在悬赏找这东西,才猛然想起来。 刘政听了,心里怦怦直跳。露天煤矿,离庄子只有四十多里,不用进深山,就在山脚的一处沟里。他当即决定亲自去看。 第二天一早,刘政带着王放丶石老栓和二十个骑兵,策马往黑石沟赶去。四十多里路,骑马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石老栓指着前面一条弯弯曲曲的山沟说:「校尉,就是这儿。」 刘政勒住马,放眼望去。山沟不深,两边的山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枯草,沟底的河床已经乾涸,裸露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刘政翻身下马,顺着沟往里走。走了不到百步,脚下一绊,低头一看,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半埋在土里。他弯腰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比普通石头轻多了,颜色乌黑发亮,断口处有贝壳状的光泽。他用指甲使劲掐了一下,掐不动,硬得很。 王放也蹲下来,扒开地面的浮土,下面露出的黑石头越来越多。他抠了一大块,翻来覆去地看:「校尉,这就是石炭?」 刘政点点头,把煤块在石头上砸碎,断口黑的发亮煤线密布,质量上乘。 石老栓蹲在一旁,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校尉,这东西就是您要找的?老汉小时候烧过,就是烟大,熏得人嗓子疼。」 刘政笑道:「烟大不怕,那是没烧透。等回去了,我教你们怎麽烧,就不熏人了。」 刘政让骑兵们在沟里各处挖了一些煤块,装了几袋子,原路返回。回到庄上已经是下午了,让人把煤送到山谷里,交给周艺。 周艺拿到煤,先用它在小炉里试了一炉。之前用木炭,炉温总是不够高,铁水流动性差,打出来的刀枪韧性不足。 用煤试了一炉,炉温比木炭高了将近一倍,铁水烧得滚烫,倒进模子里,冷却后打出来的刀,刀刃锋利,刀身结实,比木炭炼的铁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周艺拿着那把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满脸欣喜! 黑石沟的煤运回来之后,刘政发现了一个新问题,路太难走了。 从山谷到黑石沟,直线距离不过三十多里,路面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第一趟运煤,二十辆牛车走了整整一天。 刘政知道,不修路不行。可修路需要人手,大量的人手。他手下虽然有两千多人,但兵要操练,匠人要干活,矿工要挖煤,皂坊要生产,哪里都抽不出人来。 刘政想到了大汉的力役制度,朝廷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汉代有「更卒」之制,百姓年满二十三岁至五十六岁,每人每年要在郡县服一个月的力役,称为「更役」或「卒更」。服役的人叫「更卒」,乾的都是修路丶筑城丶挖渠丶运输之类的苦力活,官府只管饭,不给工钱。 不想去的可以出钱雇人代替,叫「践更」,也可以交钱给官府,由官府雇人,叫「过更」。这套制度从西汉沿用到东汉,虽然到了汉末已经名存实亡,各地官吏贪腐,徵发不均,可法律上还摆在那里,随时可以拿来用。 刘政把主意打到了王茂头上。 第二天,刘政就去了县城。王茂正在县衙里喝茶,见刘政来了,连忙起身迎接。如今刘政是讨虏校尉,秩比二千石,比王茂这个县令高了不知多少级,王茂见了他是要行礼的。刘政也不摆架子,坐下寒暄了几句,便把来意说了。 「明府,繁峙县北乡的道路崎岖不平,通行不便,您知道吧?」 王茂点头,顺着话语道:「知道。那些路不好走,本县早就想修了,可县里没钱没人,一直拖着。」 刘政笑了:「明府不用出钱,也不用出人。人是现成的——县里每年徵发更卒的差事,不是明府在管吗?」 王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县令,徵发更卒修路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以前不修,是没人在意。现在刘政要用那条路,修好了不就是顺水人情的事情,还能拉近跟刘政的关系。 王茂当场拍了板,他让县丞把今年的更卒名册调出来,繁峙县八个乡,该服更役的青壮有一千多人。 往年都是交钱折免徭役,很少有人真去干活。这次王茂发了一纸公文,说北乡要修路,各乡按名额出人,自带乾粮,县里管一顿午饭。不去也行,交钱,每人三百文。 消息传开,那些家里穷的交不起钱的,只好老老实实来干活。有交得起钱的也不愿意交,三百文够买好几斗粮食了,出一个月苦力换三百文,划算。 不到十天,王茂就凑了三百多个更卒,送到刘政手上。刘政让人把他们编成五个队,每队六十人,由刘大带着几个老卒负责管理。又从庄上调了二十辆牛车,上百把铁制工具交给更卒。 修路的事,刘政交给了刘大。 刘大办事稳妥,从不冒进。他带着三百多个更卒,先从最窄的那段路开始修。路面拓宽到一丈,能并排走两辆牛车。坑洼的地方用碎石填平,夯结实。陡坡的地方挖低垫高,让坡度缓下来。过河沟的地方架了简易的木桥,桥面铺了厚木板,牛车过的时候不再担心陷进去。 更卒们干活很卖力。不是因为他们乐意干,是因为刘政还管饭。不是一顿,是三顿。王茂说只管一顿午饭,可刘政让人一日三餐都送到工地上,早上是稠粥加咸菜,中午是乾饭配菜汤,晚上是面饼和野菜。 那些更卒在家都未必能吃上三顿乾的,到了这里顿顿有饱饭吃,干活自然不偷懒。家里穷困的还会把容易储藏的面饼偷偷存下来,等力役结束了就带回家,这样家中又多了一笔粮食。 有人私下议论,大多都是夸赞这位刘校尉比县里那些官老爷强多了,至少不克扣口粮。 刘政视察修路进度时十分满意,更卒干活个个卖力,一点口粮就能让更卒们尽心尽力。 百姓们只求温饱,有时候刘政实在想不通大汉朝廷是腐烂到何种程度,才能逼迫百万百姓起义造反…… 造反可是大罪,全家老小都要株连,但黄巾起义还是有数百万百姓响应,席卷大汉数州之地…… 第五十六章 养虎 洛阳皇宫。 汉灵帝刘宏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他即位十四年,前七年还算勤勉,后七年便渐渐懈怠。朝政交给外戚,边事交给刺史,税赋交给宦官,他乐得清闲,每日在御花园里与宫人嬉戏,看杂耍丶斗鸡丶玩狗,兴致来了便换上商人的衣服,带着几个小黄门去市集上闲逛。 这一日,司徒袁隗的奏疏又递了上来。这已经是半年里的第三道了。袁隗在奏疏里说,冀州巨鹿郡有个叫张角的太平道首领,传道十馀年,信徒遍布青丶徐丶幽丶冀丶荆丶扬丶兖丶豫八州,人数多达数十万。 各州郡的报急文书堆满了尚书台的案几,说太平道在夜里聚会,烧香磕头,演练刀枪,附近的县城都不敢过问。袁隗请陛下下旨剿灭。 灵帝看完奏疏,扔在一旁,问张让怎麽看。张让跪在地上,说太平道的事他早就听说过,不过是些乡野村夫烧香拜神的把戏,成不了气候。灵帝点点头,把袁隗的奏疏压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灵帝第一次压下弹劾太平道的奏疏了。光和二年,御史弹劾张角妖言惑众,灵帝让张让去查,张让回来禀报说没什麽大事。光和三年,巨鹿郡太守上书说张角聚众数万,恐有异心,灵帝让宦官去巨鹿走了一趟,回来报称不过是些符水治病的方术。光和四年,太尉邓盛上书请旨剿灭太平道,奏疏递上去便没了下文。 灵帝有自己的算盘。 这些年,世家豪强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朝中一半的官员都跟他们家有瓜葛。 弘农杨氏丶太原王氏,哪一个不是树大根深?他们嘴上说着忠君报国,可心里装的全是家族利益。 灵帝虽然荒唐,可他清楚,这些世家豪强才是大汉真正的隐患。他们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每年朝廷的赋税越来越少,他们的庄园却越来越大。他们在地方上养着几百上千的私兵,比朝廷的郡兵还多。他们互相联姻,互相庇护,朝中有人好办事,地方上的官员也不敢得罪他们。 太平道传了这麽多年,闹出这麽大的动静,灵帝怎麽可能不知道?他是故意不管的。 太平道就是一把刀,一把不用他花钱打造的刀。这把刀在世家豪强的地盘上传道丶聚众丶收买人心,先害怕的不是朝廷,而是那些世家豪强。 张角那些信徒,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他们最恨的不是朝廷,是那些兼并他们土地丶逼他们卖儿卖女的世家豪强。 灵帝算得很清楚。太平道闹起来,第一个遭殃的是那些世家豪强的庄园丶田产丶粮仓。太平道把世家豪强杀光了,朝廷再去剿灭太平道,一举两得。到时候世家豪强的土地归了朝廷,太平道的信徒归了朝廷,这天下,才是他刘家的天下。 至于那些百姓会死多少人,灵帝没想过。他是天子,天子不需要想这些。他只知道,这些年世家豪强从他手里抢走了太多东西,该还了。 张角这位巨鹿郡的落第秀才,十几年前偶得一本《太平经》,从此开始了传道生涯。 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带着两个弟弟张宝丶张梁,在冀州乡下给人治病。治好了不要钱,只要入道。 一开始只是几个村子,后来是几个县,再后来是整个冀州。有的信徒们把自己的家产捐给太平道,张角用这些钱买粮食丶买布帛丶买铁器,还派人到各州各郡去传道。 太平道三十六方,大方万馀人,小方六七千人,各方都有自己的首领,都听张角一个人号令。 到了光和五年,太平道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从冀州到幽州,从青州到徐州,从荆州到扬州,到处都是太平道的信徒。他们在夜里聚会,烧香磕头,念着张角教他们的咒语。有人问张角什麽时候起事,张角总是笑着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光和五年的春天,洛阳城里来了几个卖布帛的商人。他们在城门口丶市集上丶驿站的墙壁上,用白土写了几个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巡逻的士兵看见了,报给执金吾。执金吾派人去查,那几个商人早已不知去向。执金吾觉得这事蹊跷,亲自去查了三天,发现那几个商人是冀州口音,在洛阳城里只待了一天,卖了几匹布就走了。 奏报送到灵帝面前,灵帝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知道这几个字是什麽意思,可他不在乎。他要的是世家豪强的命,不是几个写反字的商人。执金吾跪在地上请旨追查,灵帝摆摆手说不用了。 消息传到袁隗耳朵里,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司徒坐在府中,对着那几行字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对身边的侄子袁绍说:「太平道这把刀,磨了十几年,要出鞘了。朝廷不磨刀,是有人等着看刀砍在谁身上。」 袁绍年轻气盛,说那就让太平道砍过来,袁家不怕。袁隗摇摇头,没有说话。他比袁绍看得更远。 太平道这把刀,袁家挡得住,可天下有多少世家挡不住?那些小门小户丶地方豪强,太平道一来,就是灭族之祸。等太平道把这些人都杀光了,朝廷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这天下,就真的姓刘了,汉灵帝刘宏必能彻底稳固手中政权。 人人都说灵帝昏聩无能,但哪一个当上皇帝的会是简单人物…… 袁隗猜对了灵帝的心思,可他什麽都做不了。灵帝是天子,天子要杀人,不需要亲自动手。 但汉灵帝刘宏和袁隗都低估了太平道的实力,更低估了太平道对地方军政的影响力。没有人会想到黄巾起义后,会有很多官吏加入太平道,甚至是一郡太守。 光和五年的夏天,太平道的势力已经蔓延到了洛阳附近的河南尹。各县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洛阳城,灵帝依然无动于衷。 他甚至开始在北邙山下修建一座新的园林,占地几十顷,亭台楼阁,奇花异石,都是从江南运来的。张让带着几百个工匠日夜赶工,灵帝隔三差五就去看进度。 第五十七章 大贤良师 巨鹿郡的乡间小路上,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拄着九节杖缓缓而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黄带子,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 路边几个正在收高粱的农人看见他,纷纷放下手里的镰刀,跪在田埂上磕头。中年人停下脚步,伸出右手,在他们头顶虚虚画了一个符,嘴里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用指甲蘸了点水,在纸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递给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老汉。 「拿回去,烧成灰,化水喝了,腿就不疼了。」 老汉接过那张黄纸,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泥土上,咚咚作响。中年人没有再多看一眼,拄着九节杖,继续往南走。他的身后,远远跟着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赶着牛车。他们是跟着他走的,从冀州到兖州,从兖州到青州,他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这个人叫张角,冀州巨鹿郡人。 十几年前,他还只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在乡塾里教几个孩童读书识字,勉强糊口。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一个老道士所传的《太平清领书》,也就是后人所说的《太平经》。 那本书卷帙浩繁,一百七十卷,内容驳杂,有道家学说,有阴阳五行,有神仙方术,也有治国安民的政治理想。 张角从书里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看到的不只是符水和咒语,更是一套完整的救世方案,一套能让走投无路的百姓重新找到希望的方法。 他关起门来读了三个月,把书里那些晦涩的文字嚼碎了,咽下去,化成自己的东西。 建宁年间,他带着两个弟弟张宝丶张梁走出了家门。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张宝丶张梁自称「大医」。他们创立了一个叫「太平道」的组织,以奉事黄帝丶老子为号召,以《太平经》为经典,以「中黄太一」为至尊天神。传道的方式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用九节杖画符念咒,让病人跪拜思过,饮下符水。有人病好了,感激涕零,逢人就说张角是神仙下凡。有人病没好,张角也不勉强,只是叹一口气,留下一张符,分文不取。 张角的传道,从来不收钱。 他不要钱,只要人。入了太平道,就是兄弟,兄弟之间要互相帮助。你有粮食,分给没粮食的兄弟。你有衣服,分给没衣服的兄弟。生病了有人照顾,种地了有人帮忙,遇上官府的欺压,大家一起扛。 张角给每一个信徒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来世,而是实实在在的,活下去的希望…… 这种质朴的互助互济,对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土地被豪强兼并的佃农,被官府追逼的逃犯,被天灾赶出家门的流民,走投无路的时候,太平道的大门永远敞着。不要钱,不要地,只要信仰。 张角在冀州站稳脚跟后,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转相诳诱。十余年间,太平道的势力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到青丶徐丶幽丶冀丶荆丶扬丶兖丶豫八州,徒众数十万。 起初郡县的官员不明所以,反而向朝廷报告,说张角以善道教化,为民所归。 这是光和初年的事。后来,张角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朝廷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杨赐上书,说张角诳耀百姓,稍益滋蔓,若不下手,恐成大患。他建议切敕刺史丶二千石,简别流民,各护归本部,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这道奏疏递上去的时候,杨赐恰好被免了职,事遂留中,沉入尚书台的案卷深处。 司徒掾刘陶不甘心,复上疏申赐前议,说得更加直白:「角等阴谋益甚,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 灵帝却不以为意,继续做他的太7平天子。杨赐的奏疏和刘陶的奏疏,被张让收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朝廷的无所作为,在张角看来,是天命所归的明证。他开始着手准备一件大事。 光和四年的某个夜晚,张角在巨鹿郡的一处秘密据点里召集了三十六方渠帅。他面前摊着一张粗制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八州三十六方的位置,每一方的首领丶兵力丶据点,清清楚楚。张角站起来,拄着九节杖,环顾四周,说了十六个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十六字真言迅速传遍了三十六方,传遍了八州几十万信徒的口中。 人们聚在夜色中,用白土在城墙的墙壁上丶寺庙的柱子上,写上「甲子」二字。甲子是年号,是时间,是暗号。张角已经把起事的时间定好了,就在光和七年,甲子年,三月五日。 他把全国信徒按地域划分为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方设渠帅统领。三十六方,有几十万人。 几十万人,散布在八州二十八郡,从北方的幽州到南方的荆州,从东方的青州到西方的雍州,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大汉天下罩在里面。 大方马元义负责联络荆丶扬两州数万人向邺城集中,又数次往来京师洛阳,以中常侍封諝丶徐奉为内应。宫里有自己人,宫外有几十万大军,张角觉得,这件事已经十拿九稳了。 光和五年,太平道的传教活动进入高潮。张角亲自到各地巡视,检阅各方兵力。 他每次出行,身后都跟着成百上千的信徒,有人赶着牛车拉着粮食,有人背着包袱装着衣裳,有人牵着孩子跟在后面。 沿途的百姓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有的跪下磕头,有的加入队伍,有的拿出家里仅有的粮食献给他。张角走在队伍最前面,九节杖敲在地上,笃笃笃,像在敲一扇巨大的门。 此刻刘政正忙着练兵,积蓄实力应对变局。他的目标是太平道庞大的信众,是黄巾起义后世家豪强被劫掠后的巨大财富。 第五十八章 草原烽烟 草原上,独孤信刚巡视牧场返回部落,就听到斥候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秃发树机能的一万铁骑正在向西移动,目标直指独孤部的牧场。这不是普通的劫掠,秃发部倾巢而出,还裹挟了附近几个小部落,声势浩大,直指独孤部牧场,摆明了是要一口吃掉独孤部。 独孤信站在营地外面,望着西北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手按在刀柄上,眉头紧皱面露凝重。 檀石槐死后,鲜卑联盟就已经名存实亡了。那位草原百年不遇的英雄,东征西讨,把散落在千里草原上的鲜卑部落捏成一个庞大的联盟。可他一死,什么都散了。 继位的和连志大才疏,除了骑射功夫还算拿得出手,根本没有统领各部的威望。西部鲜卑的慕容部丶宇文部丶轲比能部,东部鲜卑的素利丶弥加丶阙机,各自拥兵上万到数万不等,根本不把和连放在眼里。和连能直接控制的,只有中部鲜卑的十几个部落,秃发部是其中实力最强的一个。 和连不甘心。去年秋天,秃发树机能从并州劫掠了大批粮草回来,和连有了底气,开始征讨那些不服从命令的部落。 短短半年,东边的素利部大败,丢了好几处肥沃的牧场,北边的几个小部落望风而降。和连的旗帜插遍了半个草原,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有的派人求和,有的举族西迁。 但独孤部没有求和,也没有西迁。独孤信知道,求和就是臣服,臣服就是交出部落丶交出牧场丶交出手中的权利!他做不到。 秃发树机能的一万铁骑,已经推进到独孤部牧场以西二百里。独孤信手下有四千多精骑,加上老弱妇孺,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人。对面是秃发部最精锐的骑兵,领兵的是秃发树机能本人,草原上最能打的头领之一。 大帐中的千夫长们吵成一团,有人说打,有人说撤。独孤信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吵,一言不发。只靠独孤部几千精骑不可能打得过秃发部,只能向主公求援,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当天夜里,独孤信写了一封信,让亲卫连夜快马送往雁门。 信送到刘家庄时,刘政正在议事厅里与田豫商议安置流民的事。 田豫是大才,读过兵书,通晓谋略,做事沉稳,来了就被刘政提拔为长史。军中粮草调配丶人员安排丶与各县的文书往来,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刘政看完独孤信的求援信,递给了田豫。田豫接过去读了一遍,沉思片刻,道:「独孤部不能丢。丢了独孤部,秃发部就占了整个草原西部。到时候他们想打就打,想撤就撤,雁门永无宁日。再者,咱们的战马丶皮货丶油脂,全指着独孤部。这个盟友,必须保。」 刘政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这几年跟独孤部做买卖,战马从无到有,骑兵从几十人扩充到上千人,皂坊的原料也全靠草原上的油脂。独孤部要是被秃发部吞了,他在雁门经营了这么久的局面,要崩盘一半。 田豫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沿着雁门往北划过。「秃发树机能有一万骑,独孤信有四千,合起来五千对一万,还是吃亏。校尉打算带多少人去?」 刘政道:「骑兵全部带走,一千二百骑,由云长统领,做先锋。步卒带一千人,车阵带五十辆,我亲自统领,随后跟进。」 田豫想了想,摇头道:「分兵两路,先锋先行,主力后跟,中间至少差两天。秃发树机能若是得知消息,用一部分兵力缠住独孤信,主力掉头迎击先锋,云长那一千二百骑就危险了。」 他指着舆图上独孤部牧场的位置,「不如合兵一处,主力齐出。云长带骑兵做前驱,但不与敌交战,只做斥候和骚扰。校尉带步卒和车阵居中。两路人马相距不超过五十里,一前一后,互相呼应。到了地头,车阵立营,骑兵在外,进可攻,退可守。」 刘政看了他一眼,笑了。「国让这主意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晚上,刘政把众人叫到议事厅。关羽丶张飞丶高顺丶王放丶陈溯丶赵煜丶周仓,全到了。田豫站在舆图旁,把秃发部的大概位置丶独孤部的营地丶两军各自的兵力,一一说了清楚。最后,他看向刘政。刘政站起身,道:「明日一早,全军出发。云长带骑兵做前驱,沿途放出斥候,探明敌情。翼德带步卒,押车阵居中。我带中军跟进。国让随我同行,参赞军务。」 众人齐声领命。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千二百骑兵已经在校场上列好了队。铁甲丶马刀丶长枪丶弓弩,每人两匹马。关羽骑在马上,长刀挂在马鞍旁,面如重枣,美髯飘飘。陈溯和赵煜跟在他身后,一个持枪,一个提刀。刘政站在庄门口,看着这支队伍,对关羽道:「云长,到了草原,不要急着打。找到独孤信,帮他把营地稳住。等我到了再说。」关羽在马上抱拳:「关羽明白。」拨转马头,长刀一指,一千二百骑兵鱼贯而出。 骑兵出发后,步卒也开始行动。一千步卒,五十辆大车,车上装着粮草丶箭矢丶帐篷和备用的兵器。 张飞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着他的长矛。每天只有训练,实在乏味,终于又可以上阵杀敌了! 刘政和田豫走在队伍中间。田豫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份绘制的行军图,时不时对照一下地形。 刘政问他觉得秃发树机能会怎么打。田豫想了想,道:「秃发树机能是草原上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不会不知道独孤信会求援。他要么速战速决,在咱们赶到之前吃掉独孤部。要么分兵两路,一路围住独孤部,一路迎击援军。以他的兵力,两件事都能做。只是秃发树机能绝对不会想到独孤信会找我们汉军支援!」 田豫看了下行军图,又道,「不过秃发部的人跟着和连打了半年仗,士卒疲惫,锐气不比从前。只要独孤信能撑住三天,咱们就有胜算。」 第五十九章 对阵 队伍加速行军走了两天,进入草原。第三天中午,前方的斥候飞马来报:关羽的骑兵已经到了独孤部的营地,秃发树机能的一万骑就在百里之外。 田豫让人把舆图铺在地上,指着独孤部营地所在的位置,道:「营地背靠山梁,前面是开阔地,两侧是缓坡,地形不算差。云长到了之后,肯定会帮独孤信加固营防。咱们明天下午能到。秃发树机能要是聪明,应能发现独孤部营地出现了援军,就该在今晚或明天上午发起进攻,先把独孤部打垮,以免后续还有援军赶来支援」 刘政问:「他要是今晚打呢?」 田豫道:「那就要看云长和独孤信能不能撑住了。一千二百骑兵加四千骑,守一夜应该没问题。只要天一亮,秃发树机能就得撤。他不撤,咱们从后面上来,他就被夹在中间了。」 当天夜里,刘政让队伍就地扎营,不许生火,不许点灯。一千步卒在黑暗中默默地吃着乾粮,车阵围成一圈,弓手和枪兵轮流值夜。 关羽到达独孤部营地时,独孤信迎出来,眼眶发红,单膝跪地。关羽翻身下马扶起他,问秃发树机能到哪儿了。独孤信说前锋离此不到百里,主力最多还有一天。关羽没有多说,让他把骑兵都集中起来,从现在起,统一指挥。独孤信没有犹豫,当即让人传令。 关羽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把地形看了个遍。营地背靠一道山梁,前面是开阔地,两侧是缓坡。他让人在营地前面挖了三道壕沟,每道沟之间相隔二十步,沟底插上削尖的木桩。挖出来的土堆在沟后面,筑成半人高的土墙,土墙后面才是骑兵的位置。 google搜索twkan 独孤信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只知道骑在马背上冲杀,从没见过这种打法。关羽看出他的疑惑,说这是校尉教的,打仗不光是骑马砍人,还得动脑子。 天快黑的时候,秃发树机能的前锋出现在天际线上。两千骑,黑压压的一片,在夕阳下像一条蠕动的黑蛇。他们没有进攻,远远地围着营地转了一圈,射了几箭,就退回去了。关羽知道,那是探路的。 当天夜里,营地里的所有人都没睡。陈溯带着一队骑兵守在营地左侧的缓坡上,周仓带着另一队守在右侧。独孤信带着主力骑兵在营地中央待命,随时准备出击。 天快亮的时候,秃发树机能的主力到了。一万骑兵在营地前面列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秃发树机能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望着独孤部营地前面那些壕沟丶土墙,皱起了眉头。他没有急着进攻,派了一千骑兵试探。 一千骑冲出去,马蹄声如雷。冲到第一道壕沟前面,冲在最前面的马收不住脚,连人带马栽进沟里,沟底的木桩刺穿了马腹,惨嘶声震天。 后面的骑兵勒马想停,可后面的马收不住,撞上来,又一批栽进沟里。壕沟后面的弓骑手开始放箭,箭矢如雨,挤在沟前的骑兵成了活靶子。死伤的骑兵和战马堆在沟前,后面的再也冲不过去了。带队的千夫长吹哨收兵,一千骑退回来,已经折了一百多。 秃发树机能脸色铁青。他又派了两千骑,从两侧的缓坡绕过去。可缓坡上,关羽早就安排了骑兵。秃发部的人冲到一半,陈溯带着骑兵从坡上冲下来,迎头就是一刀。周仓从另一侧杀出,两下夹击,秃发部的骑兵又被砍翻了上百人,狼狈地退回去。 秃发树机能收兵回营,坐在帐中闭目沉思。他不知道那些壕沟丶土墙是谁想出来的,他只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了。还有麾下千夫长汇报说看到了汉军骑兵,秃发树机能心中涌起浓浓的不安…… 汉军怎么会出现在草原上? 第二天下午,刘政的一千步卒和五十辆大车赶到了。 秃发树机能的斥候远远看见了这支队伍,飞马回报。秃发树机能走出营帐,望着南边缓缓移动的车阵,脸色更加难看。他原本打算今天下午再攻一次,现在看来,不用了。那些汉人的步卒已经到了,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群只会躲在沟后面的骑兵,还有一支他从未见过的军队。 刘政到达营地后,没有急着进攻。他让张飞把车阵在独孤部营地前面展开,五十辆大车连成一排,车与车之间用铁链锁死,车后堆上土袋,做成一道连绵百余丈的防线。弓手站在车上,枪兵守在车后,刀盾兵在两侧待命。田豫骑着马在车阵后面巡视,不时停下来调整某个位置。 关羽和独孤信走出来,把这两天的战况说了一遍。刘政听完,点点头,又问秃发树机能现在有多少人。 独孤信道:「秃发树机能很谨慎,只派了前锋试探,伤亡不大至少还能战九千余骑。」 田豫在旁边算了算,道:「九千对五千,还是吃亏。不过我们只要守住第一波强攻,秃发部必会士气低落。」 刘政问:「你的意思是,等他来攻?」 田豫点头:「不管他换什么法子,车阵在前面挡着,他在车阵前面打得越久,死的人越多。等他打不动了,云长和独孤信的骑兵从两侧杀出去,一战可定。」 刘政拍了板。当天夜里,他让人把车阵又往前推了五十步,逼近秃发部营地。 秃发树机能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大车在月光下一辆一辆地往前移动,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那些汉人像搬家的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前拱,你打他,他缩回去。你不打他,他又拱上来。 清晨,秃发树机能发动了总攻。他把九千骑兵分成三路,三千从正面冲,三千从左翼绕,三千从右翼绕。他就不信,那些大车能挡住三个方向的进攻。 正面进攻的三千骑冲过来的时候,车阵里的弓手开始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去,前排的骑兵倒了几十个,后面的继续冲。冲到车阵前面,才发现那些大车根本冲不动。 车上蒙着牛皮,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车与车之间锁着铁链,拼死撞开一辆,其他的还在原地。车后的长枪从缝隙里刺出来,专刺马腿。战马惨嘶,骑手摔下来,马上就有长枪伺机刺杀 第六十章 混战 赵煜站在车阵正中最高的那辆车上,手里提着一张二石硬弓,腰间挂着两壶箭。他是刘政麾下射术最好的神射手,统领着全部两百名弓手。此刻,两百张弓已经拉满,箭尖指向冲来的骑兵。 「放!」 赵煜一声令下,两百支箭矢同时离弦,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冲锋的骑兵群中。前排的苍狼骑倒了几十个,有人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可后面的骑兵没有停,他们伏得更低,冲得更快。 「再放!」 第二轮箭雨又带走几十条人命。可秃发部的骑兵训练有素,两百步的距离,弓手最多只能射出三轮箭。三轮过后,冲在最前面的苍狼骑已经离车阵不到五十步了。 「长枪准备!」张飞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阵中炸开。 车后的长枪兵把一丈五尺的长枪从车厢的缝隙里伸出去,枪尖斜向上,专刺马胸。冲在最前的几匹马收不住脚,直直撞在枪尖上,长枪刺穿马胸,战马惨嘶着倒地,骑手被甩出去,撞在车厢上,又被后面的长枪捅穿。后面的骑兵接二连三撞上来,车阵前面很快堆起了一道人马尸体的矮墙。可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有的纵马跃过尸堆,想跳进车阵。张飞早就等着他们了。 他手提长矛,带着两百刀盾兵守在车阵内侧。有秃发骑兵跃进来,还没落地,就被他一矛捅穿,挑在半空中甩出去,砸倒后面几个。王放跟在他身后,大刀抡得呼呼响,一个秃发骑兵刚落地,被他一刀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一脸。张飞杀得性起,长矛左刺右扫,每一击都要带走一条人命。十几个跃进来的秃发骑兵转眼就被砍杀乾净,车阵内侧的地面上血流成河。 正面的进攻被挡住了,可左右两翼也打响了。 左翼,陈溯带着两千独孤精骑兵守在缓坡上。秃发部左翼的三千骑冲上来时,他没有硬碰硬,而是带着骑兵沿着坡顶横向移动,一边跑一边放箭。秃发部的骑兵追上来,他就加速。秃发部的骑兵停下来,他也停下来,继续放箭。鲜卑人善骑射,有很大的游斗优势。 秃发部左翼的千夫长被这种牛皮糖战术缠得火冒三丈,分出两千骑去追陈溯,剩下的一千骑继续朝车阵冲去。 右翼,独孤信亲自带着两千精骑迎战。他的打法跟陈溯不一样。他直接带着骑兵从坡上冲下去,楔形阵直插秃发部右翼的侧肋。两千精骑像一把尖刀,把秃发部右翼的三千骑拦腰截断。独孤信冲在最前面,弯刀在手中翻飞,一刀一个,杀得浑身是血。他的亲兵跟在他身后,刀枪齐举,拼命砍杀。 秃发部右翼的千夫长被打懵了,连忙调兵来堵缺口,可独孤信不跟他缠斗,冲一阵就收兵退回坡上。秃发部的人刚喘口气,他又冲下来了。来回三次,秃发部右翼被砍翻了四五百人,队形已经散得不成样子。 正面战场上,秃发树机能亲自督战。他看着自己的骑兵一波一波冲上去,又一波一波退回来,车阵前面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可那些大车纹丝不动。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这么多年,从没遇到过这种对手。那些汉人像铁打的一样,怎么冲都冲不垮。 「苍狼骑,上!」秃发树机能拔出弯刀,指向车阵。 苍狼骑是秃发部最精锐的骑兵,只有五百人,个个能开强弓,骑术精湛。他们不冲车阵,而是纵马从车阵侧面掠过,一边跑一边往车阵里射箭。 箭矢从侧面飞进来,几个弓手躲闪不及,中箭倒下。赵煜立刻调了一队弓手转向侧面,与苍狼骑对射。一百张弓对五百张弓,赵煜的人少,可他的弓手躲在车阵里,有车厢掩护,损失小得多。苍狼骑在开阔地上,箭矢飞来,躲都没处躲。对射了一炷香的工夫,苍狼骑被射死了几十人,见收效甚微暂时退了回去。 秃发树机能已经红了眼,草原上到处都是秃发部的骑兵,黑压压的,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 车阵开始晃动,有些地方的车被撞得往后移了几尺,铁链绷得嘎嘎响。张飞带着刀盾兵四处补漏,哪里吃紧就冲到哪里。王放跟在他身后,大刀砍卷了刃,随手捡起一把秃发部的弯刀继续砍。 赵煜的箭壶已经射空了三壶,手都拉出血了。他咬着牙,继续拉弓放箭,专射那些举着旗子的百夫长或是武力勇武的骑兵。一箭射穿一个骑兵的喉咙,又一箭射穿一个正挥刀指挥冲锋的百夫长。秃发部的旗子一面接一面地倒下,失去了指挥的骑兵开始混乱。 就在这时,刘政拔出了腰间的刀,指向正面。 「云长,出击!」 营地后面,一面红旗升了起来。 关羽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骑在马上,长刀横在鞍前,身后是一千二百骑兵。陈溯已经收拢了左翼的骑兵,独孤信也在右翼重新列阵。 关羽长刀一指,一千余汉骑率先冲了出去。周仓手持大刀跟在他身后。独孤信和陈溯见势带着麾下精骑与两翼秃发部骑兵混战在一起,死死拖住他们。 汉军骑兵从车阵两侧绕出去,直扑秃发部的中军。 秃发树机能大惊失色。他的九千骑兵已经全部压上去了,正面还在猛攻车阵,左右两翼也陷入混战,中军只剩下几百个亲兵和苍狼骑。 「撤!快撤!」秃发树机能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往后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关羽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直直插进秃发部中军。长刀挥舞,一颗颗人头飞起。 周仓紧随其后,大刀挥舞间不断有秃发部骑兵惨叫倒下…… 张飞在车阵里看见骑兵冲出去了,也按捺不住,想带着刀盾兵从车阵正面杀出去。但此刻车阵四周都铺满了秃发部骑兵的尸体,越来越多的秃发部骑兵踩着尸堆冲入车阵内,四面战场都在混战,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第六十一章 猛将 车阵之内,已经杀成了一锅粥。 秃发部的骑兵像疯了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波一波地往里涌。正面的大车被撞开了三道口子,铁链绷断,车厢碎裂,秃发骑兵从缺口处蜂拥而入,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张飞站在车阵中央,手提丈八长矛,黑塔似的身躯纹丝不动。他的脚下已经躺了七八具秃发兵的尸体,鲜血顺着地面的缝隙往低处流,浸透了他的靴底。 又一个秃发骑兵从缺口冲进来,战马嘶鸣,弯刀高举,直朝他劈来。张飞不退反进,长矛从下往上一挑,矛尖刺穿马颈,从马背透出,扎进了骑手的胸膛。战马惨嘶着倒地,骑手被挑在半空中,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张飞一甩长矛,猛地一脚轰出,抛飞的尸体砸倒了两个刚冲进来的秃发兵。 「再来!」他的声音像打雷,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震耳欲聋。 秃发兵被他的气势吓住了,几个人挤在缺口处,谁也不敢先上。张飞却不给他们犹豫的机会,大步向前,长矛横扫,三个挤在一起的秃发兵被扫飞出去,撞在大车的残骸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往前踏了一步,又踏了一步,每一步都在血泊中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长矛在他手中像活物一样,刺丶挑丶扫丶砸,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一个秃发百夫长举着狼牙棒冲上来,想跟他硬碰硬。张飞看都不看,长矛直刺,矛尖穿过狼牙棒的空隙,钉进了百夫长的咽喉。那百夫长瞪大眼睛,嘴里咕噜了几声,便软了下去。 王放守在另一处缺口。他的长刀比普通的环首刀长出一尺,刀身略弯,双手握持,劈砍时带着呼啸的风声。 王放没有张飞那样的蛮力,可他的刀法狠辣精准,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命的地方。 一个秃发骑兵纵马冲进来,王放侧身让过马头,长刀横斩,刀锋划过骑手的肋下,连皮带甲切开一道尺长的口子。那骑手惨叫着摔下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自己人踩死了。 又一个秃发兵从侧面扑来,王放转身一刀,刀锋从他的肩头斜劈到腰际,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溅,王放被溅了一脸,他随手抹了一把,继续挥刀。三个秃发兵同时围上来,他先一刀砍翻左边那个,再一刀捅穿中间那个,右边的那个举刀要砍,他的长刀已经抽回来,刀背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脑浆迸裂。 赵煜站在车阵的最高处,脚下是特制加高的大车,让他能俯瞰整个战场。箭壶里的箭射空了,他随手从脚下的箭堆里抽,一抓就是四五支,夹在指缝间,连珠般射出去,专门射杀最危险的目标。 一个百夫长刚举起弯刀指挥手下往缺口冲,赵煜的箭就到了,从眼眶穿入,后脑穿出,那百夫长直挺挺地栽下马。又一个头目模样的骑兵在三十步外勒马调兵,赵煜张弓便射,箭矢钉进他的咽喉,他捂着脖子从马上滑下去,手指间涌出的血像泉水一样。 箭矢不够了,他弯腰从脚下的箭堆里摸,摸了个空。扭头一看,箭堆已经见底。暗骂了一声,把弓往背上一挂,抽出腰间的环首刀,跳下车,站到张飞身后。张飞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赵煜,你也会用刀?」赵煜没说话,一刀砍翻一个从侧面摸过来的秃发兵。 车阵最深处,二十多个手持巨盾的亲卫牢牢护住了刘政。那些巨盾有一人高,三寸厚,外面蒙着两层牛皮,箭矢射不透,刀砍不进去。 亲卫们围成三层圆圈,把刘政和田豫护在最中央。刘政透过盾牌的缝隙观察着整个战场。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田豫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竹筒,里面插着几面不同颜色的小旗,那是用来传令的。 一个秃发骑兵不知怎么绕过了前面的防线,从侧面冲了过来,直扑刘政所在的位置。外层的一个亲卫举起巨盾迎上去,盾牌挡住了战马的冲击,那亲卫被撞得倒退了三步,可盾牌没有倒。 另外两个亲卫从两侧包抄,一刀砍断了马腿,一刀捅穿了骑手的腰。那骑兵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很快被亲卫们乱刀砍死。 又有一波箭矢从远处飞来,钉在巨盾上,咚咚作响。亲卫们纹丝不动,盾牌举得稳稳的,没有一支箭能穿过盾墙。 田豫举起一面红色的小旗,朝车阵左翼挥了挥。那边的弓手立刻调整了方向,朝箭矢飞来的方向还了一波齐射。对面的惨叫声传来,箭雨停了。 一个亲卫被流矢射中了肩膀,箭头穿透了肩甲,钉在肉里。他咬着牙,用左手把箭拔出来,连着一块肉,血流如注。旁边的同伴撕了块布给他缠上,他又举起了盾牌。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倒下后不起来。刘政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秃发树机能的中军大旗在战场上格外醒目,狼皮镶边的白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簇拥着数百亲兵,人人披着狼皮,骑术精湛,是秃发部最精锐的卫队。 关羽不断冲杀,眯起眼睛望向那面大旗。他在战场上厮杀了半日,铁甲上溅满了鲜血,美髯也被血黏成一缕一缕,可那双丹凤眼依然冷厉如刀。 身后的骑兵排成楔形阵,周仓扛刀在他左侧,五百亲骑紧随其后,其余分列两翼。 关羽长刀向前一指,楔形阵开始移动。一千余匹战马同时加速,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草原,大地在颤抖。 秃发树机能的中军亲兵发现了这支从侧翼杀来的汉军骑兵,纷纷举刀迎战。 关羽冲在最前面。他的战马是一匹从独孤信那里得来的鲜卑良驹,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对面的秃发亲兵排成三排,企图用密集队形挡住他的冲击。 列阵在前的苍狼骑毫不畏惧关羽骑兵冲锋的气势,纷纷打马对冲。 第六十二章 秃发溃败 两军相接的瞬间,关羽的长刀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那一刀又快又狠,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苍狼骑还没看清刀光,就连人带刀被劈翻在地。长刀去势不减,横扫而过,又有两颗人头飞起,无头的尸体骑在马上往前冲了几步,才轰然栽倒。 google搜索twkan 关羽单人独骑杀进了秃发亲兵的阵中。长刀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劈丶砍丶扫丶挑,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一个百夫长举着狼牙棒朝他砸来,他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将那人轰落地面。又一个悍不畏死的从侧面冲来,弯刀直取关羽的咽喉,关羽长刀一横,架住弯刀,顺势一推,那苍狼骑连人带马被推得倒退几步,还没稳住,关羽的刀锋已经掠过他的脖颈。 鲜血喷涌,人头落地。 周仓跟在关羽身后,大刀抡得呼呼响,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杀得浑身是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秃发树机能的苍狼骑虽然精锐,可面对猛将的冲击,阵脚开始松动。前面的人被杀得胆寒,后面的人挤不上去,队伍越来越乱。关羽率领骑兵像一把尖刀,把秃发中军搅得天翻地覆。 关羽在乱军中锁定了那面白色大纛。大纛下,秃发树机能骑在白马上,脸色铁青,正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什么。他的身边还有最后百余个亲兵,人人举着盾牌,护在他身前。 关羽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了过去。两个亲兵举盾来挡,他长刀劈下,第一刀劈碎了一面盾牌,第二刀砍翻了持盾的人。还有个亲兵从侧面扑来,他看都不看,反手一刀,那人便飞了出去。 秃发树机能终于看清了这个红脸汉人的模样。满脸是血,美髯飘飞,长刀上还在往下滴血,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冰冷的杀意。他在草原上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勇士,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挡住他!挡住他!」秃发树机能拨转马头,往后就跑。 关羽一刀砍倒最后一个挡路的亲兵,纵马追了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在战场上狂奔。秃发树机能的马是草原上最好的汗血宝马,可关羽的马也不差。距离在缩短,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秃发树机能弯下腰,伏在马背上,拼命打马。关羽举起长刀,瞄准了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斜刺里冲出二十几个秃发骑兵,拼死挡住了关羽的去路。关羽不得不收刀迎战,一刀一个,砍翻了七八个。等他杀散这些人,秃发树机能已经跑出了百步之外,被溃兵裹挟着往西北方向逃去。 关羽追了一阵,又砍杀了落在后面的几十个溃兵,可秃发树机能已经越跑越远,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他勒住马,长刀上的血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周仓追上来,喘着气道:「将军,追不上了。」 关羽没有回答。他调转马头,望着战场上那面已经倒下的白色大纛,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杀回去。」 剩余骑兵陆续收拢回来。这一阵冲杀,汉骑折了近两百人,可秃发中军的数百亲兵几乎被斩杀殆尽,帅旗被砍倒,千夫长丶百夫长死了好几个。 秃发树机能虽然跑了,可他的中军被打残了,指挥系统彻底瘫痪,这才有了后续全线崩溃的局面。 秃发树机能拨转马头的那一刻,整个秃发部的战线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不敢回头。身后传来的喊杀声丶惨叫声丶刀枪碰撞声混成一片,像一锅沸腾的粥。 汗血宝马在草原上狂奔,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可那些声音还是追着他,怎么也甩不掉。亲兵们跟在他身后,越来越少,跑着跑着就少了几个,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 秃发部的中军大旗倒下的时候,战场上所有秃发骑兵都看见了。那面狼皮镶边的白色大纛,是秃发部的军魂,是秃发树机能的象徵。大旗一倒,就像天塌了一样。 正在正面冲锋的骑兵勒住了马,不知道往哪儿冲。正在左右两翼迂回混战的骑兵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打。有人还在挥刀,可刀不知道往哪儿砍。有人还在喊,可喊的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最先跑的是左翼。陈溯带着骑兵从侧翼猛插进去,铁枪连挑三个百夫长,左翼的秃发骑兵群龙无首,开始往后溃散。一个人跑,十个人跟着跑,一百个人跑,整个左翼就垮了。 秃发骑兵们扔掉弯刀,扔掉皮盾,拼命打马,恨不得马生出翅膀来。有的马累得口吐白沫,骑手跳下马,徒步往西跑,跑了几步就摔倒了,再也爬不起来。 右翼也撑不住了。独孤信带着两千精骑第三次发起冲锋的时候,秃发部右翼的千夫长已经被他砍了,剩下的骑兵像没头的苍蝇,乱战了一阵,也开始往后跑。他们跑得比左翼还快,因为独孤信的人在后面追,弯刀砍在背上,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正面战场更惨。那些冲进车阵的秃发骑兵,被张飞带着刀盾兵砍瓜切菜一样杀了个乾净。后面的骑兵想冲不敢冲,想退不能退,挤在车阵前面,成了弓手的活靶子。 当溃逃的信号传来时,正面的秃发骑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四散。 人喊马嘶,哭爹喊娘。弯刀扔了一地,皮盾扔了一地。有人骑着马往西跑,有人骑着马往北跑,有人骑着马往南跑。跑了两步才发现南边是汉人的车阵,又调头往西。马撞马,人挤人,摔倒的被踩死,踩死的被碾成肉泥。 关羽带着骑兵往回冲杀的时候,溃逃已经成了屠杀。他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得手都软了。周仓扛着大刀,血喷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唇,狠厉大笑。 独孤信带着自己的精骑从后面追上来,弯刀在人群中翻飞。他追上一个百夫长,一刀砍下他的头,提在手里,大喊:「秃发树机能跑了!你们还打什么!」那些还在抵抗的秃发骑兵听见这话,最后一点勇气也没了。 第六十三章 战后 太阳偏西的时候,战场上的喊杀声终于停了。 风从西边吹来,裹着浓重的血腥味,草原上的秃鹫已经聚集成群,在低空盘旋,等着人退去。 刘政从车阵里走出来,靴子踩在血浸透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田豫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令旗,脸色有些发白,但步子很稳。 张飞从车阵的缺口处走过来,浑身是血,长矛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壳,他随手把矛往地上一戳,扎进土里半尺深。「校尉,车阵里的秃发兵杀乾净了。跑进来的两百多人,一个没剩。」他的声音沙哑,可那双豹子眼还是亮得吓人。 王放拖着长刀从另一侧走过来,刀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他的左臂上被划了一刀,布条缠着,血已经止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刘政点了点头,意思是他那边的缺口也守住了。 赵煜把弓递给身边的亲兵,说了句「照顾好受伤的兄弟」,便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二十多个巨盾亲卫依然护在刘政周围,盾牌上插着几十支箭,有的箭簇穿透了牛皮,露出半截箭头。有人受了伤,但没有人倒下,盾墙始终没有散。 关羽和独孤信从战场远处策马回来。关羽的长刀挂在马鞍旁,刀刃上全是缺口,刀尖断了一寸。他的铁甲上溅满了血,可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独孤信跟在他身后,弯刀已经卷了刃,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折断了,只剩半截露在外面。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骑在马上,脸色木然。 「校尉。」关羽勒住马,翻身下来,抱拳道,「秃发树机能跑了。追了二十里,没追上。溃兵四散,至少跑出去三四千。」 刘政闻言点点头,这个结果他预料到了。一万骑兵,能吃掉六七千,已经是极限。秃发树机能能在乱军中逃出去,不是关羽无能,是草原太大了,随便往哪个方向一钻就找不着了。 刘政转过身,面对整个战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尸横遍野的草地上。田豫已经带着几个军吏开始清点伤亡,数字一个一个报上来,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步卒:战死二百零三人,伤三百一十七人。 骑兵:战死三百二十八人,伤三百六十四人。 独孤部精骑:战死一千六百余人,伤一千二百余人。 刘政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这一战,他折了将近六百个兵,轻重伤者无数。独孤信更惨,四千精骑折了将近一半,能战的只剩两千出头。 张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这个平时最吵嚷的汉子,此刻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周仓跟在他身后,大刀上全是血,眼眶血红。 独孤信从马上下来,走到刘政面前,单膝跪地。他的嘴唇在抖,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刘政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安慰的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清理战场持续到天黑。俘虏被集中到营地西边的一片空地上,两千三百多人,蹲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张飞带着人一个个搜身,搜出来的弯刀丶匕首丶金银首饰堆成小山。有几个俘虏藏在靴筒里的短刀被搜了出来,张飞二话不说,一刀一个,砍了四五个,剩下的再也不敢藏东西了。 伤兵的处理比俘虏更麻烦。秃发部的重伤员有三百多人,有的被长枪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有的被刀砍断了手脚,白骨外露。有的从马上摔下来,脊椎断了,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随军的郎中简单查看之后禀报刘政,说这些人救不活了,就算救活了也是废人,白白浪费药材。 刘政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张飞带着人动手。刀很快,每人一刀,三百多人,不到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了。张飞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砍在脖子上,一刀毙命,没有多余的血。步卒也木然的斩杀完,走到略微乾净的空地休息进食。这一战让很多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成长为精锐老卒。 重伤的俘虏杀完了,尸体堆成一座小山。轻伤的俘虏被编成队,每人发一碗水等着明天处置。 独孤信坐在自己的帐篷前面,左肩上的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被布缠着,还在往外渗血。他望着那些俘虏,望着那些死去的秃发部骑兵的尸体,望着自己那些战死的族人,眼神空洞。一个亲兵端了一碗马奶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刘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独孤信忽然开口:「校尉,秃发树机能跑了。他跑了,和连就不会放过我。等我迁到东边,离长城近了,秃发部的人不敢来,和连的人呢?中部鲜卑十几个部落,加起来好几万骑。他们要是一起来,我怎么办?」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道:「和连不会一起来。他要是能一起来,就不会让秃发树机能打头阵了。秃发树机能这一败,和连在那些部落面前脸面扫地,短时间内不会再来。」 「只要和连和秃发树机能不蠢,下次来的就会是使者,跟我们和谈。他们最大的敌人是东西部鲜卑,以他们现在的兵力经不起三线作战。」 独孤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里的石头还是放不下。他抬起头,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远处连绵的草原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秃发树机能就在那个方向,可能躲在某个山沟里舔伤口。 秃发树机能确实在舔伤口。 他跑了三天,跑了两百多里,一路上不断收拢溃散的败兵。第一天收拢了七八百,第二天收拢了一千多,第三天又收拢了上千。加上跟着他逃出来的那些骑兵,凑了三千多骑。 一万铁骑出征,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三千多,折了将近七成。战马丢了大半,粮草丢光了,兵器丢了一半…… 秃发树机能坐在一条乾涸的河沟边上,面前是一碗凉了的羊肉汤,他没有喝。三天了,他没有合过眼,一闭眼就是战死的族人。 亲兵端了一碗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一个千夫长走过来,跪在地上,说部族里派人来问了,问大人什么时候回去。秃发树机能久久不语,说知道了,明天就回去。千夫长欲言又止,退了下去。 第六十四章 和连 秃发树机能闭上眼睛,靠在河沟的土壁上。他想起出发时和连的话,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一万铁骑踏平独孤部的样子。不过十几天,一万铁骑变成了三千,独孤部没踏平,自己的老本倒是赔了个精光。 回去怎么跟族人交代?怎么跟和连交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以后,秃发部再也经不起一场败仗了。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三千多骑,守住牧场都勉强,更别说去攻打别人了。那些原本依附秃发部的小部落,听到消息肯定会跑,会去投靠别人。秃发部在草原上的地位,从今天起,一落千丈。 他睁开眼睛,望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很亮。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星,说草原上的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他父亲变成星星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想他,父亲若还在他会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刘政让人把俘虏分了两类。愿意归顺独孤信的,留下。愿意归顺汉军的带走。 两千三百多俘虏,有八百多人愿意归顺独孤信,剩下的都想跟刘政走。 草原人慕强,强者为尊!特别是关羽和张飞的强悍深深刻印在他们脑海中,跟随强者能活,冥顽不灵死忠的都死了…… 刘政把俘虏的事处理完,又去看了伤员。步卒的伤员被安置在营地东边的几顶大帐篷里,随军的郎中带着几个徒弟忙得脚不沾地,该包的包,该灌药汤的灌药汤。 重伤的十几个,郎中说不一定能救回来,刘政让用最好的药,尽力救。 赵煜的虎口已经包扎好了,缠着厚厚的布条,坐在帐篷外面发呆。看见刘政过来,他站起来,叫了声「校尉」。刘政让他坐下,问他手怎么样,他说不碍事,过几天就好。刘政点点头,没有多问。 陈溯躺在帐篷里,胸口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锁骨一直拉到肋下,郎中用刘政教授的方法用羊肠线缝了十几针。他脸色发白,看见刘政进来还想起来行礼,被刘政按住了。 周仓蹲在帐篷外面啃乾粮,看见刘政过来,咧嘴笑了笑,嘴里的乾粮渣子喷出来,他也顾不得擦。 关羽在帐篷里擦刀,那把长刀刀刃上全是缺口,他用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很仔细。刘政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叫了声「校尉」,又低下头继续磨。刘政在帐篷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转身出去了。 秃发树机能回到部落的那天,草原上起了大风。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三千多溃兵,一个个垂头丧气,衣衫褴褛,像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出发时的一万铁骑,旌旗遮天,刀枪如林,如今连一面完好的旗子都找不出来。 秃发部的营地遥遥在望,那些白色的帐篷像一朵朵蘑菇,散落在河边。可秃发树机能勒住了马,久久没有往前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族人的眼睛。 秃发部的人早就知道了战败的消息。逃回来的溃兵比秃发树机能早到了两天,把消息带回了部落。整个营地像炸了锅一样,女人在哭,孩子在叫,老人跪在地上向天祈祷。 那些出征骑兵的家眷,一个个跑到营地门口张望,盼着自己的男人能回来。但回来的只有三千多人…… 秃发树机能走进营地的时候,没有人迎接他。那些女人站在路两边,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眼里有恨,有怨,也有怕。一个老妇人冲出来,跪在他马前,抓住他的马缰,嘶声问:「我的儿子呢?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秃发树机能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说不出一个字。亲兵把老妇人拉开,她的哭声在风中飘了很久。 秃发部的大帐还在,可帐中的气氛比坟场还冷。几个千夫长坐在两侧,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缠着脑袋,完好的都是留守部族中没有出征的人。 秃发树机能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一碗马奶酒,他没有喝。沉默了很长时间,一个老千夫长站起来,说一万骑出去,三千回来,秃发部完了。另一个千夫长拍着案板说和连害了我们,要不是替他打仗,我们怎么会去招惹独孤部,怎么会去招惹那些汉人。又有人说汉人本不该出现在草原上,是独孤信勾结汉人,坏了草原的规矩。吵来吵去,谁也说不服谁。秃发树机能始终没有说话,最后站起来,走出大帐。 他站在帐外,望着南边的天空。那里是雁门的方向,是那些汉人骑兵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报仇,但他知道,现在的秃发部只能勉强自保。想要复仇,部族起码要休养生息数年! 消息传到弹汗山的时候,和连正在帐中饮酒。 自从去年秋天秃发树机能从并州抢回大批粮草,和连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他用那些粮草收买了几个小部落,又用秃发部的人马征讨了东边的素利部,一时间威风八面,觉得自己比父亲檀石槐还厉害。当溃兵把战败的消息报上来时,和连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万骑,就回来三千?秃发树机能是干什么吃的!」 报信的溃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独孤部有汉人相助,那些汉人猛将如云…… 和连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板,酒碗丶肉乾撒了一地。他在帐中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汉人?汉人什么时候跑到草原上来了?边军不是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吗?独孤信什么时候跟汉人勾搭上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和连发了一通火,慢慢冷静下来。他坐在皮褥上,开始思考对策。秃发部是他手下最能打的部落,秃发树机能是他最能打的将领。秃发部败了,秃发树机能废了,他手里就没有能打的牌了。那些刚收服的小部落,听到消息肯定要跑。东边的素利部虽然战败,可主力还在,要是趁机反扑,他拿什么挡? 和连越想越怕,让人把几个亲信叫来商议。帐中吵了一夜,最后定下三条——派人去秃发部,让秃发树机能好好养伤,部落的事先稳住,别乱。 派人去东部鲜卑,跟慕容部丶宇文部求和,说愿意把东边的牧场让给他们。派人去西部鲜卑,联络那些还在观望的小部落,能拉拢一个是一个。 和连写了好几封信,写一封撕一封,总觉得措辞不对。最后乾脆不写了,让信使口头传话。信使们连夜出发,消失在夜色中。 西部鲜卑的慕容大人收到和连求和的信时,正在帐中吃羊肉。他把信使晾在外面等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让人进来。听完信使的话,慕容大人哈哈大笑,笑得羊肉从嘴里掉出来。他擦了擦嘴,说和连也有今天?当初不是挺威风吗?打这个打那个,现在怎么不打了?信使跪在地上不敢说话。慕容大人挥挥手,说你回去告诉和连,牧场的事,不用他让,我自己来取。 东部鲜卑的宇文部更绝。宇文大人连信使都没见,让人传话出去,说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尊,和连没本事当这个大人,趁早退位让贤。信使灰溜溜地回去了。 第六十五章 虚与委蛇 草原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秃发部大败的消息传开后,弹汗山那边的气氛就变了。一些原本俯首帖耳的部落,开始找各种藉口不来朝贡。和连知道,他们都在看,看他怎么应对。如果他连秃发部被人打了都不敢吭声,那他就真的成了草原上的笑话。 可他能怎么办?再打一仗?秃发部已经残了,他手里能调动的兵力不到两万骑,还要防备东西部鲜卑。 而那个汉人校尉连秃发树机能的一万铁骑都打得赢,再打下去也是两败俱伤。但和连不甘心,可他又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他能维持住原来的地盘就不错了! 弹汗山的大帐里,万夫长骨进坐在火盆旁边烤着手,头都没抬。「大人,秃发部的事,得有个了结。」 和连皱眉:「怎么了结?再打一场?」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骨进摇头:「不能打。那个汉人不是普通的边将,他有铁甲骑兵,步卒比边军还要精锐。咱们的骑兵冲不垮他,耗不过他。强攻,秃发部就是前车之鉴。」 和连沉默了。他知道骨进说的是实话,可他咽不下这口气。父亲打下来的天下,到他手里才几年,就要向一个汉人低头? 骨进叹了口气。「大人,檀石槐大人当年也曾向汉人低头。不是打不过,是时候不到。草原上的狼,打不过牧羊人的猎狗时,会绕开走,等养足了精神,再回来。大人现在的对手不是那个汉人,是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慕容部丶宇文部都在等着看大人的笑话,小部落也在观望。大人若是在这时候跟汉人硬拼,拼输了,什么都完了。拼赢了,也是惨胜,损兵折将拿什么去压那些部落?」 和连坐在皮褥上,沉默了很久。骨进的话句句在理,可他不想听。他不想低头,不想求和。 「依你的意思,怎么办?」 骨进道:「派人去独孤部,当面见那个刘政,送些牛羊马匹,就说是一场误会,秃发部是擅自行动,不是大人的意思。先把这事揭过去,等咱们把东西部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收拾了,回头再跟汉人算帐。」 和连咬着牙,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一支由三百匹战马丶五百头牛丶两千只羊组成的队伍,从弹汗山出发,浩浩荡荡地向东南方向行进。带队的正是骨进。他已经六十多岁了,须发花白,可腰板依然挺直,骑在马上不输年轻人。他这次去,不光是送东西,还要亲眼看看那个让秃发树机能一败涂地的汉人到底长什么样。 队伍走了六天,进入了独孤部的新营地范围。远远地,骨进就看见了那些帐篷,密密麻麻,沿着河岸铺了三四里。营地外面有骑兵巡逻,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骨进勒住马,看了很久。他经历过无数次大小战役,见过汉人的边军,见过草原上的骑兵,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那些骑兵的队列太整齐了,那些铁甲太亮了,那些马刀太长了。 关羽带着一队骑兵迎上来,勒马横刀,问来者何人。骨进报了身份,说奉和连大人之命,前来拜见刘校尉。关羽打量了他几眼,让亲兵进去通报,自己带着骨进往营地深处走。 刘政正在独孤信的大帐里看一张舆图。田豫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几封信函。亲兵进来禀报,说弹汗山来人了,一个叫骨进的万夫长,带着几百匹战马和上千头牛羊,说是来赔礼的。 刘政放下舆图,思量了片刻,忽然笑了。和连这是在求和。说是误会,谁信?可既然人家送了礼,他就得接着。伸手不打笑脸人,草原上的规矩也一样。 刘政让人在营地外面搭了一座大帐,又让张飞带着两百刀盾兵在帐前列队,刀枪鲜明,甲胄齐整。关羽的骑兵在营地外面跑了一圈,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骨进远远看见这支队伍,再次勒住了马。那些步卒站得像钉子一样,那些骑兵跑得像风一样,那些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秃发树机能输得不冤。 骨进翻身下马,走进大帐。刘政坐在主位上,没有穿官袍,也没有穿铠甲,像个普通的庄户人家子弟。骨进愣了一下,他以为能打败秃发树机能的汉人校尉,应该是个虎背熊腰的猛将,没想到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文文静静的,像个读书人。 「外臣骨进,见过刘校尉。」骨进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上的礼。 刘政起身还礼,请他坐下,又让人上茶。骨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他汉语说得很流利,带着一点边地口音。两人寒暄了几句,骨进便转入正题。 他说秃发部南下劫掠,是秃发树机能擅作主张,和连大人并不知情。如今和连大人已经责罚了秃发树机能,特地派外臣前来赔礼,送上牛羊马匹,聊表歉意。 刘政听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冷笑。不知情?秃发树机能的一万铁骑,没有和连的首肯能动得了?这话骗三岁小孩还行。可他没有戳穿,客气地表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今后独孤部不再受到侵犯,双方相安无事就好。骨进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 两人又谈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骨进不时称赞刘校尉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刘政笑了笑,没有接话。骨进又试探性地问起那些铁甲骑兵是怎么练出来的,刘政含糊其辞,说是朝廷拨给的边军,没什么特别的。骨进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问了。 临别时,骨进忽然道:「刘校尉,外臣有一言相告。」刘政道:「请说。」骨进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草原上的风,一年四季都刮。今天刮东风,明天刮西风,谁也说不准。可有一条,无论刮什么风,草还是要长的,牛羊还是要活的。」刘政听懂了他的意思,草原上的人,不管谁当家,日子总得过,这是在为以后留后路。 刘政送走骨进,站在营地门口,望着那条长长的队伍消失在草原尽头。田豫走过来,低声道:「校尉,和连这是在拖延时间。」 刘政点头。他知道和连在想什么,先稳住他,腾出手去收拾那些不听话的部落,等养足了精神,再回来算帐。可他也在拖延时间。独孤部需要休养生息,他的兵需要休整,他需要时间发展练新兵。和连给他送来的三百匹战马丶两千余牛羊,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当天晚上,刘政把独孤信叫到帐中,把骨进求和的事说了。独孤信听完,冷笑一声:「和连这个人,志大才疏,心眼比针尖还小。他现在低头,是为了以后抬头。等他缓过劲来,第一个要打的还是我。」 第六十六章 扈从军 刘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摊在案上。「所以你不能留在原地了。迁到雁门关外去,离我也近一些。秃发部的人不敢靠近雁门关,和连的人短时间内也无力进犯。到了那边,你才能安心休养。」 独孤信看着舆图,手指沿着长城线划过,停在雁门关外的一片空地上。那里离刘家庄不到二百里,信使两天就能到。「好。我迁。」 刘政又道:「把周边那些小部落也带上。他们跟着你,是你的势力。不跟着你,就会去投别人。能裹挟多少裹挟多少,一个都不要留给和连。」 独孤信抬起头,看着刘政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狠厉。「校尉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接下来的半个月,独孤信开始行动。他先派人去周边几个小部落,说独孤部要往南迁,问他们跟不跟。 那些小部落的酋长们一开始犹豫,可听说南边有汉人将军的庇护,有粮食有牧场,不用再担心大部族的欺压,一个个动了心。 有的痛快答应,有的犹豫再三,有的死活不肯。独孤信也不勉强,不肯的,他直接带兵过去,围住营地,给两个选择——要么跟着走,要么被踏平。 草原上的规矩,强者说了算。那些小部落的酋长们虽然心里不情愿,可看看独孤信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骑兵,再看看自己那些老少参半的骑兵,只好低头。 半个月下来,独孤信裹挟了五个小部落,加起来三千多人,一千多骑。加上独孤部自己的两万多人丶两千多骑,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南移动,牛马羊群铺天盖地,烟尘漫天,走了整整二十天才到雁门关外。 刘政没有跟队伍一起走。他带着关羽的骑兵,走在队伍最后面,防止秃发部的人趁火打劫。好在秃发树机能还在休养,根本没有力气来追。和连那边更是连屁都不没放一个,巴不得刘政离草原越远越好! 到达雁门关外,刘政望着那些白色的帐篷一顶一顶地在关外扎下来,心里忽然很踏实。独孤信站在他旁边,关外的牧草虽然比不上草原肥美,但地盘足够大,完全足够族人们放牧。 「主公,接下来怎么办?」独孤信问。 刘政望着关外的草原,沉默了一会儿。「你先休养,把伤兵养好,把战马补足,把部落里的士气提起来。我给你送粮草丶送布帛丶送兵器。等你养好了,咱们再说别的。」 独孤信点点头。 刘政又道:「那些小部落的人,你要把他们当自己人看。给他们草场,给他们牲口,让他们觉得跟着你有奔头。人心是肉长的,你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你好。有了他们补充,你的实力能够快速赚大起来。」 刘政想了想又道:「有机会就去草原拉拢更多的部族过来,你的部族越强,和连的实力就会越弱,将来我们未必不能踏进弹汗山!」 独孤信闻言久久未语,但眼中的光芒亮了数分,最终郑重点头应下! 刘政回到刘家庄时,已经是四月初了。 庄子东边的军营已经建成了大半,营房的屋顶铺上了新瓦,校场上竖起了高高的旗杆。 刘福带着人在庄门口迎接,老远就看见队伍里的空位太多。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眶红红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满脸风尘的士卒一排排地走进庄子。刘政从他身边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清点战果的工作持续了三天。 田豫带着几个文吏,把缴获的战马一匹一匹登记造册,把俘虏的鲜卑人一个一个核对身份,把带回来的刀枪箭矢一件一件清点入库。最后的数字报到刘政面前时,刘政看了很久。 战马两千三百匹。其中和连送来的三百匹,战场上缴获的一千多匹,还有溃兵逃跑时丢下的战马。加上之前手里剩下的,刘政麾下的战马已经超过三千匹。 俘虏一千五百余人。全是秃发部的骑兵,战场上被俘的,有溃逃时被抓的。这些人里头,有百夫长丶十夫长,更多的是普通骑兵。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关羽冲阵的人。 关羽那一战打得实在太狠了。单人独骑杀进秃发中军,长刀劈碎盾牌,砍倒亲兵,追着秃发树机能跑了二十里。那些被俘的秃发骑兵,有的亲眼看见他砍翻了自己的百夫长,有的亲眼看见他追着秃发树机能的帅旗跑,有的虽然没看见,可听同伴说了无数遍。「红脸丶长刀丶骑黑马」,这三个词在俘虏营里传得像神话一样。 草原上的人崇拜强者。檀石槐为什么能统一鲜卑?因为他能打敢战。秃发树机能为什么能当大头领?因为他也能打。可他们没见过像关羽这样能打的人。几千骑的阵仗,他一个人就敢往里冲。秃发树机能的五百亲兵,他一个人就敢追着杀。这不是人,这是神。 第一批俘虏被押进庄子的时候,张飞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那些俘虏经过校场边,忽然停住了,指着远处一个骑马的身影叫起来。张飞顺着他们的手指看过去,是关羽在巡视营房。他穿着一身铁甲,没带头盔,美髯在胸前飘着。那些俘虏跪了一地,有人磕头,有人嘴里叽里咕噜说着鲜卑话,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张飞看傻了眼,跑去跟刘政说。 刘政到校场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这些鲜卑人,可以收编。草原上的规矩简单——谁强跟谁。他们服关羽,就会跟着关羽卖命。至于汉人鲜卑人,在这个年头,能打仗的就是好兵。 刘政把关羽叫来,问他怎么看。关羽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人在战场上拼过命,骑术好,箭法准,是当兵的好料子。刘政又问他们服不服你,关羽点了点头。刘政说那就把他们交给你,编成一支骑兵,专门跟着你冲锋陷阵。 关羽看了刘政一眼,抱拳道:「关某必不负校尉信任。」 收编的事定下来了,可番号叫什么,刘政想了很久。最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扈从军」。扈从,随侍左右的意思。这支骑兵是跟着关羽冲锋陷阵的,也是跟着他刘政打天下的。给鲜卑人一个汉人的名字,让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是秃发部的人,不是独孤部的人,是刘政的人。 第六十七章 强军 刘政亲自到俘虏营里,把一千五百多鲜卑人集合起来。找了几个通汉话的鲜卑人当翻译,把话说给那些人听。 刘政说从今天起,你们是我刘政的兵,不是俘虏,不是奴隶。你们跟着关将军打仗,立了功,有赏。伤了,有养。死了,有抚恤。你们的家眷,本校尉会想办法接来,庄子给安排住处,孩子给发口粮。 俘虏们听得愣愣的,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人跪下来,接着第二个丶第三个,哗啦啦跪了一地。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喊「校尉」,有人喊「关将军」。 关羽接管了扈从军。 他把一千五百多鲜卑骑兵分成三营,每营五百人。营设军候,屯设屯长,队设队率,什设什长,伍设伍长,完全沿袭大汉军制。官职不分汉人鲜卑人,谁有本事谁当。 汉家骑兵交由陈溯统领,三个军候,两个是从关羽老部队里提拔上来的,武力虽只有三流水准,但懂军阵敢打敢拼。一个是从鲜卑人里挑的,一个叫秃发川的年轻人,骑术精湛,在秃发部当过百夫长,懂汉话,关羽试过他的本事,觉得可以一用。 关羽还替他改名为关川,得到关羽赐名,关川立刻跪伏在地表示忠诚,发誓誓死跟随关羽! 操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关羽不教他们骑射,草原上的人骑射比汉人强得多,不需要教。他教的是纪律。冲锋时听号令,令行禁止,没有命令不许冲,没有命令不许退。排阵时排成队,不许乱,不许挤。撤退时交替掩护,不许一窝蜂往后跑。 鲜卑人一开始不习惯,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打仗全凭一股冲劲,什么时候排过队丶听过号令?可关羽不管,练不好就接着练,练到好为止。 周仓当了关羽的亲卫队长,每天跟在关羽后面,扛着大刀,威风凛凛。那些鲜卑人看见他就躲,因为前两天有个刺头不服管教,被周仓一刀背砸在肩膀上,当场跪了,三天没爬起来。 操练了半个月,扈从军已经有了模样。队列整齐了,号令听得懂了,冲锋时也能勉强保持队形。 关羽在校场上检阅的时候,一千五百骑从他面前经过,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跑。刘政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忽然对身边的田豫说:「这支骑兵,日后是咱们的杀手鐧。」田豫点点头,没有说话。 刘政又去看了那些战马。两千多匹战马被分到各个骑兵营,马场里圈得满满当当,孙老汉带着几个徒弟昼夜不停地伺候。刘政问他马怎么样,孙老汉咧嘴笑道:「校尉,都是好马。尤其是秃发部送来的那三百匹,是草原上最好的马,比独孤部那些还壮实。」刘政点点头,让他好好养,别亏了。 回到庄上,刘政让刘福从库房里拨出一批布帛财货和几千石粮食送去独孤部,命独孤信带人把扈从军在秃发部的家眷换回来,最重要的是秃发部劫掠走的汉人。 秃发树机能获知独孤信来意时当场暴怒,提刀就想砍了独孤信! 独孤信面无惧色,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其中利害关系和秃发部当下危险处境…… 秃发树机能知晓独孤信所说都是事实,秃发部经不起再一次大战。如今部族人心不稳,铁骑损失惨重不能像往年一样劫掠汉地,没有劫掠的粮食今年冬天不知道要冻饿死多少族人…… 秃发树机能强压心中怒气,心绪翻腾了许久!想到扈从军的家眷大多是秃发部依附的小部族,失去这些人口并不会让秃发部伤筋动骨。而且有了这几千石粮食能够让部族安稳度过今年寒冬,也能安抚住那些依附的部族。等来年休养后,减少的人口从东西部鲜卑抢回来便是。 至于部族中汉人奴隶也就几百口人,没了来年换个地方再抢便是,只是雁门郡是不能再去了…… 那些鲜卑人的妻子丶孩子丶老人,陆续从草原上接过来,被安置在庄子西边新搭的棚屋里。 刘福给他们分了粮食丶布帛丶锅碗瓢盆,又让人教他们怎么用灶台丶怎么种菜。 那些鲜卑女人一开始缩在棚屋里不敢出来,后来见汉人邻居和和气气的,慢慢也就放开了。孩子们跑得最快,没几天就跟庄上的汉人孩子混熟了,在田埂上追来追去,嘴里喊着半生不熟的汉话。 被劫掠往草原的汉人重新踏上汉家土地时个个痛哭流涕,跪伏在地上感谢刘政的仁慈大恩。 无家可归的都留在庄园安家开垦田地,青壮纷纷加入刘政麾下军队效力。想走的,刘政都发了乾粮送他们离开。 扈从军见到家眷平安到达,对刘政的忠诚度达到顶点,也越发相信刘政对他们的承诺。只要肯卖命,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四月下旬,独孤信那边传来消息。部落已经安顿下来了,草场分好了,伤兵也在慢慢恢复。刘政让陈溯带人去送了一批粮草和药品,又让田豫写了一封信,嘱咐独孤信好好休养,别的事以后再说。 关羽的扈从军已经练得像模像样了,人数也增加到两千骑,增加的五百人均是扈从军的家眷自愿加入。 两千鲜卑骑兵,配上从秃发部缴获的战马,穿上刘政让人赶制的皮甲,拿着山谷里打出来的马刀,往校场上一站,黑压压的一片,杀气腾腾。 旁边是更精锐的汉家骑兵,现在由陈溯统领。人数也恢复到千骑规模,自家骑兵的装备自然是最好的,其中三百骑身披铁甲,武器也是最精良的马刀和长枪,坐骑也是精挑细选的战马,名副其实的重甲骑兵! 剩下的七百骑兵配备的也是最好的皮甲和武器,精气神比起扈从军犹有过之! 训养三千骑已是刘政财力极限,刘政把目光投向张飞统领的步卒。 步卒,是军队重要组成部分,刘政自然也是投入巨大财力物力。 凭藉讨虏校尉的权力,刘政从各县调动数百县兵补充到麾下军队。通过招募青壮参军,又从辅兵中挑选合格兵员,步卒人数暴涨到两千余人。 如今刘政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已经不满足发展普通步卒,只让高顺负责训练军队着实浪费他的才能。 陷阵营! 历史上最精锐的步卒军队之一! 是时候出现了! 第六十八章 陷阵营 骑兵固然重要,但造价过高。供养一个骑兵的资源足够培养六个精锐步卒。步卒是军队的中坚力量,是真正能在战场上扛住压力丶死战不退的部队! 刘政将组建陷阵营的任务完全交给了高顺,高顺从两千余步卒中挑了五百个人。 这五百人,不是随便挑的。高顺的标准很简单——身体最强壮丶心理最稳定丶最能吃苦。他在校场上摆了十几样器械,扛石锁丶披甲跑步,一项一项地测。第一轮刷下来三百多人,第二轮又刷下来两百多,最后剩了五百零几个,高顺又剔了几个,正好五百。 刘政把山谷里存着的铁甲调了出来。五百多副铁甲,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每一副都是周艺带着匠人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甲片是鱼鳞式的,一片压一片,用牛皮绳穿起来,内衬厚麻布,穿在身上沉甸甸的,足有三十斤。刘政让人把甲发下去,五百人穿上铁甲往校场上一站,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铁墙。 高顺练兵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急着教刀法枪法,先练队列。站要站得直,走要走得齐,跑要跑得整。 十个人排成一排,走起来像一个人。一百个人排成一个方阵,转向的时候像一扇门在转。练了十几天,队列差不多了,才开始练兵器。 陷阵营的兵器是长枪和环首刀。长枪一丈五,刀盾兵配环首刀和铁盾。枪兵在前,刀盾兵在后,冲锋时枪兵突刺,刀盾兵掩护。阵列变换时,枪兵蹲下,刀盾兵上前。弓弩手在后,箭矢从头顶飞过。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到肌肉记忆,不用想就能做出来。 陷阵营的操练强度极大。天不亮就起来,先跑十里地热身,然后练队列丶练兵器丶练阵列变换,中午歇一个时辰,下午接着练,直到天黑。 高顺对训练量的要求近乎苛刻,披甲跑山丶扛着长枪渡河丶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第一天就有人累晕了,第二天又晕了几个,第三天更多。 刘政去看的时候,高顺正站在校场上,面前跪着十几个请辞的士卒。那些人说撑不住了,高顺没有骂他们,让他们站起来,然后自己披了甲,带着那十几个人在校场上跑了十圈。跑完之后,那十几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高顺面不改色,说了一句「想留下的明天继续」,转身走了。第二天,那十几个人都来了。 高顺很少说话。别的将领练兵,喊得震天响,他从头到尾没什么废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盯着每一个人。谁动作慢了,他走过去,也不骂,就看着。那人自己就慌了,赶紧加快动作。谁偷懒了,他也不罚,就站在旁边等,等那人自己爬起来继续练。 刘政有时候会去校场边坐坐,看着那些浑身泥泞的士卒一遍又一遍地练同样的动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后世看过的那些训练视频——也是这样,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练到身体记住为止。 为了满足陷阵营的高强度训练,刘政从独孤部调了大批牛羊。独孤信刚在雁门关外扎下营,听说刘政要牛羊,二话不说赶了五百只羊丶二百头牛过来。刘政让人在军营旁边搭了几个大灶,每天炖一大锅肉汤,每顿饭每人一碗,雷打不动。 陷阵营的士卒们一开始不敢相信。他们大多是流民出身,在家时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肉,到了刘家庄能吃上乾饭已经觉得是天堂了,现在居然顿顿有肉。 有人端着碗不敢吃,怕吃完了这顿没下顿。高顺端着碗蹲在他们旁边,大口大口地吃肉,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那些人看高顺吃得坦然,也就跟着吃了。从那以后,训练再苦再累,没有人叫过一声苦。 两个月后,陷阵营已经变了样。五百个人,个个黑壮黑壮的,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铁疙瘩。队列整齐得吓人,一百个人排成一排走起来,脚步落地的声音只有一下。长 枪刺出去,五百支枪同时出,同时收,像一个人。刘政在校场上检阅的时候,看着那五百个铁甲兵从面前走过,百人一个方阵,犹如五道坚不可摧的铁墙! 高顺练兵之余,还做了一件事。他从陷阵营里挑了二十个识字的士卒,每天抽一个时辰教他们读书认字。刘政问他为什么要教这个,高顺说兵书上写的,将不知兵丶兵不知将,打不了胜仗。识字的人多了,命令传达就不会出错。 刘政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人,不愧是历史名将。高顺的训练方法已经有后世军队训练的影子! 陷阵营训练已经进入正轨,刘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里捏着一支笔,在雁门关以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田豫端着茶进来,看见那个圈,问校尉在画什么。刘政把笔放下,说想开一个互市。 田豫愣了一下,把茶放在桌上,坐到对面。刘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草原上的部落缺粮食丶缺布帛丶缺铁器,汉地不缺。与其让他们来抢,不如让他们来买。抢,你死我活。买,你好我好。而且互市一开,那些小部落就不需要靠和连吃饭了,他们可以直接跟汉地做买卖,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跟着和连去拼命? 田豫听完,沉吟了片刻。「互市能开,但不能开在雁门关内。鲜卑人进关,边军不答应,朝廷也不答应。开在关外,由独孤信的人维持秩序,由郭敖的人负责交易,两边各取所需。」 刘政问关外什么地方合适。田豫指着舆图上雁门关以北的一处河谷,说这里离独孤部的新营地不到五十里,离雁门关三十里,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来去方便。刘政看了那个位置,点了点头。 刘政派人去太原请郭敖。郭敖收到消息,没两天就赶到了刘家庄。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绢帽,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一进门就笑嘻嘻地拱手。「校尉,有什么好事想着草民?」 刘政请他坐下,让人上茶,然后把开互市的想法说了。郭敖听完,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眼睛盯着桌上的舆图,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帐。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又堆起了笑。「校尉这个主意好是好,可风险不小。草原上那些部落,有的跟独孤部有仇,有的跟和连有勾结,万一在互市上闹起来,草民那点家当可不够赔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可刘政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第六十九章 互市 「互市的秩序和护卫由独孤信管,你只管做生意。」刘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郭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利润怎么分?」 「独孤信占一成,你两成,七成归我。」 郭敖摇头。「校尉出地方丶出护卫,草民可出人出钱,校尉大人可否再让利一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视着刘政,没有躲闪。商人的眼睛里,既有算计,也有诚意。 刘政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愿意出建设互市的本钱,可以再加一成给你!。」 郭敖也笑了,这回是真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刘政拱了拱手。「校尉爽快,草民这就回去筹备。」 郭敖回去筹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天天泡在库房里清点货物,又亲自跑了三趟雁门关外的河谷,选位置丶搭木屋丶挖水井。 他带了三十多个夥计丶二十辆大车丶上千匹布帛丶几百斤茶叶丶几十车药材,还有几箱上等的瓷器和漆器,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雁门关外。 独孤信已经在河谷里搭好了一排木屋,圈出了一块空地,用木栅栏围起来,只留一个门进出。栅栏外面搭了十几个帐篷,供独孤信的骑兵驻扎。 木屋里面是一排排的货架和柜台,虽然简陋,但规规矩矩。郭敖到的时候,独孤信正站在栅栏门口,双手叉腰,看着自己的成果。 「独孤大人,辛苦了。」郭敖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独孤信摆摆手。「郭家主客气。主公交代的事,我独孤信不敢马虎。」他转过身,指着栅栏里面的布局,「这边是布帛区,那边是铁器区,最里面是瓷器和漆器。木屋子不够用,我又让人搭了几顶帐篷,下雨天也不怕。」 郭敖在河谷里转了一圈,心里暗暗赞叹。独孤信虽然是个粗人,可办事比他想像的要细致得多。栅栏的木头都是新砍的,一根一根削得光溜溜的,连毛刺都没有。 地面平整过,铺了一层碎石子,下雨天不会泥泞。还预留了不少空地,这些都是留给后续加入互市的商队准备的。 开市那天,来的人不多。只有独孤部自己的人,加上几个小部落派来的探子。郭敖站在栅栏门口,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草原,心里有些发虚。他跟刘政打了包票,说互市一定能做起来,可万一做不起来呢?他投进去的货物丶人力丶时间,全打了水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郭家主,别急。」独孤信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草原上的人,做什么都慢。你先摆着,让他们看看,看几天就知道好处了。」 郭敖点点头,让人把货物摆开。布帛挂在架子上,茶叶装在竹篓里,瓷器和漆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独孤部的人用牛羊马匹换布帛丶换茶叶丶换铁锅,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有个老妇人用两只羊换了一口铁锅,抱着锅不撒手,嘴里叽里咕噜说着鲜卑话,眼圈都红了。郭敖的夥计懂几句鲜卑话,翻译说,她家的锅用了二十年,底都漏了,一直买不到新的。郭敖听了,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那些各部族探子看了一天,回去禀报自己的头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半个月后,河谷里已经热闹得像集市了。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个鲜卑人赶来,有的赶着牛羊,有的牵着马匹,有的扛着皮货。郭敖的夥计们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过秤一边算帐,一边往车上搬货。 郭敖自己也闲不住,站在柜台后面亲自招呼客人。他学了几句鲜卑话,「你好」「多少钱」「太贵了」,说得半生不熟,逗得那些鲜卑人哈哈大笑。 独孤信派了三百骑兵在互市周围巡逻,维持秩序。草原上的人脾气暴,一言不合就要拔刀。开市第三天,就有两个不同部落的人在互市里吵起来了,一个说对方踩了他的脚,一个说对方故意挤他。两人越吵越凶,手都按到了刀柄上。独孤信正好在附近巡逻,骑马过来,也不说话,就站在两人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两个人都认识独孤信,草原上谁不认识他?秃发树机能的一万铁骑就是败在了独孤部。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退了一步。独孤信用鲜卑话说了句什么,两人都低下了头,灰溜溜地走了。 独孤信定了一条规矩,在互市里闹事的,不管谁对谁错,先赶出去,再敢来就打。 有人不服,被独孤信的骑兵按在地上抽了二十鞭子,从此再没人敢闹。独孤信骑着马在互市周围转了一圈,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几年前他还是被人看不起的庶子,如今连别的部落的人见了他都要低头。 刘政每个月去互市看一次。他不看买卖,看人。看那些鲜卑人的脸色,看他们对独孤信的态度,看他们对郭敖的夥计们是否客气。 田豫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把观察到的东西一一记下来。有一次,刘政在互市上看见一个年轻的鲜卑人用一匹上好的白马换了一把环首刀和两匹布。那匹白马毛色油亮,四肢修长,是草原上难得的好马。刘政让郭敖把那个鲜卑人叫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落的?」刘政问。 那人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却很亮。他看了看刘政的穿着,又看了看站在刘政身后的田豫和几个亲卫,知道这人不是普通商人。「我叫慕容白,慕容部的人。」他的汉话说得不错,只是带着浓重的口音。 刘政心里一动。慕容部是东部鲜卑最大的部落,从来不跟独孤部来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慕容部离这儿可不近,跑这么远来换东西?」 慕容白犹豫了一下。「族里的刀不够用了。我们慕容部人多马多,可没有多少铁匠,打不出好刀。打仗全靠缴获,这些年跟宇文部打了几仗,缴获的刀枪都损得差不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在试探刘政的反应。 刘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让郭敖多给了慕容白两匹布。慕容白愣了一下,接过布,低头行了个礼,牵着马走了 回去的路上,田豫骑在马上,侧过头对刘政说:「慕容部的人来了,说明互市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东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刘政问怎么说。 田豫道:「好事是生意大了,坏事是慕容部跟独孤部不对付。慕容部的人要是来得多了,跟独孤部的人在互市上碰上了,容易出事。」刘政想了想,说独孤信能处理好。 第七十章 扩建 和连也听说了互市的消息。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坐在弹汗山的大帐中,脸色阴晴不定。消息是骨进带来的,说雁门关外开了个互市,是大汉讨虏校尉刘政的产业。独孤信的人维持秩序,一个汉人商人在里面做生意。去过的部落都说好,拿牛羊马匹换粮食丶换布帛丶换铁器,比南下用命劫掠还划算。 和连的脸色很难看。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敲。「互市一开,那些小部落就不需要我了。不用朝贡,不用听我号令,直接去雁门关外就能换到想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骨进听出了平静下的怒火。 骨进依旧坐在火盆旁边,烤着手,头都没抬。「大人,互市的事,管不了,也管不住。」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那些小部落缺粮食丶缺铁器,大人给不了他们,汉人给得了。他们自然会去。大人硬要拦,反而把他们推到独孤信那边去。」 和连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大口,又放下了。「那你说怎么办?」 骨进抬起头,看着他。「派人去做买卖。大人手里有战马,有皮货,有牛羊。这些东西拿去互市,能换回粮食丶布帛丶铁器。大人得了实惠,那些小部落也挑不出毛病。」他顿了顿,又说,「总比乾瞪眼强。」 和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外面的草原。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想起父亲檀石槐,想起父亲在世时那些部落大人跪在帐前的样子。现在,那些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他攥紧了帐帘,又松开。 刘政可不在乎和连怎么想。 互市开了两个月,郭敖算了第一笔帐。他坐在刘政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帐册,一页一页地翻给刘政看。布帛卖了多少钱,茶叶卖了多少钱,铁器卖了多少钱,瓷器和漆器卖了多少钱,一样一样,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他合上帐册,「毛利润超过两百万钱,扣除成本,净赚八十多万。」 刘政拿起帐册翻了翻,没有说话。八十多万,分到他手里四十多万。加上皂坊等产业的收入,他每个月的进项已经超过百万钱了。他把帐册放下,问田豫怎么看。 田豫说互市还能再扩大,现在只有独孤部和几个小部落来,等大部落的人都来了,生意至少翻两三倍。刘政让他拟一个扩市的方案,又让郭敖多备些货物。 郭敖站起来,朝刘政拱了拱手。「校尉放心,草民这就回去备货。」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校尉,草民做了一辈子生意,没见过这么好的买卖。」刘政笑了。「往后还有更好的。」 独孤信那边也得了不少好处。互市的利润,刘政分了他一成,每个月八万多钱。 他拿这些钱买粮食丶买布帛丶买日常所需盐茶等货品,整个部族的日子越过越好。那些跟着他迁过来的小部落,原本心里还有些不情愿,现在独孤信有肉吃,他们也跟着喝汤,一个个服服帖帖,再没人说半个不字。 互市开了三个月,来交易的鲜卑部落已经超过十几个。东边的慕容部丶宇文部,西边的一些小部落,甚至还有从北边远道而来的。 郭敖的货物供不应求,三天两头催刘政多送些布帛和铁器来。 日常用品刘政可以增加供货量,但铁器的数量刘政后面做了限制,而且必须是战马和犍牛才能交易。 互市开了不到半年,河谷里就挤不下人了。 最初那排木棚和十几顶帐篷,应付几十上百个人还行,如今每天涌进来几百号鲜卑人,加上郭敖的夥计丶独孤信的骑兵丶各地赶来的商贩,整个河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拥挤的很。 刘政挑了十几个手艺好的工匠,又派了几个文吏,一起去了雁门关外。工匠们到了河谷,转了一圈,画了张草图。带队的老师傅姓吴,五十多岁,盖了一辈子房子。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划拉,给独孤信和郭敖讲他的打算——先建四面围墙,夯土的,一丈高丶五尺厚,能挡风丶能防马匪。 墙里面留出五条街,横两条竖三条,街两边建小楼和小院,小楼上下两层,楼下做铺面楼上住人,小院带个小院子,能堆货能住家。 郭敖问需要多长时间,吴师傅说墙快,夯土墙只要人手有个把月就起来了。房子慢些,全建好得小半年。 独孤信保证道:「人手不是问题,草原上缺别的,就是不缺人。」他当天就从部落里调了三百个青壮过来,挖土丶挑水丶夯墙,干得热火朝天。 刘政还让他们预留了一大块空地,准备建一片独门独院的精致院落。草原上有的是贵族和有钱的首领,每座院落价值几十万到百万钱不等。 刘政还做出承诺,只要住在互市院落里就保证其安全,单单这个承若就让无数胡人虏趋之若鹜。院落还没建成就被预定了十几座,带来了数百万钱的收入。 果然,房地产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最暴利的行业! 互市夯土墙用的是草原上最原始的法子,木板夹住,倒土,夯实,再倒土,再夯。 那些鲜卑人没干过这种活,一开始夯得歪歪斜斜,吴师傅急得直跺脚,亲自上手示范,一遍又一遍地教。教了三天,总算夯出了样子。 一个月后,四面围墙立了起来,虽然不算高,但厚实得像城墙,站在上面能看见远处草原上的牛羊。 围墙里面,十几座小楼和几十座小院也在同步建设。小楼是砖木结构,砖是从刘家庄那边运来的,木料是独孤信让人从山上砍的。 吴师傅带着工匠们先搭框架,再砌墙丶上梁丶铺瓦。那些鲜卑人干不了细活,就干粗活——搬砖丶和泥丶扛木头。 郭敖每天在工地上转悠,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哪座小楼是谁订的,哪座小院租给了谁,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商铺只租不卖。铺面租给来做买卖的商人,按月收租,年结也行,季结也行,概不赊欠。 消息传开后,来租铺面的人比郭敖预想的多了好几倍。有从太原来的布帛商,有从上党来的药材商,有从冀州来的粮食商,还有几个从洛阳来的大商人,专门做奢侈品生意——丝绸丶漆器丶玉器,专门卖给鲜卑贵族。 郭敖把铺面分了三等,位置最好的临街铺面租金最贵,一年五万钱。巷子里的次一等,三万钱。角落里的再次一等,一万五千钱。几十座铺面不到半个月就租出去了一大半,光是每年的租金,就能收一百多万钱。 独孤信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商人,心里有些恍惚。这个地方,去年还是荒草地,只有野兔和狼。如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像个小镇了。 他骑在马上,在围墙外面转了一圈,忽然觉得主公刘政,不光会打仗,还会做生意。效忠主公,是独孤信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围墙内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刘政自家的产业。两座最大的小楼,一座做了酒楼,一座做了客栈。酒楼三层,一层散座,二层雅间,三层是预留给刘政和将领们专用的。 客栈有四十多间房,每间房都配了全新的被褥和桌椅,专门招待那些远道而来的商人。郭敖找了个从太原来的掌柜打理酒楼和客栈,那人姓王,四十来岁,精明能干,在太原开了十几年酒楼,因为跟人合夥闹翻了,被郭敖挖了过来。王掌柜到了互市,看了三天,回来跟郭敖说,这地方日进斗金不是梦。 郭敖听后笑得很是张狂得意! 第七十一章 张辽 闲暇时间,刘政正在校场上看着陷阵营操练,一个亲兵匆匆跑来,说张县尉来了,还带了个年轻人。刘政擦了擦手,往庄门口走去。 张虎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身量已经很高了,比张虎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骑在马上腰杆笔直。他穿着一身青衣,脚蹬一双牛皮靴,腰间挂着一柄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脸膛被日头晒成了小麦色,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刘政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迎上去拱手道:「张县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虎翻身下马,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刘政肩膀上。「刘校尉,老子今天不是来蹭饭的,是给你送人来的。」他转身朝那少年一招手,「文远,下来,见过刘校尉。」 那少年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走到刘政面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雁门张辽,拜见刘校尉。」 张辽。这两个字在刘政脑子里炸开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嘴唇上还带着绒毛的少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世那个威震逍遥津丶八百破十万的曹魏名将,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深吸一口气,扶起张辽,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对张虎说:「张县尉,你这侄儿,我看是个将才。」 张虎咧着嘴,脸上全是得意。「那是!文远从小跟老子练武,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前年还在郡里当过几天兵,嫌没出息,跑回来了。老子寻思着,跟着那些废物练不出名堂,不如送到你这儿来。」他拍了拍张辽的后背,力道不轻,张辽纹丝不动。「文远,你以后就跟着刘校尉,好好干,别给老子丢人。」 张辽再次抱拳,这次是对着张虎:「叔父放心,辽必不负叔父所托。」他的声音沉稳,不像十七岁的人。 刘政领着张虎和张辽进了庄子,在议事厅坐下。刘福端上茶来,张虎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起了张辽的事。 张辽的父亲叫张破胡,是张虎的大哥,早年也在边军当兵,跟鲜卑人打仗死了,那时候张辽才五岁。张虎把侄儿接到家里,当亲儿子养,教他武艺,供他读书。 张辽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沉稳,别的小孩满院子疯跑,他蹲在院子里练刀,一刀能砍一个时辰不歇。十二岁就能拉开一石弓,十四岁弓马已经娴熟,十六岁在郡里当兵,跟几个老兵比试刀法,一个人打赢了五个。 张虎说着说着,眼眶有些红。「他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他今天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张辽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刘政看着张辽,问他读过什么书。张辽说读过《论语》《春秋》等名作,还读过几本兵书,不敢说读透了,大致意思能懂。 刘政又问武艺如何。张辽说骑射还行,刀法也练过几年,步战马战都学过一些。刘政让人叫来关羽。 关羽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张辽身上。张辽也看着关羽,两人对视了一瞬。关羽问:「就是你?」张辽点头:「是。」关羽转向刘政,说让他试试。刘政点了点头。 校场上,关羽把一杆长枪扔给张辽,自己提了长刀,两人相隔二十步站定。张飞丶高顺丶王放丶陈溯丶赵煜都跑来看热闹,连周仓都扛着大刀蹲在校场边上,嘴里叼着根草。张虎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碗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开始。」关羽话音刚落,张辽的长枪已经刺了过来。那一枪又快又直,直奔关羽胸口。关羽侧身闪过,长刀横扫,张辽收枪格挡,刀枪相撞,火星四溅。两人你来我往,枪来刀往,打了三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关羽收刀后退,张辽也收了枪,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眼里都有了敬意。 关羽走回刘政身边,只说了两个字:「能用。」刘政问他觉得张辽怎么样,关羽沉默了一下,说枪法扎实,步法稳,反应快,力气也不小,就是经验少了些,有些招式太规矩了,临阵变招不够快。练个一年半载,是个好手。关羽说话从来不夸张,他说「能用」,就是真的能用。 刘政当场拍了板,让张辽在关羽麾下当个屯长,统领一百骑兵。张辽抱拳领命,站在关羽身后,身板挺得笔直。 张虎笑容满面的走了,他相信刘政的人品,更相信张辽的才能,必能在刘政麾下建功立业恢复张家往日荣光! 刘政站在庄门口,望着张虎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张虎这个粗豪汉子,养出来的侄儿却这么沉稳。他转身回到校场上,张辽已经换上了庄上发的铁甲,正站在关羽身后看骑兵操练。 傍晚,刘政让人摆了一桌酒,给张辽接风,以示对张辽的看重。 关羽坐在张辽旁边,两人偶尔说几句话,都是关于骑兵操练的事。张飞坐在对面,端着酒碗,一口一个「张屯长」,叫得张辽有些不好意思。高顺话少,只说了句「好好练」,就埋头喝酒。 王放端着酒碗走过来,要跟张辽碰一杯。张辽站起来,双手举碗,一饮而尽,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王放哈哈大笑,大声叫好,是条汉子。 酒过三巡,刘政把张辽叫到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张辽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刘政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张辽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跟着校尉打鲜卑人,给他爹报仇。 刘政问他爹是在什么时候去世的。张辽说光和元年,鲜卑人南下,他爹带着几十个弟兄守烽火台,被几百个鲜卑骑兵围了三天三夜,箭射完了,刀砍卷了,最后被乱箭射死的。那年他才五岁,只记得他娘哭了很多天,后来就不哭了,再也不哭了。 刘政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张辽的肩膀。 夜深了,酒席散了。张辽被安排在军营里的一间小屋,隔壁住着陈溯。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木梁,久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叔父张虎说的话——「刘校尉是个有本事的人,跟着他,比在郡里强一百倍。」 他想起白天在校场上跟关羽过招,那个红脸汉子的刀,快得像闪电,他差一点就没挡住,显然关羽留有余力。 张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想,这个地方,他来对了。 第七十二章 未来大将 张辽来的第三天,刘政把他叫到了书房。 「文远,坐。」刘政指了指对面的席子,自己先坐下了。桌上摊着一幅舆图,边角压着两块方木,是雁门以北的草原地形。张辽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舆图,没说话,规规矩矩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刘政问他:「来了三天了,还习惯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张辽点头:「习惯。营里的弟兄待我很好,关将军教了我不少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不像十七岁的年轻人。刘政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刚从涿郡回来,带着关羽张飞,心里其实慌得很,只是面上不露。可张辽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稳。 「你从小跟着你叔父练武,又在郡里当过兵。我想听听,你以后想做什么?」刘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张辽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拳头。「校尉,我想打鲜卑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我爹死在鲜卑人手里,我叔父脸上那道刀疤也是鲜卑人砍的。草原上的胡人,年年南下,年年烧杀,朝廷管不了,我想管。」 张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知道我现在没这个本事,可我会练。关将军说我枪法太规矩,我就改。陈军候说我骑射不够快,我就练。总有一天,我要带着骑兵杀到草原上去,让那些胡人再也不敢南下。」 刘政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十七岁的张辽,已经想得这么远了。他笑了笑,把茶碗放下。「好,有志气。不过打鲜卑人不是光靠勇猛就行的,还得懂兵法丶懂地形丶懂后勤。你读过兵法,可你用过吗?纸上谈兵谁都会,真上了战场,天气丶地形丶士气丶粮草,哪一样不对都能要你的命。从明天起,你每天下午到我这儿来一个时辰,我教你兵法。不是书上那些,是我自己打仗总结出来的。」 张辽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抱拳弯腰:「谢校尉!」他的动作很大,差点把桌上的舆图带翻了,手忙脚乱地扶住,脸上露出了一丝少年人的窘迫。刘政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才是十七岁该有的样子。 张辽每天下午到刘政的书房学兵法。刘政不给他讲那些高深的东西,就讲自己打过的仗。 黑风谷怎么设伏,刘家庄怎么防守,秃发部那一仗为什么把车阵摆在正面而不是两翼。 张辽听得认真,有时候还会问几个问题。有一次刘政讲到秃发部进攻车阵时,正面骑兵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上冲,张辽忽然插嘴问:「校尉,如果那时候秃发树机能不冲正面,而是把全部兵力压到两翼,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刘政想了想,说会。车阵的弱点在两翼,两翼一破,正面就守不住了。秃发树机能不是不知道,可他自信一口能吃掉车阵。还有,秃发树机能劫掠太原时如入无人之境,根本不把汉军放在眼里,更相信一万铁骑的实力。他最后把兵力分成三路进攻,导致哪一路都不够强。 刘政总结道:「自信是好事,但不能盲目自信,战场上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是实力强盛就能百战百胜,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可不少!」 张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关羽那边也在教张辽。关羽教的东西跟刘政不一样,不教兵法,教杀人的技巧。 「马战跟步战不一样,步战脚下要稳,马战腰上要稳。你的腰不稳,刀就砍不准。」关羽骑在马上,长刀横在身前,给张辽做示范。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 张辽骑在另一匹马上,跟着做,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陈溯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对身旁赵煜说:「这小子进步太快了,再过几个月,我怕打不过他。」赵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飞也来凑热闹,拉着他喝酒。张辽不怎么会喝,两碗就脸红,张飞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文远,你啥都好,就是酒量不行。当兵的不会喝酒,像什么话!」张辽被灌得晕晕乎乎的,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张司马,我真的不行了」,逗得张飞前仰后合。高顺路过看见,皱了皱眉,把张飞训了一顿,张飞嘿嘿笑着,不敢顶嘴。 事后,张辽被高顺领走了,跟陷阵营的人住在一起。高顺的规矩严,不许喝酒丶不许赌博丶不许打架,犯了就罚,罚起来不留情面。 张辽第一天搬进去,不知道规矩,晚上跟隔壁的弟兄多说了几句话,被高顺听见了,罚他绕校场跑了十圈。张辽没吭声,穿上鞋就跑,跑完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高顺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到了他麾下,学会的第一件事必须是军纪! 半个月后,张辽第一次参加了扈从军的实战演练。关羽把一千五百扈从军分成两队,红队和蓝队,红队守,蓝队攻。 张辽在蓝队,陈溯带队。演练开始后,陈溯带着蓝队从侧翼迂回,张辽跟着他,两人一左一右,直插红队后方。红队的骑兵发现了他们,调头来堵,张辽一马当先,长枪连挑三个,红队的防线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溯趁机带着大队冲进去,把红队打了个措手不及。演练结束后,关羽把张辽叫到一边,说你那一枪刺得太高了,敌人一低头就躲过去了,低一寸,直接从胸口穿过去。张辽点头,说记住了。关羽看着他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跟我年轻时很像。」张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关羽却已经转身走了。 刘政站在校场边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后世看过一本三国志,里面写张辽「少为郡吏,武力过人」。当时他觉得这只是史书上的一句套话,现在他知道了,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是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再长丶长了再磨,是别人喝酒闲聊的时候他在校场上跑圈。这些,史书上不会写。 傍晚,刘政把张辽叫到书房,给他看了一本书。不是兵书,是一本手抄的《史记》,卷页都卷了边,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批注。「这是我从涿郡带回来的,卢公送我的。」刘政把书递给他,「你拿去看,看完再还我。」 张辽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有一行小字——「持正,读书明理,练武强身,二者不可偏废。」落款是卢植。张辽抬头看了刘政一眼,想问什么,又没问。 刘政看出了他的疑惑。「卢公是我在涿郡求学时的老师,当世大儒。他教我——名是手段,不是目的。」他顿了顿,「你现在可能听不懂,以后就懂了。」 张辽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第七十三章 前往洛阳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过,雁门就落了一场大雪,把刘家庄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田豫踩着雪从互市回来,在书房里找到刘政,手里还拿着一封从洛阳送来的公文。 公文是朝廷发的,说正旦将至,各地官员丶边将丶宗室可入朝朝贺。刘政把公文看了两遍,放在桌上。他是宗室,又是讨虏校尉,按礼应该去。 田豫问:「校尉去吗?」 刘政回道:「去。正好去洛阳看看。」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田豫又问带多少人。 刘政想了想,「五百骑,关羽丶张飞跟着,再从骑兵营里挑最精锐的汉人骑兵。」 「五百骑进洛阳,会不会太招摇了?」田豫疑虑道。 「就是要招摇,没根基没实力在洛阳说话都站不直!」 关羽正在校场上练骑兵,听见刘政说要带五百骑去洛阳,只说了个「好」字。 张飞拍着大腿嚷起来:「校尉,俺早就想去洛阳看看了!听说那儿的酒比涿县的好喝!」刘政看了他一眼:「翼德,去洛阳不是喝酒的。」张飞嘿嘿笑:「知道知道,顺带喝两杯。」 挑选骑兵的事交给了关羽。他从一千二百汉人骑兵里挑了五百个骑术最好的,刀法最狠的,跟着他从涿郡出来的老人优先。 每人配两匹战马,一匹骑乘,一匹驮行李。铁甲擦得鋥亮,马刀磨得锋利,旗子做了二十面,每面都绣着「讨虏校尉刘」五个大字。 刘政还让人从库房里挑了几十匹最好的绢帛,又装了几箱香皂和十几坛初步蒸馏的好酒,准备带到洛阳送礼。 刘福一边装箱一边心疼:「校尉,这些东西值好几十万钱。」刘政笑笑:「福伯,该花的钱不能省。」 出发那天,高顺带着陷阵营在校场上列队送行,五百个铁甲兵站得像一堵墙。刘政翻身上马,对高顺说了句「守好庄子」,便带着队伍往南去了。 五百骑兵排成两列,铁甲在雪地里格外刺眼,远远望去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白色的原野上游动。 走了三天,进入太原郡地界。路边的景象让刘政皱起了眉头,田埂上蹲着不少人,穿着破棉袄,缩着脖子,眼神空洞。几棵树的树皮被剥得精光,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面,像死人骨头。 队伍在太原郡的一个驿站歇了一夜。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五百骑兵浩浩荡荡地开过来,吓得腿都软了。刘政出示了公文,驿丞才松了口气,连忙张罗着烧水做饭。张飞啃着乾粮,问驿丞今年收成怎么样。驿丞叹了口气:「鲜卑劫掠,村里跑了不少人,有的去冀州讨饭了,有的投了太平道。」张飞嚼着乾粮没再问。 刘政在屋里听见「太平道」三个字,推开门问驿丞附近有没有太平道的人。驿丞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有,不少。前些日子还有人到村里来传道,让大夥入道保平安。县里的老爷不管,也管不了。」刘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从太原出来,进入上党郡。山高谷深,道路崎岖,骑兵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有时候还要下马牵着马走。张飞抱怨:「这破路比雁门的还难走。」 刘政闻言不由失笑摇头,不明白张飞这两年怎么变成了话痨,一路上跟好奇宝宝似的没停过嘴。 出了上党,进入河内郡。地势平坦了,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商队丶书生丶赶集的百姓,看见这支骑兵队伍,纷纷让到路边,好奇观望! 进入司隶地界后,刘政让人把二十面大旗全部打起来,「讨虏校尉刘」五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十二月二十九,队伍到达洛阳城下。 洛阳城比刘政想像的要大得多。城墙高耸,城门宽阔,护城河上架着石桥,桥头站着两排带刀的卫士。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张飞瞪大了眼睛:「俺滴个娘嘞!」被关羽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刘政让人在城外扎营,自己带着关羽丶张飞丶陈溯和二十个亲卫进城报到。城门卫士拦住他们,刘政递上公文,卫士看了一眼,连忙拱手放行。进了城,刘政先去了鸿胪寺。 鸿胪寺的官员看了公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带刀的亲卫,犹豫了一下,说刘校尉可以在城内住下,但亲卫不能带刀。刘政让亲卫把刀留在城外,只带了关羽张飞两人进去。 鸿胪寺的官员把刘政安排在城东的一处驿馆里。驿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住着好几个从外地来朝贺的官员。刘政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住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有说冀州话的,有说徐州话的,还有说荆州话的。张飞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酒味,鼻子抽了抽:「好香。」刘政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除夕那天,刘政带着关羽丶张飞去大将军府拜见何进。何进没见他们,出来接见的是幕僚王先生。王先生四十来岁,一脸精明,见了刘政先打量了一番,然后拱手笑道:「刘校尉远道而来,辛苦了。大将军年关事忙,特命在下代为接待。」刘政笑着应付了几句,送上几箱香皂和十几匹绢帛。王先生收了,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刘校尉太客气了。」 从大将军府出来,张飞嘀咕:「那个何进,架子也忒大了。」关羽没说话。刘政摇了摇头:「不是架子大,是谨慎。我一个边郡校尉带兵进洛阳,他要是亲自接见,传到皇帝耳朵里像什么话?不见才是对的。」 正月初一,天没亮刘政就起来了。 穿上讨虏校尉的官袍,系上金印,腰悬紫绶。关羽和张飞也换上了崭新的铠甲,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五百骑兵已经在城外列好了队,铁甲在晨雾中闪着冷光。 朝会在洛阳宫的德阳殿举行。刘政骑在马上,带着五百骑兵从城东驿馆出发,沿着御道往皇宫走。 街上已经站满了百姓,伸长脖子看这支从边塞来的队伍。有人看见旗子上的「讨虏校尉」四个字,问旁边的人这是谁,旁边的人说不知道,只知道是打鲜卑人的。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更多人喊起来。张飞在马上挺了挺胸,关羽面色不变,眼睛盯着前方。 第七十四章 正旦朝会 德阳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宗室站在最前面。 刘政的位置在宗室队列的末尾。论辈分他是中山靖王之后,远得不能再远。论官职讨虏校尉在杂号校尉里算高的,可在满朝文武中实在排不上号。 站定之后,刘政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宗室,穿着诸侯王的朝服,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右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也在打量他。那人主动开口:「在下刘岱,字公山,东莱牟平人。足下就是雁门刘政?」 刘政抱拳:「正是。久仰公山兄大名。」刘岱是齐悼惠王刘肥之后,正经的宗室子弟,比刘政这个中山靖王之后近多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刘岱低声说:「听说你去年打垮了鲜卑大部,杀了几千鲜卑人?」刘政忙说侥幸。刘岱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侥幸?鲜卑近万铁骑,侥幸可打不垮。」说完退回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钟声响了。百官鱼贯而入,德阳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殿内点着数百盏铜灯,烛火通明,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御座高悬,九级台阶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台阶两侧站着执金吾的卫士,金甲耀眼,目不斜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刘政站在宗室的队列里,抬头望了一眼御座。座位是空的,皇帝还没来。 片刻之后,殿后传来脚步声。宦官高喊:「陛下驾到……」 百官齐刷刷跪了下去,刘政跟着跪下,额头触地。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脚步声从身边经过,登上台阶,停在御座前。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众卿平身。」 刘政站起来,终于看清了汉灵帝刘宏的脸。比他想像的要年轻,也比他想像的要憔悴。眼袋很深,嘴唇发白,冕旒的珠子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朝服,端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 太常出列,宣读新年贺词。那篇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又是「皇天眷命」,又是「万方来朝」,刘政听着觉得耳朵发胀。 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官员,前排的几个三公都在认真听,后排的已经开始走神了…… 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低头摆弄袖口,有人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神空洞。张飞要是在这儿,怕是已经睡着了。刘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悲哀,这就是大汉的朝堂…… 贺词念完了。百官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然后是献礼。各州郡的官员依次上前,献上本地土产。冀州的献上绢帛,青州的献上粮食,荆州的献上漆器。 刘政排在宗室队列里,没有单独献礼的资格,他的礼物已经在昨天送到了鸿胪寺。 献礼结束,灵帝开始说话。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还没缓过劲来。他说去年天下太平,边关无事,全赖众卿用心。今年要继续努力,保境安民,不要辜负朝廷的期望。 刘政听着这些话,心里想的是雁门关外那些饿得吃树皮的百姓,是太原郡那些投了太平道的流民,是草原上那些磨刀霍霍的鲜卑人。太平?无事?他低下头,怕自己脸上的表情被人看见。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殿外阳光刺眼。刘政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刘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晚上在府里设宴,请刘政一定赏光。刘政说一定到。 刘岱走了,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人,都是宗室,有的问他雁门的事,有的问他鲜卑人的事,有的只是想来套个近乎。刘政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想怎么脱身。 关羽站在广场边上等他。刘政走过去,关羽问:「怎么样?」刘政说:「就那样。」关羽没有追问,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到宫门口,张飞带着亲卫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刘政一番,说校尉你脸色不太好。刘政说没事,可能是殿里太闷了。张飞还想说什么,被关羽拉了一把,闭嘴了。 刘政骑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宫。宫门在阳光下金碧辉煌,高大的阙楼投下巨大的阴影。这就是大汉的心脏,可他觉得这颗心脏跳得太慢了,慢到像是随时会停。 刘政正要拨转马头,往驿馆的方向走去。一个年轻的内侍快步走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刘校尉请留步。」 刘政按下手中缰绳,看着那内侍。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白净,穿着一身青色宦者服。他微微躬着身,「陛下在偏殿召见,请校尉随奴婢来。」 刘政心里微微一紧。偏殿召见,不在朝会上说,这是要私下问话。他回头看了关羽一眼,关羽站在原地,微微点头。刘政带着疑惑跟着内侍走了。 偏殿在德阳殿的西侧,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就到了。殿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两个执刀的金吾卫士,目不斜视。内侍推开门,侧身让刘政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而是轻轻把门带上了。 殿内比德阳殿小得多,陈设也简单。一张黑漆案几,上面摆着几卷竹简和一只青瓷酒壶。灵帝坐在案几后面,已经摘掉了冕旒,换了一顶黑色帻巾,身上还穿着朝服,但领口松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臣刘政,参见陛下。」刘政行礼道。 「起来吧。」灵帝的声音比朝会上随意了一些,带着几分慵懒,「赐座。」 一旁的张让搬来一张小凳,放在案几侧面。刘政谢过,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灵帝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官袍上,又从官袍移到腰间的金印上,最后收回目光,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你今年多大了?」灵帝问。 「回陛下,臣今年二十。」 「二十岁的讨虏校尉,朕还是第一次见。」灵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语气里透出一股欣慰之意。宗亲中的年轻人,似乎也就刘政一人是凭着军功做到高位。 第七十五章 殿中召对 「朝会上人多嘴杂,朕不方便多问。现在没人了,你跟朕说说,雁门那边,鲜卑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别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敷衍朕,朕要听实话。」 刘政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他没有讲具体的某一仗,而是从整个草原的局势说起。 檀石槐死后鲜卑联盟已经名存实亡,和连虽然继承了王位,但东西各部都不服他,他能直接控制的只有中部鲜卑。秃发部是中部鲜卑中最强的一部,秃发树机能去年大败之后元气大伤,短期无力再犯,但和连不会善罢甘休。此人志大才疏,急于立功立威,一旦他整合了中部鲜卑的残存力量,必定会再次南下。 刘政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晰。他把独孤部作为屏障的作用丶互市对草原部落的分化丶边军屯田的迫切性,一件一件摊开来,像在舆图上标注山川河流一样明白。灵帝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打断他。 「臣以为,鲜卑之患,不在秃发部,不在和连,而在草原本身。」刘政最后说道,「草原上灾年多,一旦闹白灾,牛羊冻死,牧民没有活路,除了南下劫掠别无选择。朝廷要做的,不是把每一波来犯的鲜卑人都杀光——杀不光的。朝廷要做的,是在边郡屯田,充实人口,让边地自己养得起兵守得住土。同时以互市为饵,分化各部,使其不能合力南下。这是臣的一点浅见。」 灵帝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碗底快见空了,张让连忙上前斟满。灵帝看着碗里的酒,没有急着喝,忽然问了一句:「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刘政说:「是臣自己想的。」 灵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朕读过你的履历。你在涿郡跟卢植读过书,卢植这个人,学问是好的,就是太直。他教出来的学生,能说出这些话,不奇怪。」他顿了顿,放下酒碗,「朕问你,你觉得和连这个人,能不能拉拢?能不能像独孤信那样,让他归附朝廷?」 刘政摇了摇头。「独孤信有一半汉人血统,他母亲是汉人学的大半是汉家文化,他从小在部落里受排挤,所以愿意归附。和连不一样,他是檀石槐的嫡子,自认为是草原上的天子。让他归附称臣,等于让他认输,他做不到更不会做。」 灵帝的手指在案几上又叩了两下,这次节奏快了一些。「那就只能打了?」 刘政说:「不是只能打,是必须打。打疼了,他才肯坐下来谈。打不疼,他连谈都不愿意谈。」 灵帝沉吟了许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冷风灌进来,人也清醒了几分。张让连忙上前要关窗,灵帝摆了摆手,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朕即位十四年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四年,朕见过太多边将的奏报。有的说鲜卑人犯边,杀了几百百姓,请求朝廷增援。有的说鲜卑人退了,斩获几十上百颗首级,请功。朕看着那些奏报,有时候在想,这些人是真的在打仗,还是在糊弄朕?」他转过身,看着刘政,「你不一样。你打了秃发树机能,斩首数千,缴获战马数千匹。这份战报递上来的时候,朕让尚书台核实了三遍。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边将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刘政站起来,躬身道:「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尽本分。」灵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好一个尽本分。朕身边这么多人,能尽本分的,没几个。」他走回案几后面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放下,看着刘政。「你既然能尽本分,朕也不能让你白尽本分。雁门缺什么,你说。」 刘政抬起头,看着灵帝。这个问题他等了一路了,可他不能直接开口要。他想了想,说:「臣麾下将士不缺敢战之心,缺的是甲胄兵器。雁门边郡,武库空虚,士卒多有穿皮甲甚至无甲上阵者。鲜卑人骑射精熟,无甲之兵,难以抵挡。」 灵帝点了点头,对张让说:「去,把武库的册子拿来。」 张让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不一会儿,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回来,双手呈上。灵帝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洛阳武库,积存的兵器甲仗不少。可这些东西,朕以前舍不得给人。给了边将,边将拿来养私兵。给了州郡,州郡上下贪墨,真正到士卒手里的少之又少。朕给了出去,收不回来。」他合上册子,看着刘政,「朕凭什么相信你?」 刘政站起来,走到殿中,郑重跪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臣在雁门三年,没有辜负过任何一份信任。卢公信任臣,收臣为弟子,臣没有给他丢脸。繁峙县尉信任臣,举荐臣为屯长,臣没有让他失望。独孤信信任臣,把整个部落的生死托付给臣,臣替他守住了。陛下若信任臣,臣必不让陛下失望,镇守大汉国土!」 殿内很安静。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灵帝坐在案几后面,看着跪在殿中的刘政,看了很久。张让站在他身后,脸上还是那副笑容,可眼睛里的光变了,像是在掂量什么。 「汉武帝的时候,有个少年叫霍去病。」灵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他跟汉武帝说,『匈奴未灭,无以家为』。汉武帝信任他,给了他精兵一万,让他出征。他封狼居胥,成了千古名将。」灵帝顿了顿,「朕不是汉武帝,你也未必是霍去病。可朕想赌一次。」 刘宏又翻开武库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一边看一边说:「铁札甲,五百套,给你。弩,三百具。弩箭,一万支。弓,五百张。箭矢,一万支。皮甲,一千套。环首刀,一千把。」他合上册子,看着刘政,「这些够不够?」 刘政跪在地上,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些东西,足够他再装备两千精兵。尤其是那五百套铁札甲和三百具弩,在边郡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他磕了一个头:「臣代雁门将士,谢陛下隆恩。」 灵帝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味道。「别忙着谢。东西给了你,朕要看到结果。三年之内,朕要在雁门看到一座真正的边塞重镇。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一打仗就要靠互市上的鲜卑人来帮忙。朕是大汉的天子,边关要靠大汉的兵来守,不是靠草原上的雇佣兵仆从军。」 刘政郑重道:「臣明白。」 灵帝又道:「独孤信的事,你做得不错。能让他归附,是你的本事。可朕要提醒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用他可以,不能全靠他。雁门的根基,还是要靠汉人。」 刘政说:「臣记住了。」 灵帝端起酒壶,发现已经空了,皱了皱眉。张让连忙说去换一壶,灵帝摆了摆手说不喝了。他看着刘政,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更多了信任和看重。 「你回去吧。雁门的事,朕交给你了。武库的东西,朕会让人给你送到雁门去。别让朕失望。」 刘政又躬身一礼:「臣告退。」 他站起身,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灵帝忽然叫住了他。 「刘政。」 刘政停下脚步,回头。 灵帝坐在案几后面,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各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祖父当过雁门郡丞,六百石。你父亲没有出仕。到你这一辈,你能做到讨虏校尉,已经比你祖父和你父亲都强了。可朕觉得,你不止于此。」 刘政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廊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让风吹了吹脸,然后沿着回廊往宫门走去。 关羽和张飞还在宫门口等着。张飞看见他出来,迎上来想问什么,被关羽拉住了。刘政从他们身边走过,只说了一句「回去再说」,翻身上马。 第七十六章 宗室信任 刘政退出偏殿之后,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张让低头收拾着案几上的酒具,动作很轻,瓷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脆。 灵帝没有动,依然坐在案几后面,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刘政方才跪过的地方。 「陛下,茶凉了,奴婢换一壶?」张让轻声问。 灵帝没有回答。张让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便也停了手,静静地退到一旁。他伺候灵帝十几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多话。 灵帝在想何进。这个念头来得并不突然,刘政方才那番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终荡到了何进身上。 何进,字遂高,南阳宛县人,他那位妹妹何氏入宫后先是贵人,后因生下皇子刘辩被立为皇后,何进也随之平步青云。从郎中做起,一路升到虎贲中郎将丶颍川太守,再到将作大匠丶河南尹。世家豪强日渐势大,灵帝已察觉风声日紧政令难通,遂封何进为大将军,总镇京师。 封何进为大将军,灵帝有自己的盘算。外戚掌兵,是东汉的老规矩了。从章帝时的窦宪丶和帝时的邓骘,到顺帝时的梁商丶梁冀,哪一朝不是靠外戚镇场子? 灵帝即位之初,窦太后临朝称制,窦武为大将军,虽然后来窦武谋诛宦官事败身死,但外戚掌兵的传统并没有断。 何进这个人,灵帝是看透了的。此人出身屠户,家中本以屠宰为业,若不是妹妹入宫得了宠,他这辈子也就是个杀猪卖肉的。 这种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胆子不大,眼界不宽,能力也平平。可正因为如此,灵帝才用他。能力太强的人,灵帝不放心,像当年窦武那样,一上来就要诛杀宦官丶整肃朝纲,结果把自己整死了不说,还差点把灵帝的皇位也整没了。 能力太弱的人,又镇不住场子。何进正好卡在中间——他够蠢,蠢到灵帝不用太防着他。他也够贪,贪到灵帝知道能用什么拴住他。让他当大将军,领兵守京师,既能威慑那些不安分的世家豪强,又不用担心他造反。 可何进实在是不堪大用,事事被朝中权贵钳制毫无作为。灵帝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三公九卿,不是老迈昏聩就是尸位素餐。边将们各守一方,离得太远。宦官们也只会察言观色,打不了仗。 世家大族倒是人才济济,可他们心里装的是家族,不是朝廷。袁绍丶袁术丶曹操那些人,灵帝都见过,一个个精明得很,可真用他们,灵帝不放心。 刘政不一样。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灵帝觉得踏实的东西。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实实在在,没有虚头巴脑的奉承,也没有危言耸听的恫吓。 灵帝在朝堂上听了太多假话,忽然听到一个说真话的人,竟有些不习惯。更难得的是,刘政是宗室。中山靖王之后,虽然隔了好几代,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 天下是刘家的天下,边关要由刘家的人来守,这个道理,灵帝比谁都明白。当年汉武帝用卫青丶霍去病,那是没办法,卫青是皇后卫子夫的弟弟,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说到底还是外戚。可外戚终究不如宗室可靠。 想到刘政方才说的那些话,「草原上的灾年」「互市的局限」「屯田的迫切」。刘政说的这些,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他在雁门待了三年丶打了三年仗丶跟鲜卑人打了三年交道之后,一条一条总结出来的。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守住边关的人。 灵帝思量了很久,久到张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陛下,天晚了,该用膳了。」 灵帝没有动。他的声音很轻:「张让,你说朕这些年,用的都是什么人?」 张让愣了一下,连忙跪下:「陛下,奴婢不敢妄议朝臣。」 「朕让你说。」 张让跪在地上,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陛下用的,自然是天下最忠心最能干的人。」 灵帝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忠心?能干?何进忠心吗?他忠的是他自己,是他何家的荣华富贵。朝中衮衮诸君哪一个不是才能学识兼备,可又有几个真心忠于朕。」 灵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让,「可朕不用他们,朕能用谁?朕没有别人,朕手里没有人。」 张让低着头,不敢说话。 灵帝不再言语,整个大殿又陷入了沉寂。 灵帝刘宏是被窦太后和窦武从封地河间国接来的,那年他才十二岁。他记得从河间到洛阳的路上,沿途的百姓跪在路边,喊着「万岁」,那时候他以为天下人都爱戴他。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百姓不是来看他的,是来看热闹的。 他当了十四年皇帝,十四年里,他见过太多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人被杀了,有人被贬了,有人告老还乡了,有人叛变投敌了。能留下来的,要么是何进那样没本事的,要么是张让这样没底线的。 刘政呢?刘政有本事,也有底线。灵帝不傻,他看得出来。刘政在偏殿跪下来说「臣在雁门三年,没有辜负过任何一份信任」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没有躲闪。这种人,要么是真心实意,要么是大奸大恶。 灵帝决定赌一次。上一次这么赌,还是他即位的时候。那时候他赌自己能坐稳这个皇位,赌了十四年,没输。这一次,他赌刘政能替他守住雁门,赌刘政对大汉对大汉天子的忠心。 灵帝走回案几后面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道,是募军令。调集三千名兵卒——骑兵五百丶步卒一千五百丶辅兵一千——扩充雁门关边军,雁门关归刘政统领。边军扩充后,刘政麾下总兵力足以震慑草原诸部。 第二道,是屯田令。迁移并州及邻近州县的流民前往雁门,由刘政统辖规划屯田,充实边军军资。有了屯田,边军就不需要从内地千里迢迢运粮。有了流民,雁门就不愁没有人种地,没有人当兵。 这两道令,一道给兵,一道给人。兵是刀,人是持刀的手。灵帝要把刀和手都交给刘政。张让跪在旁边,看着灵帝一笔一划地写,一个字都不敢说。他伺候灵帝十几年,从没见过灵帝对一个人如此看重。 募军令和屯田令,一道比一道重。募军令让刘政统领数千边军,加上他原有的兵马,雁门的兵权就全在他手里了。 屯田令更重,迁移流民丶统辖屯田,这是刺史才有的权力。灵帝这是在用刺史的规格来用刘政,只是没有给他刺史的名头罢了。 灵帝写完了,放下笔,把两道令看了一遍,又提笔改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张让。「明日朝会上,当众宣读。」 张让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锦盒里。 张让从偏殿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他捧着那个锦盒,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值房走。他走得很慢,心里在想一件事,那个叫刘政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陛下如此信任。 第七十七章 众臣哗然 偏殿里只剩灵帝一个人,他没有叫别的宦官进来伺候。他就那么坐着,身后的炭盆里炭火已经烧尽了,只剩下灰烬里偶尔闪过的几点暗红。 太平道。张角。巨鹿。这三个词在灵帝脑子里转了不知多少遍。他早就知道太平道要反。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光和二年,就有御史弹劾张角妖言惑众,他没理会。 光和三年,巨鹿郡太守上书说张角聚众数万,恐有异心,他压下了。 光和四年,连太尉邓盛都看不下去了,上书请旨剿灭太平道,他依然按着没动。满朝文武都以为他不知道太平道的厉害,以为他被张让蒙蔽了视听。他们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太平道的底细。宫里有人,宫外也有人。太平道在洛阳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十常侍蹇硕,是灵帝在宦官里最信任的人之一。此人身材魁梧,弓马娴熟,与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宦官不同。从去年开始,灵帝就让蹇硕带着一批精干的兵卒,日夜监视太平道在洛阳的动静。 太平道马元义在城中来往的路线丶与哪些人接触丶藏在哪几处民宅里,蹇硕都摸得清清楚楚。灵帝一直没有动手,不是不能,是不想。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张角在各地把摊子铺开,等太平道在各州郡的势力完全暴露出来,等那些世家豪强先尝尝这把刀的滋味,然后他再出手,一网打尽。 世家豪强。灵帝想到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脸冷意。这些人占着最好的田丶藏着最多的人丶在大汉朝享受荣华富贵,心里却没有朝廷。 他们结党营私,互相吹捧,门生故吏遍天下,朝廷选官要看他们的脸色,地方官员要拜他们的码头。灵帝早就不耐烦了,可他动不了他们。他是天子不假,可天子也不能一个人对抗全天下的世家。他需要一把刀,一把不用他亲自握着的刀。而太平道就是这把刀。 一群泥腿子,吃不饱饭,活不下去,跟着张角磕头烧香,念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些人能动摇大汉的根基吗?动摇不了。世家豪强经营了几百年,也不是一群流民能撼动的。 可这些人手里的刀能砍在世家豪强的身上,让他们伤筋动骨让他们害怕。烧几个庄园,抢几个粮仓,杀几个家主,这就够了。疼了,怕了,他们就知道朝廷的重要性了,就知道没有朝廷护着,他们什么都不是。 灵帝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对于太平道,灵帝暗中也有准备。他怕这把火烧得太旺,烧到自己身上来。所以蹇硕必须盯紧了,马元义必须控制在手心里,洛阳城里的太平道信徒必须一个不漏地掌握在手里。 等时机一到,他一声令下,蹇硕就能在一夜之间把洛阳城里的太平道连根拔起。洛阳不能乱,这是他的底线。至于洛阳以外的地方,乱就乱吧。乱的是世家豪强的地盘,乱的是地方官员的辖区,乱不到他头上来。 对于刘政,灵帝已经想好了,等太平道真的反了,朝廷从各地调兵镇压,刘政的雁门军就是其中一路。宗室子弟领兵,比外戚和归属世家的将领领兵让灵帝放心得多。何进那个人,守成有余,应变不足。朝中大臣举荐的袁绍和曹操那些人,灵帝信不过。只有刘政,既有本事,又是宗室,用起来最顺手。 沉寂的大殿中,灵帝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偏殿低语一句:「刘政,别让朕失望。」 翌日清晨。洛阳宫,德阳殿。 百官再次聚集。今日是大朝会的第二天,按惯例要议几件要紧事。灵帝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子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神态比昨日更慵懒,斜靠着凭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撑着脸颊,意味莫名的看着堂下众臣。 张让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正是昨夜灵帝写好的那两道诏令。 朝会照例从贺词开始,然后是各州郡的奏报。灵帝听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等到该说的都说完了,他朝张让使了个眼色。 张让上前一步,展开锦盒中的第一道绢帛,朗声宣读:「制曰:雁门讨虏校尉刘政,御边有功,深体朕心。封刘政为讨虏将军,兹调集骑兵五百丶步卒两千五百,共计三千人,充实雁门边军。雁门关防务,悉归刘政统领。钦此。」 殿内安静了一瞬。三千人的调动,在边郡不算小数目。还要封将军?可众臣还没来得及反应,张让已经展开了第二道绢帛。 「制曰:并州及邻近州县流民,多有流离失所者。兹令讨虏将军刘政,统辖雁门屯田事宜,迁移流民前往雁门,规划垦殖,以充边军军资。钦此。」 两道诏令读完,殿内像炸开了锅。先是低低的议论声,像蜂群嗡鸣,然后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前排的三公九卿还端着架子,后排的官员已经交头接耳起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司徒袁隗。他须发花白,穿着一身黑色朝服,腰间的金印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走到殿中,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灵帝抬了抬眼皮:「说。」 袁隗直起身,声音沉稳:「陛下,讨虏校尉刘政之功不足以封赏将军,而雁门边军已有定额,今又增三千,兵从何处调?粮从何处出?屯田之事,向由农都尉掌管,今以讨虏校尉统辖,于制不合。且流民迁移,关系数州民生,不可轻率。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灵帝没有回答,只是懒洋洋动了下身子。袁隗说完,退到一旁,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太尉马日磾。他是经学大家马融的族孙,学问好,人也正直,就是有些迂腐。他走到殿中,拱手道:「陛下,臣附议司徒大人。边郡增兵,需与大将军丶司空共议。屯田流民,事关户曹丶民曹。陛下不宜独断。」 灵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慵懒的味道:「朕不能独断,你们能替朕断?」马日磾一愣,连忙跪下说臣不是这个意思。灵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气氛有些僵。这时,司空陈球站了出来。陈球是前朝老臣,经历过桓丶灵两朝,为人刚直,在朝中威望很高。他走到殿中,没有像袁隗和马日磾那样直接反对,而是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道:「陛下,臣非敢阻挠圣意。只是雁门边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刘政虽有功,然年方二十,封将军骤领数千边军丶统辖屯田,恐难以服众。臣请陛下三思。」 灵帝看着陈球,沉默了一会儿。陈球这话说得很委婉,没有硬顶,可意思跟袁隗一样——不同意! 第七十八章 朝堂博弈 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附议袁隗,有人附议马日磾,有人附议陈球。后排有个年轻的御史站出来,说刘政何许人也,无功受禄,恐失天下之望。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才意识到「无功受禄」四个字说得太过了,刘政打垮秃发部,杀敌数千,这能叫无功吗? 灵帝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靠在凭几上,目光从袁隗身上扫到马日磾,又从马日磾扫到陈球,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身上,大将军何进。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何进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身披甲胄,威风凛凛。可他的表情出卖了他,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想什么事。 灵帝知道他在想什么,增兵雁门,刘政手里的兵就多了,大将军总镇京师名义上是大汉军队的最高统帅,可边将的实力太强,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灵帝等了片刻,见何进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主动开口了:「大将军,你怎么看?」 何进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出来,抱拳道:「陛下,臣以为,边事重大,不可轻忽。刘政有功,当赏。然增兵屯田之事,可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等于什么都没说。 灵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他收回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的文武百官。反对的人多,支持的人少,少到几乎没有。 他早就料到了。募军令和屯田令,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三千兵从哪里调?从各州郡调。各州郡的兵,各州郡的刺史和太守们都有用,调走了他们拿什么守自己的地盘?流民迁到雁门,其他州郡就少了劳动力,少了田赋,少了人头税。那些地方的官员,能乐意? 可灵帝不在乎他们乐不乐意。他在乎的是,这些诏令能不能发出去。 「众卿的意思,朕听明白了。」灵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见,「增兵三千,多了。屯田流民,不合适。刘政年少,不足以服众。是不是这个意思?」 殿内安静了片刻。袁隗丶马日磾丶陈球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何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灵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那朕退一步。增兵三千,朕不改。屯田流民,朕也不改。这两件事,朕意已决。」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至于刘政的官职,讨虏校尉照旧。朕不升他为将军了。」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盘算。 灵帝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里明镜似的。他从来就没打算真的封刘政为讨虏将军。讨虏将军,秩比二千石,与校尉同级,但将军的名头和权利比校尉更大,也更正式。他如果一上来就说只给募军令和屯田令,朝臣们还是会反对,而且反对的力度会更大。他先抛出一个更大的封赏将军,让朝臣们把反对火力分散,然后他主动放弃,换取两道诏令的通过。这是讨价还价,是帝王术。 灵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他是天子,不是将军,可道理是一样的。他不能让朝臣牵着鼻子走,他得牵着朝臣的鼻子走。封将军是饵,朝臣们咬住了,他收竿,两道诏令就顺顺当当发出去了。 袁隗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陛下既有此意,臣等不敢再谏。然雁门屯田,关系重大,臣请陛下选派干员,协助刘政办理,以免流民失所。」他还是不放心,要在刘政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灵帝看了他一眼,说:「准。司徒若有合适人选,可荐来。」袁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灵帝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竟不知道该举荐谁。他门下的人不少,可派到雁门那苦寒边郡,在刘政手底下做事,谁愿意去? 灵帝没有等他回答,转向马日磾:「太尉,调兵的事,你回去拟个方案,三日内呈上来。从河东丶上党丶太原丶涿郡四郡调派。」马日磾躬身应了。 灵帝又看向陈球:「司空,屯田的事,你与尚书台商议,定个章程。流民迁移,沿途的食宿丶安置丶田地分配,都要写清楚。」陈球也躬身应了。 灵帝最后看向何进:「大将军,雁门边军扩充后,与洛阳的联络丶粮草的调拨丶军饷的发放,你多操心。」何进抱拳说臣遵旨。 一道道指令发出去,朝臣们一个个领命。殿内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按部就班,反对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讨论细节的声音。灵帝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张让站在他身后,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他把锦盒收好,退到一旁。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笑容,可他的心里在翻腾。在灵帝身边十几年,从没见过灵帝在朝堂上如此游刃有余。以前的灵帝,要么被朝臣们逼得下不了台,要么被宦官们哄得团团转。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灵帝像是换了一个人,像一柄出窍的宝剑,锋芒尽露!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殿外的阳光刺眼。袁隗走在最前面,步履匆匆,脸色不太好。马日磾跟在他身后,小声说着什么。陈球落在后面,走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何进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打招呼,径直往宫门走去。 灵帝没有走。他坐在御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对张让说了一句:「你觉得刘政能担得起这个担子吗?」 张让愣了一下,连忙说:「陛下圣明,刘校尉必不负陛下所托。」 灵帝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他知道张让说的是场面话,可他不需要张让的答案。他自己已经有答案了。刘政能不能担得起,他不知道,可他愿意等! 灵帝站起身,走下御座,沿着空旷的大殿往外走。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座。那把椅子,他坐了十四年了。 他不知道还能坐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上面坐着,他就得想办法把这个天下撑住。不管用什么办法,火中取栗也好,以暴制暴也罢,大汉病了就需要猛药医,希望太平道这幅猛药管用…… 第七十九章 探望恩师 正月初二午后,刘政从驿馆出来,独自骑马往城东去了。卢植的宅子在洛阳城东南角,靠近开阳门,是一处不大的院子。刘政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他上下打量了刘政一眼,问找谁。 刘政回道:「雁门刘政,求见卢公。」老苍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说原来是刘校尉,先生常念叨您,快请进。 刘政跟着老苍头穿过小廊,看见卢植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一身简洁装束,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头发,膝盖上盖着一张羊皮褥子,手里捧着一卷书。 刘政快步走过去,在廊下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弟子刘政,拜见恩师。」 卢植放下书卷,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刘政,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没有急着让刘政起来,而是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刘政的肩膀上按了按,说:「起来吧,让为师看看。」 刘政站起来,卢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从他的肩移到他的腰,最后落在他腰间的金印上。讨虏校尉的金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长大了。」卢植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在涿县的时候高了一个头,也壮实了。」他拍了拍身边的廊沿,「坐。跟为师说说,雁门的事。」 刘政在廊沿上坐下,把这一年多的事说了一遍。说独孤信归附,与秃发树机能大战,又说到互市建立,草原各部纷至沓来的事情。 刘政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楚,该细的地方细,该略的地方略。卢植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刘政说完了,卢植满意的笑了笑,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雁门,杀了多少人?」 刘政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道:「鲜卑人,大概三四千。汉人贼寇,也有几百。」卢植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军阵杀敌的本事,为师不教你。你读过的书里,自有答案。」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为师只问你一句——你还记得为师在涿县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刘政说:「记得。名是手段,不是目的。」 卢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刘政脸上。「你如今有了名,有了官,有了兵,有了钱。你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刘政闻言郑重道:「守住雁门,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活的更好!」 卢植看了他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将来不管到了什么位置,都不要忘。」 刘政点头说弟子记住了。 卢植又问起刘政来洛阳做什么。刘政说了朝会的事,说了灵帝在偏殿召见他,说了武库拨付的兵器甲仗。卢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陛下对你,很看重。」 刘政说:「弟子惶恐。」刘宏突然对自己这么信任,刘政心中有疑惑也有些惊疑,不明白灵帝刘宏有什么目的。 卢植摇了摇头,说不是惶恐的事,是能不能担得起的事。陛下这个人,为师跟了他十几年,多少知道一些。他聪明,比朝堂上那些大臣以为的要聪明得多。可他的聪明不用在正地方。他太懒了,懒到不愿意操心,不愿意费神,不愿意跟那些大臣们掰扯。他把事情交给何进,交给张让,交给那些三公九卿,不是因为他信他们,是因为他不想自己动手。可他对你,不一样。 刘政问哪里不一样?卢植回道:「他愿意在你身上花心思了。偏殿召见,问你鲜卑的事,问你互市的事,问你屯田的事。这是他以前从来不会问边将的。他给你武库的东西,也不是随便给的。那么多兵器甲胄在洛阳武库里躺了多少年,他从来没舍得给过别人。」卢植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缓了缓,继续道,「所以你刚才说惶恐,为师觉得不是惶恐。是怕。怕担不起,怕辜负了他的信任,怕自己做不到他期望的那样。」 刘政沉默了很久,说恩师说得对。 卢植摆了摆手,说对错不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身,刘政连忙扶住他。卢植推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走进书房。刘政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老松树。 刘政从卢植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挂在城墙上,把洛阳城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色。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卢植说的那些话语。 回到驿馆,天已经快黑了。关羽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说了一句「校尉,宫里来人了」。刘政心里一动,快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站着两个内侍。为首的那个刘政认识,是昨天在偏殿门口领路的小宦官,他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见了刘政,躬身行了一礼,说:「刘校尉,陛下有诏。」 刘政跪下接诏。 那内侍展开锦盒里的绢帛,朗声宣读。第一道是募军令,调骑兵五百丶步卒一千五百丶辅兵一千,共三千人,充实雁门边军,雁门关防务归刘政统领。第二道是屯田令,迁移并州及邻近州县流民前往雁门,由刘政统辖规划屯田,充实边军军资。两道诏令,措辞严整,用印清晰,是尚书台正式拟定的文书。 刘政跪在地上,听着那两道诏令,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三千兵,加上雁门关原有边军,麾下兵卒数量近万,军队实力翻了一番! 流民迁移,屯田开垦,边军的粮草就能自给自足。刘政接过诏令,磕了一个头:「臣领旨谢恩。」 内侍又递过来一份清单,说武库的东西,三日内会陆续发出,请校尉安排接收。刘政接过,看了一眼,五百套铁札甲丶三百具弩丶一万支弩箭丶五百张弓丶一万支箭矢丶一千套皮甲丶一千把环首刀,一项一项,清清楚楚。他合上清单,对那内侍说:「请转奏陛下,臣必不负圣恩。」 内侍笑着应了,临走时刘政命人送了一盒金银,内侍笑容满面的回宫复命! 刘政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两道诏令,站了很久。关羽和张飞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刘政想起后世那些人对刘宏的评价。昏君。卖官鬻爵。宠信宦官。导致汉末乱世的罪魁祸首之一。 可他现在觉得,那些评价太简单了。人不是非黑即白的,皇帝也不是。刘宏卖官鬻爵,可他给雁门的兵器甲仗,没有要刘政一文钱。 刘宏宠信宦官,可他在偏殿里问刘政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在要害上,比那些整天把「祖宗之法」挂在嘴边的朝臣们清醒得多。 刘宏懒政,可他把雁门的事想得比刘政自己还周全——增兵丶屯田丶流民丶粮草,一环扣一环,缺什么补什么。 刘宏似乎在下一盘棋。世家豪强是棋盘上的大龙,太平道是他手里的劫材,而刘政,是他布在边角的一颗子。这颗子不能吃子,不能做眼,它的作用是在中盘大龙被屠的时候,还能撑住半边棋盘。 刘政想起灵帝在偏殿说过一句话——「朕看人很少走眼。」 他不知道灵帝有没有看走眼,但他知道,自己以前看走眼了。他以前觉得刘宏是个昏君,是个只会躲在张让身后喝酒玩鸟的废物。可偏殿那一席话,朝堂上那两道诏令,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刘宏。一个精于算计丶懂得隐忍丶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刘宏。他不是不想当明君,他是当不了。世家豪强太强了,宦官势力太大了,朝堂上的水太深了,他一个从河间国被接来的少年天子,能在御座上坐十四年没被人赶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刘政以前觉得刘宏离他很远,远到隔着千山万水。现在他觉得刘宏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肩膀上的重量。那重量,刘政也要扛着。 第八十章 乱世枭雄 正月初三,刘政一早去了鸿胪寺。办完手续,又去了兵部,领了武库的调拨单。兵部的主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看了调拨单上的数目,眼睛瞪得溜圆,再三确认是天子印信,不敢怠慢,利利索索地盖了印。刘政把调拨单收好,出了兵部大门,骑上马,沿着御道往回走。 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前面围了一群人。刘政勒住马,看了一眼,像是什么热闹。他没打算凑,正要绕过去,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这洛阳城的年货,一年比一年贵。去年一张烧饼两文钱,今年涨到五文,再过几年怕是连烧饼都吃不起了。」 旁边有人接话:「曹议郎,您还差这几文钱?」 那年轻人笑道:「差。怎么不差?我那个议郎,一年的俸禄还不够买几匹好马的。」 刘政心里一动,拨转马头,往人群那边走了几步。 人群散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出来,身量不高,皮肤有些黑,一双眼睛却极亮。手里拿着烧饼正吃的津津有味,身后跟着一个随从,牵着马,亦步亦趋。 刘政骑在马上,那人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腰间的金印上停了一瞬,然后抱拳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雁门刘校尉了。」刘政翻身下马,还了一礼:「足下是?」那人说:「议郎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人。」 曹操! 刘政心里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久仰大名。」 曹操笑了:「久仰?刘校尉在雁门,也能听到我这小小议郎的名声?」 刘政说:「孟德兄二十岁举孝廉,任洛阳北部尉,棒杀蹇硕叔父,京师敛迹。这件事,雁门也有人知道。」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笑了几声,收了笑容,正色道:「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蹇硕如今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我那个洛阳北部尉,早就当到头了。」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并肩往前走。曹操走路的步子很大,刘政跟得上,他的随从跟在后面,牵着两匹马。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吆喝,有孩子在追逐,有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曹操吃完手里的烧饼,擦了擦手,侧头看了刘政一眼。 「刘校尉这次来洛阳,是参加正旦朝会?」 刘政点头:「是。顺便看看恩师卢公。」 曹操「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卢公当世大儒,能拜在他门下,是福分。」他顿了顿,又问,「刘校尉在雁门当军几年了?」 「三年。」刘政又简略说了下这些年在雁门郡概况。 「三年就从屯长做到讨虏校尉,不容易。」曹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曹操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我在洛阳待了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会打仗,不会治民。有的会治民,不会打仗。像刘校尉这样既能打又能治民的,不多。」他转过头,看着刘政,眼睛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雁门的事,我听说过。阵斩数千胡虏,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刘政没有说话。他知道曹操是在试探他,试探他的深浅,试探他的志向。这个人天生就是如此,见了谁都要掂量掂量,看能不能用,看值不值得交。 刘政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艳羡,笑笑转移了话题。 两人走了一段路,曹操忽然指着一座府邸说:「那是大将军何进的府邸。」刘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朱漆大门,门楣高大,门口站着两排带刀的卫士,威风凛凛。曹操撇了撇嘴,低声说:「何遂高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用人。手底下养着一帮只会拍马屁的废物,真到了用的时候,一个都拿不出来。」 刘政没有接话,何进毕竟是大将军,自己没必要在人后议人是非。 曹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刘校尉倒是谨慎。」 刘政说:「初来乍到,不敢妄议朝臣。」 曹操摆了摆手:「这里没有朝臣,只有你我。我曹操说话,向来不藏着掖着。何进这个人,守成有余,应变不足。太平年间当个大将军还凑合,可如今天下不太平。」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转过头,看着刘政,目光里带着审视,「刘校尉,你在边关待了三年,觉得这天下还太平吗?」 刘政想了想,说:「边关不太平,中原也不太平。」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走到开阳门附近,曹操停下来,说他的宅子在前面不远,请刘政进去坐坐。刘政看了看天色,说改日吧,后天就要回雁门了,还有不少事要办。 曹操也不勉强,抱拳道:「刘校尉一路顺风。他日若有闲暇,来洛阳记得找我。」 刘政还礼:「一定。」 刘政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驿馆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操还站在原地,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黝黑的脸膛染成了古铜色。 刘政忽然想起后世的史书是怎么写曹操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 此刻的曹操,既不是能臣也不是枭雄,他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议郎,在洛阳的街头跟一个从边关来的年轻人聊了几句闲话。 也许此时的曹操还对大汉忠心义胆,但人和事都会变,谁能想到一个个小小的议郎将来会是一个乱世枭雄! 回到驿馆,张飞正蹲在院子里磨刀。看见刘政进来,他抬起头问刘政事办的可还顺利。 刘政笑着点点头,张飞见此不再多问,低头继续磨刀。 刘政站在院子里,望着洛阳城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还在想着曹操。 那个人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对何进的评价一针见血。这种性格,在洛阳这地方,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他想起曹操说「何进守成有余,应变不足」时那种不屑的语气,又想起他说「天下不太平」时那种沉甸甸的表情。二十多岁的人,眼里已经装了大半个天下。 第八十一章 徵辟之权 翌日清晨,刘政就被驿馆外的马蹄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关羽已经起来了。铁甲叶片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张飞的鼾声从另一侧传过来,还是那么响亮。 刘政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看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皇宫,心绪飘飞…… 昨夜张让派人来传话,说陛下今日要在宫中召见。刘政不知道灵帝还要问什么,该说的上次已经说了,该给的也给了。 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刘政想不出灵帝还有什么理由见他,索性不想了,转身去洗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政换了朝服,系上金印,带着关羽出了驿馆。 还是那个小宦官在宫门口等着。见了刘政,他躬身行了一礼,「刘校尉请随奴婢来。」 刘政跟着他穿过回廊,走到一处大殿门口。殿门开着,灵帝已经坐在里面了。 「臣刘政,参见陛下。」刘政跪下行了礼。 灵帝抬了抬手:「起来吧。赐座。」 张让搬来小凳,刘政道谢坐下。灵帝打量了他一眼,端起清茶喝了一口,问道:「后天就要走了?」 刘政回道:「是!雁门那边还有不少事,臣不敢多留。」 灵帝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靠在凭几上。 「募军令和屯田令,你都收到了?」 「收到了,臣谢陛下隆恩。」 灵帝摆了摆手,语气慵懒道:「谢恩的话就不用说了。朕问你,三千兵到了雁门,你打算怎么用?流民迁过去了,你打算怎么安置?」 刘政想了想,向灵帝陈述了初步规划。 三千兵卒先做训练,从步卒中挑选精锐补充到麾下军队,普通步卒驻守雁门关。五百骑兵自然是扩充到骑兵营,加以训练,增其战力。 刘政这几年都有在招纳流民,安置流民早有一套成熟的流程。 灵帝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的这些,都是细务。朕问你,雁门有多少耕地?能养活多少人?流民去了,第一年吃什么?种子丶耕牛丶农具,从哪里来?」 刘政回道:「雁门现有耕地不足,但可开垦的荒地很多。清水河两岸和太行山脚下,都有大片荒地,只要修了渠,引水灌溉,就是良田。第一年的粮食,从存粮和互市收入中支应。农具会安排匠人赶制,耕牛不够的从并州各郡购买。」 灵帝听完,沉思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倒是想得周全。」 刘政说:「臣在雁门一直重视水利,只是缺少人手开垦良田!」 灵帝闻言看着刘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满意。「朕看人很少走眼,你是个能做事的。」 刘政低下头说:「陛下过奖。」。 灵帝摆了摆手,说:「不是过奖,是实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刘政坐在凳上,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灵帝抬了抬眼皮:「说。」 「臣在雁门,缺人才。兵马渐多,需要各级将领。屯田和迁移来的流民,需要官吏管理。臣手下无人可用,恳请陛下赐臣徵辟之权。」 汉代选官,主要有察举丶徵辟丶任子三条途径。察举是地方官员考察推荐,徵辟是朝廷或高级官员直接徵召任用。徵辟又分两种,天子直接徵召,叫「征」。三公丶大将军丶州牧丶郡守自行徵召属官,叫「辟」。被徵辟的人,不经吏部铨选,直接入仕。这是汉代高级官员的一项重要权力。 三公可以辟召掾属,州牧可以辟召从事,郡守可以辟召功曹丶主簿等属官。这些被辟召的人,名义上是朝廷命官,实际上是长官的私属。他们对长官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东汉中后期,徵辟制已经成了世家豪强扩充势力的工具。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就是靠徵辟或是举荐。袁绍丶袁术之流便是仗着家世,一呼百应,靠的也是徵辟。 刘政要徵辟权,就是要让他在雁门可以自行任命更多属官,不用事事报朝廷批准。 有了这个权力,招揽的人才就能拥有朝廷认可的身份,直接授官。这一点对于寒门有致命的吸引力。 灵帝听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斟酌! 「徵辟权。」灵帝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知道朕上一次给人徵辟权,给的是谁吗?」 刘政说:「臣不知。」 灵帝说:「给的是刘焉。他求了两年,朕才给的。」 刘焉是鲁恭王之后,也是宗室,现任幽州刺史。灵帝给他徵辟权,是在光和三年,那时候幽州边患严重,灵帝不得不用他。 灵帝看着刘政,「你倒好,开口就要,比刘焉还急。」 刘政跪下,说:「臣不敢与刘使君相比。只是雁门事务繁杂,无人可用,臣不得已才向陛下开口。」 灵帝盯着他看了很久。殿内很安静,安静到刘政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不知道灵帝会不会答应,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这个口。徵辟权太大了,大到灵帝可能因此猜忌他。可他没有别的办法。雁门近万兵马,越来越多的流民,光靠他麾下属吏,管不过来。 灵帝忽地笑了,那笑容不是朝堂上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你起来吧。朕没说不给你。」 刘政抬起头,看着灵帝。 「徵辟权,朕可以给你。但朕有三个条件。」 刘政:「陛下请讲。」 灵帝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辟召的人,名录要报尚书台备案。朕可以不批,但你得报。」 灵帝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辟召的人,只能在雁门任职,不能调往他处。朕不想看到你的人满天下跑。」 灵帝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你辟召的人,若有不法之事,朕唯你是问。」 刘政闻言心中大定,「臣遵旨。」 灵帝收回手满意点头,而后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味道:「朕把徵辟权给你,不是因为你求了,是因为你能用得上。雁门的事,朕鞭长莫及,只能靠你。你要人,朕给人。你要兵,朕给兵。你要权,朕给权。只要你忠心,一切都是小事!」 张让站在灵帝身后,心里在翻腾。徵辟权,这是一州刺史才有的权力。刘政只开口要了一次,灵帝就给了。张让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灵帝如此信任。他不敢问,也不该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刘政的名字。 第八十二章 返回雁门 离开皇宫回到驿馆,刘政立马准备返回雁门郡事宜。 隔日,五百骑兵已经在城外列队,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薄雾。关羽骑在马上,长刀横在鞍前,正在清点人数。 驿馆中亲卫往来穿梭,把刘政抽空购买的书简典籍装好箱,一箱一箱抬上马车。 刘政从驿馆出来,翻身上马。昨天离开皇宫前,张让派人来传话,说武库的兵器甲仗已经装车,由内侍和一队军伍押送,比刘政的队伍早出发了一天。 刘政当时就皱了眉,不是信不过宫中内侍,是信不过沿途的官吏。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五百套铁札甲丶三百具弩丶一万支弩箭丶五百张弓丶一万支箭矢丶一千套皮甲丶一千把环首刀。这些东西运到雁门,麾下兵卒战力立马就能提升一截。 可这些东西如果到不了雁门呢?沿途经过河东丶河内丶上党丶太原,四个郡,十几个县。每个县的官吏都有可能伸手,克扣几箱,换成次品,报个「路上丢失」,这种事在汉末屡见不鲜。 刘政不想赌这个时期官吏的人品,当即让人去追那支押送队伍,约好在黄河渡口会合,他要亲自押运。 「校尉,可以走了吗?」关羽策马过来,低声问。 刘政点头:「走。先往黄河渡口,与押送兵甲的队伍会合。」 关羽没有多问,拨转马头,长刀一指,队伍缓缓向北移动。 出了城,道路渐渐开阔。五百骑兵沿着官道疾行,马蹄声整齐而沉闷。刘政骑在马上,一言不发,脑子里转着那批兵器的数目。 这么多东西,走在路上就是一块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他必须亲自盯着,盯到进了雁门的地界,才能松一口气。 队伍走了两天,到达黄河渡口。押送兵甲的队伍已经到了,领队的是一个姓王的内侍,三十来岁,面相白净,说话细声细气。 见了刘政,他连忙下马行礼,说:「刘校尉亲自来接,奴婢感激不尽。」 刘政问:「东西都在吗?」 王内侍递上清单,说一件不少,请校尉过目。刘政接过清单,一页一页地翻,仔细查看,又让人打开几箱查验。 王内侍见此愣了一下,随即吩咐士卒打开箱子。 木箱一个接一个地打开。铁札甲叠得整整齐齐,甲片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刘政走过去,拿起一副,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敲了敲甲片,听声音。他放下铁甲,又去看弩。 三百具弩码在箱子里,弩臂是上好的桑木,弩机是铜铸的,扣动扳机,机括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政验完了,合上最后一个箱子,对王内侍说:「不错,走吧,一起北上。」王内侍松了口气,连忙应了。 队伍合为一处,继续北上。刘政让关羽带着骑兵走在前面探路,自己带着押运的步卒和车队居中。王内侍骑着马跟在刘政旁边,几次想搭话,见刘政面色凝重,又把话咽了回去。 进入河东郡地界后,刘政的警惕更高了。他让张飞带着几十个亲卫,日夜轮班看守装兵甲的马车,不许任何人靠近。 每到一处驿站,他都要亲自清点一遍数目。驿站的驿丞们没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马虎。 有一次,一个驿丞试图把车队引到偏院去,说正院住满了。刘政直接让人把偏院的门锁了,说车队就停正院,住满了就让人腾地方。驿丞不敢违抗,只好照办。 队伍走了十天,进入上党郡。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脚。刘政坐在院子里,摊开一张布绢,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写完之后,他把绢书折好,叫来一名亲卫。 「派人去陈留己吾,找一个叫典韦的人。」刘政说,「此人形貌魁梧,膂力过人。找到他,就说雁门讨虏校尉刘政请他到雁门来,许以军职,待遇从优。」 亲卫接过绢书,问了一句:「要是他不肯来呢?」刘政说:「不肯来就多劝几次。实在不肯,不要强求,留些银两礼物,结个善缘。」 亲卫应了,转身去安排。 刘政又写了一张绢书,又叫来亲卫。「派人去颍川,找一个叫戏志才的人。」 亲卫问详细地址,刘政回道:「颍川人,具体哪个县不清楚,让去的人多打听。此人颇有谋略,找到之后,好言相请,就说雁门需要他这样的人才,我刘政扫榻以待。」 那亲卫也领命去了,带着几个人前往颍川! 刘政坐在院子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想着这两个人。 典韦! 陈留己吾人。形貌魁梧,膂力过人,有侠义之气。早年因替朋友报仇,杀了睢阳李永,闹市中数百人追赶,竟无一人敢靠近,从容脱身。 后来张邈举义兵,典韦应募从军,隶属司马赵宠。军中牙门旗又高又重,没人举得动,典韦单手就举了起来,赵宠大为惊异。 此等武勇,世间罕见,若能将他招揽至麾下,便又多了一员猛将。典韦性情忠厚谨慎,虽勇猛却不骄横,是难得的大将之才。 戏志才! 颍川人,为人多谋略,精于筹划。颍川是天下谋士之乡,荀彧丶荀攸丶郭嘉丶陈群丶锺繇皆出于此。 戏志才与荀彧同郡,深得荀彧赏识。日后荀彧将他推荐给曹操,曹操对他极为器重,他在曹操创业初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曹操后来在给荀彧的信中写道:「自志才亡后,莫可与计事者。」此人若能来雁门,军国之事便有人筹划了。 刘政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一个边郡校尉,靠着后世记忆和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名声,派人去千里之外徵辟两个从未谋面的人。 人家肯来吗?他不知道。可他得试试。乱世之中,人才是最大的本钱。你不去淘,就被别人淘走了。 队伍又走了七天,终于进入雁门地界。远远地,刘政看见了太行山的轮廓。 山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山脚下的田地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残雪。 又走了两日,已经遥遥能看到刘家庄的夯土围墙。 王内侍在旁边松了一口气,说总算到了。刘政没有接话,骑在马上,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庄子。 进了庄子,高顺带着陷阵营在校场上列队迎接。五百个铁甲兵站得像一堵墙,腰挎长刀长枪如林。 刘政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没有说话,只是满意点了点头。 刘政让刘福准备了一小箱金银送给王内侍,以表示一路辛劳。 王内侍相当满意,交割了兵器甲胄,带着押运队伍回洛阳复命去了。 至于派出去找典韦和戏志才的人,已经出发了好几天了。 刘政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不知道那两个人愿不愿意来。但他已经把网撒出去了,网里有鱼没鱼,等网收上来就可知晓! 第八十三章 大将谋士 刘政正在书房里看田豫拟的屯田方案,听见亲卫的声音,放下笔,让他进来。 亲卫进门就跪下了。「校尉,末将无能,没找到典韦。」 刘政让他起来说话。 亲卫站起来,把经过说了一遍。他到了陈留己吾,找到了典韦的村子,可典韦已经不在那里了。 村里人说,典韦去年杀了人,逃了。杀的是谁,村里人讳莫如深,只说是睢阳的一个官。典韦杀了人之后,同行的人没有一个敢追,他就这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亲卫在己吾等了几天,又去睢阳打听,有人说典韦往东边去了,有人说他投了军,还有人说他在山里落草,众说纷纭,没有定准。 「末将在陈留等了一个月,四处打听,实在找不到他的下落。校尉吩咐过,等一个月找不到就回来,末将不敢多留。」亲卫说完,低着头,脸上满是惭愧!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怪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亲卫应了,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校尉,我们留了人在陈留,让他们继续打听,有消息就会报回来。」 刘政点了点头。 典韦没找到。这个结果他不意外,但还是有些失望。杀人逃亡的人,行踪不定,找得到是缘分,找不到是常态。 另一路寻访戏志才的亲卫比他晚几天回来。 亲卫去的是颍川。颍川是大郡,人杰地灵,找一个人比在陈留找典韦容易一些。 他们打听了十几天,终于在一个叫戏庄的村子里找到了戏志才的家。可戏志才本人不在,说是出门访友去了。亲卫在戏庄等了三天,戏志才回来了。 「末将把校尉的意思跟他说了。」亲卫站在刘政对面,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戏志才的宅子在村子的最东边,只有三间草堂,一个小院。亲卫去的时候,戏志才正坐在树下看书。 亲卫上前行了礼,说自己是雁门讨虏校尉刘政的部下,奉校尉之命,前来徵辟先生。 戏志才放下书,看了亲卫一眼,说:「刘校尉?雁门的那个刘校尉?」 亲卫说正是。 戏志才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问亲卫:「刘校尉怎么知道我的?」 亲卫说校尉听闻先生有奇才,特命末将来请。戏志才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戏志才淡然道:「我不过是个乡下读书人,有什么奇才?刘校尉怕是听错了。」 亲卫把刘政交代的话说了一遍,「雁门缺人才,校尉求贤若渴,先生若肯去,必当重用。」 戏志才听着,依旧看着手中书简。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只是说:「容我想想。」 亲卫在戏庄又住了两天,每天都去戏志才家里坐坐。戏志才陪他喝茶聊天,聊颍川的风土,聊洛阳的时局,聊经史子集,就是不聊去雁门的事。 亲卫问急了,他就说「再想想」。到第三天,亲卫实在等不住了,说先生,末将要回去复命了。戏志才送他到村口,说了句「替我多谢刘校尉」,便转身回去了。 亲卫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校尉,末将觉得他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就是吊着。」 刘政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亲卫想了想:「不冷不热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琢磨什么。末将跟他聊了好几天,愣是没摸透他在想什么。」 刘政笑了一下。「摸不透就对了。摸透了,他就不是戏志才了。」他没有责怪亲卫,说辛苦你了,去歇着吧。 亲卫起身行礼,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校尉,末将觉得他会来。」 刘政问为什么。亲卫说他送末将到村口的时候,问了一句「雁门冬天冷不冷」。 刘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戏志才确实在考虑。 刘政亲卫走后,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茶凉了,他也没去续。夕阳照在树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戏志才盯着那些晃动的光影,脑子里转着亲卫说的那些话。 刘政!这个名字他听过。募军令和屯田令的事也传到了颍川,天子给刘政调了几千兵,还让他迁移流民屯田。一个年轻校尉,手里握着大军,管着边关的防务和屯田,这不是普通的边将了。 戏志才站起来,走进屋里,点了一盏油灯。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舆图,是前几年在洛阳买的,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了。 他把舆图摊在桌上,找到雁门的位置。雁门在并州最北边,紧邻长城,过了长城就是草原。那个地方,苦寒之地,跟颍川没法比。 戏志才看了很久,把舆图卷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一个包袱,锁了院门,往北边去了。他要去雁门,亲眼看一看。看刘政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看雁门是不是值得他留下,看那个地方有没有他施展才华的余地。如果是真的,他就留下。如果是假的,他就回来,无非是多走一段路。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离开颍川,刘政后脚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灵帝调拨的三千兵还没到,屯田令迁移的流民先到了。 第一批流民是二百多人,从上党郡送来的。 上党太守的公文写得很客气,说这些人都是无地可种的农户,留在上党也是饿死,送到雁门来给刘校尉添麻烦了。 刘政看了公文,没说什么,让刘福在庄子外面搭了帐篷棚屋,把人先安顿下来。 第一批还没安顿好,第二批就来了。第二批是三百多人,从太原郡送来的。太原的流民比上党多得多,去年秃发树机能南下,太原遭了难,百姓死的死丶逃的逃,剩下的人在原地也活不下去。 太原太守乐得把这些人送走,少一张嘴吃饭,多一分太平。刘政来者不拒,让人登记造册,分帐篷丶发粮食丶发衣裳。 第三批是五百多人,从河东郡送来的。第四批是四百多人,从河内郡送来的。 第五批是六百多人,从冀州那边自发过来的。不是官府组织,是自己听说雁门有活路,结伴逃来的。 第八十四章 戏忠戏志才 田豫和张既带着几个文吏昼夜不停地登记造册,刘政让人从库房里搬出千石粮食,每天早晚两顿粥,保证每个人最基本的饮食。 流民里有不少青壮年。刘政让高顺去挑人,把身体好愿意当兵的挑出来,编入新兵营。高顺挑得很严,两千人里只挑出了三百多个。 剩下的,能种地的分去开荒,有手艺的分去山谷和工坊,什么都不会的就去修路丶挖渠丶盖房子。每个人都要干活,不养闲人。 一天傍晚,刘政从流民营地回来,在庄子门口碰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朴素,背着包袱,风尘仆仆地样子。 他站在庄门口,正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刘政从他身边经过,那人忽然开口:「请问,这里是刘校尉的庄子吗?」 刘政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说:「我就是刘政。足下是?」 那人拱手行了一礼:「颍川戏忠戏志才,冒昧来访。」 刘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戏先生,里面请。」 戏志才跟着他往庄子里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投在青砖地面上。 戏志才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望四周,看庄子里的布局,看来往的士卒。他什么都没有说,但看得很仔细。 刘政也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 士卒往来,步伐整齐,见了刘政都侧身让路,抱拳行礼,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戏志才在心里记下了第一条,军纪严明。 进了议事厅,刘政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戏志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不苦不涩,温度刚好。他放下茶碗,打量着厅内的陈设。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雁门以北的草原画得很细,河流丶山川丶部落位置都标注出来了。案上堆着几摞文书,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卷是歪的。戏志才在心里记下了第二条,处事有条理。 刘政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问他来意,也没有急着介绍自己。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了两口茶。戏志才先开了口。 「刘校尉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来?」 刘政放下茶碗,说:「先生愿意说,我就听。先生不愿意说,我就不问。」 戏志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我这个人,从不听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校尉派人去颍川徵辟我,说了不少雁门和校尉的事迹,但我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他顿了顿,语气不轻不重,「我亲自来雁门,就是想看看,校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雁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看完了,我再决定留不留。」 刘政点了点头。「先生想看什么?」 戏志才说:「什么都看。军营丶粮仓丶互市丶流民营。校尉敢让我看吗?」 刘政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 戏志才跟着刘政出了议事厅。第一站是校场。 此时高顺正带着陷阵营操练,五百人排成方阵。高顺一声令下,方阵向前移动,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 长枪刺出,五百支枪同时向前,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收枪,再刺,再收。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戏志才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很久。他看得不是阵型,是人的眼神。那些兵的眼神里没有畏缩,没有麻木,有的是一股子专注。他们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死。这种强兵,他只在书里见过。 「这是陷阵营。」刘政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五百人,从几千步卒和青壮里挑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高司马统领。」 戏志才问:「高司马是谁?」 刘政自得道:「高顺,有大将之才。」 戏志才没有追问,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第三条,有精兵,有能将。 第二天刘政带着戏志才和十几个亲卫前往互市。 戏志才骑在马上,一路没怎么说话。他看见路两边的田地里有人在劳作,翻地的丶撒种的丶挑水的,忙忙碌碌。 他问刘政这些地是谁种的,刘政说是去年来投的流民也有当地的百姓,今年又开垦了不少田地。 戏志才又问收成怎么样,刘政耐心述说,水浇地一亩能收两三石,旱地一石多些。 戏志才点了点头,又在心里记下了第四条,屯田有成,粮草有继。 互市建在河谷里,四面的夯土围墙已经建成,一丈多高丶五尺厚。墙内三条街,横两条竖一条,街两边是小楼和小院。 小楼上下两层,楼下做铺面楼上住人。小院带个小院子,能堆货能住家。 戏志才到的时候,互市正热闹着。鲜卑人赶着牛羊牵着马匹,从草原深处赶来。汉人商贩在铺面里吆喝,布帛丶粮食丶茶叶丶药材,商品琳琅满目。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鲜卑话和汉话混在一起,非常热闹。 戏志才在互市里转了一圈,脚步很慢,看得仔细。戏志才又问互市一个月能收多少税多少利。 刘政闻言没有隐瞒:「上个月互市的利润有几十万钱。」 戏志才点点头在心里记下了第五条,互市兴隆,财源广进。 他又问刘政互市是谁在管,还夸赞对方管理有方。 刘政回道:「郭敖管买卖,独孤信管秩序。」 戏志才问独孤信是谁,刘政说了独孤信归附的事。戏志才听完,夸赞了一句:「校尉以胡制胡,高明。」 刘政笑着接话,戏志才也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围墙边,看见几个鲜卑人正赶着牛羊往外走,脸上带着笑,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戏志才听不懂鲜卑话,但他看得懂笑容,那些人是高兴的。 戏志才转身问刘政:「校尉,互市开了多久了?」 刘政自傲地看了眼四周:「快一年了。」 戏志才又问:「来交易的部落有多少?」 刘政说:「很多,东边的慕容部和宇文部,周边的一些小部落,都来过。」 戏志才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第六条,草原诸部,已渐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