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混元桩开始加点成圣》 第一章 乱世,旧仇 大宁王朝,绥安县。 南端,平民巷逼仄泥泞。低矮的破棚户挤成一团,往来皆是面黄肌瘦的苦命人,透着苟延残喘的死气。 春日冷风卷着地上的烂菜叶在地上翻滚。 巷口,补锅匠老孙头和挑水的阿根闲聊:“听说了没?昨儿夜里,卖菜的李老二死了。” 阿根骇白了脸:“月初黑虎帮刚把‘平安钱’翻倍,这都已是第四条人命了。” 老孙头凑近,“听说那新来的三当家的是个武痴,天天大肉补血、老参泡浴,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下面的人要孝敬,自然只能从咱们身上吸血......” 这时,一背柴青年路过二人身边,来到一旁高筑栅栏的小押铺前。 押铺柜台建得高。这是防穷人抢劫的规矩,也逼着当东西的人仰头踮脚,似乎天然高人一等。 青年掏出一个灰布包,“烦劳看看这物件。” 柜台里的朝奉眼皮都没抬,用带铁钩的木棍将布包挑开,瞧见里面是两件洗得发白的过冬棉袄,“虫咬鼠咬,破面烂里,朽棉袄两件。” 青年眼神一冷,“您再仔细瞅瞅,这棉花是前年新弹的,一点没朽。” “去去去!”朝奉不耐烦,“眼下兵荒马乱的,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没人要,这破烂玩意儿最多三十文。不当就走。” 青年攥拳,但没多犹豫,点头:“我当。” 朝奉随手捋下十几个铜板从滑槽扔出给他。 青年捡起散落的铜板,俊朗眉眼间隐着一缕狠戾,仔细数好数量,隐入深巷。 望着青年离去的背影,阿根低声问,“那是巷尾江家的大郎吧?” “是啊。”老孙头叹口气,“和那当红的赵千户结了怨,可怜呐。” “你是说马上要带兵北上打仗的赵大人?” “可不是嘛。”老孙头眼中闪过恐惧, “上个月,赵千户拿江父试演新刀法,失了手,当场把他活活砍死!之后破席一卷,扔去城外乱葬岗喂狗了……” ...... 江陵推开巷尾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吱呀”一声酸响。屋内弥漫着霉味,墙角的土坯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麦秸。 灶台边,不到十岁的弟弟江成正蹲在地上,编着一双草鞋。 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里闪过惊喜,“哥,你回来了!” “今天有没有听娘的话?”江陵笑。 “当然有!哥你看,我今天可是编了三双草鞋,比昨日多一双!” 江成献宝似地把草鞋举到江陵面前,鞋尖还缺三根草茎,编得有些歪斜。 一双小手布满细碎的伤和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摸摸他的脑袋,江陵心中涌起酸涩,“辛苦了。” 这孩子,一直坚强的让人心疼。 父亲走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学编草鞋的活计,不愿自己和母亲独自忙碌。 他没在人面前哭过,但江陵知道,每日夜里,他都会抱着父亲留下的褂子,在被子里发抖。 江陵穿越到这个异界半年了。 原以为有个在军队当陪练的便宜老爹顶着,自己只要在河堤上干些帮工活计就能苟活下去。 谁知天降横祸。 北方战事不断,律法早已向武人倾斜。 高高在上的武官随手打死个平民再正常不过,他们根本告状无门。 虽非真正血亲,但江陵不是个薄情之人,这半年内,江父江母待他情厚,助他在这异界中找到了些许温存。 所以江父的死,他已视为家仇。 这时,母亲张媛从昏暗的灶房里走出来,端着三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满不满的粥。 江陵几步上前,接过瓷碗放到桌上,“娘,我帮你。” 说是粥,其实就是碗里一把粗糙的麸皮掺着几根发苦的野菜碎,在滚水里烫出来的浑汤。 只那么看着,江陵就感觉胃里一阵阵发酸。 正逢乱世,粮价畸高,盛世一斗米二十文,现在糙米涨至七八十文,日薪不抵三升。 盐价翻倍,赋税繁重。 大多壮丁做一天苦力,累死累活仅得三四十文钱。 平常五口之家每日最少需米三升,即便不添衣、不点灯,一人劳作三日,也难凑足全家几日口粮。 百姓家无余财。壮丁常被强征服役,民生凋敝。 再说江陵家,没了壮劳力,母亲每日出城采薪剜菜,或拾掇散米煤渣,进项全凭天意。 若得一担干柴入市,也不过换回十几文。 如今官府拨发河银招募流民壮丁,江陵每日去河堤搬石头,日薪四十文,管一餐。 如此收入,仅能勉强糊口。 更难的是近日,县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虎帮开始增收那“平安钱”。 所谓“平安钱”,实则是一份苟活许可。 帮派敛财,全在一个“威”字。不纳规矩钱,就砸人生计、辱人家小,重的甚至断指剔骨。 这吸髓的手段,是要让万千草芥明白:这地界的王法,是他们定的。 顺之如羊剪毛,逆之如肉上砧,求生不得,求死亦难。 张媛面容清减,眼角刻满了操劳的皱纹,但平日里那双总是低垂的眼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神采,“陵儿,来看。” 张媛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摊开。 竟然是两锭白晃晃的碎银。 江陵呼吸一滞:“娘,这是哪来的?” “我今日去城里的金银铺,把簪子给当了。”母亲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江陵抿了抿唇。 那支簪子是外祖母临终前传给母亲的唯一遗物,也是家里最体面的物件。 今年冬天严寒,十分难熬,但那时候母亲宁可去给人家洗一冬天的冷水衣服,都没舍得动它。 如今却…… “那是外祖母留给您唯一的念想。”江陵道。 母亲按住江陵的手:“傻孩子,死物哪有人重要?这两银子,加上你爹留下的那点抚恤,够你去城里武馆交齐入门的束脩了。” 她嘴唇颤了颤:“进了武馆,别怕吃苦,多学几分本事,那些人才不敢随便要了咱们的命。你爹……也能合眼了。” 看向母亲希冀的眼神,江陵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 早在看见乱葬岗里父亲那具尸骨之时,他心中那股火就已烧穿了脊梁。 这个世道,道理是讲给手里有刀的人听的。 父亲当年天赋不够,学武没学出什么名堂,只得出来把自己当成了泥塑的靶子陪练,以为忍气吞声就能换来一家温饱。 可结果呢? 只要他江陵还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羊,那无论如何勤恳劳作,都永远填不满别人的胃口。 能制衡武力的只有更高的武力。 他不能去当佃农,不能去当脚夫,必须去武馆学本事。 张媛也明白这个理,所以硬着头皮,哪怕当了首饰也要把江陵送进去。 “娘,真要让哥去那什么武馆?” 江成小小的眉头成年人般拧了下,眼底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虑,“我听巷子里的人说,那里会吃人。” 江陵神色认真,“不去,咱们也迟早被这世道生吞了。” 穷文富武这话不是白说的,他又何尝不知? 银子叩门,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根骨这碗饭吃。 多少人不服气,生生练废了身体。 穷人习武无异于拿命填坑,若无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撑,难成大器。多少人欠下巨债、家破人亡,也逃不出这卑微泥沼。 好在,他也不是全无依仗。 在父亲惨死的那日,他脑海之中莫名多出了一枚古朴的符箓,散发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微光。符箓上八个苍劲的大字: 【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解析:凡所涉猎之技艺,皆无瓶颈桎梏。无需顿悟,不求天资。千锤百炼,终能登峰造极。】 ...... 春末,夜晚天气还有些寒凉,平民巷被潮气淹没。 江陵确定母亲和弟弟二人已经睡着,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往后院走去。 被月光勉强照亮的泥地上,他沉腰落胯,双足如犁,每一步迈出,脚掌都贴地而行,劲力自脚心起,拧转于腰胯。 走桩:【趟泥步】。 这走桩功是父亲所留,他已熬炼一月有余。 他虽不知道这桩功在武道中算什么路子,但原本亏空的底子,竟然是慢慢补回了不少,精气神也在稳步提升。 “趟泥步”,讲究行步如蹚泥,平起平落,双腿微蹲,重心下沉。出步时,脚掌不离地,贴着地面向前“擦”行。 小半个时辰过去。 江陵咬紧牙关,任凭脊背上的汗水打湿了补丁衣裳。钻心的酸痛从大腿根部炸开,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第二章 悲怆 练武一途,最是讲究“气血”二字。 江陵白日里要出苦力,耗了精气神,晚间又要在这儿磨筋骨。 偏偏这肚里连点荤腥油水都见不着,全仗着糙米麸皮吊着命。 每每走到劲力圆满处,便觉丹田空空如也,虚汗直往外冒。 此时,若有那通晓内情的武师在此,定能瞧出他这一身火候,已是到了“小成”的边缘。 脑海中,金色符箓流转: 【小成(381/400)】 这符箓虽然能保证江陵每练一遍都会增加一定熟练度,但他基础实在太差。 若是放在那些富家子弟身上,以他的勤奋程度,再加上药浴增补肉食滋养,怕是都能修炼至大成了。 江陵脚下步子不停。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 次日。 绥安县外的江堤上,号子声此起彼伏。 江陵穿着满是泥浆的短褐,和同在堤上拉石头的阿强坐在树荫下歇脚。 两人手里各攥着一块干硬的杂粮饼子,就着水下咽。 “你什么时候去武馆报名?” “今天下午就去。” 阿强叹息,“你真不再考虑一下?我哥当年就是天赋不行,还硬着头皮学武......” “结果武没练出来,反而身体亏空,骨头都练酥了,是吧?”江陵打断他,笑着接话,“这事儿你都说三四遍了,比我过世的阿婆还啰嗦。” 阿强忍不住翻白眼,“说了这么多遍你不还是不听?以后把自己练废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好好,谢谢强哥关心。”江陵十分捧场。 阿强撇撇嘴,还想再劝劝,但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一起在河堤做工许久,他了解江陵的性子就像这河堤上的石头,又硬又执拗。 于是转移话题,“这县里武馆可不少,你想好去哪家了吗?” “震远武馆。” 震远武馆是县里最大的武馆之一。 他选择那里,倒不是因为其拳法腿法有多精妙,而是因为拜师费是县里最便宜的。 听说老馆主是从军队里退下来的,在战场受伤跛了条腿,于是建了武馆讨生活,规模越办越大,就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 但因为他也是贫苦人家出身,所以收费相对其他武馆低了不少。 “震远武馆?”阿强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变了变,“那你岂不是能亲眼见到陆小姐?” 江陵皱眉,“谁?” 阿强见他不知,立刻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道, “知县养女陆微。面若天仙,根骨更是不凡。现在就在震远武馆一院。 学武半年,一套刀法使得行云流水。镖局、锻兵铺子纷纷投出橄榄枝。 最近她在距离绥安县两百多里外的湘城参加龙门擂,哦,也就是大型的武馆比武切磋,可是大放异彩。 大家都说是她是整个绥安县中,三年后的武举科考里最有可能夺得首榜首名的人!” 阿强说着,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向往之色。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江陵斜他一眼,他倒是不在乎什么陆微不陆微的,倒是对震远武馆、龙门擂以及武举科考更感兴趣。 阿强所说的一院,是指震远武馆入门之后,会根据根骨天赋以及武道成就,把弟子分为两等,分别加入一院和二院。 至于武举,这世界的武道科考五年一届,中举可获功名,免赋税、领俸禄、授田产,并获官职,直接实现阶层跃升。 阿强看了江陵一眼,欲言又止几次,还是说道,“就连和你家有仇的那位赵千户,都想收她做义女。” 江陵眼神瞬间冷了下去,“赵千户?” “嗯。不过她不知什么原因没答应。”阿强补充一句。 这时,河堤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都给老子站好了!” 穿着对襟短衫、腰间扎着黑带子的壮汉走来。领头的刀疤脸手里掂量着一根沉重的铁木棍。 “是黑虎帮的张彪。”阿强身体下意识往后缩,手有些抖。 修河堤这种工程,官府通常会外包给当地的把头。黑虎帮就是这些把头雇佣的打手。 江陵拉起他往一旁的老槐树后躲,“先看看情况再说。” 刀疤脸一棍子砸在旁边的运土车上,木板应声碎裂。 监工赵麻子挤出谄媚的褶子:“哎哟,彪爷!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 张彪拍拍他肩膀,脸上挂着刻意挤出来的笑, “麻子啊,最近辛苦了。上面发话,这个月河工的‘人头税’得翻倍。” 赵麻子脸色一僵,点头哈腰地抹着冷汗:“彪爷,这工期紧,拨的银子本来就少,您通融通融……” “唉,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 张彪一脸无奈,“但这修堤的铁锹、箩筐,都是兄弟们置办的,这些贱民们这天用坏一个、那天用坏一个的,都需要银子啊。我们也是为了这县里的百姓不是?” 江陵嘴角扯出抹冷笑,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着,张彪指了指天,“谁有怨言,那不仅是和我们黑虎帮过不去,更是和县太爷的工程过不去。” “爷,求您开恩……” 一个老劳工突然颤巍巍地跪下,满是皱纹的额头不管不顾地就往地上砸去, “咱们一天就两碗稀粥一块饼,再扣一半,哪有力气干活啊。家里还有等着吃饭的婆娘和孙女,可真是要活不下去了……” 话没说完,额头上就已渗了血。 江陵手指缩了缩。 这老劳工是看着原主长大的王老头。 父亲被打死那天,全巷子的人都怕受牵连,躲着他们走,只有他不顾晦气,帮他把父亲的尸首用破草席从乱葬岗抗了出来。 近月,看江陵家日子艰难,还时不时带几个热红薯送来。 分明他家里也有三口人要养,自己都吃不饱肚子。 于江陵家而言,这是恩。 王老头这一开口,周围顿时骚乱了起来,好些人撂了挑子,跪在地上求情。 “饶了我们吧,求您了......” “连饭都吃不起了......” 看着这一幕,张彪眼里闪过抹狠戾。 露出沉痛神情,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掌,轻轻放在老头肩膀,“老伯,我理解你们,也请你们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 我们也不容易啊......” 下一秒,“咔嚓”。 惨叫声撕裂了河岸,老人肩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挥下,发出阵阵闷响。 王老头无力地护着头,身体不断抽搐,周围那么多人,却没一个人上前阻止。 好一个杀鸡儆猴。 江陵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双眼发红,“畜牲.....” 阿强惊恐地看着他,不知是被张彪吓到,还是被江陵此时的阴郁到极致的表情吓到,压低声音,“陵子,你冷静点。” 江陵没说话,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到,冲下去就是送死。 河堤上渐渐没了动静。 王老头身紧紧闭着眼,看样子只剩下一口气。 “真是不好意思。”张彪丢掉木棍扫视四周,满脸无辜,“用力重了点。还有谁不满?” 无人再发出声来。 张彪眼见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着带人走了,没去看地上的人一眼。 实际上,不论是王老头求情之时,还是他自己挥手打人之时,他也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一眼。 江陵紧紧抿着唇,走过去,背起奄奄一息的老王头,要送他回家。 阿强颤巍巍站起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陵子……” 他想说他也要一起,但却发现自己腿软地走都走不动。 赵麻子没阻止江陵,反手塞了一串铜钱在老人衣服兜里。 江陵看他,他就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双手不安地相互搓捻着,“老人家在河堤上干了三五年了,不容易,拿去治伤。” 江陵道了声谢。 河堤上的大人们对劳工都是动辄打骂,偏偏只有这位赵监工平日里对大伙算得上良善。 虽然江陵抿得出这其中多有懦弱怕事的意味,但世道艰难,能做到如此已经不易。 老王头家离江陵家三个铺子的距离。 他把浑身是血的老王头交给老太太,大概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就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把身上除去拜师钱之外的所有铜板都塞给了老太太。 “红薯钱。” 老太太红着眼犹豫要不要接过的时候,他这样说。 绕过巷口,身后传来阵阵悲怆的痛哭声。 江陵没回头,但拳头捏地很紧。 …… 下午。 下了工,他带着母亲给的二两银子,来到震云武馆门前。 两尊石狮子有些破败,大门前站着个青年,正一丝不苟地打扫着门口落叶,连角落缝隙都扫地一尘不染。 江陵走上前:“这位师兄,我想进武馆学武,可否引荐?” 青年停下手头动作,上下打量一眼,眉目温和:“普通学徒束脩二两。” 江陵将怀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掏得起。” 青年接过布包,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布包上的褶皱,直到两边褶皱基本对称,才满意点头,“跟我来吧。” 这是,强迫症? 看着他的动作,江陵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随着厚重木门推开,连天的呼呵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扑面而来。 路过演武场。两侧红木架上,兵器寒光凛然,角隅石锁、木桩、沙袋齐备。院中矗立一座青砖小擂台。 “陈铮师兄好。” “陈师兄!” 一路上,不少弟子停下动作向青年行礼。 江陵暗暗思量,看来这位叫陈铮的青年在武馆威望不低。 走入中堂,正位上坐着一个老者。 他身着一领洗得发青的短打,须发斑白,双目开合间精光内敛,布满老茧的手上举着一个烟锅,吸了两口,一脸陶醉。 “师傅,这是新来的弟子,束脩已收。” 陈铮恭敬地行礼,把江陵的布包递上,转身出去了。 老者掂量几下布包,目光在江陵那身打满补丁的麻布衣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有些蜡黄的脸上。 “武馆内共有三位坐堂教头,某家袁诚。”老者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陵躬身行礼,“弟子江陵,见过袁师傅。” “嗯。过来,站直了。先测根骨。”袁诚颔首说道。 江陵依言上前。 袁诚起身,那双铁钳般手先是捏了捏江陵的肩胛,又顺着脊椎下按。 江陵只觉得那其所过之处骨头隐隐作痛。 好重的力道。 片刻,他收回手,皱眉,“根骨下等,勉强可用。” 第三章混元桩 “如此根骨,只能入先二院修行。” “另外,你气血亏空。练武是个苦差事,这底子,怕是难熬。” 江陵跨前一步,深深作揖:“我不怕苦。只要能练,什么罪我都受得。” 根骨代表天赋,固然重要。但对拥有着那道符箓的江陵来说,勤奋才是决定因素。 至于一院二院的,他并不在乎。 袁诚看到了他眼里透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劲,却暗自叹了口气。 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但大多在半个月后就会消失在练武的煎熬中, “也罢。既然进了这门,就是我的弟子,但有些规矩你得记死。 武道不是上街耍猴戏换赏钱的,更不是在酒肆里逞凶斗狠的。它是杀人技,是这乱世里保命、立身的门板,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江陵攥了攥拳。 他要的就是狠,要的就是能杀人的武技。 袁诚点点头,“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好。 俗话说练武先练拳,拳成兵器精。很多人以为拿了刀剑就是武人,那是自寻死路。 练拳,不是为了让你空手去挡人家的白刃,而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练‘根’。” 他扎了一个极稳的架子,猛地向前出拳,脚下的青砖仿佛震了震, “拳从脚心发力,过腰胯。练好了,才稳得住。” “第二,练‘变’”。 他随手从旁边兵器架子上抓起一柄长剑,武了个剑花,姿势干净利落,剑出风起, “兵器是手臂的延伸。习惯了拳影往来、侧身躲闪,换了刀剑,使起来才顺。” “第三,练‘活命’”。 “刀会断,枪头会掉,弓弦会崩。到了近身肉搏的时候,拳就是铁,肘就是锤,脑门就是撞木。” 江陵默默记着,见他几次出招,都呼吸沉稳、劲力凝聚。 远非帮派蛮徒那般身形晃荡、胡抓乱踹,根基确实扎实。 接着,袁诚又道:“而练拳先练桩。根基不牢,招式便是花架子。” 说罢,他两脚开立,膝微屈,立了个桩功。 “此为混元桩。足心要虚,脚趾要抓,膝盖要顶,胯骨要缩。把全身的劲儿,通过脊梁骨拧成一股,沉到地底下落住。 内气圆融,外形浑厚,方能动如崩弓,发如炸雷。” 江陵一边记,一边好奇问到,“师傅,练习站桩一般需多久?” 袁诚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大多数人,两月左右能入大成,至于想练至圆满,就需要些许根骨天赋支撑了。” 两个月? 江陵默默思量,如此估量下来,这混元桩的难度恐怕还在趟泥步之上。 “但我见过一个根骨和心性都奇佳的弟子,仅仅不到一月,便将其修至圆满。” 莫非是阿强口中所说的那位知县养女? 江陵心里微动。 “但那毕竟是少数情况。”袁诚不忘叮嘱一句,“你根骨不佳,切忌好高骛远。” 江陵颔首,“多谢师父提醒,弟子谨记。” 袁诚接下来示意他自行尝试。 江陵依言站定,却觉这看似简单的姿势重若千钧。双腿肌肉紧绷,呼吸不出三息便开始杂乱。 袁诚皱眉,踢了一脚他的后跟:“下盘虚!” 江陵吃痛,连忙调整重心。 十几分钟过去。 这期间,一旦他有哪里缺了劲儿、或姿势不稳,袁诚就会动手。下手不致伤,但够他疼一阵的。 看着江陵认真的模样,袁诚却忍不住在心中暗叹。 这桩功最是磨人,馆里多少弟子受不住枯燥,急功近利,最后桩没站好,学拳也只能成个半吊子。 他望向演武场里正在过招的弟子们,心下越发憋闷。 这世道,想觅个真肯吃苦又有些天赋的好苗子,比登天还难。 寒门小户的孩子,家中米盐艰难,日子逼人。 清早来了馆里扎桩走架,晌午一过,便要赶回去帮着挑水劈柴、看店下田。 图的不过是将来好去镖行、商号、富户宅门里谋一口押货随行、护院看家的饭吃。 真要叫他们一门心思熬筋骨、磨性子,十年八年如一日,谈何容易。 所以,面前江陵这根骨下成的新弟子,他自然也不抱什么期盼。 至于富家子弟,不愁银钱药浴,就算根骨不佳,多少也能硬喂出个模样来。 但他们大多有家世门第傍身,将来若肯读书,自可应试求取功名。 便是不成,也还能由父兄设法入监,或在衙门、卫所寻个体面差使。学武于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并非要紧。 这近半年多来,馆中倒是热闹了不少,城里几家缙绅富室接连送了子弟前来拜师。 这些公子哥衣衫鲜亮,出手阔绰,心思却半点不在拳脚上,大多冲着馆里高老教头的得意门生陆微来的。 今日学桩,嫌马步伤腿;明日学刀,嫌刀柄磨手,吃不得苦。 总归那陆微太过优秀。 富家子弟各怀算盘,便连寒门后生里也有几个做着侥幸的梦,想着万一入了陆微的眼,从此改换门庭也未可知。 武馆声名涨了,但馆里的根骨心气,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江陵不知袁诚在苦恼些什么,他此刻已然额头冒汗,胃里更是空乏难耐。 但却能察觉到,趟泥步那种泥泞中寻找重心的柔韧感,竟与这厚重的桩功隐隐契合。 似乎站地越久,二者越能相互进补一般。 脑海中的符箓发出暗光: 【混元桩:入流(1/300)】 这时,门外进来个弟子,微微鞠躬行礼后道,“袁师傅,高师傅请您去商量北地走镖名额的事。” 袁诚皱眉,思索片刻,对江陵道:“先自己练着。” 旋即跟着那弟子推门而出。 江陵没说话,只是死死保持着架势,只感觉稍一松劲人就会散。 时间一寸寸挪移,衣衫渐渐湿透。 ...... 入夜。 武馆饭堂里,大锅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几个弟子围坐在桌边,大口嚼着窝头。 武馆的饭堂有三个,分被给三个教头的弟子提供饭食。平日里,除了普通学徒之外,正式弟子也多在此饭堂用餐,就比如陈铮。 “陈师兄,听说今日新收了个师弟?”一名弟子突然凑近陈铮,问到。 陈铮正埋头吃饭,闻言猛地一拍额头:“糟了,师傅嘱咐我教导他来着,尽忙着走镖的事,居然把他给忘了!” 另一个弟子调笑道,“估计是被咱们武馆的石锁、木桩迷了眼,玩心重,忘了时辰吧。或者是练了两下觉得太苦,躲在哪儿抹眼泪呢。” 众人一阵哄笑。 陈铮皱了皱眉,“不要乱说,好好吃饭。我这就去叫他。” 他放下碗筷,匆匆赶往演武场。 中堂门前的演武场,渗着几分凉意。 穿过门廊,空无一人,几乎所有弟子都已经前往饭堂用晚食。 绕过拐角,看见面前一幕,陈铮一怔。 他居然还在这? 只见那少年仍站在原地,身形早已因体力透支而剧烈颤抖,像是一株在狂风中几欲折断的枯草。 汗水顺着鬓角连成线地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渍。 然而,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毅,双腿似乎自始至终都为挪动半分。 多久了? 陈铮算了算,从傍晚到现在,约莫半个时辰。 些许震撼在他心头酝酿。这少年明明看上去面黄肌瘦的模样,比自己当年前来学武时还不如。 怎么竟能凭着一股子劲头,在入门学武的第一天就站了如此长的时间? 自己第一天站了多久? 他回忆片刻,喉头滚动一下。 十五分钟。 不到十五分钟,自己已然脸色苍白,败下阵来...... 而江陵却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他并非草木,站桩如此之久,早已超过了他的生理极限。当下只生生凭着意志力勉强维持,眼中只有那一串数字: 【混元桩:入流(5/300)】 第四章境界 陈铮原想再看片刻,等江陵自己收桩,不料眼见那少年身子先是僵住,接着整个人直挺挺朝前栽去,连下意识撑地的动作都没有。 他吓了一跳,几步抢过去,在江陵额头磕上青砖前捞住他。 只觉这少年瘦地骨头硌手。 “喂,醒醒。”陈铮喝了一声。 江陵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含糊的应声。 陈铮苦笑,“这是脱力了。这小子,还真是不要命。” 于是半拖半扶地带他往后院饭堂去。 这时候众弟子早吃得差不多了。 饭堂里只剩下几盏油灯,昏黄光亮映在长条木桌上,照见些许残碗冷箸。 陈铮把江陵扶到墙边坐下,掀开后灶的布帘进去。不多时,端出一只粗陶碗来。 碗里盛着半碗浓稠汤羹,颜色黄褐,面上浮着一点油星,夹着淡淡药气。 他就那么端着碗,静静等着江陵苏醒。 不多时,江陵悠悠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胀疼痛。 居然直接晕过去了,看来还是太勉强。 他暗暗自责,即使对力量再渴望,即使再有符箓作为依仗,自己以后也得注意好分寸。 若是当真把身体练废了,那是得不偿失。 “陈师兄?” 他这才看见面前的陈铮,愣了会儿,四处观望,鼻端一股饭香,反应过来,这里应该便是武馆内的饭堂。 “你站桩过度,气血筋骨都虚。来,把这个喝了。”陈铮将碗递到他手里。 “这是?”江陵手还发软,捧碗都打颤。 陈铮笑道:“这是馆里熬的益元羹,底子是粳米和薏米,加鹿肉和乌骨鸡,再放血纹参滋补。你现在喝这个最对症。” 血纹参,生于深山,药性温而不燥,最善补气血。 少说一斤也得百文,再加上鹿肉这等肉类,可以说这碗汤羹对江陵这种家庭来就说是天价。 江陵皱眉。 这样的饭食,绝不会是他这种刚入门的学徒能随意吃到的。 虽然他刚才入馆,但早在决定练武之时,便已然在四处了解武馆的规矩,知晓馆里的饭食,其实最见门第高低。 像他这种新来的弟子,一来交的钱有限,二来也还没到真正伤身耗气血的时候。 平日多是两顿杂粮窝头,搭些菘菜、青菜、萝卜,逢三逢五添一点猪肉,算是开荤。 而正式弟子在武馆内不仅地位高,饭食也更加丰厚。 还能接官府的一些临时差事、或走镖之类,赚取高额报酬。 所以,这碗羹多半是陈铮的那份。 于是伸手想要递还,“陈师兄,这太贵重了……” 陈铮摇摇头,把碗推回去:“客套什么,入了门,我就是你师兄,师兄照顾小师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当初入馆时家境也不好,和你一样,都是一路这么闯过来的。” 不禁看他一眼,眼里有笑意,“只不过,比你这拼命的架势还是差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江陵却听出了真意。 “那就多谢陈师兄了。”江陵也笑。 他不是矫情之人,这一碗汤羹他此时也确实需要,既如此,就把这份情好好记在心里,以后有了能力,定然奉还。 想着,低头抿了一口。 汤羹入口有种熬得极透的绵厚。 先是米浆和肉末的香味,继而暖意从腹中散开。一碗下肚,原本发软的腿脚竟渐渐有了知觉,连指尖也不那么麻了。 他忍不住抬头,眼里满是惊异,“这汤羹效果真好。” “那是自然,这汤羹是馆主亲自调的方子。并且规定,馆里所有正式弟子每周都能得喝上两碗。” 每周两碗? 江陵忍不住感叹,这武馆可当真阔绰,据他所知,三位教头的正式弟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之数。 这约莫算下来,仅仅是汤羹的钱,一月就得花出去几十近百两。 恢复了些力气,江陵去锅里拿了个窝头,就着些青菜大口吃着。 饭食虽冷了不少,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算得上美味了。 陈铮见他吃得愉快,接着扳着指头细说, “练武之人比寻常人更需补气血。馆内正式弟子,过了炼皮境,开始练拳术、对拆、打熬筋骨,吃食和药补便更要跟上,所以馆里对正式弟子的伙食,十分重视。” “师兄所说的炼皮是何境界?” 陈铮斟酌片刻,似是在思索如何才能说地更清楚些:“你现在练的桩功,是打基础。以后学了拳,才是入了门。 武道一途,先炼皮,再炼肉,往后锻骨,之后还有些境界。这每一步都需要根基扎实,差一分火候,都是天差地远。 在袁师傅这儿,只有入门一年内达到炼皮境界,才能算正式弟子。” 他叹息一声,摇摇头,“我根骨中等,都足足到了最后几周才勉强破境。就拿袁师傅来说,他每月几乎都要收三五弟子,可能成为正式弟子,算上我,也不过六人。可想其难度。” 陈铮猛然发觉自己似乎戳了江陵痛处,有些不好意思, “江师弟你虽然根骨下成,但以这勤奋的狠劲,就算以后入不了正式弟子的门,给那些富户人家当个看家护院什么的,至少也吃喝不愁。” 想了想,怕江陵依旧灰心丧气,补充道,“我在县里镖局中有些人脉,等你将来不论何时入了炼皮境界,都能给你推荐些门路。” 江陵颔首,心中有些感动。 虽然有着符箓的存在,他不担心自己一年内无法成为正式弟子,但依旧感激他的好意,郑重道谢,“那就提前谢过师兄了。” “不过,其余二位教头手下的正式弟子倒是多些。”陈铮又说。 “为何?” 陈铮眉眼间多了些无奈, “因为只有袁教头对资质不加限制,只要有个能练武的根骨就愿收下,这是他的仁义,同时也造成了如今麾下弟子众多但人才贫瘠的窘境。” 江陵默默颔首,今日和袁诚接触下来,他能感受到他是一个略带偏执的人。 这样的人,不论世道如何,总归会有自己的坚守。当然,也会为自己的坚守付出些代价。 咽下一口窝头,他心头微微一动,突然想起阿强之前所说的龙门擂一事, “陈铮师兄既然是正式弟子,为何没去参加龙门擂?” 陈铮看他一眼,有些讶异,“你居然知道龙门擂?” 接着又笑道,“不过看来你虽知晓,却不清楚其中细端。 所谓龙门擂,是为之后的武举选拔做准备的比武擂台,湘城每年举行一次,邀请周围县城武馆内顶尖的年轻武者参与。 夺得名次者,能获得极其丰厚的报酬与奖励。 那种规格的擂台,只有天之骄子才能参加。我资质平平,能混到个正式弟子已是不易。又如何会奢望?” 两人说话间,外头更鼓声隐约传来。 江陵起身收拾碗箸,准备回家。 陈铮送他到武馆门口,忽地像想起什么,神色微沉:“你住南端河埠那边吧?” “是。” “今夜回去,路上留神些,别贪近走僻巷,最好沿着有更夫巡夜的大街走。” 江陵一愣:“可是镇上出了什么事?” 陈铮压低了声音:“我们前几日替人走镖,过临县时听到些风声,说南边有个叫圣月教的香会,近来收拢流民,已往绥安县一带来了。” 江陵皱眉,作为穿越者,他深知这类民间教门的派头。 他们平日里靠施粥舍药招人,等人一多,便立香堂、收香火。 外来教门立堂夺利,必触动本地势力利益,双方争人夺钱,冲突难免。 他点点头:“我会注意的,师兄也早些休息。” 转身出了武馆。 夜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镇上的铺子多已关了门,只余下零星几盏灯笼在檐下晃动,照得青石路忽明忽暗。 江陵没有走往常那条能省下一刻钟路程的窄巷,而是绕了个远,沿着县里最宽的主街走。 谁知才转过一处街角,前头便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喝骂声,紧接着便是拳脚落在人身上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放慢脚步,借着路边一棵老槐的阴影远远望去。 几个汉子围着一个倒地的人,正拳打脚踢,那人蜷缩成一团,断断续续地求饶。 江陵没多停留,这半年,他见多了这样的场面。 越往南走,街面越冷清。 平民巷白天还多少有些人气,到了晚上,四下黑沉沉一片,只偶尔从破旧门缝里漏出一点豆大的灯火。 第五章 人死 江陵走得并不快,忽然,他脚下像是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了一下。 墙边的阴影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根,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脸颊深深塌陷下去,一看便知已经死去多时。 江陵喉头微微发紧。 他不用细看也知道,这样的人,多半不是病死的,就是活活饿死的。 这乱世,人命便是如此。 江陵推开家门时,母亲和弟弟江成都睡下了。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醒两人,目光一扫,便看见桌上还扣着一只粗瓷碗,上头压着木盖,显然是特意给他留的。 江陵心里一暖。 他白日里已和母亲说过,今日进了武馆,晚间多半能在馆里混上一顿,不必特意等他。 可家里人显然还是不放心,总想着给他留口热乎的。 掀开木盖,是一块杂粮饼,夹着碎菜叶,早已不算热了。 江陵却没半点嫌弃,几下就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走到床边,见弟弟江成睡得正沉。 被子滑落了半边,露出他冻得微蜷的小腿。 江陵俯下身,替他掖好被角,又抬眼看了看另一头熟睡的母亲,借着微弱月色,能看见母亲眼角深深的纹路。 然后,转身进了后院,摆开趟泥步的架势。 白日在武馆里那碗汤羹的药力还未完全散去。 脚掌擦着地面缓缓碾过,起初还有些滞涩,可走过几圈后,他便觉两腿发沉的感觉明显减轻了,步子衔接也愈发顺畅。 每一次落脚,都比往日更稳。 江陵能感觉到,不仅是汤羹的缘故,还有桩功之间的相互进补。 时间缓慢流逝,月上枝头。 直到又走完一轮。 【趟泥步:小成(383/400)】 江陵眼底多出了一抹压不住的亮色。这可比平日里快了不少。 ...... 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江陵的日子被掰成了两半。 天不亮便赶去河堤做工,到了午后散工,就一路小跑去武馆站桩。 原先他刚去河堤做工时,做半日便觉得腰要断了,晚上回家连筷子都拿不稳,如今却渐渐不一样了。 每日站桩,虽苦,但实实在在把他下盘和腰背打熬得结实起来,趟泥步也迈入了大成。 挑土时,步子比从前稳,肩背也更能吃力。 这期间,黑虎帮的张彪又来了几趟,每日的工钱也从四十文变成了三十文。 大概是怕工钱降了劳工们闹事,他每回来,总带着两三个腰粗膀圆的泼皮,站在堤上监工的棚子旁边。 谁稍有迟缓,或是抬头多看一眼,轻则挨一顿喝骂,重则就是一脚一巴掌。 这天上午江陵没去河堤。 母亲昨日受了风寒,有些咳嗽。 他早上去药铺抓了药,照顾一阵,下午直接来了武馆。 近来馆里又新收了些弟子,都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听说他们入馆前都请人摸过骨,天赋不错,因此一进门便入了一院。 其中有个叫周杭的少年,站桩不过半月便入小成,天天能得袁诚亲自指点,甚至能算半个正式弟子。 据说他是难得一遇的上等根骨,天赋直逼那位知县养女陆微,将来多半能得袁诚真传。 江陵照例来到演武场,入桩。 春末,微雨。 他衣衫半湿,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中间略有休整。 “你们瞧那个二院的,”一个锦衣少年靠在廊柱边,朝江陵努了努嘴,“每天都是这副样子,跟头老黄牛似的,只知道闷头站。” 一院和二院之间是分开练武的,有两个演武场,中间隔着一条歇脚的长廊,上面挂着密密的爬山虎,很是美观。 只不过,这条长廊平日里多是被一院弟子们霸占着。 那叫周杭的少年也在廊下,他面白眼亮,衣裳簇新,腰间悬着香囊,连束发用的绦带都比旁人的讲究。 手里抱着拳谱,朝这边瞥了一眼,淡淡道, “练武最重天分,不是谁出汗多,谁就能出头的。”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江陵没关注那边的动静,仍旧双臂圆抱,气息下沉。 在他眼前,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淡光幕,浮现出来: 【混元桩:小成(382/400)】 他毕竟根骨不佳,站桩一月接近小成,放在整个武馆里看,不过平庸,还比其余弟子都要勤奋,在外人看来,天赋自然更差些。 正沉心凝神站着,忽听有人喊了他一声。 “江陵,外头有人找你。” 说话的是馆里打杂的一个小弟子,站在月门边朝他招手。 江陵困惑,这个时间,会是什么人找自己? 他缓缓收桩,出了武馆大门,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街边的阿强。 阿强比前些日子黑瘦了些,衣襟上沾着灰。 他眼圈发红,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见江陵出来,张了张嘴,神色踌躇,半晌才道:“陵子……老王头,没了。” 江陵怔了一下,竟一时没回过神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阿强声音发哑,“今天一早邻里去看,人已经硬了。” 江陵沉默下来。 他这个月来也总去看老王头,知道他前几日就起不来身了。 他伤一直没好,即使江陵和阿强这些河堤上做工的人,时不时送些铜板去,还是凑不够请郎中的钱,只在家里用些草药吊着。 江陵回头望了一眼武馆的大门。今日的桩功还没站够,可人既已死,有些事便不能不去。 “走吧。”他说,“去送送。” 阿强抹了把脸,跟他并肩往平民巷那边走去。 一路无话。 几张枯黄的纸钱在风中打着旋。 屋里窄小阴冷,老王头的尸身就搁在一块卸下来的旧门板上,盖着条补丁摞补丁的破席子。 屋子里还有一两个河堤上的兄弟,和老王头交好的,都是脸色悲痛。 老太太和小孙女缩在墙角,眼睛哭得红肿。 江陵站在门板前,看着老王头那张灰白的脸。 您走好。 他心里默默说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原本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砰”地一声踢开。 “可怜的老伯,怎么咽气了?” 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进来。 江陵抬头,只见张彪领着两个泼皮,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纹,手里攥着把明晃晃的短刀,身后跟着两个喽啰,一人肩上背着一小坛酒。 老太太把孙女护在身后,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她们是知道的,就是眼前这人害死的老王头,也猜到这些人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无非就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老太太颤巍巍开口,“张爷……我家现在实在拿不出钱……” 张彪打断她,伏身,和颜悦色地说道: “唉,先不说这个。咱们黑虎帮在这河堤上混,讲究的就是个‘义’字。老王头走了,咱们兄弟几个能不心疼?” 说着,从身后一人手里拿出一坛酒,开了封,洒在老王头面前的地板上,劣质的酒香散开。 还认真拜了拜,脸上的沉痛不似作假。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江陵暗讽一句。 阿强下意识地躲江陵身后,已经起了退意,“陵子,咱俩偷偷溜吧?” 他在江陵耳边说着,声音沙哑。 江陵压低声音,摇头,“屋子里就咱几人,你转头跑了,只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当心被抓回来打一顿。” 阿强知道他说的有理,这些黑虎帮的可一点不是东西。缩了缩脖子,不再吱声。 张彪做完这些,再次开口,“这月的保护费,本该免了的。可帮里兄弟多,开销大,我若开了这个例,往后没法服众啊。” “五两,不多。交了,保你们母女太平。若是不交……” 他目光在女孩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又勾了起来:“北边窑子里的妈妈正缺个细皮嫩肉的姑娘,我看她就很合适。” 第六章 威胁 老王头的孙女听了张彪的话,脸色瞬间惨白。 老太太看着张彪那双始终笑眯眯的眼睛,瘫倒在地,颤声道:“求张爷放过我孙女,我……定会凑给您。” 张彪这才满意起身,“懂事。” 接着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头看向周围缩着脖子的几个劳工们。 想起帮派里因为近期帮派内部越发混乱的争斗,以及那什么教派即将进入绥安县的消息,他眼神渐渐冷冽。 这块地界一向是他张彪管辖着的。 若是这时候不多搞些银两稳住自己的地位,恐怕他名头和地盘,早晚都要被夺了去。 渐渐地,脸上笑意更浓, “我张彪最看重规矩,只要规矩在,大家都有饭吃。所以,过几天我便会亲自跟各位也‘聊聊’这五两银子做规矩的事,到时候,希望大家也像王家这么明事理。” 劳工们噤若寒蝉,纷纷低头。 江陵盯着他那双眸子,压下心头怒意,暗暗揣摩。 这是又要增收平安钱了,听他的语气,非要增收到五两不可,眼前的王家不过是开始。 就算是要给那新当家的提供练武银钱,但一开口就是五两银子,绝对是要人命的程度。 他们这种帮派必然知晓盘剥过度必不长久的道理。 所以不论是近日对河工的盘剥,还是平安钱的再次加码,都不寻常。 猛地回想起陈铮口中的圣月教,江陵顿时恍然。 所以,他们应该也是知道了那圣月教的存在,在为之后和其争抢地盘和资源做准备? 这时,一个小弟凑到张彪耳边,眼睛往江陵那边瞟去,低声嘀咕, “彪哥,那小子是江家的。听说最近去了武馆,但不过就是个废材根骨,练不出名堂。他家里现在就剩个老娘和小孩,没个撑门户的男人,是个肥羊。” 张彪回忆片刻,想起了这家人。那死在赵千户的江父以前有些拳脚,他只敢收常规的平安钱,不敢过分逼迫。 可现在…… 他踱步到江陵面前,语气关切得像是长辈,“这不是江家大郎吗?听说你最近去习武了?好志向。” 江陵警惕地握紧了拳,“张哥有何指教?” 张彪走近一步,拍了拍江陵的肩膀, “要我说,习了武,收入来源自然多些,以前那点‘平安钱’可就算少了。不如这样,你家一样先交五两,如何?” 江陵眼神一暗,这是要拿自己当第二个开刀的。 见他半天不吭声,张彪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册子,翻找片刻, “昨日卯初,你在陈记面摊卖了碗素面给弟弟; 卯正去回春堂给你娘抓药,钱不够,只拿了一半; 辰初到码头做工; 申初散工后,去武馆练拳......” 念到此处,他抬头一笑:“倒是个能吃苦的。” 四下死寂。 劳工们头皮发麻,哪里听不出来他这是在威胁,黑虎帮早已把他们所有人都盯了个透。 张彪笑得越发亲切:“你看,你家的难处,我比旁人都明白。 正因明白,我才想帮你。县里如今不太平,你把该交的银子交了,我也好替你保护好家人不是?” 江陵眸子越发阴沉,面上却平静。 他知晓这种时候只能顺着他的话说,断不能触了霉头, “多谢张哥的帮扶,但不知可否宽限些时日?” 张彪伸出一个巴掌,“五日,五日之内,我必登门。” 江陵拱手,“既如此,我们日后再见。” ...... 老王头家的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巷子里风不大,却吹得人胸口发冷。 阿强闷着头走了好一阵,才狠狠啐了一口:“这帮狗东西,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江陵神色沉沉,只顾往前走。 阿强瞥了他一眼,怕他冲动去找那张彪拼命, “陵子,你刚进武馆,还没根基,可别犯浑。你娘还在家里等你,先忍一忍,总有法子。” 江陵没应声,眼皮微垂,看不出喜怒。 他已然下了决定,张彪这人,留不得了。 阿强说的有理,他是可以忍,不仅现在可以忍,以后更可以忍。 但俗话说得好,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江陵最讨厌的就是吃苦,穿越过来之前连苦瓜都不想吃。 所以,他要做的是拔掉这苦瓜秧子。 已经练了一个月桩功,身体素质比以往好了不少。 这五日就是他留给自己的准备时间,要完成混元桩小成,再打探清楚张彪的住处、人脉、习惯、从中寻找可以得手的契机。 阿强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心里发堵,忙换了个话头, “对了,险些忘了和你说。咱们小时候那几个一道摸鱼掏鸟窝的伙伴,约着聚一聚。” 江陵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都有谁?” 阿强道:“来了两个你多半想不到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一个是许平。你还记得吧,以前最瘦那个,冬天老跟在咱们后头跑。 后来识了几个字,被远房做官的亲戚接到湘城衙门做书办。 如今已在户房当差。衙门里走进走出,寻常百姓见了也得陪笑脸。” “另一个是柳月。小时候住河西那间草棚的丫头,你教她扎草蜻蜓那个。 被湘城里的员外买去做使女的时候,还抱着你哭,说见不到你就不想活了。” 说道这里,他心情似乎好了些,一把揽过江陵肩膀, “你这家伙长得俊,从小就讨女孩子喜欢,真是让人羡慕。” “我这皮囊天生的,你羡慕也没用。”江陵昂昂下巴。 “呸!脸皮都不要了。”阿强啐他一口,接着又说道, “听说她现在成了内宅的管事娘子,专管几房丫鬟婆子和绸缎针线。在大户人家里已有些体面。” 说到这里,苦笑一声:“都是一块泥地里长大的,如今倒真分出高低来了。” 江陵倒是不在乎这个,问:“他们怎么忽然想起聚了?” “许是念旧,许……是听说了你爹的事。”阿强语气又断续起来。 湘城距离绥安县不近,这年代消息传递慢,他们知道江父死讯晚些,也正常。 总归他们小时家中长辈也多有交集,不去见见也没道理。 想到这,江陵点头,“什么时候?” “月末吧,具体地方还没定。”阿强见他肯去,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去了你可别总板着脸。如今人家身份不同了,说话做事跟从前不一样,也正常。” 江陵呵一声,“我平时很面瘫么?” “何为面瘫?” “......没事。” 第七章消息 那日之后,江陵没再去河堤。 他要在这五日之内把混元桩练至小成,让身体的底子再厚一层,针对张彪的袭杀才更有把握。 武馆里有个比他小两三岁的少年,唤作吴小七,是馆中的杂役。 他白日在武馆烧水、扫院,晚上还要替卖炊饼的舅舅跑腿,挑着木匣子在几条巷子里穿梭叫卖。 县里的小巷、赌摊、酒肆、脚店,他都熟。 这样的人,身份低,脚又勤,最容易打听消息。 江陵找上他时,吴小七先是一惊,随后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练武场后头的柴房旁, “你问张彪做什么?那人不是善类,近来又疯了似的收钱,谁沾上谁倒霉。” 江陵只说道:“我想知道他平日何时出入何处,什么时候一个人。你若不方便,便当我没说。” 吴小七看了他半晌,对江陵想做的事有所猜测,一阵纠结。 他家里这月也被讹了不少钱,舅舅卖炊饼的摊子更是三天两头被混混掀翻。 虽然他也知道江陵只是个下等根骨,也没学拳,大概率翻不起什么浪来。 可这人若是真那凶狠的,哪怕只是拼了命咬下张彪一块肉来,也是解气。 就算他真出了事,死在了那张彪手上,也没有别的佐证,查不到自己头上来。 不如就赌一把。 咬咬牙,“只是探听行踪,能试试。” 第二日,江陵照例天没亮就来到武馆站桩。 吴小七给他带来了消息。 张彪住在县东的老巷,从东数第三家屋子。日里多在黑虎帮的赌档、酒肆和码头间来回走动,辰时后出门。 第三日,又补了一桩要紧消息: 每日张彪都会在西市后巷的一家叫做醉仙楼的酒馆里待到很晚,有时散席已近二更。 他回家图省路,十次里有七八次会抄一条夹在盐行后墙和荒废民宅之间的小路。 那里原先有个卖柴的老头守着,前年病死后,便彻底荒了。若不是熟门熟路的人,根本不会往那儿走。 江陵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没有多说。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直到第四日清晨。 江陵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下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汗水顺着脊梁流下,打湿了脚下的泥土。 他的双腿原本抖得如筛糠一般,可就在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暖意涌起。 他只觉脚底生根,原本散乱在四肢百骸的力气,竟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拧成了一股。 五感似乎都变得敏锐了许多,连墙根下蟋蟀的振翅声都清晰可辨。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气血运行快了许多,原本因为劳作留下的暗伤隐痛,似乎都被这股温热的力量抚平了。 符箓的金光闪烁: 【混元桩:大成(1/500)】 成了。 他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 这种力量感,让他那颗自穿越而来就压抑紧缩的心,有了一丝底气。 “江陵,你入小成了?” 几个同样出身贫寒的二院弟子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惊羡。 “瞧这架势,脚下生根,气沉丹田,确实是小成了!”几个人拍着大腿贺喜,“江兄弟,这份毅力,咱们哥几个服气!” 江陵淡淡应着。 这些人平日里对自己冷淡,这桩功一升级倒是都凑上来了。 这边热闹还没散去,演武场另一头便传来一阵刺耳的轻笑声。 “不过是小成,瞧把这帮二院泥腿子给乐的,真是没见过世面。” 一个尖嘴猴腮的富家公子斜着眼,故意拔高了音量。 周杭就站在一旁,神色倨傲,连正眼都没瞧江陵一下。 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护腕,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轻灵的劲气。 “要说天赋,还得看咱们周师弟。周师弟前日里已摸到了大成的门槛,袁师傅都说不出半个月就能学拳。咱们武馆这批人里,第一个晋升正式弟子的,非他莫属!”那富家公子接着吹捧道。 此话一出,许多人都接连附和。 讥讽声和吹捧声此起彼伏,江陵站在原地,没有理会也没有反驳,只是掏了掏耳朵。 晚上,怎么杀张彪更好? ...... 入夜前,江陵去了趟回春堂。 “江家小子,又来抓药?”抬起眼皮,宋掌柜浑浊的眼中透着一丝疲惫。 “是,照例拿两帖止咳平喘的。”江陵数出几枚铜板。 “你娘这几日可好些了?” “咳得不厉害了,夜里也能睡得不错。”江陵答道。 宋掌柜麻利地包好药,叫伙计多添了些桔梗和甘草,又另外抓了包川贝,塞进江陵怀里,摆摆手:“拿去吧,这些都是送你的。” 江陵一怔:“掌柜的,这如何使得?” 宋掌柜苦笑一声:“使得,使得。再过几日,我这铺子要搬走了。” 江陵抬头看他,“为何?” 宋掌柜压低声音,道:“黑虎帮近来逼得太狠,撑不住了。我已经托人在湘城寻了间小铺面。” 说到此处,他又叹了一声:“你若有法子,也早些离开吧。” 江陵沉默地接过药,没说什么安抚的话,只是拱了拱手。 回到家时,屋里透着昏黄的豆油灯光。 母亲的咳嗽确实好多了,见他回来,忙起身去灶房热饭。 “陵儿,你过来。”吃过饭,母亲把江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这两天,隔壁刘大娘家、后巷的小李家,都被黑虎帮张彪的人闯了。 要收五两银子啊,刘大娘把压箱底的银首饰都当了,还差一两,生生被那帮人拉走了家里的小孙子抵债。我想着,迟早要轮到咱们家......” 江陵轻轻拍着母亲枯瘦的手背,语调平稳:“娘,别怕。您先把病养好,别的事,儿子自有主张。” 屋角,江成依旧埋头编着草鞋。 他看了一眼,转移话题,“娘,小成聪明,记性也好,若在那些富贵人家,这个年纪早该入私塾、读经文了。 过阵子,我攒够了钱,便送他去。” 江成听见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哥,县里的私塾贵得吓人,咱家哪供得起?我就是干活的命,学些手艺,以后能养活家就成。” “胡说。”江陵语气严厉了几分。 “小成,你记着,读了书,就能考取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黑虎帮这种货色,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先生。这叫身份。 咱们出身寒门不假,但只要你肚子里有墨水,往后就有出路。” 江成听得有些发懵,并不完全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哥,我听你的。” 夜里。 窗外乌云压顶,连一丝月光也见不到。 江陵换了一身黑色的外搭,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还从床底翻出父亲生前练武用的一截生铁芯的木棍,外层裹着牛皮,分量极沉。 往醉仙楼走去。 第八章出手 入夜后的县城,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低矮的土房,在黑暗中瑟缩,另一半则是灯火通明的东街,那是权贵的销金窟。 醉仙楼朱红的漆在灯笼的映照下亮闪闪。 楼中丝竹未歇,琵琶、笛子的动静夹杂在一处,又有男女之声、碗盏碰撞之声不时传出。 临街的窗开着一道缝,浓郁的酒肉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门外台阶下的阴影里,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几具枯骨。 那是饿死在街头的流民,皮肉早已被野狗啃食殆尽,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 江陵就在斜对面的窄巷里。 他整个人缩在黑暗中,已经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醉仙楼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店伙,弯着腰陪笑,把一个胖商人送上了轿。 随后又有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出来,嘴里说着浑话,拐到前头去了。 终于。 一个摇晃的身影在两个身材丰腴的女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正是张彪。 张彪浑身酒气熏天,满脸红晕地提着松垮的裤腰带,摸上一个女人的腰肢,“要不要跟我......回家玩玩?” 那两个女人嬉笑着说不要,一边邀请他常来玩。 张彪走下楼梯,一步三回头,和那两个女人又说了些污言秽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嘴里哼着淫词艳曲,在经过那堆枯骨时,还撒了泡尿。 江陵眼睛死死盯着他。 左手紧紧攥着那根生铁芯的木棍,掌心的汗水浸透了牛皮裹手,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张彪走进了巷子。 灯火渐渐远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张彪经过江陵藏身之处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犹豫,脚下趟泥步劲力瞬间爆发,整个人如同一头潜伏已久的豹子,无声无息地掠出。 他没有挥棍砸击,而是双手横握那根沉重的生铁芯木棍,整个人贴身而上,借着冲刺的惯性,将木棍横在张彪的咽喉处,顺势向后猛力一勒! “嗬——!” 张彪反应也不慢,终究是刀口舔血之人,立刻察觉到了危险,朝一旁闪避。 但终究是喝了太多酒,还是被卡住了脖子。 求救声还没出嗓子,就被生生掐断。 江陵双腿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泥地上。 双臂发力,木棍像一道铁钳,死死勒入张彪的颈肉中。 张彪疯狂挣扎起来,双手拼命挥舞,双腿乱蹬,溅起阵阵污泥。 江陵面无表情,不断加大力道。 渐渐地,张彪的挣扎弱了下去。他充血的眼球向外凸出,舌头无意识地探出。 像一袋烂麦子,软软地瘫倒在地,昏迷过去。 江陵没有停手。 跨步上前,反手握住木棍的一端。 第一棍。 “咔嚓!” 鼻骨粉碎的声音。张彪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棍、第三棍。 江陵的眼神愈发冰冷,凭着本能,一下又一下,落在张彪的脸上。 和张彪那日打王老头时模样何等相像。 “咚——咚——” 每一棍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血肉飞溅的闷响。 不知道砸了多少棍,直到那张脸已经彻底变成了的红黑烂泥。便是他亲妈在此也认不出。 江陵这才停了手,剧烈喘息着。 四周一下静得可怕,仿佛连醉仙楼那头的喧闹都远了。 江陵站在那里,握棍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动手时还不觉得,此刻人一死,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慌张便猛地返了上来。 他喉头发紧,胃里翻腾,差点就要俯身呕出来。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急促地吸了口气。 看着张彪的尸体,江陵脑海中浮现王老头的面庞。 心中叹一句,您走好,大仇我已帮您报了。 接着,迅速将木棍藏进怀里,转身冲入黑暗的深处。 “谁——” 身后隐隐传来人声。 应该是醉仙楼的人听见了动静。 江陵没有回头,疯狂向前冲去,心跳如擂鼓。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个大圈,在巷子里七拐八拐,避开可能有人出没的地方。 来到了河边。 河水冰冷,江陵却顾不得许多。 他跪在岸边,疯狂地冲洗着双手和脸颊。 浓稠的血迹在水中散开,像一朵朵暗色藏红花。 接着脱掉沾满血迹的外套,连同脸上的蒙面布一起,绑在一块大石头上,沉入了河底。 确认身上再没有血迹后,才低着头,顺着阴影溜回了家。 回到屋里,他没敢点灯,只是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的手还在颤抖,脑海里全是张彪那张被打烂的脸。 我杀人了。 这一夜,江陵彻夜未眠。 ...... 第二天一早,张彪的死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县城。 “听说了吗?黑虎帮的张彪死在醉仙楼后巷了!” “死得那叫一个惨啊!听说整张脸都被砸平了,跟摊烂泥似的!” 老天爷开眼啊!定是哪位路见不平的游侠做的! 这种话不敢在街上放开说,便压在茶摊的蒸汽里,或压在码头的号子声里。 人人眼里都亮着。 河堤苦力们今日抬麻包时,背不再像往常那样弯得死。 几家被逼得典当首饰的寡妇,在门口互望一眼,嘴角动了动,又赶紧把笑收了回去。 连卖炊饼的小贩也多添了几句“平安”。 江陵依旧没有去河堤,生怕不同寻常的行为引起别人怀疑,打算等两日。 于是照旧往武馆去,进了武馆,也像往日一样沉默。 武馆里也在传。二院弟子们扎堆压着嗓子议论,话里话外既有快意,也有惶惧。 “张彪死了,黑虎帮必定要发疯。” “发疯也好,总得有人叫他们疼一疼。” “可谁有这胆子在黑虎帮的地盘上杀他们的人?” 江陵听见,却像没听见。他只在演武场角落里站定,双脚分开,膝微屈,脊背如弓,沉肩坠肘,缓缓入了桩。 可有人在看他。 柴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细窄的缝里露出半只眼。 吴小七贴在门后。 “他……他竟真敢。” 那可是张彪啊,他究竟怎么做到的? 他昨日才把消息递给江陵,今早风声就传了来。 醉仙楼后巷、面目全非、勒得人断气再打烂脸的张彪......吴小七脑子“嗡”的一声。 凶手除了江陵,还能有谁? 江陵仍在桩中,眼神垂着,像是全然不知有人正在看他。 可就在吴小七胡思乱想之际,他呼吸忽地一停,随即极轻地换了一口气,眸光微偏,不经意扫向柴房的方向。 那一眼极快,淡得没有半点凶相,却叫吴小七心里猛地一沉,仿佛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慌忙把头缩回去,装作才想起要干活似的,抡起斧子就劈柴,木屑四飞,像是要用这响动掩住自己发虚的心跳。 恐惧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口。 他有种念头,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上去寡言好欺的人,或许才是整个院子里最狠的。 第九章 赵铁鹰 春末的傍晚,寒意如细密的针,顺着窗棱的缝隙往屋里钻。 江陵推开门,带进了一阵冷风。 这三五日,少了张彪的盘剥,百姓们有了些喘息的机会。 母亲的风寒也完全好了,气色红润不少。 江成正坐在桌边,用一根磨秃了的炭笔,在木板上对着两个工工整整的“江成”练字。 这是江陵早上出门前写给他的。这周开始,江陵每天都会布置两个字的作业给他。 “陵儿,回来了?”张媛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问道,“今日码头上的活,没那么累吧?” 江陵放下水囊,坐到炕沿,低声笑笑, “码头上乱,张彪死了,黑虎帮那些人这几日为了争地盘,连工钱都发得慢了。不过总归比之前好些。” 张媛目光望向窗外,声音里透着一丝感叹, “那个张彪,死得真是时候。这些日子邻里间都在传,真是老天开眼。没了那活阎王,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总算能喘口气了。 听闻王家阿婆得知他的死讯后,激动地在门前连磕十几个响头,感叹苍天有眼,除暴安良。” 江成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愤懑:“要是能知道是谁杀的,我一定也给他磕头!那张彪平日里欺负人,死得活该!” 江陵只是默默听着,并未接话,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磕头就不必了,哥还给不起你大红包。 他想着。 然后顿了顿,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粗糙的手掌看着,皱了皱眉。 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一种瓶颈。 混元桩小成后,他的体能似乎提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武馆每天供应的糙米饭和难得的一点荤腥,根本无法支撑他进一步淬炼筋骨。 身体像是一座干涸的熔炉,必须有足够的燃料才能继续锻造。 必须得想办法弄点肉食补充气血了。 江陵握了握拳,暗自思忖,否则很难再进一步。 …… 次日,震远武馆演武场人声鼎沸。 往日平静的武馆,被一层莫名的亢奋所笼罩。 袁诚早早站在场中,一向严肃的脸上竟挂着难得的笑意。 一大早,他就把一院二院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而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着公门劲装的青年。 那青年约莫三十岁,腰间悬着一柄带鞘长刀。 面容刚毅,双肩宽阔如虎,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扫视全场时,竟让不少弟子感到一阵心悸。 “这位是赵铁鹰,赵捕头。”袁诚向众人介绍,“当年他也是从咱们这里走出去的,在武举中夺得过名次,如今更是刑房的得力干将,专门负责缉拿大案要犯。” 赵铁鹰对着众人抱拳,声音沉稳如钟, “师弟们好。我今日回武馆,一是为了拜见恩师,二也是想看看馆内的后起之秀。” “很多人觉得捕快低贱,实则不然。在这世道,公门中人不仅有俸禄,能换得药膳资源,更能接触到真正的江湖秘闻。只要你本事够硬,有官府背书,那是真正的‘铁饭碗’。” 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世上有些‘老鼠’,只有穿了这身皮,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他们从阴沟里揪出来,送进大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江陵却从他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抹冷冽的杀气。 江陵眯了眯眼,直觉这人不简单。 紧接着,袁诚邀请赵铁鹰为诸位弟子展示武技。 赵铁鹰也不推辞,走到场中央脱去外袍,只着贴身劲装,腰间长刀已解下搁置一旁。 他负手而立,脊背笔直如枪,胸膛微微起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众人, “炼肉境,非是蛮力,乃是气血如汞,筋肉如铁。” 赵铁鹰声音低沉,“今日我便让尔等瞧瞧,何为真正的杀伐之道。” 话音刚落,双膝微屈,脚下泥土悄无声息地陷下两寸深坑。 他右臂缓缓抬起,拳头紧握,指节噼啪作响。刹那间,全身肌肉如活物般蠕动,皮肤下青筋暴起,仿佛一条条虬龙在皮膜下奔腾。 下一瞬。 赵铁鹰身形如炮弹般爆射而出,拳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砸向场中那根三人合抱的百年老槐桩,一拳正中桩心。 “轰!” 巨响如雷,木桩剧颤,表面硬壳龟裂,拳头嵌入三寸有余。 赵铁鹰左肘顺势横扫,肘尖如铁锥,砸在桩身侧面。 “咔嚓!” 粗如儿臂的槐枝竟被生生肘断,断口处光滑如削。 弟子们倒吸凉气。 江陵则眯起眼眸,暗自揣摩那股从拳到肘的无间贯通之力。 接着,赵铁鹰收肘,气息丝毫不乱。 场中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赵师兄神技!” “炼肉境,竟强到如此地步!” 有弟子激动得双拳紧握,眼中满是狂热。 旁边的富家子弟们更是艳羡不已,议论纷纷。 就连那周杭也是面露一丝向往。 赵铁鹰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大笑:“诸位师弟,好好练!这乱世,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江陵站在人群后,表面平静,心内却如惊涛骇浪。 低垂眼帘,手掌悄然握紧。 这就是强者的武道么?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强到这等地步。 …… 弟子们散去后,袁诚陪着赵铁鹰在后院小坐。 石桌上摆着碟花生米和酒,赵铁鹰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演武场。 那里,周杭正在站桩,浑身气息浑厚,隐隐有着突破的迹象。 “师父,这几年馆里倒是出了些好苗子。”赵铁鹰放下酒杯。 袁诚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周杭这孩子,天赋根骨极好,家底厚实,每日药膳不断,底子打得极牢。” “能让师父这般夸赞,看来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赵铁鹰微微颔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乱世,府衙缺人手。若是苗子正,咱们武馆的人,总比外头那些来历不明的野路子要信得过。若是有合适的,师父可别忘了给我引荐。” 袁诚半晌没有回应。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爱徒,语气顿了顿,突然转移了话题, “铁鹰,你此次回县城,当真只是为了探望?” 赵铁鹰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我就知道瞒不过您。 的确,这次我是为了一件棘手的案子。”赵铁鹰直视袁诚,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府城那边出了个大乱子,有个穷凶极恶的逃犯流窜到了这一带。此人武道境界不低,至少已跨入炼皮。” 袁诚皱皱眉,炼皮境,那已经是能在这县城横着走了。 “这几日我在绥安县城走访,得知这里鱼龙混杂,黑虎帮内斗,又有教派在暗中渗透,我带的人手不多,难免分身乏术。 师父,您在这一带比较熟悉,若是发现有外来生面孔,且身怀劲力、举止异于常人的,还请暗中盯着点。一旦有线索,千万别轻举妄动,立刻派人知会我。” 袁诚颔首:“既如此,你放心,我会盯着的。” 第十章 走镖 傍晚时分,武馆。 江陵端着粗瓷碗,坐在角落的一张旧木桌边,拔着发硬的糙米饭。 一边吃着,一边出神地想着买肉的账。 县城里,最便宜的是猪肉,一斤二十文到二十五文之间。 羊肉更贵些,三十五文到四十文一斤。牛肉更不必说,耕牛贵重,不许私宰,能流到市面上的本就少,价钱也高,寻常百姓根本舍不得碰。 鸡鸭倒也算肉食,只是按只卖居多,零碎买不方便,且若真算到斤两上,也未见得比猪肉便宜多少。 鱼虾若在水网多的地方还好,可他们这县城附近也不过是寻常河流,鱼价时高时低,并不稳定。 自己如今一天挣三十文,张彪是死了,可他上头的人没死,河堤上的盘剥自然也没停下。 虽然平安钱暂时是不涨了,可家里还要吃穿、买灯油,上次的束脩也仅够三个月的份额,下月就又要缴了。 江陵夹起一口饭,面露愁容。 若一天留下十五文左右维持基本开销,真正能拿来买肉的,十文上下。 肝、肺、肠…… 这些东西总比精肉便宜。若是能买到猪骨头,熬一锅汤,至少也能补些油水。只是再便宜,也终究是要花钱。 他皱了皱眉。 还有没有更廉价的办法? 自己去打猎,算不算一条路? 县城周边的荒地和林子,早就被砍得差不多了,野鸡野兔或许偶有,但数量极少,想靠这个稳定获取肉食,不现实。 真正可能打到猎物的,是离县里三四十公里外的远山。那边山林深,野物多些,运气好也许能碰到兔子、山鸡,甚至是狍子之类。 可问题也很多。 第一是路远。 三四十公里,放在前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时代,全靠两条腿走,一去一回就足够累死人。 第二是危险。 山里不只有野物,还有蛇虫、陡坡,甚至不排除有狼。 除此之外,深山边缘还藏着流民、山匪,自己一个人背着猎物回来,未必能保得住。 第三是效率太低。 他缺的是稳定、持续的肉食来源,而不是偶尔撞大运吃上一顿。若打猎三次空两次,那连练功时间都要被耽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江陵心中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师弟,你这是吃饭还是数铜钱呢?一口饭嚼半天,眉头皱得跟苦瓜似的。” 江陵抬头一看,来人是陈铮。 陈铮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碗里比江陵这边丰盛许多。 除了精米饭和菜汤,还落着许多块肥瘦相间的炖肉,热气腾腾,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江陵倒也不遮掩,苦笑道:“陈师兄,我正琢磨怎么弄些肉吃。 如今练功消耗大,只吃这些清汤寡水,总觉得身上发虚。可我一天也就挣三十文,掰开了揉碎了算,也吃不起多少。” 陈铮想了想,看看自己碗里堆满的肉,夹起两三块塞到江陵碗里,仔仔细细摞好,堆成一个三角,“这对你来说确实是个问题。” 江陵摆手,“陈师兄,我说这个不是想占你便宜的意思。” 陈铮哈哈笑道,“我知道,只是两块肉而已,你放心吃就好。” 江陵这才将那两块肉塞入口中,肉块厚实紧致,鲜香油腻,竟是鹅肉。 鹅肝鹅肉这一类水禽肉,脂肪含量、热量高,蛋白质质量优良,价格更是不菲。 上次陈铮说武馆正式学院饭食待遇优良,倒是一点不夸张。 陈铮自己也吃了几口饭, “不过你问这个,倒算是问对人了。因为手下不少弟子都是穷苦出身,练武最缺的就是这一口荤腥,所以袁师傅前几年便定了个规矩。” 江陵好奇:“什么规矩?” “多做活,换肉食。 武馆日常有不少杂活,挑水、搬石锁、打扫演武场、替药房炮制药材之类的。 只要愿意多干,做完了记账,便会按活计轻重,额外给些肉食补贴。” 江陵认真听着,这的确算是一条路,对穷弟子来说,已经算很照顾了。 “只是……这样换来的肉,恐怕也有限吧?” “自然有限。”陈铮点头, “武馆不是善堂。若人人都敞开了换肉,馆里的账早就撑不住了。所以这法子能解馋,也能多少补一补,可真要指望靠这个把气血养得足足的,还是难。” 江陵沉默片刻,叹口气,看来还得额外另想法子。 陈铮见他神色,筷子停在半空,皱着眉考虑片刻,“其实我这个里有个更好的机会。” 江陵抬眼:“什么机会?” “下个月月初,我有一趟走镖。” “走镖?” “嗯。”陈铮道, “不是那种刀头舔血的远路,也不是押送金银细软的重镖,而是一趟物镖。 隔壁县城有个大茶商,在咱们县收了一批新茶,要雇车队送过去。 路不远,走官道,来回也就几天功夫,没什么大危险。镖局那边本来人手就够,可为了撑场面,还是打算多带几个会拳脚的跟车人。” 江陵眸光微动。 陈铮继续道:“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一个。只要不出岔子,回来至少能拿七八两银子。” 七八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江陵心里不由一震。 他如今一个月就算不歇,也不过九百文。七八两,便等于他辛苦大半年,甚至更久的积蓄。 这诱惑太大了。 若真拿到这笔钱,他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必为吃肉发愁,一年一斤猪肉,也足够他吃好几个月。 哪怕扣去日常用度,也足够让他在打根基的阶段安稳许多。 “多谢陈师兄。”江陵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冲陈铮拱了拱手,“这趟活儿,我想试试。” 陈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你这几天好好练功,到时候,我带你去镖局认门。” 离开武馆之后,江陵一路沿着街巷往回走。 天边最后一抹昏黄的暮色正被夜色吞没,街上行人也少了许多。 七八两银子确实诱人,但他并没有被冲昏头脑。 江陵很清楚,所谓距离不远、危险不大,只是相对而言。 只要出城上路,就意味着离开了县城这层还算薄弱的秩序庇护,真要遇上什么麻烦,镖局的人未必顾得上他,陈铮也不可能时时看护。 他现在的武道进度,充其量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些,懂几手粗浅的发力技巧。 真要是遇到那些刀口舔血的悍匪,根本不够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正面硬拼不行,就准备一些底牌。 在前世,他书籍涉猎广泛,略懂些暗器、毒物之类的,脑子里装着些图纸。 这个世界,内力真气存在,但没有到那种可以刀枪不入、隔空伤人的玄幻地步。 只要是血肉之躯,被淬了毒的暗器打中要害,照样得死。 第十一章 暗器 第二日,清晨。 江陵拿着画好的图纸来到一间打铁铺。 铺子不大,连个招牌都没有,但炉火却烧得很旺。 打铁的是个满脸虬髯的独眼老头,赤着上身,正抡着大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江陵打听过,这老头叫孙胜,当了一辈子军匠,老了退下来,在绥安县混口饭吃。 “打什么?”孙胜也没抬。 江陵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两张草图,递了过去。 孙胜停下手中的锤子,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就泛起惊色。 “这东西……”老头双眼发亮地把图纸凑到炉火旁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兴奋。 第一张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奇特的钉子。 长约三寸,首尾极尖,中间略粗,并且开有细微的血槽。 这是透骨子午钉。 不用弓弩,全凭手腕的甩劲,五十步内,能穿透皮甲。 第二张图纸上,是一个极其小巧的机括装置。 靴弩。 机括藏在靴帮里,用脚趾勾动引线发射。十步之内能射出,箭矢两寸,箭头带倒刺。 江陵推演过,用其配合趟泥步和混元桩,能产生不错的威力。 良久,孙胜放下图纸,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小子,你从哪搞到的?这可都是要命的歹毒玩意儿啊。” 江陵没答,只说道,“不需要多好的钢材,硬度够就行。能不能做?” “图纸画得明白,连尺寸和发力点都标得清楚,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要是这还做不出来,不如一头撞死在铁砧上。” 孙胜哼了一声,“不过东西精巧,打磨费工夫。半个月,最少半个月才能交货。” “价钱呢?” 江陵估计过,普通生熟铁,约五文到十二文一斤,较好的钢料,约十五文到三十文一斤。 但铁匠铺占大头的从来都是手艺二字,而并非原料。 若是按照图纸的精细度打造好,价格大概在一两二钱左右。 他现在肯定是没这个钱,只能先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让自己赊欠半月,等走镖以后再还。 “不要你钱。”谁知,老头摆摆手说道。 江陵一怔,“这是为何?” 却见他如获至宝般眼神在那图纸上来来回回扫视着, “这两样东西我从来没见过,稀罕得很,你让我研究一阵子,就当是给我的报酬了。” 好家伙,这老铁匠还是个痴的? 江陵唇角勾起,虽然人家不要钱,但自己也不能如此就算了。 以后自己对此类武器的需求不会少,这正是与他结交的大好时机。 既然这人对奇门暗器痴迷,自己肚子里也不缺这个,那不如就多给他搞些类似的图纸。 以后再找他锻造,就能一直白嫖下去。 岂不美哉? 不过此事不急,下次来拿这两件暗器之时再给他也不迟。 接着,江陵又与他商量了些细节,如透骨钉要几枚、靴弩左右各一还是单边一副等等。 孙胜越听越觉得这少年并非心血来潮,眼中惊异更深,只是不再多言。 从铁铺出来,江陵走在街上,心情比来时沉稳了不少。 半个月后拿到透骨子午钉和靴弩,他手里总算多出几张底牌。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用,可这世道里,多准备一分,活下来的机会便大一分。 卖吃食的小摊还在吆喝。 挑担回家的小贩脚步匆匆。 没走多久,江陵路过一家商行。 前面多了几个人,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不是藏着短棍就是别着刀子。为首的是个脸色阴沉的壮汉, 是黑虎帮的人。 江陵心头一凛,下意识往旁边的巷子里躲去。 他们正围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商人,脸色凶狠。 江陵扫了一眼那个人,心头顿时一跳。 那人他见过,正是他杀张彪的那天晚上,在醉仙楼出现过的那个胖子商人。 只见他此刻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肥鸡。 “我再问你一遍。”为首那壮汉声音透着压不住的暴躁,“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见过张彪?” 商人连连摆手,声音发颤:“爷,几位爷,我就是去吃酒,真没留意他……” “没留意?” 旁边一个瘦脸汉子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再给我好好想想!” 江陵皱眉。 黑虎帮的人,果然还在追查杀死张彪的凶手。 好在自己那天逃得快,并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这世界也没监控,能查到自己头上的概率极小。 想到这里,他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走。 ...... 半个月悄然流逝。 江陵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 清晨在河堤上卖力气,搬运沉重的石料和夯土。 然后赶回武馆,在所有弟子休息时,去后院劈柴火,或清理茅厕,或者帮药堂整理药材。 “江师弟,忙完了?” 武馆后勤,负责发放物资的弟子看着走过来的江陵,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他从木桶里取出几块用草绳拴着的熟猪肉,又额外抓了些油汪汪的油渣塞进荷叶包里,递给江陵,“这半个月,你干的活都抵得上三个杂役。” 江陵笑笑:“多谢师兄。” 也不多言,转过身,提着肉离开。 这半个月拼命干活换来的肉食,满打满算八九斤熟猪肉。 比以前是好多了,但还是不太够。 他靠在墙角,将那几块猪肉三两下塞进嘴里,甚至连骨头缝里的油水都吮吸干净。 温热的油脂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满足感。 又休息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再次练起混元桩。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体力被榨干。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意识深处,那道唯有他能看见的符箓缓缓浮现: 【趟泥步:圆满(493/500)】 【混元桩:大成(203/500)】 江陵眉头皱起,“太慢了……” 虽然在这半个月里,他凭借着近乎自虐的勤奋和额外的肉食,将这两门基础武学推到了这种地步。 甚至因为趟泥步即将圆满,其带来的身法感悟反哺到了混元桩上,让桩功进步速度也提高了不少。 可他依然觉得不够。 这半个月内,那周杭已经跨过了混元桩圆满的境界,开始学拳。 一院的大多数弟子都已经迈入大成,相比之下,二院的大多数弟子都被束缚在小成境界,十几个人中,只有三个人破了境。 这区别不可谓不小。 而且,就在前几天,院内贴了告示。 两月后,一院二院会各自选拔出一批弟子进行武道比试,根据名额进行丹药肉食等奖励,没有正式开始学拳的弟子不能参与。 江陵自觉自己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看来,几天后的走镖绝对不能出问题。 他靠在墙边歇了会儿,突然想起上午阿强告诉他和几位幼时玩伴聚会的地点, “明天上午,县北的老槐酒馆......” 江陵印象里,原主很久没去过那里了。 这老槐酒馆以前是一间小茶铺,旁边有一片田,他们儿时经常在那里跑着玩。 日子逐渐过去,茶铺变成了酒馆,茶铺中的小二也变成了酒馆老板。 他也渐渐地连其中的一壶茶也买不起了。 虽然那段时光不是他亲自经历,但此刻回想起来,那种滞留在心口的情绪,依然久久不散。 还有那叫柳月的姑娘。 江陵从旁边的草坪上揪了一根草在嘴里咬着,微微泛点苦涩。 望着明朗的天,难得的有了些放空的心思。 原主当时,是真的挺喜欢她吧? 虽然那时候只有十二三岁。 但谁初中的时候,还没有个所谓的暧昧对象,所谓的白月光呢? 印象里,那姑娘白白净净的,不算十分漂亮,但笑起来有个可爱的梨涡。 至于那许平,记忆里他性子腼腆,总是揪着阿强或者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跟着。 原主的童年时光,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其实还算得上快乐。 就这么回忆着,渐渐对明天的聚会,有了几分期待。 第十二章 温暖 当夜,黑虎帮总舵。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大院。 “呼——” 一道身影正在演武场中挥舞着一柄厚重的长柄大刀,每一刀劈下,地面都会被溢出的劲力震出细微的裂纹。 此人正是黑虎帮二当家,萧安。 良久,他收刀,将沉重的大刀随手掷向一旁的兵器架。 “咣当”一声,兵器架剧烈摇晃。 一名手下立刻递上毛巾,“二爷,您的断岳刀又精进了,依我看,离那炼肉境也不远了。” 萧安接过毛巾抹了一把脸,英俊的面庞上掠过无奈,“哪有那么容易。” 接着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拿茶杯抿了一口,“孟川合那边如何了?” 手下低头答道:“回二爷,三当家最近为了给张彪报仇,动静闹得很大。连几个外地来的客商都被打断了腿。现在城里对他怨声载道。” “报仇?”萧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孟川合,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张彪费这么多心思?他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在立威罢了。 张彪是他的头号走狗,死得不明不白,要是没点反应,他手下那些人怎么看他?” 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些玩味,“除了立威给手下看,同时也是立威给我看。” 手下犹豫了一下:“二爷,那咱们就由着他这么闹?在这么下去,咱们帮派的名声可全臭了。” 萧安眉头微抬,“我倒是乐得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败坏名声。” 手下不解,“这是何意?” 抚摸了一下额角的疤痕,萧安剑眉微微一挑, “前些阵子他刚入帮里势头正胜,底下的人为了讨好他,增收平安钱。之后那张彪更是变本加厉,他也视若无睹,任由他闹。 仗着自己突破了炼肉境、在帮派里武道无人能及,就如此傲慢不计后果......简直愚蠢。 我装作害怕其势,避其锋芒,其实是要放任这种情况下去,好趁虚而入,拿回属于的我地位。” 手下似懂非懂,“那您现在准备如何做?” 萧安思索片刻,“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暗中以我萧安的名义,对被他欺压的百姓进行银钱、粮食、药物之类的救济。 明里暗里多加些话头,意思是我萧安碍于三当家的‘神威’,不敢明着帮大家,只能尽这点微薄之力。 要让这县里的百姓知道,黑虎帮不全是孟川合那种只知道杀人的畜生。 再对武馆那边多加拉拢。武馆苗子珍贵,能加入手下的多一个是一个,即使拉拢不了也得先打好关系。 记住,礼数要足,别摆出一副倨傲的臭架势。 等大当家的回来,要让他看到一个众叛亲离的孟川合。” 手下拱手,心里拜服:“属下明白了,二爷当真英明!” 萧安目光遥望夜空,淅淅沥沥地开始飘落雨点,忽而想起什么, “还有,湘城来的那家老爷,昨日到驿站了。你记得送些礼去。” “是。” …… 江陵推开家门,拧了拧衣袖,滴滴答答地落下一串雨水。 "哥!你回来了!" 江成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破纸举到江陵面前,满脸都是得意。 "你快看!我全都默写出来了!" 江陵弯腰去看那张纸。 字迹歪歪斜斜,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千字文》的开篇。 这是早上江陵给他留下的作业。 江陵直起身,笑了。 江成看来还真有些读书天赋,自他开始教他写字,不过短短时日,进步斐然。 "不错。"语气里带着赞许,"这几个字写得端正。" 这时,里屋的帘子轻轻被掀开。 张媛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工整的衣服。 那是一套青灰色劲装,针脚细密,款式简洁利落,比江陵平日穿的那些要好看许多。 "这是你爹以前的,他总是舍不得穿。"张媛停顿了一下,"你现在长大了,也长高了,穿着应该合适。 明天不是要去茶馆坐坐吗?穿体面些,不好让人家瞧不起。" "娘,只是朋友之间的聚会。"江陵无奈。 "那也要有个样子。"张媛认真,"我听说那个柳月丫头明天也要去。 你小时候不是和她很近吗?姑娘面前,不好不得体。" 江陵想说他并不在乎这些。 但看看母亲的眼神,知晓她照顾的是他的面子,也是她自己心里的一份端正,于是松了气。 接过衣服,"谢谢娘。" 抖开衣服,他仔细地看了看,几乎是合他身量的,只是稍宽一些。 他转身去房间里换,换好之后拢了拢领口,低头扫了一眼。 确实比平日俊朗不少。 然后走出来给二人看,“如何?” 张媛愣了半晌,然后满意点头,“不愧是我儿子。有我年轻时的风采。” "哥,你好看!"江成趴在椅背上,圆眼睛睁得大大的,“简直太帅了!去见柳月姐姐准行!" “你还记得她?”江陵挑眉。 "当然,她很温柔的。"江成摆出一副认真回忆的表情, "我小时候摔跤,她给我擦过膝盖,还给我吃过麦芽糖,对哥哥也很好……哥,她以后会不会是你媳妇啊?" 屋里沉默了一瞬。 张媛掩着嘴低笑。 江陵看着弟弟的小脸,无奈地揍他一拳,"人小鬼大。你知道啥是媳妇么?" “我咋不知道!” “那你说说看。” “隔壁张姨的女儿可漂亮了,比我小一岁,她以后就是我媳妇!” “?” 江陵张了张嘴。 好家伙,张媛你小儿子搞早恋你不管管? “行了,你俩别闹了。”张媛打断他们的嬉闹,“陵儿你等我一下。” 她重新往里屋走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木盒。 盒子四角的漆已经磨得发白。里头是满满当当的一堆小玩意儿。 一截断了头的木剑,几颗铜扣,一个用麻绳串起来的陀螺等等。 江陵一眼就认出,这是原主以前和那些伙伴嬉闹时的玩具。 张媛翻出一只木蜻蜓,脸上挂起笑容。 蜻蜓用竹片和轻木削成,手指轻轻一拨,翅翼就能转起来。漆掉的差不多了,但一点没坏。 "还认得吗?"她问。 江陵拿过来放在掌心。这东西比他记忆里的轻。 "爹做的。"他说。 "许平那孩子从小就喜欢这个蜻蜓,有一次还跑来问你爹,能不能把这个送他? 你爹左右为难,碍于这是你的心头宝,没舍得送。" 张媛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很温柔。 "想起来了。"江陵的记忆被渐渐唤醒,手指摩挲着那对竹翅,“他以前确实眼馋这东西。” 张媛拍拍江陵的手, "你现在长大了,这东西搁在盒子里也是落灰。明天你们聚会,把这个带去送他,算是把当年情分续上。 你爹若是知道,怕也高兴。" 江陵心头泛起暖意,又有些苦涩。 他如何不知,张媛怕是知道了许平和柳月二人此时身份不比以前,想让自己留一份情。 以后自己若是武道没修成,或许还能在他们那里谋一份生计。 "好。" 外头雨声渐小。 屋内灯火跳动。 第十三章相聚 清晨的集市,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陵边走边看,心里盘算着也该给柳月带点小玩意。 倒不是他对不属于自己的旧情有多挂念,只是前世在工位上混久了,习惯见人送礼,空手寒暄都像缺了个步骤。 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木架上挂着各色小荷包。 江陵目光落在桂花那排。 记忆里柳月小时候喜欢桂花味。 那会儿她家巷口有棵桂花树,开花时她总要捡落花装进小袋子,塞在衣襟里,走路一晃就香。 掏了钱,他沿着街往县南走去。 老槐酒馆临着一条较宽的街。酒馆门楣是深色老木,檐下挂着两盏旧红灯笼。 老板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三十来岁,笑纹很深,见谁都像熟人。 江陵刚走近,老板先是盯着他看了两眼,像是在旧记忆里翻找,随即笑得更开, “哎哟,这不是江家小子么?几年不见,越发俊朗了。” 江陵也认出了他:“李哥,你这生意可比从前大多了,不是那端茶送水的李小二了。” “哈哈哈,哪有,不过是混口饭吃。” 李老板摆摆手,“不过你这变化可是真大。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如今肩背也开了。” 两人寒暄一阵,李老板瞅他一眼,带着点打趣, “你们这难得聚一次,以前总是跟你寸步不离的柳月小姐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啧啧,那丫头如今可不得了,水灵。站那一坐,像画里的人儿。” 江陵脸上还是只挂着温和的笑:“劳烦引路。” 酒馆里木桌木凳擦得发亮,角落里有炭炉煨着水,茶香清透。 客人来来往往,但江陵一眼就注意到,其中有几个护卫模样的武人,一举一动都颇有章法,看样子修为不俗。 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街口来往。 窗边坐着三个人。 阿强正对着楼梯口,背挺得过分笔直,两只粗糙的手放在膝上,不安地搓着裤缝。 他面前坐着一男一女。少女背对楼梯,背脊修长,肩线柔和。 发髻梳的规矩,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男子身子微侧,衣着讲究,笑着对少女说着什么。 阿强一看见江陵,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立刻站起来:“陵子!你来了!” 这一声把桌边两人的注意都引了过来。 少女的后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才缓慢转过身来。 江陵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小月,好久不见。” 这是原主以往的称呼,江陵觉得就这样叫着也无妨。 柳月的脸比原主记忆里长开了许多。 眉眼更清,鼻梁更挺,皮肤白净,举手投足都带着点含蓄的贵气,是看着很舒服的美。 二人对视的瞬间,柳月眉眼颤了颤,纤细的手指搅在一起。 他比从前更俊朗了,站在那里不像旧巷里那个沉默的少年,倒像真正能扛事的人。 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她又是一慌,忙把视线移开:“江陵,好久不见。” 江陵走过来,阿强赶紧挪开凳子给他让位,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坐下,江陵才打量了许平一眼。 许平长高不少,眼神里却没了当年那股怯生生的腼腆,反倒多了桀骜与轻浮,甚至都没正眼看江陵一眼。 转头对柳月时,笑意却立刻堆起来:“霍员外近日身子如何,到了这乡下县城可有不适应?” 江陵听出来那话语中刻意加重的“霍员外”三个字,不无显摆之意。 原来柳月是跟着她家员外来的? 既然如此,她此次来应该不是为了自己,怕是另有目的。 他其实之前也有着些猜测,只是现在更笃定了些。 柳月回话很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劳你挂念,老爷并无不适。” 许平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阿强在一旁欲言又止,想插话又插不进去,只能端着茶盏装镇定。 茶上得很快,一只白瓷壶,倒出来氤氲着热气,茶色清亮,香气甘爽。 阿强端起来尝一口,忍不住双眼圆瞪,“好喝!” 许平眼神中带着不屑,“这可是春茶,二两银子一壶,普通人喝不到。” 听到这话,阿强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一时间窘迫得不知喝好还是不喝好。 江陵瞥了许平一眼,浅抿一口,茶香浓郁, “确是好茶。但所谓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就是不知道,这饮茶之人是否,人如此茶。” 听到他这话,许平眼神一沉,“江陵,你在嘲讽我?” “岂敢。”江陵平静回望。 阿强听不太懂,但见二人气氛针锋相对,顿时有些慌。 许平一拍桌子,似乎就要发作。 柳月适时插话,皱眉道, “江陵……江伯父的事我已经听说。” 许平见她说话,才耐下性子来。满脸的烦躁,像嫌这话题耽误了他兴致一般。 “我心里难过,只是没机会当面问候。伯父为人正直,我小时候也受过他许多照顾。” 说着,柳月眼眶微微泛红,从衣摆中拿出两李银票来,“这是我给伯父的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那是两张面值五两的银票。 江陵皱眉。 阿强不是说她只是个管事的仆役?如此身份断不可能随手就是十几两银票。 再联想到刚才注意到的那几个护卫,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 他放下茶盏,摇摇头,“多谢你记挂,江家领情。但这银子实在太多,我江家消受不起。” 江陵也不是客套。 只是这阵子县城里不太平,她柳月身后有依仗可以随身携带如此面额的银票出门,江陵可不敢。 柳月看着他,似乎也明白他的顾虑,轻叹口气,收了起来。 江陵这时候想起了母亲昨日嘱咐的话,手指放在怀里,摩挲着随身带的小盒子。 犹豫一会儿,还是取了出来。 算了,东西都带来了,虽然物是人非,好歹送出去也算是两清。 “难得见面,我带了点小物件。” 江陵先把桂花荷包递给柳月,“你小时候喜欢桂花,不知道现在还喜欢不喜欢这个味道。” 柳月心尖一颤。 接过来,轻柔地抚摸着上面的针脚。桂花香透出来,像把她一下拉回儿时的旧巷,“你……还记得。” “没过去多久,自然记得。”江陵笑。 接着把木蜻蜓推向许平:“这东西你当年一直想要,今日送你,当个念想。” 许平看了一眼,嘴唇颤了颤,随即露出一抹讥笑。 他甚至没伸手去接,手臂一挥,把木蜻蜓打落在地,“把破烂当宝,如今还拿来送人,真是寒酸。” 阿强脸色一变。 他最是清楚江陵当年有多宝贝这木头蜻蜓。 况且,这是江父亲手所做,也算是他的遗物。 而许平,居然就这样随手挥之? 许平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江陵,像是终于有机会把他踩下去, “听说你最近在学武?你知道什么才叫武者么? 我在湘城见过真正厉害的人物,刀劈石、掌断木,走到哪儿都有人供着。 你这种没天赋的穷鬼,想靠练武翻身?做梦。” “许平,你怎的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阿强再也忍不住了,低声吼了一句。 “我如何?”许平嗤笑一声, “我如今是衙门的人,是你们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的。 还当我是当年那个只能跟在你们后面唯唯诺诺地跟屁虫么?” 江陵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许平,眼神平静到让许平的咄咄逼人显得像孩童发脾气。 随后弯腰,把那只木蜻蜓捡起来,掸去沾上的灰,放回盒子里,动作不急不慢。 柳月终于听不下去了,声音不重,却带着难得的锋利:“许平,够了。” 许平脸色一沉,还想再讲,可看柳月神色冷,便把话硬生生咽下,闷闷端起茶盏。 看着二人,江陵却总觉得这身份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按理说那霍员外是湘城富商,就算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个商人。 许平就算职位不高,也能算是个衙门里的人物,何须如此低三下四? 桌上气氛沉凝下来。 恰在此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李老板端着一盘卤肉上来,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笑呵呵把盘子放下:“几位慢用,新卤的,趁热。今儿你们聚,算我添个彩头。” 江陵看出他这是在帮忙打圆场,于是道谢:“劳烦李哥了。” 卤肉的香气让阿强终于找到能说的话,连忙夸了两句,气氛才勉强放松一点。 半晌,各自吃了些肉,柳月的视线一直意无意落在江陵身上。 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江陵,你……能陪我去那边站一站么。” 江陵看她神情,便明白她要说私话,“好。” 留下许平满脸愤懑地瞪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二楼有个小高台,靠着栏杆,能望见街口。雨后风凉,吹得人衣角微动。 柳月走到栏边停下。 声音很轻:“江陵,我要嫁人了。” 江陵没有露出惊讶,“恭喜。能有个好归宿,是好事。” 柳月肩头一颤,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抿着唇,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些倔强:“你……怎么都不问问是谁。” 江陵沉默片刻。 他本能地不想卷进别人的命运,可又看见柳月眼里的那点执拗,还是心软了。 于是他顺着她的话问:“是谁。” 柳月的指尖捏着江陵送的荷包,被她捏出一层褶皱, “霍员外的儿子。霍少爷……看上了我,说要娶我做小妾。” 说出“小妾”两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些。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却藏不住眼底的酸涩。 江陵心道果然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 这乱世,能进富贵人家,吃穿不愁,是好事。 可做小妾,命又全系在主家喜怒上,哪天失了人心,便是一张薄纸般被撕掉。 哪有处处两全。 对柳月这样的出身而言,这也许已经算好路了。 “你是个好姑娘。若他肯待你体面,日子总能过得稳当。愿你日后顺遂。” 柳月望着他。 似乎还想问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问出来。 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江陵面前。盒子比江陵那个新得多,木纹细密,还带着淡淡药香, “这个给你。其内丹药叫气血散,对你的修炼有很大帮助。既然你收不了银票,便收下这个。” 听到这句话,江陵哪能不明白,柳月怕是一来这县里,就把自己的境况、根骨、修炼情况都调查了个干净。 还真是个痴情的姑娘啊。 他忍不住感叹。 他常常听一院的富贵子弟提起这气血散,据说是练武之时常备之物,修炼时服用一颗,能大幅增加肉身强度。 不得不说,他现在确实很需要这东西。 但他不喜欢欠人人情,更何况,是一个要嫁人的姑娘的人情。 人情这东西啊,欠来欠去,只会越来越纠缠不清。 “柳月,这东西就当是我在你这里买的。按钱财换算,以后我必然还你。” 柳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到点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找到,眼圈又红了些, “好。我记着这笔账,等你手头宽裕了,还我。 不过不用利息,就按成本价,五两银子还给我就好。” 江陵这才露出笑容,“那就多谢柳老板提携了。” “什么柳老板,别胡说。” 柳月嗔怪地瞪他一眼。纷乱的心绪似乎因为他的这番话又好了不少。 风吹过栏杆,街上人声熙攘。二人就这样静默地望着人来人往,片刻宁静。 “我还要在这绥安县待上至少半月。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去淮安驿馆找我。” 柳月突然说道,从怀里又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江陵接过,这次没有再推辞,“好。” 第十四章青龙镖队 江陵从茶馆出来,转身往孙胜的铁匠铺走去。 “孙师傅。”他喊一声。 炉火边,孙胜闻声抬头,露出一张被熏得发黑的脸。一见是江陵,咧嘴笑了起来, “你小子比半月前壮了些。东西我打好了,正想着这两日你该来取了。” 他把手里的铁锤一放,转身从里屋里取出一个长条布包,打开。 左边躺着一具短小精悍的靴弩。 弩身用生铁打造而成,线条流畅,弩箭锋锐。 右边则是十余枚透骨钉,三棱针头在火光下隐约泛着寒芒。 江陵接过靴弩,先试着扣动了一下机簧,咔嗒一声轻响,机括咬合得极稳。 又拈起一枚透骨钉,在指间转了转,分量和重心都极为顺手,显然孙胜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孙师傅,好手艺。” 孙胜被夸得得意,“那是自然。你给我的图样本就巧,我再琢磨琢磨,做出来总不能丢人。 尤其这靴弩,照你的法子改了三回,才把机括磨到这么顺手。 贴在靴侧,不显眼,关键时刻抬腿就能发,阴人最是好使。” 江陵点点头,心里很是满意。 又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您既不收我钱,我也不好让您亏了。这两张新图,算是补偿。” 孙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图纸,摊开细看。 第一张画的是一种袖内机关,短箭平时藏在护臂之中,按扣一动即可近距离射出。 第二张更怪,是一种改过的散针暗器,针槽成扇形开口,可在极近处一把打出,专破对方眼鼻喉三处要害。 孙胜越看呼吸越是粗重,眼里满是惊喜, “妙啊,真妙!小子,若不是你还在武馆学拳,我都想拉你在我铺子里搭伙了。” 江陵谦虚:“都是瞎想的。” 孙胜小心翼翼把图纸收好,一张老脸止不住地裂开,转身就在铺子里翻找起来。 片刻之后,抱出来一件叠得整齐的内甲。 “这个你拿着。” 孙胜塞进江陵怀里,“是用山猪皮和细铜丝混编的软甲,原本有人订了又没来取,一直压在我这儿。 要说值钱,倒也算不上,可刀子捅上去,能卸一半劲。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能捡条命回来。” 江陵摸着软甲,很是惊喜。 恰好自己后日就要和陈铮出去走镖,这东西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江陵将软甲收下,“这份情,我记下。” 孙胜摆摆手:“人情就罢了,你以后若还能想出别的好东西,别忘了先来找我就成。” 离了铁匠铺,江陵又去武馆站了半日桩。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院中灶房里正飘着热气,母亲张媛坐在门槛边择菜,一听见门响便抬起了头。 “回来了?今日小聚如何?” 江陵把外衫搭在木架上,神色如常:“挺好。” 张媛看他一会儿,“那就好。” 等夜深了,母亲和弟弟歇下,院子里传来风吹竹影的细碎声响。 江陵走到后院之中,把门轻轻闩好,从怀里取出那只柳月送来的木盒。 盒盖一开,一股药香便缓缓溢了出来。 那枚气血散不过拇指大小,色泽暗红,表面还有细碎的药纹。 江陵盯着它看了片刻,没有犹豫,直接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 起初只是一股温热,可不过几个呼吸,那股热流便像在腹中炸开一般,沿着经络迅速冲向四肢百骸。 江陵只觉得胸口发胀,手臂、双腿、腰背上的筋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寸寸拧紧,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在耳边轰响。 好强的药力! 他强压下喉间闷哼,几步踏开,双脚沉落于地,摆出混元桩的架势。 原本练混元桩时,那些细微处总还会有些滞涩,可借着气血散冲开的这股药劲,浑身上下竟前所未有地通畅起来。 筋骨像被火烘过,气血则在皮肉之下鼓荡奔涌,令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近乎发热的膨胀状态。 他不敢松懈,直接借这股药力沉入桩中。 这一站,便是一整夜。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可眼神却亮得惊人。那不是疲惫后的虚浮,而是一种筋骨、气血都被重新打磨过一遍后的轻盈与饱满。 下一刻,熟悉的虚幻符箓在他眼前浮现而出。 【趟泥步:圆满(500/500)】 【混元桩:大成(227/500)】 江陵盯着那两行字,呼吸微微一顿。 趟泥步圆满,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混元桩的进境,却还是让他心中狠狠一震。 一夜药力化开,竟硬生生往前推了二十点熟练度。 若按他平日的速度,少说也得数日工夫。 如今不过一夜,便抵得上他平日好几日苦练。 “这气血散,药效竟强到这种地步……” 他现在终于是亲身体会到那些富家子弟的待遇了。 简直恐怖如斯! 照这个速度,如果再有两三颗这样的丹药,他恐怕在半个月内就能触摸到圆满的门槛。 柳月这份礼,送得确实太重了。 ...... 两日后,到了与陈铮约定的走镖日子。 集结地点在绥安县南门外的长亭。 江陵赶到时,那里已经停了五辆沉重的牛车。每辆车上都堆满了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清香。 “江师弟,这边!” 陈铮正站在第一辆车旁,与几个精干的汉子低声交谈。见到江陵,用力挥了挥手。 江陵走近一瞧,这次走镖的人数不多,也就七八个。 除了他,其余的人都是二三十岁的模样,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行走江湖的好手。 几个老镖师只是冷淡地扫了江陵一眼,就撇过头去。 陈铮把江陵拉到一旁,一边检查着牛车的轴承,一边压低声音叮嘱道, “师弟,这趟茶叶运往相邻的平阳县。咱这青龙镖局在方圆十几里也算是大镖局了,所以也有些面子。 官府、山匪之类的该有的关系都已经打点好,所以我说你不必担忧,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只不过,你要记下咱镖行的规矩。 第一,‘三会’。 要会搭火做饭,要会识路辨方,最重要的是,要会修车补漏,车坏了,命就丢了一半。 “第二,‘三不出’。 雨天不出,路滑易伏击;黑夜不出,眼不明耳不聪;心神不宁不出,说明有兆头。” 陈铮指了指头顶那面绣着青龙纹路的镖旗, “镖旗在,人在。要是遇上劫镖的,先别急着拼命。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能用‘春点’把对方劝退最好,劝不动,再见红。 记住,咱们是求财,不是求气。 遇上那些拦路讨钱的小毛贼,给点买路钱是规矩,别随便动武。但若是遇上那些不讲规矩的疯子……” 陈铮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就一个字,杀!” 第十五章寺庙 正午。 牛车在泥泞与碎石交替的官道上前行。 江陵走在队伍中后方,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密林。 “不用担心,师弟。”陈铮骑着一匹瘦马,晃晃悠悠地凑过来,“这前二三十里地,都是熟路。 官家虽然管不住,但咱们镖局每年的银子不是白花的。” 正说着,前方官道一侧的土坡上,隐约出现了几个身影。 那些人斜挎着猎刀,有的还拎着长矛。 看那模样,似乎是山匪。 江陵看陈铮一眼,见他对自己眨眨眼,一脸的闲适。 领头的老镖师从怀里掏出一面画着特殊标记的小旗,在空中用力挥了三下,高喊了一句江陵听不懂的话。 土坡上的山匪见状,领头的一人也挥了挥手,便如同潮水般退回了密林深处。 陈铮呵呵笑着解释, “这伙山匪是这一带的老户,咱们镖局每月给他们供着买路钱。逢年过节还得送几担好盐和陈粮。” 江陵轻笑。 该给的回扣给足了,路自然就平了。 一日过去,日头西沉,官道两旁的树影被拉得老长。 夜里,镖队按照原定计划,准备在城外三十里的枯禅寺歇脚。 “这枯禅寺的住持跟咱们镖局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陈铮从口袋里掏出两只肉干,递给江陵一块,接着说到, “庙虽小,但院子大,后院的草料也足,镖师们平日里路过,都喜欢在这歇脚,省了露宿荒野受罪。” 江陵接过嚼着。 远远地,已经看见了那座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小庙。 落日的余光斜斜打在斑驳的院墙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肃穆。 但走近山门时,江陵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山门前的石阶上,一只灯笼歪斜地倒在泥地里,纸罩已经被风吹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蜡烛早已熄灭。 门前也不见僧人洒扫,安静地有些诡异。 江陵直觉不太对劲,暗暗攥紧了缝在袖子内的几枚透骨钉。 为首的老镖师握住刀柄,大步跨上石阶,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玄苦住持......”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僵住了。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 陈铮和江陵以及其余镖师便也下了马,上前查看。 只见院中央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具尸体,身着袈裟,看样子全都是寺里的僧人。 这些人的死状极惨。 身上没有刀伤,也没有箭孔,却个个都是一击毙命。 胸口塌陷下一个巨大的掌印,胸骨显然已经粉碎。 “嘶——” 随行的镖师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原本松弛的神经瞬间紧绷。 为首老镖师脸色铁青,“杀人的人手段极狠,看这力道,怕是硬茬子。” “那咱们……还留在这儿吗?”有人小声问。 老镖师环顾四周,看了看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和疲惫不堪的牛只,咬牙道, “天黑走山路是大忌,万一凶手就在林子里等着咱们,那是自投罗网。 这院墙高,咱们把门顶死,火生旺点,熬到明天一早,留两个人报官,其余人继续上路。” 镖师们虽然心中惊惧,但知晓老镖师所言不虚。 于是纷纷动手收拾院子,有人将尸体移到偏殿,有人生起了几堆熊熊的篝火。 江陵没有去休息。 他趁着众人忙乱之际,来到几具尸体旁,蹲下身,借着昏暗的火光,仔细查看。 体温还没完全散尽,尸僵也还没开始…… 江陵在心中默默推算。死亡时间绝对不超过三个时辰,杀人者,绝对没走远。 一击震碎心脉,胸腔大面积塌陷,这需要极强的爆发力和特殊的劲力运转…… 他皱眉回忆着那日叫做赵铁鹰的捕头挥拳斩断木桩的模样。 炼肉境,大概可以轻易做到吧? 又从怀里取出一份简易地图,这是方才陈铮给的。 方圆十几里除了这一间寺庙,全是深山和溪流,没有村落,也没有其他势力。他们一路赶来也没见过什么可疑人影或痕迹。 既然如此,会是什么人做的...... “喂!那个小子,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这时候,一声粗暴的喝声突兀地打断了江陵的思绪。 江陵回头,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几岁的青年镖师正大步走过来,伸手就抓向他的肩膀, “来跟着姓陈的蹭银两的废物,就别多管闲事!万一惹上什么邪祟麻烦,你担待得起吗?” 江陵被他那股蛮力一推,整个人就踉跄着栽倒在地。 好重的力道。 江陵心下凛然。 “陆连!”陈铮远远看见这一幕,从火堆旁冲了过来,对着那镖师怒目而视,“我警告你,手脚放干净点!江陵是我师弟!” “师弟?”陆连嗤笑一声, “你们武馆教出来的都是些只会花拳绣腿的软蛋。这小子毛都没长齐,让他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陆连,你这几年把家中的纠葛无端迁怒到其余震远武馆弟子身上,原本就是小肚鸡肠得很。”陈铮瞪把江陵扶起,护他到身后, “现在就连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也要欺负,还要脸皮么?” “陈铮,几月不见,你这嘴皮子功夫见长。”陆连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手已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就是不知道这手上功夫如何?别又被我打得半个月起不来床!” 二人气氛剑拔弩张起来,眼看就要动起手。 那老镖师此时走了过来,不耐烦地喝道,“两个小兔崽子都给老子闭嘴,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 “叶叔,是这小子手不干净,我只是想教训他一下......”陆连指着江陵。 “住口!” 被叫做叶叔的老镖师骂一句,扫了江陵和陈铮一眼,“都给我滚回去睡觉。再多事,就把你们都扔林子里去喂野狼!” 陆连冷哼一声,瞪了江陵和陈铮一眼,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夜深。 院里,篝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除了负责值夜的两个镖师,其余人都裹着毯子靠在墙角打盹。 江陵躺在偏殿的一角,背靠着冰冷的石柱,闭目养神。 陈铮抱着草席子,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刚才没摔坏吧?” “没。”江陵睁开眼,摇摇头。 “唉,真是抱歉,牵连到你了。” “师兄和那人纠葛不浅?” “算是吧。”陈铮苦笑,“他是长龙武馆的,因为一些原因,总是找我们武馆麻烦。这几年被他打伤打残的正式弟子没有十几也有八九之数。” 江陵挑眉,“这人居然如此厉害?” “是啊。”陈铮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一抹罕见的凝重, “先不说他的事。我刚才看了那些和尚的伤,想要造成那种伤口,杀人者的修为至少得是炼皮境。 更重要的是,让我想起了一本武学杂记里的描述。” 江陵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什么描述?” “‘劲透皮肉,骨碎如泥’。”陈铮一字一顿地说道, “掌法名为,小无相印。 这是一种走极端路子的掌法,不求圆融,只求一击毙命,是一门专为杀戮而生的功法。 据说是某位武道大能流传下来的,修到精妙处,甚至能越境界杀敌。” 第十六章 危机 听着他的描述,江陵思索片刻, “这种功法怕不是寻常武馆、镖局所能涉及的。和军中有关?” “你还真是敏锐。”陈铮讶异地看他一眼,赞许道, “的确如此,据说那大能曾是军中元帅,后来不知遇到什么事,被砍了脑袋。 这人似乎性情极为古怪,留下的所有亲创功法都是极端暴虐的杀人技。 所以大多被朝廷扣了下来,流传进民间的极为稀少。” 他说着说着便困了,昏昏欲睡的模样, “不过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那杀人者只是内功十分强悍也说不准。” 江陵没接话。 寺庙里,渐渐陷入静默。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镖队的人大多没睡踏实,偏殿里那股散不掉的血腥味仍旧像湿布一样糊在人鼻腔里。 叶叔派了两个脚程快的镖师,天亮前就下山去了,说是找最近的驿亭报官,再让人转告县衙来收尸。 可镖不能等。 大宗茶叶压在车上,约定的交货日子卡得死,晚一天便是扣钱,晚三天甚至可能被认作“失镖”。 于是天色一亮,镖旗重新挑起,牛车吱呀上路。 前半日路况还算平稳。 镖师们比昨日沉闷了许多,都把手放在了兵器附近,目光也时不时扫向两侧山林。 茶叶虽然包了油布,可风一吹,仍隐约带着股清苦的香气,掺在湿冷晨雾里,让人莫名有些发紧。 今天这段路不算好走。前面有一段夹谷,两边路窄,若真有人动手,多半会选那里。 江陵揉着太阳穴,仔细查看手中地图,分辨周围地形。 他昨夜也没睡得安稳,此时只能强自打起精神。 队伍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太阳刚刚越过山脊,前方的道路变得狭窄起来。 这里是一道两山夹出来的谷口,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密林,官道像被硬生生挤成了一条细线。 地上碎石很多,牛车经过时吱呀作响,速度也慢了下来。 进了峡谷没走多久,最前头牵车的叶镖师突然勒住缰绳,低喝一声:“停!” 整个队伍顿时一顿。 江陵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丈余外,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道人影。 截道的?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灰白长袍,袍摆垂地,兜帽半遮着脸。 他们并不吆喝,也不亮兵刃,只是低着头,口中不断念着。 那声音起初很轻,听不真切。可随着车队停下,越发分明起来。 “圣月在上,众生皆苦,血肉为桥……归于真灵……” 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森冷意味。 队伍里瞬间有人变了脸色。 “圣月教!”一个年纪稍轻的镖师忍不住失声。 就连那陆连,目光都骤然收紧,手掌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怎么会是他们……”陈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江陵暗暗警惕。 原来这些人就是陈铮之前提起过的圣月教,“师兄有何头绪?” 陈铮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脸色发沉, “前些天镖局另一趟镖遭过他们袭击,死了三个人,丢了一车药材。 可那地方离这儿少说也有数百里,再加上县衙前些日子才清缴了一批圣月教徒,听说还抓了他们一个香主,照理说他们如今该缩着头喘气才对,怎么还敢把手伸到这条线上来。” 他神情里多出几分懊恼:“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才敢带你出来。谁能想到,这帮疯子竟还有余力” 话音刚落,前方那十几名长袍人中,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 兜帽底下,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过分的脸。 他双眼发亮,像蒙着一层病态的光,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笑容:“奉圣月法旨,借尔等血肉与货物一用。” 叶镖师冷声:“装神弄鬼。” 那人却像没听见一样,抬起一只手。 下一瞬,两边山林里竟又钻出数道同样身披长袍的身影,连后路都被堵了。 镖队里顿时一片骚动。 叶镖师的脸色彻底沉下去,喝道:“护车!” 镖师们瞬间散开,站成两层,外层持刀枪防冲击,内层护牛车与货。 江陵也站到内层边缘,脚下一错,趟泥步的步法微微起势。 他看见陈铮已经拔刀,刀光在峡口一闪,像拉开某种序幕。 圣月教的人动了。 他们动作很快衣摆一掀,人就到了近前。 袍下露出绑着布条的赤足,脚掌落地无声。最前方一人抬拳便砸,拳风竟带着沉闷爆响,像石头砸进水里。 “砰!” 一名外层镖师抬刀格挡,刀背刚触到对方拳头,整个人便像被牛撞了似的倒飞出去,撞在牛车轮上,吐出一口血。 那把刀竟被打得弯了一截,刀刃上全是细碎裂纹。 陈铮瞳孔一缩,这不是单纯力大,这是劲透皮肉、震裂金铁的路数。至少是炼皮境,而且绝不止一个。 战场瞬间乱成一团。 圣月教的人像不怕死一般,哪怕肩头被划开口子,血淌出来也不退,反而诵念更急。 牛嘶声凄厉,有一辆车被撞歪了,茶叶袋滚落,油布破开。 陈铮一刀削掉一人半边兜帽,替江陵阻挡住一人。 那人咧嘴一笑,抬拳便拍向陈铮胸口。陈铮急退半步,刀身横挡,仍被震得虎口发麻。 “江陵!”陈铮一边格挡一边吼,“往林子里跑!快!你留在这儿我护不了你!” 江陵心里一紧。 的确如此,境界差距摆在这里,他留在这里只能是拖其他人后腿。 虽然他还有靴弩与透骨钉,但这是混战,暗器能够发挥的作用有限。 当下,也不迟疑,“峡谷外见。” 脚下趟泥步一踏,扭掉几个朝自己扑过来的人影。 借着旁边一辆牛车做掩护,趁两名教徒被别的镖师缠住的瞬间冲出峡谷,沿着碎石滩斜冲进右侧林子。 好在那些人是为了抢货,并未急追。 身后喊杀声、拳掌声交织成一团。 跑出足有百余步,他才停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背贴树皮,微微探头观察。 所以,这些人就是昨夜里杀掉寺庙里和尚的凶手? 他胸口起伏,不断调整气息。 但方才似乎并未看见有人使出那能一击毙命的掌法,那些人的攻击似乎还是武道中最常见的拳法为主。 想到这里,背脊一阵发寒。 如果不是他们,那岂不是说明,杀人者还在附近? 这个猜测让他额头冷汗直冒。 跑。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 此刻,就在距离他不到二十步的一处乱石后,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一个蒙面汉子。 他身上裹着件破烂斗篷,左肋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血虽然已经不再大股往外冒,却仍将衣料浸得发黑。 半蹲在树荫里,呼吸很轻。 望着躲在树后的江陵,他心中闪过一丝阴冷杀意。 妈的,都怪那些府衙的人。老子要是没受伤,也不至于连圣月教的那帮小喽啰都得绕着走。 原本想等官道那边结束后再找机会撤走,可谁知竟有个少年一头扎进林子,还停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 那帮人追得紧,好不容易才甩掉一段路程,若让这少年发现了自己,闹出动静,引来注意,那麻烦就大了。 想到这里,蒙面汉子眼神越发阴沉。 不能留。 对付这么个半大的小子,不会杀几个寺庙里的和尚难。 尸体往灌木里一丢,谁也不会知道这里刚刚死过人。 想到这里,他缓缓挪动身体,脚步放得极轻,像一条藏在枯枝里的蛇,慢慢朝江陵靠近。 而江陵正打算起身跑路,下一刻,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不对。 风吹树叶的声音里,似乎混进了另一种细小的动静。 像是有人踩在积叶上,刻意放得很轻。 他后背瞬间绷紧。 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树木遮挡,手指悄悄摸向透骨钉。 声音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电光火石间,他借着练步法养出的本能,身体猛地朝前一侧,右臂反手便甩。 几乎同一时间,那蒙面汉子也发动了。 他整个人从树后扑出,速度快得惊人。 哪怕受了伤,这一下爆发依旧远胜寻常人,只一眨眼便贴到了江陵身后,五指如钩,直取他的后心。 江陵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压迫而来的黑影,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嗖!” 一道极细的破风声骤然划过林间。 察觉到危险,汉子顿时收掌,身体往后倾去。 那枚透骨钉擦着他的肩头飞了过去,撕开一小片衣料,划出一道血线,最后深深没入后方树干之中。 发出嗤的一声响。 蒙面汉子目光一寒。没想到这小子反应如此迅速,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而江陵也在这一瞬彻底借势转过身来。 两人一步之距,几乎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第十七章掌法 这就是杀了那些和尚的人? 江陵一眼就看见面前这汉子的侧腰,他受了伤。 无论是不是那人,从刚才那一击的速度来看,其实力绝对远在自己之上。 不能硬拼。 至于他为什么要袭击自己,江陵来不及多想。 蒙面汉子一击落空,眼中凶光更盛,又是一掌拍来。 江陵不敢硬接,脚下一拧,趟泥步瞬间展开。 圆满境界的趟泥步,让他下盘极稳。整个人像贴着湿地滑开的泥鳅,斜斜让过。 披来的掌风携着霸道罡气,仅仅是近身,就震得他胸口发闷。 好霸道的掌法。 江陵暗暗心惊。 好在这人伤得不轻,看左侧位置,怕是伤了脾脏。速度、力道都浅了不少。 江陵眼里闪过些狠戾。 既然如此,便先攻其伤处,再往后拖。 拖他脱力、失血,更重要的是,他瞥一眼那人被透骨钉擦伤的右肩,要拖到乌麻涎发作。 他疯狂后退。绕树、借石、踩泥滑步,不断往树林深处行去。 与此同时,还不断在树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那是给陈铮留的,如果他那边结束得快,便能循着痕迹追来。 他尽量不与对方正面对撞,可即便如此,身体还是被拍中几次,若是没有甲胄护身,怕已然重伤。 江陵有所猜测,这人出掌虽然非常凌厉,但绝对不到足以一掌毙命的程度。 看来,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他施展出那种掌法。 蒙面汉子森然,“你能跑到几时?” 江陵喘着气,死死盯着对方肩头那道被透骨钉擦出的伤口。血色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毒已经开始渗进去了。 但还不够。 炼皮武者筋骨气血都强于常人,这点毒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多加几层,只怕还真拖不死对方。 想到这里,故意一个踉跄,脚下踩断一截枯枝,身形慢了半拍。 蒙面汉子果然上当,眼中狞色一闪,右掌如鹰喙般直取江陵胸前。 江陵猛地侧身,下盘一沉,整个人贴地滑出。与此同时,袖中寒光一闪,透骨钉极其阴狠地钉向他落地的左腿膝弯。 这一钉角度刁钻,蒙面汉子身在半空,只能强行扭膝。透骨钉擦着小腿外侧飞出,又蹭破层皮。 如此连招屡次上演。 江陵此时是真正见识到炼皮境的防御力,比如今的自己要强上不止多少。 这透骨钉他之前试过,锋锐程度可以说是吹毛断发,他手指触上去便会被划开口子。 而这汉子却能将其几乎全部挡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汉子几次发力都扑空,还被江陵手中的暗器不断骚扰,逐渐开始烦躁起来。 该死的小子,怎么如此滑溜? 而且,他扔出的钉子和箭矢总是往自己的左腰间飞来的。 伤口免不得被牵动,呼吸也粗重起来。 不能再给他机会。 他知道再拖下去对自己不利,脚下发力,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江陵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变了。 只见那汉子抬起左手,竟猛地探向自己左腰那道伤口。 噗嗤一声。 五指狠狠抠进皮肉里,鲜血顿时顺着指缝涌了出来。 江陵瞳孔骤缩。 那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从自己腰间伤处狠狠抓了一把鲜血出来。 那血本该是暗红黏稠的,可在他掌心摊开的瞬间,竟泛起了一层妖异的鲜红。 接着,五指一合。 整个人一步踏出,脚下烂泥炸开,带着那只染血的手掌朝江陵当头拍下! 这一掌,和先前完全不同。 没有大开大合的凌厉罡风,反而带着一种巨大的死亡气息,似乎空气都被这一掌一寸寸挤压了过来。 从四面八方一同压下。 江陵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圆满境界的趟泥步明明已经练到了骨子里,可他脑海里竟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躲不掉。 那是一种近乎碾压的威慑,像幼兽在山林中第一次直面猛虎,尚未真正碰撞,身体便先一步知道了死亡的到来。 ……我要死在这儿了? 血掌越来越近。 一尺。 半尺。 三寸! 江陵甚至感觉到阴冷腥气扑在脸上,脸皮都被那掌风压得微微发麻,耳中嗡鸣一片。 然而—— 就在掌缘几乎触到他眉心的刹那,那只手,硬生生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一样。 蒙面汉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写满了惊骇,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江陵,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响。 僵硬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他能感觉到一股药力正顺着血液钻入骨髓,四肢麻木。 更绝望的是。 突然泄了气,他左腰处的伤口,便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钝刀正在内脏间反复搅动,疼得他几乎昏厥。 “毒……”他用眼神恶毒地剐着江陵,心中悔恨到了极点。 他居然在那些暗器上淬了毒? 可恨,可恨!这么个毛头小子,怎能如此恶毒! 江陵和那双眼对视,胸口剧烈起伏。还以为要死了...... 幸好麻药及时起了作用。 他眼神骤冷,最后一枚透骨钉已然在握。将全身劲力灌注于指尖,对着蒙面汉子的太阳穴,狠狠刺了下去! 汉子双眼倒映着那枚钢钉。 可笑,可笑他堂堂炼皮武者,没被那帮府衙的狗崽子砍死,竟栽在了一个刚出茅庐的雏儿手里! “噗嗤!” 他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重重地栽倒在泥泞之中。 江陵的手还有些发紧,他并没有立刻松懈。 侧耳听了足足十几息,确认周围再无第二个脚步声,这才蹲下身去,伸手探向那具尸体。 他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会杀那寺庙里的和尚,又为何要杀自己。 第二次杀人了。 相比上一次,他已然麻木了许多。 只有些劫后余生的快感,胃里几乎找不见翻涌的恶心感。 汉子的衣襟里鼓鼓囊囊,似乎藏了东西。江陵心里一动,摸到一层油纸包裹的硬角。 他把油纸抽出来,轻轻抖开。 里面是一册薄薄的书,封皮粗糙,边角卷起发毛,甚至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封面上几个大字: 《小无相印残篇》。 江陵的心跳,几乎在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就猛地加快。 居然真的陈铮口中所说的那掌法? 残篇,仅仅是残篇就有如此威力么? 他知道不能久留,迅速将册子塞进怀里,又从他身上找出几块散碎银子,约莫四两出头。 接着,用枯叶草草掩住血迹,再取回把那些扎进树干的透骨钉。 将尸体拖进一处低洼灌木,遮住大半身形。 做完这些,才转身朝官道方向折返。 ...... 官道那边,幸存的镖师们也终于从死局里撕开了口子。 他们以两条命的代价拼死了圣月教三人,包括两个炼皮高手,之后护着牛车冲出夹谷。 怕是觉得再追下去得不偿失,教徒们便纷纷退去。 叶镖师指挥着其余人在夹谷外一处稍开阔的坡地停下,清点货物。 陈铮抬眼望向夹谷方向,担忧江陵的情况。 他也受了伤,但还是挣扎着从石头边站起身。 “你去哪儿?”叶镖师看见他的动作,皱眉问到。 “去找我小师弟。”陈铮声音沙哑,“我刚才让他逃去了林间。” 一声冷笑响起。 陆连从牛车旁走过来,他也受了些伤,但比陈铮好很多,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诮, “那山林里出了什么野狼、黑瞎子都不稀奇。 一个刚入武馆的毛头小子,八成已经被野狼叼走,咬得骨头都不剩了。你现在进去找他,是想给狼群加道菜,还是想替他收两根指头回来?” 陈铮不搭理他,还是执拗地要往前冲。 谁知一双厚重的大手重重捏住了他的肩头,陈铮回过头,便见到叶镖师严肃的脸, “今天已经死了两个,保不准那圣月教还在林子里另有埋伏。你不能去。” 陈铮胸口起伏更重,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可他是我师弟。” 叶镖师冷声道,“我不管他是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货物送到。” 说完这句,转身撂下句话,“天黑之前不回来,就当他已经喂了狼。” 第十八章归来 江陵沿着林间低洼处一路折返,身形很快消失在更深的树影里。 不过一盏茶工夫,林间便又出现了三道身影。 他们走得极轻,脚下落点几乎不压断枝条。 为首之人身形不高,披着一件灰色短披风,腰间悬窄刀,刀鞘磨得发亮,显然常年随身。 他停在一处树根旁,蹲下摸了摸地上的泥痕,抬眼看向左右两人, “追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把他逼出致命伤口,偏偏让他钻进林子。” 他语气里压着一股烦躁,“都怪你先前那一下偏了。” 被训的那人身材极壮,身高足有一米九开外,他脸色一沉,却没敢回嘴,只低声道:“他跑得太急,林子里枝叶又乱,确实没办法。” 另一个瘦高的汉子接话,语气无奈,“我们若再失手,回去不好跟赵头儿交代啊。” 为首之人揉了揉眉心。 赵头儿发起火来,不是挨骂那么简单。 更何况那人一身掌法诡异,一路过来,已经杀了几个僧人,若是再放任他继续下去,怕是还要闹出不少人命。 “只能动作再快点了。” 三人又深入林中一段路。 没多久,瘦高汉子忽然在不远处停下,蹲着拨开枯叶,露出一片被踩烂的泥地与断枝。 “这儿有打斗痕迹。”他抬起头,目光沿着倒伏的灌木往前扫,“看样子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人交手,劲力不弱。” 另一人走近,伸手捡起一截被硬生生折断的藤条,又在树干上摸了摸几道刮痕, “那流寇的伤口在腰侧,行动不便,若真在此处激战,多半是被人缠上了。” 三人沿痕迹继续往前。 林地越走越乱,越走血腥味越浓。忽然,为首之人在一棵树旁停住,弯腰从泥里抠出一根短矢。 那短矢比寻常弩箭更短更细。 “这不是军弩箭。”他皱眉,“也不像猎弩。” 强壮汉子也凑过来,接过那弩箭,指腹在箭簇上轻轻一抹,脸色微变:“箭锋上有淬痕,像抹过毒。做这弩箭的人很讲究,箭簇开了血槽,尾部配重也很细。放眼县里,能有这手艺的不多。” 为首之人盯着那弩箭,目光更沉了几分。 “再找。”他低声道,“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不多时,强壮汉子指着地上一串细小的凿痕:“这里有三棱钉的痕,像是飞掷暗器。” 瘦高汉子忍不住皱眉,“这人手段倒是多。但这力道太浅,钉子堪堪入木半分,不像是长久练武之人。” 越往前,地上的血越多,已经不是零星滴落,而是一片片溅洒。 忽然,一股极淡却令人心口发闷的气息从前方传来。 那气息像潮湿的铁锈,又像腐败的香火灰,混着血腥一起钻进鼻腔,让人本能地生出厌恶与忌惮。 为首之人脸色微变,低声道:“是那人的掌劲残留。” 瘦高汉子声音发紧,“他果然在这儿动过真格的。” 另一人皱眉:“看来这使兵器之人,怕是凶多吉少。” 又搜了十几步,为首之人忽然停住,拨开灌木,露出一个身影。 “这里有尸体。”他压着嗓子唤道。 果然,又死人了。都怪自己三人没有及时将他斩杀。 他暗暗自责。 另外两人迅速靠拢,蹲下查看。可下一瞬,三个人的神情几乎同时僵住。 那具尸体不是他们以为的对手,而竟然是他们追了许久的流寇本人! 黑巾半落,脸色灰败,太阳穴处有个干净利落的孔洞。 瘦高汉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到底是谁,竟然能在林子里把他干净利落地斩杀了?” 为首之人没有说话,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冷厉, “不是圣月教的手段。出手的人很聪明,用步法拖,用暗器伤,用毒逼停最后一击定胜负。” 他抬头望向林子更深处,目光阴沉,“收好那箭矢。把尸体带回去,交差。” --- 绥安县城。 云栖客栈占着城中最好的地段,门口两盏红纱灯笼高高挂着,灯影映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像铺了一层暗红的漆。 客栈里往来住客多是富商与外地行脚的体面人,掌柜一向懂规矩,连廊下的铜灯每日都要擦三遍,铜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二楼雅间里,霍南浦披着一件短衾。他身形消瘦,颧骨略突,正靠在窗边读信。 眉头越皱越紧,像是信中提到的事让他心烦意乱。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哭闹声,接着是喝骂与脚步乱响,像有人在追打。 霍南浦手指一紧,把信纸揉出一道皱痕。 起身推门出去,刚走到楼梯口,便看见院子里围着几个下人,却没人敢上前。 人群中央,一个二十几岁的锦衣青年正举着藤条,抽打一名少女。 女孩瘦得单薄,抱着头蜷缩在地,脸上、额角都有血痕,被打得抬不起头。 她的头发散乱,露出的手腕上青紫交错。 正是柳月。 他的目光在柳月身上停了半瞬,又落到那男孩身上,语气冷淡:“在吵什么?” 青年回头,见是父亲,恶狠狠地指着地上的柳月理直气壮道, “父亲,这小贱人偷了我练武的丹药,还说拿出去卖了!我不打她不长记性!” 他越说越气,藤条又落了两下。 霍南浦眼神里没有多少波动,只是疲倦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要教训人可以,但别把人打死,毕竟是以后要娶的,注意分寸。 还有,动静小点,莫要吵着我。” “是,父亲。” --- 天色渐暗,官道边的风开始发凉。 镖队在一处半山腰的山洞前停下。 洞口不大,角落还有前人留下的灰烬与碎柴,是走镖人常用的歇脚处。 众人把牛车横在洞口外侧,稍作遮挡,又在洞内升起火堆。火光一跳一跳,照得每个人脸色都灰黄疲惫。 伤员躺在铺开的油布上,用随身草药给自己疗伤。 死去的两名镖师被草席盖着,放在洞内最里面。 陈铮坐在洞口一侧,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眉头越来越紧。 他一路都留下了标记,江陵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能循着标记追上来。 可现在天都快黑透了,人还没到。 镖队中一个名叫钟鸣的镖师,在旁边递给他一口热水,“还想着你小师弟呢?” 陈铮接过水,却没喝,只握着碗,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嗯。” 钟鸣沉默了一下,“说不定绕路了,等会儿就到。” 见他面露愧疚,又拍拍他肩膀,“陈铮,别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走镖就是刀口舔血,谁都可能回不来。 那小子运道不好,撞上祸事,真要出事也怪不了你。” 陈铮却摇头,“是我带他出来的,我对不起他。” 钟鸣见劝不动,便也只叹口气来。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洞内原本疲惫靠坐的镖师们几乎同时抬头,手下意识摸向刀柄。火光照在众人眼里,映出一片警惕的冷光。 “谁?” 几个镖师立刻站起,刀已半出鞘。 洞口外,一道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 先是一个轮廓,接着是被火光照亮的脸。年轻、俊朗,双眼清亮。 他停在洞口,“是我。” 听见这声音,陈铮猛地站起,伤口都顾不上,几步冲到洞口,“师弟?你没事!” 来人十六七岁模样,正是江陵。 第十九章吃肉 山洞内的火堆噼啪作响。 陈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悸:“好在你真回来了,伤哪儿了?快,坐下让我看看!” 江陵缓缓坐下,浑身疼痛比之前缓解了些。 “这是遇到什么了?”陈铮皱眉,江陵身上的血腥味极重,肯定遇到了危险。 周围的镖师也都围了上来。 江陵垂下眼帘,用一种带着后怕的语气低声道, “路上撞见了几只饿疯了的野狼。 林子里黑,我跑得急,差点被围住。 还好运气好,撞见了一个山里猎户废弃的陷阱坑,我借着那坑位周旋,把领头的狼给甩了进去,剩下的才散了。” “野狼?”叶镖师皱了皱眉,看着江陵身上那几道被树枝划破、又被利爪扫过的痕迹, “你这小子命是真硬。这老林里的狼都是成群结队的,你能全须全尾地摸回来,也是祖上积德。” 不远处,陆连哼了一声,看向江陵的眼神里,那股子轻蔑依旧没有散去。 …… 接下来的几日,镖队走得格外小心,他们也再没遇到像样的麻烦。 等那几辆残破的牛车缓缓驶入平阳县城高大的城门时,江陵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 写了货,又走了几日,回到镖局。 这次走镖,货虽然保住,但死了两个老镖师。 以为镖局内部的消息收集出了岔子,没料到圣月教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张到了夹谷一带,而死掉的两位镖师家里在县城里都还算有些门楣,家属闹得厉害。 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堵住幸存者的嘴,镖局这次给出的银两格外丰厚。 账房内,江陵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微微发愣。 十两,又是足足十两。这在绥安县,足以买下几千斤糙米,是以前江陵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财不露白,收好了。”陈铮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低声叮嘱道。 陈铮虽然受了伤,但精神还好。他怕江陵揣着巨款在回家路上被人盯上,便执意要亲自护送他一段。 “陈哥,”江陵按了按怀里的银子,忽然开口问, “咱们县里,哪里能搞到气血散之类的药?” 如今钱财到手,江陵也不打算只当那存钱的仓鼠,只有花出去才能算数。 若想在那两个月之后的一院二院之争中夺下些名头,如今他所需要的,除了肉食,就属这气血散了。 陈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出赞许, “不错,这玩意可是好东西,虽说药效持续时间也不过十日左右,但对肉身的增幅很强,哪怕是对炼皮境、甚至是炼肉境的强者,都还能有些效果。 不过寻常的小药铺里只有次货,药力散乱不说,吃多了还伤身。真正的好药,得去县里那几家大的商行,比如四海商行、灵宝轩之类的。 他顿了顿,“那些地方水深,生面孔进去容易被宰。 我刚好认识些人,有些旧交情。能帮你拿点成色正、抽成少的。 你这两天先在家养伤,等伤口结痂了,气血稳了,就来找我。” 江陵心中感激,“多谢师兄。” 接着,二人先是去药铺买了些廉价的外伤药,然后江陵说着不必再送,各自分别。 江陵独自去了县里最大的张氏肉档。 这肉档中的肉类新鲜,品种又多,比寻常集市里卖的贵不少。以前江父还在的时候,几个月才从这里买上一两斤,改善一下伙食。 肉铺掌柜正挥着砍刀,将一扇猪肉剁得砰砰响。 江陵算了算,开口说到:“烦劳羊肉八斤,要后腿肉。猪肉十二斤,一半五花,一半精瘦。再给我拿两只收拾干净的大肥鸭。” 肉铺胖掌柜斜眼瞅他一眼。 见这少年虽然个头不矮,但衣服补丁摞补丁,一看就是城南贫民区出来的,便没好气地吐了口唾沫,随手指了指案板角上几块泛着白腻、满是淋巴的碎肉。 “买得起吗你就要?喏,这边的,便宜。” 江陵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轻轻搁在案板上。 “啪”的一声。 那银子约莫有二两重,在满是油腻的案板上格外扎眼。 胖掌柜砍肉的动作猛地僵住了,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瞬间瞪圆。 先是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江陵,堆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快得像是变戏法, “哎哟!这位小爷,您瞧我这眼力……” 他把那几块烂肉扫到一边,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现在就给您拿,现在就给您拿。” 胖掌柜忙不迭地应着,刀工变得前所未有的精细,切下来的肉片片匀称,没带半点废料。 买完肉,江陵顺路在菜摊上抓了些新鲜的香菇、香菜、葱花。 又去杂货铺称了些上好的胡椒、生姜、八角、菜籽油,满满当当提回家里。 江成正蹲在门口编草鞋,见到江陵拎着大包小包的肉,惊得手里的鞋都掉在了地上, “哥……你这是打劫了?” 江陵笑着拍了他一脑勺:“胡说啥呢,进屋,今晚喝羊肉汤。” 进了屋,张媛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陵,“陵儿……你、你这是哪来的钱?买这么多肉做什么?” 江陵把肉往案上一放,笑了笑:“是武馆那边给的补助。我这阵子练功勤,教头赏的,说让我补补气血。” 这是他早想好的说法。他前几日和家人说武馆近几日有晚课,都要留在馆里。 毕竟走镖容易见血,母亲只会日日提心吊胆。 现在再把银子说成武馆补助,家人能安心些。 张媛连声点头,“如此便好,人家肯赏你,说明你没白下苦功。你可得记着人家的好,将来别做亏心事。” 江陵点头应了,转身就进灶房忙活。 他前世厨艺不差,知道羊肉汤要好喝,关键在“去腥”和“出白”。 先把羊肉切块,用清水泡一会儿逼出血水,再下锅焯水,撇去浮沫。 接着把姜片略煸,再倒入羊肉翻炒,逼出香气后加足量清水,大火滚开转小火慢熬。 汤滚时要勤撇沫,火候稳了,汤色就会慢慢发白。最后再放香菇提鲜,起锅前撒白胡椒、葱花与香菜。 锅盖一掀,香味立刻冲满小屋,飘得老远。 张媛本想帮忙,却被香味勾得发愣:“这……这汤怎么这么香?你从哪儿学的?” 江陵随口道:“在武馆听师兄说的,自己试试。” 第一碗盛给母亲,第二碗给江成,第三碗他自己端着。 热汤入口,辛香的胡椒与姜味先顶上来,随即是羊肉的淳厚与香菇的鲜。 张媛小口小口喝着,连话都不愿说,半晌,大半碗就下了肚。 江成喝得满头汗,连连点头:“哥,你这手艺了得!香极了,真是香极了!” 许久不见荤腥,孩子吃得急,噎了好几次。 江陵自己也喝了一大碗。 肉汤下肚,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在腹中升起。对于他来说,这种高热量的肉食滋补,甚至比低阶的药材还要管用。 这顿肉汤下肚,屋里久违地有了暖意。 …… 接下来的三天,江陵一心养伤。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站桩。 清晨,武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江陵双腿微屈,脚趾抓地,身形如古松扎根。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且深沉,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微微鼓起,仿佛有一股气流在皮肉之下游走。 随着这几日大量的肉食滋补,加上之前那份气血散残留的药力被彻底激发,进境极快。 【混元桩:入门(288/500)】 “可惜,气血散的药力快要耗尽了。”江陵收了桩功,长舒一口气。 随着时间流逝,那种热流在筋骨里推着走的感觉越来越淡。 明天,该去找陈师兄了。 第二十章等级 正午。 江陵收了混元桩,往饭堂走去。 他几乎每天都是最后一批去吃饭的人。 弟子们多半练到差不多就散了,赶着去膳房占个好位置,热饭热菜正出锅,抢到便是赚到。 江陵却宁愿让肚子多饿一刻,也要把桩功站足。 进膳房时,大多数弟子已经吃得差不多。 见他来了,有人抬头瞥了一眼,又埋头下去。 在二院,大家都觉得江陵算是个怪人。不爱闲聊,不去凑热闹,每天站桩站得比谁都久,练得像不要命。 江陵走到灶台边,对掌勺的王婶拱了拱手,语气很客气:“王婶,早上托您留的那点火,还在么。” 王婶是个胖实的婆子,额角常年被烟火熏得发黄,脾气却不坏。 她瞧见江陵,嘿了一声:“你小子,又是最后一个。火给你留着呢。” 说着用铁钳拨开灶膛灰,果然里头还有点红亮的炭火,轻轻一挑就能复燃。 江陵笑着感谢,从腰囊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被他压得很平,边角还用细绳扎着,拆开是两块圆圆的猪肉饼。 肉里拌了姜末、葱花、少许胡椒,煎过之后香气被油脂锁住,冷着放也不腥。 江陵早上做时还特意把肉轻腌一刻,再攥出粘性,压成饼状,两面煎至微焦后放凉,用油纸裹紧。 虽然这世道精盐贵得吓人,但以他现在手中的银钱,买些好用的粗盐还是完全够用的。 铁锅往灶上一架,添两块柴,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 把肉饼放进锅里,“滋啦”一声轻响,肉香像被人一把掀开锅盖似的,瞬间冲了出去。 膳房里原本只有米饭与咸菜的寡淡气味,这一下像被人猛地泼进一锅热油,香得霸道。 前头几桌弟子先是愣了愣,随即有人忍不住吸鼻子,有人筷子停在半空,嘴里嘟囔, “好香啊......谁在煎肉?” “哪来的肉味这么香?” 肉饼热透后,江陵盛了自己的糙米饭,又打了一勺清汤、一小撮青菜,最后把肉饼压在饭上。 明明还是二院最寻常的饭菜,却被这两块肉饼抬了底子。 江陵低头吃得安静,周围的目光却频频向他投来。 有渴望,有羡慕,有诧异。 他不予理会。 一边让心神沉了沉,从脑海深处把那道熟悉的“符箓”调了出来。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1/700)】 江陵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微微一凝。 昨夜,觉得身上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就开始研究这小无相印。 练了小半夜,几乎把每一个动作都拆碎重做,才堪堪让这门掌法被录入符箓之中,显出进度来。 而更要命的,是后头那个数字。 仅仅是入流,就需要足足七百熟练度,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这门掌法的难度高得吓人。 第二,这门掌法强得吓人。 不由得叹口气,嘴里的肉饼似乎都少了些香味。 一个残篇都如此艰深,若是真正完整的“小无相印”,又该是什么层次? 罢了,难归难,但只要符箓能显出进度,就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只不过,得谨慎。 这门掌法若是真像陈铮所说的那样,为朝廷所不容,那若是露出来被其余人发现,甚至有可能是杀头的罪责。 最好还是找些关于这掌法的资料来看,上次陈铮说,那本杂记是来自武馆藏书阁。 震远武馆内的藏书阁,基本都是免费开放给正式子弟的。 若是普通弟子想进入,只能缴纳银钱,按照时辰进入,这银钱可是一点不便宜。 没一会儿,膳房又进来一个弟子。 那弟子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打,衣料比二院大多数人都细密些,腰带还嵌了铜扣。 只是他脸色发白,额头一层虚汗,走路时两腿发抖,像踩在棉花上,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名为宋宵,绥安县东街宋家布庄的三少爷。 宋家早年跟两淮商路搭上过线,后来在县里盘下染坊,又置了几十亩水田做稳田产,不算世代簪缨,但属于典型的绅商人家,银子多,关系也不缺。 宋宵刚站了一上午的桩。 他根骨不算好,又是新来的,硬扛着站完,早已把力气耗空。 此刻闻那股浓烈的肉香,眼睛一下就亮了,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竟真的有口水从嘴角渗出来,又被他慌忙抬袖抹掉。 他先去窗口领了自己的饭食。 平日里这些饭食他也能吃得下去,可今天不一样,只觉得嘴里越嚼越没味,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江陵那边飘。 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馋虫,端起饭碗,起身走到江陵身旁, “师兄,你这个好香。能不能给我尝尝?” 他似乎怕江陵误会自己贪,从袖子里掏出十几枚铜板递给江陵:“我不白吃,算我买你的。” 看着那十几枚铜板,江陵忍不住无奈。 这可真是富家少爷,随手一扔就是普通子弟近半日的收入。 不过他也不矫情,既然人家肯给,自己为何不收? “坐。” 江陵把铜板收好,将剩余半块肉饼放到他碗里,“吃吧。别噎着。” 宋宵连连点头:“多谢江师兄!” 他夹起肉饼,吃得眉开眼笑、满嘴流油,“师兄,你这比我家厨子做得还香!” 江陵拔完碗里最后一口饭,“过奖了。” 宋宵又瞄了江陵两眼,语气带着佩服, “江师兄,我这两天老看见你站桩。一站就是好久,好像腿一点都不抖。 我今天站不到十分钟就得歇,歇了再站,站了又歇,最后差点摔。” 江陵挑挑眉,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关注自己,“练得久了自然就稳了,你刚开始,不用着急。” 宋宵似是又想到些什么,小脸上露出一抹不甘心, “咱们如师兄这般努力的人不多,可大家其实都比一院的人努力。但即便如此,一个多月后的两院比拼……二院肯定还是没戏。” 江陵没插话,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咱们二院现在也就三个人突破了混元桩圆满境界,开始学拳。 哪怕是大家公认的那位最强的那位侯策师兄,也不过是能把拳架打得像些样子,离炼皮境界远着呢。” 他说着,眼里有些向往:“可一院那边不一样。 我听我爹的朋友说,他们已经有人摸到炼皮的门槛了。” 宋宵说着说着就有些愤慨起来,“听说这次奖励特别丰厚,前五名的弟子不仅会奖赏丹药,第一名还奖励一本中阶低级功法呢。 这一通奖励下来,咱们两院之间的差距,岂不是要更大了?” 江陵微微颔首,这些情况他近几日也听说了。 而且,一院摸到炼皮门槛的,似乎还不止那周杭一人。 另外,他觉得这宋家还真是有趣,其余大多数富贵子弟都会在入门测根骨之前用药物把自家子弟的根基拔一拔,必须要让他们进一院。 而宋家却并未如此做。 更有趣的是,这宋宵才入门没多久,居然就对二院产生了些许归属感。 只能说还是孩子心性。 但是这所谓低阶高级功法是什么意思?功法等级? “师弟你说的这低阶高级功法,是何意?” 宋宵端着碗,想起江陵是寒门出身,能进武馆已不易,没听过这些门道很正常。 于是解释道:“武道功法基本分三重,低阶、中阶、高阶,也有人说,在这三重之上,还有一重。 三重功法又按照低中高详细划分,等级越高,威力越大,法门也越精。 比如咱们这混元桩,是最基础的低阶中级功法。打基础勉强足够,威力就差得远。” 中阶功法开始讲‘劲路’和‘用法’,怎么把力整出来,怎么一招打到要害,怎么护住皮肉不易受伤。 高阶的功法,甚至能凭招式、劲力、呼吸法门的配合,做到越境界杀敌。当然,那种东西离我们太远了。” 江陵立刻想起自己怀里那本残篇。 那它算是个什么等级的功法?恐怕至少也该是个中阶? 宋宵没注意他的神色,滔滔不绝地说道, “我在武馆藏书阁里见过一些低级的中阶功法,招式不多,但劲路很凶。看过一遍就知道,真练出来,跟低阶功法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江陵抓住了关键,抬眼问:“你能进藏书阁?” 宋宵点点头:“寻常弟子是不能的。但我家每年给武馆有资助,银钱、米粮、药材都出一些,所以家族子弟进出藏书阁前两层不拦。 至于第三层,听说上面放的才是馆里真正的好东西,要炼肉境的武者才有资格去取阅,普通弟子连楼梯口都摸不到。” 江陵看着他,这位小弟子现在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块可口的红烧肉。 还真是瞌睡了就送枕头啊,自己刚好需要去藏书阁里寻那功法的情况。 陈铮帮他太多,再事事去麻烦他也不合适。倒不如寻个由头,让宋宵带自己进一次。 第二十一章灵宝轩 膳房里人渐渐散了。 江陵打量一眼宋宵,猜测他大概是个馋嘴的,要跟他谈条件,讲道理不如讲吃的。 于是试探到,“师弟,你刚才说你家里厨子做饭不合你口味?” 宋宵听闻,委屈地点点头, “其实以前感觉家里厨子的手艺都还不错的。但年前我去了一次湘城,在城里吃了些山珍海味,再回家吃平日里的饭食,就显得极为寡淡了。” 说道一半,忍不住舔舔嘴唇,极为夸张地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江师兄你方才给我的那肉饼,口味竟然是丝毫不输那些名贵的酒楼。” 江陵轻轻颔首。 果然如自己所想。既然如此,自己就有了些谈判的余地。于是直接把话挑明:“说实话,我想借你那点门路,进一次藏书阁。” 他把碗往旁边一放,“作为回报,往后一周,我中午都可以给你做午食。比肉饼更花样更多的都行,炖得煎的都能做。 但食材需要你自己带,毕竟我只是个穷人家的孩子。 鸡鸭鱼肉、米面佐料,哪怕只带块肥肉、一把葱,我都能给你做出味儿来。我不占你便宜,你也不吃亏。如何?” 宋宵明显心动。 带人进藏书阁这事儿不难,被阁馆发现了,大不了就是伤些面子。 而且江陵这块肉饼的味道实在勾人,并非随时可吃到的。 他迟疑片刻,“行,那咱们明天中午先试试。若是真做得好,我便答应。” 江陵看着他神色,心道果然是商人家的子弟,在做交易时倒是一点不马虎。 “明天不行。” 宋宵一愣,语气急促了些,看样子还是很期待的:“怎么?你怕做砸了?” 江陵轻笑摇头,“不,只是我明天有事。后天吧,还是这个时辰。你吃完再决定。” ...... 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县城几条主街上的店铺已陆续卸下门板。 江陵照着和陈铮约好的时辰,提前到了东市口。 灵宝轩就在最宽的一条街上。 黑底金字的招牌挂得极高,台阶边各摆着铜炉,里头燃着驱潮的香料,淡淡药香随着晨风散开。 单看门面,便比寻常药铺、杂货行气派出一大截。 江陵站在门口等了没多久,便看见陈铮从街对面走来。 陈铮今日没穿走镖时那身短打,换了件稍体面的青布夹袄,走起路来虎步生风。 他身边还跟着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那人留着短须,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绸面长衫,显得精明市侩。 “师弟,来得倒早。”陈铮一见江陵,便笑着招了招手,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灵宝轩的宣管事,平日里管药材进出和内堂待客,我早些年替他们商号押过几趟货。” 江陵闻言,立刻拱手:“见过周管事。” 宣管事见他衣着虽寒素,人却站得稳,眼神也不怯,便含笑还了一礼, “陈镖师带来的人,自然不是外头那些闲客。 听说你设计是来买气血散这一类练武人用的成药。 今日我可为你从中周旋一二,只是灵宝轩的规矩向来严,能让的有限,还望小兄弟莫怪。” 江陵还礼,“无妨。那就多谢宣管事了。” 陈铮这时候突然凑过来,拍拍江陵肩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灵宝轩里好东西不少,丸药、散剂、膏药、补品,应有尽有。 但最要紧的是,这地方待客讲究。 进了内堂雅室,奉茶引路的多半是些年轻女使,一个个收拾得齐整体面,比外头那些灰头土脸的店伙可养眼多了。 你待会儿进去了,可别只顾低头看地。” 听到他的话,宣管事笑着摇头,没有反驳。 像灵宝轩这样的商号,背后连着各家路子,招待往来豪客和有身家的主顾,便会更讲派头。 三人说着,已一同迈上台阶。 灵宝轩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见宣管事到了,立刻躬身问安,又把江陵和陈铮迎进门去。 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江陵脚步便不自觉顿了一下。 灵宝轩有两层,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气派得多。 两侧高柜皆是上好的硬木所制,木纹沉厚,柜角包着铜边。 柜上摆着细瓷药瓶、漆盒、玉匣,连盛药材的托盘都雕着花纹,远不是外头寻常药铺那种粗木架子可比。 才是早上,顾客就已不少。 柜台后站着几名青衣伙计,有人低头拨算盘,有人替客人包药称散,言语不高,来往却井井有条。 江陵不由得想起自家那条平民巷子。分明同属一个县城,与之相比,灵宝轩里的富贵简直像是另一层天。 陈铮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对江陵说道, “前堂摆的多是给寻常客看的,真正成色好的货,多半放在后头,不是熟人引路,轻易见不着。” 宣管事将二人领进来,先命人上茶,随后笑道:“两位先稍坐片刻。我去后库取气血散来。” 说罢,他又朝门外唤了一声。 不多时,一名年轻女使低头走了进来,手里托着红木茶盘。 那女使约莫十七八岁,梳着圆髻,眉眼生得清丽,样貌和柳月相比差上不少,却胜在身姿饱满。 她将茶盏一一放下,轻声道了句“二位请用”,便垂手退到一旁侍立,并无半分轻佻之态。 陈铮端起茶盏,眼神却没离开过那侍女,朝江陵挤了挤眼。 江陵无奈。 这陈铮师兄平日里看着正经,倒是对这方面颇有需求的模样。 他如今也二十多岁了,按理说,应该已有家室才对? 如此想着,江陵目光被偏厅旁那一列陈设架吸引了过去。 在陈铮顾着那少女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旁边看看。” 架子上分门别类摆着不少东西。 给练武人补身的药材,如参片、鹿茸、虎骨胶、熬好的药膏。 跌打损伤用的名贵伤药,还有些兵刃护具,匕首、护臂、皮甲、绑腿之类,做工十分精细。 江陵慢慢看过去,贵的几十两,便宜的几百文。 他看得极细。 毕竟手里的银子来得不易,每花出去一分,都得掂量值不值。 看着看着,脚步在一副拳套前停了下来。 那拳套通体以熟牛皮为底,外层缀着细密铁片,拳锋和指节处又额外做了加厚,内里衬着软布,既能护手,也能在出拳时增几分打击之力。 旁边木签上写着一行小字:“铁鳞拳套,纹银一两。” 江陵微微思索。 以后他要修炼掌法与拳架,若真有这样一副合手的拳套,无论平日练功还是日后与人动手,都能多一分凭恃。 只是这价格,还是贵了些。若是让孙铁匠来做,会不会更省钱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宣管事已捧着几只药盒走了回来。 见江陵站在那架前,便笑着说道:“小兄弟眼光倒不错,一眼就瞧中了件实用货。” 江陵回身道:“这拳套做得很好。” 宣管事点了点头, “是不错。外头寻常铁匠铺打的拳套,要么太重,戴上碍手碍脚,要么铁片粗糙,真动起手来反倒容易伤了自己。 这副是咱阁里老匠做的,原本摆在这里,也是想等识货的人来买。只是可惜——” 他抬手指了指那木签下方,另压着一张小小红笺。 “前两日已经有人下了定银。”宣管事道, “是我们轩里一位常来往的大主顾,特意留着的。只等人过几日来取,账便算结清了。” 江陵点了点头,心中并无遗憾:“原来如此。” 宣管事见他年纪不大,却并无那种少年人见了喜欢东西便不肯撒手的执拗,微微满意,笑道, “若小兄弟真对这类护具感兴趣,回头我可以替你留意。只是这种精做的拳套不常有,得等。” 江陵摇摇头,“不必了宣管事费心了。” 宣管事便把手中药盒一一放到桌上,“既如此,先看气血散。” 第二十二章无视 江陵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柳月私下里给他的报价,只有五两银子。 他原以为那是市价,可如今听这位宣管事报出“五两三钱”,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柳月还往里垫了些人情。 陈铮在旁边听了,温和说道, “宣管事,能否抹了那三钱银子的零头?就当给我个颜面。这小子虽然现在还在站桩,但心性稳,今后定然成就不凡。” 宣管事听了,并没急着应声。 他能在灵宝轩当上管事,眼光自然是老辣的很。眼前这少年分明是下等之资,日后怕是谈不上成就。 若按他往日的性子,这种资质的少年,他断不会多看一眼。 可又想到陈铮与自家那位的纠葛,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陈镖师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三钱银子的零头,我便做主抹了。” 宣管事把瓷瓶推向江陵,“五两银子,成交。” 江陵起身谢过,从怀里摸出十五两沉甸甸的银锭,一次性买了三颗。 这三颗,正好够他一个半月所用,足足可以持续到两院比试了。 宣管事收好银子,不由得多看江陵一眼。 这少年看上去一副清贫的模样,不曾想却有如此财力。 莫非是陈铮借于他的? 交易达成,陈铮却没急着走,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扭捏, “宣管事,上次我托你打听的那味续脉膏,你们轩里……还有现货吗?” 江陵挑挑眉,陈铮说这什么续脉膏的时候,语调似乎有些刻意。 隐约有种醉问之意不在酒的意味。 宣管事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 “陈镖师,药,今天肯定是拿不到了。” 陈铮眼中闪过一抹失望,“这却是为何?” 宣管事左右瞧了瞧,凑到陈铮耳边说道,“今日苏家那位公子来了。” 江陵敏锐地察觉到,就在“苏公子”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陈铮那张原本还算得上温和的脸,瞬间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苏家那个苏禾?” 宣管事脸色一苦,“是。” 陈铮手抖了抖,“什么时辰来的?” 纠结一阵,宣管家才说道,“约莫半时辰前。” 陈铮眼神拢了拢,放下茶盏,“那,麻烦您帮忙通报一声。 就说陈铮,带了师门兄弟过来,有事求见。” 宣管事看他半晌,终究是松了口,“好,我进去通报。但若是小姐不肯见……” “我不会让你在中间难做。”陈铮说。 宣管事这才转身急匆匆往后堂去了。 江陵坐在一旁,耸肩轻笑,“陈师兄,看来你今日带我来,还有些别的目的。” 陈铮不由得苦笑一声,叹道:“让你见笑了。这事儿……我也不瞒你。 我心慕这位灵宝轩的大小姐,已经三四年了。 前些年练武还没练出个名堂,只能忍着。 过了炼皮境,加入镖局,便有了由头。 借镖局常年替灵宝轩押送贵重药材,在这儿进进出出的,渐渐跟她熟络起来。 她那个人,虽是千金之躯,却没半点娇气,心思也通透。并不嫌弃我半分。” 说到这里,陈铮眼中闪过温柔。 “可最近,县里两大家族之一的苏家公子苏禾也看上了她。 苏家作为这县里的两大家族之一,财帛权势比我强出百倍。 好巧不巧,前次我和她单独幽会,被她父亲撞见。 作为这灵宝轩的东家,他骨子里是瞧不上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粗人的。 所以这几月都对灵宝轩严防死守,根本不许我单独见她。” 陈铮自嘲地笑了笑, “今日,打着带师门兄弟买紧要药材的名头,宣管事才会放我进这内堂。若是我自己一个人来,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江陵听着,心中了然。 难怪今日陈铮表现得如此热络。 他跟宣管事提起那什么药膏,怕是他们之间见面的某种“暗号”吧。 他心中一叹。 在这阶级森严的世界里,一个小小镖师想要求娶大商号的千金,无异于白日做梦。 没过多时,内堂帘子一掀,宣管事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对着陈铮和江陵做了个请的手势,压低声音提醒道, “小姐请你们二位进去。不过……苏公子还在里头,待会儿说话,可得有个分寸。” 陈铮起身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掀起厚重的锦缎帘子,一股比前堂更清雅的香扑面而来。 进得里间,江陵只觉眼界又被拓宽了几分。 地面铺着长毛红绒毯。 四周立着几扇紫檀木嵌羊脂玉的屏风,屏风上绣的是远山寒翠,针脚细密得浑然天成。 屋角的铜鹤香炉正吐着细烟。 单是这一间屋子的陈设,怕是就能抵得上寻常百姓几十年的嚼用。 屋中央,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女子便是灵宝轩的大小姐戚清。 她生得并非那种一眼惊艳的绝色,却贵在气质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相貌平平,甚至透着几分酒色过度的虚浮。 身上穿着金丝滚边的紫色湖绸长衫,腰挂一块巴掌大的极品羊脂玉佩,神色间满是不可一世的倨傲。 陈铮一进屋,目光便定在了戚清身上。 戚清也微微抬眸,两人视线交汇,虽无一言,但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担忧与情愫,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大镖头。” 苏禾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他斜睨着陈铮,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陈铮,你这脸皮倒是比咱们县城的城墙还厚。 宣管事没告诉你,本公子正陪着清儿雅叙吗?你一个走镖的粗人,满身汗臭味,也敢往这清净地方钻?” 陈铮脸色铁青,沉声道:“苏公子,我是带师弟来买药的。灵宝轩开门做生意,我为何来不得?” “师弟?”苏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移向陈铮身后的江陵。 他看着江陵那件打着补丁的旧长衫,眼里嫌恶之色更浓, “陈铮,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自己是个不入流的武夫,如今还带了这么个寒酸的跟班进来? 瞧瞧这小子的模样,怕是连买药的银子都没。带这种人进灵宝轩,也不怕冲撞了清儿的贵气。” 陈铮眼神一寒,“苏公子,我唤你一声公子,是敬苏家。但你如此辱我师弟,我便不会再给你任何体面。” 听到他的话,苏禾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慢条斯理地走到陈铮面前,语气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这种废物,也配谈给我体面? 你练武也有些年头了,到头来也不过才堪堪摸到炼皮境的门槛。 就这等平庸至极的资质,这辈子怕是锻骨无望了。” 戚清眉头微蹙,站起身来,护到陈铮身前,“苏公子,你再咄咄逼人,我便要送客了。” 苏禾却没有要停下的打算, “清儿你别掺和,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陈铮,我听说你和陆连打了好几架,还被揍的鼻青脸肿? 连那种落魄子弟都打不过,你拿什么跟本公子争?拿你那对长满老茧的拳头吗?” 江陵眯了眯眼,他一直都在盯着这苏禾的神色。 这人在演戏。 他故意用恶毒的话语激怒陈铮,就是为了逼这个性格刚烈的汉子在灵宝轩内堂、在戚清面前率先动手。 而以他所言,陈铮是不可能打得过他的,所以他就可以把动静闹到前堂人尽皆知。 如此一来,陈铮就是在商号闹事、毁坏重宝、惊扰贵客的莽夫。 这一闹,不仅让陈铮在戚清面前颜面扫地,更给了戚清父亲一个绝佳的借口,即便戚清再护着陈铮,戚老东家也绝不会容许这种人再踏入灵宝轩半步。 苏禾眼里的轻蔑更加清晰, “本公子劝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攀上戚家的门槛?不自量力!”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彻底激怒了陈铮。他双眼布满血丝,额角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脚下的长毛红绒毯猛地一陷,整个人被激怒的黑熊,眼看就要出手。 “师兄,不要冲动,这是激将法!” 江陵猛地按住陈铮手腕,掌心之中透骨钉刺出,刺地陈铮一阵刺痛。 陈铮愤怒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神色恍了恍,“你说什么?” 第二十三章鳜鱼 夜里,江陵回到平民巷时,天已擦黑。 院里灶口还有余温,张媛正把白日里得来的米与盐收进缸里。 江成正在角落里抓着一只带壳的小虫玩。 见他进门,张媛便把白天的事说了, “今儿个怪得很,“黑虎帮的人进巷子了。” 江陵眉心一跳,手刚放下包袱,便停住:“他们又来收钱?” “不是。”张媛摇头,像是自己说出来都不敢信,“他们竟挨家挨户给了一包精米、一包粗盐,还塞了一两碎银。 说是他们二当家的萧安知道前些日子张彪欺负百姓,叫他们挨家挨户补偿。” 江陵听完,眉头皱起。 黑虎帮这种地头势力,平白无故“赔礼补偿”,多半不是忽然良心发现。 要么是换了管事的人,想收拢人心、立规矩;要么是上头有人盯得紧了,帮里需要做出样子,免得惹来官差清剿。 无论哪一种,能压住张彪那种横行的人,还能让帮众挨户送东西,这位萧二当家都不会是寻常角色。 “既然每家都给了,那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娘,你东西先收着。只是最近最好少和外头起冲突,能避则避。” 张媛点头,嘴上应着,眼里却有担忧。江陵看在眼里,便把话岔开,催她早些歇下。 等张媛与江成都睡去。江陵如往常一样,走去后院。 他把今日在灵宝轩买来的气血散取出,闻了闻药气,总觉得比先前那一瓶更冲些像是药材更足、更实。 药一下肚,那股热意便往四肢百骸散开。皮肤很快起了一层细汗,手指微胀,像血都往末梢灌去。 他摆开桩架,腰胯沉下去,背脊如绷弓。 热意在腿根处最明显。江陵按着上回的经验,站到两腿开始打颤时便立刻收桩,缓缓走动几步,揉开小腿,再回到桩中继续。 如此反复,直至夜更深。 第二日,江陵他揉了揉肩颈,心念一动,那熟悉的字样便浮在心头。 【混元桩:大成(312/500)】 江陵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第二次服用,效力会比第一次弱些,没想到竟又进了一截。 要么是灵宝轩这瓶气血散药材更足、炮制更精,要么是脾胃与筋骨相比上一次更能吃得住药力,吸收更顺。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好事。 到了武馆,江陵刚踏进二院演武场,便察觉气氛不对。 场中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带着兴奋。 宋宵在里头,那个大家公认二院第一的侯策也在。 侯策生得不算俊。他身量颀长,肩背却阔,像是骨架天生比旁人硬一分,站在人群里不必抬声,便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江陵通过他们的服饰认出,其中还有四个平日不常来二院的正式弟子,陈铮也站在人堆里。 正式弟子平日里都穿着他们独有的服饰,是一身白色短打,绣金线,显得十分贵气雅致。 可以说,在武馆里,没人不想穿上这身衣服,只要穿上,便天然高了所有人一头。 宋宵眼尖,一眼看见江陵,立刻招手:“江师兄!” 周围的弟子纷纷侧目。江陵平日里沉默寡言,他们没想到他竟然跟宋宵还有交情。 江陵走过去,朝陈铮和宋宵点了点头。 此时,正式弟子中一位看上去年纪最大的青年开口了。 他扫视了一圈,“袁诚教头吩咐,两院大比,二院不能输得太难看。 所以,我们几个师兄会选出四名天赋尚可的弟子,亲自指导。” 江陵恍然,这是要给二院开小灶? “侯策,是袁诚师傅亲自点兵的,不占我们名额。”大师兄指向侯策。 后者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接着,他又报了四个名字,皆是混元桩已经跨入圆满境的弟子。 “还差最后一个名额。”大师兄环视四周,犹豫不定。 陈铮踏出一步,拍了拍江陵的肩膀,推荐道:“大师兄,我荐江陵。这小子心性极稳,且极为勤奋,是个可造之材。” 大青年眉头微皱,看向江陵。他并没有立刻应允,而是走上前,伸手在江陵的肩膀、脊椎和胯骨上快速捏了几下。 这是在摸骨。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中露出一抹惋惜,摇了摇头:“陈师弟,你的面子我本该给。但这位小师弟底子实在太差,筋骨闭塞,即便有勤奋补拙,一个多月内也难有质变。 我们这次带人是为了应付比拼,讲究的是见效快。带上他,只会拖慢其他四人的进度。” 周围传来几声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江陵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怜悯或幸灾乐祸。 陈铮脸色有些难看,还想再争,江陵却伸手拦住了他。 “多谢师兄。”江陵神色平静,“我确实不合适。”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便主动退出了人群。 他确实不恼。 因为他很清楚,那被唤做大师兄的青年说的是事实。 自己的根骨确实平庸,能有今日的进度全靠面板和不要命的苦练。 这种所谓的“突击指导”,往往会为了快速见效而动用一些透支潜力的法子,对于追求桩功根基稳固的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 正午的太阳毒辣,演武场上的青砖被晒得微微发烫。江陵收了桩功,浑身已被汗水浸透,贴身的短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匀了匀呼吸,只觉丹田处那股由药力化开的热意愈发厚实。 “江师兄。”宋宵这时候走过来,十分自来熟地一把揽住江陵的肩膀,“没忘记咱们前日的约定吧?” 江陵点点头,“自然记得。你今日带了什么材料?” “嘿嘿,是鳜鱼。”小胖子吸了一下口水,“你会做不?” 江陵看他一眼。 这人还当真心宽。 鳜鱼肉质鲜嫩细腻,刺极少。寻常大户人家讲究吃相,在酒席上吐刺被认为不雅,而鳜鱼这种只有脊间大刺、无细碎小刺的鱼,是宴请贵宾的首选。 他穿越过来之前倒是常吃常做,但宋宵就不想想,自己现在只是一介平民巷出身的寒门,按照常理而言,应该是连这鱼的名字都没听过才对。 于是只说道,“鱼肉嘛,会一些。” 二人今日来的早些,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二院的弟子,碗筷磕碰声不绝于耳。 然而,当江陵踏入食堂的那一刻,喧闹声诡异地小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审视、戏谑,更多的是嘲弄。 “瞧,那个江陵来了。” 一处靠窗的长桌旁,几个平日里就爱扎堆的弟子正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他在那些师兄面前,那脸丢得可真够大的。” “可不是么,真以为站桩勤快点就能飞上天了?烂泥扶不上墙。” 江陵看他们一眼,嘴角弯起一抹嘲讽。 这些人也不过就是些资质平庸之辈,平日里也不上进,到时候在那院内比试内怕都是些垫底的存在。 现在倒是在这里嘀嘀咕咕地嘲讽自己,多可笑。 人性使然。不论到了哪里,过了多久,也都如此。 宋宵兴冲冲地拽着江陵钻进食堂后厨,直奔最里侧的灶台,喊着让他赶紧动手。 几个正忙着翻炒大锅菜的厨子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铁铲,“去去去,你们这练武的手,拿得稳锅铲?莫要糟蹋了东西!” 唯独那个上次帮江陵留火的婆子却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凑过来。 她可是闻过那肉饼的异香,知道这少年在吃食上有着深藏不露的本事。 宋宵不在意地摆摆手,“糟蹋了我赔你们就是!” 接着显摆似地从一旁水缸里拎出一尾肥美的鳜鱼,显然是上午就带来放着的。 鱼身还透着些清气。 江陵也不废话,将那尾肥硕鳜鱼按在案上,刀锋如游龙般掠过。 他并未如寻常做法般切段,刀不断划过,横竖深切却皮连肉不断。随即抹上薄粉,待油锅滚烫起烟,将鱼拎起滑入。 这些日子的武道锻炼,倒是在这时候体现了出来,拿刀更稳了。 看见他这熟练的功夫,旁边几位大厨都收了些轻视的想法,眼里满是震惊。 “滋啦!” 滚油瞬间锁住鲜美,鱼肉受热卷曲,竟如蓬松的松鼠尾巴般在锅中绽开,金黄灿烂。 江陵手腕微抖,另起一锅熬制芡汁,陈醋的酸香与糖蜜的清甜在火候催化下,化作一汪红亮如琥珀的浓汁。 他稳稳托起炸酥的鳜鱼,将那滚烫芡汁当头淋下。 只听“噗”的一声脆响,一股混杂着焦香、果酸与鱼鲜的浓烈香气瞬间炸开,直冲房梁。那酱汁挂在金鳞之上,晶莹剔透,勾得众人喉头齐齐一动。 起锅、装盘。 香气飘散。 陈醋被高温瞬间激发的醇酸,混着蜜糖化开后的清甜,还有深油炸透后鱼皮散发的油脂焦香,三者交织缠绕。 这股香味顺着灶台一路狂飙,穿过厚重的布帘,席卷了整个喧闹的食堂。 原本正埋头啃着干硬炊饼、喝着寡淡杂菜汤的二院弟子们,动作齐齐一僵,连咀嚼都忘了。 无数双眼睛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死死盯着后厨的方向。那股钻心的甜酸鲜香直往鼻孔里钻,勾得人肠胃深处一阵紧似一阵的痉挛,喉头滚动声此起彼伏。 “这法子……闻所未闻啊!” 掌勺的大师傅凑近一瞧,只见那鳜鱼肉色洁白如蒜瓣,芡汁晶莹剔透,忍不住失声赞叹。 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厨子也纷纷围拢过来,只觉得食指大动。 宋宵早已等不及,伸筷子夹了一块。 只觉鱼肉滑嫩如脂,鲜美之气直冲脑门。他一边烫得哈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喊:“好!太绝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鱼!” 江陵也夹起一口,叹一句这饭还是得自己做的最好吃。当然了,食材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信,所以也更清楚,这宋宵只要跟着自己吃了一个星期,之后怕是再也离不开自己的手艺了。 毕竟是宋家子弟,只要借着这层需求,和他关系更近些,以后他还有些别的需求,就也好开口了——一顿饭的事。 宋宵吃得很快,江陵都没吃几口,他就汤带肉刮了个干净。 抹了抹嘴,豪气地一拍江陵肩膀:“就冲这顿鱼,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不就是藏书阁吗?明儿个一早,我就带你进去。” 看着盘子里仅有的汤汁,江陵无奈地咽了咽口水。 我可还饿着呢。 如此想着,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块肉饼。算了,将就着吃吧。 第二十四章元帅 几个厨师眼巴巴地看着宋宵把那盘鱼肉一股脑塞进肚子里,连一口都没留下,满脸的可惜。 “江小友。”其中一个厨师搓搓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以后可要多来灶房啊。” 另一人也凑过来,“是啊是啊。只要你来,我们一定给你多加些肉,每天至少二两!” 江陵拱手笑笑,“一定。” 他心里也明白,这世道艰难,虽然他们这些厨子在武馆里谋生计也可以算得上吃喝不愁。 但也都不甘心就一辈子缩在这种小地方,只是苦于学无门路。 若是手艺更好些,就能去更大的酒楼和饭馆,日后生活自然也更舒畅些。 更何况许诺给自己每天二两肉也不是小数目。 成年人一顿纯肉菜也就二两左右。怕是要从他们自己月前里剩,或者从别的弟子嘴里抠出来。 可以说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了。 江陵与宋宵从食堂后厨出去。 看着二人背影,为首的刘大厨迫不及待地伸手蘸了一下盘子里剩余的汤汁,眼神发亮, “简直是绝世美味!” 剩余几个厨子也都围过来,包括那胖婆子。 “给我尝尝!” “还有一点,别独吞啊!” 几个人挤成一团,没多久,盘子就变得干干净净。 食堂里,那股酸甜鲜香的余味仍在梁柱间打转。 有弟子按捺不住,成群结队地往后厨门口凑。 有人探头往里张望,有人直接扯着嗓子问:“方才那香味到底是什么东西?谁做的?” “还用问,定是刘大厨露了一手。”一个圆脸弟子信誓旦旦,“除了他,谁还能把鱼弄出这等香味?”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胡扯,刘大厨炖汤还行,论做细菜,分明是郑大厨最拿手。那味道甜里带酸,酸里又透鲜,肯定是郑大厨的新做法。” 一时间七嘴八舌,吵得热闹。 几个灶上的厨子正收拾锅勺,被围得头都大了。 刘厨师挺着肚子咳了一声,才把众人声音压下去, “都别猜了,”他脸上还带着些回味,“并非是我们所做,而是方才那位少年。” 少年? 门口弟子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想起来刚才从后厨中走出去的二人,恍然, “原来是宋宵。也是,宋家什么门第?吃过见过,平日里又爱讲究这些口腹之欲,会做一手好菜也不稀奇。” “是啊,他家里什么厨子没有,耳濡目染也学会了。” 众人正说得笃定,先前帮江陵留火的那个婆子却“哎”了一声,端着洗净的木盆从里头挤出来:“你们都说错了。做鱼的可不是宋公子,是那江陵。” 这话一出,门口像是忽然静了一瞬。 “谁?江陵?” “你说的是那个闷葫芦江陵?”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都是不信。有人甚至下意识笑了两声。 婆子见他们不信,越发来劲:“是他。我上回就闻过他做的肉饼香味,今日这鳜鱼更绝。” 刘大厨也点头作证:“是他。那刀法麻利得很,剖鱼、改刀、下锅,一气呵成。别说你们,连我们几个都看得发愣。” 这一下,围在门口的弟子们彻底炸了锅。 “他居然还有这能耐?” “平日里一句话闷不出来,竟还会做这等菜?” “练武不成,倒在灶台上有本事?” 也有人神色古怪,低声道:“那刚才宋宵特意把人带进后厨,莫不是早就知道?” 后厨门口的喧闹声越传越开,不过片刻,连外头吃完饭准备回去站桩的弟子都知道了。 今日那盘香得让人发疯的鳜鱼,竟是江陵做的。 ......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蒙蒙亮,江陵便已在巷口等着。 今日要进那藏书阁,说实话,他是有些迫不及待的。 没过多久,宋宵便晃晃悠悠地来了。他咧嘴一笑,:“等会儿进去可记得别往三层上头探。” 江陵点点头。 两人一路往武馆后方走去。 越过演武场,穿过一段青石甬道,便见到一座独立而建的高阁,静静立在一片青竹深处。 那阁楼以青砖黑木为骨,外观近似塔阁,却又没有寺庙佛塔那种飞檐繁复的样式,匾额上几个大字:问道阁。 门口并无披甲带刀的守卫,只有一个穿灰布短袄的老头,坐在一张竹椅上,手边摆着一壶粗茶,一册名簿。 他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像是快睡着了,偏偏人一靠近,眼缝里便透出一点说不出的精亮。 宋宵走上前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竹牌,递了过去。 那竹牌不过掌心大小,上头刻着一个清楚的“宋”字。 老头一见那竹牌,神色便正了几分,伸手接过细看。 “宋家子弟,入阁翻书。这位是我身边书童,识几个字,帮我记些东西,带进去无妨吧?” 那老头抬眼看了看江陵,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进去吧。不准撕页,不准藏书,不准往上头乱闯。若惹出事来,老夫可只认门牌,不认人。” 二人进了门。 藏书阁第一层,是一座中空的圆形大堂。 四周墙体顺着弧形向上围拢,木制书架一圈圈贴着墙壁延展开去。 正中摆着几张长桌与木凳。 靠近里侧则另辟出一块休憩之地,铺着竹席,放着茶炉与几张软靠圈椅,显然是供身份高些的弟子歇脚之用。 而来往其间的人,几乎尽是身着白衣的正式弟子。 有人立在书架前抬手取书,有人已经坐在长案边低头翻阅,神色专注。 宋宵冲江陵低声道:“你自己转去吧,我去那边歇会儿。” 便熟门熟路地踱到那块休憩区去了。 江陵则沿着外围书架,一圈圈看了起来。 第一层藏书多是些分门别类的杂书。 譬如兵器收录、郡县山川总图、堪舆杂说之类。 甚至还有医理粗解、驿路图记、矿脉识别、兽皮处理等旁门书册。 若换个读书种子来此,只怕要如获至宝,可对眼下的江陵而言,却不是他最急着看的。 便顺着木梯往第二层走去。 二层明显安静了许多。 这里的人更少,书架也不似一层那样繁杂,而是多了许多贴着木签的小类。 有“桩功”“吐纳”“拳法”“掌法”“腿法”“擒拿”“外练杂记”“武道见闻”种种。 书卷装帧也较一层精致,有些甚至还裹了薄薄的油布皮,显然更受重视。 他自最靠近楼梯的一排开始找,一本本翻过去。 《五禽散手图谱》里有几式仿虎扑、仿鹤啄的招法,图画多于文字。 《站桩二十误》则专讲新手站桩时的毛病,看了一会儿,倒让江陵颇有些收获。 可还是没见到自己想要的。 在二层翻看许久,手指都沾了淡淡的纸灰,才终于在一处较偏的“武道见闻”书架上,摸出一本纸页发黄、封皮略旧的册子。 那册子名为《边军武人杂记》。 江陵之所以注意到它,倒不是书名多出奇,而是翻开后,在某一页页边的旧笔批注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字样:“无相”。 他心头一跳,立刻将书捧到窗边,借着光细细往下看。 这一看,果然让他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书中有一段专记前朝末年一位统军元帅的事迹。 那元帅姓顾,不知全名,只称“顾帅”或“无相帅”。 此人出身边的军伍,年轻时不过是一名帐下校尉,后来逢乱世而起,凭着一身惊人武道与极其狠厉的用兵手段,数十年间一路杀上高位,最后执掌北疆重兵。 最盛时,曾率边军北出数百里,大破北方蛮族联军,连踏数座王帐,军功累累,声威煊赫一时。 可他所创功法却多走极端,过于凶戾,讲求摧筋断骨、一击绝命。 不合当时朝廷与名门大宗的所谓“正道”眼光,故而颇受排斥。 后来遭忌被诛,也有人说是他练功反噬暴毙。 其后人、门客多被清洗,留下的几门功法也散佚极快。 传说顾帅武道能耐通天,练的都是自创奇功。 关于小无相印的详尽修法,书里却并无多少。 只笼统地说这门掌印法是顾帅所创诸法之一。 专取“凝气、叠力、摧杀”四字精义,讲求“祭血”二字。出手时血掌印如层浪相迭,一重压一重,越打越凶,越杀越盛。 书中用了“掌意不绝,则敌骨肉寸寸而裂”这等字句来形容。 江陵皱眉回想片刻,那蒙面汉子当时的出手确实如此描述一般。 除此之外,还提到这位元帅亲创功法,还有《破军七势》《黑龙卸甲经》数种,传闻威力都远远强于寻常高阶功法。 写到这里,后头便只剩一些真伪难辨的边军轶闻,再没有更实在的东西了。 江陵合上书,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层汗。 如此所说,莫非这小无相印,也是那所谓比高阶功法更为恐怖的存在? 其来头越大,他心里反而越不安。 像这种连藏书阁杂记里都语焉不详的凶功残篇,竟落在了一个死人身上。 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身上为何会有这种级别功法的残篇? 若只是偶然得来,倒也罢了。可若那人背后牵扯着什么势力、什么旧脉,那自己无意中卷进去的,恐怕便不是一条简单的人命了。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摇摇头。 算了,如今想再多也无用。 往后若真碰上相关的人或线索,再细查不迟。 江陵将书放回原处,想着来都来了,不如继续找找宋宵所说的那些中阶功法。 又沿着二层继续往后翻看,多是些低阶功法。 《黑沙掌》,靠药砂与拍打练掌力的粗练法门。 《游蛇步》,适合闪躲的步法...... 多半是些普通路子的功法。 江陵一边看,一边暗暗比较。 又往二层最深处走了几步。这一带书架明显比前头少,放的书也更薄、更旧。 一侧有标注,是武馆能让普通正式弟子接触到的中阶功法了。 他心头不由自主地热了一下。 第二十五章抓捕 签押房里,赵铁鹰坐在案后,脸色阴沉。 案上摊着几张供词和验尸格目,旁边还压着一块沾血的破布,是从案发处带回来的。 他抬眼看向面前三个捕快,声音发沉:“都过去好几日了,还没查到杀那人的究竟是谁?”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没人敢应。 瘦高汉子戳了戳三人之中为首那人的衣服,为首之人当做没发现。 极壮汉子往后挪了挪,把头偏过去。 赵铁鹰额头跳了跳。 这三个家伙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开始互相推锅,他都习惯了。 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们都知道他身上的东西路数有多凶。 尸首上没有余下的残篇,只有可能被人拿走了。要是被心思不纯的人得了去,那人再有些根骨,以后怕是会成祸患。” 瘦高汉子见赵铁鹰虽急躁,但并没有要责罚三人的意思,于是大着胆子, “赵头儿,卑职几个已把那段官道前后问过一遍。那日天色将晚,过路的不多,能对上时辰的,只有一支镖队。” “镖队怎么说?” “镖队的人都说,当时官道上除他们之外,只见过一拨圣月教的人。”他顿了顿,“卑职瞧过伤口,也问过仵作,死者胸腹那一下干脆利落,像是近身骤发,跟圣月教的拳法不大对得上。” 三人之中为首的这才过话头,“所以卑职几个又细问了镖队里的人。他们只说那日镖队里有个少年曾独自离队,落后了一阵。按时辰算,倒与案发前后差不多。” 赵铁鹰抬起头,“是谁?” “似乎是震远武馆的弟子,年纪不大,平时也不起眼。 听说连拳都还没学,只是在外院站桩。卑职几个想着,这样的人怕是没本事杀人,所以就没往深里追问。” “震远武馆?”赵铁鹰顿时讶异。 屋里安静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案角,半晌还是说到,“越是不起眼的人,越不能轻易放过去,继续查。” “不必惊动震远武馆的教头,先私下去打听清楚。把那少年的名字、住处、近来行踪都问明白。尤其要查清他那日离队后去了哪儿,多久才回来的。” “是。” 赵铁鹰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和他一起逃出来的另外几人,抓到了没?” “......” 三人又沉默下去。 还得是那瘦高汉子最先开口, “还没拿住。我们这些日子已托知县发了话,也让城门、渡口那边留心了,可绥安县近来实在乱得很。 不止有圣月教的人出没,城南城北又新冒出两三股帮派,彼此争地盘、抢生意,底下小喽啰四处乱窜。 我们借着黑虎帮二当家打听些消息,也没找出什么名堂来。 再加上前几日湘城那边来了位老爷,县里上下都忙着分派人手伺候、巡防,能用来追人的差役本就不多,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为首那人也连忙补了一句, “那几人既然能一路逃到绥安县,本就不是毫无经验的蠢货。 若是分散藏进城中巷子、棚户、码头苦力堆里,咱们这点人手,想一时半刻翻出来,着实不易。” 赵铁鹰听完,叹息。 残篇重要,可那逃出来的几人手上本就不干净。 这样的人留在县里,今日能避官,明日便可能劫舍、伤人,再闹出人命来。 想到这里,只得妥协,“罢了,功法的事情先放一放。” 三名捕快都是一怔。 赵铁鹰起身道:“那残篇既已不见,一时半会儿急也无用。 倒是那几个人,不能再拖。若任他们在县里乱窜,回头再杀了人,责任还得落到衙门头上。” “你们回去再理一遍线索,把他们最后露面的地方、沿路可能藏身的窝棚、脚店、空宅都列出来。 我亲自跟你们走一趟,先把人追出来再说。” 几名捕快闻言,精神都是一振,忙齐声应道:“是!” 赵铁鹰拿起案上的佩刀,目光冷了几分。 只盼别再生出新的乱子。 ...... 问道阁。 江陵伸手取下那几本封皮标着中阶功法的册子。 翻开之后,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册中并无他预想中的行功路线,也没有经脉运转、换气发力之法。 更多的,反倒是对这些功法威能的描述,像是名录。 譬如《崩山劲》,只说此劲最善硬打硬进。 《流云掠影步》则是步法展开后,挪闪轻快,炼皮武者修炼至大成,短途腾挪甚至堪比寻常炼肉武者。 江陵又连翻几本,结果都差不多。 他心中略有失望,却并不如何意外。 真正的中阶功法,本就是武馆拿来压箱底的东西。 两院比拼之所以引得众人眼热,很大缘由便在这些功法奖励上。 若连最紧要的修炼法门、行气路数都明明白白摆在书架上,任人翻看誊记,那这奖赏也就轻贱了。 虽说藏书阁原本就只对正式弟子开放,对他们来说这些中阶功法可能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但也有的是如宋宵这类被破格容许进入的弟子。 江陵在藏书阁二层又停留了许久。 好不容易进来一趟,自然是多多益善。 那些低阶法门、武道杂记、练力养息的小册子,纵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于他而言,依旧有不少可取之处。 看了大半日才合上书,准备离开。 他今日收获已经不小。转过身,准备循原路下楼。 可就在这时,脚步忽然一顿。 不知不觉间,已绕到了二层最里面一片相对僻静的角落。不远处,便是通往第三层的楼梯。 先前他只从下头远远看过一眼,此刻离得近了,才真正瞧清那楼梯的模样。 那竟不是寻常木梯,也不是青石台阶,而是由玉石雕琢而出。 玉质里透着淡青,上头雕着细密如云纹般的回旋纹路。 江陵顿时讶异。 玉本就昂贵,寻常百姓家里有一块指头大小的好玉,都要郑重藏着。可在这里,竟有是拿整块整块的玉石来砌楼梯,这已不是“奢侈”二字能形容。 第三层入口处,还隐约立着一扇高大的玉门。 因楼道转折和光线缘故,看不见全貌。 话说,这玉石可是颇有名堂。 贴身久佩能平稳气血、温润肌骨。寻常富贵人家喜欢让体弱的孩童佩玉,不全是图个好看,也存了几分“养人”的意思。 至于更少见些的寒玉、暖玉,则更是武人眼中的珍物。 这震远武馆还真是深藏不露,财帛比自己所想还要雄厚。 当然,也不排除是什么富甲一方的家族,或是从武馆里走出去的某些弟子所赠。 一瞬间,心里甚至生出了上去看一眼的念头。 不过也仅仅是念头。 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顺着木梯下了楼。 宋宵还窝在休憩处喝茶,手边点心已经去了小半,正翘着腿翻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游记。见江陵下来,他懒洋洋抬了抬眼:“看完了?” “嗯。”江陵道。 宋宵把书一合,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的肉一抖一抖, “那便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藏书阁,迎面正碰上一阵春末的风,把门前松针吹得轻轻滚动。 第二十六章撼山 此后日子,便在一种近乎枯燥的节奏里飞快滑过。 江陵愈发沉得住气。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在院中活动筋骨,待气血稍开,就去武馆站桩。 中午变着花样给宋宵做吃食,自己也蹭着些山珍海味,时不时给家里带些。 这种日子苦是真苦。 若练得太狠,两腿酸软得像灌了铅,肩背筋肉一抽一抽地疼,连站稳都难。 可也正因如此,他越来越能把握自己的极限在哪儿,什么时候该咬牙多顶一刻,什么时候该及时收势。 肉食与药散一并跟上后,效果比先前单靠苦熬强了太多。 时日一晃,近一个月过去。 这一日清晨,天色灰白,武馆演武场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 江陵像往常一样沉肩坠肘,双足扎地,缓缓立起混元桩。起初一切如常,可站到约莫一炷香后,他忽然感觉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贯通了。 那不是外力冲击,也不是气血散服下后的燥热。 而是一种极其清晰的“整”。 从脚掌踩地开始,到小腿、膝胯、腰腹、脊背,再到肩肘腕掌,原本只是勉强连成一线的支撑,忽然在这一刻真正贯通起来。 江陵只觉得自己站在地上,却比往日更扎进去了几分。 腰背也前所未有地稳定,呼吸一开一合之间,胸腹起伏并不明显,可周身气力却像都被束拢在了身体中央,只等一念便能牵动。 稳,沉,整。 与此同时,他心头一动,那熟悉的字样也随之浮现而出。 【混元桩:圆满(500/500)】 江陵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额角虽有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圆满。 两个多月了,他终于把混元桩站到了圆满。 江陵试着轻轻抬手攥拳。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却清楚感觉到,拳一握起,肩并不紧,肘也不浮,力像是自然从脚下、腰胯一路送了上来。 是根基真正打下一层后的踏实。 江陵收了桩,立在原地许久,才将那股激荡的心绪慢慢平复。 桩功圆满,意味着自己终于有资格往下一步走。 他可以学拳了。 距离两院比拼,只剩下半个月左右时间,得抓紧。 震远武馆后院,演武场。 这里比前院开阔许多,是教头袁诚平日里单独指点弟子的地方。 江陵到时,场中正传出阵阵沉闷的破空声。 袁诚正负手立在场边,盯着场中一名正在练拳的少年。 少年正是侯策,此时,他正全身心地投入在一套拳法之中。 那是武馆内弟子的入门拳法,《撼山拳》。 “呼!” 他每出一拳,都伴随短促有力的吐气声。 步法开合,脚掌摩擦地面。这一套拳法走的是刚猛厚重的路数,讲究的是以力压人,拳出如重石滚落,势不可当。 江陵在一旁看得仔细。 侯策练这《撼山拳》已有月余,架子确实拉得很开,每一拳击出时,肩背的筋肉都会随之紧绷,爆发力极强。 但气力似乎总是在腰胯衔接处断掉。 江陵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 侯策显然没把混元桩练至圆满,下盘不足够稳。 若是换作自己,立稳混元桩,挥拳击出时,重心或许能再沉三分…… 场中,侯策打完了一整套拳架,收势吐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有些忐忑地看向袁诚。 袁诚微微摇头:“力气使得太散,回去再把桩功站一个时辰,别只顾着拳头的快慢。” 侯策脸色一红,忙低头应道:“是,教头。” 袁诚转过身,目光越过侯策,落在了不远处的江陵身上。 江陵见二人停了下来,这才稳步走入场中。他先是朝袁诚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对着侯策微微点头示意。 “袁师傅。”江陵的声音平稳有力。 袁诚打量了他一眼,察觉到江陵的气息十分沉稳,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劲,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混元桩圆满了?” “是。”江陵垂首道,“弟子今日特来请教拳法。” 一旁的侯策闻言,忍不住多看了江陵两眼。 此人根骨低下,毅力倒是不凡,硬生生熬了两个多月,熬成了个混元桩圆满。 这一点,自己倒是不如他。 袁诚心里没多大波澜。 两个多月把桩功练到圆满,虽说心性可嘉,已是不易。 但接下来,不论是境界提升,还是功法修炼,都会越来越依赖根骨和天赋,江陵这种资质,可以说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不过有教无类,他袁诚教任何弟子都从不马虎。 袁诚站到场中,脚下一分,不急着出拳, “撼山拳是武馆入门拳,所有站桩有成者都要学习,是低阶高级武技,不算什么高深路数。可越是这种拳,越见根底。” 他抬眼看了江陵一眼:“你记着,拳不在拳头上,而在脚下,在腰胯,在脊背。 拳头只是最后送出去的那一下。脚没踩稳,胯没沉下,背没绷成一张弓,拳再快也是散的。” 说罢,他缓缓摆开架势。 左脚前踏半步,脚掌先落前缘,随即五趾抓地,膝微屈,胯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下子扎进地里。 紧接着,他腰背微拧,右臂并不抢先,而是等那股劲从腿上起、过胯、走腰、串肩,最后才送到拳面。 “砰。” 明明只是空击,拳头前方却炸出一声低沉闷响。 江陵瞳孔微缩。 袁诚收拳,道:“看见没有?不是先出拳,再想着用劲;而是劲先起来,拳顺着它出去。 撼山拳讲一个‘整’字,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砸过去,才有撼山的味道。” 他又演了一遍,这一次放得更慢,“脚蹬的,膝送胯,胯带腰,腰催背,背送肩,肩走肘,肘领拳。 一路都不能断。断一处,拳就空了。” 江陵听得极认真。 “你来。”他示意江陵过来尝试。 江陵依言上前,依着方才所见立起架子,缓缓打出第一拳。 拳一出,袁诚便皱了眉,抬手在他后腰一拍:“腰太僵。你不是扭不过来,是不敢放。混元桩站圆满了,身子是整了,可真到发力时,还是收着。” 江陵立刻收拳重来。 这一次他先沉下心,把双脚稳稳钉住,意念从脚底一路往上提,待腰胯微微一拧,再将拳送出。 袁诚伸脚一点他的前足,“前脚踩得太实,转不过劲。撼山不是蛮顶,是一层层递出去。你把自己钉死了,后面的劲就堵住了。” 他索性走到江陵身后,亲手替他调架子。 先按下他的肩,又将他胯骨往后压了半寸,再扳正他的后脚脚尖:“站桩是站桩,行拳是行拳。桩要稳,拳要在稳里头找活。” 侯策站在一旁看着,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江陵第三次出拳时,明显不同了。 他没有急着发力,而是先把重心压到后腿,等腰胯一催,后脚猛地一蹬,整条脊背像拉开的弓弦骤然一弹,拳头顺势递出。 这一拳仍不算快,却已有了几分沉沉撞出去的味道。 脑海中那道符箓也泛起隐约的光: 【撼山拳:入流(1/300)】 看着那三百点熟练度,再联想到混元桩,江陵心头微微有了猜测。 这是不是说明,所有低阶功法的入门熟练度,都是300? 袁诚眼里闪过一丝淡淡认可,“撼山拳最忌心浮,不求快,不求多,只求每一拳都从脚下起。 回去每日至少三百拳。前一百拳慢打,找劲路;中一百拳正常打,练衔接;后一百拳在力竭时打,练你架子散不散。” 江陵抱拳,“弟子记下了。” 第二十七章炼皮 袁诚接着又道, “拳是打法,皮肉是本钱。你如今桩功圆满,拳也开始上手,得把炼皮提上日程。若不炼皮,挨不得打,拳练得再好也是空的。” 江陵站直身子,认真听着。 袁诚伸出三根手指,“炼皮境界分三层。” “第一层,皮紧肉束。” “这一层讲的是收皮束肉。皮肉不再松浮,与人碰臂碰肩,只红不肿,平日磕碰,也较少破皮见血。” “第二层,皮韧如革。” “到了这一层,能扛冲撞、卸几分力。 用粗木尺重抽手臂、后背,只起红印。 肩、背、臂、肋、腿外侧都极耐打,寻常拳脚、木棍抽上来,先被卸去几分力,打上去像砸在老木头上,闷,且不容易破。” “第三层,石皮成象。” “到这一层,练的便是“硬”。把外皮、皮下肉、筋膜练到极紧极实,气血一鼓,整层皮肉像裹在骨架外头的一层硬甲。 哪怕是刀砍斧劈,都难见血。” 江陵听得仔细,下意识和那日碰到的人进行对比。 当日那人的修为怕应该接近这石皮成象的境界了。自己的暗器划过其皮肉,几乎造不成伤。 袁诚接着说到,“撼山拳这种路数,最适合配合炼皮。 它讲整劲,讲沉身,练拳时肩背、前臂、腿胯本就在吃力。 拳后再以药汤擦洗、粗布搓磨、沙袋排打,气血最容易渗到皮肉里。 你今日打一百拳,顶多算练了架子;可若一百拳后再把炼皮功夫接上,这一日打熬出来的东西,便能落到身上。” 想了想,又正色道:“但你记着,炼皮不是蛮干。若一味求快,只会把皮肉练伤。” 江陵微微颔首,“弟子谨记。” 袁诚点点头,继续说到,“武馆里炼皮,常走三条路。” “第一条,药汤擦洗,粗布磨皮。 每日练完拳后,用药物趁热擦四肢、胸背,再拿粗麻布反复搓磨。 这法子最稳,不伤根本,适合底子浅的人。缺点是花销大且慢,得靠日积月累。” “第二条,沙袋排打。 拿布袋装绿豆、细沙,先轻后重,拍臂、拍背、拍腿外侧,练的是受击后的皮肉韧性。打完得立刻拿药酒揉开,不然瘀血积在里头,反倒伤身。比头一种快些,但吃苦。” “第三条,靠桩磨身。 用裹了旧麻布的木桩,练靠、蹭、撞、磨。肩背、前臂、胯侧都能练到,进益最快,真与人近身厮打时也最实用。 只是这法子最狠,火候一个拿不准,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留下暗伤,往后阴雨天都要受罪。” 他说完,看了江陵一眼:“那些根骨好、家底厚的,可以几条路并着来。你不一样,得先想清楚,自己吃得起哪种苦,又付得起哪种钱。” 又指了指身旁的侯策,“他根骨比你稍强,走的是第二条路。” 江陵微微思索。 他如今最缺的,一个是时间,一个是银钱,真要选,还是要从最省花销的法子里下手。 侯策听完袁诚讲解炼皮之法,忍不住道:“教头,一院周杭最近每日都留到最晚,莫不是快突破炼皮了?” 袁诚听他提起周杭,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他走得急,也走得正。照这个势头,再有些时日,怕是真要跨进炼皮第一层了。” 侯策心里一紧。 若真让他成了,只怕两院弟子里,便真没人能压得住他了。 这炼皮境入门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根骨好些、家里又供得起药材肉食的,月余便能摸到门槛。 若是筋骨平平,只靠馆里这点粗浅打熬,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成。 更差一些的,练上一辈子可能都跨不过那道坎。 话落,袁诚又叮嘱一句,“我带了如此久的弟子,最清楚这炼皮境界的门槛,百人中功成之人不过二十之数。 你二人记得,哪怕往后迈不过这道坎,只要学了些拳脚,就有自己的出路,切不可操之过急,伤了身体。” 二人纷纷答应。 又过了三日。 演武场,江陵额角见汗,双臂酸胀,衣衫后背也湿了一片,拳路渐渐稳了下来。 他趁着停下来歇息的工夫,暗自调出符箓: 功法: 【撼山拳:入流(237/3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2/180)】 这武道境界面板是前几天他打拳的时候出现的。 按照江陵的估计,其进度增长和撼山拳的点数增长成十倍关系。 撼山拳从入流到圆满,按照以往经验点来看,从300点加到600点,刚好需要1800点。 如此就是说明,只要他把撼山拳打到圆满,就能毫无阻碍地突破炼皮境。 至于,袁诚说的那炼皮的法子,江陵这几日试过后两种,果然第三种方式最磨人。 半日熬下来,浑身疼地都快要动不了。所以他先选择了保守方式,只打撼山拳。 不过撼山拳的熟练增长,远比混元桩要快。 一方面是因为他身体底子比往日好了太多,再加上趟泥步圆满和混元桩圆满的辅助,下盘比普通弟子稳的多。 大约连着挥上三十多拳,步位、发力都不出大错,便可以涨上一点。 只是照这个速度下去,短时日内想把这门拳法真正练成,还是不易。 距离两院比试越来越近,单靠这样一拳一拳地熬,终究还是太慢了。 若想更快些,恐怕还得想办法找真正能逼出拳意的路子。 比如与人交手,或是找更重的物件练发力,而不是只在空处打。 相比撼山拳,小无相印的进境简直可以说是龟速。 【小无相印:入流(20/1000)】 这掌法印式过于难,呼吸配合也极刁,稍一不慎便气血逆冲。 他照着残篇上的印势反复推演,掌心偶尔能生出一丝古怪的麻热感,像血液都在往手上涌,可再往下,便怎么也接不上了。 强行再练,只会心跳加快,指节发木。 更要命的是,残篇里提到的所谓“血祭”,语焉不详,只说“以血引印,以印祭力”,却不说究竟该怎么祭,是要以自身鲜血涂掌,还是以气血在体内催逼。 哪怕无数遍回忆了当日那人出掌的路数,江陵还是一知半解,至今都没真正摸到门道。 好在熟练度还是在缓慢增长的,所以他倒也不如何着急。 只是近日来,口袋里的银钱快到头了。 二十两看着不少,真正花起来却快得很。 买气血散是大头,三颗自己已经全部服用。 虽说他近来常往灶房转,随便教上那几个厨子几手,能剩下些许买肉钱,可即便如此,这一个月里家中添肉、补贴母亲和幼弟的日常开销,再加上给武馆交的束脩,现在他手头也就能勉强凑个不到一两出来。 没了气血散,后头再想提升修炼速度,便难了许多。 他自然不想再回河堤做工。 那地方耗时耗力,日头底下熬一整日,换来的不过几口辛苦钱,还耽误练武。 虽听说近来河堤工钱涨了些,似乎是黑虎帮二当家和三当家争斗将歇,底下用人又紧,才把价码抬高了,可对如今的他而言,那依旧不是长久之计。 得另想法子攒钱。 下午收练后,江陵收起短褂,背着东西出了武馆。 最近城里不太平,他这些日子回家都比往常早些。 听说城中接连出了几起杀人案,死的不是行脚客就是无名汉子,闹得街坊间人心惶惶。 县衙那边贴了通缉告示,说是流寇作乱,可将近一个月过去,始终没把人捉住。 街面明显冷清了不少,连那些平日里爱扎堆闲扯的贩夫走卒,也大多早早收摊回家。 江陵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拐进自家那条窄巷,脚步便顿了一下。 巷口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身上虽穿着寻常短衣,腰间佩刀,眉眼间自有一股久在公门中打滚的冷硬气。 江陵认得此人。 正是那位来过武馆的炼肉境师兄,赵铁鹰。 第二十八章交易 巷口的阴影里,赵铁鹰那张脸被昏黄的灯火映得明暗不定。 “赵师兄,您为何在这儿?” 江陵心头一紧,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站定步子,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赵铁鹰没应声,身形陡然一晃,江陵只觉眼前黑影压顶,还没等做出任何反应,领口便是一紧。 整个人像被铁钳死死夹住,脚尖瞬间离了地,被赵铁鹰单手提着,往外掠去。 江陵下意识想挣,肩背却像被铁钳扣住,半分力都使不出来。 他这才真正体会到炼肉境武人的可怕。 两边的民宅残影般飞速后退,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 对方手臂上传来不可抵抗的力量,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绷紧的强弩,爆发力惊人。 “赵师兄,您这是何意?我只是一届平头老百姓,可从没犯什么事。”江陵被提在半空,虽然姿势狼狈,嘴里却还在试探。 赵铁鹰闭口不言,脚下生风,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您总得让我知道,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吧?” 赵铁鹰还是不答。 那日不是说地很起劲么?现在装什么哑巴。 江陵见问不出,只得闭嘴,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自己最近一个月深居简出,除了武馆就是家里,河堤那边也早就不去了。能让这位县衙请来的高手亲自登门抓人。 唯一的变数,怕就是那本《小无相印》残篇了。 不多时,两人停在了县衙专属的驿馆后院。 院子里灯火昏黄,廊下摆着刀枪、木枷,空气里带着股潮冷和淡淡的血腥味。 二人刚进院门,迎面便撞上了三个灰头土脸的人,衣摆上都是泥。 其中一个正低声骂着:“娘的,又让他钻巷子跑了——” 另一个抬头瞧见赵铁鹰,连忙收声,随即看见了江陵,眼神顿时一亮:“这就是那叫江陵的小子?” 赵铁鹰瞧着他们那狼狈架势,就知道他们又是空手而归了,“去去去,滚去换衣裳,待会儿再来回话。” 三人打着哈哈,悻悻退下。 赵铁鹰提着江陵一路进了后头一间偏院将他随手一扔。 江陵揉着被勒得生疼的脖子暗暗叫苦。 院落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两个血肉模糊的人被铁链锁在木桩上,身上布满了鞭痕、火烙和夹棍留下的惨状,甚至连指甲都被拔了几枚,气息奄奄。 江陵瞳孔微缩,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近日悬赏令上那几名穷凶极恶的流寇之中的两人。 他们身上装束和那日被他杀死的男子完全一致,大概率是一伙儿的。 如此看来,这赵铁鹰果然就是为了那功法而来。 他有意先带他来看这二人的惨状,怕是想要震慑自己。 江陵浅浅吸口气,看向赵铁鹰,笑笑道,“赵捕头,这算不算滥用私刑?” 赵铁鹰眯了眯眼,有些没想到面前这个少年看见这一幕不仅不露怯,甚至还敢挑衅自己,倒是有趣。 “你可知这二人是谁?” “自然。衙门告示中的通缉犯。” 赵铁鹰嘴角勾起一抹笑,“不止。他们原是军中之人,因为某些原因盗走了一部十分危险的功法。” 说到这里,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江陵一眼,“我们来此,就是要剿灭这几人,再寻回那功法的。” 军中之人? 听他这样说,江陵倒是不意外。毕竟这功法的原主便是军中元帅。 “所以赵捕头找我来,就是为了那本《小无相印》的残篇?”江陵语气平静。 听他这样说,赵铁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陵就这样直接挑明开来讲,一时间反而让他突然有些不知道如何接招了,“你,为何直接认了?” 江陵耸耸肩, “赵捕头带我来看这两位犯人,无非就是想提醒我,如果不乖乖听话,下场就和这二人一般。 您是城里来的大人物,且不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也只是个小人物,您不仅可以对我随意用刑,甚至在这里杀了我都可。 我才学武没多久,根骨又低,家里还有母亲和幼弟要养,得活着。 况且,那不过是一本残册,我天资太差,拿回来后研究了一个多月,也没摸出什么门道。 索性留在手里无用,倒不如交出来,给赵捕头结个善缘。 机敏,识时务。 赵铁鹰看他如此,脑海中分明冒出这两个词来。 如此年纪的少年,就有如此心性,当真是不简单。 江陵看了那两个半死不活的犯人一眼,话锋一转,“不过要交给您,有条件。” 赵铁鹰眼里是当真露出些不可思议了。 虽然从他杀死那人的手法来看,赵铁鹰就猜到他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但一个武馆外院弟子,连炼皮都没到,站在他一个炼肉境的捕头面前,看着被他用过刑的人,不仅半点不怕,反倒能把利害掂量得如此明白,甚至还要跟自己谈交易? 我倒要看看,你这份镇定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当真有恃无恐。 “条件?”他冷呵一声,浑身气势陡然迸发,“你胆子倒不小。就不怕我把你也绑到这柱子上?” 江陵只感觉浑身陡然一沉,被赵铁鹰体内透出的一股股劲气震地气血不断翻涌。 片刻,嘴角就渗出点血来, 但他没半步不退,脚下桩功暗暗运转,将自己死死钉在地板上。 费劲地抬起头看着赵铁鹰,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意,断断续续地道:“赵捕头......是衙门里的人,办的是公事。 我也不是凶徒,不过是捡了个册子,咳咳,没道理跟他们一样用刑。何况——” 说到这,他又呕出一口血,缓了缓,才继续到, “您......当年也是震远出去的,论起来,我还该唤您一声师兄。 您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坏了师门脸面。”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恭维了赵铁鹰的身份,又拉近了同门关系。 赵铁鹰脸上的冷意没散,眼底却多了许多赞赏,“既如此,你的条件是什么?” 江陵感觉周身压力小了不少,知道自己已然说动他,便微微放宽心,“半个月,我要您给我喂拳。” 赵铁鹰挑眉:“喂拳?” “是。”江陵答得干脆,“武馆内的撼山拳。半个月后,馆内两院弟子比试,我要拿到名次。 况且,外头那几个犯人还没抓尽。赵捕头既要在绥安县多留些时日,抽空教我几手拳脚,也不算什么难事。” 赵铁鹰看着他那有些锋锐的眼神,好半晌,忽然笑了。 挥挥手,撤去直指江陵的劲力,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好小子,是个人才!” 这一松劲,江陵闷喘一口气,好半晌才缓过来。 看样子是成了。 于是喘息着道,“赵捕头是答应了?” 赵铁鹰却摇摇头,眼中露出一抹狡黠,“我还要一样东西,你先前杀人用的那暗器。” 最近,他仔细研究过那几只弩箭,只觉得实在精巧无比,对他们这种刀尖舔血的人来说,简直再合适不过。 江陵心里一动。 好家伙,还想连吃带拿? 聊到此刻,双方的交易其实已然达成。至于这暗器,无非就是个添头,赵铁鹰想趁机从自己身上薅一把罢了。 想到这里,他面上不露声色:“那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手艺,若赵捕头想要,得出钱买。” 赵铁鹰皱眉,“你倒真会算。教你拳,还得给你银子?” 江陵拱手,语气却很稳, “师兄也该明白,教我拳,是拿册子换的,这暗器是另一桩买卖。混在一起,日后怕容易说不清。” 赵铁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笑骂了一句:“行,跟我讲起道理来了。”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钱袋:“东西做得若真有用,银子少不了你。 先把册子交出来,至于暗器,回头你做几样给我看,按件算钱。” 江陵这才满意点头。 从怀里慢慢取出那本早已包好的残册,双手递了过去。 这册子留在他这里确实算不上有用。 且不说熟练度已经录入,而且他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回,就连哪个字上的墨迹晕了,都记得。 用这玩意换一个和炼肉境高手对拳的机会,自己简直赚大了。 赵铁鹰接过,翻了两页,确认无误,便重新裹好收进袖中。 他倒也不担心江陵在这段时间偷偷学去,以他的根骨天赋,想学会,这辈子都没戏。 这也是他愿意和江陵交易的理由之一。 另外,他也确实不愿对这么一个少年用刑,毕竟虽然是意外,他还是帮自己四人解决掉了一个麻烦。 杀死通缉犯这件事,按理说报上去,是应该给江陵高额奖赏的。只是这些人身份实在敏感,在县城里发布通缉已然是极限,若是再上报要求奖赏,怕不是会引来一些人的不快。 罢了,往后尽心教他拳,就当补偿,实在不行,这期限往后再延长一些,也未尝不可。 院里灯影微晃。 “从明日起,清早来驿馆找我。”赵铁鹰看着江陵,“不许迟到。” 江陵躬身应下:“多谢赵师兄” 赵铁鹰哼了一声:“这会儿又开始叫师兄了? 别谢得太早。半个月里,你若偷懒,或者敢跟我耍心眼,我照样能把你钉到这院里的柱子上。” 江陵笑笑,“师兄放心,我既来了,就没打算糊弄。” 第二十九章喂拳 第二日,天还灰着,县衙驿馆后院潮气未散。 赵铁鹰立在青砖地上,对江陵抬了抬下巴:“打一趟你最顺手的拳,我看看。” 江陵已经把那册子交上去,今日,便是喂拳的第一日。 他当即摆开撼山拳的架势,一拳递出。 拳才出去三分,赵铁鹰就动了。 不是退,也不是架,只一步斜切进来。 江陵只觉得眼前一花,右臂已被他一掌拍开,门户大露。紧跟着肩头一沉,直撞进他胸口。 砰的一声,江陵只觉得胸前一闷,脚下瞬间离根,整个人踉跄倒退。 还没站稳,赵铁鹰的脚已经勾在他脚踝后头,轻轻一别,他便仰面摔在地上,后脑重重磕地发嗡。 赵铁鹰低头看他,“打得都是花架子。拳走得正,门户也开得正。真遇上要你命的人,一下就够了。” 江陵咬牙爬起,“再来。” 赵铁鹰不给他喘息,抬手一拳,直奔面门。 江陵忙抬臂去挡,那拳却在鼻前一收,拳势一拐,砰地砸在他左肋上。 “只知护脸,不知护肋。你把脸藏住了,肚子留给谁打?”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膝撞顶了上来。 江陵整个人被掀翻,重重拍在地上,背脊一阵发麻,连气都差点没喘上来。 “这叫拿。拳出得太满,人家拿你,就像拿根木棍。”赵铁鹰再道。 江陵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再来。” 这一上午,赵铁鹰就是这么教的。 江陵拳慢了,手腕就被拍开,胸口跟着挨一记拳;脚乱了,膝窝、小腿、脚踝立时挨踢挨扫。 有时拳背扫脸,有时掌根托下巴,有时一记短肘砸在肩窝,打得他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从天蒙蒙亮打到日头升起,江陵也不知挨了多少拳,摔了多少回。 赵铁鹰下手重,却极有分寸。打得你疼,打得你怕,打得你站不稳,却不真废你。 脸能肿,不给你打烂。 肋能青,不给你打折。 腿能麻,手能软,筋骨却留着。 这等分寸,比乱打一通还叫人受不住。这说明,他知道哪一下叫你疼,哪一下叫你怕,哪一下又刚好够你记一辈子。 打到后来,江陵学的已不是怎么出拳,而是挨了这一拳之后,还怎么站着。 赵铁鹰把话挑明了,“武馆教拳,是教你把路子练顺。我是教你知道人是怎么被打垮的。先知道自己怎么死,才知道自己怎么活。” 一上午下来,江陵脸青鼻肿,嘴角开裂,胸口、肋下、肩窝、腿根,处处都疼。 汗和灰糊了满身,整个人像从泥里拖出来的一样。最后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大口喘气。 赵铁鹰站在一旁,气息丝毫不乱,和江陵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你根骨差,反应慢。如果不是扛打,脚下桩功也扎实,扔到那战场上,活不过半天。” 第二天一早,赵铁鹰还是照旧站在后院里等他。 他赵铁鹰心里明白,这小子天赋虽差,却有一点好:打不哭,骂不退,摔翻了,还能爬起来。 心性足够坚韧,这就够了。 如此七日过去,江陵的变化便慢慢显出来了。 最开始那两三天,他在赵铁鹰手下几乎就是个活靶子。 可挨打挨得多了,他对拳法的运用也愈发熟练。 这日,两人又在后院喂拳。 江陵先动,双臂半收,步子比先前稳了不少。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上来便一拳递满,而是先试探着往前逼,眼睛死死盯着赵铁鹰肩胯的细微动作。 赵铁鹰左手虚晃,右拳直走中路。 江陵本能地抬起右臂向内一封,同时下巴往里收,虽然被震得手臂发麻,拳锋却到底没砸中正脸,只是擦着颧骨过去。 赵铁鹰眼神微动,跟着又是一记拳冲来。江陵头一偏,左肩往前一送,几乎是拿肩膀去硬挨这一掌。 砰的一下。 肩头剧痛。 可这一掌没把他打翻。 反倒是江陵借着这一偏一送的工夫,右手短短递出了一拳。撼山拳,发动。 路子谈不上精巧,却是他这一周里头一回,真正像样地在赵铁鹰身上碰了一下。 虽然只擦到了衣襟,但连墙边那三个看戏的捕快都愣了一下。 瘦高汉子把瓜子壳吐出去,啧了一声:“哟,长本事了,居然能还上一手了。” 强壮汉子也笑:“虽说连头儿衣角都没沾实,可比起前几天,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场中,赵铁鹰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擦到的前襟,赞许道,“不错,知道挨打的时候顺手还一下了。” 可这句“还行”刚出口,赵铁鹰的拳便陡然快了三分。 显然,能挡住几手是一回事,真想在他面前站稳,还是远远不够。 江陵这回总共挡住了三招。 第一招,封开了直拳。 第二招,勉强让过了掌根。 第三招,护住了肋下,没被那记短拳直接打塌腰。 可到第四招时,赵铁鹰一个错步贴身,手腕压臂,肩头猛然一靠,江陵还是像被木桩撞中似的,整个人横着摔了出去。 即便如此,他落地后却没像前几天那样瘫着不动,而是立刻蜷身滚了半圈,双臂抱头,下意识先护住自己要害,随后才大口喘气。 这一连串动作,全是这一周被硬生生打出来的本能。 一拳一拳过去。 直到日头正中,江陵才终于彻底没了力气,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砖地上,大汗淋漓,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赵铁鹰转过头,朝那三个手下一挥手:“别闲着了,咱们继续出去查。那几处旧窝点都再摸一遍。” 三人闻言,这才拍拍衣裳起身,收了看戏的心思。 那瘦高汉子临走前冲江陵扬了扬下巴:“小子,药浴已经给你备好了,还热着。自己爬进去泡,别等凉了。” 江陵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勉强应道:“多谢汤哥,我知道了。” 这几日,他倒是和这三人混了个相熟。 瘦高汉子叫汤沐,身材极壮的叫殷尘,剩下一人叫萧破军。 三人对江陵都很好,经常给江陵送吃食、伤药之类。 但江陵总觉得他们对自己的好另有图谋,像是“命苦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替我们命苦了,我们一定要对他好点”的感觉。 等人都散了,江陵又缓了许久,才拖着,一身酸痛爬起来,扶着墙进了旁边屋子。 屋中热气腾腾,一只大木桶早已备好。 水面上漂着几片药叶,药味浓郁,夹杂着艾叶、红花、川芎与伸筋草的辛苦气。 江陵脱了上衣,慢慢跨进桶中。 热浪顿时裹上全身,起初疼得他倒吸冷气,可不过片刻,药力便顺着皮肉往里渗,原本火烧似的酸胀也一点点缓了下来。 他靠在桶壁上,闭目缓了一阵,随后心念一动,调出了符箓进度。 功法: 【撼山拳:小成(237/4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60/180)】 看着那一行字,江陵眼神微动。 这一周多的训练,强度远比在武馆里苦得多。 赵铁鹰每一次喂拳,都是真拿他当沙包一样摔、撞、封、打,逼着他在一次次吃亏里改动作、改发力、改习惯。 疼是真疼,可这进步也确实快得惊人。 江陵心里明白,赵铁鹰嘴上骂他根骨差、学拳慢,实则心里已渐渐认可了他。 不然,以这位赵捕头的脾气,断不会更不会次次练完之后,还让人替他备下这种药浴。 只是,泡完药浴也还不算完。 每日练完拳之后,江陵还要照着袁诚先前教第二和第三的法子,继续炼皮几个时辰。 沙袋排打、靠桩磨身,等这一套都做完,往往已然入夜。 如此强度的磨炼,若是没有这药浴,自己早就累趴下了。 药浴是赵铁鹰特意给他配的,不收他钱。 这药浴最善舒筋活血、缓解筋骨疼痛。 其中又添了几味壮筋肉、养气血的药,对赵铁鹰这种炼肉境武人来说不算什么,可落在江陵身上,滋补之效却极明显。 第三十章暗拳馆 这天上午,江陵依旧是在县衙驿馆后院里挨完了赵铁鹰一顿喂拳。 等到结束时,他两条胳膊都像灌了铅,浑身辣辣的疼,脸上也带了点新添的青肿。 赵铁鹰照例骂了他几句根骨差,便挥手让他滚去泡药。 江陵泡完药浴,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按着约好的时辰,往震远武馆去。 他今日是应宋宵的约,专门来给他做饭的。 自打上回那一桌饭菜吃过后,宋宵就像被勾住了魂似的,隔三差五便要差人来喊他。 原本说好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两次,到如今,少说也得三四回。 每回宋宵都不白叫,银子给得很利索。 江陵就只按十几文一顿的价钱收。 可宋宵却总嫌他收得少,常把筷子一拍,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这手艺若搁在城里的大酒楼里,做上一盘招牌硬菜,没个二两银子都别想端上桌。你倒好,十几文钱便打发了,真是糟蹋本事。” 江陵听了只是笑。 他心里当然清楚,若单论厨艺,自己远不止这个价。宋宵又不缺银子,真要多收一些,对方也未必在乎。 可银钱之外,还有个更值钱的东西,叫做人情。 宋宵这种出身,肯跟他这个外院弟子常来常往,本身就是一条路子。十几文钱,看着是便宜,可换来的却是一个富家少爷的亲近与信任。这笔账,江陵算得明白。 他到了武馆门口,便先听见二院方向传来一片嘈杂声。 演武场上,许多弟子都没怎么练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个不停。宋宵正站在人群里,身边围着几个平日里跟着他的小跟班,一见江陵来了,立刻招手。 “江师兄,这边!” 江陵走过去,便听见众人七嘴八舌,谈的竟都是同一件事。 “你还不知道吧,一院周杭昨夜突破炼皮境了!” “啧,那可是炼皮啊,真成了外院头一号人物了。” “今天怕是要热闹了,城里那些镖局、钱庄、会馆,多半都要派人过来贺他。” “那当然,炼皮境已经算能独当一面的好手了,谁不想提前结个善缘?” “可拉拢也未必有用吧,周杭家里什么门第?我听说他家在府城那边都有人脉,根本不屑进什么镖局钱庄讨生活。” “也是,寻常弟子突破炼皮境,是鱼跃龙门。到了周杭那儿,怕只是锦上添花。” 宋宵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嘴里满是艳羡:“周杭果然厉害。我就说么,一院那边最有可能先成的,除了他还有谁?” 江陵也是暗暗叹息,这周杭入门才不过一个多月吧?就直接突破了炼皮境。 虽说肯定也有家底殷实、有足够药物补充的因素,但他本人的根骨天赋绝对不可忽视。 整个二院,几乎都在说这事。 没过多久,宋宵便拉着江陵往后厨去,生怕晚一点就吃不上热乎的。 江陵今日也没打算做得太复杂,挑了只肥鸭,斩块焯水后下锅爆香,添了姜片、酱料与几味香料,慢火收汁。 不多时,锅中热气翻滚,酱香四溢,鸭肉在汁水里滚得油亮发红,光是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等一盘鸭肉端上桌,宋宵眼睛都亮了。 “还是你有本事。”他忙不迭夹了一块入口,脸上尽是满足。 江陵也坐下陪着吃了几口。 两人边吃边说,气氛倒是轻松。 吃到一半,宋宵忽然抬起头,瞥了江陵一眼:“对了,你最近怎么老不来武馆练拳?我这些日子都没怎么看见你。再这么偷懒下去,你可要追不上我了。” 江陵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正面回答。 他总不能告诉宋宵,自己这些天清早都在县衙驿馆里,被赵铁鹰当沙包一样打。 于是他话锋一转,反问道:“你呢,最近练得如何?” 说起这个,宋宵顿时来了精神,筷子都放下了,带着几分得意道:“还不错,我的混元桩,已经突破大成了。” 江陵看了他一眼。 宋宵入院其实比他还晚一些,平日练功虽也算勤快,却远谈不上江陵那般拼命。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混元桩推到大成,靠的自然不只是自己熬。 这世上练武,有人靠苦熬,有人靠天资,也有人靠银子。 宋宵显然便是第三种。 江陵忍不住艳羡:“那确实不慢。” 宋宵听得更高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爹前阵子刚托人弄来几副补身养气的药,又配了几丸壮筋骨的好东西。 只要我稳着来,说不准几月里真能摸到炼皮的门槛。” 他这话倒是提醒江陵了,自己那三枚气血散早就挥霍一空,现在都是靠自己硬撑着把熟练点往上加。 得想办法再弄点才行。 两人正吃着饭,门口的布帘忽然一动。 一个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精瘦,肩背绷得很紧,像是每走一步都在忍着痛。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颧骨肿得老高,嘴角旁一道伤,衣襟上还沾着些灰土,狼狈得几乎不成样子。 江陵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他。 单于锋。 这人在二院里名声不小,却不是因为天资有多出众,而是因为够狠,够拼,也够能熬。 论苦功,除了江陵,整个二院里便数他最肯下死力。 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江陵来武馆的时候少了,单于锋便显得愈发扎眼。 据说他进二院已有两年多了,天分差。 别人练一遍能懂的东西,他要练十遍;别人熬上半年能摸到门槛,他熬了两年,却还卡在炼皮境外,迟迟迈不过去。 单于锋进门后,先是朝后厨那边看了一眼,低声要了碗最便宜的肉羹,又摸出几枚铜板,仔仔细细数了数,才放到桌上。 那动作很慢,也很小心,像是生怕少了一文。 端着羮碗,独自坐到了角落里,低头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尽量把每一口都咽得仔细些,免得浪费了什么。只是一张嘴,牵动嘴角伤口,眉头便会轻轻皱一下。 宋宵见了,下意识便压低了声音,往江陵这边凑, “唉,可怜呐。”他脸上露出不忍,“我早就听说了,这单于锋家境很差。可偏偏又死咬着要在武馆练拳。 你也知道,学拳哪样不要钱?束脩得交,平时还得吃肉养身子穷人根本熬不起。” 说到这里,朝单于锋那边努了努嘴, “所以他只能去那些地窖子,打暗拳拿钱。” 江陵目光微微一凝:“地窖子?” “就是暗拳场。”宋宵道,“见不得光的地方。你上去和人打,台下有人押注,主家也抽成。赢了,自然能分银子;可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后面的话不太吉利,最终还是含糊着说了出来,“轻则重伤,重则连命都丢在里头。” 第三十一章消息 从武馆出来,江陵一路往县衙驿馆走,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方才宋宵说的那些话。 地窖子。 若换作旁人,听见这种地方,多半只会觉得凶险,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可江陵却不同。如今他最缺的是什么?一是钱,二是实战。 那暗拳馆,对他来说,倒像是一条现成的路子。 能赚钱,也能磨拳。 尤其是赵铁鹰这些日子喂拳喂得狠,已让江陵明白,拳法若只在院里对着木桩、沙袋苦熬,终究只是死的。真要把拳练成自己的本事,还是得拿去打人,拿去在疼痛和凶险里磨。 想到这里,江陵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意动。 只是这念头才起,他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行。 现在还太早了。 他虽挨了赵铁鹰一周多的毒打,撼山拳也已有了些长进,可说到底,还是底子浅。真要贸然去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打暗拳,多半不是去赚钱,而是去给人送钱,甚至送命。 单于锋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便是前车之鉴。 江陵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已有了计较。 这条路,可以留意,但不能急着去闯。 至少要再多打听打听其具体门道,摸清里头是什么规矩、都是什么人上场,再找机会问问赵铁鹰的意思。 赵铁鹰走南闯北,见识远胜旁人,若连他都觉得那地方去得,那才算有几分把握。 一路思索着,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县衙驿馆。 江陵才进院门,迎面便撞上了萧破军三人。 三人像是刚从外头回来,风尘仆仆,鞋底还沾着泥,神情间却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显然是查到了什么消息。 尤其是殷尘,嘴上最是闲不住,人还没走近,便已经在那儿嚷嚷开了,“我就说吧,那几个杂碎绝不是自己躲没影了!” “怪不得这些日子翻遍了城南城北都摸不着人,原来是被人先一步扣下了!” 汤沐也附和,“啧,真让江陵这小子猜中了!” 江陵听得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查到了?” 萧破军见他回来,点了点头,脸上少见地露出几分凝重:“多亏你提醒我们往大人物身上查,我们果然查到了。 剩下那三个逃犯,确实不在外头流窜,而是被军营里的赵千户给带走了。” 江陵闻言,眸光骤然一紧。 赵千户。 冰冷的尸身,凝固的血迹,江父倒在地上时那张再也不会动的脸,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那股压在心底的怒意,像被人猛地撩了一把火,腾地一下便窜了起来。 连带着周身气息都沉了下来。 居然是那狗东西,还真是巧啊。 旁边的殷尘憋不住话,抢着往下说道, “不止带走了那么简单!我们还探到,那赵千户把人扣下之后,根本没打算往上交,而是想从那三人身上把小无相印的掌法给榨出来。” 萧破军原本还想说得稳一点,可殷尘这张嘴一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见江陵在听,顿时像倒豆子似的把剩下的消息全抖了出来。 “那赵千户本就是炼肉境巅峰的武者,卡在这一步已经有些年头了。这回对小无相印动了心思,就是想借这门印法再往上冲一冲,看能不能在年末之前把修为提到锻骨境。” “年末?” “是啊。”殷尘暗暗咋舌, “今年年末,朝廷要调兵北上,讨伐北边戎狄。赵千户正好要带兵出征。 大战当前,若能再进一步,那可就不是小事了。到时无论是保命,还是立功,底气都足得多。” 江陵沉默不语,眼底神色却越发深沉。 炼肉境巅峰。 锻骨境。 这等层次,对现在的他来说还远得很。自己以后若想报仇,真得走一条不短的路。 那赵铁鹰呢? 想到这里,江陵当即问道:“赵师兄那边如何了?” 这次是萧破军接的话:“头儿已经亲自去交涉了。 毕竟此事原本就是湘城衙门在追,不仅死了人,丢了禁术,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可赵千户那边也不是好说话的主,人已在他手里,想让他轻易吐出来,怕没那么容易。” 殷尘在旁边撇了撇嘴:“何止不好说话。我看啊,就是头儿亲自上门,他也未必肯松口。” “闭嘴。”萧破军瞪了他一眼。 殷尘缩了缩脖子,这才不吭声了。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江陵站在原地,思索片刻。 如今人落进了赵千户手里,那便等于从亡命之徒的争夺,变成了官面上的角力。以他现在这点本事,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罢了,总归多想也无用,不如用这时间多打几拳。 “三位大人,今日赵师兄不在,不知你们可否做我的陪练?” 殷尘眼睛一亮,他没回看赵铁鹰和江陵喂拳,手都痒痒的,今天可算给他逮到机会可以过过瘾了,“那自然得我来。” 他一边卷袖子,一边晃着肩膀走进院中,嘴上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咱们三个里头,要论拳法上的细处,还是我懂得最多。头儿那是拿你当铁胚子在锤,我可不一样,我是教你怎么看门道。” 萧破军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话也最多。” 殷尘挠挠头,只嘿嘿两声,也不恼。 两人一前一后站定。 殷尘不急着动手,只先摆了个松松垮垮的架势。那架势看着并不如撼山拳那般端正沉稳,双手一高一低,脚下微微错开,重心也像是随时都能挪动。 他朝江陵勾了勾手:“来,你先打。” 江陵深吸一口气,脚下一沉,仍旧以撼山拳的路数起手,一拳朝殷尘胸前打去。 拳出一半,殷尘便动了。 他动的法子,和赵铁鹰全然不同。 赵铁鹰是一旦看准,便是硬生生抢进来,撞散你的架,再拿短拳短靠把你砸翻。 殷尘却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身子只轻轻一偏,左手往江陵腕子上一搭一抹,竟像没怎么用力,江陵那一拳便自己偏了出去。 用两根指节在江陵肋下轻轻一敲,“这里空了。” 江陵便有些发蒙。 砰、砰、砰—— 院中发力声不绝。 这一下午练下来,江陵发现殷尘的拳路比赵铁鹰多变得多。 抹、缠、扣、引、送,像细网,像活索,未必要一下打垮你,却总能让你莫名其妙地失了平衡,丢了先机。 可和这种拳法相对,完全不比和赵铁鹰相对更容易些。 他喘匀气息,问道:“这拳叫什么?” 殷尘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认真神色。 “这套叫缉风短拳,也有人叫它缉风手。是衙门里常用的路数,不是给你上台比武争名头的,是拿贼、缉盗、护人、卸械用的。” “最适合的地方,不是开阔地,而是窄巷、屋里、廊下、门口这些腾挪不开的地界。 半步之内都能发力,贴了身也能变招。对付市井泼皮、拿刀毛贼、醉酒闹事的亡命徒,都好使。” 他说着,忽然抬手指了指江陵胸前。 “你现在使的这撼山拳,整劲好,路子正,打正面、打硬碰硬有优势。 可若是在门槛边、桌案旁、人堆里,对手不跟你摆开架势,他一贴进来,一抓一绊一顶,你那整套拳路就未必来得及打完。 衙门里的拳法,讲究的是短、快、变。 先断你的手,再乱你的脚,最后把你压住。能拿活的,就拿活的;真拿不下,再说伤人。” 江陵听得极认真,脑子里像是被拨开了一层雾。 赵铁鹰教他的是“怎么挨打还能活”。 殷尘教他的,则更像是“别人会怎么来拿你”。 两者一刚一柔,一直一曲,偏偏能和这些日子赵铁鹰给他喂出来的东西对得上。 想到这里,江陵也不由起了几分兴致:“再来。” “有劲头。” 殷尘咧嘴一笑:“那我可稍微认真一点了。” 第三十二章警告 廊下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汤沐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碟桂花糕,又沏了壶热茶,正与萧破军一人一杯,倚着廊柱,悠悠看着院中二人对拳。 院里拳来掌往,啪啪作响,廊下茶香糕甜,倒显得格外惬意。 汤沐捏起一块糕点,看了半晌,啧一声:“江陵这小子,是真能记打。” 萧破军端着茶盏,点点头, “他根骨是差,气血也一般,筋骨更是不算出众。可他有一样好处,聪明。更要紧的是,记性好。 赵头儿打他一拳,他能记住这一拳是怎么挨的;殷尘卸他一手,他也能记住自己是哪里露了空子。 你看他现在对拳,虽还是吃亏,可吃过一次的亏,第二次就不肯原样再吃了。 这种人练武,未必走得最快,可只要不中途折了,往往能走得比别人稳。” 院中,江陵刚封开殷尘一手,虽紧跟着又被缠住腕子带得踉跄,动作却明显比先前老练了些。 汤沐连连点头:“你看,方才殷尘那手抹腕切肘,头一回他没防住,第二回就先把肘收了。 再往前几天,他哪有这反应?早被带得满地滚了。” 萧破军抿了口茶,忽然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把他收进衙门里培养?” 汤沐闻言一挑眉,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巧了,我也正想着这个。 这小子出身是差了点,可心性不坏,能吃苦,也识好歹。 最难得的是脑子清楚,不是那种只会埋头蛮练的愣头青。 这样的人,若真能带出来,做个捕快、缉盗手,未必不成。” 萧破军颔首,“不过这事,你我说了都不算,还得看赵头儿。” 话音落下,廊下忽然静了静。 汤沐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了,光线斜斜落进院里,把地上青砖都照得发白。 按理说,赵铁鹰这一趟若只是去那边交涉,早该有个来回了。 可到现在,人却还没见着影子。 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去了半日了。” 萧破军脸上的闲散之色,也慢慢淡了些。 “是啊,”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按头儿的脚程,再怎么磨,也不该拖到这会儿。” 汤沐有些担忧,“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破军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望了望院门外,“再等等。若天黑他再不回来,我们就得去看看了。” ...... 这一场对拳,竟一直打到了黄昏。 殷尘十分有耐性。 他一边拆,一边讲,一边让江陵去记自己究竟是哪里露了空门,哪里被人借了力,哪里脚下又慢了半分。 可也正因如此,这一练反倒比平日更耗心神。 等到最后收手时,院子里天光都已泛黄,夕照斜斜压在墙头上,把人影拉得老长。 江陵出了一身透汗,两条胳膊又酸又麻,胸口也隐隐发闷,却仍没歇,照旧去后院磨炼皮功。 等他把炼皮的功夫又生生熬了一个时辰,再从里屋出来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只余院中几盏风灯摇摇晃晃,映得地上光影一片昏黄。 他才走到前院,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疑。 是赵铁鹰回来了。 他如今的模样竟比江陵白日里在武馆食堂见到的单于锋还要惨上几分。 那张脸此刻活像个被打翻的调色盘,青紫交错,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左眼眶高高隆起,像扣了半个紫黑色的烂桃,几乎都要叫人认不出来。 汤沐、萧破军、殷尘三人正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殷尘最是憋不住,先开了口:“头儿,赵千户那边动手了?” 赵铁鹰坐在廊下长凳上,先拿清水漱了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江陵也不动声色地走近了些,站在廊柱边听着。 只听赵铁鹰道:“我去要人,那姓赵的倒也干脆。没跟我兜圈子,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三人异口同声。 赵铁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他说,只要我打得过他,人,他便放。”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安静了一下。 看赵铁鹰如今这副模样,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殷尘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头儿……你没打过?” 赵铁鹰斜了他一眼:“你瞧我像打过了么?” 殷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倒是萧破军神色更凝重些:“赵千户原本就是炼肉境巅峰,你和他硬碰,吃亏也不奇怪。只是……他真有那么强?” 赵铁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若只是原本的本事,我未必会输得这么难看。” 江陵听到这里,眼神顿时一凝。心里有所猜测。 果然,下一刻便听赵铁鹰道:“那剩下三个逃犯,手里虽没有江陵给我的那本残篇原本,可他们自己,的确是亲自练过小无相印的。 未必练得深,但教人一两手,绝无问题。” 说到这里,他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那姓赵的,就是凭这新学的一两手,把我打败的。” 话音落下,院中几人脸色齐齐变了。 汤沐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才学一两手,就能拿来对敌了?” 江陵站在一旁,心里也是猛地一沉。 这才多久? 赵千户竟已能将那小无相印中的一两手练到实战之中,还用来压过赵铁鹰。 自己也是练过那掌法的,深知其难度 若真如此,那赵千户的天赋根骨,以及那门掌法的威力,恐怕比他先前想的还要厉害。 赵铁鹰显然也看出了几人心中的震动,无奈道, “那赵千户如今年龄刚过二十,已经是炼肉境。天赋根骨原本就胜我数倍。 再加上那功法邪门得很。只听名字,还未必觉得如何,可真等人练上了手,才知道它为何会被朝廷明令禁止。” 殷尘忍不住道:“既是朝廷禁法,他也敢练?” 赵铁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边关将士,领兵千户,年末又要带兵北征。只要他不自己往外嚷嚷,谁又会去查他练了什么?” 汤沐皱眉道:“这不是明知故犯么?” “明知故犯的人还少了?”赵铁鹰冷哼,“练武之人,见了能让自己再进一步的法门,有几个能真忍住不动心?” 这一句话,说得廊下几人都沉默了。 确实如此。 越是练武之人,越知道高深功法意味着什么。境界卡久了,前路无门时,莫说一门禁法,便是毒药,只怕都有人肯吞。 赵铁鹰又接着道:“那姓赵的打完之后,倒还算给我留了点脸面。 没把话说死,只说此事我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后湘城那边,可以替我谋个位置?” “湘城?”萧破军目光一动,“什么位置?” 赵铁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湘城巡检司副使。” 此言一出,连汤沐都变了神色。 湘城乃一方大城,巡检司副使,已远不是一个县城捕头能比的了。 若按官面上的级数算,确实比赵铁鹰如今的位置高出两级不止。别说俸禄权柄,便是往后出路,都不是如今可比。 殷尘张口结舌:“这姓赵的口气也太大了。” 赵铁鹰淡淡道:“你以为他是在拉拢我?” 他抬头看了三人一眼,眼神里尽是冷意。 “他是在告诉我,他背后有人。一个湘城巡检副使的位置,他敢开口,就说明他有这个门路。让我拿了这好处,便闭嘴滚开。若不识抬举——” 后面的话,赵铁鹰没说完,可在场几人都明白了。 这不只是拉拢,更是警告。 你赵铁鹰不过一个小小捕头,单我赵千户连湘城的官位都能许出去。你若聪明,就该知道彼此差着什么层次。 江陵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震。 赵千户此举,越想越不简单。 他先前便觉得,剩下那三个逃犯落到对方手里,未免太巧。如今再听这一番话,脑海里竟忽然闪过一个极大胆的念头—— 这些所谓“从军中逃跑”的人,会不会一开始就不是单纯逃犯? 又或者说,他们的真正去处,本就是赵千户? 那本小无相印残篇,也许原本就是要送到赵千户手中的东西。所谓逃窜,或许只是中途出了岔子,才把事情闹到了如今地步。 这个念头一起,江陵便越发觉得背后发冷。 若真如此,那便说明此事从头到尾,都远不是私藏禁法这么简单。 而紧跟着,另一个困惑也随之浮上心头。 朝廷不是早就禁了顾元帅一脉的功法么? 既然禁了,这些人手里的小无相印残篇,又是从哪里来的? 是边军之中有人阳奉阴违,表面禁绝,暗地里却仍在传练? 还是有人偷偷私藏旧谱,暗中流转,甚至以此结交权贵、买通军将? 又或者,禁令只是禁给明面上看的,真正有资格接触的人,从来都没断过这一脉的传承? 江陵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这其实也并不难理解。 练武之人,谁不想要更强的法门? 一门能让炼肉境巅峰武者在短时间内便摸到破境机会的掌法,别说赵千户这等边关武人,便是再往上的人,只怕也未必能真的无动于衷。 朝廷嘴上禁,未必就真禁得住人心。 人一旦起了贪念,再森严的法令,也总有人敢去踩。 廊下沉默了片刻,殷尘才忍不住低声道:“那……头儿,这事就这么算了?” 赵铁鹰坐在那里,眼里都是纠结,好半晌,才咬牙说道,“人家都如此说了,我们再追查下去,便是不识好歹了。” 当了这么多年捕快,江陵能抿出来的东西,他又什么可能想不到? 若是当真揪着不放,怕是自己四人,甚至连家中亲眷,都要受到牵连。 他只是吃公粮办差的,又不是正义使者,能做到现在这个份儿上,已经是仁至义尽。 摸了摸怀里的那本残册,总归册子是追回来了,剩下的人......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江陵和其余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只默默跟着他。 便见赵铁鹰抄起一旁的长刀,“噗嗤”两声,生生砍落了那两个被俘之人的头颅。 “小无相印已追回,其余流寇全部被杀,无一人生还。” 赵铁鹰朗声说道。 看见这一幕,江陵心里忍不住一叹。 杀了最后两个活口,就意味着赵铁鹰彻底妥协。 这两人便是赔给赵千户的人情。 都说世事如棋,如今看来,哪怕是在他眼中十分强大的炼肉境强者,也不过是棋盘中的一枚不起眼的棋子。一步不对,便会被轻易毁去。 第三十三章受伤 第三十三章受伤(第1/2页) 半月转眼便过。 赵铁鹰虽然宣布结了案子,但自己和他的约定还在,所以他倒是也不急着回去,还说要亲眼看看他们这武馆两院比试比试之后再走。 这半个月里,江陵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处。 对拳、熬皮,夜里回去也常在后院补上几趟拳架。 这一日对拳之后,他胸膛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眼前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淡字迹缓缓浮现: 功法: 【撼山拳:小成(297/400)】 武道境界:【炼皮境:一层(79/180)】 撼山拳加上平日的炼皮,将江陵的炼皮进度练到如今这等境界。 拳法入了小成后,进境明显慢了下来。 先前一日苦练,还能看见几点几点地涨,如今往往对了一遍遍,把发劲、收势、呼吸全都熬顺了,挨了赵铁鹰好几次揍,才能艰难往前挪上一点。 至于炼皮,更是个水磨工夫,单靠打熬法子,终究还是慢。 距离两院比试,也就不到半月了。 江陵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已然有了计较,啥时候攒钱买气血散了。 若没有药散助补,只凭这样硬熬,练得再苦,也不过是把时日拖长罢了。 想到这里,他拿布巾胡乱擦了把汗,看向对面的赵铁鹰, “赵师兄,我想找个来钱快的营生。” 赵铁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想赚钱?以你现在的身手,去大户人家当个护院,得个二两月钱应该不难。” 江陵摇了摇头:“护院来钱又太慢,按月领钱,我等不及。我想去‘地窖子’。” 听到“地窖子”三个字,赵铁鹰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笑了起来:“想打黑拳?你小子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随即把他叫到廊下,细细讲了起来。 “据我了解,那种地方,官面上自然是不许的,所以都要靠熟人引路。没保人,门都进不去。进门报个假名真名都行,但得有人替你担保。 头一回上场,还得先看你身量、拳脚、有没有练过功,再给你分档。” “怎么分?” “粗略也就三档。”赵铁鹰道,“最下头的是白身场,打的多是码头脚夫、搬运汉、学徒一类,靠一把蛮力换钱。 再往上,是炼过皮、懂拳路的硬手。 最高一档,则是专门镇场子的,至少也是炼肉境,庄家拿来吊大赌客胃口,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他顿了顿,又看了江陵一眼。 “你虽学了拳,但时日短,皮膜还没真正熬厚,要想进去,多半还是先从下头打起。 庄家抽头,赢的拿钱,输的自己认伤。 真伤重了,顶多给你两贴金创药;若死了,多半也是一卷草席抬出去,给家里塞点烧埋钱了事。” 说到这,他眼神眯了眯,“你当真决定要去?” 江陵听得心头微沉,却没有退意。 赵铁鹰见他神色未变,反倒点了点头, “危险是危险,但你如今这身子骨,去磨一磨也未必是坏事。 半个月下来,你拳架已经立住了,不去见见真正的恶斗,光在馆里打木桩,也练不出那股狠劲。这样,下午我带你去一趟。” “去哪儿?” “黑虎帮。” 江陵眼神顿时一凛,“去黑虎帮做什么?” 赵铁鹰像是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轻笑一声:“你别多想,不是去投他们。 上回我们追那剩下的三个人,之所以能这么快摸到踪迹,就是托了黑虎帮一个头目,叫萧安。 他们在绥安县盘踞这么久,脚行、牙行、赌坊、窖口、码头,哪条巷子是谁的地盘,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我们这些外来人,门路毕竟浅,这回本就该去道声谢,顺便问问暗拳场的路子。” 他拍了拍江陵肩膀,也不避讳自己早就把江陵调查了个彻底,直说到, “黑虎帮里也不是铁板一块。张彪是张彪,萧安是萧安。 再说,真要找地窖子打拳,绕不开这些地头蛇。哪家场子真给钱,哪家专拿生面孔喂赌客,得先摸清楚,不然你人还没上擂,骨头就得先折一半。” 江陵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明白,赵铁鹰说的是实话。 想在暗地里讨生活,绝不是有一身拳头就够了。 拳头之外,还得认门,认人,也认这座县城阴影底下那一层层看不见的规矩。 况且,他对这萧安也算是有些了解,起码就凭他之前挨家挨户送给每家的“补偿”,就绝对不是庸才。 至于他是否和张彪一伙,或者其实之前的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明天,去探探就知道了。 ......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江陵从外头回来,才刚推开院门,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媛掀开门帘快步迎了出来,神色慌乱,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急色, “陵儿,你可算回来了!” 江陵见她这模样,心里顿时一沉,伸手扶住她:“娘,出什么事了?” 张媛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强……阿强被人打了!” 江陵脸色一冷:“怎么回事?谁打的?” 张媛像是一路憋着这口气,直到见了他,才终于有了主心骨,连忙道, “我白日里去城东那家丰平码头米行买米,恰好遇到他。 这几日米价又涨了,家家都不好过。 阿强那孩子见家里揭不开锅,便想着去码头那边帮人扛麻袋、搬米包,挣几文力钱,也好换点粗粮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受伤(第2/2页) “他年纪小,身子又单薄,本来那些重活就不该他去做。可他偏偏咬着牙要去,说能挣一文是一文。 谁知道那米行的伙计心黑,见他是个半大小子,好欺负,明明先前说好了一趟给四文,等他把活干完,汗流得跟水似的,肩膀都磨破了,结果只肯给一文。” 江陵没有说话,只是拳头攥地紧了些。 张媛红着眼继续道:“阿强也是个倔脾气,当场就不肯了,说自己卖的是力气,不是白干的。 那几个伙计本就横惯了,听他一个穷小子还敢顶嘴,立时就翻了脸。” “后来米行里那个管事也出来了,腆着肚子,站在台阶上,张口便骂,说一个贱民小子,也配在他门前讲理。 阿强气不过,说他们店大欺人、昧良心,结果那管事当场就叫了两个壮伙计,把阿强拖进旁边巷子里狠狠干了一顿。” 说到这里,张媛声音都哽了哽。 “我本想去帮,可也被他们打了一顿。 后来若不是几个在码头扛货的老挑夫看不过去,上前拉架,只怕那些人还不肯停手。” 江陵听到这儿,心里一紧,“他们打你了?打哪儿了,重么?” 张媛摇摇头,“不重,就腰上挨了两下子。” 她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忙补了一句:“这孩子挨了打之后,走不稳了,却没肯回自己家去,说怕他娘见了担心。 他家里本就难,再见他伤成这样,怕是真会把老人急出个好歹来。 我就自作主张地把他扶回来了。” 江陵问,“人呢?” “在里屋躺着。”张媛连忙抹了抹眼角。 话音未落,江陵已掀开门帘,大步往屋里走去。 里屋光线昏暗,床边只点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微微摇晃,映得人脸色发黄。 阿强正躺在旧木床上,身上盖着件薄被,额头上全是冷汗,半边脸肿得厉害,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青紫之色一直蔓延到脖颈。 弟弟江成正端了一碗水,往阿强嘴里小口小口喂着。 看到江陵回来,脸上的担忧融化了几分,“哥,你快看看阿强哥,他伤得好重!” 听见动静,阿强勉强睁开眼,见是江陵回来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 可这一动,便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陵走到床边,低头检查他身上的伤,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手臂上、胸口上、肋下,都是新添的淤青,尤其右边腰肋处,颜色最深,一看就是被人拿狠手踹过。 这不是推搡两下,这是照着把人打废去的。 阿强见江陵神色难看,反倒有些发虚,低声道:“陵子……我没事,歇两天就好了。” 江陵没应他。 阿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半晌才小声道:“我就是……不想白干。”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替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忍着委屈。 “他们明明说好了……我都扛完了,肩膀都快压塌了。 我问他们是不是算错了,那个胖管事就骂我,说我这种穷鬼,有一文都算赏的……” 说到这里,他眼圈都有些红了,却还是强撑着没掉泪。 张媛和江成在一旁听得心酸。 江陵依旧没有出声。 所谓讲理,从来只讲给有分量的人听。像阿强这样的穷人,去讲理,反倒像个笑话。 阿强忽然想起什么,艰难地伸手往自己怀里摸去,摸了半天,才掏出几枚被汗水浸得发乌的铜板,“陵子,这个……给你。” 江陵低头看去,眉头微皱:“做什么?” 阿强咧了咧裂开的嘴角,笑得有些难看, “这是我今日挣下的……不管他们怎么赖,总归扔给了我一文,后来我自己还在码头边帮人提了两趟杂货,才又凑了这些。 你别替我花钱,我养两天就好。要真去请郎中、买药,也……也先从这里头扣。”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想来拖累你的。” 那几枚铜板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被汗捂得温热,边缘都磨得发亮。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张媛看得眼眶发红,忙别过脸去。 江陵心口堵得慌。伸手,把那几枚铜板慢慢推了回去,“收着。” 阿强怔了怔:“陵子……” “我让你收着。”江陵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这点钱,是你拿肩膀和血换来的。” 阿强嘴唇动了动,他比江陵更执拗,露出一副你今日必须收了这钱的模样,又咳了几口血出来。 江陵见他如此,怕牵动他伤口,只好作罢, “那我先帮你收着,养好了伤,再还给你。你家那边......麻烦娘帮我跟他们说说,就说你最近和我在武馆做事,武馆里有铺位。” 张媛应了句好,接着把江陵拉到后院,关上门,说道, “陵儿,要不明日我去求求邻里,看谁认得医馆的大夫,先请人来给阿强看看。只是家里这钱……” 也不多了。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江陵却明白。 家里穷,看病本就是件奢侈事。寻常跌打损伤,还能拿草药对付,可若真伤了筋骨,进一趟医馆,几乎就要把一家人这段时日的活路都掏空。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医馆要去,钱我来想办法。” 张媛怔了怔:“你来想办法?” 江陵嗯了一声。 风从破旧院门口吹进来,带着些凉意,吹得灯火轻轻晃动。 不知为何,看着自己大儿子,张媛忽然觉得江陵和从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第三十四章报应 第三十四章报应(第1/2页) 江陵赶到米行时,已经入夜。 几个精壮的伙计正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杉木门板,‘哐当’一声扣进槽里。 远处传来了巡逻衙役整齐的脚步声。 他江陵蒙着面,蛰伏在米行对面的老槐树上。 街角先是晃过去几盏昏黄的灯笼,那是县衙的两个老差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拖着水火棍走远。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又传来“笃——咣咣”的打更声,缩着脖子的更夫敲响了一更的锣。 锣声在清冷的夜风中渐渐远去,整条长街彻底陷入了死寂。 江陵知道,直到下一次锣声响起前,这整整半个时辰里,这座院子就是叫破天,外头也不会有人来管了。 他松开扣住树皮的手指,轻巧地跃入了黑暗之中。 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院墙,后退半步,猛地一个助跑。 若是半个月前,这等高度的墙头,他非得手脚并用、吭哧瘪肚地爬上好半天。 可如今,脚尖在墙面上借力一点,身形拔高,双手稳稳扣住墙头,腰腹一叫力,整个人便轻巧地翻了过去。 落地时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接着,他顺着墙根摸向后院那间透着灯光的倒座房。 屋里传出几个人大声划拳喝酒的声音,伴随着阵阵粗鄙的笑骂。 “……穷鬼,还敢来要工钱?老子那一脚踹得他现在还下不来床吧!哈哈哈!”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米行!这年头,穷人的命比米糠还贱,打死了也是白打!” 江陵站在窗外,听着里面的污言秽语,暗自骂一句。 而后缓缓从后腰抽出一根生铁棒。 这正是半个月前,他在那条死胡同里,用来敲碎张彪脑袋的那根铁棒。铁棒的一端,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锈。 江陵握紧铁棒,深吸了一口气。 “砰!” 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屋里的三个伙计正喝得半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酒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谁他娘的……” 坐在正对门的一个满脸横肉的伙计刚骂出半句,江陵的身影已经如同一头猎豹般扑了进来。 太快了。 在这些平日里只会欺负苦力的米行伙计眼里,江陵的动作快得有些不讲理。 横肉伙计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上的长凳,可手还没碰到凳子边缘,江陵手中的铁棒已经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声呼啸而至。 “咔嚓!” 铁棒精准而狠辣地砸在了横肉伙计的右肩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伙计惨叫一声,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捂着肩膀满地打滚。 “你找死!” 另外两个伙计这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抄起桌上的酒坛子,另一个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左一右朝江陵扑来。 江陵面无表情。若是以前,面对两个手持凶器的壮汉,他只能掉头就跑。但现在,他眼中看到的,全是破绽。 面对砸来的酒坛,江陵不退反进。他脚下踩出趟泥步的步法,身形诡异地一侧,酒坛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墙上粉碎。 与此同时,手中的铁棒顺势横扫。 “砰!” 铁棒重重地击打在拿酒坛伙计的膝盖侧面。 他这时候便有所体会,袁诚之前的那番教导,说刀枪棍棒不过是身体的延伸,拳法精了便一通百通。 如今使着这铁棍,确实趁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报应(第2/2页) 那伙计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膝盖骨直接被砸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了个狗啃泥。 拿短刀的人已经冲到了江陵面前,刀尖直逼江陵的心窝。 江陵眼神一凛,一个闪避,左拳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轰在他肩窝。 比普通人强悍的力量在此刻展露无遗。 那伙计只觉得肩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当啷”一声,短刀掉落在地。 还没等他求饶,江陵右手的铁棒已经自下而上,狠狠地捣在了他的腹部。 “呕——” 那伙计眼珠子凸出,胃里的酒肉混着酸水狂喷而出,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般弓起了身子,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 从踹门到放倒三人,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血腥气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三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米行伙计,此刻全都躺在地上,哀嚎连连。 江陵站在屋子中央,气息依旧平稳。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沾了新血的铁棒,又看了看地上那三个痛得满地打滚的人,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没有杀人。 打断他们的手脚,对这些靠力气吃饭的伙计来说,已经是比死更难受的惩罚。他们下半辈子,只能在泥水里挣扎。 接着便在他们身上一阵摸索,摸出来约莫三两银子。 阿强的工钱,加上医药费,我就收下了。 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熟练地翻过院墙,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只留下身后那间倒座房里,一阵阵压抑而绝望的惨叫。 ...... 第二日。薄雾还没散尽,街头的杂粮粥摊旁已经围满了早起做工的苦力和街坊。 江陵坐在角落的长条残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粥,就着半个馒头,一口一口吃得平稳。 一包疗伤药就放在旁边,他是出来给阿强买药的。 “听说了没?昨儿半夜,城东的丰平米行被人给掀了!”邻桌一个挑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和解气。 “怎么没听说!一大早米行的掌柜就去县衙击鼓了,说是后院倒座房的门都被人一脚踹碎了!” 另一个汉子立刻凑拢过来,眉飞色舞地接腔,“里头睡着的三个伙计,全被人打断了手脚! 尤其是那个平日里最嚣张的王横肉,膝盖骨都被敲成了烂泥,下半辈子只能在街上要饭了!” “嘶——这么狠?是哪路好汉干的?图财?” “图个屁的财!米仓的锁连碰都没碰,账房也全须全尾的。 听去现场的衙役说,来人连件兵刃都没带,纯是用钝器硬砸的!而且来无影去无踪,有人猜,八成是哪家武馆的高手看不过眼,替天行道了!” “活该!这帮狗娘养的平日里坐地起价、作威作福惯了。前两天还把南巷的阿强打得吐血,连工钱都黑了,这就是现世报!”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米行平日作威作福的痛恨。 “只是,听说那米行身后好像有大人物呐?” “管他什么大人物,反正看着解气!” 听着周围沸沸扬扬的议论,江陵的面色没有波澜。 他垂下眼帘,将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净,站起身,在桌上留下两文铜钱。 眼下,回家送一趟药后,他得赶紧去驿站对拳。下午还要跟着赵铁鹰去黑虎帮,探一探那“地窖子”打黑拳的门路。 第三十五章萧安 第三十五章萧安(第1/2页) 黑虎帮内堂,香炉里吐出细细青烟,却压不住满屋子那股子江湖草莽的肃杀气。 “砰”的一声沉响。 一个精壮的手下抬着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了进来,累得满头大汗,对着上首的萧安躬身抱拳,脸色有些难看, “回二当家的,赵捕头那边……又把东西给退回来了。” 萧安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揉揉眉心,挥了挥手:“罢了,先把东西抬下去,入库吧。” 待手下退去,萧安缓缓睁开眼,眼神里透着股子如狐狸般的精明。 他伸手拉开手边案几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封面上赫然写着“江陵”二字。 黑虎帮在绥安县立足的根本便是情报。大到官府动向,小到巷子里哪个泼皮换了新鞋,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线。 打开那册子,萧安一行行看过去,嘴里轻声念叨着: “半个月前还是个河堤上的苦力,进了武馆,跟陈峥走了一趟镖,碰上圣月教,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翻到下一页,萧安嘴角缓缓勾起, “近日来跟赵铁鹰走得极近……”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最新的一条记录上: 昨夜,丰平米行后院遭袭,来人使的是一根沉重的生铁短棒。 萧安合上卷宗,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闷响。 有意思。 这小子根骨下等之流,一辈子也就是个看门护院的命。可赵铁鹰那等眼高于顶的硬手,为什么偏偏对他另眼相看? 甚至连这种找米行报私仇的脏活,这小子都能办得如此利索。 萧安行走江湖多年,最信的就是直觉。这个叫江陵的少年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来人。”萧安沉声喝道。 一名手下立刻推门入内:“二爷,您吩咐。” “去办件事。”萧安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木牌子,丢在桌上, “你去找到丰平米行背后那人,让兄弟们去‘劝劝’。做得干净点。” 手下微微一愣,随即领命:“是。” 萧安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 黑虎帮的总舵设在县城西边一座深宅大院里。 下午时分,江陵跟着赵铁鹰到了门口。 守门的帮众一见他二人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忙不迭地往里请。 没走几步,黑虎帮二当家萧安便亲自迎了出来。 “赵捕头大驾光临,萧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安笑得和煦,气度不凡,一身绸缎长衫,看起来倒像个买卖人,全无半分江湖草莽的模样。 黑虎帮的内堂占据了整座深宅的中轴,一间宽敞的厅堂,足能容纳二十号人聚议。 乌木长案铺着暗红锦缎,案后立一黑底金纹大旗。 落座后,萧安亲自给二人斟茶,笑着说道,“不知今日赵捕头带这位公子突然到访,有何要事?” 公子? 江陵忍不住瞧他一眼,这人看自己一身补丁旧衣,居然还能叫得出公子二字? 他对自己一个穷小子给足了面子,怕只能是因为身边坐着的这位赵捕头了。 赵铁鹰抿了口茶,从怀里掏出一个绸缎包着的长条盒子,“寻人的事,多亏萧兄弟照拂。这是一柄精铁错金匕,湘城名匠打造的,赵某的一点心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萧安(第2/2页) 萧安脸色立刻一板:“赵捕头这是打我的脸了!帮您的忙是天经地义之事。 再说我近日给您送的礼,您可是一点没收,我又怎好意思收您的?” 萧安执意不收,赵铁鹰便也只能顺势收回。 “既然萧兄不收,那我也只能当做欠你一次人情了。”赵铁鹰眼神中划过一道精明,语气阴沉了几分,“往后来了湘城,可别忘了来找赵某。” 萧安顿了顿,低眉浅笑,“赵捕头客气,人情什么的言重了。只是帮了点小忙而已。” 赵铁鹰这才颔首,“如此,赵某领情。” 二人一来一往,江陵在一旁暗暗咋舌还真是两个老狐狸。 赵捕头这话以进为退,看似在说欠他一次人情,实则是在暗暗警告萧安,不要“挟恩图报”,妄想他赵铁鹰会因为这次的帮忙就会为他所用。 萧安显然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后退一步。 赵铁鹰这才以领情二字点明他愿意和他结个善缘,或者说,交个朋友。当然,也仅仅是朋友而已。 “萧兄弟,实不相瞒,此次来,除了向你道谢之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赵铁鹰直奔主题,拍拍江陵的肩膀,“我这位小兄弟,想找个靠谱的‘地窖子‘打几场暗拳。“ 萧安闻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打暗拳,可是有可能丢了命都勾当。 赵铁鹰身为捕头,官俸加上各种油水,手里的银子再怎么也不会紧。为何会放任江陵去打黑拳? 有两种可能。 第一,二人之间并非我之前以为的资助关系,他并不如县里的一些家族一般,会定期给他银钱购买丹药和肉食。 那么会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交易? 想到这,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江陵,眼里露出一点骇然。 如果是交易关系,那就说明这少年身上有足以交换这位炼肉境强者的庇护的物件。 二人之间,甚至是平等关系。 或者,第二个可能,江陵想打暗拳并非是为了银子,而仅仅是为了“打拳”二字。这是赵铁鹰给他的考验,或者说,磨炼? 在生死之间磨练拳法,非常人敢为,那足以说明这少年有这个资质和能力。 不论究竟是这二者之中的哪一种,这叫做江陵的少年都绝对不简单。 幸好我昨日就做了布置,看来无论他到底和赵铁鹰关系如何,这人,都是必须要拉拢的。 他按下心思,叹了口气道,“小兄弟,实话跟你说,绥安县那些黑心场子的水很深。 打赢一场暗拳,也就能讨个一百五十文到三百文的赏钱,这还得是庄家行情不错的时候。 没入炼皮境的人进去,十个有八个是横着出来的。 那些场子里睡着不少亡命徒,他们为了一两银子的赌头,下手比砍柴还狠。“ 江陵默不作声,听他继续。 “不过,既然是赵捕头开口,萧某自然要照应。不瞒你们说,我们黑虎帮自家就有个地窖子,规矩比外面那些强多了。“ 萧安的声音变得柔和,“只要小兄弟肯来,赢一场我给三两。 若是受了伤,帮里的医师和上好的金创药、接骨膏,分文不收。如何?“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敲门,“二爷,事情办妥了。” 第三十六章利益 第三十六章利益(第1/2页) “进来。”萧安坐直了身子,说道。 接着,进来了四五个汉子。他们竟抬进来六具用白布蒙着的尸体,整齐地排在厅堂一侧。 为首的一个见了赵铁鹰和江陵,脚步一顿,有些犹豫地看向萧安。 “无妨,都是自家人。“萧安摆摆手,“说吧。“ 江陵微微皱眉,这萧安对自己帮里的事都不避讳着自己二人么? 还是说,故意为之? 那手下当即抱拳道:“二当家,咱们今儿的活儿都办妥了!“ “这六个死人,都是张彪的旧部。“为首的手下指着尸体一具具说道, “这个叫王跛子,以前跟张彪在黑虎帮当过同堂弟兄。 这个叫铁根的,张彪的表侄。还有这四个,都是跟张彪吃过饭的过命交情……“ 手下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至于那平米行背后的靠山,县衙里的刘主簿,今儿一早,喝多了从楼梯摔下来的摔死了。“ “第三件事……“那手下瞥了一眼江陵, “今儿还去了趟平民巷胡同第三间,请来了李医师,给他配了‘活络散‘和‘接骨膏‘。说要给那少年调理个十天半月,才能保证以后走路不瘸。“ 整间厅堂陷入了死寂。 江陵喉头滚动一下。 果然,这是一场戏。是他萧安演给自己,或者说,演给赵铁鹰的一场戏。 首先,用杀了张彪身边人的方式,在自己二人面前彻底撇清了和张彪的关系。 这一点倒不能说他就知道自己是杀人凶手,多半是因为他知晓自己和王老头之间的情谊关系,对张彪有恨。 也就是表面了他会绝对站在自己这边。 其次,出手帮江陵除掉了米行背后的隐患。 最后,找人治疗了阿强。 每一件事,都可以说是在向江陵示好,但看在江陵眼中,也同样是示威。 “谁教你们这样的规矩,怎么就把死人往客人面前拖?“萧安声色俱厉地拍案喝道,“赶紧都给我拖出去!“ 手下连忙拖着尸体退了出去。 堂内重新平静下来,萧安赔笑,“抱歉,手下人不懂事。” 赵铁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玩味。 萧安之前想拉拢自己,但几次送礼都被他退了个干干净净,怕不是看自己油盐不进,想从江陵身上下手。 面上抛出银钱以利诱之、帮忙解决江陵家面临的麻烦,背后却是你若不从,我便随时可以对你亲人下手的威胁。 偏偏一件一件看上去都无可挑剔,就算他赵铁鹰想护都无处可护,只能吃一个哑巴亏。 恩威并施。 这萧安当真好手段。 不过他倒是有些想看看,这个面对自己都无比滑头的江陵,有没有这个胆识接下这烫手山芋。 江陵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看向萧安,声音平静,“有如此丰厚的报酬,萧二当家应该有条件才是吧?“ 萧安哈哈大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小兄弟果然聪慧。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你上擂台,打死所有我黑虎帮三当家孟川合派出的拳手。“ 江陵眉头一皱,顿时想到近日来传得很广的黑虎帮内斗之事,“萧二当家还请细说。“ 萧安的笑容淡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 “这是我帮里的家事。你大概不知,那张彪原本是如今帮中三当家孟川合的人。 孟川合以前是山里的匪首,手底下聚了一伙悍匪。 大当家见他身手不凡,十分欣赏,便把他整支队伍都收了进来。 这帮人进来后,孟川合就派了一群不要命的东西在‘地窖子‘坐镇当擂主,把我这边的收益搅得一团糟。 现在拳馆的庄盘几乎整个都在他控制下,我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他的指尖在桌上点了点,“我手底下的人,大多是走私和放贷的角色,真正会打的寥寥无几。 想去外面再请些高手来,愿意得罪孟川合的却寥寥无几。 之前到也不是没请到过几次,只是,还没到县城就都被半路截杀了。 这帮山贼我打不过,但我不能让他们乱来。你明白吧?“ 江陵笑笑,“二当家就不怕我也被截杀了?” 萧安轻轻摇头,眼神飘向赵铁鹰,“有赵捕头在,自然不怕。” 赵铁鹰挑了挑眉,没说话。 江陵又道:“萧二当家应该看得出,我天赋平庸。为何如此信任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利益(第2/2页) 萧安靠回椅背,悠悠说着,“并非信任你。我只是想赌一把。赌赵捕头的眼光不会差。”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果你愿意,杀光所有他的人之后,除了赏钱,我额外给你一枚下品血精丹。“ 江陵瞳孔微微一缩。 血精丹是一种秘药,据说拥有足以改变人根骨资质的能力。 据说上品的血精丹甚至足以将中等根骨直接升到上等,可以说是彻底脱胎换了骨。 即便只是下品,也能将他这下等根骨往上抬一抬了。一枚至少价值百两银子以上,绝对是可遇不可求。 只是这东西服用有年龄限制,破了十八岁,再得到便再无效果。 江陵皱眉思索。 萧安给的诱惑实在太大,如果接了这笔买卖,自己能得到的好处难以计数。 但一但接了,也就意味着自己从今日开始,就和他萧二爷绑在了一条船上,彻底和黑虎帮孟川合这一脉撕破了脸皮。 而且,这暗拳绝对不简单,真到了要命之处,萧安也未必会保自己性命。 他抛出这些筹码,就像他自己说的,只是在赌一个可能性。 既是在赌赵铁鹰和自己关系的可能性,也是在赌自己实力的可能性。 萧安此人,既有心机又有手腕,所图不小,绝不会甘愿只一辈子缩在这绥安县。 他借助自己攀上赵铁鹰的人脉,是为了以后好去湘城么? 心头微微一动,湘城......如果他的目标是湘城,那带柳月来绥安县的那位霍员外,他大概也早有打点。 吐出口气,罢了,多想无益。 既然他敢赌,我有何不敢? 拼就是了。 “好,我同意您的要求。”江陵缓缓开口。 萧安嘴角挂起笑意,只能说还是个少年,面对如此大的利益诱惑,终究是把持不住,“如此甚好......” “不过,”江陵突然打断他的话,“我有条件。” 赵铁鹰终于拿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嘴角掀起一丝弧度,眼神玩味地看向萧安。 我就知道这小子必有这一手。 萧安脸上笑意不减,“说说看。” 江陵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你派至少炼皮境高手保护我、以及我和阿强的家人。您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若是消息泄露出去,难保孟川合不对他们下手。” 萧安眼睛眯了眯, “赵捕头离去之后,我便会派人保护你。至于你和你朋友的家人,我已经派人过去了,都是好手,不必担心。” 江陵脸皮一抽。 这意思就是他早就料定自己会答应下来?也是,寻常穷困少年哪里能经得住如此之多的诱惑。 他没急着说出第二个要求,先问到,“你说的这些孟川合手底下的人,最高的武道等级是多少?” “炼皮二层。”萧安随口答道。 江陵思索片刻。 “那么,第二,我需要至少五个月时间。这期间,我不想打的拳你不可以逼我。” 按照现在的进度推算,五个月怎么也能突破炼皮二层了。 只是,赵铁鹰没办法保护自己如此久。即便是萧安给自己派了保镖,也不一定万无一失。 这期间,自己恐怕还得另想办法保命。 萧安闭起眼,似乎在计算什么,片刻,点点头,“可以。” 江陵松口气,既然肯给时间,那就好说了,“最后一条,你得在拳场上保我性命。” 萧安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这少年居然看得出自己的意图?他的确是将江陵当一枚用之即弃的棋子看待的。 能帮自己杀死那些臭虫是好事,实力不济反被那些人杀了那就杀了,反正这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赵铁鹰也没办法说什么。 但如今有了这第三个条件,就不一样了。 相当于江陵在告诉他,要将他当做一个真正可用之人来培养,而他,也会给予他同等的回报。 一个根骨如此低下的少年到底哪里来的这般自信? 有趣。 这少年当真有趣的很。 既如此,就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好,我答应你。” 江陵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如此,那往后就拜托萧二当家的照拂了。” 第三十七章养拳 第三十七章养拳(第1/2页) 等到萧安一直把江陵和赵铁鹰送出堂口,目送二人转过巷角,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江陵......的确是个心智胆识都十分厉害的少年,就是不知道他的拳头,与之相比如何。 萧安的一位亲信跟在他身后,问到,“二爷当真就这么答应了那小子?三个月可不是个短数。若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拿一套缓兵之计先把你稳住呢?” 萧安却像早就料到他会问,慢悠悠走回内堂,到案后坐下。 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随手搁在桌上,“总归大当家的三个月之后才会从那龙门擂的宴会上回来。在那之前达成我目的便是。 至于这江陵,缓兵也好,真心也罢,有什么打紧。” 他说着,将木盒打开。里头竟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木牌,每一块都磨得平整,上头刻着一个个名字,显然早已备好许久。 “那小子不过是个添头。若他真能打出来,那自然最好。可若他撑不起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随手拈起一块空白木牌,在指节间轻轻转了转,笑道:“那就拿他去做人情。赵铁鹰这人脾气臭,骨头硬,可越是这种人,越值得结交。一个还没长成的少年,换一个捕头的人情,不亏。” 他说着,将盒中木牌一块块摆到了桌面上,“再说了,我本来也没把宝押在他一人身上。” 木牌落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手指从那些木牌上一一划过,像是在点兵,“真正能用来打擂的,还是这些人。” 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按在其中一块木牌上。 那块木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字:单于锋。 亲信看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他上次不是败了么?” 萧安却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败过又如何?败一场,不等于废了。 这少年底子差、心气却高。在这底层压抑久了,太想往上爬,所以随便许诺一点利益,他就会拼命......” 说着,他从袖里拿出一只布袋,捏出一枚丹药。 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深琥珀红,宛如一颗打磨极好的红宝石。 萧安将其举起来,将其对准堂中央的火焰。 火光流转,见其中心隐约透着一抹暗红色的微光,仿佛有一团浓缩的气血在其中缓缓流动。 “人啊,而越是想证明自己,就越容易被利用。” ...... 另一边,江陵和赵铁鹰已离开了黑虎帮堂口。 暮色渐沉,巷子里风有些凉。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落在青石路上,显得格外清楚。 走出一段后,赵铁鹰忽然偏头看了江陵一眼,开口道:“小子,你方才跟萧安约了下周先打一场,真有把握?” 江陵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下,反而转头问道:“赵师兄,你觉得我现在的拳,打得如何?” 赵铁鹰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敷衍, “你跟我这种人过了半个多月的招,天天挨打还能没被打废,已经算不错了。论反应、招数、力度、稳度,在炼皮境以下,你绝对算得上佼佼者。” 江陵听着,没插话。 赵铁鹰继续道:“若只是没入炼皮的人,能跟你掰腕子的,不会太多。 便是碰上一些没进过正经武馆、没学过完整拳架的炼皮境散家子,你也未必不能对上几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养拳(第2/2页) 江陵点点头,随即笑了笑:“既然连赵师兄都这么说,那我就不慌了。” 赵铁鹰哼了一声:“现在不慌,等真上了台可别被揍的鼻青脸肿,丢我的人。” 江陵眼里却没有退意,“总得先打过,才知道自己到底值几斤几两。”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七天。 这一周里,赵铁鹰与江陵的喂拳路数大变。 他不再留手,招招直奔咽喉、下阴、后脑,逼得江陵不得不把“撼山拳”原本大开大合的架子拆得七零八落,学着怎么在方寸之间变招,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卸掉对手的关节,怎么用拳棱去凿人的太阳穴。 江陵悟性本就不差,加上被赵铁鹰这般高强度的“喂招”,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撼山拳:小成(362/400)】 看着视野中浮现的字迹,江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差些许,便能到大成了。 明日便是去黑虎帮地窖子打第一场暗拳的日子。 昨夜临走前,赵铁鹰特意叮嘱:“明日要见血,今天就别再跟我对练了。把身子养足,精气神养饱,比多练那一两百拳更有用。” 江陵听进去了。 今日一大早,他来到武馆,没去平日里人多眼杂的前院,而是径直去了后院角落那几根被盘得油光发亮的老榆木桩前。 不急不躁,沉肩坠肘,摆开撼山拳的起手式。 “呼——吸——” 随着呼吸吐纳,他体内的气血缓缓涌动,皮膜微微紧绷。 他不发力狂攻,只是对着木桩一下一下地挥拳。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每一拳打出去,都能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这是在“养拳”。 不远处,传来拳脚碰撞的闷响和呼喝声。 侯策,正与另一名身材敦实的弟子对练。 侯策的拳路刚猛迅捷,显然已得撼山拳几分真意,不过七八个回合,便寻得对方一个破绽,一记直拳直捣中门,将对手震得连连后退,最终一屁股坐倒在地。 “承让了,丁师兄。”侯策收拳,上前将那人扶起,脸上并无多少得意。 那丁师兄揉着发麻的胸口,苦笑道:“侯师弟,你这拳是越来越重了。不愧是咱们二院这一批里的第一人,我看你离突破炼皮境也不远了吧?” 侯策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向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师兄谬赞了。”他望向演武场另一端,那是武馆一院弟子平日练功的区域。 “昨天下午,我恰好看见一院的周杭,和高教头亲自指点的几位师兄过招。”侯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震撼,“那才是……真正的撼山拳。” “周杭每一拳落下,都像真的有一座小山压下来。 跟周杭过招的那位师兄,也是炼皮境的好手,可周杭一拳过去,他格挡的手臂直接就脱了力。 那拳风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刮在脸上定是生疼。” 侯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拳头,叹了口气:“我这点本事,跟他们比,还差得远呢。 至于炼皮境,就算侥幸突破了,在一院那些天赋卓绝的天之骄子面前,恐怕根本走不过三招。” 第三十八章切磋 第三十八章切磋(第1/2页) 丁师兄忍不住说道, “是啊,最近周杭牵头,搞那个武道交流会,一院的高手,还有另外几位教头门下的得意弟子,都在里头切磋。 听说要一直持续到两院大比开始前。他们也不藏着掖着,就在演武场,谁想看都能去。 可这越看,咱这些天赋平庸之辈,就越是觉得望尘莫及。” 江陵闻言,心头微动。 他心思转得极快,瞬间便猜到了周杭此举的用意。 名义上是交流砥砺,实则是借着切磋之名,摸底其他教头门下弟子的实力。知己知彼,方能在大比中抢占先机。 而那些被邀请的弟子,想必也存着同样的心思,既能掂量下周杭等人的分量,也能展示自家所学,自然乐得参与。 但这对于江陵来说,可是难得的机会。平时一院的人高高在上,很少能看到他们出手。 正好明日要去地窖子搏命,今日先去看看他们是如何打斗的,或许能有些启发。 想到这里,江陵不再犹豫。他跟侯策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着武馆深处,那平日里少有外院弟子踏足的一院区域走去。 一院的演武场比外院要宽敞许多,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四周还立着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寒光闪闪。 此刻,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袁诚的弟子,也有其他教头门下闻讯赶来的,都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地看着场中。 场中央,两道身影正兔起鹘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劲风四溢,卷起地上的微尘。 江陵挤到人群边缘,目光立刻被场中的比试吸引了过去。 场中两人拳掌相交,劲风刮得周围围观弟子衣袂猎猎作响。 使拳的是一名身着锦衣的男子,身形魁梧,拳风刚猛无俦。 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圈乌黑,使得正是撼山拳的路子。 身旁有弟子低声议论,“此人名叫刘万金,是盐商之子。 听闻他拜在一院教头袁诚门下,天赋虽不及周杭,但胜在资源堆积,一身皮膜打磨得如同老牛皮般坚韧。 在一院弟子中,除了周杭,就属他最有可能在这次两院大比中冲进前十。” 与他相对的是一名女子,身着红色劲装,腰束丝带,勾勒出玲珑身段。 她生得貌美,眉眼间自带一股勾人的妩媚,举手投足却又不失凌厉。 使的是一套掌法,身体忽而下潜,像燕子掠过水面。手掌并拢如刀,斜向上切入对手的腹股沟或膝盖内侧。 忽而在极近的距离内,手掌突然由软变硬,五指并拢如锥,瞬间刺向对手的咽喉或心窝。 两人从日上三竿打到现在,足足过了百招。 刘万金攻势如潮,撼山拳的刚猛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那女子起初还能游刃有余地化解,可时间一长,便看上去似乎脚步开始虚浮,好几次险些被刘万金的拳风扫中。 “这陆言蹊也不过如此,说是高教头的首徒,这炼皮境一层的火候,还比不过刘万金,更别说要胜周杭了。” “是啊,毕竟是个女子,筋骨天生弱些,这高教头所传的穿云掌力道太差,碰上刘师兄这种硬茬,迟早要输。” 周围议论声渐起,不少人都觉得胜负已分。 江陵却眯起了眼睛,目光死死锁住女子的双掌。 他自己也修习小无相印。两相对比,便看出端倪。 这掌法,单论力道和威能,远不如小无相印那般杀伐凌厉,甚至可以说有些绵软无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切磋(第2/2页) 但也有其优势之处,胜在变化多端,角度刁钻,不以硬碰硬,专走偏门卸力。 更重要的是,刘万金虽然攻势凶猛,可他的呼吸已经乱了,额头上汗如雨下,拳势虽重,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虚浮。 反观陆言蹊,看似狼狈,可她的眼神始终清明,每一次看似险之又险的避退,实则都留有余力,从未真正陷入绝境。 她在示敌以弱。 江陵暗自推测。 这被称作陆言蹊的女子一直在隐藏实力,故意露出破绽,诱使刘万金不断消耗体力。如今刘万金力竭,只能堪堪逼退她,若此时突然爆发,胜负恐怕瞬间逆转。 若是现在的我上场…… 江陵默默估算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粗糙的茧子,胜率不足两成。 撼山拳小成,他毫无胜算。 但若是能在和她交手之前,将撼山拳修炼至圆满,再突破炼皮境,那胜负之数,大概便能拉到四六之间。他四,陆言蹊六。 场上,陆言蹊忽然收掌后退,身影在空中轻盈一转,稳稳落地。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角,对着对面气喘如牛的刘万金盈盈一福,声音清脆却传遍全场:“刘师兄拳风刚猛,小妹佩服,这一场是我输了。” 话音刚落,演武场边缘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大多是袁诚门下的弟子,一个个面露喜色。 刘万金虽然力竭,但听到这认输的话,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露出一个松口气的表情,打了个持续五秒的哈欠,抱拳回礼。 然而,在这喧嚣之外,演武场最边缘的高台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杭身着玄色劲装,独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铁胆,神色淡漠。 他身旁还坐着几名弟子,气息沉稳,对场下的欢呼置若罔闻。 “哼,一群乌合之众。” 周杭左手边的一名弟子嗤笑一声。他穿着极其华丽的紫色绸缎,随身带着一个小香炉,长相阴柔,眉目如画,皮肤白皙。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兴奋的二院弟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连陆言蹊是在隐藏实力都看不出,真以为刘万金赢了?不过是陆言蹊不想在大比前暴露太多底细罢了。” 周杭停下手中转动的铁胆,目光落在场下正被众人簇拥的陆言蹊身上,微微颔首, “陆言蹊确实很强。高教头调教出来的一院首徒,那手燕子抄水柔中带刚,极为熟练。若不是她主动认输,刘万金三招之内必败。” 那阴柔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侧身问道:“若是你和她对上,有多少胜算?” 周杭抬眼,语气平淡,“至少七成。” 话音一落,旁边另外一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喉咙处有一道恐怖的横向伤疤,背着一把锈迹斑斑、连剑鞘都裂开的破剑,开口,声音沙哑, “那若是换做你对上我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旁边二人都看向了周杭,等着他的回答。 周杭连眼皮都没抬,“你赢不了。” 短短四个字,平淡无波,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男子脸上。 男子脸庞肉眼可见地涨红,冷笑一声,“如此,就别怪我到时候失手废了你。” 周杭没有理会,缓缓起身离去。 暗暗想到,陆言蹊的底细也基本探查出来了。今日,再没有值得一观的比试。 第三十九章 二人 武馆。 后院凉亭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斑驳地洒下,三位教头围着一张斑驳的石桌。 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 执黑棋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名叫高云山。 袁诚则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另一边坐着的,是个身材丰腴的美艳妇人,名叫柳婉清。 “袁老弟,你这子落得忒慢些。”高云山哈哈一笑,落下一子,“跟你那些弟子一样,总是拖拖拉拉的。这次两院大比,怕不是又该轮到你门下弟子垫底了。” 袁诚脸色一沉,没接话,只是盯着棋盘。 柳婉清在一旁啜了口茶:“袁教头,你那些弟子,多是县里穷苦人家的孩子,河工、挑夫、泥腿子。穷困子弟哪有几个天赋好的? 根骨差,气血弱,吃不饱穿不暖,还想练出个名堂。哪次大比不是在丢你袁诚的脸?” 高云山闻言深以为然,“劝你一句,少收些这种赔钱货,不然早晚把武馆的招牌砸了。” “不过你门下出了个周杭,确实是块好料子。”柳婉清眯着眼,语气稍缓。 袁诚终于落子,但这一子落得仓促,直接被高云山围杀。他勉强笑了笑,“两位说得有理。但,此乃馆主遗留之传统,断不可轻废。” “馆主外出游历数十年,怕是早忘了咱这区区小武馆。”柳婉清摇摇头。 棋局继续,三人闲聊间,话题又转到大比的宾客之上。 高云山道:“这次大比,看头可大了,咱们请了县尉大人,巡检司各部官员,各个镖局的总镖头,还有些商贾和乡绅前来,可以说,是给足了这些弟子机会。” 摸摸胡子,轻笑道,“至于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 夕阳西下,江陵练完拳,身上还带着一丝木桩的松香味。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街角的肉铺。 买了二斤五花肉和一小块猪肝,总共花了四十文。 提着肉,脚步匆匆往平民巷走。 刚到门口,他就看见家门前的茶摊上坐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壮实的汉子,叫戴钧。另一个瘦高,叫穆青。他们都是萧安派来保护他家人的,炼皮境一层的好手。 戴钧和穆青正低头喝着廉价的粗茶,桌上摆着两个碗。 江陵走过去,笑了笑:“两位大哥,天快黑了,一起回家吃口热饭吧。我买了肉,炖个汤,管饱。” 戴钧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好啊……” 穆青伸手打断了他,则眯着眼,打量江陵:“江兄弟客气了。我们俩在这儿歇歇就行,不劳你费心。” 他心里暗想。 二当家的吩咐过,这小子精明的很。指不定是想拉拢他二人,探探黑虎帮的底细,顺便刷点好感之类。 虽然他二人饿了一天,早上只啃了两个冷饼子充饥,此刻闻着街上传来的饭香,肚子直叫,但还是摇头拒绝。 江陵也不勉强,笑了笑:“那行,两位大哥慢用。我先回家了,有事喊一声。” 院子里,阿强已经能下床了。 他靠在炕边,脸色虽还苍白,但眼睛亮堂堂的。 老大夫坐在床前,开了一剂汤药:“小子命大,骨头接好了,再养半月,就能下地走动了。但以后别逞强,穷人家的孩子,命薄。” 阿强感激地点头:“多谢大夫。” 老大夫对张媛、江成,以及刚回来的江陵拱拱手,收拾药箱走了, 张媛见江陵提着肉回来,问道,“陵儿,怎么买肉了?” 江陵笑了笑:“难得阿强好转,炖个汤补补。阿强,你躺着别动,我来下厨。” 他卷起袖子,进了灶间。 熟练地洗肉、切片,先用姜葱爆锅,去腥味,然后加水慢炖。 猪肝切薄片,稍后下锅。 没多久,一股浓郁的肉香飘出院子,夹杂着姜丝和酒的暖意。这汤是江陵跟武馆大厨学来的“养气羹”,专补气血。 门外,戴钧和穆青闻着香味,交换了个眼神。 戴钧咽了口唾沫:“穆青,这味儿真香。” 穆青咬咬牙,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终究是叹口气,忍不住站起,敲响了院门, “江兄弟,那啥……我们俩能一起吃吗?” 江陵开门,笑眯眯道:“早就备好了,两位大哥进来吧。娘,添两个碗。” …… 小房间,临时摆了张破桌,四碗热腾腾的养气羹端上来,肉片浮沉,汤色金黄。 阿强被扶起,江成和张媛也围坐。 张媛给戴钧穆青夹菜:“陵儿的两位师兄,多吃点。多谢你们这两日帮我们家盯着,防着米行那些人来闹。” 戴钧和穆青对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 江陵之前对家人说,他们是“武馆师兄”,为了防米行报复才请来守门。 江成年纪小,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大哥,你们真厉害!听说米行那帮人被打残了,是不是你们干的?” 张媛闻言也是好奇起来:“对啊,这两日街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高手下手,干净利落!” 戴钧正埋头吃汤,闻言差点呛着。 穆青抬头看了江陵一眼,见江陵轻咳一声,眼神示意,便立刻接过话头, “是我们俩干的。江陵……师弟的朋友被米行欺负,我们师兄弟看不过眼,就半夜去教训了他们。 那些王八蛋平日里作威作福,敲断骨头是轻的,给师弟报仇,天经地义!” 江陵低头喝汤,没说话,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张媛闻言更加感激:“多谢二位!” 阿强红着眼圈:“二位大哥,大恩不言谢!” 戴钧和穆青听着这些话,心里却不是滋味。明明是萧安的命令,他们是来监视的,可现在被当成恩人,愧疚感如潮水涌来。 穆青勉强笑了笑:“小事,小事。我们师兄弟……义气为先。” 一顿饭过后,江陵起身, “两位大哥,吃饱了?我送你们回吧,顺路问问事儿。” 戴钧穆青推辞不过,只得跟着出门。 夜色已深,平民巷的灯火稀疏。 江陵走在二人身边,缓缓开口, “多谢两位大哥今日赏脸。明儿我去黑虎帮的地窖子打拳,有些规矩不熟,想请教请教。还请,知无不言。” 穆青本想推脱,但想到刚才的汤羹,顿时觉得吃人嘴软,便叹了口气, “我们黑虎帮的地窖子,在城西的废弃粮仓地下,入口隐秘。 规矩简单:一对一,赤手空拳,不准用兵刃。 场子分三档,小擂中擂大擂。你这种新人,先从小擂起步。 庄家是帮里的管事,孟川合手下的。 姓王,叫王墨轩,他手下有几个压阵的,都是些悍匪,专管赌局。 来打拳的,多是县里的亡命徒。 有黑虎帮的底层弟兄,想挣赏钱升位;有外来的山匪,图一夜暴富;还有些像你这样的武馆弟子,穷苦出身,搏命求变强。 庄家有时会放水,让你赢几场上钩,然后安排死手。” 戴钧一脸憨厚地补充道:“江兄弟,你根骨一般,可赵捕头看重你,二当家也给了面子。记住,别逞强。” 江陵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问:“二位大哥,可知道我明日都对手是谁?” 第四十章地下拳场 戴钧和穆青相视一眼。 二当家好像没说不能透露他对手的消息吧?穆青眨眼示意。 好像是没说。戴钧皱皱鼻子。 那,说了? 行。 “明日你那对手是个狠角色,号称‘秃鹫’,原是孟川合手下的打手。”穆青说道,“这人下手极黑,不择手段。 出手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咬耳锁喉、头槌等等,是他在生死搏杀中总结出的杀人技。不求好看,只求最快弄死对方。 接连赢了炼皮境以下的武者十几场,未尝败绩。对手非死即残。可以说,是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的。” 江陵微微皱眉,听上去倒是颇有些棘手,“多谢二位的消息。” ...... 第二日傍晚。 赵铁鹰今日似乎有别的要事,特意派殷尘保护江陵。 殷尘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挎刀,面色温和地等在驿站门口。 见江陵过来,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 “赵头儿吩咐咱俩戴上。”殷尘把面具往脸上扣。 江陵仔细打量着这面具,刚才自己还在想着随便找个黑布蒙脸算了事,没想到殷尘居然直接给了自己一副面具。 在那种地方,露脸未必是好事。赢了有人记恨,输了更是丢命。遮住了,省些麻烦。 黑铁面具入手冰凉沉重,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透着一股粗粝的肃杀感。 戴上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并不如何挡视野。 两人随即动身,穿过几条偏僻的街道,来到城西一处废弃的宅院后。这里是萧安之前给他的地址。 推开一扇看似封死的木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昏暗走廊。 走廊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人迎了上来。 他眼皮耷拉着,目光在江陵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黑铁面具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讨好的笑:“我是二当家在地窖子里的管事,鄙姓王。请问是不是江小兄弟?” 江陵颔首。 王管事看向殷尘,直觉这人境界不低,忙拱手恭敬道,“这位想必就是赵......” “带路就好。”殷尘打断他的话,摆摆手。 “哎,是是是。” 往里走,便能见到两旁有着大小不一的木门,里面有着不同的场馆,嘶吼声、惨叫声、喝彩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路过不少长相凶神恶煞、满身煞气的壮汉,也有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的人蜷缩在角落。 更有甚者,从旁边大大小小的场馆里抬出来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在地上拖出暗红的痕迹,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王管事并未亲自带他们去擂台,而是招手唤来一个手下,吩咐道:“带他去测根骨和等级,拳馆的规矩,莫要坏了。” 那手下身材干瘦,眼神飘忽,腰间别着根短棍,说了声是。 接着,领着江陵二人穿过两条潮湿阴冷的甬道,空气中霉味渐重。在一扇包铁的木门前停下,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狭小的石室,四壁渗着水珠。桌上摆着粗糙的皮尺、石锁,还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那石头表面布满天然的纹路,看似普通,却在昏黄灯光下隐隐泛着一层冷光。 “这是测骨石。”殷尘在一旁给江陵解释,“不靠摸骨就能准确测出你的资质根骨天赋。石头越亮,根骨越好。” 江陵微微讶异,居然还有这等有趣之物。 “手放上来。”那干瘦手下指了指石头,语气略显不耐烦,仿佛已经见过太多浪费他时间的人。 江陵将手掌按在石头上。石头冰凉,片刻后,毫无反应,依旧灰扑扑的。 “根骨,下等。”手下人眼皮都没抬,拿起桌角一支沾了墨汁的铁笔,在手里的木牌上用力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接着测气力。 江陵单手抓起石锁,掂了掂,勉强提起。 那人又走过来,手指在江陵手臂、胸口几处关键筋骨按了按,指尖用力深陷,似乎在确认皮膜的厚度,“未入炼皮。” 忍不住鄙夷地嗤了一声,眼里都是不屑。 一身穷酸相,根骨还如此差。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王管事亲自带来。 接着,带江陵去拿今日的牌号。 来到一个高台之前,里面坐着个独眼老者,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翻看册子。那人把木牌递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独眼老者看了看木牌上的“下等根骨、未入炼皮”,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江陵。 独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见惯了这种送死场面的麻木。 “小子,”独眼老者声音嘶哑,把一块写着“十九”的木牌推到江陵面前, “听老夫一句劝。你今天的对手,手上十几条人命。 上了台,护住要害,感觉不对,立刻趴下喊认输。这里认输不丢人,丢命才真完了。” 江陵接过木牌,透过面具,嘴角微微弯起,笑了笑:“多谢老伯。” 独眼老者摇摇头,暗道一声可惜,不再看他。 手下人指了指前面厚重的皮帘:“十九号,下一场就是你。进去吧。” 又看了殷尘一眼,指了指另一个通道,“无关人员可以前往观众席落座。” 殷尘递给江陵一个鼓励的眼神,“你可以的。把那家伙打死给我看。” 江陵点点头,“我会的。” 殷尘这才往那通道走去。 手下人听见他们的对话,面上都是嘲讽。 就他?想杀秃鹫?真是白日做梦。 江陵深吸一口那浑浊腥热的空气,握紧木牌,开门,一同走了进去。 哗——! 一股声浪扑面而来,吵得江陵耳膜生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的圆形土坑,直径约有十多丈。 坑底铺着厚厚的沙土,但早已是被血浸成了黑褐色。 四周是用碗口粗的原木围成的栅栏,高达一丈,防止观众冲下去。 围绕着层层叠叠、粗糙搭建的木制看台。 此刻,看台上挤满了人,至少有三四百之众。 他们衣着各异,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粗布短打的苦力,也有眼神阴鸷的江湖客。在疯狂地嘶吼、叫骂、挥舞着手臂或手里的赌票,一张张脸在四周火把和油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和扭曲。 “打死他!” “废了他!” “上啊!别停!” 空气灼热,弥漫着汗臭、酒气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 土坑中央,两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殊死搏斗,鲜血飞溅,每一次拳肉相交的闷响,都能引来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叫好。 第四十一章秃鹫 江陵站在入场口的阴影深处,面具下的双眼冷冽,透过面具缝隙,注视着坑底那场接近尾声的搏杀。 场中,两名汉子早已浑身浴血,分不清彼此。 拳脚相交不再是切磋,而是纯粹的你死我活。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汗臭与沙土的味道,直冲脑门,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其中一人怒吼着,青筋暴起,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一拳砸断了对方的手臂。 骨裂声让人牙酸。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 败者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荷荷的血沫声。 胜者并未停手。 他顺势扑上,双臂死死锁住对方咽喉,肌肉贲张,如同铁钳般越收越紧。片刻挣扎后,对手四肢抽搐渐止,口鼻溢出白沫,眼见是不活了。 胜者喘着粗气站起,任由裁判冷漠地举起手臂。 混杂着贪婪、嗜血与疯狂的咆哮响起。 看台上,无数张面孔因亢奋而扭曲,眼珠布满血丝,嘴巴张得极大,青筋在脖颈处突突直跳。 “死了!死了!” “好!打得好!” “老子赢了!” 有人将手中的银票撕碎撒向空中,有人拼命捶打着面前的栏杆,木屑纷飞,仿佛要将心中的郁气全部发泄在那具尸体上。 赢钱者肆意狂笑,声音尖锐刺耳。 输钱者则面目狰狞,咒骂声、怒吼声夹杂着铜钱砸在竹筐里的清脆声响。 没有人多看那死者一眼。 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决定钱袋鼓瘪的筹码。 江陵缓缓吐出口气。 他终于懂了之前萧安和赵铁鹰所说的意思。 这里没有道理,只有输赢。每一枚铜钱都沾着血腥,人们疯狂地将筹码押在生死瞬间,赌赢了,就能从那修罗场分得一杯羹。 他嘴角挂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还真是难看啊。 好恶心。 不远处,几方雅座之上,几位衣着华贵之人凭栏而立,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狰狞鬼面,也有优雅狐脸,眼神淡漠如看蝼蚁。 他们身旁燃着昂贵的龙涎香,试图掩盖下方飘上来的血腥味,却只混合成一种更加诡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腐朽。 其中一人穿着华丽的黑色长袍,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面前摆着精致的酒菜,他却未动筷子,只盯着场中。 “下一场,秃鹫对十九号新人。”他声音低沉沙哑,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全押秃鹫赢。” 身旁的小厮立刻将那钱收好钱去下注。 站在他身旁的一人呵呵笑着, “孟爷的心腹自然是信得过。我已经收到消息,那新人根骨下等,未入炼皮,简直是送菜,不堪一击。” “我押秃鹫十招之内杀死他。”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笑道,语气轻佻。 “我押五招。”另一人说到。 “那,我赌三招。”孟川合笑笑,语气轻松得如同讨论晚饭吃什么。 “下一场,十九号,新人对秃鹫!”裁判嘶哑的声音穿透喧嚣,回荡在整个地窖子。 场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秃鹫!杀死他!杀死他!” “秃鹫!秃鹫!” 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江陵迈步入场,脚步沉稳,并不受周围人的影响。 对面,秃鹫缓缓走出阴影。 他赤裸上身,皮肤呈暗红色,布满老茧和疤痕。 头顶毛发稀疏,双肩高耸,双眼深陷,眸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江陵。 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黄牙,舌尖舔过锋利的犬齿。 好丑。 江陵面具下的双眼眨动几下,心里忍不住嫌弃一句。 还好晚饭吃得早,不然看着这张脸就要全吐出来。 两人相距丈余,对峙而立。 裁判嘶哑的嗓音穿透喧嚣:“开始!” 话音未落,秃鹫眼中凶光暴涨,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上场前就已经从孟川合那边得知这十九号的信息。 下等根骨,未入炼皮,这种货色他在坑底见过太多,通常连他一拳都接不住。 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一个用来祭旗的废物。 他兴奋地双眼赤红,仿佛已经闻到了对方鲜血喷涌时的腥甜味道。 脚下猛地一蹬,坑底黑褐色的沙土飞扬,迷向江陵双眼。 与此同时,他身形微矮,右手成爪,五指弯曲如铁钩,带着腥风直掏江陵下阴,左手却隐蔽地撒出一把细沙,直奔面门。 这是典型的江湖杀招,阴狠毒辣,不求好看,只求致命。 他心中冷笑:我看你怎么躲! 江陵面具下的双眼冷静如冰。 他并未急着出手,脚步滑挪,身形似柳絮般随风飘退。 趟泥步。 堪堪避开那致命一爪。 赵铁鹰曾经不止一次和他说过:“未明敌势,不可轻进。先观其力,后破其绽。” 江陵在不断后退之中,细细感受对方劲力的沉浮,呼吸的节奏,招数的变化。 秃鹫一击不中,心中微讶,但更多的是恼怒。 他左脚为轴,身体强行扭转,右腿如鞭子般横扫向江陵膝弯。 眼神凶厉。 这一腿若是扫实了,这小子腿骨必断! 江陵却似早有预料,脚尖轻点,身形凭空拔高半尺,那腿风擦着他的鞋底掠过,带起一缕尘烟。 看台上顿时嘘声四起。 “胆小鬼!只会躲吗?” “秃鹫,你在干什么?快撕了他!” “别磨蹭!杀了他!” 赌徒们面目狰狞,有人甚至将酒杯砸入场中。 秃鹫听得真切,心中火起。 孟爷还看着呢,要是翻车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他怒吼连连,攻势愈发狂暴。双臂如铁,挥舞间带着呼呼风声,时而肘击心窝,时而头槌撞鼻。 见江陵依旧不攻,张嘴便咬,如同疯狗般想要撕下敌人一块肉。每一招都奔着废人而去,凶悍无比。 江陵不断格挡、闪避,手臂与秃鹫硬碰了几次。 触感传来,便觉得对方皮膜虽硬,劲力却浮于表面,杂乱无章。 那些看似凶狠的杀招,在江陵眼中破绽百出。肋下空门大开,呼吸紊乱,重心不稳。 比起和赵铁鹰训练时如山岳般沉甸甸的压迫感,秃鹫的攻势简直如同儿戏,全都是虚张声势。 “太慢了。”又躲开一拳,江陵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缓缓说道。 试探地差不多了。 他想着。 看来这连续杀了十多人的杀人狂魔,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听在秃鹫耳中,却是致命的嘲讽。 “小杂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嘲讽老子?” 秃鹫往地上狠啐一口,再次挥拳砸来,肋下空门大开。 江陵眼中精光一闪,不再退避。他脚下生根,腰马合一,右拳紧握,筋骨齐鸣。 撼山拳!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纯粹的力量。 一拳轰出。秃鹫只觉眼前黑影放大,根本来不及反应,双臂交叉格挡。 砰! 闷响声中,秃鹫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足足退后丈余才勉强站稳。 他双臂颤抖,虎口崩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怎么可能?这废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全场瞬间寂静。 第四十二章 获胜 殷尘隐在观众席最偏远的角落。 当江陵那一拳递出,他面具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点了点头。 劲力含而不散,接触时瞬间爆发。 后续的搏杀已无悬念。 江陵的对手,空有凶悍的架子,在真正扎实的根基与冷静的头脑面前,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再多看,直接起身,转身便向出口走去。 周围人的呐喊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他殷尘并非心慈手软之辈,缉凶拿贼,刀下亦有亡魂,但那皆是法理与职责所在。 而此地,更像是斗兽般的搏杀,只为取悦看客,满足某些人阴暗的掌控欲。 这种纯粹将人命物化的腌臜氛围,令他胸中憋闷。 他娘的,怪不得赵头儿说自己拉肚子来不了。 分明就是故意的! 脏活累活我来干,他倒是自己一个人躲茅坑里逍遥。 他脚步加快。又想起临行前赵铁鹰的交代:“若江陵能拿下这开门红,便买副旧拳套给他。 寻个质量不错的,这玩意柔韧贴身,能护指骨腕骨,握拳更稳。” 等会儿见到江陵,得跟他提一提此事,赵头儿这份赏识和期许,他应当明白。 ...... 坑底,秃鹫被那一拳轰得倒退数丈。 双臂传来的剧痛与麻木感让他凶性更炽。 他甩了甩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双目赤红,合身猛扑上来,竟是想凭借体重和剩余的蛮力将江陵撞倒缠斗。 尖锐地喝一声,“去死!” 江陵微微皱眉。 这家伙简直是在找死。 前一拳,破防。 第二拳,碎骨! 江陵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间隙。 第一拳劲力未消,借着反震之势,腰马再转,左拳已如影随形,轰在秃鹫因剧痛而稍缓的右胸同一位置。这一次,是纯粹的“撼”劲,如山岳崩塌,沛然莫御。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即便在喧嚣的拳场内也异常刺耳。秃鹫双眼暴凸,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胸口传来可怕的塌陷感。他踉跄后退,鲜血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第三拳,绝命! 踏步跟进。 秃鹫眼中已被恐惧和绝望填满,徒劳地挥舞着绵软无力的双臂。江陵的右拳,挟着前两拳积累的势能,如同裁决的铁锤,自下而上,穿过秃鹫混乱的防御,精准地轰在他的下颌。 “噗!” 下颚骨碎裂,巨大的冲击力使得秃鹫的脑袋猛地向后仰起,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秃鹫身躯轰然向后仰倒,激起一片尘土。 鲜血混着涎水从他扭曲的口鼻中汩汩涌出,四肢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双充满嗜血凶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虚空,残留着最后的惊骇与茫然。 三拳连环,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方才还凶焰滔天的“秃鹫”,已然变成坑底一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江陵缓缓收拳,垂手而立。 裁判呆立当场,一时间不知道该阻止还是不该。 愣了几个呼吸,才匆忙上前,试探了一下鼻息,随即高高举起江陵的手臂,嘶声宣布:“十九号,胜!” 看台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狂乱喧闹的声浪。 整个地下拳场如同炸开的油锅。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潮水。 “我的娘,秃鹫这就没了?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深藏不露啊!看着不壮,拳头这么硬?” “屁的深藏不露,就是运气好,碰上秃鹫轻敌!” “放你娘的屁!那两拳是运气?你上去试试?老子钱全赔光了!” 押注秃鹫的赌徒们面容扭曲,有的捶胸顿足,有的怒骂不休。混乱中,几处甚至发生了推搡和斗殴,被维持秩序的凶悍守卫迅速镇压下去。 江陵却仿佛与这一切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他甚至没有去看脚边秃鹫的尸体,也没有像其他胜者那样高举双臂欢呼。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来时的入口走去,步伐平稳。 有赌场的杂役试图上前说些什么,被他一个平淡的眼神止住。身影很快没入阴影之中。 “咔嚓!” 精致的瓷杯在高台雅座上化为齑粉,混着酒液从孟川合指缝间滴落。 他恍若未觉,目光阴鸷如毒蛇,死死锁定江陵消失的通道口。 这小子究竟什么来头? “撼山拳…”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拳法太过普通,普通到绥安县的武馆教习、县衙的巡街差役,甚至有些家底的护院都可能练过几手。 仅凭这个,根本无法追溯其来历。但那劲力的凝练,时机的把握,特别是最后那冷静狠辣,绝不是常人能及。 孟川合心中愤怒。 秃鹫跟随自己多年,就这么轻易被杀,他绝不可就此放过此人。 更何况,利用这暗拳馆敛财,断断容不得半点意外。 “去查。”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唤来如影子般侍立的黑衣人, “动用所有能用的眼线,给我挖出这个十九号的根底。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师承何处,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我要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是真的只为赚那三两银子,还是,另有所图。” 黑衣人无声颔首,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 而在另一侧相对独立、装饰也更为雅致的高台上,一位身着绛紫长裙、脸覆精致狐狸面具的女子,正慵懒地倚着栏杆。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唇角,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有趣的事物,目光始终追随着江陵离去的方向。 “有意思…”她嗓音柔媚,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在这潭污泥里,居然冒出这么一株…带刺的野草。” 她侧头,对身旁侍立的一名素衣侍女轻声吩咐:“小茹,也去打听打听,不用太深。 或许…会是个不错的‘棋子’。”侍女小茹微微屈膝,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江陵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重新回到相对安静些的外围通道。 昏暗的灯火下,那个之前引领他测试、曾对他嗤之以鼻的干瘦手下,正像个鹌鹑似的缩在墙角。 听到开门声,他浑身猛地一哆嗦,抬头看见江陵走出来,尤其是看到那副黑铁面具上溅落的、已然发黑的血点时,他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自己真是有眼无珠,蠢钝如猪! 王管事亲自引来的人,即便戴着面具遮掩,又岂会是寻常庸手? 想到自己先前那鄙夷的嗤笑、不屑的眼神,还有那几句冷言冷语,每一句现在都像是冰冷的刀子,回旋过来扎在他自己心上。 万一…万一这位十九号爷是个记仇的主儿,随手给他一下,在这地方,打死他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恐怕连点浪花都溅不起来。 他想跪下求饶,想狠狠抽自己耳光,可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不断颤抖。 江陵却没有如他所想,对他出手。 只瞥他一眼,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朝着管事房的方向去了。 那目光中的淡漠,比直接的怒视或报复更让干瘦手下感到一种不适。 对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连计较的资格都没有。 王管事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候在房门口,脸上的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 “恭喜江小哥旗开得胜!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真是让王某大开眼界!” 他拱手作揖,腰弯得很低,走进几步,在他耳边说道, “你放心,这场赢得漂亮,我一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给萧二当家知晓。 江陵截断了他的恭维,低声说道,“王管事不必如此,只需要提醒萧二公子帮我隐藏身份,还有,赢了钱的银子,可得给我。” “啊,对对对。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 王管事一拍脑门,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钱袋,双手奉上,“三两银子,足色足称,您点点。” 江陵接过,指尖一捻便知无误,随手纳入怀中。 他接着问:“后面的场次安排如何?” 王管事略显恭敬地回道:“下一场在三日后,也是咱们这馆里,烦劳你一天内需要连着打两场。 再下一场,是在七日后。” 这几场的对手,都是特意挑出来的,只让江陵对上孟川合的打手,所以场次分布并没有规律。 江陵闻言,略一沉吟,道:“七日后的那场,麻烦退掉。那时我所在的武馆两院比试已经开始,抽不出身。” 王管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江小哥,这安排是二当家亲自定的,对手也颇有些分量,您看…” “退掉。”江陵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之后,我会将自己的空闲时段告知穆青和戴钧两位大哥,由他们转呈萧二当家。具体何时再打,届时再议。 这件事是我们之前就已立好的规矩,王管事不必担忧会因此被为难。” 王管事惊讶地看他一眼,知道不好再强求,点头应承下来。 第四十三章 百炼坊 甫一踏出那地下世界污浊空气笼罩的范围,清冷的夜风拂面,江陵这才缓缓吐出口气。 结束了。 他忍不住握了握拳,拳上还蘸着血迹。 刚才那一战,看似赢得轻松,实则他神经一直绷得很紧。 虽说对手实力平平,但却实打实的是亡命之徒,在这擂台之上,他不能使用任何外力,没有暗器辅助,只能利用自己对撼山拳的理解。 胜是胜了,但也让他认识到自己如今手段的不足。 即使有趟泥步的辅助,但如果之后遇到更强的对手,难保不会落入下风。 看来,得问问殷尘能不能将他的拳法传授于自己。 便看到殷尘斜倚在一旁,已等候多时。 “打得不错。”殷尘直起身,鼓励道, “进退有据。最后那三拳,时机、力道、落点,都算得上干净利落。赵头儿知道,应当会满意。” 江陵微微摇头,“我知道的,还有很多不足。” 殷尘笑着:“你还挺谦虚,这样很好。 对了,赵头儿吩咐过,若你拿下开门红,便赠你一副好些的拳套,护住筋骨,也方便日后习练。走吧,带你去挑一副。” 拳套?江陵心中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在灵宝轩时的那副拳套……若是能拥有一副与之相仿的,便再好不过了。 他点了点头,简短应道:“那就多谢赵头儿了。” ...... 城东,黑虎帮总舵。 堂内燃着提神的檀香,灯火通明,萧安正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翻阅着几份账簿,眉头微锁。 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萧安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王管事。 他此刻脸上已无在拳馆时的谄媚与圆滑,多了几分谨小慎微,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低声道:“二当家,地窖子那边,有结果了。” “说。”萧安放下账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管事。 “十九号,就是赵铁鹰捕头引荐来的那个少年。赢了。”王管事语速平稳,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汇报前刚压下去的惊色。 萧安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哦?秃鹫那身糙铁功,加上不要命的打法,江陵……受了多重的伤,撑了多久?” 王管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回二当家,江陵……没受伤。而且只用了三招。” “嗯?”萧安原本略显慵懒的坐姿微微一直,眼中掠过一丝讶然,“三招?” “是。一拳破其臂防,第二拳碎其胸骨,第三拳……当场毙命。过程极快,从主动出手到结束,不过两三个呼吸。” 王管事尽量客观地描述。 萧安静静听着,陷入深思。 “三招打死秃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又勾起一丝弧度,像是一种发现意外之喜的考量,赵铁鹰倒是给我送来了一把好用的‘刀’。 “孟川合什么反应?” “据我们的人观察,孟川合应该已经派人去查江陵的底细了。另外……”王管事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有一伙人也对江陵表现出了兴趣,但我们的人没跟上。” 萧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派人去查查他们是什么身份。” 接着,王管事又说了江陵要调整场次的要求。 萧安吩咐道, “无妨,他武馆那边确实有比试。 接下来的场次安排,可以适当调整,选些更有分量的对手给他,但不要显得太刻意。 另外,注意绝对要封锁住关于他的一切消息。” “是,二当家。”王管事躬身应命。 “还有,”萧安补充道,“对他本人的接触,保持现状即可,不必过分热络,也别怠慢。 他需要什么便利,只要不过分,可以提供。 我倒要看看,这把刀,究竟能锋利到什么程度,又能……为我劈开多少荆棘。” “去吧,今日之事,细节不要外传。” 王管事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房门掩上,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萧安重新拿起账簿,烛火将他思索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 二道身影在幽深狭窄的巷道中穿梭。 一前一后,时而翻过低矮墙头,时而穿过晾晒着衣物的院落,速度极快,却又异常轻巧,尽量不惊动住户。 夜风在耳畔呼啸。 江陵依旧是被提着跑的。 只感觉殷尘身形飘忽,步伐看似不大,速度却惊人。 这一路奔行,他展现出的耐力、速度,都让江陵暗暗心惊。 约莫一刻钟后,殷尘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巷尽头停下,侧耳倾听片刻,这才转身,放下江陵道:“尾巴甩掉了,两条。” 江陵调匀呼吸,问道:“都是什么人?” 殷尘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锐利, “一方应是孟川合手下,其中几个炼皮境的杂鱼跟得不专业,杀气却重。 不过有一个炼肉境,气息很弱,如果不是我仔细探查,几乎就要察觉不到。另一方……” 他顿了顿,“只有一人,身法不弱,跟得很谨慎。” 江陵心中一凛。除了孟川合,还有别的势力盯上了自己? 怕不是这一战,真惹上了什么仇家。 殷尘似乎看出他的疑虑,“不必多虑。萧安那人狡猾机敏,定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让你身处险境。况且还有我们在。 我们三人目前都是炼肉境一层。 赵头儿是二层顶峰,在这小小绥安县保你一命还是简单的。” 他说着,弯腰从筐下抽出两个包袱,扔给江陵一个,“先把这身衣服换掉,免得惹眼。” 包袱里是一套半旧衣裤,看来是殷尘早就准备好的。 江陵依言迅速换上,将染了血点的旧衣塞回包袱。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从巷子另一端走出,混入满是行人的街道,朝最喧闹的集市方向走去。 夜晚,城西集市依然人声鼎沸。 殷尘带着江陵在人流中穿行。 七拐八绕之后,在一座颇显气派的铺面前停下。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百炼坊”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门口蹲着两尊不大的石雕貔貅,打磨得光可鉴人。 进出的客人明显衣着光鲜,武者打扮的人更是多见。 “这是绥安城内三家最好的兵器铺子之一,东西实在,价钱也实在。”殷尘笑呵呵说着,当先迈入, “近几月我们几人的装备大多都是从这里买的。” 铺面内比外面看着更加宽敞,光线明亮。 靠墙是多排高及屋顶的乌木架子,分门别类摆放着刀、剑、枪、棍等各式兵器,寒光闪闪,显然保养得极好。 中央是几个包铜边的硬木长桌,上面陈列着匕首、飞镖、拳套、护臂等较小件或更精巧的物事。 店内已有十数人在挑选,低声交谈,伙计们穿梭其中,耐心解答。 掌柜的是个面团团的中年胖子,笑容可掬,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眼睛眯成两条缝,却时不时精光一闪,掠过店内各处。 见殷尘和江陵进来,立刻从柜台后绕出,笑眯眯迎上来, “呦,殷长官,几日不见,这次想看看什么?” 殷尘朝他颔首:“看看拳套,要好些的,适合近身缠斗发力,护得住指骨腕骨。” “好嘞!您二位这边请!” 胖子掌柜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中央一个长桌旁,这里陈列着数十副拳套,皮质、样式、厚薄各不相同。 “这些是常备的货色,牛皮、野猪皮、甚至掺了少许铁线蟒皮的都是好货。若都不合意,后头还有些珍藏,就是价钱嘛……要贵些。” 江陵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落在一副单独放在锦垫上的拳套上。 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玄黑色,非牛皮也非寻常蟒皮,光泽内敛,触手冰凉却迅速与体温相融,极为柔软坚韧。 他拿起来试了试,分量适中,五指活动毫无滞涩,握拳时,关节处的鳞片恰好提供额外支撑保护,手感比他记忆中灵宝轩那副似乎还要胜出半分。 胖子掌柜察言观色,立刻笑道:“小哥好眼力!这副‘玄鳞’,用的是北地黑水鳄背部最韧的一块皮,硝制手法是家传秘方,掺了少量玄铁砂打磨,这才有这般乌沉沉的颜色和韧性。 等闲刀剑难伤,卸力护体的功效极佳,最适合拳掌功夫凌厉的好手!” 殷尘点点头,暗道这小子的眼光确实不错。 “多少?”殷尘问。 胖子掌柜伸出三根胖胖的手指晃了晃:“三两七钱。 不二价。这材料、这工艺,绝对值这个数。整个绥安城,同等价位,比我这儿好的,您找不出第二家。” 三两? 江陵咂咂嘴,这若是自己买,直接就要掏了他今晚所有的积蓄了。 殷尘却并不介意这个价格,正欲开口,店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不耐烦的呵斥。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吗?” 只见四五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拥了进来,为首一人三十出头,面容倨傲,腰间佩剑,衣襟上绣着一条盘绕的长龙图案。 店内其他客人见到他们,不少都下意识避让开,低声议论:“是长龙武馆的人……” 长龙武馆? 江陵闻言,立刻想起当日和陈铮一同走镖之时,曾欺辱于他的那青年陆连。 仔细扫视了那些人一圈,倒是并未发现他的身影。 那为首男子径直走到柜台前,看也不看旁边的殷尘和江陵,对胖子掌柜粗声道, “王胖子,我们馆主订的那批柳叶刀,今日该交货了吧?赶紧拿出来,馆里急着用!” 胖子掌柜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拱手道, “原来是长龙武馆的刘教习。贵馆订的刀早已备好,只是贵馆上月定制的一批枪头,尾款还未结清。 按小店规矩,这新货,恐怕得等旧账两清才能提走。您看……” 那刘教习脸色一沉:“王胖子,你什么意思?我们长龙武馆还能赖你这点银子? 枪头是馆里统一采买,自有账房结算。这批柳叶刀是馆长亲口吩咐今日要用的,耽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小店小本经营,规矩如此,还请刘教习体谅。”胖子掌柜语气硬了几分, “贵馆的账,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刘教习若做不了主,不妨请贵馆账房先生或是能主事的人来一趟?刀,就在后库,款清,随时提走。” “你!”刘教习大怒,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别给脸不要脸!在这绥安城,还没几家铺子敢这么跟我们长龙武馆说话!今天这刀,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身后几个弟子也面露凶相,围了上来,店内气氛顿时紧张。 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殷尘稍稍侧身,将江陵和放着拳套的桌子挡在身后。 第四十四章商会 胖子掌柜那张笑眯眯的圆脸此刻已是一片铁青。 面对长龙武馆刘教习的咄咄逼人和身后弟子们的不善目光,他眼里最后一丝客套也消失了。 “刘教习,若贵馆执意要破这规矩……”胖乎乎的身躯未见如何动作,却隐隐透出一股沉凝气势,“小店虽小,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规矩?老子今天就教教你,在绥安县,我们长龙武馆就是规矩!” 刘教习厉喝一声:“给我砸!把刀找出来!” 他身后几名弟子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如狼似虎般扑向柜台和货架,随手抓起摆放的兵器样品就往地上摔,或挥舞着去砸那些乌木架子,一时间店内乒乓乱响,精钢打造的刀剑与地面、木架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零星的火星迸溅。 正在挑选的客人慌忙躲闪,朝着门口挤去。店里的伙计也被连连打伤。 “住手!” 胖掌柜怒喝一声,看似笨重的身体却异常灵活,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叼住一名正欲将一柄雁翎刀摔向地面的弟子手腕,一拧一送,那弟子顿时痛呼一声,雁翎刀脱手,人也踉跄倒退。 江陵眼神一凝,好功夫。 看来,能在这西边集市开起来这些铺子的人,都不是简单人物。 这胖掌柜起码也是个炼皮境好手。 “好胆!”刘教习见状,眼中寒光一闪,右手五指微屈,带着破风声直抓胖掌柜肩颈要穴。 “此乃青龙爪。”看见此人所用招式,殷尘低声向江陵讲解, “直线突进,速度至上。食指与中指为主,专攻喉结、锁骨窝、膻中等一线要害。炼至高阶,可于指尖蕴“钻劲”,破护体硬功。” 江陵颔首,这招数确实凌厉。 胖掌柜左臂上架格挡,右手同时握拳,一记颇为扎实的“冲拳”直捣刘教习胸腹。 两人瞬间交手,拳爪碰撞,发出“嘭”的闷响。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胖掌柜身形腾挪,守得严密。 但毕竟年岁较长,兼之对方人多势众,几个回合下来,已是守多攻少,呼吸略显急促。 一名长龙武馆弟子趁胖掌柜被刘教习缠住,绕到侧后方,抡起一条硬木板凳就朝他后脑砸去! “小心!”殷尘低喝一声,脚下微动,就要出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住手。” 一个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压过了店内的打砸声和呼喝。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衫、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步伐沉稳。 身后还跟着两名默不作声的灰衣随从,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庸手。 店内的混乱为之一滞。刘教习也收住攻势,皱眉看向来人。 那锦衫男子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店铺,在胖掌柜微显狼狈的身上和刘教习脸上略一停留,最终看向胖子掌柜,嘴角挂起一丝程式化的微笑,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长龙武馆的诸位,”他转向刘教习, “这百炼坊的铺面连同其内一应存货、工具,以及王家的独门锻打硝皮手艺,已由我天合商会全盘买下。 相关契据正在办理。如今,已是商会产业。贵馆与王掌柜的前账,是你们的私事,但在此地打砸商会产业,恐怕不妥吧?” 天合商会? 江陵心头一震。 在绥安县,寻常百姓可能不知道县令姓什么,但绝不会没听过天合商会的名头。 这是真正盘踞一县、触角甚至伸向邻县及府城的庞然大物。 商会主营药材、布匹、粮食运输,兼营钱庄、当铺,据说背后还有些更大人物的影子。 其财力雄厚,人脉通达,不仅掌控着绥安县近半的商路,麾下也招揽了不少武者作为护卫、镖师,势力深不可测。 寻常江湖帮派如黑虎帮,或许在底层争斗中凶悍,但在天合商会面前,不过就是条泥鳅。 就连周家这等家族,见了他们也要礼让三分。 不过市井众人都清楚,他们行事往往看似讲规矩、重契约,但但凡被他们盯上的产业或技术,极少有能逃脱被吞并命运的。 果然,刘教习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继而迅速收敛, “原来是天合商会的燕掌事。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知贵商会已接手此处。” 那锦衫男子微微颔首,笑容不变:“既是误会,说开便好。贵馆订制的柳叶刀,既是与前任店主所定,商会接手后自会按契据厘清。但今日之事,损毁之物……”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我们赔!一定照价赔偿!”刘教习立刻接口。 他狠狠瞪了胖掌柜一眼,对身后弟子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走!” 长龙武馆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挤出铺门。 店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满地残破的兵器和倾倒的货架。原本留下的几个胆大看热闹的客人,此刻也悄悄溜走了。 胖掌柜捂着刚才被刘教习爪风带到、隐隐作痛的胳膊,脸色却比刚才打斗时还要难看。 他盯着那锦衫男子,胸膛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燕掌事,可真是好手段!” 锦衫男子对胖掌柜的愤怒视若无睹,踱步走到他面前,“此言差矣。” 他声音压低,“你看,若不是我恰好路过,‘及时’赶到,你这把老骨头,今天说不定就要折在长龙武馆那帮莽夫手里了。 说起来,商会也算帮了你一把,免了你一场血光之灾。”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契据已定,手续在走。这铺子,你守不住。 你那点祖传的手艺,藏着掖着也没用。早点想通,乖乖把东西都交出来,商会不会亏待你,给你个供奉的闲职,保你晚年衣食无忧。若是再冥顽不灵……”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意有所指,“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演演戏、砸砸东西那么简单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带着两名灰衣随从,施施然转身离去。 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胖掌柜才像被抽掉了力气,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殷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王掌柜,坐下歇歇。” 他将胖掌柜扶到一张尚未被打翻的椅子上,检查了一下他胳膊上的伤势,还好只是皮肉淤伤,未伤筋骨。 江陵也走了过来,默默帮忙扶正附近一张歪倒的凳子。 胖掌柜喘了几口粗气,看着满目疮痍、心血毁于一旦的铺子,眼中满是悲愤与凄凉。他苦笑着对殷尘和江陵道:“让二位见笑了。” “这是怎么回事?”殷尘问到。 胖掌柜长叹一声,声音沙哑, “这百炼坊,是我王家三代心血。硝皮、锻铁、淬火,有些独门手法,不敢说多高明,但在绥安这片地界,打出的东西确实耐用趁手几分,这才攒下这点名声。 天合商会,两个月前就派人来接触过,说是‘合作’,实则是想连铺带手艺一口吞下,给的价钱低的过分……简直是明抢!我自然不答应。” 他恨恨地道:“之后没几天,长龙武馆就找上门,订了一批不小的货,说是急用,预付了三成定金。 我也没多想,开了工。货分批交了,尾款却一直拖着,催了几次,都是敷衍。直到今天……” 他看向门口,眼中尽是寒意,“那姓刘的如此蛮横,恰巧那天合商会的爪牙又‘及时’出现解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长龙武馆,分明就是天合商会找来的托!先是用订单拖住我,再找借口闹事砸店,最后他们再出来扮好人,施压威胁!目的就是要用最低的代价逼我就范!” 胖掌柜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满是老茧的胖手微微颤抖:“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算计得真狠啊!” 第四十五章现实 江陵和殷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神之中的那份恼怒。 在这绥安县,无权无势,仅有几分傍身武艺和祖传手艺,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 胖掌柜目光落在江陵手中那副玄鳞拳套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铺子保不住了,手艺也难逃被强取豪夺的命运。 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江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哥,你真看中这副拳套了?” 江陵点头:“是。” “好,好……”胖掌柜喃喃道,随即伸出三根手指,“二两银子,你拿走吧。” 江陵一怔,二两? “铺子都要没了,留着这些好东西,也是给那群豺狼吞掉。 我今日落难,看小哥顺眼,也念着殷长官往日几分照拂,结个善缘。这世道……嘿,谁知道明天什么样?拿着吧,好歹是副好拳套,别埋没了。” 他将“善缘”二字说得颇重。 已不求保住铺子,只求在这绝境中,尽可能多留几条或许将来能用得上的路,或者,至少让心爱之物有个不至于辱没它的归宿。 江陵沉默了片刻,没有矫情推辞。 殷尘付了钱,胖掌柜将拳套仔细包好,递给江陵。 “多谢。”江陵道。 胖掌柜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走出百炼坊,集市依旧喧嚣。 二人沉默地走在街上,半晌无言。 江陵眼神沉郁。 力量……仅仅是个人的武力,就够了吗? 胖掌柜也是炼皮境武者,可在那庞大的商会和地头蛇武馆的联手算计压迫下,依旧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铺子被抢。 自己就算将来炼肉、炼骨,甚至更强,若孤身一人,无根无萍,是否就能保证不被更强大的势力吞噬碾压? 这世道,弱肉强食,仿佛没有绝对的、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力量或地位,谁又能真正逍遥。 殷尘一直默默跟在他身侧,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伸出手,拍了拍江陵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同僚般的理解,“心里不痛快吧。看到这些腌臜事,是容易堵得慌。” 江陵没说话,算是默认。 殷尘继续道:“我看得出来,你这性子,嫉恶,看得清污秽,却又不会轻易被热血冲昏头,反而会去想底下的根子……其实很适合干我们这行。” 江陵抬眼看他。 殷尘望着前方人流,眼中有着清明,“披上一身官皮,至少名正言顺,有了出手制裁那些不法之徒的‘由头’和‘界限’。 看见不平事,只要它在律例框定的‘罪’之内,我们就能管。这比单凭个人血气之勇,路要宽一点,也稳一点。” 说到这儿,他看向江陵,“赵头儿对你极好,看重你的机灵劲儿,更看重你这份心性,所以才想好好培养你。说实话,他未必没有我这般想法。” 江陵心中明了。 赵铁鹰的栽培之恩,他自然感激。 公门捕快这条路,确实如殷尘所说,提供了一种体制内的力量和行事框架。但…… “殷捕头,方才掌柜的被打,铺子被砸,你就在一旁。 以你的身手,若第一时间出手,一定能免去掌柜的受伤,铺子也不至于被砸成这样。你为何没有立刻出手?” 殷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垂下眼帘。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诸多考量。 长龙武馆在这和绥安县里也算是一方势力,要尽量避免给赵铁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公门中人的身份,给了他执法的由头,却也给了他更多需要权衡的束缚。 江陵没等他回答,忽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 “你们身在局中,更知身份的局限性。有时,哪怕明知是恶,只要它披着‘合乎流程’、‘未有明证’的外衣,或者牵扯进更大的势力博弈,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不得不绕着走。 你们平日里就算当真得了令,要去抓那所谓的‘罪恶滔天’之人,但又怎知这命令背后,又夹杂了多少派系角力、利益交换? 有多少是真正罪有应得,又有多少……只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或者,干脆就是需要被推出来的‘交代’?”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殷尘的心湖。 确实如江陵所言。 衙门内部存在大量腐败、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和难以见光的操作。 就如那“贼开花”。 衙役或讼棍勾结,在发生盗案后,随意诬指富户或普通百姓为窝主或同伙,以拘押、敲诈钱财。不交钱就继续牵连,如同“开花”般扩散。 再如“宰白鸭”。 富家子弟犯死罪,用重金收买贫苦人或无赖顶罪。 刑房书吏、衙役层层收受贿赂,在审讯时诱导或逼迫“白鸭”熟背供词,草草结案。 这些,哪怕是赵头儿平日里看不过去,也不是自己这等人物能够干预的。 就说这最近的赵千户一事,他们不也是被压制地毫无办法。 殷尘忍不住攥了攥拳。 “所以,”江陵望向远处绥安县并不算高的城墙轮廓,目光平静,“对我而言,并不想掺和进这些旋涡里去。 在这乱世,空口说自己是为正义而活、为百姓而活,太不切实际,也太沉重。 我只想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有能力守住脚下那一方小小的、在乎的天地,就够了。 公门或许是一条路,但那条路上的规矩和重量,我现在还背负不起,也未必想全盘接受。” 殷尘脸色复杂。 他原本只是想开导一下这个看似因不公而郁结的少年,却没想到,对方看到的、想到的,远比表象深刻得多。 这番关于身份局限、权力本质、正义虚实的剖析,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面前这个十六七岁寻常少年,已然对人性、对世情有着近乎悲观的观察。 他之前只觉得江陵机敏、沉稳、是可造之材,现在却发现,他眼中的这份透彻,竟让自己都有些汗颜。 半晌,殷尘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复杂至极的弧度,似苦笑,又似自嘲, “你这小子……还真是聪明透彻。如果我以前有你这般想法,恐怕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年纪,还只能混在衙门底层了。” ...... 回程的路,避开了喧闹的集市,选了条相对僻静的巷道。 江陵侧首看向身侧沉默行路的殷尘,开口道:“殷捕头,你之前提到的那套缉凶缠斗的拳法技巧,我想学。” 殷尘脚步微顿,看向他,眼中并无太多意外,“这是今日学拳的时候,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了?” 江陵无奈点头,“撼山拳虽然稳,但有些时候,有些场合,需要更有效率的制敌手段。 下周,我与赵师兄约定的那批暗器应该就能从孙铁匠那儿取货了。 按照分成,我能拿到一笔银子。等银子到手,我便将学习拳法的费用付给你。” 他没有说什么“请教”、“传授”之类的虚词,直接将其视为一场交易,清晰明了。 既表明决心,也保持了不欠人情的界限感,这很符合他给殷尘留下的印象。 殷尘看了他片刻,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极淡的认可, “费用不必急。赵头儿也允你跟我学些东西。不过,既是要学,便不可半途而废,更要明白其中凶险,用之当慎。” “我明白。”江陵应道。 第四十六章大成 接下来的日子快速度过。 白日里,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前往赵铁鹰处被他暴打,也将撼山拳那刚猛沉雄的发力方式更深地刻入他的本能。 然后,就是沉重的石锁、包裹厚布的木桩,日复一日地打磨着他的皮膜,震荡着他的气血。 晚间,炼皮的余痛未消,他便与殷尘会合,开始学习新的拳法。 江陵学得很快。 他本就悟性高,加之有过实战生死搏杀的经验,更能理解这些技巧在实战中的价值。不断拆解、模仿、与殷尘喂招,拳法已初见框架。 其间,他又按照黑虎帮的安排,下了三次地窖子拳场。 对手皆非庸手,一个以腿法见长,另一个则手持短棍。 两战皆捷,虽不如第一次三拳打死秃鹫那般震撼,却也赢得干脆,在黑虎帮底层拳手中,渐渐有了点“不好惹”的名声。 江陵也借着这几次得到的银两,买了两枚气血散。 有了丹药补充,他的精进速度又提升了很多。 这一日,晚间的炼皮功课格外辛苦,赵铁鹰似乎有意加码,将江陵最后一点气力也榨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正处于突破的边缘。 功法: 【撼山拳:大成(498/500)】 江陵感受着周身那层仿佛被反复锻打后、隐隐发烫又带着深层酸痛的皮膜,以及筋骨深处传递出的、一种奇异的“饱胀”感。 “感觉如何?”赵铁鹰问。 江陵如实答道:“皮下的气血,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活’,也……更‘重’。” “重?”站在一旁的殷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嗯,”江陵尝试描述那种模糊的感觉,“像水银,在皮下游走,沉甸甸的,想要往下坠,又好像被皮膜兜着,有点……透不过气。” 赵铁鹰眼中精光一闪,与殷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铁鹰指了指院中那根他最常用来给江陵喂招的包铁木桩,“站到桩前去。” 江陵依言走到那根一人合抱粗、遍布新旧击打痕迹的木桩前站定。 夜风似乎停了,院子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沉重而清晰。 “把你近日所学,心中所想,身上所感,所有的不痛快、憋闷、还有那股‘沉’劲儿,用你的拳头,砸出去。” 江陵闭上眼。 拳台上对手濒死的眼神、撼山拳每一式发力时肌肉骨骼的颤动、炼皮时每一分加诸己身的痛楚……无数画面、感触,连同那皮下“沉重”奔流的气血,交织、沸腾! 他猛地睁眼,眼中再无平日的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性的炽亮。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右拳如同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遵循着最本能的冲动,朝着面前的木桩悍然击出! 拳锋破空之声并非尖锐的爆鸣,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拖着重物碾压过空气的“隆隆”低啸。 “咚——!!!” 那根硬木包铁的木桩,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剧烈震颤起来,顶端的灰尘簌簌落下。 包裹前端的厚铁皮,赫然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拳印! 江陵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击打点反冲回来,沿着手臂经脉倒卷,打通了某个关窍,让周身气血循环猛地加速、舒畅起来! “气血贯通,劲力透达,皮膜自振……”殷尘低声喃喃,语气带着一丝惊叹。 萧破军瞪大了眼睛:“这小子……就这么成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毫无阻滞地破了拳法大成的门槛。” 汤沐也是咋舌,“我当年修习低阶拳法,每一次突破可都要卡至少一周的时间,且越往上所需时间越久。 这小子,根骨明明如此之差,为何却偏偏没有任何瓶颈的模样?” “莫非,真是因为他悟性太好,弥补了天赋这一点?”殷尘喃喃猜测。 江陵缓缓收回拳头,察觉到一种全新的、掌控自身力量的明悟。 皮下那股“沉重”的滞涩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厚、流畅、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充实感。 眼中闪过一缕旁人看不见的金光。 功法: 【撼山拳:圆满(1/600)】 【缉风短拳:入流(120/600)】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90/10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146/180)】 大成,这意味着撼山拳他已经真正掌握。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撼山劲运用得更精妙,融合更多变化,甚至,向着更高层次的“势”与“意”去探索。 “别高兴太早。”赵铁鹰面上也是愉悦,但嘴上不留情,“大成只是开始,证明你有了继续往上走的资格。如何养、如何炼、如何用,学问更大。而且,” 他看一眼殷尘,“你的路,远不止撼山拳一条。如何统合,不偏不废,才是你接下来要面对的难题。” 江陵点点头,郑重一礼:“江陵明白。” 院落中的气氛,因这意外而顺利的突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肃,多了些微的振奋。 后天就是两院比试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破,江陵便有了更多应对对手的把握。 至于这殷尘所教的缉风短拳,如今还是仅仅入流境界。这拳法不比撼山拳,殷尘教他之时就说到,乃是中阶低级功法。 所以仅仅入门就需要600点数。 好在江陵有着些撼山拳的基础,修习起来虽然难些,但速度也并不慢。 倒是这小无相印......点数的升级速度颇让他无语。 不过如今看来,低阶功法的入流点数在300,中阶功法的入流点数在600,这小无相印的强度,着实是有些逆天了。 好在现在自己也不能将其拿出来用,龟速就龟速吧。 就在这时,“笃、笃、笃”,驿站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院内几人的动作同时一停,目光投向大门,透着惯有的警觉。这深夜时分,寻常人不会来此。 “谁?”汤沐手握上了腰间的刀柄,沉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人略显紧张却刻意放大的声音:“小的是南城孙家铁匠铺的学徒孙胜,奉家师之命,来给送订好的货。” 江陵心头一动,是那批暗器到了。 走到门后,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精壮、皮肤被炉火熏得微黑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用粗布严密包裹、长约两尺有余的扁平物件,看起来分量不轻。 “江陵兄是吗?您订的东西,师父让连夜送来了。” 少年将怀中的布包向前递了递,“师父还让我带话,说东西都按您的要求做的,请您验看。这是三分之一的数量,如果满意,明日来铁匠铺付接下来的款项便可。” 包裹的粗布缝隙间,隐约透出一抹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江陵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头:“有劳深夜跑这一趟,也替我谢过孙师傅。要不要进来坐坐?” 少年连忙摆手:“不、不了,东西送到就好。师父还等着我回去看火呢。小的告辞了。” 说完,他又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快步没入了夜色中,显然对这满是公门人的驿站颇有些敬畏。 江陵关上门,抱着那包暗器转身。 院内,赵铁鹰、汤沐、殷尘、萧破军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手中的布包上,眼睛发亮地异口同声, “快打开看看!” 第四十七章离去 江陵抱着那包暗器回到自己暂居的小屋,赵铁鹰、殷尘和戴钧也跟了进来。 油灯被挑亮,粗布包裹被小心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排整齐插在厚牛皮鞘中的透骨钢锥。 每根长约四寸,细如筷子,尖端呈三棱带倒刺,寒光瘆人,尾端有精心打磨的扁平翼,确保投掷稳定。 锥身并非光滑,而是有细密的螺旋刻纹,既能减重,又能在穿透时造成更可怕的撕裂伤,尾端还带毒。 接着是两对腕弩,用柔韧的熟牛皮和硬木制成,机括小巧而精密,绑缚在手腕小臂处,衣袖垂下便可完全遮掩。 弩槽极短,配有十根特制的短小弩箭,箭簇同样带倒刺。虽射程不远,但突发之下,足以在近身时造成致命威胁。 最后,是几个不起眼的皮质小袋,里面装着铁蒺藜和石灰粉包。 铁蒺制作得格外阴损,无论怎样抛洒,总有一尖朝上,尖刺还做了处理。石灰粉包则用极薄的油纸包裹,捏碎即爆散。 “好家伙!” 汤沐拿起一支透骨锥,在灯下细看那螺旋纹和倒刺,又用手指试了试弩箭的机括,忍不住啧了一声, “江小子,你这脑瓜怎么长的?这透骨锥不仅能减重增速,穿透后扯出来的伤口,郎中看了都得摇头。” 对着灯光看了看尖端的色泽,又轻轻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麻药里掺了蛇莓汁和曼陀罗花粉。见效极快,但剂量控制得刚好,不至立刻致命,是留活口的打算。” 江陵笑笑,“这并非我所想,是赵师兄提议的。” 汤沐点点头,“猜到了。这也是我们常用的手段。” 赵铁鹰拿起一个腕弩,套在自己粗壮的小臂上试了试松紧,又空发了一下机括,听着那声轻微的“咔嗒”声,点了点头, “用料实在,做工精细。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也能创造出手的机会。” 放下腕弩,看向江陵,神色严肃, “东西是好东西,但你要记住,暗器是‘奇’,是‘辅’,切不可依赖,更不可因此荒废了自身武道正途。” “我明白。这些主要是为应对某些特殊情况。”江陵点头。 “心中有数就好。”赵铁鹰将暗器一一归拢,“既然如此,明日我们就去取剩下的货。” 赵铁鹰一共定制了二十套,都是给自己手下的捕快准备的。 这些数量,计算上平日的损耗,起码能用四五个月。 第二日,江陵如常去赵铁鹰处锤炼。 下午,萧破军带着其余的暗器回来了。 东西放下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不算小的布囊,抛给江陵。 “接着。银钱结算了,这是你那部分。” 江陵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大小不一的几锭银子和一些散碎银角,一共十四两。 “你那批东西用料讲究,工也细,成本比预想的高些。不过东西好,值这个价。 按之前说好的分成,扣去料钱工钱和他那份,这些是你的。” 萧破军严肃板正的脸难得露出喜悦,显然也十分满意这批暗器。 十四两,相当不少了。 哪怕是那些富家护院,一个月也就是三四两工钱。 说起来,上次从柳月那里买来的气血散,那五两银子还没还。 得找个时间去一趟了。 他将布囊仔细收进怀中放好。 晚上。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几人围坐。 赵铁鹰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一个半月已过,约定已然达成。我们明日一早便要离开绥安,返回湘城衙门复命。” 江陵颔首,并不意外。 时日确实到了。这些日子和他们相处颇为愉快,一时间,他心里倒也生出几分不舍。 汤沐难过地拍拍江陵肩膀,“我们走了,你还要继续打你那地下的拳。萧安那人,心思深沉,孟川合也绝非善罢甘休之辈。仅凭你刚入门的撼山劲和那点暗器,若真被算计,凶险不小。” “所以,”赵铁鹰顿了顿,“殷尘留下。在绥安再待三个月。” 江陵一愣。 留下殷尘? 殷尘嘿嘿笑着,看向江陵,“你小子,有我保护你,你可真是有福了。” “赵师兄,这……”江陵欲言又止。他不知该如何接这份厚意。 这意味着一位炼骨境、经验丰富的公门高手,将在未来三个月内,成为他的护道者兼监督者。这份人情,太大了。 但他此时此刻也确实需要。 “别急着推辞,也不是白留。”赵铁鹰知晓他心中顾虑,摆摆手,打断了他, “殷尘留下,一为保你三个月内不至夭折,二来,也算替衙门再观察观察绥安这潭水下的动静。至于你……”他盯着江陵的眼睛,“我们要你一个承诺。” 听他这话,江陵反而松了口气,“师兄请讲。” “待你突破至炼肉境之后,需来我湘城衙门,做一件事。” 赵铁鹰伸出一根手指,“这件事,不违背朝廷法度,必在你能力范围之内,且绝非伤天害理、滥杀无辜。至于具体是什么,就到时候再议。” 江陵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赵师兄就如此确信,我能突破炼肉境?我当真值得你们如此投入?” 赵铁鹰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笃定, “我看人很少走眼。你根骨或许寻常,但心性、悟性、那股子对自己够狠的劲儿,还有……”他瞥了一眼那包暗器, “弄出这些玩意儿的脑子,都非池中之物。 炼皮境困不住你,炼肉境也只是时间问题。至于值不值得,我们这帮刀头舔血的,有时候也需在江湖里埋下些种子,总好过临急抱佛脚。” 萧破军此时也开口,“绥安局势微妙,黑虎帮与天合商会皆有文章,殷尘在此,衙门也多一双眼睛。” 江陵思忖片刻赵铁鹰的条件,点点头, “我可以应下。”他缓缓道,眼神清明,“但需加上一条:这件事,不能违背我的意愿与本心。 若事涉无辜,或与我所愿相悖,我有权拒绝,或另寻他法完成。” 赵铁鹰与殷尘对视一眼,殷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赵铁鹰哈哈一笑,似是因为他这条件更对江陵生出许多欣赏:“便依你,不违你本心。但既应承了,便不可敷衍了事。” “一言为定。”江陵郑重抱拳。 事情就此敲定。夜更深,众人各自散去休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绥安城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静谧之中。驿站的马厩旁,赵铁鹰、戴钧、汤沐三人已收拾停当。 赵铁鹰依旧是一身半旧公服,外罩深灰色披风。 萧破军和汤沐则检查着马鞍和缰绳。 殷尘和江陵站在稍远一些的廊下,静静看着。 没有过多的告别言语,江湖儿女,公差行事,离别本是常态。 赵铁鹰牵过自己的黑鬃马,熟练地翻身上鞍,坐稳后,目光落在江陵身上,看了他片刻,说了句:“撼山劲已成,日后需继续勤修不辍。希望早日听到你突破炼肉的消息。” 江陵笑,“一定。到时候便去找你们。” 汤沐咧嘴,冲着江陵挥了挥马鞭:“小子,好好活着!” “保重。”萧破军也道。 赵铁鹰不再多留,一拉缰绳,黑鬃马打了个响鼻,调转马头。 “走了!” 他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踏上清冷的街道。 嘚嘚的马蹄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由近及远,很快便拐过街角,消失在渐渐泛白的晨光与薄雾之中。 驿站重归寂静。 殷尘放下手臂,转身看向江陵:“今天是你武馆比试之日吧?” 江陵点头,“是啊。” “快去吧,拿个好名次回来。可别丢了我们的人。”殷尘哈哈一笑。 “我会尽力的。”江陵朝他摆摆手,往武馆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八章士气 绥安武馆。 武馆内已是一派不同往日的肃杀与喧腾交织的气氛。 一年一度的馆内较技,不仅是检验弟子修为、决定资源分配的大事,更是各院教头地位的角逐。 江陵踏入武馆大门,还没到演武场,便看到二院门口聚着不少人。 只见宋宵和另外几个衣着明显光鲜、家底殷实的二院弟子,正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几个小瓷瓶,给每一位即将参加比试的二院弟子发放着什么。 这家伙,在搞什么名堂? 江陵好奇,走近了看去。 宋宵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将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褐色药丸塞到一名弟子手中:“张师兄,拿着,这是回元丹,虽只是下品,但赛后服下,对恢复体力、缓和肌肉酸疼有奇效。预祝师兄旗开得胜!” 那弟子连连道谢。 旁边另外几个富家子弟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这回元丹江陵知道,是武馆内流通的一种基础丹药,对于他们这些炼皮境弟子确实有些许助益,价格不比气血散离谱,但一枚也要五六钱银子。 这里参赛的二院弟子有十余人,每人一颗,再加上他们几个发放者自己预留的,这一下子就撒出去六七两银子,手笔不算小。 “江师兄!这边!” 宋宵眼尖,看到江陵,立刻高兴地招手,快步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就往江陵手里塞了四五颗回元丹,“给你的!多备几颗,有备无患!” 江陵看着掌心圆滚滚的药丸,又看看宋宵真诚而略显兴奋的圆脸,问道:“宋师弟,你这是……” 宋宵挠挠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修为不济,没资格参加这次比试,但也是二院的一份子,就只能用这点笨办法,给大家鼓鼓劲,也算尽点绵薄之力。” 他用力拍拍江陵的肩膀,眼神充满期待,“江师兄,比赛加油!我看好你!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拿个好名次,起码……前三十肯定没问题!” “前三十?” 旁边一个正领取丹药的弟子听到了,忍不住摇头,“宋少爷,您可别给江师弟太大压力。这次所有参赛的弟子加起来得有八九十号人。 光咱们馆长和几位资深教头名下的一院弟子,就不止三十个。许多可都是炼皮境的好手。 咱们二院的,能打赢同院师兄弟就算不错了,但凡运气差点,抽签撞上个一院的,那都是被三拳两脚打趴下的命,还想前三十?” 另一个弟子也附和道:“是啊,咱们二院这次,唯一有点希望冲一下前三十的,恐怕也就侯策师兄了。江师弟啊,能挺过第一轮就不错了。” 周围几个弟子闻言,也都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显然普遍对二院在此次比试中的前景不抱希望,士气低迷。 江陵只是笑了笑,没有出言反驳,将丹药收起,对宋宵道了声谢。 不多时,袁诚沉着脸走进了演武场。 他目光扫过集合起来的十几名参赛弟子,看着他们大多缺乏斗志的神色,心中暗叹,出言道,“都集中过来!” 片刻,场上的人便都围了过来。 袁诚面上肃然,沉声训话: “今日比试,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觉得实力不济,对上其他院的弟子,尤其是一院同门,胜算渺茫。”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武者较技,胜负固然重要,可骨气、斗志同样不可或缺。上了擂台,就给我挺直腰杆,全力施为! 打不过,不丢人,未战先怯,那才丢人。遇到强手,更要打出气势来,让所有人看看,我们袁诚的弟子,没有孬种!听明白了没有?” 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坚毅的弟子越众而出,正是侯策。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袁教头说得对!胜负未定,岂能先输气势? 我侯策在此立誓,必全力以赴,为我二院争光!也请诸位师兄弟,拿出平日锤炼的狠劲来,就算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我们,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二人这番话,激起了一些弟子的血性,一些个不服输的张口应和,眼中的怯意退去不少,多了几分决然。 “二院加油!” “不战至最后一刻!绝不罢休!” 愤然的呐喊声开始响彻。 江陵站在队伍最末端,安静地看着慷慨激昂的弟子,和站在最前端的侯策,暗暗点头。 此人不仅天赋在二院拔尖,更有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本事,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才。 袁诚脸色稍霁,“时辰差不多了,各自出发,去正院演武场,等待抽签!” ...... 江陵随着二院参赛的弟子们,穿过平日里很少踏足的武馆深处。 绕过一排排摆放着各式器械的廊檐,眼前豁然开朗。 这便是震远武馆的核心区域——正院。 震远武馆有三座偏院和一座正院,平日里,正院是只有正式弟子才能进入的。 与偏院的紧凑、杂乱不同,正院极为开阔,院子呈长方形,规模足有三个二院演武场大小。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侧尽头那座高出地面约三尺的石台,台面宽阔,足够两名武者尽情施展。 而东面飞檐阁楼是馆主与资深教头之席,西侧敞轩内,身着云纹劲装的正式弟子们安然落座,神色从容。 南面空地上,各偏院弟子聚集成群,人声浮动。这就是他们即将落座的地点。 然而,江陵的目光被擂台前方那片被特意空出来的区域吸引了。 那片区域位于擂台与南侧普通观赛区之间,摆放了十余张精致桌椅。 “那是……”江陵有些疑惑。 “江师弟不知道?那是留给第三轮,也就是前十名排位战时,县里来的大人物们观战的地方!” 回他话的弟子站在他身边,名叫陆明,平日也算点头之交,性子比较活络。 “大人物?” “对啊!”陆明如数家珍,“往年比试都会邀请县尉衙门的属官过来,还有县里几个大商会的头脸人物,像天合商会的执事、福运镖局的总镖头、百草堂的大掌柜…… 咱们武馆在绥安立足,少不了这些官面上和地面上的支持。 前十排位战,算是武馆年轻一代最高水平的展示了,这些大人物来观礼,一是给武馆面子,二来也能亲眼看看有没有值得招揽或投资的苗子。”他咂咂嘴,“咱们这些人,可没资格往前挤。” 江陵恍然。 抽签的木箱,已被武馆执事抬到了擂台之下。 所有参赛弟子都已然落座。 喧嚣声浪中,决定今日第一轮对手的仪式,即将开始。 第四十九章第一场 抽签正式开始,武馆执事伸手入箱,高声念出首个名字:“高教头一院弟子,沈子昂!”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一名身着暗纹锦缎劲装、面色倨傲的少年越众而出,他步履浮夸却带着几分底气,正是高云山教头麾下的一院弟子。 陆明在江陵耳边低语:“这沈子昂可是个难缠的主!他家开着县里最大的绸缎庄,财大气粗,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 不过更有名的是他姐姐沈若嫣,实力在整个正式弟子之中都能排的上号。这小子虽然纨绔,但在资源堆砌下,实力也是排得上的。” 江陵微微点头,沈家,他确实有所耳闻。还未及细看,便听执事念出了第二个名字:“袁教头二院弟子,江陵!” 二院弟子聚集处霎时一片哗然。 “第一场就是一院打二院吗?” “这二院弟子也太可怜了......” “沈子昂哪怕是平日里和人切磋也是十分残暴,他这对手也太惨了吧?会不会被打残啊?” 江陵也是一愣。 我? 陆明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江师弟……你这运气也未免太背了!第一场就撞上一院的,还是高教头手下最拔尖的那批。” “我也,确实没想到。”江陵嘴角扯出一抹无奈。 周围弟子更是议论纷纷,有人叹息道:“江陵平日里确实勤奋,但天赋在那儿摆着,对上沈子昂这种用丹药喂出来的,怕是悬了。” “要是侯策师兄被抽到就好了,还能给咱们二院争口气,这下,咱们怕是要第一个被吊打了。” 江陵起身理了理衣襟,起身。 无论如何,打过再说。 袁诚教头眉头紧锁,在江陵经过身侧时,沉声嘱咐了一句:“沈子昂手狠,保护好自己,尽力而为即可。” 江陵对他微一颔首,步履稳健地走向擂台。 此时,西侧正式弟子席位上,陈铮正襟危坐,身旁坐着一位容颜绝丽、气质高傲的少女,正是沈若嫣。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青年此时从后方走来,自顾自地坐在沈若嫣身侧,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他看向擂台,笑问道:“若嫣,你觉得你那堂弟这场胜算几何?” 沈若嫣微微扬起下巴,模样也是倨傲:“子昂虽有些性子,但在武道上的天赋不弱,家传的流云手也修炼颇为刻苦,很快便能突破炼皮境瓶颈。在遇到那几个真正的种子选手之前,他不会输。” 英俊青年附和,随即转头,目光轻蔑地扫过陈铮,语气玩味地说道:“陈师弟,这另一个少年似乎是袁诚教头的弟子,你应该认识吧?看他那副样子,怕是连子昂的三招都接不下。” 陈铮面无表情,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青年,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台上的江陵,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捏了一把汗。 江陵,加油啊。 另一边。 刘万金靠在椅背上,熊猫眼似乎更浓了,依旧打着哈欠,“运气不好。第一场抽签二院的弟子就碰上沈子昂这混世魔王。” “这沈子昂就是个小角色,进不了前二十。”周杭语气依旧淡淡的。 刘万金耸耸肩,“武馆较技,说到底是看拳头。 虽然咱是袁诚的弟子,但情分归情分,胜负归胜负。 我估摸着,沈子昂为了在他姐姐和那些大人物面前显摆,恐怕不会留手。能撑过十招,就算没不丢脸了。” 周杭瞥了一眼已经站上擂台的江陵,又移开了眼神,甚至没有评价他的兴趣,“无所谓。我今天来,只为了屈听戈。” “屈听戈......”听到这个名字,刘万金慵懒的姿态微微凌厉了几分,“那家伙,自从被收入天合镖局,我也很久没见他出手了。” 两人沉默下来,目光重新聚焦擂台。 擂台上。 江陵站定,一身洗得发白的二院练功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俊朗的脸庞倒是吸睛。许多女弟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从沈子昂的角度看去,这少年身形确有些单薄。 他心中嗤笑。 空有皮囊,怕是没几分真货。袁诚手下果然尽是这等货色。 他自幼见惯了家中护院武师和姐姐沈若嫣那等饱满凌厉的气血,对江陵这等体型天然带有一份轻视。特别是,他还是二院出身。 一招解决吧。 江陵目光沉静如水,飞快地在沈子昂身上扫过。 双腿站立时看似随意,实则脚跟微微内扣,足尖略分,这是一个随时能向任何方向流畅移动的站姿。 步伐间重心转换极为自然,表面其身法练到一定火候。 江陵的目光尤其在他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指根与掌心连接处、以及拇指内侧,却有着一层与周围皮肤色泽略异、更为粗糙的薄茧。 这并非长期握持重物或打熬硬功形成的厚茧,而是频繁、精细地运用指力、进行抓、拿、扣、抹等动作摩擦所致。 尤其是右手,这种痕迹更为明显。 这人平日里,应该主要练习指掌变化、擒拿缠斗为主的功夫。 判断至此,江陵心里已然有数。 裁判一声断喝,手臂挥落。 “预备......开始!” 喝声未绝,沈子昂便动了。 脚下一点,眨眼间已滑过丈许距离,逼近江陵右侧。 要一击建功,干脆利落地将这小子送下擂台,好在姐姐和众人面前显显本事。 他右手五指微拢,不见多么刚猛的动作,手臂却如灵蛇般倏然探出,直拍江陵前胸。 这一掌,蕴含着“流云手”特有的绵劲,看似柔和,实则内藏穿透之力。掌风未至,气劲已然拂面。 台下不少一院弟子乃至部分正式弟子,都微微颔首。 沈子昂这一手,起势、速度、劲力拿捏,确有几分火候,对付一个二院弟子,绰绰有余了。 好掌。 江陵唇角微微扬起,却没有后退,侧身的同时,右臂已然屈起,后撤半步。 一记化拳为肘,沉肩,如同绷紧后突然弹出的铁弓,后发先至,直撞向沈子昂因前拍而微微敞开的胸腹空档! 这一下时机把握十分精妙,是在和赵铁鹰平日的交手里磨炼出来的寻找破绽的能力。 正好瞄准沈子昂劲力流转中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滞涩之处。 不好! 沈子昂到底不是草包,应变极快,左掌下意识下按,掌心含劲,仓促迎上,试图以柔劲化解这突兀迅猛的一撞。 “嘭!” 一声闷响。肘掌相交。 沈子昂只觉得掌心仿佛撞上了一块沉重铁砧,那股力道凝练无比,更带着一股奇特的震荡感,自己掌心的绵劲竟如薄雾遇狂风,被一击而散! 他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卸去力道,站稳时只觉左掌一阵酸麻,胸口气血微浮。 而江陵,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便站定。 台下瞬间一静。 “什么情况?” “沈子昂轻敌了?” 第五十章杀招 沈子昂甩了甩发麻的左手,脸上那惯有的、带着优越感的戏谑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当众扫了颜面的惊疑以及怒火, “好……很好!” 沈子昂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看来本少爷小看你了。不过,刚才,只是热身!” 话音未落,他低吼一声,脚下猛踏擂台青石,发出沉闷声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再度扑上! “流云手”全力施为,而是充满了凌厉与压迫。 双掌翻飞间,竟真如凭空生出层层流云,掌影虚实难辨,带着嗤嗤破空声,朝江陵的头、胸、肩、腹各处笼罩而去。 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掌影掩护下,杀招悄然递出。 左掌五指微曲,化掌为爪,指尖劲气隐现,如同云中探出的鹰隼利爪扣向江陵肩头! 这一式“云中探爪”乃是流云手中近身招式。 沈子昂眼中厉色一闪,他要彻底找回场子,让这小子知道差距! 然而,面对这虚实结合的攻势,江陵的反应却十分简单。 他没有后退,没有试图去分辨那漫天掌影的虚实,甚至在利爪及喉前的最后一刹,身形都未有大动。 只是左脚倏然向前踏出半步,精准地踩入了沈子昂双腿之间的中线,同时身体以脊椎为轴,微微一转。 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半步与一转,让那记凌厉的一掌擦着他的颈侧掠过。而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被拉近到一个极其危险的范围。 不过一尺,呼吸相闻,沈子昂甚至能看清江陵眼中自己有些错愕的倒影。 一招落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中门因前扑和出爪而微微敞开。 沈子昂心念微滞的破绽瞬间,江陵右手动了。 一拳撼山拳直刺,简单、直接、迅猛,目标明确——沈子昂因惊愕而略微睁大的右眼! 拳风凌厉,扑面而来的尖锐压迫感让沈子昂头皮发麻! 比武较技,哪有直接奔着眼睛这等脆弱要害来的? 他所有的后续变招都被这完全不按常理的一拳打乱,求生本能压倒一切,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做出反应。 猛地向后仰头,试图避开这歹毒的一拳。 原本因流云手架势而护住胸腹的手臂也随之抬高,护住头脸。 就在这一刹那,江陵的左拳,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自下而上,如同潜伏的毒蛇暴起噬人,以一個刁钻无比的角度,穿过沈子昂因仰头而露出的胸腹空档,直击其心窝! 这一拳来得太快,太突然,沈子昂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格挡或卸力。 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那击向心窝的左拳在半途中,五指骤然并拢,化拳为指! 食指与中指紧紧并拢,筋骨凸起,目标赫然是他的咽喉! 指尖未至,一股凝练、尖锐、冰冷刺骨的劲风已然率先抵达,死死压在了沈子昂的喉结之上! 皮肤传来被针尖抵住的刺痛感,气管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骤然困难。 沈子昂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江陵那双近在咫尺、却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那不是胜利在望的兴奋,不是示威的凶狠,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比武!这人……简直是在索命! 他习武以来,经历过同门切磋,见过长辈演武,甚至暗中较量也讲究点到为止、避实击虚,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毫不掩饰、每一次出手都直奔最脆弱、最致命要害的打法? 眼、喉……对方选择的每一个攻击点,都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这种摒弃了一切观赏与礼仪,只追求最有效率杀伤的打法,沈子昂只在那些真正见过血的老镖师偶尔谈及江湖险恶时,才隐有耳闻。 那是在生死边缘无数次挣扎才能养成的本能,是杀人技! 所有的傲慢、愤怒,都在这直面死亡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就在沈子昂以为自己喉骨即将碎裂的刹那,那带着死亡气息的指尖,停了下来。 稳稳地停在他喉结前半寸之处,纹丝不动。 江陵的气息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杀机四溢的连环进击,并未耗费他多少力气。 他平静地看了眼神情凝固、面无人色的沈子昂,收手,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比赛开始时那松静自然的站姿,双手自然垂落身侧。 仿佛刚才那险些夺人性命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刚才那几手,并非什么拳法路数,是他揣摩了那秃鹫和几个地下拳馆中对手的搏命招式,灵活运用而来。 用在这擂台之上,没想到还有奇效。 全场死寂。 “承让。”江陵微微拱手,脸上略带笑意,显然赢得并不费劲。 “沈子昂丧失战力。此场,江陵胜!”裁判高声宣布,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复杂。 胜了。 而且,胜得如此……轻松。 从头到尾,没有缠斗,没有华丽的对抗,只有精准到可怕的洞察和效率。 他那简洁、凌厉、直指要害的打法,以及若有若无的杀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武馆弟子切磋的认知。 虽然武馆里的教头总是说,他们所教便是所谓杀人技,但他们众人平日里最多也就是彼此切磋,哪有几个真正杀过人的狠角色? 沈子昂跌坐在地捂住喉咙大口喘息,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声音呲了,“你,你刚才要杀了我?” 江陵摇摇头,“只是一手粗陋的搏杀技而已,见笑了。” 他对裁判微微颔首,转身走下擂台。 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震惊、畏惧、疑惑,以及忌惮。 这个二院的江陵……究竟是何方神圣?、 袁诚麾下的二院弟子们,在经历了最初的呆滞与死寂后,猛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骚动。 “刚才发生了什么?” “江陵赢了!二院赢了?” 陆明猛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看、看到了吗?江师弟他……我的天!太强了!” 之前看衰江陵的弟子,此刻脸上火辣辣的,但更多的人还是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侯策站在人群中,目光灼灼地盯着江陵,强烈的战意和一丝不甘人后的紧迫感顿时在心中浮现。 他比自己完学拳一月有余,却居然进步至此,如今的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能赢过他吗? 他不确定。 西侧席上,刘万金已然起身,神色颇有些感兴趣,“这小子不简单啊。叫什么来着?江陵?二院的......以前怎么全然没听过?” 周杭依旧是那副慵懒姿态,语气中却带了些许讶异,“的确有些意思。” 另一边高台上。 沈若嫣脸色冰寒,她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对堂弟无能的嫌恶,也有对江陵打伤了自己堂弟的愤怒。 “这......”坐在一旁的英俊男子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想起刚才自己的言语,心里莫名产生几分羞耻, “这江陵,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沈师弟必然是轻敌了,才落入下风。”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女子站了起来,满脸怒气地拂袖离去,只撂下一句,“他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 而陈铮,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却燃起了炽烈的光。 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漉漉的冷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感到十分欣慰。 好小子! 这才多久不见,他居然就成长到了这等地步? 等会儿一定要抓住他好好问问才行。 不不,直接去酒楼痛快痛快更好。 欣慰过后,他心头又隐约泛起忧虑。 他看得清楚江陵那几下招式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武馆能教出来的东西。这段时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一步一步精心算计般的攻势,就连自己都忍不住赞叹一句好生凌厉。 眉头重新蹙起,眼中喜忧参半。 江陵回到二院队伍中,迎接他的是无数道兴奋的视线。 而袁诚本人,身形依旧挺拔,但背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微弱的释然与骄傲在心头浮现。 干的漂亮,可谓是给他二院开了个好头啊。 这弟子根骨分明很差,却没想到竟然在功法和手段领悟上有如此天赋。 轻轻叹口气,可惜了,如果他能有周杭那等天赋,以后定然前途无量。 现在这根骨......恐怕顶天了也只能是在这些底层境界里称一句好手了。 不过他这一手搏杀技,却是从何而来? 他目光复杂地望向已走回队伍的江陵。只希望不要引来什么麻烦便好。 第五十一章命案 擂台上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武馆较技仍在继续。执事重新抽签。 接下来两场,皆是一院弟子之间的对决。 第一场是赵教头和高教头门下两位弟子碰撞,拳脚相交足足斗了三十余招才分出胜负。 第二场则更为精妙。 对阵双方皆以轻灵迅捷见长,一人使短刃,一人用软鞭,在擂台上腾挪闪转,化作两团纠缠不清的虚影。 刃光如星,鞭影似蛇,攻防转换令人眼花缭乱。 这场比试技巧性极高,不少正式弟子都看得频频点头,低声交流其中关窍。 江陵安静地坐在二院弟子当中,偶尔在某個招式变化时,眼中会掠过惊艳之色。 看比赛也能学到不少东西。他暗暗想着。 日头渐西,最后一场比试以一方主动认输告终。 执事高声宣布首日较技结束,明日继续。 人群如潮水般缓缓散去,兴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今日最大的谈资,毫无疑问是江陵那场短暂却震撼的对决。 江陵随着人流起身,正要朝武馆外走,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回头,见陈铮站在身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师兄?许久不见了。”江陵打招呼。 “江师弟,今日辛苦了。我知道附近有家酒楼,烧鹅做得不错,一起去喝两杯?我请客。” 江陵想了想,总归今日无事,顺道给母亲和弟弟也打包点烧鹅回去,他们还没吃过,便点点头,“好。” 酒楼不大,名叫八方客,离震远武馆不过两条街,是武馆弟子们常来打牙祭的地方。 只是江陵平日里节俭,从没来过。 时近傍晚,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喧闹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 陈铮显然熟门熟路,领着江陵径直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僻静雅座。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武馆高耸的院墙和远处街市的点点灯火。 小二上来擦桌,陈铮点了几个招牌菜,一壶温好的黄酒,特意嘱咐烧鹅要皮脆肉嫩的。 酒菜未上,陈铮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江师弟,”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江陵脸上,“你今天的表现可当真让人惊叹。” 江陵抬眼看他,轻笑,“陈师兄过奖,是那沈子昂轻敌了。” “别谦虚了,我哪里看不出来,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陈铮感慨,“沈子昂那小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带着高教头门下的人,对许多个袁教头出来的弟子,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视。你今天这一场,打得痛快。 另外,你的拳脚很干净。”他缓缓道,语气里分不清是赞许还是探究,“每一招都冲着最能结束战斗的地方去。这种打法……不是武馆里能教出来的。” “陈师兄想说什么?”江陵笑。 陈铮看着他那双眼,忽然觉得话哽在了喉咙里。 他原本打算旁敲侧击,问问江陵这些本事从何而来,是否有什么隐情,甚至想提醒他今日的出手过于狠辣,恐会招来非议。 但此刻对着江陵平静的神色,总觉得那些话似乎显得多余。 他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注意自身安全。”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江陵也举起茶杯,和他轻轻一碰,“陈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哪里看不出来,陈铮这是担忧自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酒楼里点起了灯。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奔上来,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陈兄!陈兄是不是在这里?” 陈铮闻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穿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刀的年轻人正焦急地四处张望,额头上全是汗。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精干,眉心一点红痣十分醒目。 “杨霆?”陈铮有些意外,站起身招手,“这边!” 那姓杨的年轻人看见了陈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抓住陈铮的胳膊,急声道:“陈兄,我可算找到你了!” 陈铮被他抓得胳膊生疼,皱眉道:“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他示意对方坐下,又看了江陵一眼,“这位是我同门的江师弟,不是外人。你但说无妨。” 杨霆这才注意到江陵,草草抱拳算是见礼。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茶碗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把嘴,“陈兄,我惹上麻烦了。不,是我们衙门摊上麻烦了!” “究竟何事?” 陈铮神色也严肃起来。杨霆是他少时邻居,后来进了县衙当差,从最底层的快手一路做到捕头,素来以胆大心细著称,能让他慌成这样的事,绝不简单。 “七天前,镇北军左厢第三指挥锐字营的营房里,有士兵被杀。死者是个普通步卒,叫吴老七。” 军营里发生命案? 江陵微微感兴趣。 “若是普通命案,我也不至于此。”杨霆苦笑, “问题是,其死状极惨,浑身精血枯竭,变成了一具干尸。发现时,他好端端地躺在通铺上,盖着被子,周围睡着四个活生生的同袍。” 陈铮紧紧皱眉。 精血枯竭?干尸?这听上去已非寻常凶杀。 “这还不算完。”杨霆继续说道,“三日前,忽地又有军中人报案,再死两人,死状一模一样。两起案子,同样的手法。”杨霆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上面限期一月破案。 这案子现在落到了我头上。我带着兄弟们查了几天,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场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询问了他们身边睡着的士兵,都称自己毫无头绪。” 杨霆看向陈铮,“陈兄,我知道你是震远武馆的高徒,见多识广。 这案子透着邪性,根本不是普通人干的。你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功法,或者什么人,会用这种歹毒手段杀人取血?” 陈铮沉吟半晌,“吸人精血的邪功……我倒是听师长提过一种。 数十年前,江湖上曾有个叫‘血影教’的邪派,能以诡异法门吸人气血精元,增进自身功力。但早在五十年前就被朝廷联合几大门派家族联手剿灭,传承应该断了才对。” “血影教……”杨霆喃喃重复,眼中希望刚生,又迅速黯淡下去,“就算真是邪功重现,我又该如何去查?” 陈铮也感到棘手。 他虽习武,但毕竟只是武馆弟子,对江湖秘闻所知有限,“杨兄,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是邪道中人作祟,恐怕非你能应对。 这样,你且继续按常规查访,我回武馆后,会设法向师长探询,看是否有更多线索。” 杨霆连连拱手:“多谢陈兄!若有消息,千万及时告知。” 说完,便匆匆起身,下楼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雅座里重新安静下来。小二此时端着烧鹅和几样小菜上来,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第五十二章客栈 陈铮将酒壶倒过来晃了晃,确认一滴酒都没有了,才把它重新放回桌上。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口,“杨霆那案子,你怎么看?” 江陵靠在椅背上,摇摇头:“我见识有限,从没听过这种事。” 他倒不是谦虚,确实如此。 只是,这所谓的邪功,不知怎的倒是让他忽然想到了那小无相印。 二者似乎都不是什么善茬。 陈铮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江陵才入武馆不久,不清楚也正常。 又坐了一会儿,两人见时间不早,便下楼结账。 江陵带了一些烧鹅回家,虽然这味道一般,但好歹也是肉食,江成会喜欢的。 离开酒楼的时候,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两人在街口分开。 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只剩下零星几家酒肆和夜食摊还亮着灯。 推开家门。 江成正坐在桌前练字,一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看见江陵回来,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 “哥,你回来了!” 母亲也从灶房里走出来,看见江陵手里的油纸包,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又买这些吃的。” 江陵把烧鹅放在桌上,说道:“今天武馆比试,赢了一场。算是庆祝。” 江成立刻眼睛一亮,连忙凑过来打开油纸。烧鹅的香味顿时弥漫在小屋里,让人食欲大开。 江成一边吃一边不停追问武馆里的事情。 问对手是谁、打了多少招、有没有受伤。江陵没有详细讲述,简单说了几句经过,已经足够让江成听得兴致勃勃。 母亲则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时给两人添粥。 小屋里灯光温暖,桌上热气腾腾,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稳。 吃完饭之后,江成去收拾碗筷,母亲回房休息。江陵去灶房里煎了两块肉饼,然后推开院门走到了巷子口。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正是戴钧和穆青。 两人看见江陵出来,便从阴影里走近了一些。 江陵靠在门框上:“二位大哥,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 穆青摇了摇头,说道:“二当家那边已经把你的消息压住了,孟川合暂时肯定找不到你。地下拳台的人也基本都闭了嘴。”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除了他,还有一伙人也在打听你的消息,不是黑虎帮的。” 江陵眉头微微一皱,“查到是谁了吗?” 穆青面色疑惑地摇头:“没有。他们查得很隐晦,只是零零散散地打听,如果不是我们比较谨慎,发现不了。” 江陵沉默了一会儿。 戴钧继续说道:“不过二当家已经让人盯着了,如果对方再有什么动作,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江陵点了点头,“多谢。以后还是要麻烦二位了。” 没有再说什么,递给他们两张肉香扑鼻的肉饼,转身回了院子。 二人吃得津津有味。这段时间他们尝到了不少次江陵的手艺,可以说是相当的拜服。 第二天清晨,武馆的比试继续进行。 擂台周围依旧围满了人,众多弟子站在场边等待抽签。抽的签表明,直到下午最后一场都没有江陵。 他便径直离开了武馆,先回驿站练了半天拳,直到日头偏西,才拍拍胸口的灰布包,往云栖客栈走去。 之前柳月借给他的那枚丹药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既然手里有了足够的银钱,自然要尽快还回去。 云栖客栈位于繁华大街上,平日里商旅往来不断,十分热闹。 客栈门前站着几个身穿甲胄,手持长枪的,显然是军营的人。 江陵目光在周围打量了一圈。 进出客栈的人并不多,来往的几乎都是衣着华贵的人物。有些看起来像富商,有些则明显是世家子弟模样。街边还停着几辆精致的马车,车夫们正安静地等在一旁。 就在这时,他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衣着整洁,气度沉稳,正从客栈里走出来。 江陵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人正是之前在胖掌柜兵器铺里见过的那位天合商会掌事。 此刻那掌事正和几个衣着华丽的人低声交谈,片刻之后,登上一辆等候在街边的马车离开了这里。 江陵没多想,穿过街道,走到云栖客栈门前。 他身上的衣服只是普通的灰布短袍,虽然干净,但和周围那些锦衣华服的人比起来显得格外寒酸。 门口几个小厮正忙着招呼客人,其中一个看见江陵走近,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嫌恶。 挥了挥手:“去去去,别往这边凑。云栖客栈不是你这种人来要饭的地方,赶紧走,别挡着客人的路。” 江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并没有动怒。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那小厮面前。 那是一枚温润的玉佩。 玉色洁白,上面雕着简单却精致的云纹,在阳光下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泽。 正是柳月送他的那玉佩。 小厮目光落在那玉佩上时,脸色顿时变了。 在云栖客栈当差的人,多多少少都认得这东西。 他连忙把玉佩双手接过,脸上堆起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客气:“原来是霍员外的朋友,小的眼拙,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江陵收回玉佩:“我不进去,在外面等就行。” 小厮连连点头:“那您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一声。” 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客栈。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客栈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柳月今天穿得简单,只披了一件浅色外衣,衣料虽然仍然精致,却显得有些单薄。 她此刻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像是刚刚生过一场病似的。 而且,走下石阶的时候,外衣的衣领微微滑开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而那肩头上竟然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淤青颜色还很新,看起来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柳月走到江陵面前,声音柔软动听:“你怎么来了?” 江陵把布包打开递过去:“来还你银子的。” 柳月一愣,接过布袋,随后轻轻笑了笑:“这么快?看来你这阵子有奇遇。” 江陵摆手:“只是有吸金体质。” 柳月知晓他在开玩笑,也没多问。 “你受伤了?”江陵又道。 柳月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随后很快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那块淤青。 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事,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江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既然她不想说,他自然也不会勉强,点点头,“既如此,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柳月很好地掩饰住了眼里的一抹不舍,把玉佩递给江陵,“上次说的话,依旧作数。” 就在这时,客栈里面忽然传出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道男人的暴怒声音从客栈里传了出来, “柳月!你这贱人跑哪去了?大晚上的不在客栈里待着,出去和哪个野男人厮混了?” 那一声喊得极大,连路过的百姓都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柳月听见这声音,神情顿时变得僵硬,眼中划过一抹惊恐。 第五十三章解围 客栈门口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凝滞。 一个男人冲了出来。 霍员外霍南浦的儿子霍琢满身酒气,衣襟散乱,脸色微红。眉细眼狭,目光阴鸷,面相刻薄,神情间尽是骄横与戾气。 看到柳月正和江陵站在一处,他太阳穴跳了跳。 见对方衣着破败但一张脸颊十分俊朗,顿时觉得心中的不快和某种被冒犯的感觉不断膨胀, “好啊,”霍琢冷笑一声,“我还当你跑哪儿去了,原来是躲在门口和这种穷酸东西勾勾搭搭。” 柳月下意识后退一步,“公子,他只是我的......” 霍琢几步走上前来,打断了她的话,“贱婢,闭嘴!”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竟然毫不犹豫地朝柳月脸上扇去。 这一巴掌来得极快,而且力道不小,显然怒极之下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 门口几个小厮脸色一变,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柳月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来不及闪避。 然而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一瞬间,霍琢的身体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脚步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了出去。 “砰!” 结结实实地摔在石阶下的青石地面上,十分狼狈。 霍琢趴在地上愣了两秒,才爬起来。锦袍前襟沾满灰尘,“哪个混账东西——!” 他怒吼一声,脸涨得通红,四处张望。 然而周围的人都站得远远的,看不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陵依旧站在原地,保持微笑。 实际上,在霍琢抬手的一瞬间,他指尖弹出一粒石子,正好打在霍琢膝弯后侧的穴位上。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人瞬间腿软失衡。 这种小手段不少见,但若不是眼力极好的人,不易察觉。 江陵看得出这人应该是有些武道功底,但步伐虚浮,显然是药物喂出来的花架子。 霍琢环顾四周一圈,最终恶狠狠地盯向江陵:“是不是你搞的鬼?” 江陵神情依旧平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放屁!肯定是你!” 他骂了一声,还想继续动手。然而迈步的瞬间,膝弯处忽然又是一麻。 再一次摔了个结结实实。 有路过的百姓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霍琢脸色涨得发紫,整个人气得几乎要发狂,怒声吼道:“来人!给我把这小子拿下!” 他这一声喊得极响,显然已经完全不顾场面。 客栈里有人闻声动了起来。 江陵微微皱眉。 原本想着以最小的代价处理掉这人,却没想到他这么不讲道理。如今看来,这场冲突似乎有些免除不了了。 他看一眼身边的柳月,这位霍公子虽然有暴力倾向,但不会过于伤害柳月。 他只需要顾自己就好了。 如此想着,已经摸向袖中的袖箭。 只是如果这样做的话,肯定会连累家人......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一道略显懒散的声音忽然从客栈门口传了出来,“霍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从客栈门内缓缓走出来。他的着并不华丽,却剪裁得体,气度颇为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萧安? 江陵讶异。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小友,别来无恙。”萧安朝江陵微笑颔首。 他似乎早已在里面听见了动静,此刻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现场的情形,朝江陵打了个招呼,目光才落到霍琢身上。 “不过是一点小误会,”萧安笑着说道,“何必闹得这么大动静?” 霍琢此刻正怒火中烧,看见萧安,冷笑起来,“原来是你。你认识这小子?” 萧安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温和:“江陵小友和我是旧识。若有冒犯,我替他向您赔个不是。霍公子,再闹下去只怕大家都不太好看。不如给我一个薄面,这件事就算了。” 霍琢冷笑,“给你面子?萧安,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让我给你面子?你配吗?”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连旁边几个士兵都忍不住皱眉。 萧安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依旧笑着看向霍琢,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厌恶。 “霍公子说笑了。”他轻声说道,“我这身份,的确是不配。” 说话之间,他随意地往前走了一步。一股细微却凌厉的气流就在这一步之间,顺着经脉钻进了霍琢身体之中。 霍琢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刺痛。 那感觉来得极快,让他整个人瞬间有些发虚。 他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该死......” 晚上喝太多了么,好难受。他额头上渗出一抹细汗。 只有江陵注意到,在刚才那一瞬间,萧安手指似乎轻轻弹了一下。 那是极其隐蔽的一记内劲。萧安对劲力运用十分精妙啊。 他暗想着。 霍琢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怒意却仍然不减。 “今天算你们走运!” 说完这句话,一把抓住柳月的手腕,“跟我进去!” 柳月被他猛地一拉,身体微微踉跄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陵。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几分明显的感激。 江陵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霍琢已经不耐烦地把她往客栈里拖去,一边走还一边骂骂咧咧,“回去再跟你算账!”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客栈门内。 门口重新恢复了安静。 萧安站在那里,看着江陵,轻轻笑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霸占,也不生气。” 江陵耸耸肩,“我和她只是儿时玩伴,二当家多虑了。倒是要多谢你刚才帮忙解围。” 月光渐渐涂抹在低矮的檐角上。 二人走在街道旁。 萧安拢了拢长衫,转头看向身侧沉默不语的江陵,“这天色不早了,送你一程?” 江陵看他,没拒绝。 自己对他有用,他也没任何理由害自己,如此邀约怕是有话要说。 二人走得很慢,倒真像是在随意散步。 “二当家为什么会在这客栈里?”江陵装若无意地开口。 萧安随手拨弄着腰间的一块羊脂玉佩,“谈生意而已,凑巧碰上了。倒是你,听说第一次在两院比试中出手,就十分不凡。” 江陵挑眉。这位萧二爷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武馆内部,他倒是不意外。 只是这种被时刻盯着脊梁骨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 “萧副帮主过誉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浅功夫。” “粗浅?”萧安轻笑一声,侧过头看着江陵,“确实,下周,光靠这点粗浅手段,怕是保不住你的命。” “您这话什么意思?” 萧安继续迈步,声音在空旷的巷弄里回荡:“拳馆那边已经排好了场子。下周你的对手,是孟川合手下的头号疯狗,铁指辛奎。” “辛奎?”江陵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不错。这辛奎跟了孟川合十二年。以前是个在码头抢食的流浪儿,因为够狠,被孟川合看中带了回去。这十二年来,他没干过别的,只干一件事,杀人。” 第五十四章夜袭 “这辛奎那一身功夫,是实打实靠着晨昏不辍的站桩、打熬气血练出来的。 不像那些流民武者,打起架来毫无章法。他练的是‘六合重手’,每一拳、每一脚,都有着极其严密的法度。 虽然还没进入炼皮境,但凭着这手掌法,死在他手里的炼皮境好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萧安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对付这种人,你之前那些钻空子的路数不一定能奏效。 下周上台前,最好在气血上再进一步,或者找到他拳路中那万分之一的死角,否则,就可以早些准备好后事了。” 江陵沉默着,眼神中闪过一抹凝重,“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二人这时候,走入了一处暗巷。 半晌没人出声。 萧安忽然没头没脑地感叹了一句,“江小兄弟,你可知,这人活在世上,最难得的是自知之明,最难防的是小人长戚。” 江陵皱眉,没懂他什么意思,正欲开口询问,脚下的步子却猛地一顿。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巷弄深处偶尔传来的野狗吠叫和远处隐约的更夫敲梆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切断。 江陵浑身汗毛竖起,黑暗中,有五六道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正从四面八方的屋檐阴影中透出来。 有埋伏? “看来,有人等不及要送你上路了。”萧安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却在刹那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嗖——!”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划破死寂。 一柄透着幽蓝寒光的长剑从斜刺里的柴堆后暴起,直指江陵的咽喉。 紧接着,房檐上、转角处、阴影里,六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好手。 江陵心头一震,这六个人散发出的气血波动异常沉稳,全是炼皮境的好手! 以他目前修为,对付一个或许还能周旋,同时面对六个,几乎是必死之局。 谁要杀他? “退后。” 萧安声音在耳边响起。 只见他身形未动,右手折扇却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点在最先刺来的长剑剑脊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柄精钢长剑竟被这一扇之威震得剧烈颤抖,持剑人虎口崩裂,惊呼一声向后跌去。 “杀!” 其余五人见状,不再隐藏,纷纷低喝一声,手中兵刃化作一片寒芒,封死了萧安所有的退路。 萧安冷哼一声,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在刀光剑影中游走。他的动作极轻、极快,每一次出手都显得极为残忍。 江陵在一旁看得分明,萧安仅仅凭借那把看似脆弱的折扇,或点、或拨、或扫,每一击都重重地砸在对方气血运行的节点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 萧安侧身避开一记横扫,左手呈爪,如鹰隼般扣住一名黑衣人的手腕,顺势一扭,紧接着右掌如重锤般印在对方胸口。 那名炼皮境的好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丈许远,重重撞在墙上。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巷弄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散发出刺鼻的铁锈味。 萧安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血迹,随后走到一具尸体旁,用脚尖将其翻了过来。 他弯下腰,从那人的怀里扯出一块尚未烧毁的布头,上面隐约可见一个精致的“沈”字暗纹。 “沈家绸缎庄的护院。”萧安随手将布头扔在血泊里,转头看向江陵,“看来那位沈子昂沈大公子,对你可是念念不忘啊。” 江陵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禁一阵无语。 这人心眼得小到什么程度?不就是擂台赛上丢了点面子,至于这么记仇,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在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眼里,面子比命贵。”萧安淡淡地说道,“你打了他,就是踩了沈家的脸。他以后如何在沈家立足?” 江陵没回应他,看着萧安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心中的疑虑顿时消解。 他说要亲自送自己回来,大概是早就收到了沈家的人会对自己下手的消息。 刚才那场截杀,萧安出手狠辣果决,几乎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 此举不可能单纯是为了救自己,或者为了让自己再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自己这等修为,他断然还看不上。 萧安似乎察觉到了江陵的审视,他忽地轻笑一声,收起折扇,对着左侧上方的一处漆黑屋檐微微拱手,朗声道: “大人,看了这么久的戏,屋顶风大,不如现身一叙?” “沙沙……” 细微的瓦片摩擦声响起。 一道壮硕身影从阴影中缓缓站起,身形却如一片轻盈羽毛,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江陵身前三丈处。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黑鞘横刀。 正是殷尘。 “萧当家好算计。” 殷尘的声音有些冷。 “原来是殷尘殷大人。”萧安笑得温文尔雅,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萧某与江小兄弟一见如故,自然不忍看他遭了小人的毒手。既然殷大人在此,那江老弟的安全自然无虞,萧某也就放心了。” 他转过头,对着江陵眨了眨眼,“加油啊,下周的拳赛,我可是押了大注在你身上的。” 说完,萧安再次拱了拱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巷弄的尽头。 巷子里只剩下江陵和殷尘。 江陵揉揉眉心,看来这萧安今晚是为了试探而来。 他是笃定了赵铁鹰会留下身边人保护自己,于是想看看,在江陵遭遇生死危机时,出现的会是谁。 以殷尘的身手,自然是不会让他的人查探出来半分踪迹的,所以他就借了这么个机会,故意引他出来。 刚才那六个沈家的杀手不过是萧安用来投石问路的“石子”。如果他想,只需要派戴钧和穆青二人提醒自己绕道走便是,而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如果殷尘不出手,他就顺手救下江陵,继续施恩;如果殷尘出手,他就能摸清江陵身边的底牌。 这人今日出现在那云栖客栈,怕也绝对不是他所说的谈生意那么简单。 “既然看出他在试探,殷捕头为什么还要选择现身?”江陵对着殷尘问到。 殷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无妨,就当卖他一个消息。总归我们不是敌人。如果你以后再遇到什么危险,而我不好出手,或许他可以代劳。” 江陵微微点头。 又忍不住叹口气。 世事炎凉,人心不古啊。 在这里,没有所谓的公道,只有赤裸裸的试探、利用和博弈。 沈子昂的袭杀、萧安的算计、以及那霍公子对柳月态度……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二人将场地清理干净,把几人的尸体沉了河,殷尘把送他们身上搜刮下来的足足二十多两银子都给了江陵,说是自己用不上。 刚好,江陵可以用这些钱财在下周那场比试之前,给自己置办些压箱底的底牌。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不择手段地变强。 第五十五章若嫣 沈家府邸今夜的偏院里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安的气息。 沈子昂坐在屋中,手肘撑着桌面,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弓着背。 他面前的茶水早已经凉透,可他却半天没有动一下,只是呆呆地盯着灯火发愣。 烛光在灯罩里轻轻晃动,映得他那张脸此刻显得格外苍白。 他的脑子里不断回想起刚才手下的汇报。 那三个去围攻江陵的炼皮境武者全都不知去向,也许都死了。 沈子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怎么可能……” 那可是三个炼皮境的武者。 虽然算不上什么顶尖高手,对上江陵那种连炼皮境都达不到的小子,绝对是绰绰有余。 他自觉自己已经很谨慎了,不仅调查了江陵的身份,确认他只是一个普通贱民家的孩子,不可能有什么依仗。也考虑到了他有可能隐藏实力这一点。 毕竟当日他轻而易举地击败了自己。 保险起见,直接派了三个人去。 可他们居然就这么没了。 沈子昂越想越觉得心里发虚,忍不住用力抓了抓头发。 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他一直在扮猪吃虎? 他正坐在那里胡思乱想,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并不急,但很稳。 沈子昂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沈若嫣走了进来。 她刚从外面回来,一身艳红色长裙裹住胸前的丰满,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看到屋里沈子昂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时,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 “你这是怎么了?” 她走进屋里,将手中的短披放在一旁,目光在沈子昂脸上停留了一瞬,“脸色这么难看。” 沈子昂原本还在发呆,看到姐姐进来,整个人像是忽然找到了依靠一样,“姐……” 沈若嫣看着他那副模样,神情明显更加严肃了一些。 “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子昂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似是对这位姐姐有着些畏惧。 他说得有些乱,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 “……三个人,全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若嫣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看来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沈子昂点点头,“姐,我觉得他在隐藏实力。说不定,甚至是炼皮境巅峰的实力。” 他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凝重。 沈若嫣走到桌旁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未必。” 沈子昂愣住。 沈若嫣看了他一眼,“这人确实很不寻常。但你们那日的比武我也看了,以我的眼里,能够看得出来他绝对没有突破炼皮境。这次,不一定就是他亲手做的。” 沈子昂一愣。 “什么意思?” 沈若嫣缓缓说道:“他身边有人,而且还是高手。” 沈子昂皱起眉头。 “你仔细想想,如果他真有那种实力,为什么之前在武馆里一点风声都没有?像这种人,只要稍微露出一点锋芒,就会被注意到。” “那……是不是说明,他可能有着什么隐藏的身份?” “很有可能。而且,能够在三个炼皮境手上护住江陵,还能全身而退的,全绥安县都不超过三十之数。” 沈子昂愣了半天,脸上还是有些不甘,“那我这口气就这么算了?” 沈若嫣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严厉,“不论他身后是否真的有人,从现在开始,你都不许再动他。” 沈子昂不服,“为什么?即使他身后有人,但我沈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沈若嫣一拍桌子,怒道, “沈子昂,你能不能有点脑子?你继续在武馆里搞这种事情,风声一旦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们沈家输不起,有损名声。 另外,天合商会近期四处收拢资金,本来就对我们绸缎庄影响很大。再加上年底战事将起,黑虎帮和圣月教明争暗斗愈发激烈,局势动荡,连那周家都在这时候选择明哲保身,我们这些人又凭什么保证自己绝对安全? 你在这种时候为自己树敌,不是所谓少年意气,只会显得自己愚蠢。” 沈子昂讷讷几声,那么大个人被训得像个小鸡。 沈若嫣见他如此,这才收了脾气,“至于江陵这个人,以后慢慢观察便是。如果他的能力当真不凡,你就给我收了性子,给人家道歉,尝试结交。” 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别扭地点了点头,哼哼几声,“哼......” “好好回话!” “了解了,姐!” “还有,不许再随意浪费家族资源,你到底知不知道培养一个炼皮境护院有多难?” “知晓了,姐!” “行了,回去睡觉。”沈若嫣这才起身欲走。 “对了。”沈子昂突然叫住她,“那个宋聚今天又来找我了,还送了我好些东西,你说他长相不凡,家室也显赫,你怎么就看不上他呢?” 沈若嫣翻个白眼,“我的事你少插手。再收他东西,小心我手下无情!” “......懂得了,姐。” ...... 与此同时。 震远武馆的一处院落里。 赵婉清此刻正靠在椅子上,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手里把玩着几枚竹签,神情看有些漫不经心。 桌旁站着一个负责抽签的管事。 赵婉清轻轻晃了晃竹签,抬眼看了他一眼,“日后的抽签,稍微动点手脚。” 那管事欲言又止,“教头的意思是......” 赵婉清嘴角微微勾起,“让袁诚那边的弟子,多和高云山的顶尖弟子碰一碰。至于我门下的一院弟子,尽量让他们去解决那些二院的废物。你可明白?” 管事颔首,“属下懂了。” 赵婉清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退下吧。” 管事躬身一礼,缓缓退去。 夜色深沉,武馆院落一片安静。 赵婉清起身立在窗前,手指轻轻扶着窗框,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武馆的院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远处几处灯火零星点着,偶尔有巡夜弟子走过,脚步声隐隐传来,又很快消散在寂静里。 赵婉清唇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五十六章突破 两院比试,说是公平竞争,可真正走到最后的名额却少得可怜。 每一次比试结束,能够进入前十的弟子几乎都会被重点培养,日后地位也会截然不同,而每一次的资源之争,都是涉及日后武举和龙门擂的资格。 而这些名额,从来不是只靠实力就能完全决定的。 赵婉清在武馆当了这么多年教头,早就看透了其中的门道。 若是让别人的弟子一路顺顺当当地走到最后,她手下的人自然就没有多少机会。 可如果让几位实力最强的弟子提前碰上,彼此拼个两败俱伤,局面自然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这种事情,她早已经做得轻车熟路。 她从不贪心,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明显。 每一次只是稍微调整一两场对阵,让人看起来像是运气使然。 久而久之,最终结局便截然不同。 可惜,上一年不论她如何算计,都抵不过真正难以撼动的实力。 偏偏就出了那么一个陆微。 赵婉清眼底那抹算计渐渐收敛,“罢了。下一年龙门擂,夺得首席的,定然得是我的弟子。”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敲响。 进来一男一女,对她抱拳行礼。 “教头唤我们来有何事?”身姿英武的断眉青年问。 赵婉清神色淡淡,“为了让叶岚留出更多余力应付真正的对手,清理其余弟子的任务,交给你们了。” 皮肤白皙,柔弱可人的少女眨巴一下眼睛,一副无辜神色,“教头的意思是在擂台上,还是说,出些盘外招也可以?” 赵婉清看她一眼,“别闹出人命就行。记得借些别人的名头。” 少女嘴角挂起一抹和她外貌丝毫不匹配的阴险笑意,和青年对视一眼,“明白了。” ...... 和殷尘告别后,江陵回到了家中。 待母亲和弟弟睡下,他先检查了一下符箓的进度。 功法: 【撼山拳:圆满(87/600)】 【缉风短拳:入流(250/600)】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190/10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140/180)】 进入大成之后,熟练度的提升明显比之前更加缓慢不少,以往一周能有四百点左右的进度,如今每日也就只能提升个四十点左右。 且先看看服用这东西的效果。 将那三只布囊从怀里取出,拿出一枚凝血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微苦,刚一咽下去,腹中便迅速升起一股灼热感。那感觉就像是一团火在体内缓缓燃烧,从腹部开始,一点点向四肢百骸扩散。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江陵便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开始变得异常活跃。 心跳逐渐加快。 血液在经脉中奔流,仿佛河水突然涨潮一般,发出隐约的轰鸣。 江陵的眼神微微一变。站起身,缓缓摆出撼山拳的起手式。 下一刻,拳势骤然展开。 “砰!” 第一拳打出时,空气中竟隐约传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江陵自己都微微一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拳所带动的气血远比平时更为强盛。每一次肌肉的收缩,每一次骨骼的震动,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江陵没有停下。 一拳接一拳地打出,撼山拳的拳势在屋子里不断展开。 体内气血被不断调动、压榨,再次循环。每一次运转,都像是在用巨大的磨盘反复锤炼肉身。 而那枚凝血丹的药力,此刻也彻底发挥出来。 江陵很快便察觉到一种明显的变化。 平日里他练拳许久,才能感受到一点点细微的提升。而现在,每打出几拳,他都能感觉到身体在发生变化——肌肉在微微发热,骨骼在震动,气血在迅速壮大。 那种效率,绝对比平时快了数十倍不止。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夜色也越来越深。 江陵的拳头一拳比一拳稳,一拳比一拳沉。 直到天色渐渐泛白时,才终于缓缓停下。 他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那枚凝血丹的药力,此刻也终于渐渐消散。 江陵只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一处不痛。显然肌肉和经脉都收到了不小的损伤。 等停歇下来重新查看自己的进展时,却是吃了一惊。 功法: 【撼山拳:圆满(193/600)】 仅仅一夜时间,熟练度竟然直接增长了一百多点! 这威力,简直惊人! 还剩下两枚丹药,而如果每一枚丹药都能带来这样的提升,那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突破炼皮境! 而根据他前世的知识,对于一般人而言,这种高强度的肉体锻炼反而有可能会导致反作用,例如肌肉控制下降,神经系统失衡等等,反而掉了状态。 而对他而言,熟练度进度和肉体强度是不会掉的。 他只需要考虑如何能让肉体所受到的损伤在短时间内快速恢复,从而能再服用一次凝血丹。 江陵默默思索着,他如今手上的银钱不少,看来,得再去一趟灵宝轩,买些丹药了。 ...... 第二日清晨,江陵独自去了趟灵宝轩。 灵宝轩仍旧是那副清净模样,檀香淡淡,柜台后摆满了各类药瓶木盒。江陵刚进门,宣管事见是他,神色倒也熟络了几分,便把他引到了后堂。 “原来是江公子。”宣管事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眼,笑道,“今日来不知有何需要” 江陵拱手行礼,也没绕弯子:“宣管事,我这次来,是想选些能恢复筋肉与经脉损伤的丹药。” 宣管事听完点点头。 练武之人常有伤损,尤其是这种刚入门不久的少年,最容易把身体逼出暗伤。他倒也不奇怪。 “恢复筋肉与经脉的药倒是有几种。”宣管事一边说,一边从一旁柜中取出几只小盒,“不过你这种阶段,用不着太重的。否则补过了头,反倒对身体不好。” 他一一打开盒子,指给江陵看。 “这一种是养络散,主要温养经络。这个是舒筋丹,化瘀散滞。还有这凝血丹,虽主要是止血固本,但对外伤恢复也有些助益。” 江陵认真听着,很快选定了几样。 最终,买了七八颗丹药,数量不多,但每一种都对准了恢复筋肉和经脉损伤。算下来,刚好足够他用上一两周。 江陵道了谢,带着药离开了灵宝轩。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的日子依旧过得极紧。 白日和殷尘练拳、偶尔去看看打擂。这第一轮比武毕竟是淘汰制,一般来说一人打上一场就算是过了关,之后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间隙便去拳馆又打了两场。加之服用那些丹药恢复筋肉。 而在这期间,又陆续服用了两颗凝血丹。 这一日清晨,终于到了突破之时。 功法: 【撼山拳:圆满(599/600)】 【缉风短拳:入流(290/600)】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195/10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179/180)】 他没有贸然在家中突破,而是径直去了驿站。 院中,殷尘正坐在廊下剔牙,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今日怎么来这么早?” 江陵走到他面前:“今天不是来练拳的,来请你帮个忙,我要尝试突破炼皮境。” 这话一出,殷尘差点把手里的牙签给折了。 他瞪着江陵,“你说什么?” 江陵重复了一遍。 殷尘上下打量他几眼,神情顿时古怪起来:“你这才练了多久?不到俩个月吧?你小子是不是太急了点?炼皮境又不是菜市场买菜,说迈就迈的。” 他把牙签一扔,认真道:“我跟你说句实话,大多数人第一次冲炼皮境,都是失败的。当年我自己,足足冲了三次,前两次都卡住了,气血散掉不说,还差点把经脉折腾坏。” 他语重心长地说到,“这东西得慢慢沉淀。拳打得再快,身体跟不上,也没用。” 江陵听完,笑着点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不妨一试。” 殷尘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小子平日里虽然沉稳,但有时候那股执拗劲也不小。话说到这份上,再劝恐怕也没什么用。 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非要试,我给你盯着。要是气血乱了,立刻停,别硬撑。” 江陵点头。 两人很快来到院中一处空地。 殷尘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江陵先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一阵。 这些日子里练拳留下的疲惫与暗痛,在药力与气血的运转下慢慢沉了下去。呼吸渐渐平稳,他体内的气血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一点点汇拢、凝实。 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站起身来。 双脚一沉,腰胯微锁,双臂自然垂落,撼山拳的起手架子已然立起。 第一拳缓慢而沉重,从肩到肘,再到拳锋,劲力像被层层压实,一寸一寸往前送出。空气中隐约响起低低的破风声。 这一拳,比他平日里打得更慢,却更稳。 拳落之时,气血也随之运转开来。 撼山拳本就讲究以势压人,拳出如山。江陵每一拳都像在搬动一块沉石,从脚下生根,再经腰胯传到肩背,最后压到拳锋。 渐渐地,他体内那股温热的气血也被拳势牵引起来。顺着经络流转,从腹中涌向四肢。 殷尘原本还只是随意看着,可看了片刻,神情却渐渐认真起来。 打到第十几拳时,江陵身上的气息忽然变了。 体内那股气血像是被拳势彻底带动,越转越快。气血随着拳路反复冲刷身体,每一次运转,都像是在捶打筋肉与皮膜。 某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刺痛。 那痛意从四肢皮肤上传来,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入。 可紧接着,那刺痛又被一种奇异的紧实感取代。 皮肤像被重新拉紧,筋肉也在不断收束。 最后一拳轰然打出。 拳锋破空,劲力从脚底一路贯通到肩背,再倾泻到拳头之上。就在这一拳落定的瞬间,他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被冲开了。 原本在皮膜间若有若无的一层阻滞,被猛地冲破。 下一刻,一股更加凝实感从体内扩散开来,迅速流遍全身。 江陵整个人猛地一震。 成了! 功法: 【撼山拳:圆满(600/600)】 【缉风短拳:入流(210/600)】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187/10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二层(0/300)】 他缓缓收拳,呼吸略微粗重,可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筋肉绷紧时,皮肤下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实感,整个人像被重新锻过一遍。 这就是炼皮境么? 而旁边的殷尘,此刻已经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江陵至少要折腾半天,甚至可能直接失败。可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时间,那气血流转竟顺畅得不像是在突破。 没有滞涩,没有反复冲击。 更没有失败的迹象。 就像水到渠成一般。 殷尘盯着他看了半天,忍不住骂了一句:“见鬼。” 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最后才憋出一句话。 “你小子……” “还真一次就过了?” 第五十七章养鱼 江陵刚走进正院,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远处的高台上,除了袁教头之外,另外两位教头正坐在那里。 高云山摸着胡子看了袁诚一眼,忍不住笑了笑,“袁教头这个弟子倒是有点意思。第一轮表现得可不一般。” 赵婉清不屑嗤笑一声,“一个连炼皮都没突破的弟子,资质根骨如此下成。就算有些悟性和手段,也终究难成大器。” 另一边。 陆明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他看到江陵,立刻笑着挥手。 “江兄!”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神情看起来格外高兴,“我给你带了包子。” 他说着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包子香味一下子散了出来。 又是包子? 江陵接过一个,笑道,“你已经连续两日带肉包过来了,就这么偏爱?” 陆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小时候很少吃肉。那时候家里穷,一年也就过年才能吃点。后来我哥中了举人,家里才慢慢好起来。” 他说的时候,眼神却有些悲切的飘忽不定,“我头一次吃肉包子,便是哥哥带着来买的,就是这家包子。 日后也吃了不少别的,兜兜转转,还是觉得这家的包子最好吃。” 江陵很理解这种感觉,就像幼时吃过的小奶糕,或者那口麦芽糖。哪怕过了十多年,也还是会贪恋那种味道。 “对了,你知道侯策师兄突破炼皮境的事么?”陆明咬了口包子,问。 江陵颔首,“刚刚听闻。” 陆明显得有些失落,“唉,侯策师兄资质也算是不凡了。和我们这些人相比,之后的差距会越拉越开。” 又抬头看一眼江陵,似是怕打击到他,安慰到,“不过,江师弟你不一定,你身手如此不凡,定然也非池中之物。” 江陵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你们听说没,馆里的弟子有好多最近都受伤了。” “是啊,听说又不少人是被长龙武馆的人打的,还有一部分连对方身份都不知道,就被打了闷棍。” “长龙武馆?该死的,他们原本就和咱们不合,偏偏选在咱们武馆两院比武之时插手,当真不要脸!”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陆明也忍不住问道,“江师弟最近可有遭人劫道?” 江陵想了想,劫道没有,截杀倒是有一次,才摇头,“未曾。” “那你可要小心些,莫要一人走夜路了。咱武馆不知道是遭了什么罪,真是世道艰难啊。”陆明感慨到。 江陵目光朝另一边看去。 搜寻一阵,便看到了沈子昂的身影。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正在看他,正在与人吹嘘自家姐姐的沈子昂扭过头来,恰好对上江陵的目光。 他嘴角动了动,有些僵硬地移开了眼神。 该死的,要不是姐姐叮嘱,我早就干掉你了。 看他这副有些心虚的模样,江陵倒是面色不变。 这人之后再没派人找过自己,怕是因为那日派出的人全死光了,而对自己有所猜疑。 这倒是好事,省了自己和殷尘很多麻烦。 想到殷尘,江陵不禁想起他近几日来似乎很忙,上午喂完拳,下午便出门了。莫不是又查到了什么线索。 演武场上的人渐渐聚拢起来,负责抽签的执事也已经把竹筒放在台前。 竹签在筒中晃动,一个个名字被叫出来,有人面露喜色,也有人神情紧张。 武馆比试是淘汰制,总人数九十,第一轮已经淘汰了三十人。 陆明运气很好,几次都抽到了对方的二院弟子,也算是勉强过关。 他坐在江陵身边,手指不自觉揪着衣角,紧张的呼吸急促,鼻孔一张一合显得十分滑稽。 “放松些。”江陵拿了个包子塞他嘴里,“多吃点冷静冷静。” 陆明大口吞咽着,嘴里含糊不清,“江师弟你、实力不凡,自然不怕。我,我能赢这几日,都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江陵笑笑,他也理解。 毕竟比试已经进行到这个阶段,剩下的弟子实力都不算弱,每一场胜负都显得格外重要。 抽签开始。 今日江陵被抽到两场,第一场是同为袁诚手下的一名二院弟子。 对方实力一般,比试开始后没多久就被江陵压制,很快落败。 第一场轻松结束。 第二场,则是赵婉清赵教头门下的一院弟子,白沁。 听到白沁的名字,陆明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气,“江兄,你运气可真好,嗯,虽然是一院的,但应该算是好吧。” 江陵看他这副表情,好奇:“怎么说?” 陆明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脸上全是迷醉之色,“这白沁啊,可是赵教头门下最出名的女弟子。长得那叫一个迷人。” 陆明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里发软的姑娘。皮肤白得跟玉似的,眼睛又大又亮,说话声音还特别轻,平时走路都小心翼翼,看起来柔柔弱弱的。” 他越说越起劲,“而且她一点架子都没有。平时在武馆里见到谁都会笑着打招呼,就算是那些普通弟子,她也从来不摆脸色。 爱慕她的人众多。 二院那边有几个弟子为了给她送点心,天天绕远路去买。还有人专门练字写诗送给她。 她对所有弟子都很友善,谁对她有意,都会回应,但可惜的是,她却从来未曾真正选中任何一个。” 陆明说着,语气里忽然带了一点期待,“不过,她前几日也被长龙武馆的打伤了。你今天要是上去赢了她,说不定就有机会得到她的青睐。” 江陵挑了挑眉。 “你想啊,她平时见惯了那些围着她转的弟子,断然没了什么趣味。 要是你在擂台上打赢她,再稍微放点水,给她留点颜面,说不定她一感动,就对你另眼相看了。” 江陵侧过头斜了他一眼。 这种人设听起来倒是挺熟悉。 表面温柔,谁都不拒绝,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可偏偏谁都得不到。 听起来…… 倒真像个鱼塘主。 不一会儿,两三场比完,轮到江陵。 对面的少女已然轻轻越上擂台。 白沁身形纤细修长,穿一身素白练功衣,干净清秀。她肤色白皙细腻,脸型小巧,眸子清亮温柔,唇角常带淡淡笑意。 站在那里姿态安静,气质柔和动人,看起来更像书香小姐,而不像习武之人。 “白沁,好美.......” “沁儿,不要放过这个小子!收拾他!” “姓江的,你要是敢伤她,我要你好看!” 台下弟子们闹哄哄地开始吵。 江陵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真麻烦。 他仔细打量白沁一阵,发现她手臂有两三处淤青,不算严重,看样子也是被那些其余弟子口中长龙武馆的人所伤。 按理说武馆之间多有明争暗斗,倒也正常。 但这些人偏偏挑在他们两院比试之时挑起争端,所图为何? 他有些想不通。 看到江陵走上来,白沁眼睛轻轻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动人的笑容,轻轻开口,“你就是江陵?”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带着一点好奇。 江陵点点头。 白沁眨眨眼,像是在认真观察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轻声笑了笑,“我这两天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他们都说,你很厉害。” 江陵没回答,从身侧拿出一对拳套出来。 正是从那百炼坊之中买来的玄鳞拳套。和那辛奎的对战一定是场恶战,江陵打算在对敌之时用这个保护自己。 奈何之前一直没用过,所以打算先在此时试试手感。 “呦,好漂亮的拳套。”白沁好看的眸子眨了眨,朝江陵抛了个媚眼,看得台下许多弟子一阵神魂颠倒,“师弟,你这般俊朗,莫非如此狠心,要用这个,来对付我么?” 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江陵瞥她一眼,“你说够了么?打不打。” 白沁脸色一僵。 江陵唇角勾起笑容,“我不太喜欢喝茶,特别是像你这么浓的。” 第五十八章书吏 擂台之上,江陵与白沁相对而立。 白沁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婉柔弱的姿态,可江陵这句毫不留情的话让她眸子沉了沉。 自己的手段居然第一次失了效果。 虽然她听不懂江陵那句喝茶是何意味,但至少能听出他言语之间的嘲讽。 既如此,那便打服你。 江陵注意到,她的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起来,那双眼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虽然是个绿茶,但此人绝非庸手。 江陵精神高度集中起来。 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白沁脚步轻轻一滑,整个人便以一种极为轻盈的姿态向侧面移动了半步。 身形骤然向前一掠,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与此同时,右腿已经如鞭子般扫出,直取江陵腰侧。 这一腿来得极快,而且角度刁钻,腿风凌厉,完全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般柔弱。 江陵身形不退反进,一记撼山拳的起手式迎了上去。 拳腿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白沁的腿劲比想象中还要强,江陵只觉得手臂微微一震,反而借着这股力道,身形顺势一转,右手已经如闪电般探出。 缉风短拳。 这一拳速度极快,直取白沁胸口。 白沁反应极快,身形向后一仰,左腿已经如灵蛇般抬起。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江陵明显感觉到一股阴柔的劲力顺着拳套传来。那劲力并不刚猛,却如细针般直透而入,若是寻常武者,恐怕已经觉得手臂发麻。 但他手腕上戴着的玄鳞拳套却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表面那层细密的鳞片微微震动,竟将那股阴柔劲力卸去了大半。 白沁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身形再退,与江陵拉开距离,重新站定。 这叫江陵的果然不是庸碌之辈,能以二院抗衡一院,当真有些手段。 江陵也在调整呼吸。 刚才那两下交手虽然短暂,但他已经大致摸清了白沁的路数。 她的腿法不仅速度快,而且劲力阴柔,一旦被击中,那股暗劲便会透体而入,让人防不胜防。 不过,有玄鳞拳套在,这种阴柔劲力对他的威胁便小了许多。 撼山拳直进直出的路子对她显然很难起作用,结合疾风短拳,便能在这快速进攻的路数里谋些破绽出来, 二人再次交锋。 白沁身形如风般在擂台上游走,双腿时而如鞭横扫,时而如枪直刺,时而如刀劈砍。 江陵却始终稳扎稳打。 时而用撼山拳硬撼,时而用缉风短拳抢攻,两种拳法交替使用,竟将白沁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转眼间已经交手数十招。 台下观战的弟子们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以为,白沁出手之后,江陵很快就会落败。 毕竟她那套阴柔腿法不知让多少弟子吃过苦头。 “你看他那拳法,一会儿刚猛一会儿迅捷,衔接得也太自然了吧?” “白沁定然有所留手,放心。” 擂台上,白沁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她看着对面依旧气息沉稳的江陵,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很清楚,继续缠斗下去,自己的体力只会消耗得更快,而对方却始终稳扎稳打,不见疲态。 必须速战速决。 白沁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沉静下来。 江陵眼神微凝,脚步下意识地调整了半分。 下一刻,她动了。 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在擂台上急速游走。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人难以捉摸她的真实位置。 速度越来越快,双腿已经化作一片模糊的虚影。 江陵脸色终于变了。 那些腿影看似虚幻,可每一道都蕴含着真实的劲力,一旦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硬接,只能连连后退。 可白沁的攻势如影随形,无论他退到哪里,那片腿影都紧紧跟随着他。擂台本就不大,转眼间他已经退到了边缘。 不能再退了。 江陵眼神一厉,双拳齐出,缉风短拳撞出,试图在身前布下一道拳网。 “砰!砰!砰!” 拳腿相撞的声音密集如雨。 白沁的腿劲却比之前强了数倍。劲力也变得更加刁钻。 江陵只觉得双臂发麻,胸口更是被震得气血翻涌。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 不能再这样硬抗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身形一矮,不再试图硬撼那些腿影,而是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与此同时,脚步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趟泥步。 江陵的身形随着步法左右摇摆,竟在密密麻麻的腿影中找到了些许缝隙。 白沁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应对,攻势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江陵眼中精光一闪,借着白沁攻势稍缓的瞬间,整个人忽然向后一仰。 他的身体如柳絮般向后飘去,双脚在擂台边缘轻轻一扭。 白沁的招式瞬间落空。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坠下了擂台。 江陵顺势伸出手,在她纤细的后腰上拍了一把。 “砰。” 白沁摔了个七荤八素。 众人脸上满是错愕。 按照规则,落下擂台者判负。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议论。 “这……这算什么?” “狡猾!这江陵未免也太过狡猾!” “白沁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执事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高声宣布:“江陵胜!” 白沁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已然磕破了皮,露出白皙的肌肤和道道红痕,大大的眼眶微微泛红,“江陵,你,你根本不敢与我正面一战!懦夫!” 她不断骂到。 江陵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露出温和微笑,“我只是合理利用规则。” 白沁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指着江陵的鼻子怒骂,“你好生不要脸!竟然还,还......” 拍了自己后腰! 出生以来,可从来没有陌生异性触碰过自己。 “姑娘莫要骂人,你费劲心思树立起的形象岂不是要折在这里?”江陵一脸的无辜。 “你!” 辱骂的话瞬间堵在口中。她下意识朝台下望去,只见周围的许多弟子此刻都面露纠结地看着自己,平日里那肉肉弱弱的姿态全然被打破。 白沁横了江陵一眼,模样变得极快,拢了拢长发,轻声细语道,“抱歉,我,我只是被吓到了。还请师弟莫要介怀。” 江陵心里嗤笑,面上却不显,“没事,我不会介意的。” 白沁冷哼一声,就要下台。 今日算她栽了。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戾气。不过,可不止我一人能收拾你。 江陵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睛眯了眯。 这位白师姐分明使的是腿法,为何和那些长龙武馆的弟子厮杀之后,受伤的却是双臂? ...... 与此同时。 绥安县衙,户房后堂 午后,算盘声与墨香交织。 一个清秀书吏正核对着一叠厚厚的“特别用度”流水细目,拧着眉,拉过一旁旁边昏昏欲睡的同僚:“你看这几笔账……不对劲。” 另一人勉强打起精神,凑近看去,“咋啦?” 清秀书吏的手指依次点过: “三月十七,支‘城南劳务安置费’,纹银二百两。” “四月初五,支‘西郊道路整修补偿’,纹银三百五十两。” “四月廿二,支‘河道疏浚民夫犒赏’,纹银一百八十两。” “有何不对?工房那边偶尔有些临时开销,也是常事。”另一人嘟囔道。 “常事?”清秀书吏翻开另一本厚厚的“工房工程实录”,快速比对, “你看,三月到四月,工房报备在册的工程,只有城南修补官仓漏雨,用工不过十人,物料工钱总计四十七两,已单独列支。 西郊道路今年并无整修计划。至于河道疏浚,那是秋后的事,现在连民夫都未招募,何来‘犒赏’?” 他面色凝重:“这三笔银子,合计七百三十两。 名目是给民夫、给百姓的‘安置’‘补偿’‘犒赏’,可实际上,既无相应工程,也无受惠百姓。像不像凭空造出一笔开销,把钱洗出去?” 另一人听到“洗出去”三个字,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一抖,急忙去捂他的嘴:“你疯了!这话也能说?账目是朱典史亲自过目画押的!岂是我等小吏能妄议?” 两人的紧张低语,却一丝不漏地飘进了不远处许平的耳朵里。 许平笔下誊写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珠微微转动。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 朱典史朱砚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目光如常扫视。 清秀书吏心一横,起身持着账册和工房记录,走到朱砚面前,躬身行礼。 将发现的三处账目矛盾、支付对象异常、以及无对应工程的情况,清晰陈述了一遍。他虽未直言“洗钱”,但逻辑链条已昭然若揭。 朱砚静静地听着,手中乌木念珠缓缓转动,脸上看不出喜怒。待他说完,淡淡开口:“陈恒,你管账目几年了?” “回大人,两年有余。” “两年有余,还是如此不通实务,只知死抠字面!” 朱砚的声音陡然转冷,“衙门运转,千头万绪,岂是工房那几本明面册子能涵盖的?这些开支,正是为了灵活处事,不误公务!” 他一拍桌案,“这些支出,无非是临时垫付、代为采买、周转银钱,有何不可?难道每一笔临时支出,都要让你看见才算数!” 陈恒脸色发白,还想争辩:“可是大人,账目不清,律法……” “律法?”朱砚打断他,目光如冰锥般刺人,“律法也要为人情、为实事让路! 你若继续这般固执己见,若是掉了脑袋,可别怪我不护着你。明白吗?” 那刚才和陈恒在一处商议的书吏,早已瘫在座位上,冷汗涔涔。 就在此时,许平快步上前,对着朱砚深深一揖,脸上满是钦佩: “朱大人一席话,真令下吏茅塞顿开! 今日才知,衙门大事,有经有权,有明有暗。这‘特别用度’,‘特别’二字,正是县尊通权达变、高效办事的明证啊!” 他转向陈恒,语气恳切:“陈老弟,你确实细心,但错在只知账目平整,不知事功圆满。我等下吏,理应主动将这些账目梳理得更加合理、顺畅,让每一笔银子的‘效用’都清晰体现,方能不负上官苦心!” 朱砚捻着念珠的手停了,他仔细打量着许平,眼中的寒意化开些许,换上了一丝嘉许, “不愧是湘城派下来的,倒是能体会上意。”朱砚语气缓和,“既然你有此心,此后所有‘特别用度’的账目整理与事由说明,就由你负责。务必做到……名实相符,经得起推敲。” “谢大人信任!下吏必殚精竭虑,将此事办得妥帖周全!” 许平躬身一礼,暗自得意。 第五十九章排名 武馆后院一处偏僻的回廊里,阳光被屋檐切成一段一段的碎影,斜斜落在地面上。 白沁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双手拢着衣袖。 她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着,看起来委屈而脆弱。 不远处,一名青年正倚在廊柱旁。 那人身形修长,眉骨之上却有一道明显的断痕,使得他刚毅的面容多了几分狠戾之气。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看着白沁低头坐在石阶上的模样,十分心疼。半晌,迈步走了过去,“还在想刚才那一场?” 白沁像是这时才察觉到有人靠近,轻轻抬起头来,“何师兄……你也看见了吧。” 青年点了点头。 白沁微微咬住下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擂台上,我连一点余地都没有,被他逼得只能硬拼。我不是输不起,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的话没有说完,像是心里的那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青年听着,眼中渐渐浮起一抹冷意, “不过一个刚入炼皮境的小子,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放心,我明日就和他抽到一组,给他一个教训。” 白沁手指轻轻攥着衣角,看向何川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又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期待,“何师兄……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啊,我怕你受伤。” 何川听到这句话,眼神更加柔和,“放心,他伤不到我。”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想揽住白沁的腰。 然而手还没碰到人,白沁已经像是无意间轻轻往旁边一侧,正好避开了他的动作,脸上有种似羞似怯的笑意, “何师兄......” 语气里全是若有若无的暧昧,“你要是真能在擂台上替我出了这口气……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何川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神色就变得炽热起来,“真的?”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高了几分。 白沁却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回廊慢慢离开。 何川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美好倩影,嘴角一点一点勾起。 “江陵……”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的寒意慢慢凝聚。 “算你倒霉。” …… 与此同时,武馆主擂台附近依旧热闹。 江陵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台上的一场比斗。 正在交手的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侯策。 他抽到的对手,是高云山教头的一院弟子,没有达到炼皮境。 侯策一上来就主动抢攻,拳势连绵不断,像是要在最短时间里把节奏压在自己手中。 但那一院弟子显然经验更足。 几次交手下来,境界没有让侯策占到上风。 看了十几招之后,江陵心里大致已经有了判断。 侯策的撼山拳但显然还没有突破到圆满境界,在真正的发力与连贯上仍旧略显生涩。 更重要的是,他的实战经验明显不足。 而且,江陵发现他的视线时不时往斜上方看台看去,注意力并不集中。 视线跟着挪移,便发现不远处的看台上,周杭正坐在那里,目光朝这边投来。 江陵了然,侯策显然是想在周杭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终于,侯策抓住了一次机会,一拳震开对方的防守,赢得了胜利。 他站在擂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掩不住兴奋之色,下意识地朝看台方向看了一眼。 然而那边的周杭却根本没有看他。 侯策心头不禁涌起一些失落。 此刻的周杭正和刘万金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刘万金笑着问道:“你觉得那小子如何?” “谁?”周杭随口问。 “江陵。” 周杭这才抬起目光,朝人群边缘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很快落在江陵身上。 “有点意思。”他说。 刘万金挑了挑眉:“你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评价?” “他在隐藏实力。” 刘万金愣了一下,“你确定?” 周杭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挑眉,“直觉。” …… 侯策下了擂台之后,立刻有不少二院弟子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江陵没有过去。 他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武馆大门时,外面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 就在这时,有人从旁边喊住了他。 “江师兄。” 江陵回头一看,是宋宵。 宋宵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走了过来,“正好碰到你,来看看这个。” 江陵有些疑惑,翻开那册子一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画像,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排名与简单评价。 宋宵昂了昂下巴,十分骄傲地说到:“这是我宋家根据第一轮众人的实力整理的资料,这次擂台赛剩下所有人的名字、排名、实力,都大致有标注。我给参赛的各位都准备了一份。” 江陵忍不住赞一句,“你还真是有心。” 仔细看去,第一页最上面,写着: 第一名:屈听戈 实力:炼气二层(疑似三层) 江陵对这个人有印象。他前几日看过几场屈听戈的比斗,那几乎都是碾压性质的对局,对手往往连十招都撑不过。 再往下。 第二名,周杭 实力:炼气二层 第三名,叶岚 实力:炼气二层 …… 第五名,陆言蹊 实力:炼气二层。 一直往下翻到第八名,才终于出现一个炼气一层的名字。 第八名:何川 实力:炼气一层 第九名:刘万金 实力:炼气一层 再往后翻,在第二十三名看到了白沁的名字,第二十四是侯策,自己则排在第二十六,沈子昂第三十。 这实力排名基本算是公平,毕竟,如果他一直没有突破炼皮境,且没有额外修炼缉风短拳的话,大概率也就止步这个名次了,打不过白沁的。 江陵把册子慢慢合上,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以他如今炼皮境的实力,如果对上这些人,大概能和第八名第九名这些炼皮一层的拼一拼。 再往前,那些真正的天才弟子,就不是轻易能够碰的了。 不过,他参加这场擂台赛,本就不是为了争什么第一,只要能进前十,拿到那些中阶功法和丹药就够了。 至于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次去和那些炼气二层的狠拼,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宋宵在旁边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用?” 江陵笑了笑:“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第六十章辛奎 夜色渐深,黑虎帮暗拳馆里灯火通明。 此刻台下正进行着一场厮杀,两名拳手不断碰撞,拳脚交错之间鲜血飞溅,时不时引来几声零散的喝彩。 偌大的看台之上,真正专心看这场比斗的人并不多。 许多人只是懒懒地靠在座位上,一边喝酒一边随意瞥上两眼,更多的人则低声交谈,偶尔把目光投向拳场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待今晚的第二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个即将上场的人。 最近这段时间,在黑虎帮暗拳馆里,有一个名字几乎已经传遍了所有常客的耳朵。 那是一个从不露面的拳手,每一次出场都戴着一副粗糙沉重的黑铁面具,面具将整张脸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久而久之,拳馆里的人便给了他一个外号:黑面煞。 这个名字起初只是某个赌徒酒后随口一说,但不知怎么的,很快就在拳场里传开了。 倒也确实贴切。 因为这个人自从出现以来,一场败绩都没有吃过。 对手往往连十几招都撑不过,最后无一例外死在了台上。 有人被他一拳砸断喉骨,有人被活生生拧断脖子,还有人胸骨塌陷,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有人猜他是某个落魄武馆的弟子,也有人说他可能是外地来的亡命之徒,甚至还有人怀疑他根本就是黑虎帮暗中培养出来的杀手,用来震慑拳场。 而今晚,他又要上场。 已经有不少人将重注压在了他身上。 但也有人早已得知了他对手的消息,倒并不如此看好他。 “黑面煞今天遇到的可是辛奎,他真的能赢么?” “不好说,他如今未入炼皮境,而辛奎却已经出手杀了不少炼皮境的好手,说不定,今晚会是他的首败!” 一个胖富商插了一句,“辛奎毕竟经验极多,那黑面煞只是新人,赢面确实小很多。” 观众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在拳场东侧的一处高台上,一名带着狐狸面具的女子立在那里。。 那面具雕刻得极为细腻,狐眼微弯,像是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世间万物。 “那人的身份,还没有查到么?” 女子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并不大,十分动听。 侍女小茹摇摇头,“回小姐,拳场那边把他的来历藏得很紧,我们的人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听说孟川合那边也在查。” 听到这个名字,女子似乎来了点兴趣。 她轻轻转过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向拳场另一侧的看台。 那里同样有一处专门隔出来的席位,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女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这黑面煞最近已经连着杀了他四五个手下了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他到现在还没疯,已经算是好脾气了。” 小茹忍不住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孟川合此刻的脸色确实难看得厉害,整个人像是憋着一肚子火,却又发不出来。 女子盯着看了一阵,忽然低声问道:“你瞧他那脸色,像不像刚吞了秽物?” 小茹无奈,连忙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姐,您注意用词,顾着些身份。若是少爷在这......” 女子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抬手把面具往上推了推,像是嫌它碍事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天天端着架子说话,我都快憋死了。” 而就在这时,拳场入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少人立刻把目光投了过去。 显然,第二场差不多要开始了。 与此同时,拳馆后方的通道里,江陵和殷尘正往里走。 熟悉的阴暗走廊,熟悉的血腥味,还有墙壁上那一盏盏昏暗的油灯,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可当他们走到登记处时,气氛却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 吴管事正在忙,一看到江陵二人,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您来了。” 之前那个干瘦的手下也赶紧凑过来,神情里带着明显的恭敬,甚至还有敬畏。 在这种地方,实力就是最直接的身份。战绩如此显赫,吴管事自然也不敢再把他当普通新人看待。 “今日还是按规矩走。” 吴管事笑着说道,同时示意那干瘦手下带路,领取身份牌。 干瘦手下小心翼翼地把属于江陵的木牌取下来,递到他手中,“爷,您的牌子。” 江陵接过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 这时,吴管事却忽然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今日这一场,你可得多小心些。” 江陵抬头看他。 吴管事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 “辛奎上一场刚杀了个人,现在气势正盛。” 江陵点点头,走出通道,推开门之时,拳馆之中的喧闹声迅速在看台扩散开来。 “黑面煞——!” 有人高声吼了一句。 下一刻,周围立刻有人跟着附和,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叠起来,很快便在拳场上方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黑面煞!” “黑面煞上场了!” 不少老赌客已经站了起来,一边挥着手里的酒壶,一边大声喊着那个名号。 江陵耳力不错,听得出其中也夹杂着截然不同的声音。 “辛奎——!” “辛奎!狠狠杀了他!” “让那黑面煞滚下去!” 那些声音同样响亮,甚至带着几分凶狠的狂热。 灯火映得整个拳馆一片昏黄,人影在栏杆和木梁之间晃动。有人举着酒壶,有人挥着赌票,还有人站在椅子上疯狂地喊叫,还没动手,气氛就已经被点燃。 两种呼喊声在空中此起彼伏地撞在一起。 “黑面煞!” “辛奎!”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两股对冲的潮水,把整个暗拳馆都搅得沸腾起来。 好吵。 江陵无奈,这呐喊声让他禁不住想起前世看球赛的现场,喧闹的紧。 另一侧的通道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身高不足一米七,比江陵足足矮了半个头,但那双眼睛却很大,圆鼓鼓的,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只大青蛙,莫名滑稽。 他赤着上身,胸口和手臂上布满了旧伤疤。最显眼的是他左肩处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像是刚被什么利器撕开过一样。 身上还带着伶俐的杀意。 吴管事说得没错。辛奎上一场刚刚杀了人,如今整个人的气势都带着一股尚未散去的血腥感。 他活动着手腕,目光落在江陵脸上的黑铁面具时,嘴角忍不住咧了咧,“你就是最近挺出名的那个……黑面煞?” 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沙哑。 江陵点点头。 辛奎嘴角夸张地向外咧了咧:“你杀了那么多孟当家的人,一定很爽吧?说实话,我也早看他们不顺眼了,一群没能耐的废物,成天站着茅坑不拉屎。” 江陵挑眉。 这人的性格到还挺有趣。 “那你觉得,你能在这坑里拉多少?”他又问江陵。 你好粗俗。 江陵内心腹诽。想了想,缓缓开口,“那取决于你能撑多久。” 听到这句不乏嚣张的话,辛奎不仅没有动怒,那双大眼睛里反而迸发出几分兴奋,“好!我就青睐你气势!” 第六十一章两个炼皮 双方不再多言。 发令声响,杀机骤起。 辛奎踏步抢攻,六合拳法连环施展,拳肘膝肩化作狂风暴雨。 江陵黑铁面具下目光洞悉其路数,他已询问过殷尘,知晓这所谓六合拳法颇为精妙。 寻常拳法或重刚猛,或求诡速,多依赖局部肌肉爆发与招式拆解;而六合拳的精髓,在于“内外三合”。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拳未至,劲已透,连绵不绝。 江陵不与之拼劲路,撼山拳稳守中线;缉风短拳寸劲截击,专打其发力节点。 拳影交错间,竟将辛奎的连绵攻势频频截断。 看台上众人尽皆哗然。 高处阴影里,孟川合却只轻叩玉扳指,神色无波。 时间推移,辛奎逐渐落入下风,身上已然带伤! 然而这境况竟是使得一股兴奋之意在他眼中暴涨。 皮肤骤然泛起暗铜色金属光泽,毛孔蒸腾白雾,怒吼一声,气势陡然变化! 见此一幕,孟川合嘴角噙笑。看向江陵的目光似在看死人。 如此长的时间都无法寻到此人详细消息,定有人从中作梗。 既然暗杀不成,那明杀便是。 “炼皮境!” 有人识出辛奎境界,观众席上顿时哗然沸腾,“辛奎竟突破了炼皮境!” “怕不是近日刚突破,想要藏一手?没想到他竟然被黑面煞逼到此?” “这下黑面煞怕就不止是输,而是要死了。” 江陵目光一凝,瞬间便能感觉到陡然而生的压迫。 昔日辛奎便凭六合拳越阶杀敌,如今境界提升,筋骨如弓,拳劲再无滞涩。 六合拳的“整”与炼皮境彻底融合,每一击皆直逼江陵心脉咽喉。 江陵被节节逼退。 “砰!”重拳擦过,他气血翻涌,吐出口血来。 见此一幕,押注江陵者顿时心凉半截,个个面如死灰。 这辛奎居然和自己一样藏着底牌? 面对如此凌厉的拳法,江陵知道自己若再藏,必死无疑。 总归有面具护着,此刻暴露也无妨。 便在此时,他吐出一口血浊气。双臂竟然也是泛起一层光泽,肌肉如绞紧的钢缆,气血奔涌如闷雷! 也是炼皮境! 全场再次哗然。 原本之时炼皮境之下的对决,现下却直接升了级! 辛奎见此非但不惧,反而狂喜,战意如火燎原。 他踏前一步大笑:“好好好,既然如此,便来酣畅一战!” 江陵皱眉,心想,这人当真是个好战之徒。 于是踏步突进,缉风短拳的寸透力道在炼皮境的气血催动之下轰然落下! 辛奎怒吼交叉护臂,六合整劲运转至极致。 双拳相撞。 “咔嚓!”骨裂声刺耳。 江陵的拳劲如重锤碾碎胸骨,直捣辛奎心脉! 辛奎闷哼一声,身形剧震,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不退反进。以伤换伤,肘击、膝撞、肩靠连环砸出。 江陵则在方寸间硬撼、截击、反震。 连出三拳。 首拳硬砸开护臂,震得辛奎肩胛错位仰倒。 次拳缉风寸劲透肋,绞碎脏腑,辛奎血喷溃退。 三拳刚透合一,直击心口! 血沫飞溅,看台上的赌徒们早已噤声,只余压抑的惊喘。 “他要赢了。” 看台上,狐面女人嘴角勾起妩媚笑意。 孟川合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辛奎手上攻势如潮水般退去。 他胸膛塌陷,气血已然枯竭。身躯晃了晃,缓缓向后仰倒,重重砸在血泊中,呼吸微弱如游丝。 染血的脸庞上,却缓缓扯出一个畅快的笑。 艰难地抬起手,对着江陵虚虚一握,喉间挤出沙哑的两字:“痛快……” 手臂颓然垂落,气息断绝。 江陵缓缓收拳,气血内敛。 死寂仅维持了一瞬,随即被山呼海啸般的狂吼撕裂。 “黑面煞!” “黑面煞!” 赌徒们疯狂捶打栏杆,筹码如雪片般抛向下方。 那黑铁面具下的身影,已彻底烙进所有人的眼底。 高处看台,孟川合手中的玉扳指“咔”地捏出裂纹。 他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暴怒的杀意,猛地拂袖起身,对身后阴影中的一人冷声下令:“今晚,无论什么手段,截杀他!我要他的面具和脑袋!” 而在另一侧的包厢内,帘幕微动。 狐面女人指尖轻叩杯沿,眼波流转,透过缝隙凝视着江陵那道染血的身影,红唇微勾:“有意思。这人比我所想更有意思……” 江陵没多停留,推开木门,步入后巷。 吴管事早已候在这里,殷尘也在一旁。 见江陵出来,吴掌事先是把掏出三两银子递给他,随即腰身弯得更低,语气恭敬得近乎敬畏:“您请随我来。” 江陵收起银钱,皱眉问道,“何事?” “刚收到消息,孟川合动了杀心,今晚会派死士截杀你二人。明路走不得,请随我入密道。” 江陵恍然,虽说有殷尘在,但没必要的战斗还是避免为好。 三人沿着长廊深处行去,拐入一处废弃的杂物间。 吴管事推开暗格,露出向下的石阶,阴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江陵与殷尘对视一眼,“这暗道通往何处?” 吴管事率先走了进去,点燃火把,“直接通往二当家的住所。” ...... 与此同时。 萧安的居所内灯火昏黄。 一份沾着血污的书页静静躺在紫檀木案上,详细记录着江陵击杀辛奎的经过与炼皮境的实力评估。 “以低境藏锋,临战破限......”他低声自语,眉眼间掠过赞赏,默默思索。 圣月教的势力清除已然到了关键时刻,这段时日自己手下人也损失了不少。 既然这江陵实力境界颇为不凡,不如便让他入局,补了这空缺。 萧安将书页收入抽屉,眼神又扫向高高书架上的一本册子。 将其拿下,翻开,只见其边缘焦黑、残破不堪。 上面的字迹也歪歪扭扭,稚嫩得如同孩童初学握笔。 他低垂着眼眸,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细细摩挲片刻,指尖微颤。 足足近半小时过去,他思绪被叩响的门扉拉回,这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将册子妥帖收好,朝门外道:“请进。” 第六十二章入局 暗道内的空气阴冷潮湿,夹杂着陈年泥土、朽木与淡淡霉腐的气息。 吴管事举着火把,光晕在粗糙的石壁上跳跃。 江陵走在中间,缓缓扫视四周。 这暗道似乎不寻常。 顶处有通风竖井,空间异常宽敞,足可并排容纳四五辆马车并行。 地面条石开凿规整,嵌有一条排水暗沟,沟壁结着厚厚的黑垢。 “吴管事,”江陵脚步不停, “这暗道如此宽阔,绝非只为两三人潜行所挖,且只用于通风报信似乎过于奢侈。黑虎帮当真有这手笔?” 吴管事闻言,脚步微顿,回头压低声音道:“公子好眼力。这并非帮中所挖,而是大当家三年前整顿总舵地基时偶然掘出的。 大当家见它恰好贯穿总舵地下,便顺势截下靠近拳场的一段,稍作修缮,成了如今的模样。 此事仅大当家与二当家知晓。 孟川合入帮不过年余,大当家生性多疑,未曾将总舵根基全盘托付于他,故而这条暗道,他至今蒙在鼓里。” 江陵微微颔首,心中了然。不再多言,继续向前。 暗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吴管事上前叩击三长两短,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地底的阴湿。 门后是一间布置简朴却极显格调的书房。 萧安似乎早已正立于案前等待。 见江陵与殷尘步入,他转身拱手,目光落在江陵那副布满裂痕的黑铁面具上。 “江小兄弟,殷捕头,今夜辛苦了。”萧安声音依旧温和,向吴管事使了个眼色,他便退下,接着便指着一旁的两把椅子示意二人上座。 江陵二人取下面具,并没有落座,而是拱手一礼,“萧当家过誉。今夜多谢你的帮助,我们也就不多叨扰,这就离去了。” 萧安笑笑,从一旁端出热茶,道,“不急,今夜小兄弟的表现十分经验,故而基于你如今炼皮境的实力,有事相求。” 二人于是落座。 萧安朗声道,“下月初七,黑虎帮将对‘圣月教’发动清剿。我邀你入局。” 江陵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圣月教?” 顿时想起那日走镖之时遇到的那些劫镖之人,不动声色地问道,“萧当家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萧安转身从案头取过一叠卷宗与几本账册,轻轻推至江陵面前,才道, “圣月教近几月以神赐为名,在绥安县周边广设香堂。 以符水丹药蒙骗百姓,榨干家财。 或暗中勾结马匪,劫掠往来商会。更有甚者,截断漕运粮道。 这账册,是我黑虎帮所获,记录着他们敛财数额,不下百余两。 绥安北方朝廷鞭长莫及,县衙或被收买,或畏其势大不敢言。若任其坐大。” 他缓缓说着,目光如炬:“我萧安虽非什么正道魁首,但黑虎帮立足于此,靠的是规矩与底线。 圣月教所行,是断人根基、绝人生路的路。 剿灭他们,不为虚名,只为我们在这方水土还能有口安稳饭吃。 况且,你家人也在县里生活,早晚受到圣月教波及,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江陵沉默片刻,将案头三册账本与一卷残页逐一摊开。 其上墨迹深浅不一,列明各收支,条目细至铜钱。 目光掠过几行: “三月初七,绥安县城外青牛村。设消灾法会,需交续命符,三日敛银二十九两......” “三月初十,黑风峡。截天合商会盐铁车队,十二人尽殁。劫得精盐八十石、现银二百两。其教众提前三日埋设绊马索与火油罐,以响箭为号。事后焚车灭迹,伪作山匪所为。” “四月廿一,漕河渡口,劫沈家绸缎船三艘,杀押运武师七人......” 桩桩件件都交代地详细清楚。 江陵微微颔首。 萧安所说滴水不漏,言语间不乏大义凛然,也不缺利益剖析,再加上这明目清楚明白......于情于理,自己似乎都没有理由拒绝。 萧安见他意动,微微一笑,“你只需在最后一场总攻时出手,前期事情不用参与。 事成之后,教中搜出所有库藏、田产、秘宝,皆按功劳明码分配。你所得,绝不会少于你在拳馆所得。” 江陵抬眼,望向殷尘,半晌才道,“萧二当家所言,为的确心动。但要说清楚,我仅代表自己,并没有调动殷捕头的资格。” 殷尘笑一声,“的确如此,我只负责这小子的安全,其余事端我断然不会参与。” 萧安眼睛眯了眯,笑着,“自当如此。” 协议达成,江陵二人便起身离去。 窗外夜风骤起,卷动案头残页。 萧安眼神阴郁,望向夜空。 棋局已布,只待落子。 ...... 江陵往家走去,刚拐进巷子,便见到自家门口,江成正叉着腰,小脸涨得通红,与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孩对峙着。 两人中间,站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双丫髻的漂亮女孩,眨着乌溜溜的眼睛,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 江陵下意识把身子往旁边的巷子里藏了藏。 感觉有瓜吃。 “喂,你看什么呢?”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他回过头看去,正是穆青和戴钧。 他们刚从旁边巡了一圈街回来,便看见江陵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 江陵一把将他们拉到旁边,“嘘,一起看。” 三个头一起往里面探去。 “阿沅以后肯定是我媳妇!” 只见江成挺起小胸脯,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我昨天还分了她麻酥糖!” “胡说!” 粗布男孩不甘示弱地跺脚,鞋底扬起一小撮土,“阿沅明明答应过我,等我长大了要给我绣荷包!” 江成一把拉过女孩的小手,定定看着她,小脸板地十分认真, “阿沅,你不要给他绣荷包,我哥哥将来要考武举,当大将军。 到时候我们家出人头地了,我就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接进门!” “大将军?你哥哥怕是连隔壁王屠户家的狗都打不过!” 那男孩把女孩拽过来,哼一声,“再说了,娶媳妇得下聘礼,我家有三亩薄田,两头老牛,你家呢?” 这话一出,江成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憋了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小女孩见状,连忙把剩下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人塞了一块,软糯糯地劝:“别吵啦,阿沅谁也不嫁,阿沅要一直跟你们玩……” 江成胡乱抹了把眼睛,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却坚定地说:“我哥说了,只要我好好练拳,将来什么都有。阿沅,你等我!” “江陵,你弟弟还是个情种啊。” 穆青张大了嘴巴,呆滞地说到。 摞在他头上的戴钧眼里泛着泪花,“好感人啊,这就是海誓山盟么?” “......” 江陵嘴角一抽,这么大个汉子还真是多愁善感,如果给你看琼瑶你岂不是会哭死过去。 还有,张媛你儿子真的搞早恋啊,你快出来管管。 第六十三章寻人 地下拳馆的高台上,气氛沉凝。 一名黑衣死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二当家,弟兄们在拳馆出口守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只苍蝇都没放出去。但那黑面煞……根本未曾离馆。” “未曾离馆?” 孟川合猛地起身,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眼底翻涌着暴怒的暗火,一把将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好一个金蝉脱壳!定是趁乱摘了面具,混进那群赌徒里了。传令下去,把馆里里外外给我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是!” 而观众席最高处的阴影里,单于锋正负手而立。冷眼俯瞰着下方逐渐清场的场地。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腰间短刀刀柄上的缠绳,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江陵和辛奎之间的厮杀。 辛奎的恐怖他比谁都清楚,昔日自己也曾经和他战过一场,那日,其一记回马肘险些将他脊椎震断。 可即便如此,辛奎临阵破入炼皮境,竟仍被那面具人三拳轰杀。 黑面煞近月来的出场毫无定数,却次次精准咬住孟川合的爪牙,而且出手必是杀招。 不难猜测,此人定也是萧安所招,和自己目的相同。 单于锋攥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原以为自己是萧安手中可以被绝对信任的刀,可如今他却凭空召来这尊煞神。 是因为自己迟迟未能踏破炼皮境,所以动了换人的心思? 想起那枚能洗髓伐骨、重塑资质的血精丹,欲望和不甘便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若不能抢先所有人斩尽孟川合的羽翼,他这半年来在生死边缘的磨砺便成了笑话。 他缓缓闭上眼,将翻腾的杀意强行压下。 萧安前日跟自己提及的剿灭圣月教之事,如此看来自己必须入局。且日后的每一场截杀,都需要参与,不仅仅是那下月初七的最后一场。 唯有攫取足够的资源与功劳,才能尽快突破炼皮境的瓶颈。 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 炼皮境,已经困了自己太久了…… ......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张媛出门卖织物去了。 江陵坐在院子里,就着铜盆里的清水洗净了脸。 然后转头看向正蹲在墙角编草鞋的江成,语气带着点戏谑:“昨日你和那男孩争的那个小丫头,平日都爱吃些什么?” 江成吓得手一抖,草鞋险些脱手。 他转过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支支吾吾的,“哥,你,你咋知道的?” 江陵见状,轻笑一声,起身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肩膀,“看见的。那小女孩是挺可爱的,你眼光不错。 哥告诉你啊,追姑娘就得投其所好。” 他回忆了一下昨日那男孩的模样,又看看江成浓眉大眼的模样, “拿出点男子汉的自信来,你生得比那臭小子俊朗多了,不比你哥差。 女孩子啊,都喜欢俊的。走,去集市,哥带你去挑些她爱吃的零嘴。” 江成斜眼觑着自家哥哥,忽然嘟囔:“哥以前……是不是也这般把柳月姐姐哄到手的?” 江陵屈指在他脑门上轻敲了一记:“臭小子,以后少提她。你柳月姐姐已经许做别人的媳妇了,日子过得富足,我可不去扰人家的清净。” 江成听了反倒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就往院外拖,稚嫩的嗓音里透着股不服输的执拗:“不行不行,你这就跟我去买桂花饼送她!她以往最爱吃这个!只要诚心,定能把她追回来!” 江陵被他拽得踉跄半步,任由他拉着往巷口走,“别急,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 他双眼被初升的朝阳光刺了下,忍不住眯了下眼,“说实话,哥早就不惦记她了。缘分这种事,顺其自然便是。” 江成停下脚步,略带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没想到我哥竟是个朝三暮四、薄情寡义、用情不专的家伙。” 江陵脸一僵,“这些词儿你从哪听来的?” “隔壁马大娘常说。” 江陵想起来了,那马大娘的丈夫早年里被花楼里的姑娘拐跑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了家里大半积蓄。 “......以后少跟她学,你哥不是那样的人。” 兄弟俩一路斗着嘴,穿过渐渐喧闹的街巷。 早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蒸笼的白雾、糖炒栗子的焦香、小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图景。 江陵陪弟弟挑了满满一竹篮的桂花糕、蜜饯与糖画,看着弟弟小心翼翼护着竹篮的模样,不禁泛起笑意。 ...... 与此同时,震远武馆二院的青石广场上,晨练的呼喝声正此起彼伏。 忽而,一阵清脆的环佩声打破了院中的节奏。 一男一女自侧门步入,引得周遭弟子纷纷收势驻足。 那女子身着一袭赤红劲装,腰间以丝绦轻束,勾勒出纤细的曲线。 她容貌极美,眉眼间原本带着几分天然的柔媚,可神情却清冷端正,眼波流转之间透出习武之人特有的锋锐与肃然之气。 竟是陆言蹊。 在她身侧半步,沈子昂一袭月白长衫,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郁色。 “陆言蹊和沈子昂!他们怎会来咱们院?” 几个新入门的弟子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低声惊叹,“自入馆以来,陆师姐是我见过最为迷人的女子,那白沁绝对比不过她半分。”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压低声音道:“那是你眼界窄了,不曾见过陆微师姐。那位才是真正惊为天人的仙子!陆言蹊虽美,却还差了那种出尘的韵味。” 几人纷纷好奇,“她二人都姓陆,莫非是亲姐妹?” “非也。”那人摇头,“陆微是陆家知县老爷早年收养的孤女,虽冠了陆姓,和陆言蹊名分上是姐妹,却没有实质血缘关系。” “竟是如此!” “陆师姐此番前来,怕是为了侯策吧?他前日刚入了周杭公子的养武名册,陆家这是来递橄榄枝的?”有人忽地提议。 “多半是。咱们院里,如今在身份上能得了这位青睐的,怕也只有侯策了。” 陆言蹊踏入二院,对周围人的议论视而不见,四处寻找着什么。 沈子昂紧紧锁着陆言蹊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言蹊,你为何非要寻那江陵,莫非真对他动了心思?你知晓我对你的情感,家族里也支持,你此举……” “沈子昂。”陆言蹊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收起你那套说辞。我陆言蹊此生绝不可能嫁你,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至于江陵,我来此,为的是他前日战白沁时使的那套拳法。” 沈子昂听着前半句觉得心里恼火,后半句则是让他一怔。 脑海中迅速回放起那日的擂台。 江陵所用拳法确与刚猛沉雄的撼山拳截然不同,步法轻灵,劲路诡谲,如游龙戏水。 “若我没看错,那是平日衙门里缉拿通缉要犯的拳路。”陆言蹊纤长的睫毛微颤, “但比如今县衙那些粗浅的制式拳精妙数倍,发力更透,变招更疾。所以今日我来,是想向他讨要那种修炼法门。” 二院偏房外。 一名弟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对正在擦拭长刀的侯策道:“侯师兄,陆言蹊师姐来了。有人猜测,怕是冲着你来的!” 侯策握刀的手猛地一紧,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陆言蹊...... 几月前,侯策练拳时偶遇陆言蹊,后者随手指点了他撼山拳发力的不足,两人因此有了第一次交集,也算是认识。 他永远记得第一眼看见她的心动。 只不过,他清楚二人之间的差距,故而这份感情一直埋在心里。而她也成了他此后日夜苦修的动力之一。 想到陆言蹊有可能是来找自己的,他心头狂跳,迅速整理好衣襟,往外走去。 陆言蹊二人正坐在演武场旁的凉亭里等江陵。 一些围在她身旁试图搭话的弟子们,见侯策走来,皆心照不宣地退开两侧,让出一条宽敞的青石道。 侯策望着眼前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爱慕,挺直脊背。 如今他已算半个周家的人,前途可期,未必就没有机会。 只是目光掠过坐在她身侧的沈子昂时,心头掠过一丝酸涩。他克制朝他也微微颔首,接着拱手行礼:“陆师姐,沈师兄,不知道此来有何事?” 面对众人的搭讪始终面无表情,不曾开口的陆言蹊,此刻看到侯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清冷动人的嗓音格外撩人:“侯策师弟,许久不见。祝贺你突破炼皮境。”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艳羡的低语。 陆学姐果然是来找侯策的...... 侯策胸膛微微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膨胀感悄然蔓延,“多谢师姐,我还有很多不足。”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言蹊会继续把话题集中在侯策身上,她接下来的话却如冷水浇头:“不知道你们院的江陵什么时候来?” 满场顿时惊讶。 江陵? 陆言蹊居然是来找江陵的? 方才还暗自得意的侯策脸色顿时一跨,周遭弟子的目光也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背景深厚的陆家小姐,放着前途无量的侯策不问,竟是来寻江陵的? 虽然他在近期武馆比武之上也算是表现十分不凡,但和已经入了炼皮境、且被周杭所看中的侯策,还是有不少差距的才对。 恰在此时,江陵如常往二院的大门走,嘴里还嚼着着一块糯米糕。 太甜了。 江陵略有些不满,所谓甜品,就是要不那么甜才有精髓。 然而刚一踏入,他就敏锐地察觉到院中的气氛异样,原本喧闹的演武场此刻鸦雀无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他,其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探究。 这是,怎么了? 他一怔。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自己在拳馆内的身份暴露了。 但昨晚萧安才和自己做了第二个交易,他并未提到消息泄露的事。 “江陵来了!”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来了?”又有人跟着问了句。 江陵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凉亭旁聚拢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然后,就是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径直朝自己走来,明眸善睐,主动开口唤他,“江陵师弟。” 江陵认出,这人正是那和刘万金对打过的陆言蹊。 可脑海中却是茫然。 这姑娘找我做什么? 第六十四章青睐 陆言蹊并未理会周遭窃窃私语,径直走到江陵身边,朱唇微启:“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言一出,数十道目光如利箭般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惊疑、揣测、艳羡交织成无形的网。 沈子昂眉头微蹙,本能地跟了上去。 他想起之前姐姐的再三叮嘱,强压下心头的不悦,皮笑肉不笑地说到:“江师弟,那个,许久不见。” 江陵能感觉到陆言蹊身上并无恶意。 视线掠过沈子昂那张刻意堆笑的脸,困惑这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居然跟自己打招呼? 他微微侧身,看着陆言蹊的眸子,指了指沈子昂:“说话可以。让他离我远点。” 沈子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被一股恼怒取代。 他猛地踏前半步,声音拔高:“你以为我想离你近?我是跟着言蹊……” “可以。”陆言蹊冷冷打断他,连头都未回。目光依旧落在江陵身上,语气平淡:“他本就是私自跟来的,与我无关。” 沈子昂如遭雷击,半张脸瞬间涨红。 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众驳了面子,他胸腔里气血翻涌,就欲动手。 然而,陆言蹊周身气息骤然一沉,一股凛冽威压席卷向沈子昂。她缓缓转头,目光里暗含警告:“沈子昂,你若想在这里动手,最好先掂量清楚后果。” 沈子昂手背青筋暴起,却在那道目光的逼视下,终是退后几步,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江陵不再多言,转身朝院墙边的老槐树下走去。 陆言蹊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树荫。 周遭弟子的目光如影随形,嫉妒、困惑、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陆师姐竟为了他,当众驳了沈公子的面子?” “莫非……陆师姐早就对他动了心思?” 沈子昂怒瞪那些说话的弟子,“不要胡说!那种贱民,言蹊才瞧不上!” 几人被他吓到,纷纷后退。 老槐树下,树影斑驳。 陆言蹊看向江陵,开门见山:“江师弟,前日擂台,你在撼山拳之中掺杂的那套拳法绝非寻常路数。 我观其理,至少是中阶功法。 我愿出三百两白银,或以陆家珍藏的中阶功法《流云身法》残卷交换,不知江师弟可否割爱?” 江陵眸光微动,顿时了然,她指的正是缉风短拳。 这陆言蹊眼力不浅,居然仅仅凭着几招,就看出了是中阶功法。 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拳法并不是我独有,能否外传,需要等我问过其真正的持有者。” 陆言蹊眼睛骤然亮起,能拥有此等拳法的前辈,定是不凡人物,“不知道那前辈是谁?江师弟可愿引见?” 江陵略一思索,殷尘近日十分忙碌,不一定愿意,不过这陆言蹊似乎身份背景不凡,或许能对他在绥安县里的一些行动有所帮助,于是点点头:“我可以帮你问问。” “多谢。”陆言蹊难掩喜色。 思索片刻,她随即又道,“前日擂台之上你展示的那几手,不知江师能不能再演示给我看看?” 江陵没有推辞。反正之前已经出过手,也不算暴露。 再加上他并不反感陆言蹊,这姑娘背景不凡,但从始至终从未轻视过他,言语之间十分有礼。与她交好不是坏事。 他褪下外衫,站定,“自然可以,不过,陆师姐一会儿也请露几手给我看看,作为交换。” 陆言蹊颔首,并不推辞。 起手无风。肩背微沉间,拳锋已如游蛇吐信,寸劲在方寸间骤然炸开。没有大开大合的架势,只有精准到毫厘的距离把控与借力打力的巧劲。 陆言蹊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点头。 她武学底蕴深厚,一眼便看出其中“以短制长、贴身近打”的调式。 踏步上前,双掌如风,与江陵拆起招来。 缉风短拳本就讲究“贴、靠、缠、打”,两人拳掌交错,距离极近。 衣袖摩擦,呼吸几乎可闻。 一攻一守间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院中众人看得倒吸凉气,哗然声四起。 不远处的青石阶上,侯策与沈子昂恰好并肩而立。 侯策面色晦暗,沈子昂则面露不悦。 沈子昂余光瞥见侯策的神色,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怎么?侯策师弟,也对言蹊有意?” 侯策耳根一热,微微皱眉,反唇相讥:“沈公子不也跟在人家身后半步不离?” “我与言蹊是青梅竹马,我们之间的情分岂是你能揣测的?” 沈子昂眼神骤冷,语气狠厉,“我倾慕她多年,劝你趁早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她不是你能肖想的。” 侯策眼底掠过隐忍的不忿,缓缓抬眼,呛声道:“刚才陆师姐对你分明是不假辞色,连正眼都未给。 沈公子竟然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狠狠相撞,似有火星四溅。 旁边一名弟子看他们如此,默默提醒道:“二位师兄,别争了。看这架势,陆师姐怕是要被江陵拿下了。” 两人闻言,猛地转头。 只见那远处树荫下,两道身影交错翻飞,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彼此眼底。 沈子昂脸色顿时更青,侯策指节捏得发白。 “可恶!江陵!”沈子昂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猛地转向侯策,“喂,要不要联手?找机会废了他。” 似乎刚才还在和侯策相互呛声的不是自己。 侯策看见眼前一幕也是手掌紧握,牙根紧咬。但听到他的提议,还是沉默一瞬,缓缓摇头:“暗箭伤人,不是君子所为。我侯策不屑。” 沈子昂胸口一滞,骂一声真是个窝囊废。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一脚踢向旁边一块大石。 结果石头没动,他自己却疼得龇牙咧嘴。 折腾半晌,又看了一眼江陵和陆言蹊,终是颓然垂下肩膀。 大爷的......自己打不过江陵,姐又严令不得动用家族势力。 报复? 自己咋报复? 狠狠转过身去,只余满腹憋闷。 该死的江陵! 树荫下,江陵收势而立,气息平稳。陆言蹊亦停下动作,额角微汗,眼中却亮得惊人。 “江师弟对拳法的领悟,竟然如此之深!”她忍不住赞叹,“等你问明情况,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承这份情。日后有机会,也希望能多多切磋。” “一言为定。”江陵点头。 和陆言蹊一战,他感受到了面前这少女的强大。 她掌法之凌厉,绝非自己所能敌。若不是她一直在收着打,哪怕自己用出全力,怕是也难以抵御。 今日的比武即将开始,陆言蹊邀请江陵一同朝正院走去。 身后留下一地心碎与窃语。 正院演武场边缘,袁诚二院所在。 陆明正蹲在石阶上,嘴里叼着半个肉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身旁特意留了个空位,油纸包里还留着两个青椒火腿馅的包子,热气早已散尽。 “江师弟怎么还没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忽然,身旁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陆明下意识回头,只见江陵正与陆言蹊一并走来。 两人虽未交谈,但任谁看了都会多想。 “啪嗒。” 陆明嘴里的包子直直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他瞪大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一天没见,江师弟竟然得了陆师姐青睐?! 第六十五章吃醋? 武馆偏堂内,一处安静的小院中。 赵婉清正坐在石桌旁,慢慢抿着茶。 她一身淡青色长裙,神情从容。对面站着的何川却明显有些拘谨。 “为何要私自联络管事调换今日签位?”赵婉晴问。 何川躬身一礼,眼神有些躲闪,“弟子此举,只是实在看不过去白师妹被那江陵所辱,想替她出出胸中恶气。” 赵婉清冷哼一声,指尖停了动作, “罢了。年轻人争风吃醋,虽上不得台面,倒也情有可原。那江陵索性也就是个小人物,怀不了我们的事。下不为例。” 她话锋骤然一转,“长龙武馆这几日替咱们背了黑锅,如今外头风声紧,许多弟子之间开始出现矛盾。 之后你再处理现场时,记得留些袁诚那边弟子的物件,做得像些。” 何川立刻明白了赵婉清的意思,拱手说到:“教头英明。弟子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去吧。”赵婉清挥了挥手,重新端起茶盏,“演武场快开场了,别误了正事。” 何川躬身退出,理了理袖口,大步朝演武场走去。 ...... 演武场人声鼎沸。 白沁一袭水绿罗裙,自侧门袅袅步入,引得许多弟子频频朝她看来。 她浅浅笑着朝众人打招呼。 我还是如此受欢迎。她想到。 可却突然发现更多人的目光并未朝自己看来,往那些人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便见江陵与陆言蹊走在一处。 身边人都不断赞叹着陆言蹊实在是惊为天人,直接忽视了她。 白沁忍不住跺了跺脚。 她最恨陆言蹊那副模样,嫉妒她天资不凡、众星捧月。二人私下交手,她更是屡战屡败。 此刻见自己讨厌的二人竟走在一处,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上心头。 她思索片刻,眼波一转,敛去妒色,径直朝二人走去。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看见白沁到来,给她让出一条路。 白沁此时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柔弱姿态,竟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凑到江陵身侧。 微微垂眸,声音娇怯却足以让周遭弟子听清:“江师弟,想不到你居然和言蹊师姐如此亲密,前几日你追求我之时,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说罢,还似有若无地瞥向陆言蹊。 分明是要当众上演一出戏,既恶心陆言蹊,又欲将江陵推至全院弟子的对立面。 “什么?这江陵竟然如此不要脸皮!想要脚踩两条船?” 有人顿时吃惊。 江陵哪能看不清她那点拙劣的心思。 小妮子,茶功我见得多了,你这点小手段我还不看在眼里。 想泼我一身脏,再把陆言蹊也拖下水? 好啊,那你自己也别想独善其身。 “哦,是么?”他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没待白沁反应过来,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狠狠箍住。 白沁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白师妹莫要误会。”江陵声音清朗,凑到她耳边,“我与陆师姐方才仅在门口偶遇,闲聊两句罢了......倒是你,昨夜在我榻上辗转难眠,今日怎么倒是生分了?” 白沁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怒,猛地挣扎:“江陵!你不要胡言乱语,辱我清誉!” 江陵嘴角露出冷笑,松开她,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沁儿,昨夜你可不是这般说的......” 白沁只觉得胸口火烧火燎地,江陵上一次拍了自己的后腰,就让她羞耻了好些天,这次竟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她揽在怀里! 简直无耻! 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炸开,目光如芒刺般扎在两人身上。 “白沁怎么已经和江陵......” “不可能吧?他在胡扯!” “如果是假的,那白沁今日为何看见江陵和陆师姐走在一处,便直接前来质问?定是心里酸涩!” “住口!”此时,一声暴喝突然从人群后传来。 何川大步流星走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把将白沁护在身后,怒视江陵,“江陵,你这种粗鄙之徒,也敢在此污蔑白师妹清白?” 江陵闻言,神色骤然黯淡,指着何川,声音愤怒, “白沁,你今日在众人面前与我划清界限,就是为了他? 真是没想到,你竟是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 一旁的陆言蹊原本因白沁的刁难微蹙眉头,此刻却早已是死死咬住下唇,肩膀微微发抖,硬是将涌到喉间的笑意憋了回去。 她看着江陵侧颜,一想到那日白沁被江陵打赢了,再结合她那小心眼的性子,哪能看不懂现在的局面? 刚刚接触下来,还以为这江陵师弟是个寡言的闷葫芦。 没成想,这人心思如此活络,反过来把白沁弄得一身腥。 何川勃然大怒,气血上涌,右拳裹挟着劲风就要轰出:“我宰了你!” 陆言蹊眼神一凝。这何川实力超过炼皮境,江陵怕是不好对付,脚步一踏,就要出手帮忙。 “铛!” 此时一声铜锣骤响。一个维持秩序的教习横插而入,长棍点地,气劲将何川震荡开来:“私斗者逐出演武场!都给我退下!” 何川硬生生收住拳势,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江陵,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擂台上,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江陵冷冷回敬:“一个不知廉耻的奸夫,也配威胁我这个正牌夫婿?” “你!” 白沁气得浑身发抖,生怕众人真信了江陵的鬼话,再也维持不住柔弱人设,声音尖厉,“我白沁此生绝不会与你这等无耻之徒有任何瓜葛!”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快步离去。 何川狠狠瞪了江陵一眼,紧随其后。 周围已是一片哗然。 “这江陵一日之内,竟接连让两位师姐为他争风吃醋?” “何川可是炼皮境一层的高手,这下擂台上的梁子结大了,江陵不会被他打死吧……” 陆言蹊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花枝乱颤,抬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泪,等笑够了才揶揄道, “江师弟,你居然能想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还真是不一般。 你就不怕武馆里的弟子视你为仇敌? 最重要的是,那白沁家里也有些权势,自家小姐受到如此折辱,断然不会放过你。” 江陵恢复了平日里的正常表情,谦虚道,“师姐过奖了,随机应变而已。至于报复......” 他看陆言蹊一眼,“要不我请师姐护我周全?” 陆言蹊阳光下的眸子眨了眨,美得像是朵向阳的海棠花。心想这人倒是挺自来熟,于是也不拘着,扬扬下巴,“如果你愿意把那拳法直接送我,我可以考虑。” 江陵耸耸肩,“那还是算了,这交易可不划算。” 有殷尘在,他可不怕。 这么久时间了,他一次都没出过手,唯一一次自己遭遇危险还是被萧安所救。 总得让他发挥一下价值再走,不然自己岂不是白答应赵铁鹰的条件了? 见他有恃无恐的模样,陆言蹊忍不住好奇,“难道你有所依仗?” 江陵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陆师姐,想探究我的秘密得拿东西来换,起码一本中阶功法。” 陆言蹊哼一声,学他刚才的语气,“算了,这交易可不划算。” “陆师姐倒是很好学。”江陵轻笑,话题一转,“不过,你和那白沁是不是有仇?她看你的眼神实在不太对劲。” 陆言蹊满不在乎地说到,“仇算不上,只是被我揍过几次,所以恨上我了。” 江陵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那还真是可怕。 擂台赛即将开始,陆言蹊跟他打了个招呼,转身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陆明蹲在石阶上,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呆滞地看了看走过来的江陵,又看了看远去的陆言蹊,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喃喃道:“江师弟……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江陵欣然接受他的夸赞,“师兄学会了么?” 陆明尬笑着心里腹诽。 学会? 我学个狗屁啊! 第六十六章出掌 河堤上,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芦苇的腥气扑面而来。 阿强扛着铁锹走在上工的人群里,脚步比前些日子稳当了许多。 那场大伤总算熬了过去,只是身子骨还没完全养透,干起活来仍觉得有些发虚。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江陵这段日子的照料,经常送些补药来。 他低头拍了拍粗布褂子上的泥点,袖口磨出的毛边和层层叠叠的补丁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阿强下意识抬头,目光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许平。 许平穿着一身青灰色的书吏公服,腰间束着规整的布带,头上戴着方巾,手里还夹着一卷公文。 那身衣裳浆洗得笔挺,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与周围满身泥汗、衣衫褴褛的河工们格格不入。 阿强脚步微微一顿,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自卑悄然漫上心头。 许平也看见了他。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阿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迈步走近,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却也掩不住那股傲气。 “阿强。”许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如今这样子,还真是难看。” 阿强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话,“你有什么事?” 许平手指随意地拂了拂袖口,语气渐渐抬高了些:“如今衙门里的朱典史对我颇为看重,许多文书案卷、钱粮账目都交到我手里。照这个势头,不出半年,升个正经的典吏也不是难事。”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阿强默默听着,握紧了手里的铁锹柄。 许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热络起来,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等这几日忙完,我做东,请你、江陵,还有柳月,咱们再好好吃一顿。” 阿强抬起头,看着许平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我去问问。” 许平满意地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衙门点卯,你上工吧。” 说完,他转身,背影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阿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 震远武馆,演武场上。 抽签开始,台上那人说出“袁教头门下二院弟子江陵,对阵,赵教头门下弟子何川!”之时,全场沸腾。 陆明瞪着眼向江陵望去,“江师弟,你这运气可真是逆了天了。” 江陵唇角微动,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国粹。 运气?巧合?他绝不相信,这签位十有八九被他们动了手脚。 叹口气,这下可不太妙。 何川已是炼皮境,实力几乎与自己相当。 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隐藏真实修为,又要赢下此战,绝非易事。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思索片刻,脑海中闪过前几日与殷尘交手的一幕。 他曾经将那手粗陋的小无相印掌法藏于缉风短拳的劲路之后进行试探,大概是因为这掌法连入流都没到,且其入流的掌法路数和很多基础掌法也很相似,所以连殷尘这等老手都未能察觉。 殷尘问起,当时他只推说是和武馆里某个弟子所教,便轻易糊弄过去。 小无相印,掌法刚猛。将其混入贴身缠打之中,即使熟练度连300都没到,依旧产生了足以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武馆三位教头也都是炼肉境修为,他只出一手,大概率是不会被认出的。 打定主意,江陵跃上擂台。 何川已立于对面,周身气血隐隐鼓荡,皮膜下似有暗流涌动,死死盯着江陵,“江陵,今日我断然不会放过你!” 看台上,几乎所有弟子都摇头叹息。何川过往战绩彪炳,以刚猛霸道著称,再加上二人之间的恩怨,江陵怕是要栽在这里。 江陵扭了扭手腕,“既然你对她用情如此之深,我也不愿夺人所好。 如果我现在把她让给你的话,能不能就此放过我?” “你休想!”何川浓密的断眉狠狠皱起。 “何等暴力。”江陵无奈摇头。 看出江陵在戏弄自己,何川深吸口气,平复心绪,冷笑一声,“你这是想乱我心神,好在对战中失手么。” 听见这句话,江陵表情逐渐变得冷淡,“你倒是不笨。” 气氛骤然紧绷。 执事一声令下,何川并未如寻常武者般踏步抢攻,而是身形微沉,右腿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扫向江陵下盘。 这一腿起势极轻,落点却刁钻狠辣,腿风过处竟带起一阵阴柔的暗劲,与白沁的腿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何川的腿势更添了几分沉浑与霸道。 江陵眼神微凝,不硬接其锋,趟泥步如游鱼般滑开半步,左臂同时抬起,撼山拳的起手式稳稳架住腿影。 拳腿相撞,闷响如擂鼓。 何川只觉力道如泥牛入海,已经从白沁那里知晓,这玄鳞拳套十分不凡,能将部分劲力卸去。 他冷哼一声,变招极快,专攻江陵肋侧与关节。 江陵则以缉风短拳游走反击,拳路短促刁钻,步法轻灵,专打时间差。这个程度的对决,撼山拳已经无法应对。 两人交手十余招,何川越打越烦躁。 对方明明境界不如自己,却总能以毫厘之差化解杀招,仿佛早已算准了他的每一记变招,节奏隐隐被对方牵制。 久攻不下,何川心头火起,气血猛然催动,腿势陡然加重。 他身形骤然拔高,右腿如战斧般劈下,带起凌厉的破空声。 江陵眼中精光一闪,故意在回防时慢了半拍,左肩微露破绽,气息也刻意紊乱了一瞬。 何川果然中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左腿如毒蛇出洞,直取空门。 就在腿风及体的刹那,江陵身形骤然一沉,缉风短拳的虚招瞬间化实,右臂如弓弦般反弹而出。 拳影之后,一记毫无征兆的掌印悄然探出! 掌出无声,却带着刺骨的杀伐之气。江陵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红芒,掌缘精准印在何川支撑腿的膝弯处。 “砰!” 一声闷响,何川整个人重心骤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 看到这一幕,四周众人皆是惊讶到了极点。 他们看到了什么? 江陵把炼皮境的何川打飞了出去? 何川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腿骨剧痛,气血如沸,经脉竟宛如一股阴狠的暗劲彻底封死,数息之后才逐渐缓解! 看台上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无人看清那一掌从何而来,更无人明白炼皮境的何川为何竟然会一招溃败。 江陵收回手掌,抚了抚衣袖,将出了一掌的那只手藏在袖口里。 那只手正在不断抽搐痉挛,掌中缓缓渗出血来。 江陵额头冒出细密汗珠,经脉隐约要断裂的感觉传来。 遭了。 忘记上一次自己和殷尘的交锋使用的是炼皮境的境界。 而现在,以还没进入炼皮境的实力使用这一掌法,虽然生生把何川直接击溃,但自己的经脉、血肉也因为承受不了其中的力道,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他不等宣布自己获胜的消息,立刻转身下台,钻入人群之中。 伤口得赶紧处理,绝对不能暴露。 另一边,看台上,陆言蹊看着江陵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六十七章条件 江陵这一胜,实在太过突兀,仿佛一记闷雷砸进死水潭。 当何川被两名执事弟子抬下擂台时,偌大的演武场竟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方才江陵那一掌,虽然是藏招,但未免快得违背常理。 多数人只觉眼前一花,何川就飞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 何川在武馆之中名气不小,他不仅早早突破炼皮境,而且战绩稳定,在弟子排名中一直处于前列。 而江陵,不过是个连炼皮门槛都未摸到、入馆只有三四个月的新弟子。 以弱胜强本就不易,何况是这般摧枯拉朽、毫无征兆的碾压。 侧隅的袁诚更是面露惊色,缓缓起身,目光死死盯在江陵朝台下走去的背影上。 那一掌别人或许没有看清,但他却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力道并不算惊人,却极其精准,像是早就算好了何川重心移动的轨迹,然后在最恰当的一瞬间出手,将整场比斗的节奏完全逆转。 其威力更是有些不太寻常。 袁诚心中暗暗思索着。 这年轻人之前他并未太过关注,虽然战绩一直不错,但多少看起来都有些运气和讨巧的成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天赋根骨实在太差。 可如今看来,他对战斗节奏的把握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弟子的水平。若说是侥幸,这侥幸未免太过连贯;若说是底蕴,他分明连炼皮境都未破。 想到这里,袁诚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看来之前对这小子的判断,还是太轻率了。”他暗暗思索,“得重新评估才是。” 与袁诚不同,高台之上的赵婉清,神色却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她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扶手,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怒火。 何川输得憋屈,输得莫名其妙,但这绝不代表江陵真有什么通天手段。 轻敌了。炼皮境的气血,岂是未破境能轻易撼动的?定是他见对方境界低微,收了三分力道,想猫戏老鼠,反而中了江陵示敌以弱的计谋,被钻了空子。 冷哼一声。 若是他一开场便全力碾压,哪里轮得到被翻盘? 何川毕竟是她的弟子,如今在众人面前输得如此难看,多少也让她脸上无光。 而此时的江陵已经走下了擂台。 他的神情看起来依旧平静,悄然离开,进了一侧的茅房。 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小包药粉,露出已然滴血的手掌。 将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痛得他一个机灵。 然后用布条仔细包扎起来。 包扎完之后,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不影响行动,这才推门离去。 这小无相印实在是霸道,以后真要小心使用了。他默默想到。 演武场的比试还在继续。 很快,又一场备受关注的对决开始了。 这一次上场的人是周杭。 周杭在武馆里的身份本就特殊,因此每一次出手都能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他的对手,则是赵婉清门下一名在宋宵所送的册子上排名第十一的弟子。 这名弟子名叫杜锋,修为同样是炼皮境,在赵婉清一系的弟子中也算小有名气。 许多人都觉得,这一场应该会是一场颇为激烈的对决。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周杭的动作看起来并不急躁,他的步伐稳健,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脚踏得极重。 紧接着,拳头已经到了杜锋胸前。 那一拳并不花哨,却快得惊人。杜锋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经被击中,再也爬不起来。 一招。 仅仅一招。 杜锋便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周杭站在原地,看都没看那人一眼,仿佛打他是脏了自己的手。 高台上的赵婉清脸色更加难看。 她原本还在为刚才何川的失利而不满,此刻看到自己另一名弟子竟然被周杭一招击败,心中的怒火几乎压不住。 “都是废物!” 她低声骂了一句,手中的茶盏都被捏得微微作响,甩袖离去。 …… 另一边,江陵已经悄悄离开了武馆。 殷尘正靠在一棵老树下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睛。 “今天赢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江陵点了点头,坐到他旁边,缓缓吐出口气。 见他手掌上布条渗出的血迹,殷尘微微皱眉,“这怎么回事?受伤了?” “是啊,炼皮境的对手,我赢得不轻松。”江陵打了个呵欠。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江陵提起陆言蹊的事情。他把陆言蹊想要交换那拳法,以及和殷尘见面的请求说了一遍。 殷尘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见面就不必了。”他淡淡说道,“我身份不方便。” 江陵并不意外。 “不过……”殷尘看了他一眼,“那拳法倒是可以用来交换,毕竟也不是什么秘法,但毕竟是中阶功法,得换些好东西。 据我所知,那陆家存在不少价值很高的功法,都在藏书阁里,你最好能亲自去挑选。” 江陵轻轻颔首,他向来不做亏本买卖,自然要拿到足够的好处才行,“我会转告她。” 半晌,又看他一眼,“对了,你咋知道的?” “你们县里大大小小的家族我都探了一遍,大到大小主堂,小到东西茅厕,都了如指掌。”殷尘满脸得意。 江陵嘴角一抽,有实力还真是能为所欲为。 不过他很快又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将县里打探地如此详细? 满脸狐疑地看他一眼,“殷捕头,我突然觉得,你留在这里是不是压根不是为了保护我,而只是以此为借口留在绥安县......你们原本就有别的目的,而且不是你们之前所说的,只是想随意探究一番,对么?” 殷尘脸色一僵,挠挠头,没想到他如此敏锐,不去看江陵质询的目光,“嗯,的确是这样。但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你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微微挑眉,江陵也没继续质问。 算了,的确和自己没关系。 这一轮过后,还有一场,他便能进入第三轮比试,也就正式进入前十了。 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稳稳进入前十,然后去镖局寻个活儿做。 …… 傍晚,绥安县下了大雨。 长龙武馆的人最近心情很差。震远武馆闹出的那些事,最终被推到了他们头上,这让许多长龙武馆的弟子都憋着一口气。 城西。 血腥气混着雨水弥漫。 宋宵背靠湿滑的青砖墙,左臂已不自然地垂下,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身旁,三名刚入门的弟子蜷缩在地,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哭喊都发不出声。 “震远武馆的废物。” 为首的黑衣汉子一脚踩在宋宵的胸口,靴底碾磨,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他身后,七八名长龙武馆的打手手持短棍,眼神如狼。 宋宵脸上堆的肉都被打得青紫,死死瞪着对方:“我可是宋家的,你们就不怕我家里的报复?” “报复?”黑衣汉子嗤笑,俯下身,拍了拍宋宵的脸颊,“你宋家算什么东西,老子我还看不上。”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重重踹在宋宵腹部。 宋宵如虾米般弓起身,一口鲜血喷在泥水中。 一旁另外的几个弟子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却被一名打手揪住头发拖回,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黑衣汉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满地狼藉,“下次,断的就是你们的脖子。” 雨势渐大,冲刷着巷子里的血迹。 宋宵委屈抬头,望着灰暗的天空,眼眶发红,眼泪缓缓流了出来。 可恶! 我就和几个朋友一起来逛个街,恰好逛到长龙武馆附近而已,怎么事情就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第六十八章镖单 第二日,江陵没有比赛,殷尘有事出去了,他就去武馆练拳练了一整天。 日头偏西。 刚出武馆,他就看到一个身影正蹲在门槛上啃冷饼。 “阿强?”江陵讶异,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阿强抹了把嘴站起来:“有事找你。昨天我碰到许平了。” 江陵微微皱眉,“他说什么?” “他说现在在衙门里混得不错,还想请咱们几个再聚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多少有点复杂。 江陵本想回绝。这许平说是请客,怕只是想炫耀而已,不如多练两趟拳。 但望了望阿强手里的半块糙饼,又忍不住皱眉,“他请客?” 阿强点头。 “既然他请客,那就去。” 阿强一愣。他也以为江陵会拒绝。 江陵拍拍他的肩膀,“衙门里的书吏请吃饭,不捧场岂不是不好?” 衙门里的书吏请吃饭,不狠狠宰一顿不是亏了? ...... 之后的最后一场擂台赛,江陵又抽到了一位一院弟子。 奶奶的,这破签肯定被做了手脚。 他活动了一下仍隐隐作痛的手掌,虽然还隐约作痛,但这对手比起何川还是差了太远。 双方交手不过四五招,江陵便寻着破绽将其逼下擂台,胜得干脆利落。 第二轮比赛彻底结束了。 江陵三场全赢,在整个武馆排名中,甚至和周杭、陆言蹊这种人的积分相等,但按照境界分排名,排在了第八。 侯策平了一场,堪堪挤进第十名。 这是所有二院弟子都没想到的。 如今评价逆转,很多人都说江陵恐怕才是他们二院真正的第一人。 值得一提的是,进入前十的人之中,袁诚的弟子足足有四人,包括周杭和刘万金,高云山手下则是三人,赵婉清手下弟子三人。 原本以赵婉清估计,何川和白沁都是前十名的有力竞争人选,自己就能独占五名,谁知他们居然通通被江陵所败,被挤出了前十。 此刻已经是看江陵此人愈发不顺眼。 接下来是一周休赛期。 江陵没有休息,径直前往城南的青龙镖局。 这绥安县之中,处于第一梯队的天合镖局背靠天合商会。 规模与配置极高,有着三进大院,常驻镖师白沁十余人,趟子手、马夫、账房、铁匠齐全。拥有包铁重车辆、河套良马众多,算是湘城在各个县城里所设分号。 第二梯队便是青龙镖局,算是中坚力量、江湖老牌。 第三梯队叫做顺金镖局,草根组成的新兴镖局。 武馆弟子接镖,既是历练,也是谋生。 天合镖局固然好,但对江陵来说,有陈铮这层熟人在,若真遇上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青龙镖局坐落于城西中段,两进青砖大院,门楣悬黑底金字匾额,两侧旗杆高耸,杏黄镖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告知他的意图,便有人引他进入院子。 迎面是趟子手院落。院中停放着十余辆包铁皮的青篷镖车。 车轴涂着厚桐油,马厩里拴着河套马,伙计拌着豆料麸皮,空气里混杂着干草、马汗与皮革味。 几名趟子手蹲在石阶上打磨护腕,见生人进来,只抬眼打量一瞬,便低头忙活。 镖局不养闲人。 穿过垂花门,便是接镖的柜房。 正中一张宽大的条案,两侧靠墙立着多宝阁,陈列各州府舆图、路引文书与历年镖单。 香火缭绕,供着关二爷牌位。 镖局讲究这些,每逢出镖必上香敬酒,求个平安。 江陵来到管事房,开口找陈铮,却被告知他三日前已押镖出城,起码三四日才会回来。 这时候,路过一名满脸风霜、左颊带疤的中年汉子。 此人是陈铮过命的交情,在镖局里资历极深,此刻正端着粗瓷茶碗歇息。 “找陈铮老弟?”老疤上下打量江陵一眼,咧嘴笑了,“小子是来接镖的?和陈铮什么关系?” 江陵点头,“他是我师兄。” “哦,震远武馆的。我叫老疤,陈铮的兄弟。你境界多少?” 江陵犹豫了一下,“炼皮境一层。” 两轮比试已过,接下来遇到的对手都是炼皮境的高手了,自己也没必要再藏。 “还不错。”老疤也不废话,从案上抽出一叠镖单:“既然你是陈铮的师弟,那我就给你讲讲清楚。 炼皮境上下的行情,三五两到二三十两都有。 便宜的是短途跑腿,贵的有跨城护货。 总酬金按局抽三、主镖师得五、趟子手分二分配;若遇险加镖,需重新立“加险契”,酬金上浮五成到七成不等。 咱们局里就一个炼肉境的高手,请他出手,一趟六七十两起步,少一个子儿都不干。” 江陵目光扫过一张张镖单,很多都是些长途镖单,虽然给价很高,但他时间不够,无法完成。 直到看到以下这张,眼眸亮了亮: 立镖单字据人:[隆盛昌布行] 承运镖局号:[青龙镖局] 货名:[上等绸缎拾二十匹] 包装:[油布捆扎,木箱封装,共五箱] 镖值:[计白银五百两整] 行程路线: 起镖:[绥安县库房] 止镖:[襄玉县赵记绸庄] 限期:[自四月十五日起,三日内送达] 费率:[按镖值抽百分之二十] 付款:[起镖日付半数,余款收镖后结清] 三日内送达的镖单,且从绥安县到襄玉县也很近。比较符合自己的需求,江陵道,“那就这单了。” 老疤点点头:“像这种短途镖单,一般都不会有太多风险,你是新人,跟紧趟子头就行。” 接了镖,老疤把江陵往外送。 柜房角落的阴影里,一名负责登记路引的管事正低头核对镖单。他耳尖微动,将江陵与老疤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待江陵走远,他立刻搁下笔,从袖中摸出一枚刻着“陆”字的铜牌,匆匆往后院走去。 屋外,老疤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荷叶包裹而成的饭团,递给江陵,介绍道,“像你这种短途走镖,大伙儿一般都会带些饭团、糍粑或者馕、大饼之类,加上肉脯和酱菜调味,既能饱腹又有些滋味。” 江陵咬了一口。 就是普通的米饭,撒了些许咸盐,算不上可口,但肯定比上一次他吃的冷硬窝头要好得多。 毕竟那时候他太穷,连准备这样的饭团都显得太过奢侈。 这一次就不同了,手头有了钱,再加上这饭团的灵感,他能自己准备出许多既有营养又好吃的干粮来。 老疤自己又拿出一个塞到自己口中,随意说道, “不知道你清不清楚,陈铮前几日帮他一个兄弟查一个案子,闹得挺大,说是什么邪功出世。” 江陵便想起那日在酒楼里遇到杨霆的事情,“结果如何?” “压下来了,查无实据,无疾而终。唉,这世道,水太深。”老疤啧啧两声,脸上的疤显得有些狰狞。 江陵皱眉思索。 压下来?什么势力能压下人命案?更何况还是军营里发生的人命案。 其中牵涉的势力恐怕不是自己能揣测的。 又随意聊了几句,就拱手道谢,转身离去。 ...... 半个时辰后,陆府偏厅。 陆连听完管事的禀报,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桌面,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陈铮的人?” “是,就是上次和您一起参与那次运茶镖单的人,我查了一下,叫做江陵,正是震远武馆的弟子。” 陆连摸摸下巴。 这单镖单是他家名下的布行所运,走的不是寻常官道,他这边已经收到一些消息,也许会遇到变数。 而正因为这变数,家族里专门派来陆言蹊跟镖。 虽说律法明令禁止官员经商,但却无法杜绝人性对财富的追求。 官员利用家族经商敛财并不稀奇。 只要居幕后,以族亲、姻亲等为媒介,利用职权获取垄断资源、提供便利,将公权力转化为家族私利,便能实现财富隐蔽扩张。 想起了陆言蹊,陆连便忍不住揉揉眉心,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多年前,陆微初到陆家,怯生生地站在廊下。 自己故意将墨汁泼在她新裁的裙裾上,还动手打她,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满是快意。 这时,陆言蹊冲了出来,将她护在身后,冷着脸斥责他这个哥哥。 那一刻,看着曾经自己最疼爱的妹妹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嫉恨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这么多年来,陆微抢走了无数本该属于他的目光、他的地位,而陆言蹊,却始终护着那个外人。 真是可笑。 陆连眼中寒光闪烁。 “去,安排一个炼皮境三层的人进这趟镖,给陆言蹊使些绊子。” 陆连声音很冷。 既然她喜欢护着别人,这次,我倒要看看,她拿什么护自己。 想了想,又吩咐一句,“注意别伤她性命。” 管事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陆连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 陆家内部派系林立,父亲近年偏重陆微和陆言蹊,他天赋比不过妹妹,更加比不过陆微。若想在族中站稳脚跟,必须用些盘外招。 这趟暗镖若出事,责任必落在押镖人头上。 而他便能顺理成章接管原本属于她的部分外务。 至于江陵......不过是个顺手清理的棋子。 第六十九章宰一顿 隔日正午,陆府。 陆家的宅邸极大,层层院落彼此相连,远远看去既庄重又古朴。 陆言蹊正坐在一间偏厅里整理资料。 桌案上摆着厚厚几叠册子和详细的路线图,是这次走镖的记录。 陆家生意遍布周边县城,每一次货物押运都要仔细核对人手与路线,她向来不喜欢把这种事情完全交给管事处理,关键环节都会亲自过目。 她一页一页翻着名单,将前往襄玉县这趟镖中的镖师、车夫、随行护卫以及货物数量逐一核对。 昨夜家族里刚讨论过这次押运的情况。最近城外局势不稳,若不是这批货已经和商号定好了交付时间,陆家其实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走镖。 翻到名单中间时,目光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页是临时雇佣趟子手的记录,其中一个名字让她微微愣住。 江陵。 她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江陵竟然会在休赛期跑去镖局接活。也是,他出身贫寒,练武一途又艰难,镖局走镖是许多武馆弟子赚钱的选择。 她目光在地图上掠过,停在这趟走镖的某个路段之上。 半个月前,有商队在松岭遇袭,死伤惨重。 后来有人去查看现场,发现尸体上满是被野兽撕咬的痕迹。 那一带原本有不少猎户常年在山里打猎,野兽数量一直不多,如今却突然变得频繁。 有人猜测,这或许和军方赵千户前些日子剿灭山匪有关。 那些山匪平日里以捕猎和截道为生,虽然对商队来说是威胁,却也在无形中压制了山林里的猛兽。 陆言蹊想到这里,想起几天前在武馆里江陵和自己说拥有那拳法的前辈愿意将拳法与自己交换,但条件是让江陵去陆家藏书阁亲自挑选一本中阶功法。 她前几日比较忙,虽然答应下来,但没空请江陵过来。 现在既然对方正好参与这趟镖,而她又本来打算亲自随行,不如趁这个机会先见他一面。 她叫来一名管事:“帮我去找在震远武馆袁诚门下的学武的二院弟子,叫江陵,说我想见他,让他来陆府。” 管事眼露怀疑,心想武馆二院的弟子而已,居然值得让小姐亲自邀请?到底什么来头。 但也没多问,应声离开。 …… 与此同时,湘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门口,许平正站在门口等人。 他今天穿得十分讲究,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没过多久,街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江陵、阿强是一起来的。 许平远远看见他们,等他们走来,才皱眉,“你们可算来了,我都等半天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酒楼,“这里可是绥安县数一数二的地方,平常人想进来都得掂量掂量银子。” 江陵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往上走。 “江陵!我在跟你说话!”许平下意识要去拽江陵衣服后摆。 手刚伸出去,整个人便僵了一下。 莫名怀念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又被浓郁的耻辱感狠狠压下。 不,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贫穷到让自己都恶心的穷小子了! 再也不需要拉着江陵和阿强的衣袖,就如那日的雪夜街巷中,他被那些富家公子殴打时,只能悲惨地躲在他们身后。 江陵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缓缓回身,“柳月还没到?” 语气平淡。 看着江陵面对自己的时候丝毫没有任何自卑之色,许平便觉得心头一阵憋闷。 凭什么? 凭什么当年你面对那些人的欺凌,就一副毫无惧怕的模样,如今面对一个比你地位高了如此多的我,还是如此? 甚至,还要更加淡然? 反倒显得如此在意的自己成了个可笑之人。 “江陵,你......”他心头的不甘和妒忌翻涌起来,就要爆发。 “你们怎么不进去?” 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柳月今日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长裙,她肤色本就白皙,在淡色衣衫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清透细腻。眉眼柔和,带着几分温婉。唇色浅淡,像是刚沾过一点浅浅的胭脂。 “柳月......”看见柳月,许平整个人的火气瞬间被浇了下去。 若是没有霍员外,他此次也不可能来到绥安县,更不可能受到赏识。 “没什么,走吧。”江陵笑笑,拽着阿强就往里走。 入门先见一座紫檀木底座的琉璃山水影壁,既作装饰,也避免室内一览无余。 绕过影壁,是宽敞的大厅。整齐摆放着二十余张黑漆方桌,配以长条凳。桌上简单放着竹筷筒和醋壶。此时正是饭点,人声、跑堂唱喏声、杯盘碰撞声交织,热气腾腾。 三人选了一张散桌。 刚坐下,许平就开始介绍桌上的菜牌,说这些菜如何可口,普通人一年都未必吃得上一回。 江陵听着这些话,注意到一旁有些坐立不安的阿强,微微皱眉。 等许平说完,他忽然开口:“许公子既然这么大方请客,那我们多点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许平一怔,接着嗤笑一声。 在他看来,江陵这种出身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菜。既然对方想装模作样,他反倒乐得看笑话。 “当然,想吃什么随意。” 江陵于是把小二叫了过来,他翻开菜单看了几眼,然后开始慢悠悠地点菜。 只见第一行的招牌菜是:会仙一品锅。 大杂烩,内有鸡块、猪肉、炸肉丸、蛋饺、笋干、白菜等,用料扎实,用海碗盛装,120文一份。 江陵指了指,“这个来一份。” 炭烤羊肋排:每日限量,外焦里嫩,香气四溢,30文一根 “这个来十根。” “再来一份清蒸江团鱼。” “还有这个酱爆鸡丁。” 江陵几乎把菜单上最贵的肉菜都点了一遍,一口气点了七八道。 许平脸色越来越黑。 他一个月俸禄也就一两二钱。那些菜加起来,至少要花掉他两三月的俸钱。 可话已经说出口,他又不好反悔,只能强撑着用嘲讽来掩饰,“你恐怕连这些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江陵=笑眯眯地点头,“当然。我这辈子连县衙都没见过,怎么可能见过这么昂贵的菜品,都是胡乱点的。” 许平脸皮一抽。 阿强看着许平一边心疼一边还要装作大方的样子,心头莫名有些快意,和柳月一起憋着笑,相互看一眼,莫名地升起几分熟稔的默契。 看着阿强,柳月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四个人凑在一处,遇到些好玩的事,他们总是会相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那时他们的关系简单而亲密。 她顿时觉得酸涩。时过境迁,很多事情已经变了,人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很快,菜陆续端了上来。 江陵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吃,好像这些昂贵的菜对他来说不过是普通饭食。 一边吃,一边心里感叹还是前世的饭菜好吃,不重油重盐,这饭店里的饭就少了灵魂。 阿强却有些拘谨,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江陵见状,犹豫片刻,忽然皱了皱眉,说道:“这菜怎么这么咸?我喜欢清淡的,阿强你喜欢吃咸的,给你。” 说完便把一块羊肉夹到阿强碗里。 “这个也不行,太腻了,阿强你以前就爱吃肥肉,我不喜欢。” 又夹了一块牛肉过去。 他嘴里说着不好吃,却不断往阿强碗里夹肉。 阿强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感激地看他一眼,再不推脱。 许平听着这些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候,门口突然进来一群人,衣着华贵,腰间挂着“陆”字腰牌。 “是陆家的人?” “那是陆家的三管事!他也是来此处吃饭么?” 周围人看见他们,都忍不住露出崇敬之色,议论纷纷,有些衣着还算华贵的公子认识其中那人,站起身来和那管事攀谈几句,便是满脸得意,似乎自己是整个酒馆里最有身份的人。 那些人并没有如其余人所想,往包厢处走,而是在散台处寻找着什么。 听到“陆家”两个字,许平立刻回过头去看。 他在绥安县待了这么久,自然知道陆家的名头。那不仅是知县老爷的家族,据说,他们背后还有皇城的关系。 若是自己能和陆家搭上关系,那自己岂不是能飞黄腾达? 而就这么想着,他便见到那些人,居然真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自己四人这边走了过来! 许平瞳孔一缩,脑海中飞速转动着。 如果真的是来找自己这桌人的,那么第一可能便是柳月,因为她是霍员外带来的。 不过她只是一介女流,而且只是一个霍少爷的小妾,不太可能和陆家有什么真正牵扯。 而自己可是真的的衙门的人,而且还和朱典史关系很近,所以,他们当真有可能是来找自己的! 那掌事走到近了,唇边留了一撮小胡子,搭理地整整齐齐,整个人不仅十分贵气,而且还温和有礼。 他环视这桌一圈,然后目光停在了江陵脸上:“请问是不是江陵公子?” …… 与此同时,湘城另一处楼阁内。 天合商会的几名管事正围在一张桌子前,查看一份最新整理出来的资料。上面记录的,是最近圣月教与黑虎帮之间的冲突数据。 其中一人问道:“你觉得黑虎帮能做到么?” 另一人看着卷册,淡淡笑了笑,“成不成其实不重要。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能从中获利。” 第七十章机缘 三人顿时将目光投向江陵。 什么?这人居然是来找江陵的? 许平整个人都呆滞在原地。 他刚才还在嘲讽江陵,他还说自己连县衙都没见过,可现在那遥不可及的陆家人却主动上门相邀? “是我。”江陵倒是猜测到了这人来找自己的原因,怕是邀请自己去藏书阁挑选书籍的,于是起身,问到,“是陆言蹊让你来找我的?” 管事没有因为江陵衣衫廉价就有所轻视,点点头,“的确如此,小姐有事相商,请公子前去陆府详叙。” 江陵微微颔首,歉意地向柳月和已经目光呆滞的阿强说到,“抱歉,我有事得先走了。” 又看向桌上的饭菜,招呼了个伙计过来,指着几个最贵的菜,“麻烦打包。” 伙计听不懂,“何为打包?” 江陵想了想,“就是装盒,我捎带回去。谢谢。” 见江陵居然吃不了还要兜着走,许平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拍桌子就要让他不要得寸进尺。 谁知江陵敢在他发怒之前笑笑,说到:“许平你可是衙门的人,这么大方,应该不会介意吧?” 许平被噎了一下,看一眼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的陆家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说到,“那是,自然。” 等饭菜都打包好,江陵便跟着陆家人离去了。 颓然地瘫坐在原地,许平瞳孔都失了焦距。 这时候,店伙计走了过来,把今日的账单捧到他面前,“公子,这顿饭一共是三两六钱。” 阿强看着许平已经黑成锅底的模样,久违的对他产生了些许同情。 柳月则面色复杂地看着江陵离去的背影。 没想到,他居然和那陆家小姐有了交情。 苦笑一声。 也是,自己不过就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妾而已,还要奢望什么呢? ...... 江陵来到陆府的时候,正值午后。 “江公子,请随我来,小姐已经在等您了。”管事带江陵走入院落。 刚一入门,视线便豁然开朗。 陆府内部的布局与一般富户不同,没有过多雕梁画栋的奢华,处处透着古朴厚重的气息。 回廊蜿蜒穿过庭院,两侧种着松柏与修剪整齐的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沿途经过的回廊与院落之间,仆役往来不断。 管事带着江陵穿过两重院门,来到一处较为安静的庭院。 “小姐就在偏厅。”管事说完便退下了。 江陵刚走进厅中,便看到了陆言蹊。 她今天的穿着与往日不同,褪去劲装,只着轻薄的白色长衫,显得十分随意。 她斜靠在一张软榻旁的椅子上,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曲线玲珑有致,显得十分慵懒。 看到江陵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座椅,“你来了,坐。” 江陵随意坐下:“找我来是为了功法的事?” 陆言蹊让丫鬟端上茶水,等周围的人都退下之后,她才开口说道:“除了功法,还因为你明日走镖的事情。” 江陵一怔,“你怎知道我明日要走镖?” 你监视我? 看他惊讶,陆言蹊轻笑,把一张镖单推到他面前,指着那布庄说到,“你接的这趟镖,就是我们陆家名下的布庄所指派。而且,我会以陆家监货使的身份同行。” 竟是如此? 江陵恍然,“这趟镖有什么问题?” 陆言蹊把桌上的一张路线图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段山路说道:“这条路线你应该已经在镖局看过,但有些情况镖局未必说得那么详细。” 她详细说清楚自己所知道的情况,神情凝重。 江陵听完之后沉思了一会儿,“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会遇到大规模的野兽袭击?” “有这个可能。”陆言蹊点头,“而且不排除还有别的东西,虽说是野兽撕咬的痕迹,但还有人说他们在那附近看到了怪异的黑影。”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两人随即商量了一些对策。 陆言蹊表示自己会带两名扈从随行,如果遇到危险,会尽量集中防御,而江陵作为外雇镖师,最好不要单独行动,并且提醒他出行之前,准备一些搏命手段。 江陵微微思索,既然如此,那前段时间所打造的暗器,自己或许需要带上。 谈完这些之后,陆言蹊站起身,“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陆家的藏书阁吗?今日正好有空,跟我来。” 两人穿过院子,来到一座单独的小楼前。 门口有两名护卫守着,见到陆言蹊便恭敬行礼。 她带着江陵走进去,一股淡淡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藏书阁内部并不奢华,却显得极为整齐,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书册与卷轴。 “这里放到不仅有功法,还有陆家历代武者整理的拳谱和心得。”陆言蹊边走边讲解。 江陵沿着书架慢慢看过去。这里的武学种类很多,拳法、腿法、刀法,还有一些关于气血运转的笔记。 流云步、裂石劲、寒梅指、铁骨功……皆是中规中矩的江湖路数,或重身法,或重外功,或重指力。 江陵随意看过去,目光被一个地方吸引,在其中一处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册残旧的掌法抄本,随意拿起看来,册封没有字,内页却以朱砂绘着经脉运行图,起手式名为“无相推云掌”。 无相...... 他瞳孔收缩,凝神细看,只觉其中劲力流转的轨迹、虚实相生的发力逻辑,竟与小无相印的章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莫非,这也是那顾帅所留? 陆言蹊看到他停在那里,走了过来,“你看上这本?” 江陵看向她,点点头。 少女轻轻摇头:“这本其实不太适合你。这门掌法并不完善,只是残篇,恐怕了连中阶功法都算不上,很多关键步骤都没有留下。我自己也曾尝试修炼过一段时间,却始终不得要领。 武学讲究循序渐进,此法理路太偏,你若根基未稳,强练必遭反噬。” 说着,又从旁边拿起一本中阶功法,“换《流云步》吧,稳妥。” 江陵却没放下,他听出陆言蹊言语之间的善意,轻轻摇头,“无妨,我就选这个。” 陆言蹊皱眉,“你确定?” “确定。”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既然你坚持,那就拿去吧。” 第七十一章准备 江陵将这掌法残篇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以油纸封缄的册子,递向陆言蹊,“这是缉风短拳的心法与发力图谱。” 殷尘写的,已经把关键要诀都标注的清楚明了。 陆言蹊接过,仔细揣摩册页上密密麻麻的劲路标注与气血运行图,眼中闪过惊喜,果然,这门拳法比起如今衙门所用的拳法,不知道精妙了多少倍。 真的很想知道江陵背后的高人到底是谁。 但她也知晓,既然人家并不愿意见自己,那便是没有缘分。 功法交换已成,江陵拱手告辞。 陆言蹊执意要送他出府,临走前,陆言蹊叮嘱一句,“记得寻些保命的手段。” 江陵笑笑,“多谢陆师姐关心。” 挥挥手离开,他先是去集市买了麻袋和一些防毒药品,然后径直朝河滩方向走去。 他已经想好要制作什么样的毒素涂抹在暗器上。 既然有可能遭遇野兽,那么上次那种仅仅用来麻痹的毒药便不足以奏效,得用些真正足以致命的才好。 春水初涨,河滩边的芦苇丛里湿气氤氲,泥土散发着腥甜的气息。江陵拨开杂草,仔细搜寻着自己的目标。 不多时,几株伞形植物映入眼帘。 茎秆中空带紫斑,叶片羽状分裂,气味与寻常水芹极为相似,被称作“毒芹”,若非熟知其性,极易被误作野菜采回。 古人只道此物“性寒伤胃”,食之头晕呕吐,往往归结为水土不服,却不知其根茎与嫩叶中蕴藏着足以致命的神经毒素——毒芹碱。 江陵蹲下身,以短刃小心挖出主根,连带着鲜嫩的茎叶一并割下,装入粗麻布袋中。不过半个时辰,已采得满满一袋。 归家后,他立刻开始提炼。 先将毒芹淘洗,置于石臼中捣成浆状,随后注入半罐低度米酒与清水。 生物碱在醇性与微酸环境中更易析出。 静置浸泡约莫两个时辰后,草浆中的有效成分已充分溶入酒液。 接着将残渣滤出,倒入铁锅,架起小火慢熬。 屋内门窗大开,他特意用湿布掩住口鼻,以防挥发的毒气入体。 好在江成和张媛现在都不在家中,江陵昨日吩咐他们去看看县里的学堂,问问入学所需银钱等情况,准备送江成入学了。 液体由浊转清,直到锅底仅余小半盏浓稠的暗色汁液。他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将其小心装入一只密封的瓷瓶中,以蜂蜡封口。 毒芹碱浓缩液通过暗器刺破皮肤进入血液,将导致肌肉无法收缩,呼吸肌麻痹,最终窒息死亡,可以说是绝对的保命利器。 处理完毒芹,江陵马不停蹄地赶往西市。 走镖路途长,寻常干粮难以为继,再加上这次途径的都是深山老林,不比上次还会路过一些村镇和寺庙可以补充粮食,所以自己需要做些准备: 一是能迅速补充电解质、防脱水的饮品,二是高热量、耐储存的应急口粮,那种饭团虽然也可以,但终究耐久度太差,且口感不良。 作为一名穿越者,是时候展现真正的知识了! 江陵在干货铺称了粗盐、甘草、陈皮与乌梅,又去酒坊打了一壶高度烧刀子,再买了几斤瘦肉,最后向胡商处购得一小罐乳粉与两斤野蜂蜜。 共花费一两八钱。 回到院中,将乌梅去核捣烂,与甘草、陈皮一同入锅,加清水熬煮。 再加入粗盐、乳粉与蜂蜜,最后滴入少许烧刀子杀菌增香,冷却后便成了特质的“金石盐梅浆”。 此物以电解质平衡与渗透压为原理,盐分补汗液之失,糖分供气血之耗,且口感甚佳,只需以水化开,便能恢复体力,且不易变质发馊。 最后一环,便是“蜂蜜坚果肉脯卷”。 瘦牛肉与鹿肉被切成极薄的片,以花椒、八角、桂皮研磨的细粉与少许酒液腌制去腥。 随后置于竹匾上阴干半日,待表面微韧,便铺上炒熟的核桃碎、松子、杏仁,再撒上蔓越莓干与葡萄干碎。 最后,将温热的野蜂蜜均匀涂抹在肉片上,卷成紧实的圆筒状,以油纸与桑皮纸层层包裹,再用麻绳捆紧。 蜂蜜天然防腐,坚果与果干提供脂肪与维生素,肉脯则补足蛋白质。此物咬下酥脆咸香,能量极高,且能存放月余不坏。 暮色四合,江陵所有的准备工作基本都已经做的差不多。 张媛和江成一回来,便闻到满屋子的香气,两人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顿时食指大动。 “哥!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江成蹦哒着来到内屋,看着那一卷卷肉脯,口水都流出来了。 江陵看他那模样,哈哈一笑,掰下一块肉脯卷给他,“哥明日要出一趟镖,自制这干粮准备带去,你尝尝滋味如何?” 咬了一口,江陵眼睛瞬间瞪圆:“哥!这肉脯外酥里韧,咸甜交织,还有果干的酸香,嚼着一点都不柴,滋味简直太棒了!” 张媛也尝了一块,吃得是半天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竖着大拇指,好半晌才到,“这点子你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江陵想了想:“偶然翻到些古方,自己琢磨着改的,突发奇想罢了。” 这东西如此受欢迎,以后若是摆个摊子出来卖,应该也能赚不少钱才对。 只不过自己现下实在没有这个精力,且成本有些高,自己现在虽说手头有些银两,但还撑不起大规模的生产。 张媛咽下口中最后一口肉脯,神色认真起来:“走镖的路凶险,你万事当心。若遇着不对劲,保命要紧,家里不指望你挣多少银子,只盼你平安回来。” 江成也连连点头,“哥,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张媛眼里都是欣慰。 这段时间,因为江陵的缘故,家里的状况好了很多,不仅每天都有肉吃,新衣服甚至都买了好几套。 如今,甚至都有银钱供江成上学了。 草草吃过晚膳过后,收了粗瓷碗筷。 江陵将打包好的行囊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对二人说到:“娘,你们今日去看了,这县城里的学堂是什么情况?” 张媛仔细斟酌了下,才说到,“咱们绥安县的学堂,分三六九等,门槛也一级比一级高。” 她掰着手指,语速平缓,“头一等是县学,那是官府正途。 只收过了县试、府试的童生,或是有廪生作保的世家子弟。 第二等是私塾与书院。 例如城西的‘崇文书院’便是乡绅合办,专收官宦富商子弟,束脩一年十两起步,外加书册费、考课费、膳银,一年少说十五两。 里头分三阶:六至九岁入蒙学,十至十四岁入经学,读四书五经,学作诗赋、对仗;十五以上入举业,专攻八股策论,备战科考。 第三等是义学,设在城隍庙旁,但只教识字算数。 先生多是落第老秀才,里头是贩夫走卒、佃户人家的孩子,念到十二三岁就回家帮工,指望着考功名,不切实际。” 江陵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有没有什么折中之选?最好是不看出身,只凭文章与心性收人的地方。” 张媛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倒有一处。 城北的‘明经书院’,听说原本是前朝一位致仕御史捐资所建,现在由县里几位清流出面主持,山长是位老举人,治学极严。 它不看出身,只考根骨与品行。 里头蒙童、经生混编,但分斋授课,十岁入经学正合适。历年也有寒门子弟考中秀才的,虽不多,但路子比较正。” 江陵微微颔首,“听起来确实不错。” 张媛看向小儿子,又看向江陵,神色颇有些为难:“只是一年便要四两束脩……” “钱的事不用担心。” 江陵轻笑,回自己房间,从床底的盒子里直接数出六两银子,拿起来放到桌上,“这都是我近日在武馆打杂所得,往后再走走镖之类的,银钱不会再是大问题。小成读书要紧,若真能读出来,日后不必再走江湖险路,咱们家也算有了根基。” 江成面露喜悦:“哥,你都说过我天赋好,往后我一定会考个功名回来,给你和娘争口气!” 第七十二章惊马 第二日。 江陵穿上上一次出行时孙铁匠送他的内甲,戴好暗器,在母亲和弟弟千叮咛万嘱咐之下出了门。 和穆青、戴钧打了声招呼,用几个肉卷贿赂了他们、拜托他们尽心帮忙护持自己家人之后,才离去。 背负行囊,准时抵达青龙镖局门前。 青篷镖车已整装待发,趟子手们正做最后的绑缚检查。 他刚踏入院中,便见陆言蹊自侧门走出,手里拿着册子清点物件。 她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劲装,长发以玉簪高束,身姿挺拔如松。晨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十分美好。 江陵心里感叹,和陆言蹊同行,这一路不论有多危险,总归都是赏心悦目的。 “江陵,早。”陆言蹊看见江陵,笑着和他打招呼,见他依旧是一副普通打扮,皱了皱眉,“不是说让你准备些防身之物么?” 江陵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里面穿了软甲,足够了。” 看他如此,陆言蹊也不再相劝,毕竟他家境贫苦,想必这买一件软甲的钱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极限了,微微颔首,“那你一会儿别离我太远。” 她指了指身边一个高大的男人,“这位是我陆家侍从张昭,负责我的安全,只要你离我近些,他便也能顺势护住你一些。” 江陵看那人一眼,只见那男人皮肤黝黑,浑身肌肉虬结,脸上挂着一圈大胡子。 ......好像张飞。 张昭咧嘴一笑,声音沉闷厚重,“小兄弟放心,你既然是二小姐看上的人,我自然会护着。” 陆言蹊瞪他一眼,脸上升起一抹绯红,“莫要胡说,他只是我的同门师弟。” 张昭挠挠头,“抱歉小姐,是我失言了。” 江陵尴尬一笑,紧了紧包裹,突然察觉到周围有熟悉的目光投来。 就像当时在武馆演武场里,自己和陆言蹊站在一起时收到的那种眼神。 镖队中除青龙局的老手外,还有许多临时雇来的外姓趟子手与护院。 这些汉子常年走南闯北,粗粝惯了,乍见陆言蹊这般气质出尘的世家女子,难免多看几眼。 但碍于陆家威名与监货使的身份,只敢默默觊觎。 当他们看见江陵竟能与陆言蹊并肩而立、有说有笑时,震惊与不解瞬间爬上脸庞。 几人交换眼神,低声嘀咕:“这小子什么来头?” “不清楚,听他们所说,似乎是和这位陆家小姐师承同门?” 江陵默默叹息。 看来和美人同行,也有代价。 又过了将近十多分钟,镖队启程。 陆言蹊骑马行于队首,江陵跟在她斜后方。 江陵前世只因为爱好骑过一两次马,最多再加上上次走镖时候的练习,正常行走是没问题的,但总归是不太熟练。 两人随意闲聊着,陆言蹊询问江陵一些缉风拳法的细节,江陵只稍做解释,她便立刻能明白,可以说真的是天赋型选手。 二人接着便谈到了长龙武馆与震远武馆近几日的摩擦。 陆言蹊语气显得有些不耐:“咱们两馆规模相当,弟子皆在三四百上下,炼皮境以上的好手也相差无几。 武馆之间,争的也就是‘资源’二字。 例如县里的丹药草药、武备采买、机组供奉名额,乃至县学武举的推荐名额。你多一分,我便少一分,所以摩擦是常态。” 江陵不置可否,这摩擦确实是常态,但他总觉得近期的摩擦有些过于频繁,隔三岔五的就听说有弟子被打伤,总觉得其中另有缘故。 二人都没注意到,一个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镖师,眼神阴郁地盯着陆言蹊笔直的后背,半晌,又挪开了眼神。 日头渐高。 官道上的黄土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自绥安城北门出城,镖队已行了半日。 道旁老柳垂枝,鸟鸣聒噪,空气里浮动着干草、马汗与桐油混合的气味。 领头的镖头名叫卢川,三十二岁年纪,生得肩宽背厚,面庞粗粝棱角分明。 卢川是青龙镖局的老资格,走南闯北十余年,自认眼光毒辣、手段硬气。 他此时频频扫向侧翼的陆言蹊,早在听说陆家小姐将亲自跟这趟镖之时,他就把心思打到了她身上。 陆家这块金字招牌,若能攀上,何苦再吃这风餐露宿的镖饭? 若能讨得陆家大小姐欢心,那可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更何况还是长相身段都如此一流的少女,他心头越发火热,视线毫不顾忌。 但这半日以来,陆言蹊一直和一个青年低声交谈。 两人虽隔着一臂距离,但神色自然,竟无半分生疏。 卢川尝试几次,都没能插进话去。 身旁的镖师似乎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凑近低语, “川哥,那小子是武馆外门出来的,新人一个,境界不如你,而且,你看他那模样,应该是连马都没骑熟,缰绳都攥不紧。” 卢川看过去,只见江陵骑马时的姿势确实有些怪异,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右手马鞭看似随意地一抖,“啪”地一声脆响炸在江陵坐骑的侧后方。 那匹青龙局配发的骏马本就性烈,再加上江陵骑乘技术很差,受此刺激,顿时人立而起,前蹄狂刨,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挣脱缰绳的束缚,朝着道旁乱石坡狂奔而去。 变故陡生,镖队一阵骚动。 卢川故作惊惶地大喊:“小心!” 实则眼底满是得意。 普通人遇惊马必会死拽缰绳,马匹受痛只会更疯,届时人仰马翻,他再“及时”出手相救,既显老练,又能在陆言蹊面前立威。 江陵只觉胯下一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仰去。他根本不懂什么驯马口诀,更不知惊马时该如何控缰。 陆言蹊想要帮江陵牵住缰绳,但马直直朝前冲了出去,完全不给她机会。 生死一瞬,本能压倒了慌乱。江陵咬紧牙关,将体内运转的劲力瞬间沉入腰腹。 他选择了硬抗。 双腿如铁箍般死死夹住马腹,炼皮境初成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隐现。 他不管什么马术章法,只凭一股蛮横的腰马合一之力,将重心狠狠坠去。 右手缰绳被扯得笔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左手则顺势下压马颈,以臂骨为轴,硬生生将马头往下摁。 但马性暴烈,越压越狂。 陆言蹊有些着急,也知晓张昭也并非经常和马匹打交道的人,二人应对这种情况都没有经验。 这种时候,她能想出的法子就是出手打杀了那马匹才能救下江陵。 但江陵没了马,往后的路途要如何前行? 江陵这边,见马性越发炽烈,心头一凛,猛地松开半分缰绳,任由马头向前一探,同时腰胯旋动,卸力化劲! 看他那副有些狼狈的样子,卢川觉得到自己出手的时机了,刚打算过去帮助,却是身体一顿,满脸惊愕。 只见江陵顺着马匹的颠簸起伏调整呼吸,马匹每挣扎一次,他便以柔劲卸去三分,以刚劲锁住七分! 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江陵的虎口已被缰绳勒出血痕,双臂酸麻欲裂,但他眼神却愈发沉静。 但没过多久,冲势就被彻底耗干。 马匹前蹄重重踏地,发出一声疲惫的响鼻,缓缓停住。 江陵松口气,放开缰绳,双腿微微发软。 垂下眼帘,将染血的手掌在衣摆上擦了擦。 好险。 卢川满脸骇然,这小子居然以自身劲道,生生压制住了马的发狂? 张昭率先赶来,看他无恙,才赞叹一句, “刚柔并济,借力打力,小兄弟,看得出来你没什么控马的经验,但这应变能力却是不凡。” 周围一些经验老道的镖师与趟子手也是点头。没想到,这个看似生疏的新人,竟能以如此霸道又精妙的方式降服烈马。 “受伤没?”陆言蹊走了过来,问道。 江陵摇摇头,“我无碍。” 卢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原以为江陵必会狼狈坠马,却不想对方竟以武道根基硬撼马性,反倒成了全队的焦点。 江陵目光此时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卢川身上。 方才那声惊马的脆响,绝非无意。 他见卢川袖口微卷,那柄熟牛皮马鞭正随意地搭在鞍桥上,鞭梢还沾着一点新鲜的黄土。 见江陵望来,卢川自知演示不过去,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连连摆手, “小兄弟,对不住对不住!方才道旁草丛里窜出条花皮蜥蜴,老子手痒想抽死它,没成想鞭梢走偏,惊了兄弟的坐骑。实在抱歉,改日请你喝酒赔罪!”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是粗心大意。 江陵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蜥蜴?作为老镖头,他能不知道这一鞭子下去就会惊马,这借口拙劣得连趟子手都骗不过。 陆言蹊自然也看得出来,她皱眉就要斥责卢川,却被江陵眼神制止,对卢川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卢镖头以后尽量注意,不要再惹出什么乱子。” 卢川笑着答应,“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江陵拍拍马背,继续向前行去。 陆言蹊跟上他,低声问到,“你为什么要忍这口气?” “卢川是镖局指派的带队镖头,手握路线调度、人员分派与遇险决断之权。 此刻若当众撕破脸,容易动摇军心,之后还有危险,过早内耗等于自寻死路。” 江陵淡淡解释。 至于此人为何下手阴自己,恐怕就是因为陆言蹊。 这人手段阴损,后续扎营、探路、分粮、轮值,说不定还会借“镖局规矩”之名行刁难之实。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行囊侧袋,毒芹瓶与盐梅浆的轮廓隔着粗布传来微凉的触感。 既然看清了对手的性子,剩下的,便是见招拆招、步步为营。 陆言蹊赞同他的说法,并且对他又多了几分赞赏。 这江陵不仅悟性不凡,而且头脑清晰,懂得审时度势,的确是可造之材。 第七十三章善意 越往前走,路边的村落便越发稀少,山林渐渐多了起来,官道也不再那样宽阔平整。 卢川似乎心情十分烦躁。 镖车若是稍微慢了些,他便会回头大声呵斥。 有个年轻镖师不慎把缰绳缠在车辕上,耽搁了片刻,他更是当场扬起马鞭抽了过去,骂声粗鄙难听。 他身旁两个心腹手下见状,也跟着狐假虎威。 一路上不是推搡临时雇来的镖师,就是对着押车的脚夫吆五喝六。 那些临时镖师多半是附近城镇里找来的散人,本就没有多少底气与他们争辩,只能闷声忍下。 江陵跟在队伍中段,看着这一切,神情始终平静。 他一路上几乎没有插手,也没有刻意与谁结交,只是默默地随着车队前行。 如此又行了几个时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处停下扎营。 这是一处山林,靠近小溪,既方便取水,也能防止野兽从林中突然逼近,是走镖人常选的宿营地形。 按规矩,镖队扎营之后事情不少。 车轴要检查一遍,防止白日颠簸损坏。马匹要卸下鞍具,查看马掌是否松动。营地四周还要点起驱瘴火堆,以防山林间的瘴气和蛇虫。 更重要的是,夜里必须安排轮值夜哨,防备盗匪或野兽靠近。 然而卢川一进营地,便把手里的事情丢得干干净净。 他先是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伸了个懒腰,然后摆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懒洋洋地说道:“白日里赶了这么久的路,老子脑袋都被风吹疼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营地外围。 “巡夜的事,你们几个去轮着看吧。” 被点到的几个人,全是临时雇来的镖师,其中甚至没有一个属于他的本队人马。 那些人不敢反驳。 至于卢川自己的手下,则早早地坐到火堆旁,把水壶和酒囊都拿了出来,嘻嘻哈哈的,已经准备好好休息一晚。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完全烧旺,几口铁锅架在石块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夜色渐深,山林间的寒意一点点漫下来,火光映得四周人影晃动。 镖师们围着火堆坐成几圈,各自吃着又干又硬的饼或者饭团,再配上一碗煮得发白的肉汤。 那肉本就是盐腌过的粗肉块,储存得久了,味道又咸又柴,嚼在嘴里几乎像是在啃木头。 若不是连日赶路消耗极大,恐怕很多人连咽都咽不下去。 许多镖师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小声抱怨。 “这肉也太咸了。” “咸还算好的,你尝尝这饼,硬得跟石头一样。” “再这么吃两天,牙都要崩掉。” 有人抱怨着,有人苦笑着摇头,但最终还是只能把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慢慢吞下去。 可即便如此,卢川依旧挑挑拣拣。 当锅里的肉煮得差不多时,他伸手把几块最肥厚的夹了出来,用木盘盛好,然后站起身往陆言蹊那边走去。 “陆姑娘。” 他脸上带着自以为和善的笑,把木盘往前递了递,“山野粗食,比不得城里,不过这几块肉还算不错,你先吃。” 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笑意显得格外殷勤。 陆言蹊抬头看了一眼卢川手里的盘子,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多谢,不过不必了。 大家都是一起走镖,吃食自当一同分配。若我单独拿这些,反倒不合规矩。”她说话时语气显得很平静,可那份疏离却再明显不过。 卢川面上还是那副和善的模样,“陆小姐你身子金贵,和我们不一样,还是得多吃些好的。” 周围有几个镖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陆言蹊依旧拒绝。 卢川握着木盘站了一会儿,见陆言蹊没有再搭理自己的意思,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片刻之后,才点点头,回了自己的火堆旁。 一坐下来,他瞬间变了脸色。 好一个陆家大小姐。 不愿给我面子? 无妨,走镖在外,吃食本就紧张。 他们主仆二人各自不过背着一个小包裹。干粮恐怕用不了几日就会吃完。 到时候,还不是得来自己这边讨要? 不着急。 他一边嚼着肉,一边低声对身边两个手下说道:“之后几日分饭的时候,看着点。” 卢川用眼角瞥了瞥营地另一头收拾行囊的江陵,“那姓江的小子,别给他分饭。” 其中一个手下有些犹豫:“可他也是镖队的人。” 卢川瞪了他一眼。“临时雇来的野路子罢了。多饿两顿也死不了,就算真死了......” 他盯了四周的树林子一眼,“也是被这林间的野兽咬死的,知道么?” 两个手下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陆言蹊这边,正把一小块麦饼掰碎,浸在碗里的肉汤里,等稍微软一些后才慢慢送入口中。 可即便如此,那股又咸又腥的味道依旧让人难以适应,她咀嚼得很慢,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张昭也吃了些,差点吐出来。 他原本就不习惯这种粗陋饭食,此刻见陆言蹊吃得如此勉强,心里更是憋了一肚子气,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这吃的也太差了些。 小姐平日里吃的都是新鲜鱼肉,厨子还得想着法子换花样做。如今却只能啃这种喂狗都嫌糙的东西。” 陆言蹊听见他抱怨,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走镖在外,食物本来就要以储存为先。 干粮若想存得久,自然要多放盐、多晒干,口感自然不会好。若是做得精细,怕是没几天就坏了。” 张昭叹息,小姐说得没错,但他还是不想看她委屈自己。 陆言蹊的目光忽然落到不远处。 那里有个年轻镖师正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望着火堆。 他的面前没有碗,也没有干粮。 那是白日里犯了错的那个青年。 卢川当时不但骂得他抬不起头来,还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罚他今晚不许吃饭。 陆言蹊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裹。 她出门时知晓镖队会分食物,食物的量还是她清点的,所以只随身带了一点,如今才走了半天,已经消耗了不少。 但现下自己和那卢川也算是有了些梁子,等到日后当真消耗完......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伸手从包里取出一块干粮,朝那青年走去。 张昭连忙起身想阻止,“小姐,你不会是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吧?” 陆言蹊点点头,把一块干粮掰成两半。 “这怎么行?”张昭连忙说道,“咱们自己的吃食本来就不多,再分出去,往后几天怎么办?难不成到时候真要低三下四地去求那个卢川?”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叹气,“早知道路上这么多破事,当初就该多装几袋干粮的。”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青年,语气里多了几分焦躁。 想到白天卢川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张昭就忍不住咬牙,“要不我干脆去把他打一顿算了,反正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言蹊闻言皱起眉,“不行。” 她看了一眼四周黑沉沉的林子,火光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如江陵白日里所说,我们此时不能内斗。 这片林子不小,如果真像情报上所说,有野兽甚至其他怪异生物触摸,真遇上什么危险,便是白白被钻了空子,到时候甚至可能会送上人命。 更何况,你和卢川是这镖队里境界最高的人,更不能冲动。” 她轻轻叹一口气,“先忍一忍吧。若真到了吃不上饭的时候,大不了就去求一求他。” 张昭听见这话,脸上明显有些不甘。烦躁地挠挠头,气呼呼地坐下,不再多言。 他也知道陆言蹊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很少会改变。 见他不再阻拦自己,陆言蹊拿着那半块干粮走了过去。 那青年原本低着头发呆,忽然看到一双靴子停在面前,愣了一下才抬头,便对上了陆言蹊那双澄澈美丽的眸子。 陆言蹊把干粮递给他,“吃一点吧。” 那青年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感激,但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言蹊没有多停留,只是把干粮放在他手里,然后转身回到火堆旁。 青年满眼感激,激动地想站起来去找陆言蹊,一转头却对上了卢川一双满含警告意味的眸子。 顿时心头一惊,再不敢有所动作,默默啃起那块干粮来。 第七十四章分食 铁锅里的汤早已分得差不多,剩下的不过是一些零碎肉沫和浑浊的汤水,空气里弥漫着盐腌肉的咸腥味。 分饭的人端着木桶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给大多数镖师都发了些干粮和肉汤。 可当他走到江陵面前时,脚步却明显停了一下。 这人正是卢川手底下两个心腹之一,脸瘦得像条刀刻出来的沟壑,眼睛细长,平日里就一副尖刻模样。 他低头看了江陵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嘲弄,“没你的。” 说完,停都没停,提着木桶就往前走,好像江陵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旁边几个正在吃饭的镖师都听见了这句话,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但谁也没有出声。 江陵懒得看他。 他自己带来的干粮远比普通镖师要充足得多,够他吃十天半个月的。 但他并没有着急拿出来,而是起身朝不远处陆言蹊那边走去。 刚才她和卢川之间的较量,他都已经看在眼里,也看得出来陆言蹊处境的尴尬。 但即使如此,她却依旧出于善意,愿意把干粮分给那个被罚的年轻镖师。 江陵心里生出几分暖意。 穿越过来之后,他见过不少自视甚高的人,也见过不少冷漠自私之辈。像陆言蹊这样既有身份又不吝于照顾旁人的人,其实不多。 再加上她对自己不错,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帮个忙。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卢川此人很厌恶。 能让他不爽,那江陵就很爽。 张昭正坐在陆言蹊旁边,一边啃着麦饼一边愁眉苦脸。忽然看到江陵走过来,他拍拍自己身旁的一处空地,笑道,“来来来,坐。” 江陵扫开地上的几块碎石,一屁股坐下来。 陆言蹊看他背了个包裹,手上空空如也的样子,皱眉,“你也没分到饭食?” “嗯。”江陵一边翻包裹,一边随口回应,“看样子这卢镖头非常小心眼。” “是我的问题,连累了你。”陆言蹊抿了抿唇,以她的聪慧,哪里看不出卢川的心思,把手里剩下的那块干粮往江陵这边递了递,“我这边还有些吃的,勉强垫一垫吧。” 江陵动作一滞。 这姑娘还真是......准备直接把自己的晚饭全部送出去么? “陆师姐。”他指了指那块被陆言蹊咬过一口的半边,眼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也添了点调侃,“你确定,要把你已经吃过的那半块给我?” 陆言蹊听见这句话才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看去,那块饼上清清楚楚地留着自己的咬痕,咬得整整齐齐。 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言蹊耳尖一热,手指轻轻缩了一下,本能地想把那块饼收回来。 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反倒显得过于慌乱,而且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于是抬眸,调整神态掩饰自己的窘迫,“若是介意,我再给你一块。” 说着,她便准备从包里再拿一块。 江陵抬手轻轻拦了一下,不再逗她,“我只是说笑。” 随后,从陆言蹊手里把那半块饼接了过去,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卷被油纸包裹住的东西,“你的东西我收下,作为交换,这个给你。” 陆言蹊好奇接过,“这是什么?”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江陵说道,随口就着水咽下陆言蹊给的那块饼,在陆言蹊瞪大了的眼睛注视下,又拿了两包油纸出来,递给张昭一包。 张昭伸手接过,看地一愣一愣的。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交换而已。 江陵是如此想的,虽然吃对方咬过的东西这个举动看起来是有些暧昧。 “放心,没毒。”江陵打开油纸包,那股浓郁的香味便散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肉干那种腥咸的气味,而是一种夹杂着烤肉油脂、蜂蜜甜香与果仁清香的味道。香气极其诱人,仿佛一瞬间就把周围那些粗糙干粮的气味全都压了下去。 张昭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陆言蹊也是。那种香气仿佛带着某种奇妙的力量,让她那原本已经被干粮折磨的有些麻木的味觉瞬间苏醒。 “这是蜂蜜坚果肉脯卷。”江陵咬了一口,那香气更加浓郁。 陆言蹊有些迫不及待地拆了开来,油纸喀拉喀拉响动。 肉片薄而柔韧,油光在火光下微闪,夹在里面的果碎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细小的蜂蜜丝在肉层间若隐若现。 那肉看上去既不干硬,也不油腻,反倒像刚刚烤制好的上等肉食。 陆言蹊从小在富贵之家长大,见过的美食不计其数,可她却隐约觉得,这东西,似乎比家中厨子精心烹制的肉食还要诱人。 张昭也拆开,凑近闻了闻,“这……这叫肉脯?” 在他印象里,肉脯就是晒干的肉片,可眼前这肉脯看起来却未免太过华丽了。 陆言蹊则没多话,将它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外层微微酥脆的焦香便率先散开,浓郁的肉香与蜂蜜的甜味瞬间在口中交织。果碎被咬破,清甜的汁水混着肉汁一起溢出,让整块肉脯的味道变得层次分明。 那种滋味,越嚼越香。 她几乎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口。 丰满柔润的唇上不知不觉沾了一点细小的油渍。蜂蜜与果碎在她唇角留下淡淡光泽,看上去格外诱人。 她细细咀嚼着,像是生怕错过其中任何一点味道。但分明吃得很快,腮帮子鼓得像是仓鼠。 张昭则是在旁边狼吞虎咽起来。 不少镖师本来正在啃着干硬的麦饼,忽然闻到这股味道,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 他们的视线纷纷投向这边。 有人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有人干脆盯着那卷肉脯发呆。 这是什么味道? 好香...... 手中的干粮本就难吃,如今更显得难以下咽。 甚至连营地另一头的卢川都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原本正低头吃着肉汤,可那香味一飘过来,他手里的碗顿时停住了。 抬头看过去,便看到香味的源头。 看着他们吃得不亦乐乎的模样,卢川喉咙动了动。 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直接过去把那东西抢过来。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目光便落在旁边的张昭身上。 根据之前所说的情报,此人至少也是炼气三层左右的实力,自己绝对打不过他。 卢川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身边那两个手下却已经盯着那边看得目不转睛,其中一个甚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头儿,那玩意看起来好香啊。” 卢川顿时恼火,“看什么看!” 他抬手就是两拳,狠狠砸在那两人的脑袋上,“再看老子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两人只能强忍着不再往那边看。 卢川的脸色越发阴沉。 自己的计划一而再地被江陵破坏,让他无比恼怒。 他顺手让手下把饭食从江陵那里扣掉,本也是想顺带敲打一下,让这个不知所谓的小子明白规矩。 可没想到他居然拿出了那种香得让人牙痒的肉脯,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分给陆言蹊。 这一下子,原本他想要营造出来的那点威势,反倒被无声无息地踩了一脚,甚至还破了自己想要以此引陆言蹊朝自己低头的局面。 “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混小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旁边那两个手下早就察觉到他的脸色不对,连大气都不敢出。 瘦削的那个一个壮着胆子低声问了一句:“头儿,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卢川瞪了他一眼,“蠢货。现在动手,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那人立刻闭嘴。 卢川表情慢慢变得阴冷,“路还长,等明日进了深山,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第七十五章寻踪 吃过晚饭,众人都已疲惫,大多数人匆匆吃过晚饭便铺开毯子准备休息。 卢川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不动声色地落在远处的江陵身上。 “江陵,你和那小子去林子里探探,看有没有什么危险。”卢川说道,指向不远处一个年轻镖师。 正是刚才被扇了一巴掌的青年。 一般来说,巡夜都是在营地周围值守,哪有大晚上的直接派人到林子里的道理? 若是真遇到什么野兽狼群的,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意安排,可在场的老镖师都明白这就意味着卢川想让他们去送死。 那青年浑身顿时抖了一下,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江陵瞥了卢川一眼。如果此时手边有记仇小本,他一定会把这个狗东西的名字记在上面。 不过他刚好也很想提前探一探,陆言蹊口中所谓的野兽群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如果能提前收集到一些信息,或许能够提前规避危险。 张昭站起身来,有些犹豫,想和江陵一起去,但又担忧陆言蹊独自留在营地里会不会被针对。 “张叔,你去帮帮他,我没关系的。”陆言蹊望向树林深处,“毕竟我的身份摆在这里,卢川如果以后还想活命,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对我做什么。 哪怕真遇到什么事,我的保命手段也不少。” 张昭犹豫半晌,点点头,“好。” 朝江陵和那青年走过去。 “我跟你们一起去。”张昭拍拍江陵的肩膀,“别怕,叔罩着你。” 卢川显然没想到,张昭居然会放下陆言蹊的安全,选择和江陵同去,咬咬牙,“张昭前辈,这是我们镖队的安排,你参与这不合规矩。” 张昭呸一声,“狗屁规矩,老子可不归你管!” 江陵则望向陆言蹊,看到她朝自己笑了笑,口型是让他放心。 在心里叹口气,自己这是欠了她一个人情。 不过这林间到底有些什么,他也难以推测,有张昭在自己的安全确实会更有保障。 青年则是松了口气。 这位张昭前辈很强他是知道的,而另外这名叫江陵的青年,他也是亲眼看见他凭借自己的武道劲力,硬生生降伏了发狂的烈马。 如此一来,便有了些安全感。 三人一起离开营地,往林子边缘走去。 山林里的夜比想象中更静。 月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地方,树林里探查不能带火把,只能肉眼去看,四周一片浓稠的黑暗。 偶尔有风穿过林子,树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人沿着营地外圈慢慢巡查。 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江陵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青年差点撞到他身上,正想问发生了什么,却发现江陵正举着火把,照向前方一棵极粗的老树。 “怎么了?”张昭抱着膀子走到江陵身边,无意中踩断了一条树枝,眯着眼看去。 那棵树的树干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洞口,洞外的地面,在火光照耀下,散落着许多白色的东西。 青年强趁着弯腰看了一眼,皱眉头,“好恶心......” 那是一堆肥胖的幼虫和蛹,通体乳白,表面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有些仍在微微蠕动,有些已经被咬破。数量之多,几乎铺了一小片地。 张昭用脚拨了拨,“好像是天牛幼虫。” 江陵仔细分辨着,摇摇头,“不,是蜂蛹。其中有明显的腿和触角的雏形。” 他拨开上方的树叶,月光照进来,可以看见洞内的树壁上还残留着蜂巢的痕迹,一片片蜂房贴在木壁上,只是大半已经空了,“看样子是从树洞里拖出来的。” 身边青年道:“这蜂窝怕是坏了吧,虫子都烂出来了。” “别管了,再往前看看。”张昭挥挥手。 三人继续往前巡查。 张昭走在前面探路,江陵断后,他们之间的距离控制得极近,随时可以互相照应。 张昭体内劲力运转,他对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脚下的落叶、远处的虫鸣、甚至空气里细微的变化,都能捕捉到一些端倪。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忽然放慢了脚步,抬手示意后面两人停下,“有东西经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陵凝神看向四周,视线往地面看去,很快发现了端倪。 地上的落叶被压塌了一大片。 不是人踩出来的那种细碎脚印,而是成片塌陷,像是被沉重的身体碾过。再往前几步,可以清楚地看到泥土里留下的,爪印! 每一个都有碗口大小,边缘深陷。 青年神情微微一变:“是熊。” 张昭点点头,蹲下来查看,“而且不止一头。” 脚印交错,有新有旧,有的甚至还覆盖在一起。 说明这些熊并不是偶然路过,而是在这一带反复活动。 三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升起了警惕。 继续向前,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林子里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不只是脚印,还有被掀开的土层、被折断的灌木。 走到一棵老树前时,张昭忽然停住。 可以清楚地看到几道新鲜的爪痕,从下往上一直延伸到两人高的位置。 而在树干的一侧,还有一片明显被摩擦过的痕迹。 江陵微微眯起双眼,“这是熊类蹭树的痕迹。” 张昭点点头,“是熊在标记领地。” “你,你们快看......”青年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二人转头看去,便见到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站着一头熊! 那是一头体型极大的黑熊,身高足足超过两米三。 背脊高高隆起,毛发粗密而油亮,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让落叶发出沉闷的声响,威压极强。 它的头高高昂着。 鼻子朝着风的方向,微微抽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某种气味。 “嘘......” 江陵始终保持冷静,恐慌会导致错误的判断和行为,尖叫或逃跑,都可能触发熊的捕食本能。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身后,示意三人在保持面向熊的方向的同时,缓慢后退。 青年吓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呜咽声刚响,便被江陵一把捂住嘴巴。 看着江陵暗含警告的眸子,青年的喉结缓缓滚动一下,强忍着没有出声。 他们退了一小段距离,便见到那只黑熊停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转了个方向,迎着风走去,像是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看见它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张昭终于是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三人都是武夫,但面对一头如此庞大的黑熊,恐怕也只有逃跑,或者一掌一掌被拍死的结局。 待他们退到树林边缘,张昭才终于松了口气。一脚踢开脚下碎石,暗暗奇怪,“这黑熊感觉行为有些怪异,像是在寻找什么。” 江陵没接话。 那头熊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再次抬头嗅了嗅空气。动作显得异常专注,完全不像普通觅食,更像是在追踪。 他隐约觉得今晚发生的事情不太寻常,这片山林里似乎仍残留着某种不太安稳的气息。 但一时半会儿有想不出具体是什么。 回到营地后,三人各自歇息。 二日天色刚亮,林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镖队简单用过早饭后便重新上路。 第七十六章暴动 山路并不宽,是一条被长年行人和牲口踩出来的土道。 青年昨夜便和卢川报告他们探测的位置沿路有黑熊出没的消息,卢川也并非傻子,临时选择绕了条道前行。 远处的山坡缓缓起伏,草地间夹杂着低矮的灌木丛。 不多时,路边出现了一片野花。微风吹过时,散出一阵淡淡的清香。 有年轻镖师忍不住感叹:“这地方倒是好看。” 另一人笑着说:“要不是山里野兽多,在这盖个庄子都不错。” 然而再往前走一段,那股香味却渐渐变得有些不同。 起初只是隐约夹杂在花香里,并不明显,可随着队伍前行,越来越浓。 它不像普通花香那样柔和,反而带着一种清烈的刺激感,像是柠檬皮被揉碎,又像青草被碾压后的汁液气味。 有人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另一人不太在意地说道:“山花开得多吧。” 江陵也察觉到了异常。 那种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在空气里慢慢扩散。仔细辨别了一阵,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昨夜看到的一切在他脑中迅速拼合起来,蜂蛹、寻觅气味的黑熊,再加上如今这怪异的气味...... 分蜂! 这附近,有一批大规模的蜂群即将分蜂! 他以前在书中看过,正值春夏之交的午后,天气晴朗温暖,这是蜂群婚飞的高峰期。 旧蜂王会带着大批工蜂离开原巢,寻找新的栖息地。此时,蜂群停止喂养雄蜂,将其驱逐或杀死,同时释放特殊的信息素,让侦察蜂寻找落脚点——便是现在这种气味! 这种事并不致命,真危险的是,这气味会吸引附近所有嗅觉灵敏的掠食者。 熊、獾、野猪之类,在几公里外就嗅到其气味。 一旦蜂群腾空,数万只蜜蜂会在低空形成巨大的蜂云,附近所有被气味吸引的动物都会向这一带聚集。 那不再是单一的野兽,而是一整片山林的暴动! 若是平日里,或许不会产生如此情况,但根据陆言蹊之前提供的情报,野兽袭击的情况明显增加,再加上昨晚他们看见的众多熊类脚印,绝对不能排除这种危险性! 江陵顿时有些发愁。 现在的问题在于,如何提醒镖队赶紧绕道。 经过这两天的接触,江陵对卢川的性子已经看得很清楚,此人非常自负,这种人面对超出他们经验范围的事,哪怕逻辑再清楚,往往都会否定。 更何况,他和卢川之间本就不愉快。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前去提醒,他不会相信。 陆言蹊也是一样。 江陵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那个昨夜和他们一起在林子里巡夜的年轻镖师。 催马靠过去。 青年见江陵靠近,打了个招呼。 江陵没有寒暄,把自己推测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青年听得有些发愣,“那……你是想让我帮你告诉卢标头儿?” 江陵看着他,“你也清楚我们之间的争执,这话我去说,他不会信。” 青年有些迟疑:“那我去说他就会信?” “未必。”江陵直言,“但肯定比我去好。” 青年挠了挠头。 他其实也半信半疑。虽然江陵说得有理有据,可这种事情听起来终究太离奇。 但一想到有可能全军覆没的后果,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去说说看。” 说完,往队伍前方走去。 江陵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若是卢川不相信,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 手掌摸背包侧翼带着的瓷瓶,默默思索着。 卢川此时正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赶路一边和身边几个老镖师聊天。 青年走过去时,心里有点打鼓,“卢头儿。” 卢川回头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什么事?” 青年把江陵刚才说的话大致讲了一遍,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老镖师已经笑了。 “我倒是知道蜂群会分家,但走了三四年镖,还是头一回听说会引来野兽这种事!” “是啊,纯属胡扯!蜂不蛰无罪之人,咱们走镖的都清楚!” “这条路我走过多少遍了?什么时候见过这情况?” 他们知道熊会为了蜂蜜发疯,知道野猪在什么时候最凶,也知道狼群如何围猎,但这种事却从未听闻。 卢川冷冷嗤笑:“我刚才看到了江陵那小子和你在一起,是他说的?” 青年下意识点点头。 “那小子八成是想找点事耍我。”卢川朝地上狠狠吐了口痰。猜江陵八成是想看自己慌乱驱使镖队停车回头,结果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看自己笑话。 可笑,如此低级的激将法,以为老子会相信? 他又骂了几句,让青年滚回去待着。 青年只好讪讪地退走。 等他回到队伍中段时,江陵看了他一眼。 青年苦笑,“他们不信。” 江陵便没再说什么,这在他的意料之内。 队伍继续向前。 时间渐渐接近正午。之前那股类似柠檬与青草混合的气味也变得更加浓烈。 队伍中的众人都有些昏昏欲睡,许多人打着呵欠,还有些人啃着干粮,商量着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下一个歇息点。 忽然之间,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什么声音?” 陆言蹊动了动耳朵。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将纤细的手掌落在眉前,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那声音最初像是远处的风声,可随着时间推移却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感觉到空气在轻微震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头望向林梢,很快便看到一片黑影从远处林间缓缓涌来。 “云?” “不,不是云......什么东西......” 随着那朵“云”越靠越近,终于能够看清楚其全貌。 有人失声大喊,“虫子!是虫群!” 密密麻麻的蜜蜂聚在一起,一眼望过去,足足有成千上万之数,在半空中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云层! 嗡鸣声像滚动的雷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一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些马匹受惊,发出阵阵嘶鸣。 卢川大喝一声,“不要惊慌!只是蜂群分家,一会儿就会飞走!” 这一声倒是让周围许多人冷静不少。 可就在下一刻,远处林子里突然传来低沉的咆哮。 大地开始震颤。 “轰!轰!轰!” 灌木丛像被推土机碾过一样向两侧炸开。 几头身材魁梧的黑熊从灌木中猛地冲了出来,像被什么疯狂驱使一般! 其身后跟着十几头野猪。獠牙外翻,发出尖锐的嘶鸣,互相冲撞着,推搡着。 紧接着是獾、黄喉貂,甚至有几只平日里胆小如鼠的野兔,也像发了疯一样在兽群脚下乱窜,直直朝着镖队所在的方向,撞了过来! 第七十七章战利品 兽群真正冲过来的时候,整支镖队几乎是在一瞬间崩散。 有人惊叫,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后退!后退!”卢川喊叫着,试图聚拢众人,指挥周围几个老镖师,“你们,去帮忙!我们必须尽快避开蜂群!”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避开蜂群的正面前行方向,才有可能规避风险。 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水,一边后悔刚才没有听江陵的警告,一边还是有些不服气他的判断。 但现在也无济于事,只能尽力弥补。 然而四周驮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嘶鸣。 镖车上的木箱在摇晃中碰撞作响,有人试图去拉车轮,反而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前来帮忙的老镖师的加入虽然暂时缓解了几处混乱,但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蜂云已经压到山道前方。 这一刻,人喊、马嘶、兽吼、蜂鸣,搅动成一片。 陆言蹊面色凝重,知道现在再想绕道依然来不及,只能硬撼了。 就在这种完全失控的局面中,江陵迅速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瓷瓶和水囊。 将那瓷瓶之中的金石盐梅浆倒入水囊之中。 这东西本来只是路上补充体力的食物,只是此刻,这却成了能够改变局势的关键。 江陵自马背上站起身来,借助惯性,在一旁的货车上狠狠一蹬,顺便抽出几根用来捆货的粗麻绳。 接着朝着蜂群赶来的另一个方向冲出几十米。 “他在做什么?” 卢川的那个瘦子手下发现了江陵的怪异举动,下意识喊到,“难不成是想临阵脱逃!” 他这一喊,顿时引起了更多镖师的不满,“该死的小子!当真不要脸,居然想逃!” 陆言蹊也看见了江陵的举动,但她不像其余人一般无脑。 只是,他想做什么? 江陵估算了一下距离,这才拔开塞子,将水囊一晃。 一股极浓的甜香立刻散开。 那气味在普通环境下或许并不显眼,可在此刻充满蜂群信息素的空气里,却像一块突然扔进水中的石头,瞬间激起涟漪。 他没有迟疑,抬手将第一股蜂蜜水远远泼洒。 浓稠的蜜水在空中散开,落在几十步外的灌木与树干上。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蜂群发生了变化。 一部分蜜蜂突然转向,高浓度的甜味干扰了它们的信息素。 它们瞬间陷入了一瞬的混乱与贪婪,扑向空中的糖液! 陆言蹊原本还在紧张地观察兽群的动向,当她看到这一幕时,几乎立刻明白了江陵的思路。 蜂群追逐气味。 野兽同样如此。 既然他们转不走,那就不断制造新的气味源,牵动蜂群和野兽的方向! 便见江陵远远地又拿出一个瓷瓶滴入剩下一半的水囊之中,再次泼洒。 陆言蹊看出端倪,没有多问一句,也拿出自己的备用水囊,顺便从张昭腰间拿走了他的水囊。 张昭看见她的动作,还愣了一瞬,“小姐你这是——” “帮江陵。” 陆言蹊已经将那袋两袋水囊甩了出去,“接着!” 江陵回过身来,看清空中飞来的水囊,几个纵越便接住,“多谢!” 再次如法炮制,更多的蜂群改变方向,就这么以一人之力,吸引了整个蜂群! 下方狂奔的野兽也被气味和蜂群吸引。 最先反应的是黑熊。 它们原本正朝镖队冲来,突然嗅到甜香后猛地侧转。巨大的身体在高速奔跑中强行转弯,前爪在地上刮出长长的痕迹。 可后面的野猪群没有那么灵活。 第一头野猪被熊的动作惊得一顿,第二头已经撞了上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第三头野猪紧接着顶上去,后面的同伴完全收不住速度,一头接一头地冲上来。 几头野猪被撞翻在地,后面的蹄子直接踩上去。 这是典型的惯性踩踏。 高速冲锋时,一旦前排失控,后面几乎不可能停下。 江陵抓住的正是这一点。 兽群被气味牵引着不断改变方向,每一次转弯都会造成新的碰撞。 短短片刻,兽群内部已经乱成一团。 然而江陵的目标却不仅仅是驱散它们。 他还盯上了一头野猪。 那是一头体型极大的成年公猪,刚刚在撞击中被同伴掀翻,后腿似乎受了伤,动作明显迟缓,脱离了兽群。 野猪在市面上非常值钱。 猪皮厚韧,可以制成防护甲片;獠牙和骨骼能入药;连肉都能卖出好价钱。 若能完整带回一头,价值甚至不低于一趟普通押运的酬金。 江陵将手中最后一个水囊用尽全力往远处一甩,再看准时机,一跃而起,借着一棵斜倒的树干腾空落下。 手里的绳索早已准备好。 落地的一瞬间,他把绳套猛地甩向野猪的后腿,然后借着冲势一拉。 绳索迅速收紧。 野猪本就站立不稳,被这一拉直接再次摔倒。它疯狂挣扎,獠牙在地上刮出火星,但后腿被绳子锁住,越挣越紧。 江陵没有停。 他立刻把绳子的另一端绕在一棵粗树上,炼皮境的劲力骤然爆发,用力一扯! 野猪的后腿被牢牢拽住,身体侧翻在地。 接着江陵举起旁边一块大石,直直揍向野猪的头颅! 砰!砰! 野猪直接昏迷过去。 与此同时,蜂群和兽群也已经被引向更远的方向。 山道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地上留下大片凌乱的蹄印和折断的树枝。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陵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既化解了镖队的危机,还摧枯拉朽地获得了一只战利品。 刚才还在抨击他逃跑的人瞬间便引来了打脸。 “好强......” 有人说道。 张昭这边,倒吸一口气,“他那蜂蜜水一样的东西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早就知道这个信息,出发前就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陆言蹊摇摇头,手指搓捻着缰绳,看着一步步走回来的青年,满眼都是赞叹,“大概只是巧合。 但即便如此,他能够想到利用手中资源,凭借蜜蜂的特性牵制兽群,便足见其心智聪颖。 而孤身一人吸引兽群,便足见其心性勇敢。” 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张昭还是头一次在她口中听见如此之多的夸赞之言。 江陵拖着那只野猪回来,看着一个个朝自己投来震惊目光的人,犹豫了一下,将野猪护到身后,看向面色复杂、有些狼狈的卢川,“这是我的战利品,我可以自己带走,对吧?” 第七十八章入学 卢川刚想开口说话,一个镖师已经抢先说道:“这猪可得归江兄弟。要不是你,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躲在哪棵树后面发抖呢。”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没错,你自己冒险抓的,当然归你!” 气氛很快就变得一致起来。 刚才那场兽群冲撞太过凶险,许多人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正因为如此,他们对江陵的感激几乎是本能的。 卢川站在一旁,脸色变得更加复杂。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刚才那场危机里,他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已经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不少威信。 如果这时候还要强行把野猪收走,那就等于是和所有人作对。 他最终还是笑了笑,“江兄弟本事不小。” 说这话时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刚才那一手确实漂亮。这头野猪既然是你抓的,自然归你。” 又补了一句:“今天若不是你,咱们这趟镖恐怕要出大事。” 这话说出来,等于是公开认可了江陵的功劳。 江陵点点头,才不管他是不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权威,故意让自己显得大度,拽着那头野猪就走。 把它捆住四肢,用木棍穿过抬到一辆空车上。拴在一辆货车上,检查了一下绳结。 用的是粗麻绳,结打得极紧。 大多数人这才慢慢从惊魂未定的状态里缓过来。 不久之后,队伍重新整理好行装。 镖队再次上路。 只是这一次,队伍里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 许多镖师都主动靠到江陵身边。 有人递来一壶酒,“江兄弟,压压惊。” 还有人从包裹里掏出一块腊肉,“路上吃点好的。” 之前那青年镖师把自己带的一小包药粉塞到江陵手里,“这是我家传的跌打药,挺管用的,你留着。” 江陵本来不太习惯这种热情,但也不好拒绝。 队伍里原本那种紧张气氛消散了不少。 但卢川脸却越来越黑。 ...... 绥安县城。 城北比城南要清静得多。 这里离最热闹的市集有一段距离,街上少了酒楼和商铺,却多了纸墨铺、书铺,还有几家专门卖笔架、镇纸与书匣的小店。 街道尽头,是一座颇有名气的书院。 明经书院。 门前两株老榆树枝叶浓密,树荫几乎覆盖了半条街。墙面有些年头,颜色已经略微发灰。 门楼上悬着一块匾额,“明经书院”四个字笔势沉稳,是县里一位老举人题写的。 张媛站在门前时,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今天穿得比平日整齐许多,一身干净的蓝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木簪固定。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束脩和两包点心。 江成站在她身边。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一点紧张。 母子两人走进院门。 院子不小,两侧种着桂树。桂树枝叶修剪得整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此时院中已经有不少孩子,有的站在树下小声聊天。 有几个明显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衣料柔颜色鲜亮,袖口绣着纹样,走路时神态从容。 有些孩子衣着明显寒酸得多。有人穿着补丁叠补丁的旧衣,有人的鞋子已经磨破边缘,也显得拘谨许多。 张媛在门房那里交了束脩,门房点过钱数后让他们往里走。 学堂在院子深处,穿过一道门便能看到一排瓦房,屋檐下挂着竹帘,窗子半开。屋里传出零零散散的读书声。 学堂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 他就是这里的教书先生,姓陈。 陈先生年约五十多岁,身形略瘦,留着短须,看人时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张媛领着江成上前行礼,把孩子入学的事情说了。 陈先生点点头,翻开桌上的名册,随口问了几句:“识过多少字?读过什么书?” 江成显得有些局促:“......不认识多少,只读过《千字文》。” 陈先生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名册上写下名字,然后发给他几本书册,指了指学堂里面:“进去吧。” 江成拿着新书翻来覆去地看,有些兴奋。 一共有三本,《论语》《千字文》和《通鉴》的简易版本。 但一想到要张媛一会儿就要走,他仰起头,又抓紧了拉着张媛的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家进入学堂,难免有些害怕。 张媛摸摸他的脑袋,“娘晚上就来接你,好好读书,知道么?” 男孩嗯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目送他坐到座位上,张媛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学堂的布置很简单。 屋子里摆着十几张长木桌,每张桌子可以坐两到三人。 前排大多坐着家境较好的孩子。他们的书箱做工精致,桌上摆着新的笔墨纸砚。 后排则多是寒门孩子。砚台只是普通石块,纸张发黄,毛笔也显得旧旧的。 江成被安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坐下时,旁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似乎都比较腼腆,看了他几眼,没主动过来打招呼。 陈先生走进学堂,轻轻敲了一下木尺。 屋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今日第一课,读《论语》。” 孩子们纷纷翻开书页。 今天要学的是最常见的一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陈先生先朗读一遍,随后让学生跟读,学堂里立刻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有些孩子读得十分认真,有些却明显只是应付。 前排一个穿细布长衫的富家孩子甚至拿着毛笔,在纸上画小人。 陈先生走过去,看见后并没有生气,反而语气温和地说:“字要写稳一些。” 那孩子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陈先生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远处,一个穿补丁衣服的孩子读错了字。 陈先生皱了皱眉,淡淡说了一句:“自己多读几遍。” 然后就转身走开了。 这种态度其实很常见。 富贵人家的孩子,将来多半会继续读书甚至科举,对他们多些耐心,也算是顺势而为。 至于那些寒门子弟,能读几年就算几年,大多数没什么未来。 陈先生心里对此早已有数。 但江成并没有注意这些。从翻开书页开始,他的神情就变得格外专注。 眼睛紧紧盯着书本,每一句话都跟着念,每个字似乎都在心里默默记下。 当陈先生解释句意时,他会微微皱眉思考。 这种认真,在一群孩子里显得格外明显。 等到习作的时候,差别就更加明显了。 陈先生给出的题目很简单——以“学”为题写一段话。 许多孩子拿到题目后立刻抓耳挠腮,有的干脆发呆,还有人偷偷抄书里的句子。 江成却很快提笔。 他的字还不算漂亮,但笔画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稳。短短一会儿,便写完了。 交上习作后,陈先生一篇一篇翻看并且批阅。大多数文章都显得稚嫩杂乱,有的句子甚至不通。 直到翻到江成那一页,他才停了一下。 那篇文章很短,却写得十分通顺。显然不是胡乱拼凑,而是认真想过。 陈先生抬头看了一眼江成。 随后把那张纸单独放到一旁。 等全部看完,他敲了一下桌子,说道:“今日习作第一——江成。” 许多孩子同时转过头。 有人露出惊讶神色,也有人明显不太高兴。 前排那个穿细布长衫的男孩子更是皱起眉,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运气好。” 江成有些欣喜。 第一日上学便被先生表扬,等大哥回来之后定要跟他好好说说。 第七十九章村落 镖队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前方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座木屋的轮廓。 卢川忽然抬手示意,“前面有寨子。” 因为临时换了道路,他们的前行方向变了些,原本应该遇不到任何村寨的。 众人抬头望去。 寨子外围立着一圈木栅栏,门口还竖着两根歪歪斜斜的木柱,上面原本似乎挂着什么旗帜,只是现在已经破烂得只剩下几条布片。 这是山匪寨。 走在不远处的江陵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样子应该已经空了。” 陆言蹊点点头,“和我们的消息一致。” 意思是,是那赵千户带人围剿的。 卢川带人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之后,便挥手让队伍继续前进。 队伍离开山寨之后,又往前走了小半日。 道路逐渐变得更加狭窄,很多地方甚至需要镖师下马牵着车过去。两边的树林越来越稀疏,渐渐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农田。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一处村子。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村庄。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几间土墙瓦房散在路边,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糟糟。 有些屋门敞开,里面落满灰尘,像是已经很久没人住。剩下的几户人家也都是老弱妇孺,几乎看不到壮年人。 老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脸色灰黄,眼窝深陷。看到镖队进来,有人躲在门后偷看,有人干脆把门锁死。 一个镖师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人只露出半张垂垂老矣的脸,神情非常警惕,“你们是干什么的?” 镖师解释是路过的镖队,想买点水和粮食。 那人听完却显得更加紧张,“没有……没有......” 说完砰一声关上了门。 众人面面相觑。 陆言蹊道:“他们好像很怕人。” 江陵微微颔首,这种情况在乱世里并不少见。村子里的粮食本就不多,一旦遇到土匪,往往就是一顿抢掠。 时间久了,村民对所有外来人都会本能警惕。 但这附近的山匪不是都被清理干净了么?他们为什么还是如此害怕? 镖队没有为难他们,只在井里打了些水便离开了。 这种景象在后面的路上却不断重复。 第二、三个村子也是如此。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道在夜色里变得模糊不清。风吹得人脊背发寒。 卢川借着火把的光亮看了看地图:“前面有个镇子,规模比之前的村子大些,今晚就在那里过夜。” 队伍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前行。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零星的灯火,房屋的轮廓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镖师们放松下来。 “终于有地方过夜了。” 然而越是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便越是强烈地侵袭上江陵的心头。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镇子外围没有常见的围墙或栅栏,只有一条土路笔直地通向深处。 “那是什么?” 远远的似乎能看到那镇子四周立着一排排两人来高的木桩,每根木桩的顶端都被削得尖锐异常。 起初距离尚远,看得并不真切。 待队伍缓缓靠近,那景象才映入众人眼帘。 “人,是人!” 举着火把在前方探路的镖师踉跄了一下,手中的火把掉在了地上,惊叫着。 卢川看清那情形之后,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那些木桩的顶端,竟悬挂的都是人! 铁链从他们的肩胛骨或手腕处残忍地穿过,将他们牢牢固定在木桩上,动弹不得。 那些被锁着的人大多已奄奄一息,浑身干瘪,有些甚至已经瘦得脱了形,几乎看不出人样。 有人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有人则还在极其微弱地颤抖,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有些早已化为白骨,有些则还挂着干瘪萎缩的皮肉,空洞的眼窝和扭曲的肢体在月光下投出怪诞而拉长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这些木桩并非只有一排,它们沿着土路一直延伸到镇子深处,每隔几步便有一根,如同某种阴森的仪式。 众人也终于看清楚了那副地狱一般的景象。 镖师们的脸色,在火把的光线下都显得苍白而僵硬。 “这到底是......” 陆言蹊只觉得腹中一阵难受,惊恐交织,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当火把光芒逐渐照亮这片区域时,那些被锁着的活人似乎被惊动,缓缓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逐渐靠近的活人。 一名年轻的镖师实在不忍,强忍着恐惧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木桩旁,想解救他。 然而其上那个被锁着的人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紧接着——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骤然响起。 那人的躯体仿佛从内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开,瞬间炸裂成无数血肉碎块,混合着骨渣向四周迸溅。 温热的液体和碎肉溅了那名镖师一身一脸,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踉跄倒退,险些跌坐在地。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仿佛受到了某种连锁触发,其他木桩上被锁着的人也纷纷开始剧烈抽搐,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退!快退!”卢川脸色铁青,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 队伍慌忙向后收缩。 然而就在这时,镇子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群人影从远处走了出来,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破旧不堪的衣物,手里拿着刀、棍棒、甚至锄头和镰刀,赫然是一副山匪模样。 这些人迅速散开,将镖队的退路隐隐堵住。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把厚重的砍刀,刀身上沾着暗红近黑的血迹。 他在距离镖队十几步外停下脚步,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你们,做什么的?” 卢川强压下心中的惊悸,握紧刀柄,沉声回应:“我等只是行镖路过,欲借贵地歇宿一晚,绝无冒犯之意。” 那领头者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镖队护着的车辆,“把东西留下。” 他口中的“东西”,显然是指镖车上的货物。 卢川太阳穴突了突。 这附近不是山匪都清缴干净了么?这群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对于走镖之人来说,货物就是他们的命。要他们就这样送出去,绝对不可能。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十两银锭,赔笑着说道,“各位大哥通融通融,我们第一次路过,不懂规矩。” 那领头者看都不看那银锭一眼,啐一口,“就这几两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只要这些货物!” 扭过头,对众人大喝一声,“是不是啊,兄弟们!” “是!” 其余人回答声震天,整齐划一。 镖队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兵器出鞘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 看来没的谈了。卢川暗骂一声。 陆言蹊看着面前这一幕,不知为何,下意识地瞥向江陵。总觉得他应该有破解之法。 却见他并未看向匪首,反而凝神观察着那些诡异的木桩和突然出现的匪众,眼神沉静,似在思索着什么。 领头男人见镖队毫无就范之意,又向前踏了一步,砍刀微微抬起:“不想留东西也行。”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镖队众人,“把人留下。” “放屁!”一名血气方刚的年轻镖师忍不住怒喝出声。 领头者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打了个手势。 霎时间,更多的身影从镇子各处阴影中涌出,他们手持五花八门的武器,虽然装备简陋,但人数远超镖队。 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第八十章借刀 对方的攻势十分凌厉。 他们三五成群,配合默契,有人正面强攻吸引注意,有人侧翼迂回偷袭,还有人专门针对马匹和车辆,试图彻底瓦解镖队的机动性和防御。 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江陵被两个人盯上。 其中一人用刀,另一个人使棍。 两人一左一右逼近,动作并不急躁,隐隐形成了夹击的态势。 江陵扫了他们的站位一眼。 双脚永远保持着稳定间距,不丁不八,重心极稳,哪怕是在移动中,上半身也几乎不晃动。 使刀的那人冲了上来。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变化,却又稳又狠。用棍的人藏在他身后。 缉风短拳恰好能够应对现在的距离。 江陵躲过一刀,身体一沉,避开紧接着一棍。 拳过如雨,接连三下直攻那持棍人的小腹,那人被逼得接连后退,口吐鲜血,不敢再近身。 对方重新拉开一点距离,仍旧一前一后地站着。 江陵眼中露出抹凝重。 他刚才就在这些人身上注意到了问题。 那领头的人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疤,肩膀则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长期背负重物造成的。 周围正在围攻镖师的敌人,动作也都非常相似。他们出手时往往会互相错开位置,很少出现互相挡住视线的情况。 更重要的是,他们几乎不说话。 普通山匪打架时往往大呼小叫,甚至会互相提醒或咒骂。 可这些人却异常沉默,只靠简单的手势和眼神就能完成配合,绝对的训练有素。 这些习惯只有一种地方能养成。 军营。 领头者身上的痕迹,是因为军中士兵常年背负兵器和甲胄,肩膀上往往会留下压痕。而手腕上的那种伤痕,多半是长期系绑枪绳或缰绳留下的。 这些人根本不是山匪。 他们是士兵,训练有素的士兵! 可这个判断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诡异。 如果真是军队的人,那他们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埋伏在山里假装山匪截杀镖队?那些被钉在柱子上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除此之外,江陵刚才已经注意到,好几次对方明明可以去抢车,却完全没有理会货物,而是专门朝人下手。 明显是冲着杀人去的。 另一边,与张昭战在一处的持矛汉子,矛法沉稳狠辣,攻守有度。 张昭一时间竟也只能与之缠斗,难以迅速取胜。 卢川也陷入了苦战。 与他交手的正是那领头男人,他招式大开大合,力量惊人。 卢川使用的拳法本就不以刚猛见长,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不过几个照面,他左肩就挨了一刀,鲜血长流,紧接着肋下又被刀柄重重捣中,痛得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住手!货都给你们!全给你们!饶命!” 卢川再也顾不得颜面,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嘶声求饶,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货物丢了固然是大过,但总比把命丢在这里强。 他此刻只想保住性命,至于镖局的声誉、同僚的生死,都已顾不上了。 但那男人对卢川的求饶充耳不闻,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他猛地压下卢川的刀,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卢川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卢川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握刀的手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显然指骨已被硬生生掰断。 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抵抗能力,刀也脱手掉落。 那壮汉并未就此罢休,短刀扬起,眼看就要朝着卢川的脖颈劈下。 卢川魂飞魄散,求生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向后翻滚躲闪,同时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不行,我不能死! 他余光向后扫去,便见到不远处江陵和两人缠斗在一处。 眼中凶光连闪,既然如此,那便祸水东引! 江陵此刻正被那二人缠住。 刚寻隙一拳逼得对方后退半步,正待应对另一人刀尖的横扫,忽然感到身侧恶风袭来! 竟是狼狈爬来的卢川,而那持刀的领头者,已然杀到近前! 沉重的短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江陵的侧脑! 这一下若是劈实,恐怕半个脑袋都要被削掉。 生死一瞬,江陵根本来不及格挡。 他瞳孔骤缩,全身肌肉在千钧一发之际绷紧,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同时左手腕一甩,一道乌光激射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邦!” 一声轻响。 那刀光被击偏移两寸,堪堪擦着江陵的耳侧而过! 江陵则顺势一个翻滚,避开了另一侧短棍的攻击,重新站稳。 他左手垂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冰凉触感。 方才那一下,用的是腕弩,若不是他还藏着这一手,怕是真的要死了。 后背渗出冷汗。 卢川瘫坐在江陵身后几步远的地上,捂着扭曲变形的手,目光怨毒。真是可惜,差一点就能杀死他了。 来不及管卢川,心念电转之下,江陵目光落向那个挥刀再次砍向自己的领头男人。 擒贼先擒王!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劲力流转,身形骤然加快,如同鬼魅般从两名敌人的夹击中穿出,直扑此人所在! 领头者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手中那柄厚重的砍刀带着气势,迎头劈向江陵! 那是一种典型的战阵刀法。劈下时,对方肩背与腰腿同时发力,整个人像一柄压下来的重斧。 此人境界绝对超过炼气二层,不能硬拼! 江陵侧身避开。 左手一翻,又一道黑影射了出去。 距离太近,那人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暗器擦着他的脖颈飞过,生生剜出一块皮肉来。 “什么鬼东西!” 男人痛地浑身一颤。 这腕弩是赵铁鹰定制的那批,比之前的强韧了不知多少倍。 毒芹汁液早就被江陵染上所有暗器,他借着这个机会,抛出石灰粉包,在腰间一抹,又是数道透骨钢锥连甩。 速度太快,男人根本闪避不及,胸口、手臂被刺中,鲜血直流。 他没有在意,还想挥刀再砍,可江陵宛如游鱼,不断洒出石灰迷他的眼,再从各个角度抛出暗器。 棘手。 太过棘手! 身后二人想要前来帮忙,同样吃了一嘴灰。 不到三分钟的功夫,几人就被扎成了刺猬。 而让那男人渐渐感觉到恐惧的是,伤口处开始迅速传来麻木感,先是脖颈,然后是肩膀,再到整条手臂。握刀的手很快开始发抖,力量一点点流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 江陵已经退开几步,神情平静。 男人猛地伸手捂住脖子,那种麻痹感正迅速扩散到胸口,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毒……” 有毒! 毒芹的毒发作极快,一旦入血,神经会迅速被麻痹。 男人瞪大了眼睛,连第二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便踉跄几步,重重跪倒。 喉咙里发出几声断续的喘息,很快便彻底没了动静。 另外二人也同样如此。 江陵没去看他们是如何死的。 他转过身,望向一脸惊疑不定的卢川,眼中杀意凛然, “你刚才想借刀杀我,是么?” 第八十一章解脱 此时,其余人已经全部撤入山林。 黑暗重新吞没了他们的身影。整个村落只剩下镖队的人,以及满地的尸体与血。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喘息,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扶着车,有人低头检查伤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陆言蹊走到江陵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道:“问到什么了?” “没有,他咬舌自尽了。”江陵摇摇头道。 他不打算把自己的推测告诉陆言蹊,毕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卢头儿……卢头儿死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一愣。 几个人立刻围了过去。 卢川的尸体躺在一块乱石旁,喉间一道极细的刀口,血已经流干。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 “是谁下的手?” 声音一阵接一阵。 有人下意识看向四周,神情不安。 张昭也走了过去,看了一眼伤口,眉头微微皱起。 那刀口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又检查了周围死去的几人,他们的情况则和卢川完全不同,看上去身上没有任何致命伤口,全是细密的孔洞伤,而全身皮肤、嘴唇、指甲床呈现紫蓝色,怎么倒像是,憋死的? “按照周围情况来看,他只有可能是被这几个山匪杀死的。”张昭下了结论,又找来旁边一个镖师问到,“你们镖头平日里,有使用什么小型武器的习惯么?” 那人回忆片刻,“似乎没有。” 张昭挠挠头,以他大老粗的脑子实在想不清楚,“那不管了,总之肯定是被这些山匪杀死的。反正已经这样了,咱们还是要继续前进,把东西送到。” 他现在是整个队伍之中修为最高的,而且还是陆家人,说的话自然没有人敢反驳。 江陵站在人群之外,扫视周围那些依旧被困在木桩上的人。 卢川的事他并不担心暴露,刚才太过混乱,事情又在角落中发生。 而且按照境界等级来看,他怎么都不可能杀死比自己足足高一个境界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理这些“活死人。” “你有什么看法?” 陆言蹊突然问。 江陵挑了挑眉,“你指什么?” 她纤细手指指向周围,“你不是一直在看这些木桩上的人么?” 少女眼底闪过一抹狡黠,“难道你以为我在问,是谁杀了卢川?” 江陵盯着她浅褐色的眼眸,嘴角掀起一抹笑,没接话,举着火把往另一边木桩走过去,“过去看看。” 两人没有走得太近,怕再发生之前那种情况,刻意和那些木桩保持着几步距离。 刚才他们只注意到那名被铁链锁着的人在他们靠近时突然爆开,血肉四溅,场面骇人。但现在仔细看过去,才发现事情似乎要更加诡异一些。 踱步一个个看去,许多木桩下面,都散落着破碎的血肉。 有些地方甚至只剩下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显然,不止一个人如刚才那人一样爆开过。 陆言蹊死死皱着眉。 江陵停在了一根木桩前,微微俯身观察。 那是一具尸体。 他找了根木棍,轻轻挑起那人衣襟的一角。 火光照过去。 两人同时看清了尸体的样子。 那人的腹部异常鼓胀,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一样,皮肤绷得极紧,甚至隐隐透出一种青黑色。 而更诡异的是,他的四肢和躯干都显得异常虚浮,仿佛皮下没有肌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什么。 江陵的目光落在尸体的手臂上。 皮肤之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网,那些血管异常粗大,像树根一样盘绕在皮下,颜色深得发黑。 陆言蹊轻声说道:“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了。” 江陵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青紫色的血管网上:“像是皮下组织里充满了气体。” “气体?” “嗯。刚才那个人爆开的时候,声音很闷,不像是一般的爆炸。而且血肉飞溅的方式,也像是从内部被撑破的。” 江陵起身,继续往前走去,想再看看是否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陆言蹊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停下脚步,脸色微微发白。 “江陵,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 江陵一怔,转头看她。 陆言蹊声音有些发紧:“我在家里的藏书阁里,看过一本古籍。那本书里记载了一些北方边境的异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书里的内容。 “书上说,北方有一个名叫血荆的国家,擅长用蛊。其中有一种蛊,叫做‘息蛊’。” “息蛊?” “对。”陆言蹊点头,“这种蛊虫很小,肉眼几乎看不见。它们被植入人体之后,会寄生在人的内脏里,这些蛊能够维持即将死去的人的生机至少三个月,同时释放出一种气体。”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气体会慢慢在人体内积聚。一开始是腹部胀痛,然后全身浮肿,等到气体积累到一定程度……” 她看了一眼那些爆开的尸体。 “人就会从内部炸开。” “三个月。”江陵揉了揉眉心,“也就是说,这些人被锁在这里,至少已经三个月了。” 陆言蹊点了点头。 江陵目光落在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上。 “这种蛊虫,有没有解法?” 陆言蹊摇了摇头:“这种蛊虫一旦植入,就无法取出。除非杀死宿主。” 陆言蹊的声音很轻,“否则,宿主会一直痛苦下去,直到......。” 直到他们自爆。 江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人的自爆会引起其余众人的连锁反应。 太痛苦了。 那是煎熬的痛苦的连锁嘶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却刚好和其中一个人对视。 那人脸上甚至还能看出一点血肉的轮廓。 他看起来似乎还很年轻。头发散乱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江陵能看到,对方的目光正透过发丝的缝隙,盯着自己。 他的眼睛很大,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但江陵读懂了。 他在说:杀了我。 一股浑浊的泪从那人深陷的眼眶里滑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垢。 江陵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江陵?”陆言蹊见他似乎在发呆,唤了他一声。 江陵没回应,转过身,走到一具匪徒的尸体旁,弯腰捡起了一把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刀身上还沾着血。 握着刀,走回木桩前。 陆言蹊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江陵走到了那个年轻男人的木桩前。 那人依旧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成了空洞的希冀。 江陵举起刀。 “嗤——” 刀光落下的瞬间,那人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却无比清晰。 头颅滚落。 江陵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失去头颅的身体,双手发抖。 紧接着,他看见一个小小的布囊从那人的衣衫中掉了出来。 用一块洗得发白的靛青色粗布缝成三角形小囊,边缘针脚歪歪扭扭。 绣着“平安”二字。 江陵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布囊,拍掉上面的灰,轻轻放回那人衣衫里。 没有停顿,走向下一根木桩。 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他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一个接一个地砍下头颅。 速度很快。 似乎任何一点犹豫都会让他再也拿不起刀来。 有时候会遇到某个人身体骤然爆开,血肉飞溅了他一身,但动作依旧没有停顿。 陆言蹊能看到,他手背上青筋凸起得异常明显。 她深吸口气,也从地上捡起另一把刀,握在手里。 走到一根木桩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哪怕是刚才面对那些山匪。但江陵的选择,让她动容。 这看似残忍的举动,是现在能让他们解脱的唯一方式。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抱歉。” 刀光落下,头颅滚落。 陆言蹊眼圈通红。 然后是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直到最后。 两个人结束了所有被困在这里的活人的生命。 一共八十个木桩,他们杀死了六十一个人。 陆言蹊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江陵叹息一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夜风吹过,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第八十二章往事 卢川的死在队伍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在镖行里,镖头一旦身亡,若队伍尚未到达目的地,便须立即由资历最深、威望最稳之人临时接掌局面。 众人便推举了年纪最长、走镖年头也最久的老镖师何伯接管镖头之位。 何伯接手之后,立刻下令清点镖货。 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等到最后一车也核对无误,众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直到此时,才着手处理卢川的尸身。 古来走镖,最怕半路死人。 山野之间天气湿热,尸体放不得太久,一两日便要腐臭生蛆,不但污了车队,冲了活人的运道,也会惹来疾病。 最常见的做法便是“化骨还乡”。 先就地火化,将遗骨和骨灰收拢入坛,待回到原籍之后再正式安葬。这样虽不如全尸归土体面,却也算是让亡者魂归故里,不至于埋骨异乡。 虽然此地不太吉利,但荒郊野岭的,还是晚上,临时寻找其他休息之地也有风险,于是众人就直接在这里待了一夜。 之后倒是再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但因为刚才遇到的事情太过诡异,许多人都没睡好。 包括江陵。 第二日,也许是一夜的截杀与诡镇已将最大的凶险都耗尽了,之后的路程竟意外平顺起来。 众人一路上比从前更谨慎,白日赶路时前后哨都放得更远,夜里歇息时轮值的人也加了一倍。 人一旦从极致的紧绷中缓过来,便会格外珍惜眼前这份平静。 江陵始终心有疑虑。可线索太少,他一时也无从深挖,只能先按下心思,跟着队伍把眼前这一趟镖安全送完。 两日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襄玉县。 这是一座不算大的县城,临山而建。 镖队进城之后,先按照规矩去了官面登记,又在指定的货场等候接货人验单、验封、过秤、查货。 交货这件事说起来不过几句话,真正做起来却极耗时间,每一箱货都要逐一核验,哪怕有一根封绳不对,都可能扯出扯皮与追责来。 何伯让众人先各自歇息,但不可离得太远。 陆言蹊神色比路上时明显轻松了几分。 看着江陵,主动道:“庄里后院有专门给往来客人歇脚的地方,可以过去坐坐。” 江陵却摇头,“我想去城里逛逛。” 陆言蹊想了想,“也好,襄玉城虽然比绥安县小些,但也有些可逛的地方。” 于是给他介绍了几处地方。 江陵到镇子上转了一圈,先买了些补给,又吃了一顿牛肉板面加个蛋,舒服了之后,才准备找家书摊逛逛。 既然陆言蹊是在自家藏书阁里从古籍上看到有关息蛊的记载,那便说明这种东西并非全无文献可查。 襄玉县虽小,却是商贾往来之地,未必没有旧书铺或杂书肆收着一些边地史料。 江陵一路问过去,最后在一条略僻静的小巷里找到了一间门脸不大的书店。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书架却摆得很密,除了经史子集,也混着不少地方志、旧游记、民间杂录和边地传闻。 江陵在书架间慢慢翻看。 他想找的,不是正经官修史书,而是那些零散、偏门、甚至带有逸闻意味的旧书。 往往越是正统的史书,越容易把某些不方便写的东西一笔带过。 他先是找到一本装订有些松散的旧册,封皮上写着《北荒异国考略》,其中有几页专门提到过血荆国。 可那几页写得极略,像是从别的书中摘抄来的,只说血荆国地处北境苦寒之地,民风悍而善巫。 江陵继续在同一排架子上翻,终于在底层压着的一堆旧书中找出一本更厚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书名却让他眼神微微一凝——《血荆遗闻》。 他翻开第一页,便知道自己找对了。 这本书显然不是官家刻印,倒像是某位在北境待过多年的文士私下撰写,笔法带着几分主观,胜在细节颇多。 书中所说,血荆国之人擅蛊,并不是单纯出于野蛮异术,而是与他们的生存环境和立国传统密不可分。 血荆国位于大宁北境之外。 其国境中有大片常年不化的冻土,也有许多积着腐植与药沼的深潭,毒虫异卵层出不穷。 先民最初生活艰难,既缺中原所产的丰饶药材,也缺成熟完备的医术,只能从毒与虫中反求生路。 久而久之,他们发现某些蛊虫虽毒,却也能吊命、止血、麻痹痛感,甚至在极端寒冷和重伤濒死时短暂维持人的生机。 于是所谓蛊术,在他们那里最初其实更接近于医术与巫术的混合。 在中原人眼里难以接受的东西,在他们那里却等同于祖辈传承下来的命脉。正因如此,血荆国的皇室历代都将“虫典”和“药典”并列收藏,祭司、医师与王族之间的关系极近,甚至有王室婚配需经大祭司占验蛊纹的旧俗。 江陵看到这里,若有所思。 他前世对这方面没什么涉猎,一直以为所谓蛊术都像小说里写的那般,都是偏门邪法。 更让他在意的,是书里后半部分提到的血荆国皇室与大宁王朝之间的一段旧事。 那故事发生在近四十多年前。 彼时大宁北境并不安稳,除了常有马贼流寇袭边,还夹着数个小国部族彼此攻伐。 血荆国当时的国主名为赫连烈,是个在边地诸国中颇有名望的人物。 虽然出身巫王血脉,却比历代国主更倾向于与中原修好,甚至多次约束边民,不许南下劫掠。 他有一女,名为赫连清漪,据说姿容极盛,且精通药蛊之学,却性情温和,极厌杀戮。 后来大宁北境战乱骤起,时任镇北大将军易徵奉命北征,曾在一次伏袭中深陷雪谷,若非赫连清漪率人暗中相救,他和数百名亲兵恐怕都要死在风雪里。 书里写到这里时,笔墨忽然细腻起来。 说易徵在血荆王庭养伤数月,与赫连清漪情愫渐生。 那时的血荆国想与大宁结盟,赫连烈也有意借女儿婚事稳定北境,于是默认二人往来。 易徵离开前,曾当着赫连烈的面许诺,回朝之后必请旨迎娶赫连清漪,令血荆与大宁永结和好。血荆国甚至因此推迟了对几个敌对部族的清剿,想等正式盟约落定。 可后来的事,却完全变了。 大宁朝堂之上,有人极力反对与血荆国结盟,认为蛮夷之邦不可信任,不能让镇北大将军迎娶异国王女,以免将来尾大不掉。 更何况那时北境战事已略有起色,大宁自觉兵强,便生了趁机吞并血荆缓冲地带的念头。 朝廷一面压下了易徵的请婚奏疏,一面假意派使者北上,约赫连烈在霜河原会盟。 赫连烈为示诚意,只带了少量亲卫前往,谁知等来的不是盟书,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杀。 那一夜霜河原尽是火光。 赫连烈被乱箭射杀,随行宗亲十不存一。 更绝望的是,大宁军中有人早已摸清血荆王庭位置,趁王庭空虚之时突袭后方,意图一举擒下赫连清漪,以绝后患。 赫连清漪在混乱中带着幼弟出逃,途中又被昔日跟随在易徵身边的使者诱骗,说易徵正在边关接应,她若愿意交出王室虫典,便可换回残存族人性命。 结果到了约定之地,等来的依旧不是易徵,而是追兵。 最后她被逼至寒潭绝壁,毁去半部虫典,投身冰渊,其幼弟亦失踪于乱军之中,自此血荆王族嫡脉几乎断绝。 至于易徵,书里写得极隐晦,只说他不久后便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宴上暴病而亡。 自此,霜河旧盟成为禁忌,朝中再无人提起。 江陵读到这里,合上书页。 若这书里所写有七成是真的,那么就是实打实的灭国之恨。 但其中并没有提到息蛊。 若其真出自血荆遗脉,那它出现在大宁境内,便绝不会只是偶然流落那么简单。 况且,还和那位赵千户有关。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时间已接近午后。 江陵将这本《血荆遗闻》买了下来,又顺手带走了几本和北方边境有关的书籍。 店主见他出手爽快,倒是多说了两句。 “这种边地旧书平日里少有人看,多半都是些进京赶考落第后卖掉行李的人留下的,其中真假掺半,客官若当史实看,须得自己分辨。” 江陵谢过,付了银钱,转身走出了书铺。 第八十三章委屈 半日之后,襄玉县布庄那边的交割总算彻底办妥了。 来时因为有货,车行缓慢,如今回程没了那几车沉重布匹,速度自然能快上不少,只要路上不再出岔子,两日便可回到县中。 一行人整顿好之后,很快便出了城门。 天气比前一日更好。日头透过林梢落下来,照得官道上一片明晃晃的。 陆言蹊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蜜饯来,大概是从布庄里顺的,坐在马上慢悠悠地吃。往江陵这边递了一颗。 江陵没接,“太腻。” 陆言蹊砸吧一下嘴,整个人吃地眉开眼笑,“这是我特地挑的酸甜口,不腻。” 江陵这才接过来,塞到嘴里。 嗯,味道有些像前世吃的那种流口水。 这一路倒比来时多了不少活气。 与此同时,绥安县城。 明经书院。 江成每天都有些紧张。 背着书袋进门时,他总会怕自己走姿不对、衣裳不整,惹来别人的笑。 可等真正坐下来听课之后,他又会慢慢忘记那些紧张。 只要翻开书页,听先生讲句读、讲义理,那些因为身份低微而生出的自卑就会退开一些。 他记性好,脑子也灵,许多别人要反复背诵的东西,他听几遍就能记下。 陈先生夸过他许多次。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书院里原本最受瞩目的几个学生,尤其是沈家子弟沈明修,渐渐开始看他不顺眼了。 有时候江陵答对了题,底下会传来几声不阴不阳的笑;有时候他坐下写字,旁边的人会故意把桌子撞得一晃,害他笔下一歪。 起初他只觉得是不小心。 真正把事情推到他无法再装作看不见的,是一日散学之后。 江成那日在学堂里多看了会儿书,回家回的晚了许多。 抱着书离开前,沈明修带着两个跟班在后院堵住了他。 那时院子里人已经不多了。 江成一看见他们,本能地想绕开,可他们赌地严严实实。 沈明修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时,天然就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江成皱眉:“你们有什么事?” 沈明修笑了一下,那笑意却让人很不舒服,“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才来了几天,就这么爱在先生面前露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江成后退两步,“我没有。” “没有?”旁边一个跟班嗤笑,“没有你在课堂上说得那么起劲干什么?显摆你聪明?” 江成觉得他们很奇怪,“先生问了,我就答,答得好是我的本事。” 他越是这样理直气壮,沈明修越觉得他可气。 一个穷小子,偏偏还能学得比自己好。 凭什么? 他不再废话,伸手就把江成怀里的书抢了过去。 江成想抢回来,上前几步,“你把书还我。” 沈明修把书举得很高,嗤笑道:“还你?” 说着,他一把撕烂了那几本书。 书页纷飞,沈明修又将剩余书页一抛,哗啦啦散落进一旁的水池。 纸页瞬间浸透,墨迹也很快晕开。 江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他这些天一笔一画认真抄写过的,书本也不便宜。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扑过去要捞。 可他身材太小,动作也慢,刚伸出手,就被沈明修一把推开。 后背重重磕在井栏石沿上,疼得他差点当场掉下眼泪。 两个跟班的还在旁边笑。 “穷光蛋!就算你读书厉害,不还是个土里刨食的命?” “废物就乖乖废一辈子,还想翻身?” 那些话一声一声落在耳朵里,像针一样扎着江成。 他握紧了拳头,怒吼一声给自己打气,起身一拳朝沈明修砸了过去! 那一拳不轻,又是情急之下乱挥出去的,直接砸在了沈明修鼻梁上。 后者愣住了,痛和酸在鼻腔中翻涌,眼泪混着鼻血一起流了下来。 江成自己也愣住了,眼中一下子露出惊惶。 完了,我把人打出血了。 “呜哇——你敢打我!”沈明修气急败坏地哭嚎着,“给我打他!给我打死他!” 下一刻,那两个跟班便扑了上来,把江陵推倒在地。 “还敢动手!你知不知道他可是沈家的公子!” “小贱种,看我打不死你!” 江成蜷缩起来,双手护着头。 几个人捡起石头,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砸。 江成疼得死死咬着牙,但不想哭。只发出一点压抑的抽气声。 陈先生赶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团狼藉。 江成起初是有点盼着先生来的。 他哪怕被打得发懵,心里也还有一点小小的希望,觉得先生总会主持公道,总会问清楚是谁先动的手。 可事情接下来的走向,却像一盆冷水,把他那一点可怜的希望浇了个透。 陈先生先顾的不是他,而是沈明修。 他忙着替沈明修按住鼻血,又问他有没有哪里摔着,等安抚完了沈明修,才转过来看江成。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江成,你怎么能在书院里对同窗动手?”陈先生皱着眉,语气沉沉的,“读书人最重礼数,你这般争强斗狠,像什么样子?” 江成鼻子一酸,想解释。 他捂着被砸破的头,血一点一点渗出来。撑着地慢慢爬起,膝盖还疼得发抖,声音也颤,指着散落一地的书页: “先生,是他们先抢我的书,还把它丢进水里,他们还先推我……” 可陈先生却像是根本不想听这些话。 沉着脸打断他,“同窗之间有点口角在所难免,你既然动了手,就该先认错。” 认错。 凭什么是自己认错?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江成耳朵里。 他忽然就明白了,先生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根本不想因为自己去得罪沈明修。 沈家有钱,沈家有势,而自己只是个穿旧衣、带着补丁书袋的孩子。 江成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不想道歉。 但他又很怕。 怕沈明修之后还会变本加厉地找他麻烦,也怕母亲和哥哥知道自己在书院里闹出了事,会失望。 不论多坚强,他终究只是个孩子。 沈明修捂着鼻子站在一边,见他不吭声,脸上便露出了那种小孩学大人装出来的轻蔑神情:“怎么,敢打人,不敢认错啊?” 江成听见这句话,还是死死咬着嘴唇,唇角都咬得发白了。 最后,终于是妥协了。 “抱,抱歉。”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先生这才点点头,带着鼻血依旧横流的沈明修去处理“伤口”了。 江成没去看他们,只是慢慢地、很慢很慢地蹲了下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他捡得很仔细,像是只要自己够仔细,就还能恢复原样。 ...... 张媛端着药碗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那点薄薄的暮色正顺着门缝和窗棂往屋里钻。 江成坐在小凳上,全身都是伤。 “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她把药碗放下,蹲到江成跟前,一脸的心疼、 “我……我今天回来时,路上没看清,脚崴了一下,从山坡边滚下去了。”江陵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虚。 张媛看他脸都白着,嘴角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破皮,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她一边轻声埋怨他贪玩不当心,一边替他把伤口边上的泥土和灰尘一点点擦干净,再抹上药。 她动作很轻,可再轻也还是疼的,江成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疼了吧?”张媛抬头看他,“疼就说。都摔成这样了,还一声不吭地往回走。” 江成低着头,小声道:“我怕你担心。” 这话一出,张媛脸上的神情也跟着软了下来。 伸手摸了摸江成的头发,轻叹了一口气:“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上完药之后,张媛又去热了饭菜。 今天多加了一颗鸡蛋,张媛还特意买了条鱼,给江成补身子的。 吃完之后,张媛站起身来,收拾了桌上的空碗,说了一句:“你慢慢吃,我先去灶房把碗筷洗了,锅里还温着热水,待会儿你再喝一点。” 她说完便端着碗筷进了灶房。 灶房和堂屋隔着一道门,里头很快传来水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成还握着筷子,这一刻,那些一直死死压在胸口的东西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缝隙,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他先是鼻子一酸,接着眼前便迅速模糊起来。 泪水来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便一颗一颗地砸进了饭碗里。 他一边哭,一边又下意识地去压住自己的声音。 生怕张媛听见。 第八十四章酒楼 绥安县城里最热闹的那条主街尽头,陆家名下的四海春酒楼这几日一直笼着一层压抑的气氛。 按理说,这样一家在县里排得上号的大酒楼,本该是客来客往、后厨火旺的景象,可如今明明还没到中午,楼里上下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跑堂的小二进进出出,手里不是提着茶壶就是端着空盘,脚步急促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 四海春的掌柜姓孔,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平日里最讲究体面和章法,哪怕堂里再忙,他也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今天却难得失了从容。 他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拿着账册,一边翻一边压着声音发问:“还差多少东西没凑齐,你给我说句实话,别再拿那些尽量想办法的话来敷衍我了。 今晚这桌席面,不是普通商贾,也不是哪家乡绅摆阔,坐上桌的那几位可一定得吃得满意才好。” 站在他面前的是四海春的主厨钱老三。 此人在绥安县颇有名声,年轻时曾在州府大酒楼里掌过勺,后来被陆家高价请来坐镇四海春,一手炙鹿肉、酥炸鹧鸪和砂锅焖山猪都算得上招牌。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别的都还好,鸡鸭鱼肉、时蔬汤羹,总还能东拼西凑地凑出个样子来,可咱们今晚最拿得出手的野味菜,是真的断了。” 孔掌柜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还没联系上那几个猎户?” 钱老三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联系了,怎么没联系。 昨儿夜里我还特意让人又去了一趟西岭村和南山脚,可那几个常年给咱们送东西的猎户,口风都死得很,说是已经和周家那边签了长约。 以后山里打下来的好货,先紧着周家送,若是敢偷偷再卖给咱们,不但银钱要赔,连猎具、皮货和往后过冬的盐粮都要受影响。 周家这次不是一时兴起抬价抢货,而是摆明了想把这一条供货路给截断,连退路都不给咱们留。” 孔掌柜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脸色愈发难看。 他自然知道周家最近的动作。 周家名下新开了一座酒楼,野心不小,不仅想把县里几个中等酒肆压下去,更想借着这次机会,一举和陆家的四海春分庭抗礼。 普通酒水和常见菜式比不出太大差距,真正能压人一头的,恰恰是那些稀罕、金贵、县里别家做不出来的招牌野味。 周家近来不惜高价,把周边村镇能打得出好货的猎户、能养出肥猪嫩羊的农户都挨个谈了一遍,给银子、签长约、许来年粮价,甚至连一些替他们运货的脚夫都先一步打点好了。 想着今晚招待的客人,孔掌柜有理由怀疑他们背后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截断今日陆家和那些贵客的谈判。 钱老三见孔掌柜不说话,只好又补了一句:“若只是平常做席,我还可以拿别的肉来替。可今晚的贵客,就是冲着陆家这几道成名的野味菜来的。 咱们若是拿寻常猪羊肉去糊弄,那不是把脸伸出去让周家打么。” 孔掌柜揉揉眉心,真是发愁无比。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官道上,江陵一行人已经从外头回到了绥安县城。 这次走镖比出发前预想得要凶险得多,镖局那边因此临时上调了这一趟的风险评定,等到真正结银子的时候,江陵拿到手的报酬比原先说定的还多出了一截,零零总总加起来,竟有十五两还多。 这笔银子沉甸甸地落在手里,连江陵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以他如今的处境来说,这已经不是一笔小钱了,至少足够支撑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修炼消耗。 不过除了镖银之外,他这次在路上还有额外的收获,就是那野猪。 江陵一路带回来,心里本来已经盘算好了,打算进了县城以后去肉铺或者集市上试试。 江陵正想和陆言蹊二人打个招呼后各自分开,顺便去看看哪家肉铺肯收。 张昭看了眼被他用从镖局借来的木车装着的野猪肉一眼,问到, “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东西送去肉铺?” 江陵攥了攥手里的麻绳:“先去肉铺问问,不行就去集市。镇上那些卖肉的手里有路子,收得快,麻烦也少。” 陆言蹊一脸“你这就不懂了”的模样,扬了扬白皙的下巴,“你这么卖,价钱就低了。” “怎么说?” 陆言蹊一边策马慢走,一边耐心给他解释:“肉铺和集市上的贩子,讲究的是周转快、压价狠。 他们收你的肉,不会管你是山里现打的好货,还是寻常村户杀的猪,只会先挑你的毛病,再拿市场上的平价肉来压你。 你这野猪不同,皮下脂少、肉质紧,若是卖给懂行的人,至少能比肉铺多卖出两三成。” 江陵听她这么一说,来了兴趣:“那你觉得该卖给谁?” “酒楼、脚店、客店、食肆,都可以。” 陆言蹊不紧不慢,“尤其是那些有招牌菜、讲究肉味和新鲜的地方,最愿意要这种东西。 再不然,也能私下卖给大户人家,他们最喜欢弄些不常见的野味上桌,既图新鲜,也图脸面。这种买卖若是谈得好,价钱比肉铺高得多。” 江陵听完,微微点头。 陆言蹊不愧是大户人家的,这些上层家族的习惯,她比自己懂的多。 陆言蹊见他沉思,便笑笑又说道:“正好我陆家名下有一个规格不错的酒楼。 若是他们看中了你的货,我还能替你在旁边讲讲价,总比你自己背着东西一家家敲门要方便。” 江陵侧头看她,“既然陆师姐都这么说了,那我不能推辞。” 陆言蹊闻言也笑了,“你这带的是好货,我自然替你争。” 张昭也跟着。 三人一猪,便一路往主街深处走去。 因为江陵带着的野猪太过显眼,一路上被许多人围观。 走过一处卖果脯的铺子时,张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姐,今日似乎就是湘城那边的武道世家到达的时日。” 陆言蹊闻言,拍了拍脑袋,“是啊,我都忘记了。” “武道世家?”江陵闻言,好奇到。 “韩家。”张昭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 “是湘城以枪法和炼体闻名的家族。他们家这一代家主的亲弟弟亲自带人来的,昨日下午便到了县里,如今就在东街那边的清平码头附近落脚。” 江陵对湘城的大族了解不多。 只知道凡是能被称作武道世家的,必然意味着族中代代有人练武,有完整传承,甚至与州府、军中或更高层面都多少有些联系, “这样的人,来绥安县做什么?” 张昭没说话,看向陆言蹊。 陆言蹊笑道,“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县里许多人都依然知晓,他们是专程来和我陆家谈合作的。 最近沿线几条商路都不算安稳。 韩家虽然自己有武道底子,但毕竟不擅经营地方生意。 而我们在绥安县、湘城和周边乡镇都有铺面、车队和人脉。双方联手,一个出人,一个出路子,能把周围不少买卖吃下来。” 说白了,就是韩家看中了陆家在地方上的根基,而陆家也未必不想借韩家这种真正武道世家的名头和实力,再把生意往外拓一拓。 只是这种合作,表面看是商谈,背后多半还牵涉不小的利益分配,甚至可能会影响绥安县接下来几股势力的平衡。 张昭避了避人流,又继续说道:“这次韩家来的人,不只是会谈买卖那么简单,他们家好像还带了几个年轻子弟,说是想顺便看看绥安县这边有没有值得拉拢的。” 江陵挑眉:“拉拢?” “嗯。”张昭道,“你也知道,武道世家和普通商贾不同,他们出来办事,从来不会只盯着一笔生意。 若是能在地方上结交本地武馆、镖局,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说不定过不了几日,县里就要有场像样的宴席或者比试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时,已经能远远看到前方四海春高高挑起的幌子。 第八十五章看戏 陆家宅院之内。 陆连桌案上摊着账册、信函与几封尚未拆开的帖子,窗边铜灯映出一层稳稳的暖光,把屋里照得分外安静。 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少爷,人回来了。” 陆连抬了抬眼:“让他进来。” 房门很快被推开,一名中年汉子快步入内。 这人正是陆连先前特意安插进那支镖队里的老手,此时风尘仆仆,进门后先行了一礼:“见过少爷。” 陆连示意他起身:“这路上都遇到什么了,说说看。” 汉子应了一声。 从一开始路上遇见的异常兽踪,到柱子上爆炸的百姓,以及山匪伏击的事。 “只是普通山匪?”陆连皱眉。 他没想到,这趟原本被称作野兽袭击的走镖,居然还有这等怪异的事情发生。 汉子摇摇头:“总觉得不是,那帮人并没有盯着货物,到像是存了心要把人也留在那儿。只不过到底为何,属下也不清楚。” 陆连有些烦躁地揪了揪领口,铜灯里的火芯轻轻跳了两下。 野兽、山匪、诡异村子、活死人。 “线报上所说的什么巨大黑影呢?你们没有遇到?” 汉子摇头,“没有。大概只是谣传,” 这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有些迟疑。 陆连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直说就行。” 汉子斟酌着语气:“这一路上,江陵那小子……对小姐多有照应。” 陆连原本还在想着前头那些事,听到“江陵”两个字,神情倒是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就是……”许姓汉子干咳一声, “那小子好几次都在小姐遇险的时候及时赶到。若只是同路同行,未免也太上心了些。他对小姐……恐怕是有些意思。” 这话一出,书房里原本沉重的气氛,竟硬是被拐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古怪。 陆连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江陵,对言蹊有意?” “这只是小的猜测。”汉子赶忙道,还把江陵把随身携带的食物给陆言蹊种种事情说了出来。 陆连听完,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一个穷小子,居然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言蹊那边,什么态度?” 汉子想了想,道:“小姐倒还和从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失态之处。只不过……她对那江陵的态度,确实比对旁人要,嗯,好一些。 小的怕的是,江陵若真有心,小姐未必会立刻察觉。” 这番话显然已经说得很委婉了,意思却很明白。 不管江陵是真心倾慕也好,还是别有盘算也罢,在他们这些护主之人眼里,都得先往“提防”二字上落。 陆连沉思片刻,“你觉得,他是冲着言蹊这个人,还是冲着陆家来的?” 许姓汉子愣了一下,“这个……小的还真不好断言。只是就一路所见,他护着小姐的时候不像作假。 但人心这东西,看不透。” 陆连轻轻点了点头,慢慢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回头我会跟言蹊说几句,让她自己心里有数。 置于那个江陵,若他心思太多,动了不该动的念头,陆家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攀上的。” 摆摆手:“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今晚这番话,除了我之外,不必再告诉别人。” “是。” 汉子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四海春正陷入焦灼,孔掌柜临时派人去各个酒楼收货了,人都还没回来。 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带着笑声。 孔掌柜刚到前堂,便看见几个人正立在门内,衣着鲜亮,神态从容,为首的是周家二房的周明礼。 周明礼是个中年人,唇边挂着一点笑,只是那笑意里常年带着三分轻慢,像是见谁都要比对方高出半头似的。 他今日穿了身绛紫长袍,手里把玩着折扇,进了人家的地盘还像在自家后园里散步一样。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周家几个管事,个个脸上那看戏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孔掌柜一见他们,心里火气顿时往上蹿,却仍得按着规矩拱了拱手:“原来是周二爷。今日四海春忙着接待贵客,不知几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周明礼哈哈一笑,收了扇子,道:“孔掌柜这话就见外了。我今日来,自然是道贺的。 韩家那样的人物来了绥安县,陆家摆下席面,我周家同在县里做买卖,总该过来捧个场不是。” 他嘴上说捧场,目光却把四海春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在掂量这楼里还剩多少体面,“只是我听说,四海春今夜是要拿招牌野味待客的。孔掌柜,你们那几道菜我早就耳闻不小,可别临到贵客上门,反倒让人扫兴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周家人都笑了起来。 堂中几个伙计脸都涨红了,却不敢随意插嘴。 孔掌柜脸上仍强撑着笑,声音却已经有些发冷:“四海春如何待客,自有陆家安排。 周二爷若是来吃酒,我让人给你找个清净座,若是来替别人操心,那就未免管得太宽了。” 周明礼也不恼,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孔掌柜这脾气,还是和从前一样。 可做生意嘛,谁又能保证永远风光。说句实在的,韩家此番是来谈合作的,又不是来给陆家捧场的。 你们请得好,他们自然坐得稳;你们若连一顿席面都拿不出像样的东西,那旁人也总要替韩家想想,是不是该有更好的选择。” 这已经不只是上嘴脸,几乎是直接把截胡的话摆到了台面上。 孔掌柜气得胸口起伏,一时恨不得叫人把这群东西轰出去。 可偏偏今日不行。 韩家的人随时可能到,真闹起来,丢的先是四海春自己的面子。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一阵人声起落,随即有几名衣着利落的随从先行入内,向两侧让开道路。 接着,一名身着深青长衫的年轻男子,带着侍从,以及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人生得白净,看上去不过三十岁,身形修长、面皮白净,没有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来人名叫韩正衡,正是韩家家主的亲弟弟,也是此次前来绥安县商谈合作的主事人。 周明礼原本还在与孔掌柜夹枪带棒,一见韩家人真到了,立刻抢上前去,脸上的笑意比先前更热切了几分。 “韩二爷,久仰久仰,在下周明礼,是绥安县周家的二房主事。韩家威名,我在湘城时便早有耳闻,今日能得一见,实在荣幸。” 韩正衡停下步子,看了他一眼,神色不见波澜,只微微颔首:“周家?有所耳闻。” 周明礼立刻顺势往下说:“正是。我们周家这些年在绥安县与周边数乡也颇有些根基,粮路、肉路、客商歇脚、货运中转,都算熟门熟路。 若韩家此番要在县里寻合作之人,其实也可多看看,不必只拘于一家。” 这番话既是在自报家门,又明着在给陆家拆台。 孔掌柜在旁边听得脸都青了,简直想当面啐他一口。 这是直接把锄头抡到他们墙根底下来了! 他生怕这位年轻的韩家公子被周明礼一言一语说动,,紧张地看这他。 韩正衡淡淡笑了一下:“周家的意思,韩某记下了。不过我韩家在湘城早早应下了陆家陆微的约,才来此地赴陆家的宴,按礼数,怎么说都该先与陆家谈。” 这话既没有把周家驳得太难看,也很清楚地表明了先后。 陆微? 听见他这句话,孔掌柜眼睛一亮,原来这趟交易是大小姐那边早就商量好的。 暗暗感叹,大小姐还是大小姐,当真靠谱。 周明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拱手道:“这是自然,韩二爷请,周某今日不过是凑个热闹。” 孔掌柜心思嗤笑一声,连忙亲自上前,将韩家一行往楼上雅间请去。 不过片刻,陆家人也到了。 为首之人名为陆承远,身后跟着一些掌事,以及其长子陆景川。 陆承远是陆家房长,看着儒雅温和。 陆景川则眉目秀气,看着和陆言蹊有三四分相像,一副书生模样。 陆承远一进门,便看见周明礼还站在前堂,脸上顿时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二爷今日倒是勤快,”他慢悠悠地说道,“我还道你们周家这几日忙着四处收货、签约锁人,已经顾不上别的了,没想到竟还抽得出身,亲自跑到我陆家的酒楼里来寻生意。如此心急,倒真是少见。” 这话说得并不大声,却锋利得很。 周家几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周明礼仍旧挂着笑,拱手回道:“陆爷说笑了。做买卖本就是各凭本事。韩家贵客到了绥安县,谁有诚意、谁有能耐,自然就该让谁上前说话。再说了,若贵楼连请人吃顿好的都做不到,又何必把合作二字挂在嘴边。” 陆景川的脸色当场沉了沉,陆承远却依旧不动声色:“周家消息倒是灵通。看来这几日不只在收货,也没少在外头打听我陆家的动静。 只是不知你们如此费力,是为自己长脸,还是怕我陆家先把事情谈成了,你们连跟在后头喝口汤的机会都没有。” 周明礼呵呵一笑:“那就各凭本事。” 说罢,他便带着周家人转进了隔壁早已订好的一个雅间。 今日这热闹,他们似乎是看定了。 第八十六章打杀 韩家众人很快入座。 三楼最大的雅间里,桌案、屏风、酒器、熏香都已经备得妥妥当当,连窗边垂下来的竹帘都换成了新编的。 四海春在场面上的确做足了功夫。 韩正衡坐在主位,先饮了一口热茶,目光在桌上小菜与器具之间掠过,随即笑道, “早就听湘城那边有人提起,绥安县四海春的野味乃是一绝。韩某这一路过来,心里便惦记着这口,今日总算能亲自尝尝了。” 他这话本是随口提起,桌上陆家几人却不好受。 陆承远举杯捧场:“韩二爷好眼力。四海春别的不敢夸,这几道山味的确是老招牌了。今日既然二爷开口,自然要尽力让你满意。” 话虽说得漂亮,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陆景川已经借着斟酒的动作向身边人递了个眼色。 那名管事会意,借着催促饭食的空档,悄悄退出雅间,下楼去寻孔掌柜。 一见到孔掌柜,压低声音便问:“上头已经问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孔掌柜的脸色难看,咬牙道:“我还能不知道上头等着?可现在就是没货。 早就已经把能派出去的人全派出去了,让他们去别的酒楼、客店去收,可到现在还没回音。” 那管事不由得变了脸色:“一份都没有?” 孔掌柜沉着脸道:“连影子都没见着。若再拖下去,前头的凉盘都快上完了,后头主菜如何接得上?” 就在此时,四海春派出去的几个伙计也正分头在县里奔走。 其中一人跑去东街一间常年卖山味的老酒馆,急匆匆表明来意,愿高价收购些现成的野猪、山兔或獐肉。 那酒馆掌柜却摊着手,一脸无奈,说今日客多,野味早就卖光了,连明日预备的货都已经订出去。 另一个伙计去了南边一家兼做食肆的小店,掌柜听见是四海春来问,连价钱都没细听,便摇头说没有。 几个伙计也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隔壁雅间里,周明礼等人正坐得安稳。 他们订的这间包厢与韩家、陆家那边只隔了一道回廊,虽听不见每一句细话,却足够让守在外头的随从不时回来报信。 周明礼靠在椅中,手里端着茶盏,心情显然极好。 “韩家从湘城来,早就听过四海春靠什么立名,若今夜连最想吃的东西都端不上来,陆家前头再如何铺陈礼数,也都白搭。” 旁边一名周家掌事也笑道:“二爷这一步棋当真走得妙。他们现在去别处收货也晚了,县里凡是叫得上号、拿得上台面的野味,都被我们拿话堵过。” 周明礼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只要他们在韩家面前先失了面子,后头我们再把周家的货路、肉路、与农户猎户的掌控、以及酒楼之外的商路优势摆出来,韩家未必不会重新掂量。合作这种事,本就不是谁先设席就归谁。” 他说着,眼中不由得浮出几分志得意满。 周家这些年虽说顶着绥安县第一大家族的名头,实则实力上和陆家算是分庭抗礼。 因为陆秋雨那个老家伙是知县,他们经商多有掣肘,所以不敢接下名头。 除了陆家,他们还在经商这条路上被天合商会压着一头。 天合商会他们是打不过了,就只能和陆家争一争。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自然要往死里下力气。 ...... 昨夜。 绥安县以北数十里外。 一处临时军营般的据点中,气氛却与城内截然不同。 那营地设在一片背风的土岗后头,远处有拴着的战马在低头刨地。 营中处处透着肃杀之气,几名披甲士卒来回巡视。 主帐之中,赵涉正坐在一张简陋木案之后。 他很年轻,至多不过二十三四的模样。 他面容轮廓硬朗,刀劈斧凿,乍一看甚至有几分英武,可那眉目间常年郁着一层阴沉。 若说他是个好人,只怕没人会信。 帐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很快,一名士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千户大人。” 赵涉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士兵回话之时声音有些抖,似是在怕:“属下刚接到回报,之前布在青石沟村那边的点,出事了。” 赵涉这才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说清楚。” 士兵喉头动了动, “前几日有一支过路镖队误闯了青石沟。村里的兵卒原本想照旧把人留下,没想到碰上了硬茬子,事情反倒失了控。 几个主心骨都被杀了,连负责祭血仪式的人也……一个没剩。。” 帐中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极淡却锋利的杀意,很快,那点杀意又被他压了下去,“青石沟的人,办事越来越没用了。”他淡淡说道。 那士兵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像是在盘算什么,“死了就死了,青石沟本来也只是一步闲棋。如今真正要紧的,在后头黑虎帮的事。只要那边的局还在掌控,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士兵闻言,神情明显松了一些,小心问道:“那青石沟那边……是否还要派人去查?” “查?” 赵涉冷笑一声,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莫名让那士兵后背一阵发寒, “村子丢了,人死了,布置也毁了,有什么查的必要?” 他声音不高,“看来,是我平日里对你们太宽了些,让下面的人都忘了规矩。” 那士兵额角瞬间冒出冷汗,喉咙发紧。 赵涉缓缓站起身。 他本就高大,这一起身,帐中的压迫感顿时更重了几分。 “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那士兵心里猛地一沉。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替那几个人求一句情,可最终什么都没敢说,只低声应道:“……是。” 赵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去把人带来。” “是,大人。” 士兵不敢耽搁,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那士兵带了一队人,快步走到后营时,几个从石河村退回来的伤兵果然正窝在临时腾出来的帐里。 有人身上缠着布,有人脸色煞白,显然一路逃回来后都已筋疲力尽。 士兵进入营帐,面露怜悯,“都起来。” 那几个伤兵一怔,有人勉强撑起身,低声问道:“怎……怎么了?” 他没搭话,朝带来的士兵挥挥手:“带走。” 这一下,几人终于察觉不对,脸色全变了。 “等等!我们是拼死才逃回来的!石河村那边遇上的不是普通人,真不是弟兄们不用命——”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旁边军士一把拽了起来,反手按住肩膀,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把他手臂拧断。 “闭嘴。”那军士冷冷道,“这是千户的命令。” 直接把人一个个拖了出去。 营后有一片空地,赵涉站在最前方,披着一件深色外袍。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几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物件,而不是几个刚从死地里逃回来的下属。 那几名伤兵一见他,顿时连滚带爬地跪下去。 “千户饶命!” “石河村那边真的出了意外!不是弟兄们贪生怕死,实在是顶不住啊!” “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等愿戴罪立功!” 几人声音里已满是惊惶与绝望。有人甚至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不一会儿便见了血。 哪里像是士兵和将领的关系,倒像是奴仆和君主。 赵涉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皮都没抬一下,“行刑。” 命令一下,周围几名军士立刻上前。 不过片刻,空地上便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嚎与沉闷的扑倒声。 他们被按着受杖,没几下便皮开肉绽,接着再没了动静。 有人试图挣扎逃开,却当场被砍翻在地。 所谓军法处置,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鲜血渗进发硬的泥地里,泛着湿意。 直到最后一人断气,他才转过身,“拖下去,处理干净。” “是。” 第八十七章正好合适 四海春酒楼外。 三道身影自外头走近。 陆言蹊和张昭一进门,前堂里几个眼尖的伙计便立刻认出了她,赶紧低头行礼。 她微微颔首,目光一扫,很快便察觉到了楼中气氛不对。 她本就是心思极细的人,一看孔掌柜站在那儿额角见汗、神情阴沉,便知道酒楼里多半是出事了。 江陵还在门外。 不是他不想进,而是确实不方便,因为那头野猪此时正横在四海春门外。 这样一头庞然大物,别说直接拖进酒楼,便是抬上门前台阶都费劲,一旦惊了客人,反倒更添麻烦。 孔掌柜正烦得头疼,原本还没留意是谁来了,待抬头看清是陆言蹊,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陆言蹊看了他一眼,察觉他连说话都比平日急了几分,不由皱了皱眉。 “我一进来就觉得不对,楼里出了什么事?” 孔掌柜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晌才把事情说清楚, “......我已经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可现在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回音,明显是周家打点过了。” 陆言蹊静静听着,不由得看了门外一眼。 野味。 拿得出手,能镇场面。 她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了门外那头被江陵一路折腾回来的野猪。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山里货,别说应急,便是真放到平日里四海春的招牌桌上,也绝对称得上一等一的上品。 “我有办法。” 孔掌柜原本还在发愁,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看向她,“有办法?” 按理说,陆言蹊在陆家的地位不低,平日里许多家中事务也都接触过,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娇养小姐。 可问题在于,眼下四海春遇到的局面,连他这个在酒楼打滚多年的老掌柜都束手无策,更别说陆言蹊从没正经碰过酒楼后厨与进货这一摊子。 “大小姐,这可不是别的事。”他无奈,“现在要的是货源东西。您要说去和韩家解释,或者把席面往后拖一拖,那都没用。” 陆言蹊却看了他一眼,笑着,略带点俏皮,“我知道缺的是货。所以我说,我有办法。” 孔掌柜见她神色不像玩笑,心中顿时又升起几分狐疑与希冀掺杂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再问,陆言蹊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你跟我来。” 孔掌柜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堂,朝酒楼门外走去。 孔掌柜还摸不着头脑,难不成陆言蹊是想到了哪个没被周家卡死的猎户,或者有什么备用货路? 可等他跟着陆言蹊来到门口,抬眼望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空地上,正横着一头野猪。 四蹄被粗绳绑着,嘴也堵着,这会儿悠悠醒转过来,正哼哧哼哧地挣动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暴躁的闷响。 它身旁正站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发现野猪醒了,还没等那野猪挣得更厉害,已经上前一把按住它乱拱的头,抬拳便砸了下去。 砰!砰! 打得野猪四肢都抽了一下,脑袋一歪,再次被硬生生揍晕了过去。 孔掌柜目瞪口呆。 他在四海春做掌柜这么多年,什么猎货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可眼前这一幕还是把他看得发懵。 这样的野猪,平日里便是几个老猎户联手都未必敢轻易招惹,更别说活着拖回来。 结果现在倒好,不仅拖回来了,而且刚一醒,还被一个年轻人几拳又给打晕了。 那年轻人的拳头,看上去又重又快,绝对是练家子。 陆言蹊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指了指那头野猪:“这就是我说的办法。 你不是缺能上桌的野味么,现在有了。” 孔掌柜眼睛越来越亮,迈着大步子就下去,绕着野猪转了好几圈,连连称赞, “好货,真是好货。 这皮毛、背膘、獠牙、腿肉与肩颈的厚实程度,就知道是实打实的好货!” 孔掌柜最清楚,野猪这种东西不是越大越好,太老了肉柴,太瘦了不好做,伤得重了又影响品相。 可眼前这一头,竟偏偏卡在了最适合拿来做席面的档口上,野性足,肉相也好,不管是焖、烧、烤、酱,都能做出极撑场面的硬菜。 他脸上的阴云瞬间散了大半,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不愧是小姐,居然能弄来这么好的一头野猪。”孔掌柜感叹道,“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陆言蹊摇摇头,“不是我捉到的。” 她看向江陵,“是我师弟。” 孔掌柜闻言,看向江陵,赞叹道,“方才我就觉得小兄弟身手不凡,没先到,这野猪居然是你独自捉到的?” 江陵摆摆手,“掌柜的既然着急,先验货吧。” 他只通过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出这酒楼里出了事,却不清楚具体情形。 总归自己只是来卖东西的,拿了钱就走,和这些事情无关。 孔掌柜立刻转头朝门里喊了几名最有力气的伙计出来,又吩咐人赶紧去后厨叫钱师傅亲自出来看货。 几个伙计原本还一头雾水,待出来看清门口躺着的大家伙,也都吃了一惊,随即脸上便纷纷露出喜色。 酒楼里谁不知道今日卡在什么地方? 如今这头野猪一到,简直就是直接把周家精心设下的那道坎给砸开了。 一时间,门里门外的气氛都明显变了。 刚才还压抑紧绷的人,这会儿骤然松了一口气,连走路都比先前快了几分。 钱师傅很快也被叫了出来。 他一看那头野猪,反应比孔掌柜还直接,眼睛几乎当场亮得发光,绕着那野猪转了两圈,连说三个“好”字。 当场便拍板今晚主桌上至少能做两道硬菜出来, “火烤猪排,酱焖筋腱,再剔一部分嫩肉配山菌做汤,绝对足以让韩家眼前一亮!” 孔掌柜听得心头大定, “小姐,你们别在门口站着了,里边请。” 说着,他便朝堂中一个机灵伙计招了招手, “阿福!赶紧收拾一张干净桌子,要靠里、清净些的。茶先上最好的,点心也拣新蒸的送过去。” 孔掌柜这才又看向江陵,脸上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公子,今儿你可别跟我客气。 这顿饭,算四海春请你的,不收钱。你给酒楼送来这么一头顶用的好货,别说一顿饭,就是再添两壶好酒,那也是应当的。 至于那野猪的价钱,眼下后厨正忙,账房也没工夫立刻来估秤核价,我先让他们上点好菜。 你们先吃着、歇一歇,待会儿我这边稍稍腾出手来,再让人把价钱结了,保证明明白白,不让你吃亏。” 他这话说得极为干脆,也很实在。 江陵也不推辞,点了点头,道:“那就听孔掌柜安排。” 说话间,阿福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张靠里的桌子。 那位置离前堂主路稍远一些,不至于被来来往往的伙计撞着,倒是正适合他们暂时落座歇脚。 陆言蹊率先进去,江陵和张昭跟在后头。 一路上,前堂里几个伙计看向他们的眼神都是感谢。 几人落了座,孔掌柜也没空长留,只先吩咐人上茶,又亲自交代了两句,就去忙了。 雅间。 表面看去,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桌上先上的几道菜做得也算精致,不至于失了四海春的水准。可陆家在座的几人,都多少有些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候,雅间门外传来轻轻两下叩门声。 孔掌柜推门而入,神色恭谨,倒也不见半点慌乱了。陆家几人一看他这表情,心里先是一动,隐约便觉得下头的事多半有了着落。 果然,孔掌柜先是朝陆家这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事情解决了。” 陆承远脸上浮现出笑容,终于是放下心来。 “二小姐回来了,这会儿正在楼下。货是她和她带的人解决的。”孔掌柜继续说到。 陆景川神色一喜,“小蹊回来了?” 孔掌柜点头:“是,刚到不久。” 韩家那边耳力不差,他们这段话也没避着众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韩正衡道,“早先便听说陆家这一辈里,有位小辈极得家里看重,不但模样出挑,人也聪明能干。 今日既然人在楼下,何不请上来见一见,也好认个脸熟。” 这话一出,陆家人自然不好拒绝。 一来韩家是贵客,对方主动提了,总不能驳人面子。二来陆言蹊本就是陆家这一辈里最出色的人物之一,于情于理,这种场合上来打个招呼也算得体。 于是陆承远笑道:“既然公子开了口,那便让言蹊上来见过。” 向孔掌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下去叫陆言蹊。 孔掌柜这才鞠躬退下。 第八十八章布局 楼下靠里的座位处,陆言蹊才刚落座不久,江陵和张昭也正坐着喝茶。 便有伙计走到近前,对陆言蹊低声道:“小姐,楼上请你上去一趟。” 陆言蹊对此并不意外,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和江陵二人打过招呼,便上了楼。 雅间的门被推开时,席间几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陆言蹊今日一路风尘未散,衣着却依然整洁利落。 她本就生得美,眉目清冷秀致,偏偏又因这些时日常在外走动,身上多出几分寻常闺阁女子少有的沉静与利落,“言蹊见过诸位叔伯。” 韩正衡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好,好,我原还觉得外头的人惯会夸大其词,如今一见,倒知道他们说得还是保守了。” 陆承远听着这些夸赞,脸上自然有光。 韩正衡又看了她两眼,颇有兴致地说道:“听说,陆小姐在武道拳脚方面有些造诣?” 陆言蹊在陆景川下手位坐下:“只是学些粗浅功夫,权作防身,不敢说会什么。” “还真是谦虚。”韩正衡哈哈一笑,转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两个年轻人, “倒真是巧了,我这次出来,也带了家里两个小辈。他们平日里在家,除了读书习字,也常练武打熬筋骨。 不如待会儿切磋切磋,大家权当看个热闹,如何?” 陆承远面上不显,心里却已迅速权衡起来。 韩家既然主动提这个,自然不是单纯图热闹,多少也存了些看看陆家成色的意思。 若一口回绝,倒像是陆家心虚。 韩家那青年已经笑着接了话:“方才我上楼时,瞧见四海春一层侧边竟还辟了个台子,收拾得像模像样。 若只是席间说说,未免无趣,不如就在那里试试手,也省得拘束。” 韩正衡点点头:“点到为止就是了。反正都是年轻人,切磋两下,也算应景。” 陆承远看了陆言蹊一眼,见她并没有推辞的打算,便应下,“既如此,那就让晚辈们待会儿交流交流,也算添几分雅趣。” 与此同时,隔壁雅间里的周家人,还在端着架子等好戏。 可没过多久,门外走廊上便飘来一阵极其浓烈的肉香。 周明礼先是一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什么味道?” 旁边一人迟疑道:“像是……野猪肉?” 下一刻,他们已经听见外头伙计报菜的声音。 “火烤猪排、酱焖筋腱——” 这几个字一落,周家雅间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周明礼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边,拉开门往外一看,正好看见两个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盘从走廊上经过。盘中那色泽油亮的猪排和浓酱包裹的筋腱,清清楚楚,半点做不得假。 真是野猪肉。 而且看那卖相,绝不是随便找来的残次货。 周明礼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后头几个管事也凑了上来,个个都变了脸色。 “怎么可能?” “不是已经断了他们的货源吗?” “他们从哪儿弄来的野猪肉?” 几人面面相觑。 照理说四海春根本不可能再弄到这么像样的野味。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韩家那桌不但有野猪肉,而且还是能拿得出手的火烤猪排和酱焖筋腱。 周明礼的脸色顿时难看得厉害,只剩下压不住的疑惑与恼火。 “去查!”他咬着牙低声道,“给我查清楚,这野猪肉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陆氏包厢。 外头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孔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后厨新起的菜好了。” 这句话一落,雅间内几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被引了过去。 很快,门被推开,几名伙计小心翼翼地将盘子端了进来。 还未靠近,那股浓郁而霸道的野味香气便已经先一步涌了进来。 细碎的香料与盐末均匀覆在肉质表面,肉纹清晰,骨肉相连,刚一落桌,便腾起一阵直往鼻子里钻的香气。 这两道菜一上桌,韩正衡眼睛就亮了,伸手先夹了一块火烤猪排。 猪排一入口,他的眉梢顿时扬了起来, “好!火候正,肉香足,这野味的劲儿保住了,偏偏又不柴不硬,四海春这手艺果然有门道。” 旁边那两位韩家青年也点头附和,其中一人说道:“这火烤猪排最考验肉质,肉稍差一点就撑不起这个味道。 看来四海春不只厨子手艺好,这野味本身也是真正的好货。” 陆承远与几位主事听到这些话,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脸上的笑也真正舒展开来。 “满意就好。”陆承远举起酒盏,笑容里也多了几分踏实。 这次可多亏了自己这侄女,才能度过这道难关。 而陆言蹊听着韩家人对四海春野味赞不绝口,脸上也不由掠过笑意。 这一桌能稳下来,归根到底,还得归功于江陵才是。 ...... 黑虎帮总堂内。 大厅两侧站着的帮众个个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药味与焚香味,沉沉压在堂中,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堂下,一人单膝跪地。 正是单于锋。 他模样可谓狼狈至极。肩头衣衫被刀锋划开了几道长口子,胸前也满是斑驳血迹,左臂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边角已被鲜血浸得发暗。 堂上,萧安手边一盏热茶尚未凉透。他垂眼看着单于锋,面上神情温和,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沉稳,“起来回话吧。你这一身伤,跪久了怕是撑不住。” 单于锋抱拳沉声道:“属下不碍事。此次奉命突袭圣月教西边据点,进展极为顺利,特来复命。” 黑虎帮之前探得圣月教在城外枯柳岭下藏了一处暗点,表面上只是个废弃药庄,实则却是圣月教用来转运伤药、暗器与银两的中转之地。 那地方极为隐蔽,外头还养着几条暗线,寻常人根本摸不到真门。 可这一次,萧安提前命人放出了假消息,引得圣月教外围几名接应弟子误以为风声已泄,仓促转移货物,反倒露出了破绽。 单于锋便是抓住这个机会,带着一队精干人手从后山潜入。 “属下依照您先前吩咐,没有正面强攻,而是先截了他们的退路,又派人从庄后放火,逼得里头的人自乱阵脚。”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振奋,“圣月教留守那边的人本想护着两车药材和一箱账册突围,结果刚冲出侧门,就被我们提前埋伏的人截住了。” 萧安颔首问道:“账册拿到了?” “拿到了。”单于锋立刻道,“不仅拿到了账册,还缴了他们两箱毒箭、十几瓶成药,另外还有一批尚未来得及送走的银票。 守在那处暗点的一个执事当场被我砍了,另有三人重伤,两人逃窜入山,不过都中了刀,便是活着,多半也废了。” 他说到最后,眼底都隐隐透出几分狠厉与自得。 这一战,他确实打得漂亮。 萧安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之色,“做得不错。” 这四个字一出口,堂下不少帮众看向单于锋的眼神都变了些。 萧安轻易不夸人。能让他说一句“做得不错”,便已算极高的认可。 单于锋呼吸一紧,“都是您谋划得当,属下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萧安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谋划是谋划,真到了见血拼命的时候,靠的还是你这样的人。 若没有你把事情办下来,再好的局也是空谈。” 说着,他目光落到单于锋那条染血的手臂上,眉头皱了一下, “伤得这样重,怎么回来也不先去医堂处理?” 单于锋怔了怔:“属下想着先来向您复命。” 萧安轻叹一声,像是有些无奈,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般的责备, “回话哪里比得过可你这命重要?你是帮里得用的人,以后别再这么莽撞。该治伤就先治伤,知道么?” 单于锋顿时感动,连眼神都比方才更亮了些,“属下……记住了。” 萧安这才点了点头,抬手从案边取过一个小小玉瓶,起身轻轻扶起他,把玉瓶递到他手里, “这是前几日才得的疗伤丹药,回去好好养伤。” 单于锋接过,情绪有些不稳,“属下……多谢您厚待!” 原本他以为自己始终没有突破炼皮境,已经使得萧安对自己失望了,如今看来,只要不断立功,就能再次受到重用。 萧安摆了摆手:“去吧,你的功劳,我会让账房记下。跟着我做事,不会亏待你。” 单于锋再行一礼,这才小心收起玉瓶,带着满身伤痕退了出去。 其余跟着单于锋参加任务的人,也各自领了奖赏退去。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安靠回椅背,脸上的温和神色也随之淡下去。 一直站在侧后方的亲信这才往前走了半步,笑着开口:“您对单于锋还真是好。” 萧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闻言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可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暖意。 “好?不过是一枚任我摆布的棋子罢了。” 亲信微微一凛,立刻低下头,不敢再接这话。 “单于锋这种人,给他一点脸面,给他一点赏赐,再说几句体己话,他便会觉得自己遇到了赏识他的明主。” 他说着,目光落向堂外夜色。 那亲信陪笑道:“还是您看得透。” 萧安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问道:“孟川合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亲信一听,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回您,已经上钩了。” 萧安抬了抬眼:“哦?” 亲信忙道:“照您的吩咐,我们前些日子故意放出了半本伪造的漕运暗账,还有一张旧仓图。 账上写得清清楚楚,圣月教和城里几家商行有私下往来,密仓里还藏着一批没来得及转走的银锭和药材。 孟川合那边本就缺钱养人,一见这种东西,果然坐不住了。 他以为捡到了天大的便宜,连夜调了手下大半精锐去抢那处密仓。结果那地方本就是咱们提前布好的套子,仓里除了几箱故意留下的空木箱和少量诱饵,四周全是埋伏。 孟川合的人一进去,先中了暗弩,后头退路又被堵死。 圣月教那边本就被折了据点,正憋着火,咱们再顺手把消息往他们那边一递,他们立刻把这笔账算到了孟川合头上,当场狠狠干了一场。” 说到这里,那亲信脸上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这一回,孟川合可算伤筋动骨了。带去的人折了大半,死的死,散的散,连他手底下两个最能打的把头都没回来。如今他能攥在手里的,也就剩拳馆里的一点旧班底了。 有二当家的坐镇,怕是不出半月,他便连这拳馆里的人都保不住了。” 萧安手指在椅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不急。”唇边扬起一抹运筹帷幄的笑,“猎物受了重伤,最容易发疯。先让他喘几口气,再收网不迟。” 亲信立刻躬身:“您果然高明。” 萧安目光幽深。 再等等我,当年的真相,我迟早会查得一清二楚。 第八十九章韩岳 四海春一层侧厅场地原本是收拾出来,偶尔让习武者切磋两下,用来助兴的。 像今日这样,楼上楼下的人都被惊动,围成一圈看热闹的场面,却实在不多见。 前堂里吃饭的客人听说是陆家大小姐要和韩家的年轻高手过招,一个个顿时也顾不得吃饭了,纷纷探着头往这边看。 周家的人也走了出来,在三楼楼梯间看热闹。 一个年轻小辈道:“您说陆言蹊能赢么?” “韩岳那可是韩家年轻一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早就稳稳压着她一个境界了。”周明礼神色淡淡。 “何止一个境界那么简单。”一个掌事接过话头,“韩家是什么出身?武道世家,底蕴摆在那里。 见识、功法、实战,哪样不比寻常人强?陆言蹊有几分天赋不假,可再有天赋,也填不平这实打实的差距。 跨境而战,本就是痴人说梦。更何况韩岳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陆言蹊若能在他手里撑过十招,都算她厉害。想赢?”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可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家与韩家的人陆续下楼。 陆言蹊走在人群中间。 她今日原本只是临时来四海春,没想到竟会被推上场,倒是有些无奈。 可既然事情已经落到了眼前,她也没有怯意。 与她对阵韩家那名年轻男子,先前在楼上时,言辞还算客气,如今真正走到演武场中,锋芒便露了出来。 若是细看,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血气比寻常人旺盛许多。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这韩家的年轻人,气机浮于皮表之上,怕是已经进了炼皮境吧?” “陆家小姐听说也很强。” “但这韩家可是武道世家,陆家小姐打不过吧。” 韩正衡笑呵呵地站在一旁,像是真把这场比试当成了年轻人之间的玩乐,“小岳,记住了,只是切磋,点到为止,不可失礼。” 名为韩岳的青年微微点头:“我有分寸。” 他说完,又朝陆言蹊拱了拱手,姿态倒不算傲慢。 “陆姑娘,请。” 陆言蹊回了一礼。 与此同时,靠近演武场边缘的一张方桌旁,江陵和张昭也已经坐不住了。 两人原本还在等饭,结果楼上一行人呼啦啦全下来了,酒楼里的伙计又忙着腾地方,一问才知道是陆言蹊要和韩家的人切磋。 张昭一听,嘴里刚塞进去的半块点心都差点噎住,立刻拉着江陵凑到了近前。 “这不是闹吗?”张昭搓着胡子,急得差点拔掉几根, “那小子我一看境界就是炼皮境三层的,气血也强,真打起来,小姐肯定吃亏!” 江陵没有反驳。他对韩家实在不了解,只能是仔细观战了。 擂台赛,比试开始。 韩岳沉肩、落步,摆了个极稳的架势。他的拳法走的是刚猛一路,起手便有种山石横陈、气血沉坠的厚重感。 陆言蹊则不同。 她左掌平引,右掌微垂,脚下往前送了半步,衣袖随着动作轻轻一荡,竟有种风过水面的柔意。 她先动了。 脚尖一点,身形轻飘飘向前掠去。 右掌先出斜切韩岳手腕,掌缘如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韩岳抬臂一格,她左掌便紧跟着从袖底翻出,悄无声息按向他肋下。 这是陆家掌法里极见功底的一式,虚中藏实,掌掌相扣,若是应得慢半分,后头便要被一整套掌势缠上。 楼上不少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单从招式来说,陆言蹊确实漂亮。 每一掌都不肯浪费半点力道,像雨打芭蕉,一掌接一掌,初时不觉如何,等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已经被她的掌势罩住了。 韩岳目光一凝,终于出拳。 他这一拳极重。 拳峰破风,竟硬生生打出了一声低沉闷响。 陆言蹊那一掌本已按到他肋下,却在接触到他护身劲力的瞬间,掌心猛地一震,袖口都被震得向后一抖。 她借力回撤,脚尖连续点地,整个人往旁一旋,转眼又到了韩岳左侧。 “好身法。”楼下有人忍不住低呼。 江陵也看得惊讶,好快! 张昭盯着韩岳的步子,忽然道:“他左脚收转慢。” 江陵一愣:“什么?” “左脚。”张昭抬了抬下巴,目光仍停在楼上,“他起拳时腰胯带得很足,力量全压在前冲上,这样的拳法最怕的就是变招时重心拖滞。他右侧发力更顺,左脚一回收,就会慢半拍。” 江陵抬头细看,似乎确实如他所言。 楼上,陆言蹊显然感受到了压力。 韩岳的境界压制太明显了。 她掌落在对方手臂、肩侧、胸前,明明都打得极准,却总像是隔了一层韧得惊人的皮甲,劲力还没真正透进去,就先被震散了三分。 楼下许多人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陆景川忍不住压低声音,为陆言蹊捏了把汗,他没学过武,只觉得双方有来有回,看不清楚:“有机会么?” 陆承远摇摇头,面色凝重,“若是同境,她可能还有赢面。现在最多三分。” 陆景川心一沉:“差这么多?” 此时,楼上局势陡然一变。 韩岳一拳逼退陆言蹊后,脚下一踏,竟主动向前压了半步。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言蹊要暂避锋芒的时候,她却忽然不退反进。 右掌一翻,自下而上抹向韩岳腕骨,左掌藏在袖中,直到身形切入对方身侧,直取膻中! 这一掌像一道从水里突然跃出的银鱼。 陆景川这下看懂了,差点叫出声来,“破绽!” 陆承远眼神却没有半点放松,有破绽了,但能不能打穿,还是两回事。 果然,下一刻,韩岳不闪不避,竟硬生生挨了陆言蹊那一掌。 掌力落在膻中前,刚打进去半分,他胸前气机便一震,像是一堵厚墙猛地往外一推。 陆言蹊闷哼一声,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可她咬牙未退,反手又是一掌切向韩岳肋下。 这一连两掌,已经是极见功夫的狠手。 江陵忍不住挺了挺脊背,能做到么? 可境界压制明显。 他硬顶下第一掌后,第二掌便已抬臂封住,紧接着一拳自腰侧崩出,拳未到,拳风已先压得陆言蹊鬓边碎发扬起。 陆言蹊连忙撤掌格挡,可双方劲力一撞,她整个人还是被震得向后滑出三步,鞋底在木板上擦出刺耳轻响。 站稳时,脸色已经比先前白了些。 “可惜了。”江陵低声道。 陆言蹊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却越发沉静。 她知道自己在被压着打。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可既然站上来了,她本也没想过能轻轻松松赢。 对她来说,这一战最大的意义,本就不在输赢,而在于看看自己与真正高一境的年轻武者,到底差在哪儿。 于是她再度抬掌。 二十招。 三十招。 已经没什么人再说话了。 所有人都定定看着,眼里神色不一。有惊叹,也有佩服。 终于,在又一次掌拳相撞后,韩岳脚下猛地一震,整个人气势陡然拔高了一截。 显然是动了真章,拳头如山石拔地而出,硬生生从陆言蹊叠起来的掌影中撞开一线缺口。 陆言蹊脸色一变,双掌急收,想封那一拳的路数。 可韩岳太快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脚跟重重撞在栏边,木质栏杆都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气血上涌,喉间一甜,唇角竟溢出了一缕血丝。 而韩岳的拳头,也在距离她面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拳风未散,压得她发梢轻扬。 胜负已分。 楼上楼下,瞬间安静。 静得像是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张昭叹息,半晌才喃喃道:“……还是输了。” 江陵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陆言蹊。 已经很好了。他如此想到。 陆言蹊靠着栏杆,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但她并没有露出多少挫败。 几息之后,慢慢站直,抬手拭去唇角血迹,冲韩岳抱拳。 “韩公子拳法确实厉害,我输了。” 韩岳收拳,也郑重抱拳还礼。 “陆姑娘掌法精妙,若你我同境,胜负难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是我占了境界之利。” 这话不全是客套。 若双方都在同一层次,以她那种精细又绵密的掌法,他未必真能压得这样顺。 陆家这边有人轻轻叹了口气,韩家那边则多了几分欣然之色。 也就在此时,韩正衡笑着,走向台上,他先扫了一眼楼上楼下。 四海春本就人多,如今又看完一场切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拢了过来。 “诸位,”韩正衡开口,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今日韩岳与陆家小姐切磋一场,不过是席间小技,权当助兴。 不过,我韩家此次来绥安县,倒也并不只是为了赴宴。 两个月之后,我韩家会在绥安县正式设擂。 擂台连开一月,凡二十五岁以下武者,皆可登台一试。此次擂台,不止分胜负,更定名次。” 楼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哗然。 设擂? “届时,韩家两名后辈,会轮流守擂。” 说着,他抬手一指韩岳,随后又点向韩家席间另一名一直沉默坐着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年纪与韩岳相仿,眉眼更冷,背后放着一柄长剑,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过话,可只坐在那里,便让人无法忽视。 “凡有能者,只要能在擂台之上正面胜过他们二人,各赏宝刀一柄,中阶上品功法一件,白银一百两,并且,入我韩家学武!” 这一下,场中的呼吸声都明显重了几分。 寻常小富之家,恐怕几年都未必攒得下这等奖赏。足以叫一个普通武者几年活得宽裕体面。 再加上那中阶上品功法,可以说恐怕只有陆家周家等大家族里面存有,至于进入韩家这种武道世家,那才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 于是先前那些对韩家并不十分上心的人,此刻眼神也全都变了。 它不再只是世家子弟间的一场比武试手,也不只是给绥安县百姓看的热闹,而是真正成了一张撒向四方的网。 求名者会来,求利者会来。 他们都想踩着诸多同辈的肩膀,一战成名,让自己的名字响彻绥安县,甚至顺着韩家的声势传得更远。 这样一来,冲突便生了出来。 江陵默默思索。 这韩家摆这么大个局,看样子是想在绥安县分一杯羹了。 先借陆家拓展商路,再借擂台赛聚集武道人脉。 今天这一场,怕是他们早就规划好的,就是要借着场胜利,先打出声势来。 只是,这件事对陆家和周家来说,似乎未必是什么好事啊。 第九十章臭小孩 演武场那边的喧闹散去之后,四海春里却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韩家当众放出一个半月后要在绥安县设擂的消息,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绥安县,众多实力都蠢蠢欲动。 江陵和张昭重新坐回了一楼靠里的位置上。 没过多久,陆言蹊终于从楼上下来了。 她精力消耗不小,再加上受了伤,此刻眉宇间难免带了几分浅淡倦意,抱歉地看向江陵, “你的钱还没结,怕是孔掌柜一高兴,再装傻混过去了。我先去帮你说说,然后怕是得回家疗伤。” 江陵看她那副模样,无奈,“你伤的不轻,赶紧回去,我这里自己谈也可以。” 陆言蹊却摇头,“答应你的事,不能反悔。” 说着拽住江陵的袖子,“走,我这就带你去找孔掌柜。” 江陵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拉着走。 这姑娘还真是实在。 他倒是不太担忧她的伤势,那韩岳拳势虽然重,但十分有分寸,陆家人和张昭都没说什么,那应该是确实没事。 孔掌柜刚把几个客人送到门口,正满脸堆笑地说着“慢走”“改日再来”,回头便看见陆言蹊走了过来, “小姐,您怎么下来了?” “江陵那头野猪的账,你还没结。” 孔掌柜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真是忙糊涂了。” 赔着笑道:“小姐放心,这笔账我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少了江公子的。” 陆言蹊看着他,“不是少不少的问题,是该怎么算的问题。 “今日这头野猪,不是寻常时候送来的普通猎货。它来的时机,正好卡在四海春最缺的时候。那就不能按平常价钱算,按照市价,至少上浮三成。” 孔掌柜脸上的笑顿时苦了几分, “大小姐,您这可真是……太偏向外人了。” 陆言蹊轻笑:“人家帮了陆家的忙,我偏向他,不对么?” 孔掌柜张了张嘴。 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这价不算离谱。更何况今日韩家那一桌满意到什么程度,他自己最清楚。 只是商人心性使然,不挣扎两句,总觉得银子给得不踏实。 叹了口气,回头冲账房喊道:“老三,把江公子那头野猪的账给我算了,按先前称的斤两,照市价上浮三成,现银结。” 账房先生早在旁边支着耳朵听了半天,这会儿忙不迭拨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后,很快报了数。 仅平常肉价计算,按150斤净肉,每斤50文计,仅肉值七两五钱银子。再浮动三成,算下来将近十两银子。 陆言蹊接过钱袋,也不细看,转身便送到了江陵手里,“拿着。” 江陵抬眼看向她,“多谢。” 陆言蹊笑了笑:“是你自己该得的。” 天色渐渐往晚里沉,陆言蹊带着张昭离开了。 江陵觉得一桌子菜太浪费了,于是等全都吃完才走。 这一趟走镖收获不小,林林总总算下来二十五两银子。 离开四海春,他想起江成这几日应该是入学了,可手里的文具应该不太像样子。 脚下便一转,朝东街卖文具的铺子走去。 ...... 绥安县,西街。 某个巷子传来一阵尖细的狗叫,紧接着,是小女孩慌乱的哭声,“不要打它!” 巷子不宽,里头有三个孩子,正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着不到十岁的模样,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裙。 而她面前正有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被为首男孩一脚狠狠踹到墙上,又狠狠踹了几脚。 小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鸣,滚落在地,四条腿抽了一下,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那孩子满脸嫌恶,嘴里骂道:“脏死了,谁让这狗东西往我身上蹭的!” 小姑娘脸色刷地白了,扑过去把那只小狗抱进怀里,“阿黄!” 阿黄缩在她怀里,发出极轻的呜咽,一条后腿软软地垂着,显然是摔断了,皮毛上渗出血。 那小姑娘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往小狗头上落。 可那三个孩子却丝毫没有半点愧疚。 为首那个抬着下巴,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厌烦和得意, “哭什么哭,这畜生和你一样,都脏的要命。走了!晦气。” 其余两个孩子哄笑一阵,像看够了戏。 立刻附和着跟上,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模样。 他们离开巷子时,女孩还坐在原地,抱着小狗哭得厉害。 ...... 西街有几家专卖读书人用品的小铺子,门脸都不大,却收拾得颇齐整。 江陵进了其中一家,目光在柜台和木架上扫了一圈,原本是准备挑些实用的纸笔砚台,可发现了柜台旁边一个笔匣上。 那笔匣做得很讨小孩子喜欢。 通体是浅青色的,边角描着几朵稚气又工整的小云纹,中间镶着一只圆滚滚的熊。 那小熊胖乎乎的,两只耳朵一高一低,怀里还抱着一只竹笋。 为什么是竹笋啊,熊应该抱着蜂蜜才对吧? 江陵想着。 匣盖一推开,里面整整齐齐分出好几格,放笔的、放墨的、放纸签的都有,最里面还藏了一个小小的暗屉,专门拿来放些零碎。 一眼看去,就是那种小孩子绝对会喜欢得不行的东西。 江陵看了一眼,觉得江成十有八九会心动,便把它拿了起来。 又挑了些做工精细的笔墨和砚台。 一边挑选一边心中腹诽,这古人写字还真是麻烦,乱七八糟的东西挑了一大堆。 正想问掌柜价钱,门口却呼啦啦冲进来三个半大孩子,一边咋呼着命令掌柜的,说让他拿什么东西,一边朝江陵这个方向走来。 为首那个男孩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江陵手里的笔匣上,脸色顿时变了。 “就是这个!”他急声道。 另外两个跟班立刻也跟着嚷嚷起来,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江陵看了他们一眼。 那为首的小孩已经冲到我面前,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笔匣,又急又不甘地道:“这是我先看中的!上个月我就来看过了!” 江陵看他一眼,“你先看中的,但是我先要买的。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 那小孩显然是真喜欢这东西,闻言都快急红了脸。 他姐姐总是说说读书就读书,不准他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说这些西会让我玩物丧志,所以不给他钱。 他攒了半个月的零用钱,连糖人都没舍得买,今天就是专门来买它的。 顿时插着腰骂到: “一身穷酸打扮,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拿这种好东西!没见识的土包子,见着新鲜玩意儿就舍不得撒手了!” 另外两个孩子也嘟嘟囔囔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江陵伸手摸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小孩立刻像被踩了尾巴,咬牙道:“我姓沈!沈家的沈!你敢跟我抢东西,是不是活腻了?” 江陵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沈家? 沈子昂那个沈家么? 佯装讶异道,“你这么厉害,居然是沈家的?” 那姓沈的小孩见他像是怕了,立刻神气起来,胸脯都挺高了几分:“知道怕就好。” 江陵点点头,一边把银子递给掌柜,一边道:“行,那我得赶紧买了。” 这一下,那小孩彻底恼了,声音都拔高了:“你敢耍我!要是识相,就赶紧把它给我!不然我告诉我姐姐和家里人,有你受的!” 掌柜已经手忙脚乱接过钱,把笔匣递了过来。 江陵拿了东西,转身就往外走。 那三个孩子见他竟真敢买,顿时追了出去。 姓沈的小孩气得脸都红了,大喊:“你给我站住!”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跟班已经忍不住伸手,猛地推了江陵一把:“听见没有,让你放下!” 另外一个则上来狠狠往江陵的手臂上咬去,“让你放下,你听不懂吗?” 江陵原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下,算是把他最后一点耐心也给磨没了。 他低头看了眼这三个小东西,忽然很真诚地觉得,烦人的小孩子,就该狠狠收拾。 他往前一步,动作快得他们连躲都来不及。 先是一拳敲在先前那个动手推他的跟班脑门上。又一拳砸在另一个跟班肩膀上,打得他原地踉跄,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 最后轮到那姓沈的,江陵在胸口和手臂上各来了一下,力道不重,却绝对够疼。 不过片刻,方才还在店里摆谱吆喝的三个小鬼便齐齐哭开了。 抽抽噎噎蹲在路边,活像三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鸡仔。 仗着家里有点名头就抢别人东西的熊孩子,谁看了都烦。 江陵斜他们一眼,“以后再抢别人东西,我见一次揍你们一次。” 那姓沈的一边哭一边还不死心:“你、你这么大个人还欺负小孩!等着……我要告诉我姐姐…… “我这是替天行道。”江陵呵一句,懒得再理他们,转身便走。 ...... 买完文具,天色已更暗了几分。 江陵拐进了孙铁匠的铺子。 孙胜正站在炉边抡锤,赤着上身,火光映得他一身筋肉油亮发红。 见江陵进来,他立刻咧嘴笑了:“江小哥,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江陵把文具放到一旁:“不打家伙,想做个小玩意儿,给孩子玩的。” “孩子玩的?”孙胜一乐,“那你可找对人了,我打过铁哨子、铁陀螺、铁皮小马。你要什么样,先说说。” 江陵左右看了看,找了张废纸,又借来炭笔,蹲在一边便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 先勾轮廓,再定肩甲、胸甲、头部、四肢比例。 没一会儿,纸上便出现了一个挺拔又充满金属感的人形轮廓,肩宽腿长,胸口厚重,脑袋两侧带着夸张的角状结构。 擎天柱! 这是江陵小时候最喜欢的变形金刚之一。当然大黄蜂他也很喜欢。 孙胜凑近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他拿着图纸左看右看,满脸困惑。 盔甲人?不像。 机关傀儡?也不像。 这胳膊腿、这甲片、这轮廓古怪得很…… 他越看越迷糊,“我打了这么多年铁,头一回见这种样式。你这是从哪儿看来的?” 江陵看着纸上那个不算精细、却已经颇有变形金刚味道的图,比较满意自己的画功,随口道:“我小时候被外星人抓走过。” 孙胜:“……外星人?那是什么东西?” 江陵突然就有些惆怅。 穿越这件事,平时不去想,也就那样了。可偶尔这种时刻,它偏偏又会冒出来,提醒他有些东西只有自己懂。 “你别管它是什么,”他说,“就照这个样子打。小一点,别太重。 关节若能活动最好,不能活动也行,主要得像。” 孙胜虽然还是一脑门雾水,可铁匠的好奇心已经彻底被勾了起来。 把图纸翻来覆去看,越看越觉得新奇,直接把手里打到一半的铁器往旁边一扔。 今晚先不接活了,我要研究这个! 第九十一章帮助 江陵拎着给江成买的文具,沿着长街慢慢往家走。 天色已经擦黑,街上的铺子一间接一间挂起了灯,风里混着炊饼的麦香、药铺的苦味,还有行人衣摆带起的灰尘气。 走到西街口时,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前头一间医馆门口,正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黄狗。那狗不大,瘦得厉害,一条后腿软绵绵地耷拉着,毛上沾了灰,连耳朵都垂着,看着蔫答答的,连叫都叫不出声,只偶尔发出一点细细的呜咽。 小姑娘眼圈通红,显然已经哭了很久,这会儿却还努力仰着脸,怯生生地跟医馆门口的学徒说话, “哥哥,求求你了,你让大夫看看它吧,它很疼的……” 那学徒正准备关门,闻言满脸不耐烦,手里抱着门板,眉头皱得死紧,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这是医馆,是给人看病的,不是给狗看病的。你抱只畜生堵在这儿做什么,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关门。” 小姑娘急得眼泪又滚下来了, “它的腿断了,真的断了,你让大夫看一眼就好,一眼就好……” 学徒瞥了一眼她怀里的狗,越发嫌弃,甚至还往后退了退,生怕那狗身上的灰蹭到自己衣裳。 “断了就断了,狗命一条,值几个钱。快走快走,再不走我赶人了。”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小姑娘脸色一下白了。她大概是真的没别的法子了,咬着唇,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小狗单手抱住,腾出另一只手去摸自己的衣襟和荷包。 摸了半天,终于哆哆嗦嗦掏出几个铜板来。 一枚,两枚,三枚…… 总共也就六七枚,摊在她小小的掌心里,零零散散,寒酸得可怜。 她像是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眼里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努力把手往前递了递, “我,我只有这些……都给你,好不好?求求你救救阿黄……” 那学徒低头一看,嗤地笑出了声。 就这点钱? 他像是见了什么笑话,眼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这几个铜板,连一贴最便宜的药渣都买不起,还想看病?小丫头,你当我们医馆是做善堂的?” 说完,他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直接抬手推门, “赶紧走,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晦气。” 门板“吱呀”一声,被他往里带了带,眼看就要合上。 小姑娘一下慌了,连忙伸手去挡。 她那点小小的力气,哪里抵得过一个半大小子的手劲。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硬生生地掰开了即将被合上的门,“怎么回事?” 阿沅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是个陌生少年,第一反应便是把怀里的小狗抱得更紧了些,脚也下意识往后缩,眼里带着小兽似的戒备。 江陵见状,也不急,只道:“你认识江成吧?” 阿沅一愣。 江陵看着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我是江成的哥哥。” 他刚才就认了出来,这小姑娘正是江成喜欢的小姑娘阿沅。 说来还真是巧,就这么遇上了。 这话一出,小姑娘眼里的警惕顿时散了大半,“你是,江陵哥哥?” 江陵点点头,显然江成是经常和她提起自己的。 小姑娘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原本憋着的委屈一下又冒了上来,声音都软了:“江陵哥哥,阿黄的腿断了,他们不救……” 她越说越难过。 江陵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见谁可怜就一定要管的烂好人。 路边哭的人多了去了,若是个个都去帮,便是什么家底都不够填。可眼下这只狗,他却偏偏看得顺眼。 一来,他本来就喜欢狗。前世家里也养过一只,也是随手捡来的,土黄色,尾巴摇起来跟个小扫帚似的跟眼前这只倒有几分像。 二来,治一只小狗而已,顶多几十枚铜板,若是接骨上药,贵些也有限。 换作从前,他或许还要掂量一二,但现在卖了野猪,手头宽裕不少,这点善心他还出得起。 至于第三个缘故…… 江陵垂眼看了看阿沅。 自家弟弟喜欢这小姑娘,而且现在还有个“情敌”,他这个做哥哥的,顺手刷一刷好感,也不算白忙活。 想到这里,他便抬头看向那学徒:“钱我出,给它治。” 那学徒原本见他衣着寻常,还以为又来了个穷鬼凑热闹,闻言顿时没好气道: “你出?你出得起吗?别在这儿跟着添乱。我们医馆不是收破烂的,一个两个都——” 话还没说完,江陵已经从袖中摸出一锭小银子,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银光在灯下一闪,格外扎眼。 那学徒的声音一下卡住了。 二两银子。 别说治一条狗,便是给人看几回跌打都绰绰有余了。 江陵捏着银子,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这样,能救了吗?” 学徒的眼睛几乎黏在那锭银子上,方才那副不耐烦和嫌弃像被人一巴掌扇没了似的,脸色瞬间换得比翻书还快。 “能,当然能!” 他忙把门板重新拉开,脸上堆起笑来,“小哥你早说啊,外头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快进来。来,小姑娘也进,小心别碰着门槛。” 阿沅看得有些发愣,显然没想到刚才还凶巴巴的人,竟能一下变得这么客气。 她抱着小狗站在原地,有点无措地看向江陵。 江陵道:“进去吧。” 小姑娘还是年轻,川剧变脸没看过? 她这才乖乖跟着进了医馆。 医馆里头药味很重,柜台后摆着一排排药匣。 里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在收拾东西,听学徒说了情况,先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给狗看伤不算正经活计,可等看到那二两银子,眉头便松了。 “抱过来吧,我看看。” 阿沅赶紧把小狗送过去,动作轻得不得了,像是生怕碰疼它。 老大夫摸了摸骨,翻开后腿看了两眼,道:“骨头错位了,倒不算太严重,接上固定,再敷些药,养一阵也就好了。” 阿沅一听能好,眼睛立刻亮了。 只是接骨到底疼,小黄狗才被按住,就细细地惨叫起来。 阿沅坐在一旁,小手攥着裙角,紧张得整个人都绷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案上,像是恨不得替它受了这份疼。 江陵看她坐得那样拘谨,眼睛都快急红了,想了想,忽然起身,“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阿沅抬头看他,乖乖点了点头:“好。” 她答应得很老实,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直直的,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往小狗那边飘。 江陵出了医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两串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灯下看着格外诱人。 阿沅一看见,眼睛几乎一下子就亮了。 小孩子心思根本藏不住,连嘴巴都轻轻张了一下,显然是馋得不行。可她还算有点矜持,只盯着糖葫芦看,也不说话。 江陵瞧着有趣,故意没立刻递给她,反而拿着糖葫芦在她面前晃了晃,“问你个问题。” 阿沅仰头看着他。 江陵一本正经道:“糖葫芦和江成,你选哪个?” 这问题问得突然,小姑娘显然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先看看左边那串糖葫芦,又想想江成,顿时陷入了很认真的为难之中。 医馆里一时安安静静,只剩老大夫给狗接骨的细碎动静。江陵站在一边,看着她皱着小眉头思考,心里还有点想笑。 想了好半天,她最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十分认真地说:“江成。” 江陵心里顿时一阵欣慰。 不错。 看来江成那小子还是挺有魅力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她:“给你。” 阿沅立刻接过咬了一口,糖衣“咔嚓”一声脆响,吃得两颊鼓鼓,明显开心得不得了。 等她吃了两口,江陵又顺势问道:“那你为什么选江成?” 阿沅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嘴里还含着山楂,脸颊鼓鼓的, “因为我知道,只有我说选江成,你才会把糖葫芦给我呀。” “……” 江陵无语。 再看面前这小姑娘,抱着糖葫芦吃得心满意足,眼里哪还有刚才那副懵懵懂懂的傻气,分明机灵得很。 好家伙。 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摆了一道? 行。 江成这小子,眼光倒是比他想的还好点。 这时,里头老大夫终于把狗的腿包扎好了,抬头道:“行了,抱回去吧,最近别让它乱跑,每日换一次药,熬过去这几天就没事了。” 阿沅立刻跳下凳子,小跑过去把小狗抱回怀里,又高兴起来,小声跟它说:“你会好的。” 江陵站在旁边,轻笑。 算了,这样的结果也不错。 ...... 陆言蹊回到陆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回府后先去静室调息了半个时辰,又服了药,这才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 才刚出门,便有下人候在外头,“小姐,连少爷请您过去一趟。” 陆言蹊一听,就知道准没什么轻松话。 她去了偏厅,陆连已经坐在里头等着。 陆言蹊进门,笑嘻嘻地说道:“大哥找我有事?” 陆连抬眼看她,先看了看她脸色,见她虽然有些疲惫,却并无大碍,神色才微微一松。 “今天辛苦。我已经听说你走镖的事了。”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你以后,离那个江陵远一点。” 陆言蹊眉头当即蹙了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与他不过相识不久,对他的底细、来历、心性知道多少? 你一个姑娘家,和那样的人走得太近,不妥。” “什么叫那样的人?大哥,你......” 她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一把推开,陆景川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兴奋,“言蹊!你今天也太棒了!” 他一句话还没喊完,人已经张开双臂扑了过来,想直接把她一把抱起来转两圈。 陆言蹊已经抬起手,一掌按在了他的脸上,“二哥,你给我站住。” 陆景川的脸却被她一只手按得动弹不得,顿时尴尬得不行,“我这不是高兴嘛……” “高兴也不许抱。”陆言蹊嫌弃地把他往后一推,“小时候也就算了,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天天惦记着举高高?” 陆景川缩了缩脖子,讪讪挠头:“习惯了,习惯了……” 他一边揉脸,一边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厅里气氛不太对,目光在两人脸上一转,“我刚在门口听见了点儿,你们在说谁来着?江陵?这名字听着耳生,谁啊?” 第九十二章进展 一提这个,陆言蹊那点火气又冒上来了。 “我师弟。”她没好气道, “这次跟我一起走镖,路上帮了我不少。 今天四海春的危机,也是多亏了他送来的那只野猪,不然你以为酒楼那边怎么撑过去? 结果大哥倒好,人家前脚帮完咱们陆家,后脚他就让我离人家远一点。真是半点良心都没有。” “言蹊。”陆连脸色沉了沉,“我不是没有良心,我是怕你被骗。” “被骗?”陆言蹊声音一扬, “他骗我什么了?骗我帮着陆家解围?骗我替四海春挣回脸面?大哥,你这疑心病是不是越来越重了?” 陆连眉头越皱越紧:“你年纪轻,不知人心险恶。谁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 “大哥!”陆言蹊冷下脸,“你这些年因为陆微姐的事,总拿震远武馆的人不当人,动不动就找他们麻烦,已经很过分了。 现在倒好,连我和谁来往、结交什么朋友你也要管。真是没天理了。” 陆连本也压着火,此刻被她一句句顶回来,脸色愈发难看,“我找震远武馆麻烦,自有我的道理。” “你有什么道理?”陆言蹊半点不让, “陆微姐的事又不是武馆所有人的错,你却把账都算在他们头上。我不说,不代表我认同。” 陆景川原本还一脸茫然,这会儿总算听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他摸了摸下巴,站到两人中间,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很诚恳地开口, “我说句公道话。照言蹊这么说,那位江兄弟确实是帮了咱们陆家。 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不仅不知恩图报,还要明里暗里地疏远提防,这事确实不是君子所为。” 陆连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也帮着她胡闹?” 陆景川咳一声:“我这不是帮她,我这是讲理。” “讲理?”陆连气得笑了一下,“你连人都没见过,倒都替他说起话来了。” 这下好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全都站到了江陵那边。 陆连看着这对堂兄妹一唱一和,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重重一甩袖子:“随你们。以后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说完,转身就走,连脚步声都透着一股火气。 等他出了门,厅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陆景川和陆言蹊对视一眼。 两只手悄悄伸出来,极有默契地冲对方比了个得逞的手势。 陆景川:“赢了。” 陆言蹊:“险胜。” 说完,两人自己先憋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候,陆景川才正经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对了,你武馆那边的比试,后天开始?” “嗯。”陆言蹊点头。 “有把握么?” 陆言蹊想了想,没把话说满:“对上旁人,问题不大。但若是周家的周杭,还有屈听戈、叶岚三人,我没什么把握。” 陆景川听见这三个名字,神色也略微正了几分。 “周杭就不说了,周家这一辈里最拔尖的,心狠手稳,确实难缠。” 他说着,顿了顿,又提起另一个名字,“至于屈听戈……那小子,的确有些邪门。” 陆言蹊抬眼:“你也知道他的底细?” “知道一点。”陆景川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北地边军遗孤,小时候家里出了变故,父兄都死在乱匪手里,他自己被一个过路的老枪师捡走。 那老头子无门无派,却是个真正的狠人,带着他在关外流了几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枪比命还重。 后来老枪师旧伤发作,死在了路上,屈听戈才一个人背着那杆枪南下,到了绥安县。 年纪不大,手里却都是实打实拼出来的本事。听说他进了天合商会走镖,从不轻易留手,越是险境越打得凶,是个真正见过血的少年天才。” 陆言蹊点点头:“是啊,确实难应付。 不过无妨,有把握的人,我自然会赢。没把握的,输了也不丢人。” 陆景川见她这副样子,反而笑了,“行,这才像你。” ...... 另一边,江陵从医馆出来后,先将阿沅送回了她住的巷口才拐去了一趟灵宝轩。 他如今手里有了些银钱,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靠熬。肉痛地自己买了三颗凝血丹。 几乎是花光了他这次走镖所赚的所有银两,才往家走。 没办法,有的东西用过,知道其好处,就不想再自己拼命了。 这玩意虽然贵,但效果是真的强,而且和自己的金手指是真的适配。 虽然他只买得起三颗下品,效果肯定不如上次的好,但也算可以了。 虽然有服左右,但因为自己的金手指,肉身强度的提升几乎能够完美适配损害程度,所以他完全不担心,可以随意使用。 马上就是武馆大比了,自己得趁着这时间好好准备一下。 还有从陆家带回来的那新功法,也得提上日程,看能不能和小无相印有所适配。 等到家门口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江成第一个听见动静,几乎是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掀帘就往外跑:“哥!” 张媛也紧跟着出来,见真是江陵回来了,悬了好些天的天的心才算放下,眼里都松快不少。 “你总算回来了。”她上下打量了江陵一遍,见他全须全尾,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平安回来了。” 说着,江陵从那堆文具里把那只竹木笔匣拿出来,往江成怀里一塞。 江成一愣,低头看见那笔匣,“给、给我的?” “不要?” “要!”江成立刻抱紧了,手指在那结实平整的盒面上摸来摸去,越看越喜欢,“当然要!” 他其实早就想换个像样些的笔匣了,只是一直没舍得开口。 如今这东西突然落到自己怀里,那份欢喜几乎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江陵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也微微扬了扬。 只是这一看,便发现江成额头和身上的伤,“你这伤怎么回事?” 江成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眼神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即还是用老说辞含糊过去:“没什么……就是前两天上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江陵狐疑地看了他的神色一眼,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说男孩子野惯了,磕磕碰碰也正常,但江成一向是个老实孩子,出了什么事神色之间瞒不过自己,但他见弟弟似乎很想遮掩,也不多问,“自己注意点,别哪天把腿摔折了。” “哦。”江成连忙应下。 江陵又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学堂那边怎么样?同窗好不好相处,先生讲课如何?” 江成一听这个,老老实实答道:“都挺好的。先生讲课……讲得也挺清楚,我都能听懂。” “那就好。”江陵回道。 总觉得这小子在瞒着什么。真得找个时间跟踪一下看看再说。 ...... 次日一早,江陵照例去了殷尘落脚的驿馆。 殷尘不知道又干什么去了,不在院中。 一路从山里折腾到绥安县,又掺和了四海春那一场风波,江陵真正能静下心来打磨拳法的日子其实并不多。 可话又说回来,虽然没能安安稳稳闭门苦练,这一路上遇到的麻烦却半点不少,追猎、厮斗、奔逃、应变,桩桩件件都算是实打实的磨砺。 自从突破炼皮境到现在,也已经将近半个月了。 江陵心念一动,熟悉的字迹便在眼前浮现出来。 【撼山拳:圆满(600/600)】 【缉风短拳:大成(70/800)】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521/1000)】 【武道境界:炼皮境二层 (150/300)】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眼,心里还算满意。 撼山拳已经走到了头,短时间内再难精进。 缉风短拳则不同,这门中阶拳法才是真正的潜力所在,如今已入小成,往后每进一步,威力都不会小。 至于小无相印……只能说,很难绷。 想到这里,江陵吐了口气,没有急着开练拳,反倒先站定在院中,翻开陆言蹊给的那套拳法。 这掌法路数并不复杂,至少表面看去是这样。 可越是如此,越考验眼力。 寻常人看个热闹,只会觉得招式轻灵圆转,颇有几分以柔克刚的味道。 江陵却不同,他本就修了小无相印残篇,对这种气机牵引、劲路转换的法门很敏感。 缓缓抬手,从起手到变招,再到收势,一招一式地完整演练了一遍。 练到一半时,江陵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像。 太像了。 不是招式相似,那种气劲游走的节奏,掌势转折时的承接,和他手里的小无相印残篇感觉是同宗同源。 等一整套打完,他掌心微微发热,脑海中那张符箓竟忽然轻轻一震。 下一刻,眼前那几行字居然变了。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521/1200)】 “......”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很,只有风从廊下吹过去,带起一点细微的响动。 “……原来如此。” 难怪会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套掌法,多半便是小无相印的另一部分残篇。方才他完整演练一遍,等于无意间触动了残篇之间的牵引,这才让符箓起了变化。 这本该是件好事。 毕竟,残篇能继续补全,说明这门功法远不止眼前这一点东西,后头还有更深的路可走。 可问题在于—— 要求的熟练度,也跟着涨了。 江陵看着那明晃晃的“1200”,一时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原本一千点,他都觉得够磨人了。现在好了,直接又往上添了两百。 照这个架势,等以后再碰见别的残篇,是不是还得继续往上涨? 那他要猴年马月,才能把这门小无相印真正练成? 想到这里,江陵都忍不住有些头大。 “真行啊……” 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 但无奈归无奈,路还是得练。 功法越残,越说明完整时不凡。 他收敛心神,从怀里摸出一枚凝血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药力很快散入四肢百骸,他没有浪费这股药劲,当即沉腰坠马,再度拉开拳架,开始一遍遍磨练缉风短拳。 晨光从檐角一点点挪到院心,再从院心斜落到墙根,江陵一身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拳势却始终没散。 缉风短拳本就是近身快打的路子,出手如缉风拿影。 旁人练这门拳,多半要靠师长一遍遍纠正架子和劲路,他却有面板在身,只要方向不错,剩下的就是一拳一拳地硬磨。 到了午后,第一颗药力耗尽,他便歇一口气,吃了些缓解肌肉筋骨疼痛的药,又歇息一会儿,再重新开练。 一直到天色渐暗,院中最后一点光也沉下去。 他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再度看向眼前的字迹。 【缉风短拳:大成(210/800)】 足足涨了一百多点。 还行,虽然比不上中阶的凝血丹,但也很可以了。 他现在的身体底子比以往好太多,这熟练度的涨幅也跟着越来越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有些感叹。 旁人的武道路子可是越练越艰难,他这熟练度倒是越练越容易。再加上根本没有许多人可能要一两年才能突破的瓶颈期。以后,可真是要一日千里了。 不过,还得多亏这凝血丹。 这玩意,以后可不能少了。 真得多赚点钱,维持住供给才行。 第九十三章谋划 一周前,震远武馆。 十强名单才刚定下不久,馆中弟子们还在三五成群地议论。 后堂点着两盏灯。屋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压着这回十强弟子的名单。 赵婉清坐在案后,背脊挺直。 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高教头,紧接着,袁诚也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落座。 高云山刚坐下,便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赵教头,把我们叫来,可是为了这比武的事?” 赵婉清微微点头:“正是。” 她将手边的茶盏轻轻推开,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按武馆往年的规矩,十强之后,多是搭台抽签,两两相争,以胜负定先后。 这样的法子自然妥当,也最省事。只是我这两日琢磨下来,却觉得,咱们今年或许可以换个比法。” “换个比法?” 赵婉清点头:“不错。我想,这次前十名的比试,不如改成九曲桩上夺青云。” 这句话一出,屋内顿时静了一瞬。 所谓九曲桩上夺青云,便是利用一片高低错落的木桩或者窄台,中间或者尽头设一个最高点。 两名弟子从不同方向起步,沿着九曲路线向前冲。 途中既可以交手,也可以卡位、逼迫、抢先,谁先登上关键高桩,或者夺下青云牌,谁就是赢家。 若有人中途跌落,就算输。 袁诚面上也露出些许意外之色:“这比法,在州府间的武试、一些世家宗门的小比中倒是偶有听闻,咱们震远武馆这些年从未用过。骤然更改赛制,会不会太过冒进?” 高云山也道:“是啊。搭桩费事,规则也比擂台繁复。弟子们到底还是在馆内争名次,不是去外头跑江湖,照我看,还是擂台上见真章最干脆。” 面对二人的迟疑,赵婉清却并不着急, “二位教头说得都在理。擂台赛简洁,明白,拳脚高低一眼可见,这当然是它的好处。 可也正因为太过简洁,有时候反而未必能把一个弟子的全部本事都体现出来。” 高云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等她继续。 “十强能从馆里那么多弟子之中站出来,拳脚底子本就已经不差。若还是一场一场在平地擂台上拆招,固然也能分出胜负,但看来看去,看的多半只是正面对攻和临场硬拼。可真正的武夫,难道只会在平地上打拳么?” 袁诚眸光微动。 赵婉清一脸的为众人考虑的表情, “九曲桩上夺青云,比的不仅是拳脚,还有步法、身形、胆气、应变、眼力和对时机的拿捏。 站得稳不算本事,动中求稳才是本事;能出手不算本事,乱势之中还知道何时该争、何时该退,才是真本事。 弟子若只会在平整擂台上与人讲章法,等真到了复杂局面,未必还能发挥得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将目光落在桌案一角, “此法源远流长,讲究的是以险局验真功。用在十强赛上,未必就不合适。” 高云山沉吟起来。 他虽偏爱硬桥硬马的打法,却也不得不承认,赵婉清这番话有其道理。真正的武人,确实不该只会在平地上站桩换拳。 袁诚比高云山更容易被说动一些,闻言缓缓点头:“若是从考校弟子综合本事来看,这法子倒确实比单纯擂台赛更全面些。” 赵婉清便又顺着往下说:“除此之外,这样的比法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高云山问。 “好看。”赵婉清笑了笑。 高云山愣了一下,袁诚也有些意外。 赵婉清却说得很自然:“十强比试,不只是馆中弟子在比,外头也会有不少人来看。若总是一成不变地搭台抽签,打到后来,旁人看得多了,也就觉得寻常。 可高桩曲折,争位夺旗,既有险势,又有快意。 弟子们打得精彩,旁人看得也新鲜。 咱们震远武馆若能借这一回十强赛显一显底蕴,未必不是好事。” 名声、声势、外人观感,这些东西看似虚,却往往最能左右一家武馆的兴衰。 若真能办得漂亮,倒确实能让武馆添几分气象。 高云山皱着眉,虽然还有些不太放心,但反对之意明显已经弱了许多:“可九曲桩终归有险。万一有人落桩伤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赵婉清早知会有这一问, “所以搭桩和规则更要定得仔细。桩高不能过分,间距也须在可控之内。 只要布置得当,比试时再有教头在旁看护,未必就比擂台更危险。”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 赵婉清不急着催,也不继续多说,只静静等着他们各自权衡。 她知道,高云山和袁诚并非蠢人。 自己方才那番话,已经把能摆到明面上的理由全都说足了,每一条都足够堂皇,足够叫人挑不出错来。 至于那些真正不能见光的心思,她自然半个字都不会提。 过了片刻,袁诚先开口:“只要规则定得清楚,桩搭得稳妥,未尝不能成事。” 高云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赵婉清,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们都觉得可行,那就试试。” 赵婉清神色不变,轻轻一笑:“这是自然。搭桩和细则,我会亲自盯着,不会出岔子。” 高云山只觉得她一贯细致,既主动揽下此事,倒也省了旁人许多心。 袁诚也点头道:“那后头的规则条文,就劳烦赵教头先拟出来,我们再一并看一遍。” “好。”赵婉清应下。 事情商定之后,三人又就一些明面上的细节略谈了几句,譬如青云牌该设在何处,弟子如何起桩,落桩是否即判败,场外教头又该如何看护之类。 赵婉清一一答得妥帖,让人越发觉得她不过是为了武馆着想。 等高云山与袁诚起身离去时,练武场那边的喧闹也散得差不多了。 后堂里,只剩赵婉清一个人。 她坐在灯下,慢慢将桌上的十强名单重新摊开。 脸上的温和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终于不再像方才在两位教头面前那样无波无澜。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在那十个名字上缓缓掠过。 她方才与高云山、袁诚说的那些话,并不全是假话。可她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这些。 她要的是叶岚赢。 不是赢一两场,不是拿个还算体面的名次,而是赢到最后,赢下这次十强赛的头名。 因为赵婉清很清楚,若是照往年的擂台抽签去打,叶岚的机会并不大。 她最了解自己的弟子。 叶岚身法轻,反应快,最擅长在有限的空间里寻空当、抓破绽。 对上寻常弟子,这样的拳路自然占尽便宜,可若真碰上屈听戈和周杭,擂台正面相拼,叶岚不论遇到他们中的哪一个,都很难说有胜算。 九曲桩,恰恰是叶岚最合适的地方。 桩上空间窄,转折多,落脚险,人与人之间时常并不需要正面硬拼,更多时候,争的是位置,争的是先机,争的是谁能在一瞬间抢到那个最要紧的点。这样的局面对叶岚而言,几乎就像是专门搭出来的一样。 想到这里,赵婉清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半把握。 可她做事,向来不喜欢只靠“大半”。 既然要推叶岚登顶,那就不能只靠赛制,还要把其余人的路,也一并算进去。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名单最上方的两个名字。 屈听戈,周杭。 这两个人,是叶岚夺魁路上最大的阻碍。 既然如此,与其等他们在后头挡路,不如让他们先撞在一起。 不论谁赢,另一个都必然会被打下去。 如此一来,最大的阻碍,就能先去掉一个。 剩下的那个,就算没有受重伤,留到后头,气力、心神、锋芒,也都会在第一场被磨掉不少。 赵婉清的目光继续下移。 叶岚第三,安于世第四。 这是她最满意的两个弟子之一。 排在第九的刘万金、第十的侯策,在她眼里,便正是最合适的对手。 这二人的实力,在十强里本就偏弱,不论对上叶岚还是安于世,都掀不起什么风浪。既能确保稳胜,又能最大程度减少消耗。 接着,是第五的陆言蹊和第七的杜成。 这两人都出自高云山门下,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让他们先打上一场,不管谁赢,高云山那边都势必少一个人。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第六和第八两个名字上。 唐焕。 江陵。 唐焕是她的弟子。 与叶岚、安于世不同,他并不算最出挑的那种苗子,但他出手很稳。他不会自作聪明,更不会在场上乱来。交代给他的事,他总能完成个八九不离十。 至于江陵…… 赵婉清对这个名字的观感,比旁人复杂一些。 武馆里近来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他。 一个入馆不算久、出身也不算显赫的少年,竟能一路闯入十强,本身就足以叫人侧目。 不过他还未入炼皮境,即使之前能凭借着一手凌厉功法走到现在已经是极限,遇到他们这些真正的强者,肯定也坚持不下来。 用唐焕去压他,正好。 赵婉清心中的对局图已成型。 如此一来,她门下三人便都能最大程度地避开强敌,一同晋级。 与此同时,高云山门下的人会自行消耗,屈听戈和周杭也会提前分出输赢。 她将那页纸慢慢折起,收入袖中,起身往外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震远武馆开始搭建九曲桩。 赵婉清几乎日日都要过去看一遍。 她一桩一桩地看,一处一处地盯,连木匠都觉得这位赵教头未免太过仔细了些。 高云山和袁诚也来看过。 高云山见她连桩头纹理都要过问,还忍不住笑了一句:“你倒是比我想的还上心。” “既然定了要用,自然该做得像样些。” 袁诚也赞她一句:“有你盯着,总归稳妥。” 两人说完便走了,谁也没有看出,在某些旁人根本不会细看之处,赵婉清其实早已悄悄埋下了她想要的东西。 有些桩,她让人选更稳更实的木料,跨度也略收得更顺。 有些桩,则在不显眼处多留了半寸空隙,或把受力点调得更刁钻些。 看似只是工匠手上的细微差别,实则一旦到了场上,在高速腾挪之间,那一点差别便足以变成输赢。 她并不打算让谁当场摔成重伤。 那样太蠢,也太容易惹人怀疑。 她要的,只是一点点细微的失衡,一点点刚好能让局面向她希望的方向偏过去的“巧合”。 第九十四章来宾 比赛这一日,震远武馆的门前天不亮就热闹了起来。 青石地刚洒过水,门楣高挂红绸。 练武场中央的九曲青云桩很醒目。 木桩高低错落,如游龙盘旋,中间高台悬着青云牌,晨风一吹,青绦轻晃。 震远武馆这次显然是下了大本钱,绥安县里有头有脸的任务都到了。 最先到的是县衙的人。 县丞邢寒声、典史朱砚都到了。 邢寒声穿一身青纹常服,气度温和,一进门便笑道: “听说震远今年院内比试改了新法子,我特来看看。” 三位教头亲自上前相迎,高云山拱手道:“大人赏脸,是武馆的荣幸。” 随后,周家的人也到了。 领头的正是周明礼,身后还跟着几名护院和账房。 之后是陆家,陆家长辈今日没来,只来了个陆景川和几名护卫,自家妹妹比试,他这个宠妹妹的哥哥自然要来捧场。 溯风武馆、长龙武馆也都来了人。 溯风武馆的副馆主谢如山捻着胡须,在场边看了半晌,笑道: “震远这回是要把这比试,办成县里的头一场戏啊。” 高教头回道:“总不能年年一个样。” 长龙武馆的鲁成业眼里带着些讥讽,“震远武馆,以后是要在绥安县独占鳌头了。” “独占鳌头什么的不劳您挂心。”袁诚斜他一眼,“鲁教头管好你们门下的弟子,别总是放出来咬人就好。” 鲁成业嗤笑一声,“只是因为这骨头实在好啃罢了。” 两家一时间剑拔弩张。 没过多久,一些镖局的人也到了。 一时间,场中衣冠云集,谈笑往来不断。震远武馆几个教头分头招呼宾客,表面一团和气。 江陵到震远武馆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离着老远,便能听见门前喧声如潮,车马停了一长串,来往之人衣着鲜亮,连门口站着迎客的弟子都比平时多了几倍。 他甚至以为是哪个教头要结婚。 正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陵!你可算来了!” 江陵回头一看,是宋宵。 宋宵今日也比平时收拾得利索许多,小胖子在武馆练了这么久,这么反而看上去更圆了? 江陵忍不住想着。 宋宵一见江陵,脸上便露出几分夸张神色,“你怎么才到?我还以为你早该来了。” 江陵看了他一眼:“来这么早做什么?不是还没开始么。” “没开始才有得看啊。”宋宵一把把他往里拉,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你知道今天都来了些什么人吗?” 江陵摇头。 见他这副模样,宋宵顿时来了精神,一副如数家珍的架势,先介绍了几个县衙里的人物和其他武馆来的馆主。 “还有那边,周家来的是周二爷周明礼,带了不少人,估计是来看周杭的。 再远一点那个穿宝蓝锦袍的看见没有?那是陆家的陆景川公子。” 江陵看了过去。 这周家和陆家的人都很眼熟,应该在四海春见到过。 等他被宋宵拉着再往里走几步,一眼看见演武场中央那片布置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练武场中间,是一排排高低错落的木桩。 江陵站在原地,足足看了两息,才缓缓转头看向宋宵,指着那些木桩, “……这是什么?” 宋宵一愣:“什么什么?” “不是打擂台么?这木桩是干什么的?” 宋宵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盯着江陵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在说笑,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宋宵顿时一拍额头,差点没笑出声来, “你可是前十之一啊!你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前十不是擂台一对一,而是改成了面前的这九曲桩上夺青云?” 江陵闻言,神情一僵。 “什么是九曲桩上夺青云?” 这名字他还是头一次听。 宋宵见他不像装的,顿时哭笑不得:“一周前武馆就把赛制贴在门口告示上了。 通过走桩、争位、夺中间高台上的旗帜来定胜负。谁先登台夺旗,或者把对手逼落桩下,谁就赢。” 你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馆里都快议论疯了,你居然一点不知道?” 做什么?赚钱啊! 江陵这一周根本没来武馆,自然是不知道。 等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场中那一排排木桩时,心里却忽然生出了一丝异样。 走桩夺旗,争位夺高台。 那比的就不是单纯的拳脚硬碰,而是下盘、步法、身形、借力和临场应变。 他脑海里几乎是下意识浮现出了自己的趟泥步,以及圆满境界的混元桩。 趟泥步,本就重一个稳字。 步步贴地,脚下生根,最能稳住重心,转折之间也最不易失衡。 而混元桩,更是把他下盘的基础磨得极扎实。 这两样功夫,平日里看不出多惊艳,可若放到这种高低错落、稍有不慎便会踏空的木桩上,它们的价值,恐怕就会一下子显出来了。 若是擂台正面相拼,自己在十强里未必占多少便宜。 可若是走桩争旗……那可就未必了。 宋宵见他看着场中的木桩,不由拍拍他肩膀:“没事的,你已经进入前十了,剩下的那些人都太强,哪怕第一轮就输了也不丢人。” ...... 三日之前,柳月和许平原是约好了的。 许平说给柳月买了些有趣的新鲜玩意,想送给她,约在一家小铺子见面。 一个时辰过去了,许平没来。 日头渐渐高起来,巷子里的人来了一拨又去了一拨,卖茶的老汉都往她这里看了两回,他还是没露面。 柳月慢慢皱起眉。 以往若真有事耽搁,他至少会想法子递句话来,不会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白白等着。 他若没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什么事死死绊住了,要么,就是出了事。 只是当时她还不愿往最坏处想。 她足足等了他一整天。 回到云栖客栈后,柳月心却总静不下来。 第二天也过去了,许平还是没有递来半点消息。 到了第三天,柳月终于等不下去了。 她没有声张,只寻了个出门采买的由头,自己去了县衙附近。 县衙门前进出的人不少,柳月自然不可能直接冲进去问人,只是在外头等了片刻,拦住了一个平日常替书房送纸笔的杂役,问道:“许书吏这几日是不是忙得很?前些天还说有事要替我问一问,结果一直没见着人。” 那杂役一听,脸上却露出几分诧异。 “许平?”他愣了一下,“他都三四天没来县衙了。” 柳月心里顿时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三四天没来?是有事耽搁了么?” 杂役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反正人是没来,书房里头也都在议论,说他像是突然断了踪影似的。按理说,就算真有事,也该来销个假才对,哪有一句话不留就没了人的。” 柳月指尖一点点发凉。 三四天没来,正好,就是和她约定那天前后。 一个在县衙做书吏的人,突然几天不见踪影,连衙门里都没人说得清他去了哪儿,这本身就已经不是小事。 她站了片刻,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许平多半是出事了。 她原本还想再去别处打听打听,可才走出两步,看着周围两个跟着的丫鬟,心里便猛地定住了。 不行。 这种时候,不能乱问。 她身份实在敏感,若贸然去追着县衙的人打听一个书吏的下落,太容易引得霍少爷注意。 许平若真是卷进了什么不该卷的事里,她这样四处奔走,只会把自己也露出去。 而且,眼下她能信的人本来就不多。 几乎只是转念之间,江陵的名字便浮了上来。 拢了拢袖子,她忽地觉得有些好笑,分明自己已经是旁人的未婚妻子了,遇到事情,最先想到的,却还是江陵。 只是这件事涉及许平的安危,到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 虽然许平这些年性格变了太多,但她心肠柔善,总归还是记挂着这位童年好友。 而且她隐隐觉得,许平的失踪,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柳月早就知道,霍少爷拨到她身边的两个侍女,说是伺候,其实更像是盯着。 她平日里去哪里、见了谁,都在被监视。 也正因如此,这几日她明明心里焦灼得厉害,却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小连。”她看向其中一个侍女,“我有些头疼,你去替我取东街新裁的衣料。” 然后又借着去药铺的机会,拜托伙计让她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顺着一条熟悉的路,往平民巷走去。 已有许多年没这样一个人走过这条路了。 真走起来,许多旧日光景却像被风吹散的尘埃,一点点重新浮起来。 街角那家卖糖画的小摊,小时候她总缠着江陵去看。 再往前那道石桥,夏天桥下水涨得高。 还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春末时落一地细白槐花,踩着花跑过巷子,鞋底都带着淡淡甜香。 一路走,一路看,柳月心里那股急意竟被这些旧景轻轻扯开了些。 等她终于站在那条小巷口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江陵的家还是和记忆里差不多。 不大的院子,旧旧的门,墙角爬着些藤蔓。 连那片斑驳墙皮都没怎么变。 恍惚间,她几乎以为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就会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捧着半块糕点,靠在门边同江陵拌嘴。 恰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媛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穿着两条鱼要拿出来晒。 刚迈出门槛,一抬眼便看见了巷口的人影。 她先是一愣,随即眯了眯眼,像是不敢认一般,站在那里仔细看了半晌,才迟疑着开口: “你……是柳月?” 这一声落下,柳月鼻尖忽然就有些发酸。 张媛待她一向很好。有时见她贪吃,会从灶上偷偷给她留块热饼;见她衣裳破了,也会顺手替她补两针。她记得那种温柔,也记得那时候自己多么自然地赖在这院子里,像半个自家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的她,与江陵之间、与江陵母亲之间,都隔着太多不能说破的东西。 她站在这里,连亲近都像成了失礼。 于是柳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我。”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把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去。 可张媛却根本没在意这些。 她眼里惊喜,随手放下手里的鱼,几步便走了过来,伸手轻轻将柳月搂进怀里,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这么些年了,你这丫头,过的怎么样?” 柳月身子微微一僵。 张媛身上的气息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淡淡皂角和烟火味,温暖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闭了闭眼,才把那股情绪死死压住,低声道:“我……过得很好。” 张媛松开她,拉着她上下看了看,像是生怕她受过什么委屈,口中连声问道: “好就好,好就好。我还总惦记着你,对了,你父母不是后来搬到城里去了么?他们如今过得如何?身子可还——” “婶子。” 柳月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她怕再让张媛这样问下去,自己就真要撑不住了。更何况,她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叙旧。 有些歉意地说到,“江陵呢?我今天来找他,是有急事。” 张媛见她神色郑重,收起了几分叙话的心思,:“陵儿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去了武馆。似乎武馆里有什么比试。” 柳月心里微微一动,立刻便记下了,“谢谢婶子,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她转身便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镯子,那是只成色尚可的细玉镯。 她抬手将那镯子缓缓褪了下来,递到张媛手里。 张媛愣住:“你这是做什么?” 柳月垂着眼,声音很轻:“这些年没来见您,总该留个东西。婶子,您先收着。” “这哪里使得。”张媛下意识便要推回去。 可柳月却没再接,勉强冲张媛笑了笑:“我先走了。等改日……改日我再来看您。”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快步往巷外走去。 张媛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只温温凉凉的镯子,想叫住她,又见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开口。 巷子里风轻轻吹过,吹起柳月的裙角,也吹散了她眼底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她没有回头。 一路朝着震远武馆的方向,越走越快。 第九十五章残忍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四周看台早已坐满,震远武馆的弟子、县里的看客、各家来观礼的人物,目光都落在场中那一排排高低起伏的九曲青云桩上。 江陵和宋宵刚在偏侧寻了个位置坐下,还没看多久,便见侯策朝他挤了过来。 “江兄,腾个地方。” 他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怀里还护着个包袱,像生怕叫人瞧见似的。 江陵感到有些奇怪,自己和侯策不算相熟,“你这是做什么?” 侯策没回答,左右看了看,十分郑重地把包袱打开。 里头竟整整齐齐摆着四五样小物件。 一支雕得还算精致的桃木簪,一对细巧的绢花,一小盒胭脂,一个绣工尚可的香囊,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裹起来的蜜饯果子。 宋宵也凑了过来 侯策把那堆东西往江陵怀里推了推,“拿着。我知道你家里不宽裕,所以帮你先买了,我现在在周家当差,一个月也能有个三两月钱。 你回头挑个合适的时候,送给陆言蹊师姐。” 江陵:“……?” 侯策越说越认真,拿起桃木簪说道:“你别看这些不算贵,可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胭脂、香囊、绢花、簪子。 跟女孩子相处,讲究的就是个心意,你总不能嘴上什么都不说,手上也什么都没有吧?” 江陵嘴角抽了抽。 这是何意味啊? 而且这番话,他听着怎么莫名耳熟。 这不是我之前跟江成说过的话么? 他简直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你想多了。陆言蹊师姐和我只是朋友。” “我不信。”侯策斩钉截铁,“那天......陆师姐对你是什么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江兄,我虽然也爱慕她,但断然不会是会横刀夺爱的人。我会祝福你们的。” 江陵实在无语。 到底哪里来的明眼人? “侯师兄,你真的误会了......” 侯策打断他,摆出一副饱经世事的模样:“正因为我走过弯路,所以才看得明白。 我爱慕陆师姐许久,但总觉得配不上她,想着来日方长,可她现在......” 看了江陵一眼,“已经心有所属。虽然你现在和她有着差距,但一定不可放弃,不要学我。” 江陵:“……” “姑娘心里有你,你就得主动。你信我,这都是血泪教训。” 江陵起身就想走:“你自己血泪吧,我先换个地方坐。” 结果刚起身,袖子就被侯策一把拽住,“别走啊,我还没说完。” 江陵脸都黑了几分。 他以前觉得侯策怎么看都是个沉稳人物。 谁能想到,这人居然是个隐藏话痨!一旦开了话头,简直没完没了。 “还有啊,”侯策还在絮絮叨叨,“送礼也有讲究。太贵了不行,显得轻浮;太便宜了也不成……” 宋宵在旁边吃瓜吃得乐呵的要命,还趁机插嘴,“江师兄,侯师兄说的对啊,陆师姐如此人物,你可真得珍惜。” 如果这时代有降噪耳机的话,江陵此刻决定团购一箱。 好在场中忽然传来一阵锣声,前十之争的第一场抽签终于是开始了。 总算把侯策的话头打断。 江陵松了口气,同时抬眼望向演武场中央。 今日十强争青云,由抽签定对手,先行两组算是给众人看个样子。负责主持的教头站在场中,高声念出第一组名字时,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第一组,安于世,对刘万金。” 这两人一个排第四,一个排得稍后,实力原本并不算差得太多。尤其刘万金,虽然身法略慢,可下盘稳,力气也足,若是寻常擂台,未必会输得太难看。 可等二人一上桩,情况却完全变了。 安于世像是换了个人。 九曲桩高低错落,寻常人上去,总要先试一试脚下,哪怕再快,落步之间也会有片刻停顿。可安于世不同,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踩桩、转折、换位,快得像是早就把整条桩路烂熟于心。 反观刘万金,却接连几次脚下不稳。 有两回他明明已经抢到了位置,却不知怎的,落脚那根木桩似乎都不太趁脚,逼得他不得不收势后退。就是这几次迟滞,叫安于世抓住了空子,一路压着他打,最后几乎是毫无悬念地先一步冲上高台,摘下了青云牌。 场中喝彩声四起。 江陵微微皱起了眉。 安于世的步法本身并不算高明,下盘感觉还没有刘万金稳,可他在桩上的表现,却太顺了。像是知道哪根桩最稳,哪根桩会晃一样。 就在这时,第二组抽签也出来了。 “第二组,侯策,对叶岚。” 这名字一落,侯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脸色明显发白,“……叶岚?” 宋宵嘴角干巴巴地扯了扯:“侯师兄怎么就抽到他了。” 他们会这副反应,也不奇怪。 叶岚在馆中名声极怪,实力固然极强,可更叫人发怵的是,他下手极重。 这一年来,但凡跟他真打过的,轻的胳膊腿骨折,重的要躺个十天半个月。 与其说是为了争胜,不如说是故意伤人。 叶岚已经上台去。 此人一头这个时代少见的寸头,三角眼里那股阴沉狠意,又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病态。 见侯策起身,江陵低声道:“上去之后,小心脚下。” 侯策一愣,回头看他:“脚下?” 江陵点头:“木桩可能有问题。” 侯策皱眉,他虽然没看出来,既然江陵这么说,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他深吸了一口气,苦着脸道:“明白了。我若还能完整地下场,再接着劝你。” 江陵:“……” 说完,便硬着头皮往场中去了。 四周目光顿时都聚了过去。 侯策很明白,撼山拳,拳路刚猛,讲究正面压人。 这路数在平地上最能见威势,可到了九曲桩上,却天然受了几分限制。 反倒叶岚,身形并不如何高大,落步却轻,像条贴着地面游走的蛇,叫人看着便心里不舒服。 锣声一响,二人同时上桩。 起初侯策还记着江陵的话,格外谨慎,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肯轻易发力。 可叶岚却压根没把目标放在高台上,甚至连看都没多看那青云牌一眼,一上来便直奔侯策。 拳风骤起! 侯策一惊,只得抬臂硬挡。 砰的一声,两人在狭窄木桩上撞了一记,桩身都跟着轻轻一颤。 按理说,这等比试,争的是位,抢的是路,能不缠斗便不缠斗。 可叶岚像是根本没打算去夺牌,他一击不中,反倒越发凶狠,接连逼上,拳肘膝撞全往侯策身上招呼,招招都冲着痛处去。 叶岚步步紧逼。 侯策本就有些紧张,被他这样追着打,越发施展不开。 每次刚要发劲,便得先顾着脚下。反倒叶岚,像是早已适应了这里的每一道转折,一路逼得侯策只能后退。 江陵在场下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和安于世一眼,他落脚也稳得过分了。 按理说这木桩子是近日刚修好的,为了保证公平,所有人应该都没有踩上去过才对。 难道他们就真这么天赋异禀? 场中局势越来越险。 侯策被逼到九曲桩一处最窄的转折口,左右两根木桩间距极近,中间却留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他刚想横步换位,脚下那根桩猛地一晃,重心顿时失了半分。 就是这一瞬。 叶岚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整个人骤然欺近,一拳砸在侯策肩头,逼得他踉跄半步。 那地方两根木桩挨得极近,中间只留了一道缝。 侯策一脚踩空半寸,右腿顿时卡了进去。 他脸色骤变,立刻就想拔腿。 可叶岚看见这一幕,眼里竟猛地亮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他非但没有收手,反而一步踏前,膝盖狠狠顶在侯策胸口,把人撞得后仰,紧接着抬脚便朝他卡住的那条腿踩了下去。 “小心!” 场下已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侯策整个人猛地弓起,惨叫声几乎撕裂了半个演武场,额上冷汗瞬间滚了下来,脸色惨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抓着木桩,指节都泛了青。 “叶岚!这只是一场比试!”侯策喉咙里积蓄着怒意。 可叶岚只是低头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讥诮,“废物,就闭嘴。” 竟还嫌不够似的,又用脚尖碾了一下侯策那条已经变形的腿,这才慢悠悠收回脚。 “呃——” 侯策忍不住又是痛嚎出声。 说完,叶岚竟不再理会侯策,转身踏着木桩几步掠上高台,伸手一把摘下了那面青云牌。 风吹得青绦乱晃。 全场却一时静得吓人。 片刻后,袁诚脸色难看地冲了上去,将腿骨变形的侯策扶了下来,急匆匆地送去了医馆。 江陵脸色阴郁地看着叶岚的背影。 这人当真是恶劣至极。 侯策被人抬下去后,演武场边的气氛便一下子僵了起来。 袁诚自觉自己是教头的身份,和叶岚讨说法不合适,于是向一旁高台上的赵婉清走了过去。 “赵教头。”袁诚声音发沉,“你门下弟子下手如此狠毒,你就不给个说法?” 赵婉清站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像是早料到袁诚会来找她。 她先是看了眼场中的叶岚,随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袁教头何必动怒。叶岚这孩子,性子一向偏激,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袁诚皱眉:“无论偏不偏激,他都伤了人!” “是。”赵婉清点了点头,竟承认得很干脆,“他今日做得确实不对,这一点我不替他辩解。” 她说着,眉间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疲惫之色,仿佛真是为了这个不听管束的弟子操碎了心。 “只是你也知道,叶岚这个人,向来争强,一上了场便容易收不住手。今日闹成这样,是我这个做教头的失职。” 这几句话,说得既软且稳,姿态放得很低,旁人听着,倒像她真有几分歉意。 袁诚盯着她,脸色却没有缓和半分:“一句失职,就算了?” 赵婉清又叹了口气:“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侯策的伤既是叶岚打出来的,后续医药费、调养费,都由我这边来出。若要请城里最好的郎中,也由我来请。袁教头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反倒让袁诚一时不好再发作。 毕竟人家嘴上认了错,面上赔了礼,连银钱都愿意全担,再逼下去,倒像是他当众不依不饶似的。 可袁诚心里那口气却怎么都顺不下去。 他冷冷看了赵婉清一眼:“若下次还这样,这可就不是几副药的钱能揭过去的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赵婉清站在原地,等袁诚走远,她眼底那层淡淡的无奈便慢慢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浅、却真实存在的满意。 侯策受没受伤,她其实根本不在乎。 说到底,不过是个弟子罢了,废了一条腿,能值几个钱?几副药、几两银子的事,她出得起,也懒得放在心上。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叶岚方才在桩上的表现。 狠,准,压得人抬不起头。 尤其是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面下,把侯策打成那副样子,不仅没乱,反而最后还稳稳摘了青云牌——这才是本事。 别人或许会觉得叶岚下手太重,太过残忍。 可在赵婉清眼里,这恰恰证明她没有看错人。 武馆里争的是什么? 不是讲情面,不是做样子,是实打实地压住别人,踩过去,站到更高处。 叶岚今天这一场,虽然惹了些非议,却也等于当着满场人的面,替她狠狠长了一回脸。 想到这里,赵婉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只是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接下来的比试,几乎全都如赵婉清所料。 侯策败下阵后,场中的气氛虽带着几分压抑,可抽签并未停下。 很快,陆言蹊便上了场。她抽到的是排名第七的一名同教头弟子,对方实力不弱,步法也稳,可在九曲桩上终究还是差了陆言蹊一截。 陆言蹊上桩之后,整个人轻灵得像一阵风。 她不与对手硬碰,几次换位都拿捏得极妙,先逼得对方失了节奏,再骤然抢上高位。那弟子本还想强行拦她,却被她一掌逼退,脚下一乱,险些跌落木桩。只这一瞬的空当,陆言蹊便已借力掠起,衣袂一翻,稳稳落上高台,抬手摘下青云牌。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再之后,便轮到了屈听戈与周杭。 这一场,几乎是今日真正的巅峰对决。一个是馆中公认的最强弟子,一个是周家这一代里最出挑的人物,二人尚未登场,场边议论声便已低低压成一片。 江陵也不由坐直了些。 他一直知道屈听戈很强,却始终没有真正看清,这个人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第九十六章对战 真正把今日气氛推到最高处的,还是下一场。 屈听戈,对周杭。 这名字一念出来,演武场周围都像静了一静。 如果说前面的十强只是“强弱有别”,那这两个人,就是如今真正站在最上头的那一层。 周杭过往几场比试,都是一路碾过去的。 曾经有个以硬功见长的弟子,仗着臂力惊人想和他对轰,结果连一招都对不过。 可今天,他碰上的是屈听戈。 场中喧声渐歇时,屈听戈已经站上了桩。 他生得算是出挑,眉骨略高,哪怕只是平平看人,也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站在那里时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尤其是此刻,风从演武场上掠过去,吹动他深色衣摆,他却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冷淡得仿佛周遭所有议论都 另一边,周杭也踏上了木桩。 和以往那副世家公子似的打扮不同,今日的周杭穿得极利落,窄袖束腰,衣摆收得干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从容讲究,却多出一股罕见的锐气。 眼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期待,开口道:“半年前和你比试了一场,我输得不服气。” 这话一出,场边不少人都听得心头一动。 “到今日,总算又等到一次和你交手的机会了。” 这半年,他始终记着那一场败北,始终等着这一日,等着把那口气真正争回来。 可屈听戈听完,却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很平,很淡,像是在认真辨认,又像只是随意扫过。接着,竟微微歪了下头,才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 场边顿时静了一瞬。 那语气里没有半点故意羞辱人的讥诮,也没有装模作样的轻蔑,正因为太过平淡,才显得格外扎人。 仿佛他是真的不记得。 周杭脸上的那点期待,几乎是瞬间僵了一下。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眼里分明掺进了几分隐忍的恼意。 竟然如此轻视我?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半年,到底有什么精进。 两人同时上桩。 周杭一落脚,脚下那根木桩便发出一声低沉闷响,不是踩得不稳,而是他那股整合到极点的劲,一沉到底,像把整个人都钉进了桩里。旁边几根木桩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只这一脚,江陵眼神便微微一凝。 而屈听戈,却与他完全相反。 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摆什么架势,可那股压迫感却已经先出来了。 锣声一落,两人同时动了。 周杭先抢。 他和屈听戈对过一次,当时是被硬生生全面压制。 深知面对这种对手,绝对不可轻敌。上来就是最强横的路数,脚下连跨三桩,掌势一翻,直直朝屈听戈胸前压去。 这一掌打出时,周围空气都像沉了一瞬。 江陵看得分明,桩上本就难借力,可他偏能把每一次落步都化成掌上的后劲,这种火候,已经远不是先前那些弟子能比的了。 若换成别人,这一掌怕是连退都退不利索。 可屈听戈没有退。 他只是抬掌,迎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在场中骤然炸开。 那不是拳脚相击的脆声,而像两截硬木狠狠撞在一起。 两人脚下的木桩同时一颤,靠得最近的一根侧桩甚至“咔”地裂开一道细缝,碎木屑迸了出去! 看台上顿时起了一阵低呼。 江陵心里也微微一震。 只这一掌,他便彻底看明白了。 周杭已经够强了,强在厚重,强在整劲,强在他一出手便像浪头一层接一层压下来,逼得人没有喘息余地。 馆中绝大多数弟子,根本接不住他这种打法。 自己能接住么? 江陵觉得,如今的自己,绝对还做不到。 可屈听戈更强。他的招式看似轻描淡写,竟然直接在撞上的一瞬,把周杭那股压人的势正面切开。 二人一掌之后,周杭后退一步,屈听戈半步未退。 下一瞬,周杭再次踏前,掌、肘、肩三处几乎连成一线,整个人像一辆压过来的重车,逼着屈听戈往后让位。 可屈听戈仍旧不让。 截。 压。 震。 破。 周杭掌势一到,他就提前半寸切进去。 周杭身形一压,他就抢在压实之前先打断那一口整劲。 不过数个呼吸,两人已在九曲桩上连换了七八个位。木桩被踩得接连震颤,四周劲风乱卷。 忽然间,屈听戈脚下重重一踏。 他脚下那根木桩竟生生裂开一圈纹路,整个桩头都往下一沉了半寸,再次递出声势浩大的一拳! 赵婉清在木桩上做的手段,在这二人脚下便像是笑话,完全没有发生任何作用。 他们之间的争斗,让台上不少大人物都变了脸色。 先前那些弟子再怎么打,说到底也只是馆中比试的层次。 可眼下这场比试,已经明显超出了所有已经上场的弟子一大截。 江陵瞳孔微微一缩。 屈听戈一掌拍出时,原本被周杭掌风带起的乱流,竟被屈听戈的掌势生生压住,继而倒卷回去,吹得周杭衣摆猛地向后翻起。 杀伐。 屈听戈给江陵带来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杀伐感。 那感觉,像千军冲阵之中,一人一骑,逆势杀来。 前路有人挡,便破人。 前方有势压,便断势。 掌未至,意先到。 江陵心头忽然觉得有一股明悟升起。 他一直练小无相印,可对其中那股“杀伐之意”始终只是摸到个边。 现在,在屈听戈身上,他像是终于亲眼看见了那股东西该是什么模样。 宏大。 冷决。 不是为了逞凶,而是为了破敌,为了开路,为了在万军之中,一掌压服前方一切阻碍! 砰! 屈听戈这一掌落下,周杭整个人终于第一次显出了明显的晃动。 他连退两桩,足下硬生生踩裂了一根侧桩,碎木“咔嚓”崩开,半截桩头直接歪倒出去。 可他到底是周杭,仍没彻底失守,反而借着后退之势强行收住气血,再次拧身回击。 许多人都看得屏住了呼吸。 可再强,周杭终究还是被压住了。 最后一次交手时,二人几乎同时腾身换桩。 周杭掌势如山,正面压去。 屈听戈则一掌自下而上,干净利落地斩进了周杭那道掌势最薄弱的缝隙里。 下一刻,轰然一声。 周杭脚下那根木桩再也承受不住,直接裂成两半。木屑飞溅之间,他胸口一闷,气息散开,落步慢了半拍。 而半拍,已经足够了。 屈听戈脚下一点,整个人掠过最后三根木桩,径直落上高台,抬手摘下青云牌。 风声一卷,场下却静了好几息,才猛地爆开议论声。 “周杭输了!” “我的亲娘,他们这一战,简直和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虽然周杭输了,但也可以说是,虽败犹荣吧?” “都是一个武馆的,怎么人家就如此强大?” 江陵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心里却还停在方才那一掌上。 一掌一出,便能压服人心,斩开前路,像战阵中孤身破军般的势。 这一刻,许多原本晦涩的地方,竟像被一线灵光猛地穿透了。 江陵呼吸都微微热了起来。 他几乎已经按捺不住,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把小无相印从头到尾打一遍,看看自己能不能借着这一丝明悟,再往前走上一截。 ...... 而另一边,城南,小院里。 阿沅正蹲在鸡舍边捡鸡蛋。 几只母鸡咕咕咕地绕着她转,她一手提着小竹篮,一手小心地把温热的鸡蛋一个个放进去,动作又轻又认真,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这时,院门口忽然跑进来个男孩。 正式之前和江成“争夺”阿沅的那男孩。 他背着个小包,走路时故意把胸膛挺得高高的,脸上满是显摆的神气,一进门就朝阿沅嚷道:“阿沅,你看见没有?我已经开始读书了!我都去义学了! 先生都夸我聪明,以后我肯定比江成厉害!” 阿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觉得这有什么可炫耀的,只低头继续捡自己的鸡蛋。 她不喜欢他刚才说话的语气。 明明是件好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总像非得踩别人一脚,才能显出自己,“尚小迟,你不要再说江成了,我听说他也已经进到书院读书了。” 见她护着江成,那男孩更来劲了,“他啊?” 他那口气里的轻视,连掩都不掩,“我看他一直就笨。就算去学了,也学不出什么样子来。” 阿沅抱着竹篮,抿了抿唇,没有和他争辩。 院子里那只小狗正缩在墙角的旧草垫上,时不时发出几声细细的“呜呜”声,像是嫌屋里闷,又像是在撒娇。 它前些日子受了伤,精神一直不算太好,这会儿湿漉漉的眼睛一直跟着她转。 阿沅原本还在生闷气,听见它叫,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把竹篮放到一边,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是不是想晒太阳了?” 小狗抬起头,又呜了一声。 阿沅便小心翼翼地把它抱了起来,带走到院子里太阳最好的地方,放在一块干净的旧褥子上,让它趴着晒太阳。 这时,站在一旁的尚小迟忽然“咦”了一声,睁大眼睛看着那只狗, “这不是那只小狗吗?”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它看了半晌,神情里满是意外。 这狗原本是他们三个人一起捡到的。 那天他们在河堤边玩,水涨得有些急,岸边草丛里忽然传来几声细弱的狗叫。几个人顺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被水冲到了浅滩边上,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扑腾得没了力气。 阿沅当时吓了一跳,站在岸上直喊。 江成已经把鞋一蹬,裤腿一挽,“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河里。 那时的水还凉着,河流又有些急,可他个子虽小,动作却快,踩着湿滑的石头几步过去,一把就将那只快被冲走的小狗捞了起来。 等他抱着小狗爬上岸时,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前。 那小狗那时候瘦得可怜,浑身毛湿答答地贴着,耳朵耷拉着,眼睛也没什么精神,怎么看都算不上好看。 江成却喜欢得很,抱着它不撒手,还说要带回家养着。 尚小迟也凑过来看。 江成以为他也喜欢,便很大方地说道:“要不送给你吧。” 尚小迟当时却一脸嫌弃,皱着眉道:“这小野狗也太丑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这狗根本不值得要。 可阿沅却偏偏喜欢这只。 “你要是喜欢,回头我送你一只好看的。”尚小迟跟阿沅说。 阿沅摇头,最后,还是将这只小狗留了下来。 回到现在,尚小迟看了一阵,忽然问道:“它的腿怎么断了?” 阿沅低头看着那只小狗,脑海里一下子就闪过了那天的情景。 抿了抿唇,鼻尖也有点发酸。 可下一刻,她又忽然想到了江陵和那天他送给自己的糖葫芦。 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委屈,竟莫名就淡了些。 于是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摔着了。” 尚小迟也不再多说,挥了挥手,“我去读书了!以后你就等着当我的诰命夫人吧!” 阿沅没去看他的背影,突然就有些想见江成了。 晚上去找他吧。 第九十七章即将开始 屈听戈与周杭一战过后,场中的气氛许久都没能平下来。 直到重新扬声抽签,木签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响动,众人的注意力才又慢慢收了回来。 很快,下一组名字被念了出来。 “江陵,对唐焕。” 这一声落下,场边顿时起了些细碎议论。 唐焕,排名第六。 江陵,则是这十人之中最叫人拿不准、也最不被看好的一位。若说前头他能走到这里,已经算是超出不少人的预料,那么这一场碰上唐焕,在多数人眼里,也差不多该到头了。 江陵听见自己的名字,神色倒没什么变化,缓缓站起了身。 赶紧打完,回家练掌法。 他还没往前走两步,袁诚却已经先从看台边快步下来了。 他平日说话一向直,脸色又总带着几分硬气,这会儿走到江陵跟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一会儿上去,若觉着不对,就认输。” 江陵微微一怔。 袁诚眉头拧着,难得透出一点明晃晃的担心:“别硬撑。唐焕不是好对付的,输了不丢人。你若打不过,就立刻下来,听明白没有?”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往侯策被抬走的方向扫了一眼,脸色又沉了两分。 显然,方才那一幕到底还是扎在了他心里。 他不希望侯策断腿那样的事,再发生在江陵身上。 江陵自然也听得出来:“知道了,多谢袁教头。” 袁诚看了他片刻,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到底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低声道:“人先顾住,别犯傻。” 说完,才转身让开了路。 而演武场外头,宋宵那边的小赌局,已经又热闹起来了。 “快快快,下一局了啊,江陵对唐焕,押谁赶紧押!” 他这边话音刚落,围着的人便几乎一边倒地把铜钱往唐焕那头扔。 “这还用想?当然押唐焕!” “唐焕早就突破炼皮境了,听说都快摸到炼皮境二层了,这怎么打?” “可不是,去年他跟陆师姐比那一场,我可就在边上看着,差一点就赢了。要不是最后被陆师姐抓住了个空子,那场还真说不好谁胜谁负。” “江陵?他虽然走到这一步了,可说到底,十个人里他纸面上就是最弱的那个吧。” 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小堆,几乎全压在唐焕那边。 宋宵看得眼皮直跳,嘴里却还得装得若无其事:“行行行,都记着呢,一个个来,别挤!” 可等收完一圈,他低头看了看两边的钱数,唐焕那头都快堆成小山了,江陵这边却寒酸得可怜,拢共才零零散散几枚铜板,顿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惨。 旁边一个弟子拍了拍他,笑道:“宋宵,你不是跟江陵很熟吗?怎么,这回你也不敢押他了?” 另一个人接话:“我劝你别跟钱过不去。唐焕这局稳得很。” 宋宵低头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心里其实也有点发虚。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说得没错。 可他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一咬牙,把自己的钱袋往江陵那一边重重一拍,“我押江陵赢。” 这一下,周围瞬间安静了下,随即哄笑起来。 “你疯了?” “宋宵,你是不是前面赢多了,烧得慌?” “真没必要啊,兄弟情义归兄弟情义,银子归银子啊。” 宋宵被笑得耳根子都热了,却还是硬撑着挺了挺胸:“笑什么笑,我就押他。输了算我倒霉,赢了你们别眼红。” 而此时的江陵,已经朝着木桩区走了过去。 有关唐焕的底子,他其实也算心里有数。 宋宵那本排名本子里,关于唐焕的那一页,他看过不止一次。 上头记得很清楚。 唐焕,排名第六。 江陵自己也看过唐焕先前的两场。 这个人出手没有花架子,甚至可以说简单得有些粗暴,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路子走得实。这种人其实很难缠。 因为他不需要太花的变化,只要站稳、逼近、压住,你就很容易被他拖进近身缠斗里。到了那一步,局面往往就会越来越不利。 江陵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些东西过了一遍。 他并不轻敌,也不觉得这一场容易。 恰恰相反,他很清楚,唐焕会是自己到目前为止,碰上的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而此时,对面的唐焕也已经走到了场边。 他身形高大,像个肌肉卡车,但却硬生生留着长发,穿着一声雪白长袍,被勒出好几道横印子,看上去极其不协调。 盯着江陵上下打量一会儿,居然是满脸欣赏,“江陵是吧?教教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随便站着都有气质?” 江陵:“?” ...... 柳月赶到震远武馆门口时,额上已经起了一层细细的汗。 她一路走得很急,裙角都沾了些尘土,站定时还微微有些喘。 武馆门前比她想象中更热闹,进进出出的多是馆中弟子,门口还站着两个守门的年轻人。 柳月刚要往里走,便横手拦了下来,“站住。” 其中一个弟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衣着不俗,却独身而来,眉眼间便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防备: “你是做什么的?今日馆中有比试,外人不能随便进去。” 柳月目光越过那两人往里望了望,可院门深深,只听得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喧声,根本看不见人。 她原本想直接说自己来找江陵,可话到嘴边,又怕横生枝节。 于是她只得压着急意,尽量平稳地道:“我来找人,确实有急事,烦请二位通融一二。” 那弟子却并不买账,语气仍旧生硬:“找人也不行。今日不是寻常日子,谁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若人人都说一句有急事,我们这门口还守什么?” 柳月抿了抿唇,片刻后,探手入袖,取出一块牌子来。 那玉牌子做得颇精致,正中一个“霍”字,压纹深刻,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柳月将牌子递过去,“我是霍员外派来的。” 那弟子先是一愣,接过来看了两眼,却仍是一脸茫然:“霍员外?” 他皱了皱眉,压根没听过这名号,随即把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神情里还多了点轻视:“什么霍员外李员外的,我们武馆可不认这些。姑娘,你若真有事,改日再来吧。” 柳月没想到竟会是这个反应,心头顿时更急了几分。 她原本就不愿意借霍家的势,可眼下既然已经把牌子拿出来了,却偏偏碰上个不识货的,反倒叫人平白堵在门外。 幸好旁边另一个弟子比他谨慎些,“你别乱说。牌子先给我看看。” 他接过去仔细辨认了片刻,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他对柳月说完,又转头冲同伴使了个眼色,“我进去问一声。” 先前那弟子还有些不以为然,小声嘀咕道:“至于么?不就是个牌子……” 柳月站在门口,她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却实在绷地厉害。 不过片刻,里面便忽然有了动静。 先前进去通传的弟子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神情和进去时已经全然不同,脸上甚至还带了点掩不住的慌张与恭敬。 而比他更快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一道年长挺拔的身影。 竟是高教头亲自出来了。 门口那两个守门弟子当即一愣,尤其是先前拦人的那个,脸色都僵了几分,显然完全没想到,不过是个年轻姑娘,竟能惊动到高教头亲自迎出来。 高教头一见柳月,拱手道:“原来是霍家来人,我是这武馆的教头。方才底下弟子不懂事,怠慢了姑娘,还请姑娘莫怪。” 这一句话出口,门口那弟子差点连站姿都稳不住了。 高教头十分周到地让开了路,抬手示意道:“姑娘里边请。若有什么事,尽管与我说便是。” 柳月攥紧了袖中的手,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跟着高教头快步往武馆里面走去。 第九十八章早就突破了? 江陵穿得还是一身极寻常的衣裳。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反倒衬得整个人肩背清落,眉眼利落,立在木桩上时,风从侧面掠过去,说不出的俊朗。 唐焕抬手比划了一下他身上的衣服,十分诚恳地道:“就是穿着这么一身……也不算多好的衣服,但看上去还是挺俊的。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场边离得近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江陵也愣住了。 “......你上来就问这个?” “这不挺重要吗。”唐焕理直气壮, “我娘前阵子还说我明明长得不差,怎么穿什么都像去帮人搬货的。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刚一看见你,就觉得你肯定有门道。” 江陵沉默片刻,竟还真被他说得认真思索了一下,“你其实也不难看,就是太壮了。” 唐焕顿时来了精神:“太壮?” “有点。你站那儿像堵墙。” “那怎么办?” “那就别硬学别人的样子。”江陵道,“你适合穿得更干脆些,别穿的这么拖拖拉拉的。” 唐焕听得频频点头,简直如闻至理。 “有道理,有道理。你这人还怪会说的。那你平时照镜子多吗?” 江陵:“……也没有。” “那你这天赋挺厉害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居然就这么在木桩上聊开了。 周围原本等着看一场硬碰硬比试的人,一时都听得表情古怪。 这两个人到底为什么站桩上交流穿衣心得啊! 就连宋宵站在外围,都忍不住捂了下脸,小声骂道:“不是,你们俩能不能有点紧张劲啊……” 最后还是场中裁判实在看不下去了,重重咳了一声,沉着脸道:“二位,聊没聊完,是不是该开始了?” 唐焕这才回神,赶紧站正, “抱歉抱歉!” 江陵也收住话头,朝裁判略一点头。 场边那股诡异的安静,总算重新变回了比试该有的肃然。 而另一边,柳月已经跟着高教头一路进了武馆。 她本就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耳边尽是喧闹人声,眼前又是一排排高低错落的木桩,演武场开阔得叫她心里莫名发紧。 她压着心里那点不安,跟在高教头身侧,急急问道:“江陵在哪里?” 高教头想了想,这名字他倒是不陌生,好像刚才抽签才抽道:“姑娘是来找江陵的?来得正巧,他下一场正在比。” 说着,便亲自将她带往高处看台。 柳月几乎是刚站定,便顺着高教头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一眼,她便看见了江陵。 他正站在木桩之上,脚下不过一截窄窄的圆木,周围高低起伏,稍有不慎便会跌落。这样悬空对峙的场面,柳月别说亲眼见过,连想都没想过,一时间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他……就在那里比么?” 高教头见她脸色微白,只得温声解释:“今日比的是九曲青云,须在桩上争位夺牌。” 柳月望着场中,目光里满是掩不住的紧张。 她看不懂武馆这些门道,只知道唐焕体格高壮,一看便不好惹,而江陵虽立得稳,可在这种地方与人交手,怎么看都危险。 她忍了忍,还是低声问了一句:“那……他能赢吗?” 高教头闻言,难得露出一点无奈。 若换了旁人来问,他或许还能说两句场面话,可眼下看柳月这样,显然是真担心江陵,他反倒不想虚言安慰。 于是他沉吟片刻,还是如实道:“若按常理看……不太可能。” 柳月心里顿时一沉。 高教头又补了一句:“唐焕已入炼皮境,还是其中好手。江陵虽不错,但明面上确实差了一层。” 他这话已经算说得委婉,柳月听完,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场中。 这时,裁判终于一声令下。 “开始!” 江陵没有一开始就退,也没有立刻施展趟泥步,而是先起了缉风拳。 拳影紧凑,先封唐焕去路,再抢对方中线,最后一拳则是顺势前送,直逼唐焕胸口,显然是想用缉风拳的快节奏,先把唐焕那股横冲直撞的势头压一压。 场边有弟子看得清楚, “江陵竟想先用快打快?” 唐焕不但没退,反而嘴角一咧,像是来了兴趣。 “你这拳法确实有意思。” 话音未落,他已经欺了进去。 硬生生往缉风拳的拳势里闯。 江陵第一拳封过去,唐焕肩头微沉,硬是顶着那一拳切进半步;第二拳打向中线,唐焕手臂往外一拨,直接把拳路荡偏;第三拳还没真正递实,唐焕的肘便先到了。 这一下来得极快。 而且极近。 近得缉风拳那种刚提起来的风势,还没彻底铺展开,就已经被人一肘砸进了门里。 砰! 江陵手臂一麻,拳架当场一散。 场边顿时有人低呼。 唐焕拆得太准了。 缉风拳最怕的,便是这种不讲道理的贴身强压。 拳势讲究展开,讲究连贯,可唐焕根本不给江陵展开的余地,直接闯进拳路最短的地方,用肩、肘、臂去断他节奏。 江陵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刚想变招,唐焕却已经再进一步,贴身一拳轰向他胸前。江陵抬臂格挡,下一瞬便被那股沉重的劲力震得向后滑出半根木桩。 “江陵挡不住了。” “唐焕太熟这种快拳路数了。” 有人说到。 唐焕却没有半点停手的意思,一边继续前压,一边还很认真地点评了一句:“你这拳法练得不差,可惜拿来对我,不太对路。” 这话倒不是嘲讽。 江陵也知道,再用缉风拳硬顶,只会越打越难受。 于是他果断收拳,不再恋战,脚下忽然一滑。 这一滑,便不再是缉风拳那种迎面争先的路子了,使用了趟泥步。 脚掌贴着木桩表面轻轻一送,避开了唐焕正面最沉的一击。 “变得倒快。”唐焕眼神微亮。 他最烦的便是那种一被压住就彻底乱了手脚的人。 但即便如此,局面依旧还是唐焕占优。 几次争位下来,都是唐焕先抢到了更高的桩位。 从场面看,江陵完全是被压着打。 柳月在看台上看得手心发凉,几次都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恨不能替江陵拦上一拦。 可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江陵迟早会被彻底压垮时,场中局面又悄悄起了变化。 江陵虽然一直在退,在让,可他的呼吸并没乱。 唐焕的每一次强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一拳更重,哪一肘喜欢从什么角度切进来,哪一步落下时最容易顺势接肩撞,哪一次发力后会有半瞬的回气空隙。 唐焕最强的,不只是力重,更是近攻。 近到不给你成势的空间,近到所有招式一旦拖长,就会被他半路打断。 既如此,那就不和他争招式长短。 只争一步。 一步先,一步后,一步错位,一步抢线。 于是场边众人便看到,江陵的趟泥步越走越沉,越走越活。 下一次落步时,整个人气息竟突然发生了变化。 这一变,最先察觉到的是几位教头。 “嗯?” “这气血……” 唐焕一掌劈来,江陵抬手格挡。 这一次,结果却与先前完全不同。 先前那种被震退的情况没有再出现,反倒是两股力量撞上的刹那,唐焕自己眼神先是一变。 他清楚地感觉到,江陵这一臂挡上来时,皮肉筋骨之间竟像裹着一层极为扎实的韧劲,不再是单纯的卸力,而是真真正正有了能与他正面碰一碰的底子。 那是炼皮境的感觉。 唐焕瞳孔一缩,几乎脱口而出:“你突破炼皮境了?” 这一声,不大,却足以让附近众人都听见。 场边瞬间哗然。 “什么?” “江陵也是炼皮境?” “这怎么可能!” 而场中的江陵没有回答。 那股一直藏着的气息,到这时才真正,放开! 唐焕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让他多想了。 江陵一步斜滑,忽然从他拳势边缘切了过去。 这一步极险,也极妙。 仍旧是趟泥步,可和先前那种单纯避让已经完全不同。现在的他,像是真的踩着一片看不见的泥水,贴着唐焕的重心边缘滑过去,既不与其正撞,又正好从最不舒服的位置把路卡住。 唐焕低喝一声,反身去抢。 两人在桩上连换数位。 木桩被踩得咚咚乱响,有两根侧桩甚至因为反复承力,发出了细微的裂响。 谁都看得出来,局势变了。 一开始,是唐焕碾着江陵走。 现在,却变成了两人同时朝高台抢去,而江陵靠着那越来越活的趟泥步,竟硬是从唐焕的强压里撕出了一道路。 最后三根桩。 唐焕终于急了。他猛地低喝,脚下重重一踏,整个人如猛虎扑山般冲了出去。 这一扑快得惊人。 可江陵更早半步。 他不是比唐焕更猛,而是更准。 准在早就算到了唐焕会在这里发力,准在那一步趟泥步恰好踩在唐焕最难受的空档上,准在身体前掠时,没有半点犹豫。 两人几乎同时扑向高台。 高台边上的青绦被风卷得乱摆。 而后,江陵的手先一步探出。 他在唐焕指尖碰到之前,稳稳摘下了那块青云牌! 唐焕落在后方木桩上,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江陵,竟没立刻恼,反而先咂摸出一点别的意味来, “你这人,挺有意思。” 他是跟江陵正面交过手的人,所以比谁都清楚,江陵方才那一下显露出来的,绝不只是“刚刚摸到炼皮境门槛”那么简单。 刚突破的人,皮肉未必能真正练透,气血运转也常会有些生涩,尤其在这种激烈争位中,更容易露出不稳的痕迹。 可江陵没有。 他劲力透得很顺,根本不像仓促破境,更不像临阵勉强支撑出来的样子。 甚至,离炼皮境二层都不算远。 江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云牌,气息仍有些起伏,闻言抬眸。 “以后有空,再切磋。”唐焕笑着说。 “自然。”江陵也笑。 “江陵——胜!” 随着这一声宣布,周围彻底爆发。 惊声、议论声、吸气声,一下子全挤在了一起,原本还算规整的看台和场边,顿时乱成了一片。 方才那一战,已经不是“险胜”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江陵,当真是他们此次比武中的一匹最大黑马。 柳月站在看台边,安静地望着场中。 她原本一直悬着心,直到看见江陵稳稳立在高桩之上,手中已经握住那枚青云牌,那口气才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风从场间吹过,掀起他洗得有些旧的衣摆。明明还是平日里那样寻常的打扮,可不知为何,站在此刻的高处,便显得与往日很不一样。 柳月看着他,一时没有出声。 小时候的她见惯了江陵往日的样子。 院中来回忙碌时的样子,低头做事时的样子,不声不响站在一旁听人说话的样子。那些时候,他总是安静的,并不如何显眼,若不留心,甚至很容易叫人忽略过去。 可此刻不同。 他站在那里,四周都是喧闹声,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仍旧很稳。 那种稳并不张扬,也不迫人,只是让人看着,便觉得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 柳月的目光停在他身上,许久都没有移开。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先前因担忧而生出的乱意,这会儿都一点点平复了。 像是方才那些惊险都已经过去,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还清清楚楚地站在那里。 她低头抿了抿唇,手指轻轻拢住袖口,神色很静。 只是再抬眼时,目光比方才更柔和了些,但其中藏着挥之不去的酸楚。 高教头站在看台边,脸上的意外几乎已经遮不住了。 他方才还跟柳月说,江陵这一场按常理看不太可能赢。结果不过片刻工夫,常理就被江陵自己亲手打碎了。 他望着桩上的少年,目光都变了。 先前他看江陵,更多还是“不错”“可造”的评价。可现在,这两个字已经远远不够了。 宋宵那边彻底疯了。 他原地蹦起来,嗓子都快喊劈了:“赢了!我就说他能赢!谁刚才说不可能的?谁说的!” 周围那些押了唐焕的人,这会儿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既肉疼又震惊,简直不知道该先心疼输钱,还是先震惊江陵居然真翻了盘。 有人喃喃道:“这小子也太能藏了吧……” 而看台另一侧,袁诚整个人都像定住了一样。 他是真没想过,江陵能赢。 多久? 江陵入门才多久? 他脑子里甚至有一瞬间空白,像是完全算不清这段时间了。 明明前不久,江陵在他眼里还只是个根骨很差的新弟子。可就这么几个月时间过去,他居然已经在境界上,走到了这一步。 甚至,已经超过了侯策。 这个念头一起,袁诚的神色顿时变得无比复杂。 侯策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短,算得上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子,根基扎实,平日也算勤勉。 可直到今日,侯策也到不了江陵现在这种地步。 更让袁诚心头震动的,是江陵对功法的运用和领悟。 境界可以靠天资,靠资源,靠机缘。 可功法不是。 功法的对决是悟出来的。 从第一场比试开始,袁诚就发现他对时机的拿捏,对劲路的判断,对对手压打法的拆解,都透着一种远超同龄弟子的成熟。 有的人练功,是教头说一步,他走一步。 可江陵像是那种只要你给他看一眼门路,他就能自己顺着这条路一路往深处摸下去的人。 不管怎么说,江陵终究是他这边的人。他心里除了震惊,还有的就是真正的欣喜。 如此一来,他是不是真的可以期待一下,江陵能够夺走那前三的名额? 第九十九章余温 演武场东侧,天合商会的专属坐席。 中年男子手里把玩着两枚成色极佳的玉胆,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节奏不急不缓。 “这小子,倒是给了所有人一个不小的惊吓。” 他身旁,一名穿着青色劲装的商会管事微微倾身, “徐主事,您看此人如何?年纪轻轻便已踏入炼皮境,且根基扎实,临阵对敌时的那份冷静与算计,远超同龄人。若是能招揽进我们商会……” 徐渊闻言,深邃的眼眸中冷冷淡淡, “能藏拙,是本事。但要说真能拿来为我们所用,还得再看。” 那管事一愣,有些不解。 “天赋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又是另一回事。” 徐渊目光幽幽地看向场中, “叶岚那个人,我一眼就能看透。有野心,行事狠辣果决。 只要你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就能毫不犹豫地替你去杀人。这种人,用起来顺手,也容易掌控。” 徐渊目光再次落到江陵身上,眉头微微蹙起:“但这个江陵……我看不透。” “看不透?” “不错。”徐渊笑一声, “你看他刚才在桩上的表现。明明被唐焕压制到了极点,却始终不见丝毫慌乱。 明明已经突破了炼皮境,却硬是能忍到最后一刻才爆发。 这种永远给自己留着底牌的人,才是最不好掌控的。 商会要的是能冲锋陷阵的利刃,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反噬主人的变数。” 管事听完这番剖析,连连点头称是:“主事高见,是属下眼皮子浅了。” 另一边坐台之上,青龙商会的汉子却看着江陵,眼睛发亮,“这少年实力不错,你们知道他的情况么?” 他身边的一人上前了半步。这人一身素衣,专门负责情报与外围杂务。 “属下听到江陵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哦?”汉子微微侧目,“说来听听。” “是。大概几天前,镖局接了一趟不算太起眼的短途镖,因为人手临时有些紧缺,便对外招募了几个临时搭手的护卫。属下听那边的兄弟提过一嘴,当时接下这杂活的人里,就有一个叫江陵的震远武馆弟子。” “接过镖局的活?”汉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兴味。 “千真万确。”黑衣汉子笃定地点头,“那趟镖是陆家的,一路上似乎遇到了不少麻烦,还死了个人,江陵此人,在这趟镖上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汉子微微思索, “一个武馆的弟子,跑去接咱们镖局这种刀口舔血、赚辛苦钱的杂活……” 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有意思。看来这小子怕是很缺银钱,或者说,渴望资源。 派人查查他的底细,越详细越好。若是可能,想办法把他正式收入咱们镖局。” “是。” ...... 演武场的喧闹声被厚重的布帘隔绝在外。 武馆后方的临时医帐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跌打药酒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侯策躺在简陋的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浸湿了身下的草席。 袁诚站在榻旁,向来冷硬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与焦灼。 看完江陵的比赛,他就一刻不停地来这边查看侯策的情况。 “李老,情况到底怎么样?” 被称为李老的老医师,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但此刻,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侯策的断腿上轻轻摸索了片刻后,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当那血肉模糊、甚至隐隐能看到森白骨茬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帐内来看侯策的几名弟子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侯策闷哼了一声,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来,才勉强没有痛呼出声。 李老叹了口气,直起身子,在旁边的铜盆里洗了洗手,这才转过头看向袁诚,语气沉重得仿佛灌了铅:“袁教头,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伤……极重。” 袁诚的心猛地一沉:“您直说吧。” “骨头断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李老指了指侯策膝盖下方的位置,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严厉, “最麻烦的是,对方下手极狠,不仅是硬生生踢断了胫骨,而且那股阴毒的暗劲直接透了进去,导致断骨严重错位,碎骨片扎进了周围的筋肉和血脉里。这等手段,分明是冲着废人去的!” 袁诚的呼吸猛地一滞,双眼瞬间变得通红:“那……需要多久才能恢复?会不会影响他以后练武?” 榻上的侯策听到“练武”二字,虚弱地转过身来。 “多久?”李老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头两个月,他连动都不能动,必须用夹板死死固定住,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别说下地了,就是睡觉翻个身,都可能导致碎骨再次移位,扎破大脉。至少要三个月,这骨头才能勉强长出骨痂,算是‘养稳’了,能拄着拐下地走两步。” “三个月……”袁诚喃喃自语。 “你以为三个月就完了?若想骨头彻底长实,恢复常人的行走,少说也得半年。至于练武……” 李老顿了顿,目光落在侯策那张充满恐惧与希冀的脸上,语气终于缓和了几分:“他的武道根基还在,这腿,老朽能保住,以后也能继续练武。” 听到这句话,侯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猛地一松。能练武,只要还能练武,他就没有变成废人! “别高兴得太早。骨头能接,但受损的经络和筋肉却需要极其漫长的温养。 要想恢复到原先的巅峰状态,甚至更进一步,不仅需要馆里最顶级的黑玉断续膏日日敷着,更需要他自己熬过常人难以忍受的复健之苦。” 李老看着侯策,一字一句地说道:“少说,得耽误一整年的功夫。而且这一年里,每逢阴雨天气,或者每次强行拉伸筋肉,骨缝里都会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咬一样钻心地疼。 你若扛不住这疼,中途懈怠了,或者急于求成强行发力,那这条腿就真的废了。孩子,重塑筋骨的苦,比断骨还要痛上十倍,你能熬得住吗?”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侯策粗重而略带颤抖的喘息声。 耽误一年。 对于一个正处于上升期、急需资源和名次的年轻武者来说,失去一年,几乎意味着被同龄的天才远远甩在身后。更何况,还要承受一年如炼狱般的痛苦。 但侯策眼中的绝望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坚韧:“只要能练武,再疼……我也熬得住!叶岚今日断我一腿,来日,我必堂堂正正地讨回来!” “好小子,有骨气。”袁诚按住侯策的肩膀,“一年算什么?武道之路长着。你只管安心养伤,所有的费用你不用操心,赵婉清那边说过,会承担。” 绝望之后的希望,往往能激发出人最深处的潜能。侯策虽然痛得浑身发抖,但那双紧握的双拳,却没有松开过。 第一百章杀意 与演武场前方的喧嚣和医帐内的悲惨不同,赵婉清所在高台之上。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处传来。 赵婉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这次做的不错。” 叶岚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刚刚结束了比试,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亢奋与阴沉。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叶岚低着头,眼神像毒蛇一样在赵婉清的裙摆上游移,“不过,我迟早会和屈听戈对上,您应该明白的。” 提到这个名字,叶岚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她也是全程看了周杭和屈听戈那一战。 以她的眼力,怎么可能看不出屈听戈根本没有使出全力,至多拿出了七成。 而周杭已然是全力以赴,已然是可以说被碾压。 赵婉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我知道。屈听戈的实力,远在你之上。就算你再怎么拼命,也不可能赢得了他。” 叶岚的双手猛地攥紧。他最恨别人说他不如谁,但面对屈听戈那个怪物,他却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所以,”赵婉清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叶岚,“我已经替你准备了后手。” 叶岚眯起眼抬起头,那双阴沉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什么后手?” 赵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叶岚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太渴望胜利了,太渴望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一种极其阴暗、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狠毒:“我明白了,既然要做,不如就做得绝一点!屈听戈那小子,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不如找个机会直接......杀了。” 他说出“杀了”这两个字时,像是在谈论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松。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阴郁模样,实在让人感到不适和厌恶。 赵婉清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疯狂的少年,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就像是看到了一只令人作呕的癞蛤蟆。 “你疯了吗?”赵婉清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警告道,“杀了他?你以为屈听戈是什么人? 屈听戈的背后,站着的是天合商会! 那是我们整个武馆都要忌惮避让的庞然大物。 若是你真的杀了他,一定会面临天合商会的报复,真把事情做绝了,我可兜不住你。” 叶岚表情依旧有些扭曲,但没再说话。 赵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一把刀,不要妄图去砍你砍不断的石头。 对付屈听戈,只要让他失去战斗力,无法继续参加接下来的比试,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叶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冰冷的压迫感, “分寸,懂吗?我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聪明人,而不是一个只会惹祸的疯子。 侯策只是个小人物,周家也不会因为他就找你麻烦。 但你要分的清楚身份之间的区别。 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你就给我滚。这世上,想给我赵婉清当狗的人,多的是。” 叶岚神色阴郁,屈辱和愤怒在他的胸腔里翻滚,但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那张脸庞下。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我会掌握好分寸的。” ...... 演武场上,江陵刚从木桩上跃下,脚还没站稳,宋宵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江陵!你小子行啊!”宋宵激动得满脸通红,若不是顾忌着周围还有那么多人,他简直想扑上去给江陵一个熊抱, “炼皮境!你居然不声不响地突破了炼皮境! 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开了赌局,就押了你赢! 你猜我赚了多少?三倍!整整三倍!回头酒楼吃饭,我请客!” 江陵被他吵得耳膜微震,却也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地替自己高兴,“好好,记下了。我要吃最贵的那道。” 正说着,人群后方走来一道绯色的身影。 陆言蹊今日刚比完一场,身上还穿着那件利落的红衣。她走得不疾不徐,步伐稳健,到了江陵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恭喜。”陆言蹊看着他,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不热烈,却透着一种磊落的赞赏,“这一手藏得确实漂亮。” 江陵迎上她的目光:“陆师姐看出来了?” “走镖那回,我就差不多看出来了。”陆言蹊双手抱臂,姿态放松,语气里透着一种熟稔与亲近。 “那时候遇到劫匪,你出手虽然刻意收敛。但武道修为这种东西,气血的运转、发力时的那种通透感,是很难完全掩饰的。 我当时就觉得你的气息比一般的炼皮境要绵长得多,只是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沉得住气,硬是把这张底牌捂到了今天才掀开。” 江陵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诚恳:“多谢陆师姐夸奖。之前走镖时师姐多有照拂,这其中,也有师姐的一份功劳。” 两人这般自然地交谈着,你一言我一语。 宋宵在旁边听得直瞪眼。这两个人居然还一同走过镖? 关系已经这么亲近了么? 此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快看,是高教头!” “高教头怎么亲自过来了?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姑娘是谁?长得好生标致,以前怎么没在武馆见过?” “嘘,小声点,能让高教头亲自领着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江陵闻声转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 只见高教头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而跟在高教头身侧,落后半步的,正是柳月。 江陵的神色明显怔了一下,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柳月?”他有些意外地脱口而出。 柳月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 她未施粉黛,却难掩天生丽质,肌肤白皙如玉,眉眼温婉如画。 她一路被高教头带过来,本就有些不适应演武场这种充满肃杀、汗水和雄性荷尔蒙气息的地方。 此刻又被周围那么多双带着探究、惊艳甚至粗鲁的眼睛盯着,她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双手紧紧地绞着身前的一方丝帕。 她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直到看到江陵,眼底的焦灼才稍稍褪去,微微亮了亮。 高教头走到近前,目光在江陵、陆言蹊和宋宵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陵身上。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和深意,他对江陵刚才的表现非常欣赏,但此刻显然不是表扬的时候。 “高教头。”陆言蹊见到自己的师傅,躬身行了个礼。 “嗯,言蹊你今日的表现真是不错,明日可要继续努力。” 陆言蹊笑着颔首。 高教头又看向江陵,指了指身边的柳月:“柳姑娘在武馆外头急得团团转,说是有事立刻见你。 第一百零一章牵扯 “我怕有什么要紧事耽误了,就把人给你带进来了。” 说到这里,高教头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说道:“你们若有话,去边上说吧,别在这儿堵着道,后面还有比试要进行。” 江陵立刻收敛了心神,向高教头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高教头体谅,给您添麻烦了。” 高教头“嗯”了一声,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而此时,站在一旁的宋宵,眼睛已经彻底看直了。 他看看明艳飒爽、如同烈火般耀眼的陆言蹊,又看看温婉如水、如同江南烟雨般柔弱的柳月,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野马奔腾而过,震得他头晕目眩。 这……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啊! 宋宵在心里疯狂呐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三个人的脸上转来转去,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丝火药味。 陆师姐是什么人?武馆里多少男弟子暗送秋波都被她冷着脸怼了回去,偏偏对江陵另眼相看。 现在倒好,又凭空冒出来一个柳姑娘!而且还是高教头亲自带进来的! 最要命的是,这两位姑娘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 陆师姐明媚冷艳,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让人忍不住想要征服,却又怕被灼伤。 而这位柳月姑娘就像是一汪水,清透、温柔,站在那里,便激发起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保护欲。 偏偏各有各的动人之处。 宋宵酸溜溜地盯着江陵那张俊朗的脸。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宋宵在心里默默流泪。 果然,长得帅、实力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这小子平时像个木头一样,看上去完全不懂风情。 结果呢? 修为藏得深,连女人缘都藏得这么深,身边围着的都是这种级别的漂亮姑娘?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我宋宵哪点差了?不就是修为低了点,长得胖了点吗……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像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想要听听这修罗场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江陵却没有理会宋宵那丰富的内心戏。 他转过头,对陆言蹊和宋宵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陆师姐,宋宵,我这边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失陪一下。” 陆言蹊看着柳月,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大方地点了点头:“正事要紧,你去吧。” 江陵不再多言,带着柳月往演武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尤其是看到江陵微微低头,似乎在轻声安抚柳月的情绪时,宋宵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贼兮兮地凑到陆言蹊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一脸神神秘秘、唯恐天下不乱地问道:“哎,陆师姐,你老实告诉我……” 陆言蹊正看着江陵的背影出神,被宋宵这么一撞,顿时有些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秀眉微蹙:“告诉你什么?” 宋宵挤眉弄眼地看着她,拖长了声音问道:“你现在……生不生气?” “生气?”陆言蹊不解,“我为什么要生气?” 宋宵露出一副“你别装了,我都懂”的表情,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还用问吗?自己心仪的人,刚比完赛,还没跟你多说几句热乎话呢,转头就跟着别的漂亮姑娘去角落里说悄悄话了。 而且你看那姑娘,娇滴滴的,一看就惹人怜爱。这换了谁能不生气啊?师姐,你就算心里酸,也别憋着啊,憋坏了身体可不值当。” 这句话一出口,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陆言蹊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 陆言蹊整个人僵了一瞬。 按照她以往那种直来直去的脾气,听到这种毫无根据、甚至有些轻浮的调侃,第一反应绝对是柳眉倒竖。 可是…… 这一瞬间,她竟然没有立刻反驳。 那句到了嘴边的呵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再次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个青色的背影上。 江陵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听着柳月说话。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透着一种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沉稳。而柳月则微微仰着头,眼神中似乎充满依赖。 陆言蹊的心跳,突然毫无征兆地漏了半拍。 不是难堪,也不是宋宵所说的那种生气,而是一种……微微的失落。 陆言蹊眼神变得有些迷茫,甚至透着一丝无措。 难道我……真的对他有好感吗? 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就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江陵只是出于欣赏。 在走镖的时候,江陵展现出的冷静、果决和隐忍,让她觉得这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同伴。 她以为,这只是纯粹的同门之谊,是武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陆言蹊沉默了许久。 直到宋宵有些奇怪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师姐?陆师姐?你发什么呆呢?” 陆言蹊回过神来,收敛了眼底的慌乱,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 她转过头,冷冷地瞥了宋宵一眼。 “少在这里胡思乱想,乱嚼舌根。” 说完,不再理会宋宵,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宋宵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茫然和委屈:“奇怪,没生气就没生气呗,走这么快干嘛?还骂我。女人的心思,真是比武功秘籍还难懂……” 而另一边,老槐树的阴影下。 柳月看着江陵,“许平可能出事了。”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把自己发现的情况说了起来。 江陵安静地听完,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得知许平可能出事,他的第一反应是,关我啥事? 许平是原主的玩伴,不是他的。 那个人势利且自私,若是真在外面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落得个下落不明的下场,江陵心里其实生不出多少同情。 但直觉般的,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在酒楼里,许平说出的那番话。 他说他受到了朱典史重用。 那么这件事情如果不是意外,或许是他涉及了什么衙门内的机密,这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 江陵的目光在柳月微微发白的脸上扫过。 “别慌。”江陵的声音很稳,“这件事透着古怪,衙门那边暂时不能去打听了,免得打草惊蛇。” 柳月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却懂事地没有多问,只是轻声应道:“好,我听你的。那我能做些什么?” “你先回去。”江陵道。 “那你呢?” “我在衙门里不认识人,但我知道有个人,或许能打听到些暗面上的消息。”江陵的脑海中浮现出殷尘那张脸。 他在衙门里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但殷尘本事大,或许有路径可循。 按理说拜托陆言蹊或许是更有效的方式,但她太过引人瞩目,不能算合理人选。 “你安心在家里等我消息。”江陵看着柳月,语气放缓了些,“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给你个准信。” 柳月轻轻点了点头,紧紧攥着袖口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些。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江陵一眼,转身安静地离开了演武场。 江陵目送她走远,随后转过身,看向演武场外那片错综复杂的街巷,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许平的死活他可以不在乎。 但许平当时说的那段话,是和自己、阿强说的,如果不知不觉被牵扯进去,那或许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一百零二章夜探 傍晚。 江陵沿着石板路一路往回走。 推门进驿馆时,后院通往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殷尘就坐在那盏灯下。 他面前摆着一只粗瓷茶碗,水已经凉了,却还没喝完。桌边横着一把鞘口磨得发亮的短刀,他人则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掀了一下,没动,只看了江陵一眼。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今天演武场那边动静不小,我在外头都听说了。” 江陵没有寒暄,进屋后将门掩好,走到桌边坐下。 “有件事,要你帮我查。” 殷尘这才坐正了些。他向来不怕麻烦,但也从不白揽麻烦,所以没有立刻答应,这还是这么久以来,江陵第一次有事情拜托他,“先说。” 江陵略一沉吟,没有从头到尾铺陈,而是直接挑最关键的地方说起。 “......许平只是个书吏,身份低,手上却可能碰到了不该碰的账册、文书,或者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单纯失踪,是被灭口了。”殷尘说的很直接。 “有这个可能,而且不小。” 江陵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映在他眼底。 “我还有另一个顾虑。许平出事之前,曾和我们见过面。若背后的人怀疑他把消息透了出去,那我未必就能置身事外。” 殷尘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收起了原本那点散漫。 他对这种事尤其敏锐。书吏、机密、半夜搜屋、衙门统一口径,这几个词一旦连到一起,背后多半就不是普通的是非,而是能要命的脏事。 “朱典史……”殷尘伸手敲了敲桌面,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县衙里实权不小的人物,管文书、刑名、钱粮,下面养几个敢做脏活的人再正常不过。一个小书吏被他临时看重,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兆头。用得上时是一条腿,用不上了,随时可以折了扔掉。” 江陵没有说话。 殷尘想了一会儿,问道:“许平失踪这件事,除了你和柳月,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 这回答让殷尘微微点头。 江陵问道:“你能查吗” 殷尘没有立刻答,而是端起那碗冷茶抿了一口,过了好一阵,他才把茶碗放下,慢慢开口。 “能查,但不好查。衙门这种地方,白天规矩森严,夜里反倒藏着更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若人真死了,那尸首去处反倒会暴露线索。 因为县衙里的人做事,讲究一个稳字。 杀个外人,还能随便扔去城外沟里。可若死的是自己衙门里的书吏,还是刚办过机密差事的,抛尸就不能太随便。” 江陵抬眼,看着他。 殷尘眼中已经浮起了那种熟悉的、像夜猫子盯上腐肉般的冷静光芒。他 “运尸出去,风险太大。尤其是县衙这种地方,进出都有人盯着。既要方便处理,又要掩人耳目,最稳妥的办法,往往不是往外送,而是就地藏。藏在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不容易被人想到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低。 “衙门内部,最像这种地方的,通常有两处。” “第一处,是班房后头那些平常没人愿意去的废井、秽井。 大衙门里不会只有一口饮水井,常常还有废弃不用的井,或者专门排污倒脏水的坑井。 这种地方味道重,平日里下人都嫌晦气,不会去看。若死的是衙门里的人,夜里直接拖过去,掀开石板往下一丢,第二天再压上重物,神不知鬼不觉。 就算有人闻到一点异味,也只会当是污井返臭,没人细查。” 殷尘接着说下去。 “第二处,是牢里。准确说,是牢里的病号房,或者监牢后头处理死人用的浅坑。监牢里本来就有病死、刑毙的犯人,衙门对这种事最有一套。 真想掩盖,一个书吏换身囚衣,往病号房里一扔,外头的人根本分不清。 等过两天再按病死犯人处置,抬去后头死人坑一埋,连账都能做平。书吏没了,就是告假失踪;牢里死了个囚犯,不过是一笔烂账,没人会仔细追。” 江陵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所以你打算今夜就去?” “这种事,拖得越久越难查。”殷尘道,“若人刚死,痕迹还新。再过一阵,该盖的都盖平了,那时再查,就只能碰运气。” 殷尘摸摸下巴, “若真查到要命的东西,银子不是最紧要的。” 他看着江陵,“你先告诉我,你打算知道到什么地步。只是确认许平死活,还是要顺着往上挖,看看朱典史究竟在做什么、” 江陵没有犹豫。 “先确认许平。若能顺着摸到县衙如今的动静,也要。” “你这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是保命。”江陵无奈,“若只知道他死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死,那和什么都不知道没区别。” 殷尘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点难得的认可。 “你比我想的还稳。”他说,“行,这事我接了。” 说完,他起身,将短刀插回腰间,又扯过一件不显眼的灰黑短褂披上。 “今夜我先去县衙里探一圈。你别外出,也别去找任何和许平有关的人。” 江陵微微点头。 殷尘抬手敲了敲门框,像是给自己讨个好口彩,随即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没入后院昏暗的夜色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陵并没有立刻去休息。 他站在桌前,脑海里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尤其是那对小无相印的杀伐之气的体会。 江陵关上窗,走到院落中。 夜色渐浓。 他将心神沉入体内,按小无相印的运劲法门一点点运转气血。 最初几轮还只是温吞如水,到了后来,丹田与经脉之间像是有某种东西被逐渐唤醒,白日里那些零散的感悟开始自行重组,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周身却渐渐浮起一种极细微的压迫感。 一掌递出。 两掌递出。 那股明悟越来越清晰。 原来如此。 他出掌越来越慢,不断感受着那股循环在身体之中的契机。 原来,小无相印在于借无定之势化有形之印。 而杀伐之气,则是其中最锋锐、也最难驯服的一部分。 以往江陵修炼时,只能一点点摸索,让它停留在“可用”的层面。 而如今,他开始明白,所谓杀伐,不是非要血气外放、咄咄逼人,而是只在最关键的瞬间,将意、劲、气、势压成一线。 越沉,越险。 越静,越利。 江陵的手掌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随着这一收一放,体内那股原本分散的锋锐之气也随之聚合。 忽然之间,像是有一层原本蒙在感悟外面的薄纱被彻底揭开。 江陵浑身一震。 下一瞬,他体内气血豁然贯通,杀伐之气沿着小无相印的运劲路线猛地流转一周,原本还略显生涩的关节顿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他睁开眼,眼底像有一道极暗的锋芒一闪而过,旋即尽数敛去。 也就在这一刻,他心中对小无相印的掌握骤然拔升了一截。 三百二十七点。 仅仅一夜,熟练度便暴涨了三百二十七点。 江陵缓缓抬手,对着一旁的木桩虚按一掌。 掌缘掠过之处,无声裂开一道细纹,切口平整,竟像是被极细的利器划开。 他有些发愣。 ...... 而此时,殷尘已经到了县衙外。 县衙白日里门前威严肃穆,两盏高悬的灯笼照着石狮与鼓架,来来往往的差役与公人让普通百姓一靠近就先矮三分。 可到了深夜,这地方反倒显得森冷。 殷尘绕到县衙西侧,那边临着一段不常有人经过的夹道,墙外堆着废弃木桶和旧车架。 他先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风过树梢,偶尔有巡夜人的脚步从前院掠过,其余地方都静得很。 翻墙而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叶子。 没有急着向前,而是先伏在阴影里,看了两轮巡夜的差役。 等摸清巡逻的间隔后,才沿着西廊下的黑暗一点点潜过去。 县衙的牢房一般在偏后的位置,和别处隔开,自成一片,夜里守得严。 两盏气死风灯挂在廊前,照得门口一片昏黄。两个狱卒裹着棉衣,靠在门边打盹,脚边放着酒壶。 更里面隐约有犯人的咳嗽和呻吟声,一阵阵从铁栅后传出来。 殷尘没有正面靠近,而是贴着牢后外墙绕行。 他要找的不是门,而是后头。 没过多久,他闻到了一股土腥味。那不是牢房里常有的霉味,而是新翻土的味道。 殷尘蹲下身,摸了一把墙根下的土,指腹一搓,立刻就知道这里最近被人动过。 牢后不远处,有一块用破席和烂木板半遮着的空地,边上零散扔着几把锄头和竹筐,看起来像是平时倒杂物的地方。 但殷尘看得出来,那片地中间的土色明显比周围新,甚至还残留着很浅的铲痕。 死人坑。 这里,多半就是处理病死囚犯的地方。 第一百零三章猜测 城南,黑虎帮的一处隐秘堂口。 这是一座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破旧大院,但内里却别有洞天。 正堂的门窗被厚重的黑布封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风,也漏不出一缕光。屋子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劈啪”的微响,却化不开这屋内浓得化不开的压抑气氛。 孟川合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砰!” 孟川合猛地将账册砸在面前的紫檀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一阵乱跳,茶水溅落出来,洇湿了桌面。 “三天!才短短三天!”孟川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城西的两个盘口被挑,码头那边的暗桩被人拔了十几个! 就连我亲自盯着的拳馆,这几个月也折了十几个好手!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堂下站着几个孟川合的头目,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孟川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最近的日子极其难熬。 虽说他孟川合进黑虎帮时日不长,但最近手下的人手减损得实在太严重了。 那些原本依附于他的一些小帮派,见他接连吃瘪,已经开始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悄悄向萧安那边靠拢。 “三当家的……”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心腹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这手段,太黑了,也太准了。他们专挑我们拳馆里的骨干下手,而且对我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属下斗胆猜测……这恐怕不是外人干的,而是内鬼引的路。” 孟川合猛地抬起头,眼神如毒蛇般盯着他:“你是说,萧安?” “除了他,还能有谁?”八字胡咬牙道, “萧安那条疯狗,最近一直在暗中招兵买马,试图吞并咱们的底盘。拳馆里最近新招了一批人,鱼龙混杂,保不齐就有萧安安插进来的钉子。他们里应外合,这才让我们损失惨重!” 孟川合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杀机。 他其实早就怀疑萧安了。那个像毒蛇一样的男人,一直觊觎他的地位,他在黑虎帮的一切。 “好一个萧安,敢把手伸到我的饭碗里来……” 孟川合怒到,“既然他想玩阴的,那老子就陪他玩到底。去,把‘阿鬼’带上来。” 听到“阿鬼”这个名字,堂下的几个头目皆是浑身一颤,眼中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恐惧。 “是。”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从堂后的暗门处传来。 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被两名壮汉小心翼翼地领了出来。 那两名壮汉虽然生得孔武有力,但走在这个黑影身边时,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紧绷着,仿佛走在他们身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凶兽。 黑影走到堂前,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布满纵横交错伤疤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活人的情绪,空洞、死寂,就像是两口干涸的枯井。 他是孟川合机缘巧合之下救下来的死囚。 阿鬼的修为,在炼皮境二层。 但在同境界之中,几乎是无人能及的存在。 修炼的功法极其残忍,是用各种毒药和秘法熬打皮囊,生生将自己的痛觉剥夺。 只要孟川合下令,他就会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直到将目标撕成碎片,或者自己流干最后一滴血。 孟川合已经很久没有启用阿鬼了。 因为这把刀太锋利,也太容易见血封喉。 但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孟川合站起身,走到阿鬼面前,将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上面,有十七个名字。”孟川合的声音冷酷无情, “十有八九都是萧安埋进来的钉子。” 阿鬼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暗红色血垢的手,接过了纸条。 “今日之后,我会安排你逐一和他们比拳。我要这十七个人,全部消失。”孟川合盯着阿鬼那双死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鬼微微低了低头,将纸条塞进怀里。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转过身,像一个幽灵般向外走去。 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渐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堂内的气温仿佛都随着他的离开而回升了一些。孟川合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萧安……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 驿馆后院。 夜风微凉,带着几分深秋的萧瑟。院子里的老树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阴影。 江陵赤着上身,站在院子中央。 他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如同猎豹般匀称而充满爆发力。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正在练拳。 没有发出任何震耳欲聋的破空声。动作极慢,仿佛在水中推行。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而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他在等殷尘。 距离殷尘夜探县衙,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 江陵的心境虽然平静,但脑海中却在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的结果。 突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夜鸟啼鸣。 江陵的动作瞬间停滞,周身那股引而不发的杀伐之气在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随手抓起搭在旁边石桌上的单衣披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院墙的阴影处。 一道黑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轻巧地落在院子里。 是殷尘。 他身上的那件灰黑短褂沾满了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渍,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合着生石灰的刺鼻气味。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疲惫。 “你这院子里的风,可比县衙里干净多了。”殷尘走到石桌旁,毫不客气地拿起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江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殷尘放下茶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茶水,抬眼看向江陵,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江兄弟,你那个叫许平的朋友……应该确实是死了。” 江陵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死了?” “死了。而且,死得透透的。”殷尘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不仅是他死了,县衙里最近半年新进的五个书吏,全都没了。” 江陵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全死了?你怎么查到的?” 殷尘从怀里摸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扔在石桌上。那破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白色的粉末,散发着浓烈的石灰味。 “我摸到了大牢后头的死人坑。” 殷尘的眼神变得幽暗起来,“那地方,平时是用来埋病死囚犯的。但我发现,有一片新翻的土,面积太大了。大牢里就算闹瘟疫,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死那么多人。” 殷尘顿了顿,“我挖开了上面的一层浮土。下面盖着厚厚的生石灰。石灰下面……全是尸体。 我翻了最上面的几具。虽然脸都被石灰烧得面目全非,但他们囚服里面,穿的却是县衙书吏的青色内衫。 那几具尸体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侧面,有很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寻常的死囚,可没有这种手。 然后,又到衙门里搜了最近书吏的资料,确认确实是近些日子才进的。而且,全部都是从外地临时调派来的。” 江陵静静地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五个新进书吏,全部被杀,伪装成死囚埋在死人坑里。” 江陵的声音很轻,“这就意味着,许平的死,绝对不是因为他喝醉酒胡乱说话被灭口那么简单。” 而且...... 他还有一个猜测,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或许,这些临时被调派来的书吏,原本就是用来被杀的。 宁霜霜的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两瓶酒,她发誓不管胃有多么难受,一定要喝完这两瓶才行。 店员一脸蒙圈,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到底是不是来看包包的。 话刚刚说完,恰好唐振山在楼上睡得晕头转向之后,下楼到厨房里面来找吃的。 可惜陈逸他们走不掉,因为队长的命令,他们一边跑出去,后面也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警察一路跟随。 大概是叫累了,疼得麻木了,萨摩耶逐渐地安静了下来,趴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我也不懂,但是好像我们这边有了转机。”百合起身边走边对林薇说。 秦苍冷笑道:“你双山盟不早与我秦苍不死不休了?就算你们放过我,我也一样会找你双山盟的麻烦。你无从选择!”说完,秦苍的手渐渐的抬起,对准的侯建的天灵盖。 “只要你帮我,我绝对不后悔!”花嫣说的很果断,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百合觉得羞愧极了,咬着唇兀自让脸红了很久,伸手拉上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刚才我们看到一道人影,一看就是为准备攻击前来打探消息的暴动难民!他们现在随时可能杀出来,我们现在也正在加派人手!”那一位士兵上尉马上报告道。 林飞接过药单,扫了一眼,其实,就像林医生猜的,这个药方他早就记下了,之所以提议要看,不过是将偷看到的东西,变的正大光明而已。 光摆着不签,这许耀天究竟是几个意思,还是说岩臧没有决定好?可是他这种话都说出口了,难道还会自己驳回不成? “这是当然,来,来来,饮了此杯,今夜盛宴,定让各位尽兴,不醉不归!”尊下乐宏言毕,双掌用力一击。少许片刻,数辆又工程重车改造的巨大餐车徐徐从驻地大殿之外缓缓而来。 楚俞陵见楚箐涵不知道,急忙又解释了一句,然后趴在地上好一通找,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赤焰虎齿,也顾不得危险,赤着手便把赤焰虎齿捏了起来,递到了楚箐涵的面前。 “既然你没有抢到月光神镜,那就没必要知道了。”嫦娥仙子说道。 遭遇炮击的敌军工事被炸得粉碎,敌军士兵纷纷朝防空洞跑来,那几个军官不断朝天鸣枪,要求士兵不能后退,但根本就无济于事。 之前领取到【海军的崛起】第一链任务【辅助改造华国第一艘航母】时,陈浩都在思考着从哪里入手完成该项任务。 【狂暴】:十大负面状态之一,受此负面状态影响,玩家各项属性值将得到3oo%的提升,身体防御力大幅度提升,可免疫大部分物理伤害。精神上将无法轻易感受到疼痛,陷入无理智、失控的暴躁状态。 而且萧飞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孙老头’就让他当了主持,彻底的把责任推给他了。 “那是丹火吗?好炙热的火焰,似乎超过了元婴之火!”城外那六大势力的准元婴境修者眼皮一跳。 第一百零四章隐秘 “没错。”殷尘点头赞同,“如果只是许平一个人嘴碎,杀他一个就够了。 把所有新进书吏全部清洗掉,这说明他们接触到了同一个东西,或者参与了同一项名目。 而这项工明目,到了必须销毁所有‘工具’的时候。” 江陵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沾着血和石灰的破布上,沉声问道:“除了尸体,你还发现了什么?” 殷尘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描述自己看到的那些诡异线索。 “江兄弟,这县衙里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浑浊,还要恶臭。”殷尘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我在翻动那些尸体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很不寻常的东西。” “什么东西?” “首先,是勒痕。”殷尘伸出自己的手腕比划了一下, “那些尸体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极深的勒痕。那种痕迹,不是衙门里常用的铁镣留下的,而是用浸过水的粗麻绳死死捆绑造成的。就算犯了事,也不至于用这种对待牲口的方式捆绑。” “其次,我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摸到了一张没有烧干净的残纸。”殷尘从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片焦黑的纸片,推到江陵面前。 江陵低头看去,纸片边缘已经被烧毁,上面只残存着几个模糊的字迹。 不是人名,也不是账目。 而是:“丁亥,重一百,骨龄十九,次等。” “甲申,重一百二十,骨龄二十五,上等。” 江陵的眼神变得锐利。 这是在记录人的体重和年龄,而且还分了“上等”、“次等”。 “这像是在……称量货物。” “不仅如此。”殷尘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死人坑边缘的泥土里,还发现了一块掉落的木牌。 那木牌的材质很特殊,不是常见的木头,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图腾,像是一只被锁链拴住的眼睛。”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出一个图案来,“我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图腾……” 江陵仔细记着,尝试着将这些信息拼凑起来,但始终没有头绪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将桌上那片焦黑的残纸吹得微微颤动。 “江兄弟。”殷尘看着沉默的江陵,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们查到了许平的下落,也知道了大概的缘由。你们大概率也不会被牵扯。 但再往下挖,或许,真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江陵缓缓抬起头,看着殷尘。 “明白了。”他将那片残纸收好,“这件事,我不会再碰。” 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去触碰这种不知道牵扯什么的案件,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保护好自己,然后拼命地提升实力。 殷尘见江陵如此冷静,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你能这么想最好。这几天,你最好待在驿馆或者演武场,哪里都别去。 县衙那边刚处理完尸体,这几天肯定会外松内紧,暗中盯着城里的动静。别惹眼。” “多谢。”江陵认真地说道。 殷尘摆了摆手,回房间睡觉去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江陵独自坐在石桌旁,看着天空中被乌云遮住大半的冷月。 他没有回房休息,而是重新走到了院子中央。 他闭上眼睛,体内的气血再次按照《小无相印》的路线奔涌起来。 ...... 与城南黑虎帮的阴暗、城东驿馆的清冷截然不同,位于江陵城最繁华地段的云栖客栈,此刻依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客栈顶层,最豪华的天字号套房内。 屋内燃着价值连城的安神香,青烟袅袅,气味清雅。 霍员外霍南浦,正穿着一身宽松的蜀锦长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 此时,手里正拿着一份密信。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也很小,但他却看得极其认真。随着目光的移动,他原本和煦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最终化作一声不悦的冷哼。 “啪!” 霍南浦将密信拍在旁边的小几,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胃口越来越大了,做事却越来越不讲规矩!” 站在罗汉床下首的,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他微微躬着身子,神态极其恭敬:“老爷,可是那边又催了?” “十几天前,才刚刚送了一批‘上等货’过去!” 霍南浦冷冷地说道,手指在小几上烦躁地敲击着, “整整三十个,都是骨龄绝佳、气血充盈的苗子。这才过了几天?他又派人传信,说耗损太大,让这边再备一批送过去!他当这是在菜市场买大白菜吗?” 管家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小心翼翼地赔笑道, “老爷息怒。那位大人的功法特殊,对药引的消耗确实比常人要大得多。而且,最近上面催得紧,他也是急于突破……” “突破?这都多久了!” 霍南浦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他在信中说,还必须要搭上黑虎帮的所有人命才行。 这县城就这么大,最近失踪的人口已经引起了一些风言风语。 若不是我花了大价钱喂饱了县衙里的那帮人,把账面做平,这事儿早就兜不住了!” 霍南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告诉下面的人,最近收敛一点,不要在县城附近动手,去城外的流民营或者偏远的村落找。” 霍南浦沉声吩咐道,“另外,去和燕掌事说一声。” 管家神色一肃:“老爷请吩咐。” “黑虎帮那边,孟川合最近被萧安咬得很紧。” 霍南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萧安是个聪明人,知道投靠谁,往后才能更有前途,他的野心不小,怕是以后想到湘城站稳脚跟。 虽然他愿意做我们在江湖上的狗,但也未免低估了我们手下所需人的层次。 现下时间要紧的很,让燕掌事暗中帮萧安一把,给他提供点兵器和伤药。 再添些乱子,让这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帮派在这段时间彻底乱起来,只有江湖乱了,衙门和百姓的注意力才会被转移,我们运货的路线才能更安全。” 比之于之前那只邪灵,这只的邪气重得太多,连附有吞噬属性的青藤都拿它没办法,这里到处都是邪气,吞噬属性一时之间也不可能把整个伏灵山的邪气都吸走吧。 “不管你的事?那你解释一下李迷为何偷印盖印,并且,京州六郡需要十万两白银建立学堂吗?”魏琊语气冰冷,令人仿佛来到寒冬。 秦宇心一怵,可是晃眼再一看,一块块牌子之间什么也没有。然而还不等他仔细看清究竟有没有人,一张硕大的苍老面孔猛地冲来。 “嘿嘿,这个家伙,最好是死了,这样我灵仙门也就不用在遵守诺言啦哈哈。”灵音爆笑道,连带着灵仙门的弟子,也是毫不吝啬笑容。 直到有一天,白凡走累了,走到了一处布满礁石的空地上时,他看到了一片海,这片海波光粼粼,一望无涯,而在海边之上,却奇怪的耸立着一座黑乎乎的石塔,塔身黯淡略微倾斜,恍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塌掉一样。 “光有好酒可不成,还得张罗一席好菜才行!”布鲁斯南接口道。 灵气燃烧,威压肆意,二者眨眼间形成了僵持,这一幕惊骇了所有众人。 可仙人就不同了,在凡人的世界里,仙人是无所不能的,若是面前的仙人肯帮自己,那么自己一定就能见到相公。 所有人都能清楚的看到红色的灵力从他的四肢百骸汇聚到眉心,凝滞的空间中灵气也被抽调一空。就连外面的灵气也受到影响疯狂的汇聚。 一名手持银色战枪,头戴覆面式头盔,骑在一头赤色迅猛龙背上的赤甲骑士从暴龙骑士军阵中奔了出来,来到暴龙骑士军阵和血牙狼骑兵军阵之间的中间地带后,停身伫立。 本来打算静观其变,没想到林轩和凌青雪,竟是提到了思林族和地球,他不得不现身。 可是陈子杨越挖越觉得不对劲,这都已经挖到地表以下三米多深了,可是这里的土壤依旧非常的干燥,根本就看不出孕含水分的样子。虽然这里并不是什么丛林,但是土壤当中也不应该一点儿水分都没有呀。 五尊九兽门的兽师,向万兽山脉深处赶去。总教头同样带着楚风等人,向深处进。 你说你一个日本人,说汉语已经说习惯了,在临死前的一刹那用汉语喊了一声救命倒也罢了,也算情有可原,可是竟然喊爷爷救我,这就有些太搞笑了吧。 然而,他们的剑才刚刚拔出,数十道剑气已精准地打在了他们的剑上。 “说说吧,我们把你弄来你应该知道怎么回事吧?”我在审讯室内,对着这位传销的主脑人物问到。 在赛程方面,马德里竞技占据了一些优势,在主客场淘汰赛之中,先客场后主场的球队算是占据了一定的优势。只不过万事并无绝对,如果客场没打好,回到主场的时候压力可能就会更大了。 秦天老远就闻到这黑鬼身上的一股体臭味,黑鬼这种人生来就是懒惰、好勇斗狠,好逸恶劳。 第一百零五章被袭 “是,老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办。”管家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打骂声和凄厉的求饶声。 “狗东西!你长没长眼睛?!这可是本少爷刚从珍宝阁花五百两银子买来的玉骨扇!你这贱手也配碰?” 伴随着怒骂声的,是沉闷的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只是想帮少爷把扇子上的灰尘擦掉……” 一个年轻小厮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擦灰?你那脏手碰一下,这扇子就废了!给我打!狠狠地打!把他的手给我废了!” 门外,霍琢正满脸戾气地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衣,面容充满戾气,眉宇间满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 两个如狼似虎的护院正按着那个小厮,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带刺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小厮的背上和手上。 小厮的衣服已经被抽烂,鲜血淋漓,惨叫声回荡在奢华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霍南浦听着门外的惨叫声,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对走到门口的管家淡淡地说道:“告诉少爷,打死就算了,别弄得走廊里到处都是血,平白脏了这云栖客栈的地毯。处理干净点。” “是,老爷。”管家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 夜色更深了。 城东的长街如同一条死去的灰蛇,蜿蜒在紧闭的商铺之间。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的轻响。两旁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惨白的月光勉强照亮前路。 屈听戈从天合商会的院落中走出,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 他刚刚参与了商会的一场晚宴。 他没有喝酒,身上也没有任何宴席归来的脂粉气。 一柄用厚重黑布层层包裹的长戟被他单手提着,戟尖拖在地上,却没有发出半点摩擦声。 手腕的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那沉重无比的戟尖,始终悬停在距离地面不到半寸的地方。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破风声从头顶的屋檐传来。 屈听戈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走路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半分。 眸子,在月光下泛起了一丝如深渊死水般的冷意。 “嗤——” 六道黑影,如同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幽灵,从长街两侧的暗巷、屋脊同时扑杀而出! 敌袭? 他仰头向斜上方看去。 没有战吼,没有废话。 六柄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幽蓝色短刀,从六个极其刁钻的死角,无声无息地交织成一张致密的死亡罗网,直逼屈听戈的咽喉、心脏、双肋与下盘。 这是极其专业的死士,配合之默契,足以在瞬间绞杀任何一个炼皮境的高手。 面对这必杀的死局,屈听戈的眼神依旧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砰!” 包裹着长戟的黑布在瞬间被一股狂暴到极点的暗劲震得粉碎,化作漫天黑蝶。紧接着,一抹比月光还要凄冷的银色戟芒,在长街上骤然绽放。 屈听戈冷淡得就像是在清扫台阶上的落叶。 那柄精钢长戟,在他手中轻盈得宛如一根绣花针,却又携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巨力。他单手持戟,手腕只是极其微小地一抖,长戟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铛!噗嗤——” 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与利刃切开骨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杀手,甚至没看清那戟芒是如何轨迹,手中的毒刀便已被粗暴地砸成碎片。 紧接着,冰冷的戟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们的胸膛,鲜血如同喷泉般在月色下绽放。 屈听戈连看都没看那两具倒下的尸体一眼,他的身体在极其狭小的空间内诡异地一扭,避开了刺向后心的一刀。 同时,他左手成爪,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从左侧袭来的那名杀手的面门。 “咔嚓。” 一声脆响,那名杀手的头骨在屈听戈的手中如同脆弱的核桃般被生生捏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但剩下的三名杀手极其悍勇,趁着屈听戈左手杀人的瞬间,三柄毒刀已经欺身而入。 其中一柄毒刀,如同毒蛇吐信,极其阴毒地划过了屈听戈的左臂。 “嘶啦——” 衣袖破裂,一道浅浅的血痕出现在屈听戈犹如铁石般的皮肤上。幽蓝色的毒液瞬间渗入血液,试图向心脏蔓延。 受伤了。 但屈听戈的眉头连一丝细微的皱褶都没有产生。他的呼吸频率依然平稳得可怕,仿佛被划破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一截枯木。 在毒刀划破他手臂的同一刹那,屈听戈体内的气血轰然运转,炼皮境巅峰的强悍控制力瞬间爆发。他左臂的肌肉猛地一缩,犹如一道铁闸,硬生生地将毒血死死封锁在伤口方寸之间,不让其游走半分。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长戟已经如同毒龙钻般向后捣出。 沉重的戟柄末端,精准无比地撞在了身后那名杀手的胸骨上。整个胸腔瞬间塌陷,那名杀手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内脏碎裂而亡。 最后两名杀手终于感到了恐惧。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抽身暴退,想要遁入暗巷。 屈听戈眼神漠然。他没有追击,只是缓缓举起右臂,将那柄八十斤重的长戟如同投枪般掷了出去。 “轰!” 长戟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瞬间洞穿了其中一名杀手的后背,巨大的动能带着他的尸体向前飞出数丈,死死地钉在了青石板面上。 最后一名杀手刚刚跃上墙头,屈听戈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没有多余的动作,屈听戈只是冷冷地伸出两根手指,并指如剑,点在了那名杀手的后脑勺上。 “噗。” 一声闷响,杀手的双眼猛地凸出,脑浆在颅骨内被暗劲震成了一团浆糊,像一截烂木头般栽下了墙头。 长街再次恢复了死寂。 浓烈的血腥味开始在冷风中弥漫。 屈听戈缓缓从墙头跃下,走到那具被长戟钉死的尸体旁。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握住戟柄,轻轻一拔。 鲜血顺着银色的戟刃滴落。 他没有去翻看这些杀手的面罩,也没有去搜查他们身上的信物。 想杀他的人太多,这些死人是谁派来的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屈听戈低头,冷淡地瞥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 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他挥起长戟。 “嗤——” 鲜血溅落在青石板上,竟然生生将那块已然发黑的伤口切去。 整个过程,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他重新提起长戟,捡起一柄短刀,向长街尽头的一件药铺走去。 如果不是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厉鬼事件了,恐怖早就吓晕了过去。 “有我在就不会了,你都在这好几个时辰,要劈早就劈了,何必等到现在?”泽言好笑的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不必惊慌。 虽然大雨倾盆,但由于干柴上洒了灯油,此刻仍旧烧得旺盛,雨水混着灯油被大火炸得噼啪作响。 嵇盈拿着手机,将摄像头对准那些来往飞行的仙人,只见他们长发飘飘,道袍无风自动。 香江没有死刑,高援朝很直接,直接按照一年多少钱,买他们的时间。 其实他无意于锦枫的前尘往事,如此转弯抹角地想要听到实话,只是单纯地想确定她与他们的关系,没人知道他昨晚紧随锦枫身后进入客栈之时闻到的血香有多让他失神。 谙然转过头来看着舞乐,她的眼神竟比他还要坚定,谙然释然一笑,点点头。 因他腰间的伤口太长,必需用纱布包扎才能够处理。她拿着一卷纱布沿着他的腰身缠绕,俯身而下双手环抱着他,试图将纱布的另一头抓过来。 转回头,当猫牙突然开启b轮融资后,这些人也无话可说,连他们背后的人也是一样,没有什么可说的。当自己又得到一点份额时,只感觉脸颊发热,能做的不是推辞,是第一时间将匹配份额的金钱,送到公司的账户上。 魏涛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不能以完全打包票的姿态说话,不是不被信任,是那些可爱的人家属,经不得有些风浪。 裴天景对上自己母亲殷殷期盼的目光,郑重地点点头,他对世子之位也不是没想法,只是以前他只是庶出,连挣的资格都没有,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如今也能拼一拼了。 脖子间的酥麻,让月清浅有些难以承受,只好紧闭着双眼,将那种感觉努力地忽视掉。 陈飞进入那个出口之后,走了大概五分钟,发现前方有三条路,三条路几乎是一样的,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好疼。”她身体一抖,瞬间松开了邢羽的手掌。钟离的剑气从邢羽体内透出,划开了她的手指。 出了树林,张星驰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走在大路上,而是找了个附近的村子,偷了村民的一身衣服,换了个装扮才离开。 “让你在公司等我,你倒先跑回来,总不听话。”说罢,他朝水面挖了一把白色泡沫,伸着身体就往她脸上抹。 “这是在下师弟邢羽,这是他的妹妹邢红梅。”李雷分别介绍道。 可这样的力量打在张昆的身上如微风拂面一般丝毫无用,而且反被他吸收了进去? 而一旁方云依更是满目呆滞,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再次听到这些污言秽语。 李维也不着急,停顿了一下,拍卖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是最后一敲之前出奇迹,毕竟人总是在没时间考虑的时候,才会做出最终的决定。 虽然这家伙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了一个字,但是我知道那是想干掉我的意思。同样我也没想放过它,如果现在不对付它,等它完全的适应了煞气的话,那么想要对付它就更加的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