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 第1章 倒计时 声明:本作品为架空背景小说。文中出现的国家、城市、机构、事件、灾难形态及相关技术体系均为虚构或基于现实元素的艺术加工,不对应现实世界中的任何具体地区、组织或个人。 小说中涉及的灾害处置、社会秩序重建、武装管理及生存策略等内容,仅服务于文学叙事与人物塑造,不构成现实建议或操作依据。 如有与现实情况、地点或人物产生相似之处,纯属巧合。 ————— 2027年6月17日,19:47。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了一分钟。 于墨澜盯着电脑上的表格,那一栏本该是绿色的“已签收”,现在全是刺眼的红。除了那个标红的差额“-340.00”,更要命的是底下的物流状态: 车辆静止(6小时24分)。 gps信号:弱。 手机贴在耳边,发烫。听筒里,河南跑冷链的老刘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于经理,真不是我要加价。高速导航全红了,前面说是军事演习,但我看着不像……全是军车,把私家车往下面赶。我这冷机的油都要烧干了,这钱你不补,我连油钱都亏……” “滋——” 电流声极尖锐地划过耳膜。 “老刘?” 没有盲音,只有死一样的寂静。信号栏上的5g标识闪烁了两下,直接跳成了“x”。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已经停了四十分钟。物业说是“电网负荷过载,临时限电”。空气里混合着红油面皮发酵的酸味和燥热的脚气味。于墨澜没动,那种令人心慌的窒息感又来了。 不仅仅是这一单。 三天前开始,进城货车少了三成。生鲜仓到货率跌破底线。 加油站限量200块,高速封路。 这庞大的城市机器还在转,但齿轮间的润滑油干了,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物流大群里消息疯狂上涌,快得看不清字: “绕城高速看见导弹车了?” “我这边的鸟怎么全是乱飞的?” “老板,我想回老家,这天不对劲,闷得人想吐。” 于墨澜把领带扯松,关掉屏幕。 不想看。 电梯下行。轿厢壁映出他浮肿的眼袋。这几天谁都没睡好,耳膜总是鼓胀着,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把人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负二层,地下车库。 空气里一股梅雨味。他那辆落灰的帕萨特旁边,宝马x5车主王总正对着手机狂吼: “抛不出去!系统卡死了!什么叫光缆故障?……喂?他妈的,别人怎么没掉线?” 王总狠狠一脚踹在轮胎上,转头看见于墨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没打招呼,钻进车里把门摔得巨响。 连最爱面子的王总都不体面了。 于墨澜坐进车里,点火。车载收音机自动启动,在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挣扎出人声: “……国家天文台通告……近地小行星2026-hy7将于今夜22时掠过……无撞击风险……请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无风险。”于墨澜跟着默念了一句。 他把那张手写的运单折了又折,塞进胸口衬衫口袋里。那一沓纸有点扎人。 学校门口,大黄狗疯了。平时温顺的老狗,此刻前爪在水泥地一个劲刨。保安老陈坐在阴影里,懒得去管,只是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落在制服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知道于墨澜的车,这人是老师家属,总把孩子留在学校到很晚。 “才来。”老陈嘀咕了一句,“这天,要把人蒸熟了。” 操场空荡荡的,只有于小雨坐在花坛边。 她没背书包,粉色的带子拖在地上,脚后跟一下下磕着台阶,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看见车,她跳起来,动作飞快,熟练地打开车门,在后排系上安全带。 “等久了?” “没,刚画完画。” 车厢里,冷气开到最大,但那种燥热还是顺着缝隙往里钻。于墨澜拨了一下扶手箱后面的空调风向,避开小雨的脸。 “爸。”小雨看着窗外连成红线的刹车灯,“学校花坛里的蚯蚓都爬出来了。满地都是,红红的好恶心。” 于墨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天太热了。” “老师说是因为那个流星雨要来了。”小雨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 画面上是一团黑蓝色的涂鸦。 “这是大海。老师说海是蓝的,但我加了灰色。” “为啥?” “因为大海生气了。”小雨低头抠着手指,“爸,我们要不要躲起来?” 于墨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女儿。小雨的眼睛很亮,睫毛像刚洗过。 “别瞎想。回家吃饭。” 家里,油烟机的轰鸣声掩盖了外界的躁动。 林芷溪站在灶台前,背影单薄。她炒菜的动作很用力,锅铲刮擦铁锅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洗手。” 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漂白粉味,温热,不凉快。 饭桌上,电视机正在重播新闻:“……hy7小行星……无撞击风险……” 林芷溪把筷子顿在碗里:“最近米面涨价了。说货进不来,楼下超市在抢购。你那个物流公司到底怎么回事?” “路上堵,信号也不好,司机闹情绪。”于墨澜扒了一口干硬的米饭。 “闹情绪就能不送货吗?”林芷溪突然提高了音量,“是不是因为新闻里那个小行星?播了一整天。” “离地球远呢。”于墨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别自己吓自己。” 没人再说话。 窗外突然滚过一声闷雷。玻璃窗发出一阵低频的嗡鸣,桌上的水杯轻轻晃出了一圈涟漪。 饭后,林芷溪让小雨洗漱睡了,自己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脸色苍白。 于墨澜去阳台抽烟。 外面没有风。城市像被扣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路口的红绿灯在热浪中有点扭曲。 突然,东南方向的云底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一道惨白的光,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瞬间把厚重的云层照得通透,然后迅速愈合。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道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惨白的残影。 于墨澜夹烟的手指僵住了。 林芷溪举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眉头紧紧皱着。 “奇怪……视频全加载不出来。” 她退出页面,又点进另一个软件。 白色的圆圈转了两秒,卡住不动。 “老公,你看一下,是不是路由器又抽风了?”她下意识往电视柜那边看了一眼。 于墨澜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路由器。 绿灯在闪。他伸手把电源拔了,又重新插上。 指示灯依次亮起,又很快全部熄掉,只剩下一盏暗红色的小灯,在阴影里微弱地闪。 林芷溪刷新页面,还是空白。 “没用。”她声音低了一点。 于墨澜掏出自己的手机,关掉wifi,切回流量。 屏幕右上角,信号在一格两格之间跳,有时候是4g,有时候是5g。 他盯着看了两秒,就在这时,小区业主群弹出新消息。 “你们家网是不是也断了?” “卡死我了,移动被雷劈了吗?@宽带师傅” “可能是基站检修什么的。”他说着最烂俗的借口,心脏却开始狂跳。 起风了。 这一阵风来得毫无征兆,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气。紧接着是雨,豆大的雨点“啪啪”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疯狂拍窗。 “我去关窗,你把阳台衣服收了。”林芷溪跑向卧室。 于墨澜站在客厅中央。 那种不安感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就在这时,死寂的手机突然在掌心疯狂震动起来。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网络连接。 那是手机底层系统被强制唤醒的最高权限。 “呜——呜——呜——” 尖锐的蜂鸣声瞬间撕裂了暴雨声,那是国家级预警信息的强制弹窗音效。 屏幕瞬间变成令人窒息的深红色,黑色的倒计时在疯狂跳动: 【预警|地震波3分50秒后抵达】 【预估烈度:6】 【震中距:880千米】 【震级:mw9.7】 【重要:这不是演习】 第2章 地震 2027年6月17日,22:50。 手机那声尖锐的蜂鸣还在持续,像一把锥子在神经上反复狠戳。 林芷溪刚跑到卧室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钉在原地。 “衣服收好没?你的铃声怎么这么吵?”她眼神还没从阳台收回来,就撞上了于墨澜惨白的脸色。 “别去阳台!过来!” 于墨澜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他扑过去一把拽住妻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数字跳动得毫无规律,忽快忽慢。 【2分18秒】 【1分59秒】 时间轴乱了。 “地震?这里怎么会……”林芷溪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她从未经历过地震,不知道六级烈度是什么概念。 “别废话!去床边!把被子扯下来!” 于墨澜冲进厨房,想找水。脑子里全是浆糊,平时放在手边的矿泉水箱子此刻怎么也看不见。他狠狠踹了一脚橱柜门,在角落里踢到了半箱水。 他弯腰去搬,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纸箱一滑,“砰”地砸在脚背上。剧痛钻心,但他顾不上,拖着箱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一路狂奔回卧室。 小雨还在睡,被子裹着小小的身子。 “醒醒!小雨!”林芷溪已经扑到了床上,把孩子连人带被子紧紧箍在怀里。 于墨澜把那半箱水猛地塞进床底,动作太急,手背在床架上刮了一下,血珠瞬间渗出来。 “没事,楼应该不会塌。”于墨澜安慰道。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卡在了【00:43】,不动了。 紧接着就是死寂。 只有窗外暴雨疯狂拍打玻璃的“啪啪”声。 “来了。”于墨澜翻身上床,用身体构筑起最外层的防线,双手死死扣住床头板的边缘。 先是声音。 低频的嗡鸣从地壳深处传导上来,顺着钢筋混凝土的骨架,一直钻到人的牙齿根部。 “嗡——” 地板猛地往下一沉。 那种失重感让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接着是横向的撕扯。 整栋楼像是一根被巨人握住的筷子,开始慢慢摇晃。于墨澜想起第一次去林芷溪老家坐的那艘轮船。 卧室的衣柜门“哐”地弹开,里面的挂衣杆哗啦作响,掉出两件衬衫。头顶的吸顶灯罩在撞击天花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磕碰声,但没掉。 “啊——!”小雨终于醒了,尖叫声刚出口就被林芷溪死死捂在胸口。 这震感不对。 于墨澜咬着牙,死盯着墙角的裂纹。普通的地震应该是颠簸,但这震动绵长、阴狠,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狠狠撞击了地壳,余波传导了几百公里依然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 墙上的婚纱照相框砸了下来。 一分钟,或许是两分钟。 每一秒都被拉长到了极限。于墨澜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甚至无法分辨上下左右。 震动终于开始减弱,变成了某种余韵般的抽搐,最后慢慢平息。 窗外的汽车防盗报警器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在这雨夜里像一群受惊的野兽在嘶吼。 于墨澜大口喘着气,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试着松开抓着床头的手,手指已经僵硬成了爪形,痉挛着无法伸直。 林芷溪瘫软在床上,满脸是泪,浑身都在抖。 “没事了……没事了……”于墨澜声音干涩,伸手去摸小雨的头。手还在抖,摸了好几下才碰到孩子温热的脸颊。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腿软得像面条,膝盖直接跪在地板上。 家里一片狼藉。 他扶着墙站起来,按下开关。 灯闪了两下,灭了。 “停电了。”他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没有信号。连“e”都没有,是一个灰色的禁止符号。手机界面卡顿严重,划动两下才有反应。 他走到窗边,手心在裤腿上蹭掉冷汗,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黑得彻底。 整座城市像被拔掉了电源。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车灯和太阳能路灯,在暴雨里拉出模糊的光柱。 虽然是深夜,但东南方向的天空,依旧压着那层诡异的暗红。云层极低,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活活闷死。 “老公……”林芷溪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哭腔,“我手机打不出去。” “刚才网就断了,这下基站也彻底断电了,或者是超载。”于墨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别打了,省电。先囤水。” 他在黑暗里摸索着,去厨房接水。 水龙头拧开,发出一阵空洞的“嘶嘶”排气声。过了几秒,一股浑浊的黄水喷了出来,水压很低,断断续续。 他赶紧拿盆去接。水流打在塑料盆底,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放大数倍。 “还能接多少是多少。”他对着卧室喊了一句,声音在颤抖。 这一夜,没人敢睡。 黑暗把时间吞噬了。于墨澜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唯一还能用的手电筒,光柱打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圈惨白的光晕。 楼道里开始有了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重物拖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哭声。有人试图下楼,有人在砸邻居的门。 还有人在喊。 “是不是海啸了?” “别瞎说!咱们这是内陆!” “刚才那红光看见没?那是核弹吧?” 声音顺着通风管道传进来,失真而扭曲,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慌。 于墨澜没动。他盯着茶几上那半瓶水,脑子里不断回放着看到的那些物流信息:静止的车辆,消失的信号。 所有的齿轮都崩断了。 凌晨4点。 雨稍微小了一些,但天依然没亮。那种黑不是夜色的黑,而是像罩了一层厚重的灰布,光透不进来。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缓存的新闻弹了出来,不知道是哪里漏出来的信号。 点开只有一段只有3秒的视频。 画面极度抖动,像是行车记录仪拍的。镜头里是高速公路,前方的天空突然升起一道接天连地的水墙,黑色的,比山还高。紧接着画面剧烈翻滚,结束。 于墨澜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想点重播,屏幕却跳出一个提示框: 【请刷新重试】 他关掉屏幕,没敢让林芷溪看见。 早上8:00。 天色依旧昏暗如同黄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臭气。 家里能装水的容器都装满了。浴缸、洗脸盆、甚至还没洗的汤锅。 敲门声就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响起的。 “咚!咚!咚!” 非常急躁,砸得门框都在震。 林芷溪惊得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小雨。 于墨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赤着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楼下的老张。 平时那个总是笑呵呵、喜欢在楼下下棋的热心胖老头,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他身上的背心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 他的眼睛通红,眼球突出,充满了血丝。 于墨澜把门开了一道缝,挂着防盗链。 “小于!小于!”老张看见他,急切地把脸贴在门缝上,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张叔,怎么了?” “下面疯了!全疯了!”老张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门框上,“超市……超市被砸了。昨晚地震,大伙都没睡,我刚下去想买点米,那帮人……那帮人超市刚开门就都冲进去了,后面都不结账了,货架都推倒了!你家还有吃的没?”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只有几包方便面,还有一瓶没标签的酱油。 “我就抢到这点……盐没了,水也没了。你家有没有多余的吃的?匀我点,我出两倍的钱!” 那不是邻居求助的眼神。 于墨澜看着那只手,忽然想到动物世界里非洲的鬣狗。那只平时会在小区门口逗小雨的手,现在却像铁钳一样。 “张叔。”于墨澜用力把袖子扯回来,声音冷硬,“我家也没囤货。昨晚到现在都没出门,正发愁呢。” 老张愣了一下,眼神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紧接着涌上来一股怀疑。他在门缝里盯着于墨澜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都没了……都没了……”老张喃喃自语,提起那个干瘪的塑料袋,转身往楼上走去。 脚步声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于墨澜的心上。 关门。反锁。拧死保险栓。 这一连串动作于墨澜做得极快。 “他不信。”林芷溪站在走廊阴影里,声音很轻,“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吓人。” 于墨澜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小区的绿化带里,平时那几只流浪猫不见了。几个穿着雨衣的人正拖着大包小包往单元门里冲,后面跟着几个没穿雨衣的人,在拉扯,在叫骂。 那种声音隔着双层玻璃都能听见。 “爸爸。”小雨拉了拉他的衣角,“我饿了。” “吃饭。” 早饭是煮挂面,没放鸡蛋,只拌了点老干妈。 “妈,今天上学吗?” 林芷溪摇摇头:“不用,现在没信号,等通知吧。” 小雨笑了:“那我今天可以看动画片不?” 于墨澜低头,看着女儿纯真的脸。她还只觉得这是一场不用上学的奇怪假期。 吃完饭,于墨澜把那把买羊腿送的剔骨刀拿了出来。 刀刃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冷光。这是一把好刀,开过刃,能轻易切开冻肉。 他在茶几上铺开一条毛巾,把刀柄一圈一圈缠起来。 缠到一半,他动作停住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或许只要过两天,电力就恢复了,信号就通了,大家会嘲笑这两天的慌乱。老张还是那个和蔼的大爷,自己现在的举动简直就是神经病。 这可是法治社会。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个女人声音尖锐得像是喉咙被撕开了。紧接着是重物砸击的闷响,还有男人粗暴的吼叫声:“松手!” 那声音离得很近,就在楼下。 于墨澜低下头,继续缠绕刀柄。 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用力,毛巾被勒进刀柄的纹路里,缠得死死的,哪怕手上有血也不会滑脱。 他站起来,把刀塞进玄关柜最顺手的那层格子里,那是他每次出门换鞋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然后他拉开抽屉,手伸进去,握住那把缠着毛巾的刀柄。 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掌心,那种真实的、坚硬的触感顺着神经传上来,冰冷而踏实。 第3章 邻居 2027年6月18日,下午。 雨下到第二天,这栋老楼像一块在水里泡发了的海绵,每一寸墙皮都吸饱了阴冷的潮气。电力恢复了,但屋顶的led吸顶灯由于电压极度不稳,正处于一种诡异的频闪状态。 厨房里,林芷溪正对着那个半死不活的排水口运气。 “墨澜,这下水道反味了。”她穿着拖鞋,手里拿着湿抹布,眉头紧锁,“一股死老鼠味儿,洗菜盆里的水半天都下不去。” 于墨澜走过去看了一眼。排水口正咕嘟咕嘟往上冒着细小的气泡,每冒一个泡,就炸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正常。”他随手拿了个塑料袋把排水口堵死,又把抹布压上去,“昨晚地震把管网震松了,加上大雨排水瘫痪,下面的脏东西全顶上来了。” 于墨澜走过去,那股味道冲得人脑仁疼。这股味儿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掏旱厕的记忆,那是文明正在倒退的味道。 “咱们住七楼还好,一楼恐怕已经全是粪水了。” 小雨蹲在客厅角落,手里捏着那个没有任何信号的平板电脑。屏幕黑着,映出她有些苍白的小脸。 “爸爸,动画片还是不动。” “信号塔坏了,工人叔叔在修。”于墨澜撒了个谎。 其实信号并没有全断。 十分钟前,那个一直在“搜索网络”的图标突然跳出了两格4g。紧接着,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那是积压了一整晚的消息在这一瞬间集中爆发。 业主群里,那张南城隧道的照片还在,但后面紧跟的是更直观的视频。 视频只有五秒,晃动剧烈。拍摄者似乎躲在路边的草丛里。镜头远处,那家昨天被抢空的超市门口,卷帘门被撬得像张开的铁嘴,地上满是踩烂的包装盒和碎玻璃。 几辆军绿色的卡车轰鸣着驶过积水的街道,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电流声严重的通告:“……请市民居家避险……严禁聚集……严禁哄抢……抢修正在进行……” 这声音听着让人心安,也让人心寒。心安的是国家还在,心寒的是,如果不严重,怎么会动用这种阵仗? 于墨澜走到阳台,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很空。 经历了昨天那场疯狂的抢购和踩踏,今天没人敢轻易出门。满地都是昨天留下的狼藉——丢弃的雨伞、踩掉的鞋子,泡在黑水里。 但秩序并没有完全消失。 街对面那家没被抢的小卖部,卷帘门拉下来大半截,只露出离地半米的一条缝。 有人蹲在那条缝前面,递进去红色的钞票,里面递出来一包东西。动作很快。交易完的人把东西往怀里一揣,左右看看,低着头贴着墙根狂奔。 “家里米还够两顿。”林芷溪清点完橱柜,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有菜了,咱们得省着点吃。” 于墨澜摸了摸裤兜里的现金。昨晚电力彻底中断过一次,现在虽然恢复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但手机支付肯定废了。 “我下去一趟。” “别去!”林芷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没看群里说吗?隔壁小区昨天为了抢一袋米,把人头打破了。” “我不去大超市,我去楼下便利店那儿看看。”于墨澜拍了拍她的手背,“趁着现在还有人敢开门。等这最后一点物资没了,那是真要拼命的。” 他换了鞋,揣了一把平时修家具用的折叠刀在兜里,又戴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楼道里黑得像坟墓。 只有安全出口的红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防盗门里传来压抑的哭声。这栋楼隔音不好,那哭声很闷,像是蒙在被子里哭的。 一楼大堂的玻璃门碎了一块,雨水潲进来,地面湿滑。 于墨澜贴着墙边走,尽量不踩出水声。 对面的小卖部果然还开着那条缝。 他蹲下身,往里看。 老板老王手里握着一根铁棍,正警惕地盯着外面。看见是于墨澜,老王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下,但铁棍没放下。 “只要现金。”老王的声音沙哑,“或者金银首饰。” “要两包盐,方便面,火腿肠,罐头,还有……一板五号电池。”于墨澜把一百块钱塞进去。 “盐早没了。”老王把钱收了,递出来几节五号电池,“一板电池50,你说的吃的都没有了,就只剩饼干,一袋50,爱要不要。” “这怎么涨的这么邪乎,不就是地震吗,趁火打劫?” “现在就是这个价。”老王眼神冷漠,“你不知道啥情况?明天这钱还是不是钱,都难说。” 于墨澜没废话,抓起东西塞进怀里,又拿出二百块钱:“剩下钱都买饼干,还有矿泉水。” “矿泉水十块一瓶,要不?” “要。” 就在他起身准备往回跑的时候,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不是雷声。 是一辆从积水里冲出来的越野车,车顶上绑着大包小包,车速极快,根本不管前面有没有水坑。车子呼啸而过,激起的脏水泼了路上人一身。 透过车窗,他看见司机戴着口罩,眼神疯狂而决绝。那是逃难的眼神。 于墨澜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心里那种不安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回到家,他把门反锁,又把鞋柜挪过去抵住门口。 “买到了吗?”林芷溪迎上来。 “就这点。”于墨澜把东西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头顶那盏疯狂闪烁的led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弧声。 “啪!” 随后,整间屋子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冰箱停止了工作,路由器上那唯一的红灯也灭了。 彻底断电。 整座城市的脉搏停了。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信号栏上的“4g”闪烁了两下,变成了一个刺眼的“x”。 最后的连接也断了。 这一顿晚饭吃得如同嚼蜡。 用温水泡开的饼干,没有任何味道。蜡烛不敢点太亮,只在茶几上点了一根。 一家三口围坐在微弱的烛光旁,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夜深了。 雨还在下,但风声变得凄厉起来,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拍打窗户。于墨澜让林芷溪带着小雨去卧室睡,自己留在客厅。 他把那把缠着毛巾的剔骨刀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黑暗放大了听觉。凌晨两点,就在于墨澜眼皮打架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动静。 一声什么东西的惨叫,短促得像是被生生截断了。 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防盗门上。 虽然隔着楼层,隔着雨声,听不真切,但那种的声音还是顺着通风管道钻进了耳朵里。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林芷溪的脸露出来:“墨澜……那是人声吗?” 黑暗中,他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在心里嘀咕,也许是野猫打架,也许是谁家关窗户夹了手。 但他没敢再翻身。 第4章 远方 2027年6月19日上午九点, 窗外依旧黑得像擦不净的锅底。 燃气的火苗变成那种虚弱的、病态的橘红色,于墨澜看了一眼燃气表,指针几乎不动了。管网里的余压快耗尽了,随时要断气。 “将就吃吧。”林芷溪盛了一碗半温的粥,米粒还是硬心,“刚才我想接点雨水冲厕所,接进来全是黑汤。阳台那盆含羞草,叶子全烂成黑泥了。” 于墨澜端着碗,走到玄关,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有动静。 他拉开门,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里聚集着十几号人,没点灯。应急灯早耗光了电池,大家就站在阴影里,像一群默哀的石像。没人吵架,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人群中间,一个壮汉正抓着保安老刘的领子,声音抖得厉害:“你那对讲机里真听见了?你别为了吓唬人瞎编!” 老刘脸色灰败,手里捏着个刺啦作响的民用对讲机,那是保安队内部的频段。 “我编这个干啥……”老刘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刚才三期的保安在喊,说他侄子在气象局,前天晚上其实就撞上了。在太平洋。说是海水被几千度的高温蒸到了什么层……加上灰,以后都没太阳了。” “放屁!”男人松开手,退后两步,鞋底在瓷砖上摩擦出一声尖响,“要是撞了,咱们怎么没事?不就是震了一下吗?” “因为远啊……”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602老张幽幽地接了一句,“但这黑雨不是来了么?这哪里是雨,这是落下来的灰。” 人群陷入了寂静。 于墨澜没吭声。他清楚如果真的是小行星撞击,这种“黑雨”的杀伤力——这不是洗洗就能掉的脏水,这是带有大量尘埃颗粒物的沉降。交通、供电、精密仪器……全毁了…… 下午两点,一辆红色的重卡头顶开了小区变形的铁门。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倒车入库,而是极其粗暴地横在了花坛边,压断了半排冬青,车头和挡风玻璃上全是干涸的黑浆。 没有喇叭喊话,只有一个穿着街道红马甲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个喇叭,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敲着手里的不锈钢盆。 “当!当!当!” “下楼!带户口本!每户一人!排队!” 楼上的人开始往下涌。 今天没有发生抢劫,甚至没人插队。在巨大的、未知的恐惧面前,这种习惯性的服从成了唯一的心理依靠。队伍排得很长,黑色的雨水打在人们的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轮到于墨澜。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镜片上全是水雾,手里拿着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登记表。 “几栋几零几?”“3栋702。” 于墨澜递过去户口本。对方连头都没抬,机械地在表格上画了个勾:“签字,按手印。” 笔是廉价圆珠笔,在湿纸上划不出水。于墨澜用力刻了几下,纸破了。 “行了行了!下一位!” 于墨澜弯腰去提发放的米袋。 手感不对。 新米的包装袋应该是紧实、干爽的。但这袋米捏上去软塌塌,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有硬邦邦的结块。 他把米扛上肩,迅速扫了一眼包装袋背面。生产日期:2023.10.15。下方有一排有些模糊的喷码:“战储-04”。 于墨澜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如果只是普通灾害,调动的是当地的商业库存。只有当决策层判断全国路网已经彻底瘫痪,且未来几年都不会有新粮补给时,才会开启这种深层战略陈粮库。 他经过卡车驾驶室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球布满血丝。他没看排队的人,手始终放在副驾驶座的一把红色重型管钳上。 管钳的手柄缠着粗糙的防滑胶布,边缘有一抹暗红色的干涸印记。 于墨澜收回目光,抱紧了怀里的陈米,快步走进单元门。 回到家,他把门反锁,又搬了把椅子顶住门把手。 林芷溪打开袋子,一股陈腐的气息弥漫开来,“好多结块的,还有虫眼。” “挑出来,剩下的多淘几遍。”于墨澜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这是库底子。能发下来,说明上面还在管,但也只能管这些了。” 夜深了。 黑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沉闷。 小区彻底断电,连远处那点微弱的城市天光也没了。 于墨澜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剔骨刀。黑暗中,人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 “砰!” 楼下马路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撞击声。 紧接着,汽车喇叭响了。 “滴————————” 声音尖锐,单调,持续不断。 于墨澜冲到阳台,掀开窗帘一角。 借着那辆车尾灯的红光,能看见一辆黑色的suv撞在路灯杆上,车头已经没了样子。 喇叭声响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整栋楼死一样寂静。 没有人开窗,没有人喊话,也没有人下楼救援。报警电话——电话早就不通了。 大家都听到了下午关于“毒雨”和“沿海消失”的流言。 终于,一个黑影从路边的店铺阴影里钻了出来。他穿着雨衣,动作很慢,像只试探的老鼠。 黑影拉开了车门。喇叭声戛然而止。 于墨澜看着那个黑影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他在动,像是在驾驶员身上翻找着什么。 几秒钟后,黑影退了出来。 他没有背人。他手里多了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腋下夹着两条东西,转身钻进了雨幕,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小巷里。 车门大开着。驾驶员的身体歪向一边,孤零零地淋着黑雨。 林芷溪站在于墨澜身后,手抓着他的衣角。 “他……他走了?” 于墨澜放下窗帘,隔绝了那点刺眼的红光。 没有警察,没有救护车,也没有热心邻居。 只有黑雨,陈粮,和一个顺手牵羊的背影。 他转身走到玄关,把那把剔骨刀拿起来,放在了枕头边。 “睡吧。”他说,“从明天起,谁敲门也别开。” 第5章 信号 2027年6月20日。 这一天的天亮得极不情愿,像一块被反复浆洗后发黄变硬的裹尸布,死死蒙在窗框上。 上午十一点。 整栋楼像一口巨大的、焊死的闷罐子,把所有的声音和信号都压在了最底层。于墨澜站在窗边,右臂举得发酸。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偶尔挣扎着蹦出一格,还没等稳住,又迅速跳成一片空白。他换了只手,手机壳磕在铝合金窗框上,“嗒”的一声。 客厅里,林芷溪正坐在沙发上给小雨读《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10岁的小雨平时早就嫌弃这种睡前故事了,但此刻她却蜷缩在沙发角认真听着,怀里抱着一个靠垫。林芷溪念得极慢,声调平得像是在背诵枯燥的教案,每翻一页都要在页角反复揉搓,仿佛那张纸的厚度能给她带来某种安全感。 似乎只要故事不讲完,那个长着蛇脸的伏地魔就不会从窗外那层脏黄色的浓雾里钻出来。 窗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格微弱的信号闪了上来。 于墨澜拇指猛地砸在屏幕上,浏览器页面在白底上转了十几圈,终于挤出几行残缺不全的通报: “6·17……太平洋……深层异常通报” “沿海通信全面中断,请民众保持静默,切勿靠近水源,往高处转移……” 他迅速切到微信。公司群里行政部发的“报平安”还停留在前天下午,几百条“平安”像墓碑一样整齐地排列着,再没人说话。家人群里,只有母亲昨天下午发来的一条语音。 于墨澜点开,喇叭里传出来的全是支离破碎的底噪和电流嘶鸣: “……墨澜……你们……那边……别喝自来水……家里……千万别……” 剩下的是长达二十秒的死寂。 于墨澜盯着屏幕,慢慢敲出“平安”二字,点击发送。发送的小圈在那儿转得人头晕眼花,直到信号再次消失,这两个字依旧挂着那个转动的圆圈。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是发掉了,还是和流星一样消失了。 林芷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动加载出的半段短视频。视频里,海边公路已经彻底没了形状,柏油路面被生生撕开,一道浓稠的、带着铁锈色的黑水从地平线铺天盖地而来。 画面里的人群像受惊的蚂蚁一样乱撞,直到镜头猛地一翻,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他心里又想起那句话: 在行星级的撞击之下,地球是液体。 “别让小雨看。”林芷溪伸手扣下了手机,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知道。”于墨澜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走到厨房,手掌在拧水龙头前顿了一秒。 他拧开。 “嘶——” 没有水流,甚至没有那种常见的断水前的“突突”声。只有一声极其悠长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吸气声。负压把于墨澜的手心吸在出水口上,冰凉,带着一股铁锈的涩意。 彻底停了。 他看向角落。浴缸里存了小半缸水,水面上已经漂了一层极薄的灰膜。旁边是三个满载的纯净水桶。 “墨澜。”林芷溪站在阳台门边,她没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恐惧,“你看下面。” 于墨澜赤着脚走过去,顺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就在正对面的2栋单元门口,有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没穿雨衣,身上套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夹克。他正跪在积水里,双手在泥浆里疯狂地摸索着什么。他的动作非常怪异,僵硬且剧烈,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被强行扯动。 “他在找什么?”林芷溪问。 于墨澜摇摇头,隔着雨幕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姿势像是在朝圣。 就在这时,单元门开了。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雨衣的小伙子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显然也看见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想要绕开。 变故发生得极快。 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突然弹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吼叫,他就简单,直接地,猛地撞向了那个穿雨衣的小伙子。 “啪!” 两人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滩黑水。 那个男人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死死抱住小伙子的腿,整张脸贴了上去。 于墨澜原本以为他是要抢那袋子。但下一秒,那个小伙子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 “啊————!” 哪怕隔着双层玻璃和七层楼的高度,那声音依然针一样扎进耳膜。 透过雨幕,于墨澜看清他跟一条疯狗咬住骨头一样左右甩动头颅。雨衣的防水布瞬间被撕烂,紧接着是一块血肉被生生扯了下来。 “松开!操你妈!松开!”小伙子疯了一样用手里的垃圾袋砸那人的头,用另一只脚猛踹那人的胸口。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那个袭击者被踹得身体后仰,但他死死咬着那块肉不松口。 他的脸暴露在了天光下。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半边脸已经破了,灰白色的眼珠子就那么突兀地瞪着天空。 小伙子终于挣脱了。他顾不上腿上的伤,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哐”的一声关上了单元铁门。 那个男人并没有追。他趴在地上,发出一种类似痰卡在气管里的“咕噜”声。他慢慢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眼睛似乎透过漫天的黑雨,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茫然和空洞。 “呕——” 身后的林芷溪猛地捂住嘴,冲向卫生间。 于墨澜想拉上窗帘,但目光却移不开。 路边的店铺里,二楼的窗户后,甚至就在隔壁的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双眼睛。所有人都在看。 没有人下去帮忙。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出声喝止。 整个小区死一样寂静,只有那个人在泥水里进食的声音,和林芷溪在卫生间里干呕的声音,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共鸣。 十分钟后。 于墨澜终于拉上了窗帘。 屋里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到玄关,把那把剔骨刀拿起来,又去工具箱里翻出了一卷大力胶带。 “怎么了?”林芷溪脸色苍白地从卫生间出来,眼角挂着泪痕。 他顿了顿,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 “刚才那个小伙子腿废了,这种天气,那个伤口三天内估计就感染了。去不了医院的话他死定了。” 林芷溪打了个寒颤。 于墨澜握紧了手里的刀柄,他不是没看过丧尸电影,但他还是很诧异人怎么能退化成那个样子。 第6章 都有 2027年6月21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于墨澜站在玄关,把最后一圈大力胶带勒紧在左手腕上。 胶带边缘勒进肉里,阻断了部分血流,手掌有些发麻。但他没松开,反而在裤腿和鞋帮的连接处又缠了几道。他穿了一件厚牛仔外套,领口竖起来,戴着口罩和护目镜——以前装修时剩下的。 林芷溪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 “我去了。”于墨澜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小区喇叭提到了‘应急医疗包’。小雨最近总低烧,家里的退烧药只剩两颗,这点存货不够抗。” 林芷溪点头:“门我反锁上,你敲门,三长两短,不对暗号我不开。” 于墨澜点了点头,握紧了袖管里的不锈钢擀面杖,推门而出。 楼道里黑得像煤窑,空气里那股酸腐味比屋里浓烈十倍。每下一层楼,都能听见门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或低语。 出了单元门,雨暂时停了。那扇昨天被“烂脸男”撞过的铁门紧闭着,门把手上缠着一圈带血的纱布。 小区中庭的喷泉池旁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不是一条正常的队伍。 两百多号人,彼此之间隔得很开,每个人都像一只竖起毛发的老鼠,警惕地盯着前后左右。有人戴着防毒面具,有人头上套着塑料袋,更多的人像于墨澜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昨天那场骇人的攻击事件虽然发生在局部,但那种恐惧像瘟疫一样,已经顺着下水道漫过了每个人的脚踝。 队伍最前方,几张锈迹斑斑的折叠桌后,坐着居委会的王主任。她胖硕的身体缩在一件大号雨衣里,脸色灰败,原本总是挂在脸上的官腔笑容此刻消失殆尽。 旁边并没有熟人,比如物业的小张——听说他前天去关总闸就再没回来。顶替他的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保安,手里拿着一根还在滴水的警棍,眼神飘忽不定。 物资堆在他们身后。 少得可怜。十几箱矿泉水,几十袋五公斤装的陈米,还有一小箱印着红十字的纸盒。 看到那个红十字,于墨澜的心脏猛跳了两下。 队伍蠕动得很慢。 排在于墨澜前面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大概两三岁,脸烧得通红,软绵绵地趴在女人肩头。女人的背上全是泥点子,显然是摔过跤。 她转过头,眼神惶恐地看了一眼全副武装的于墨澜,下意识地把孩子抱得更紧,身体往一侧缩了缩。 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呕——”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边咳一边干呕。 周围的人瞬间像触电一样弹开,瞬间空出一大块空地。 “别咳!你是不是淋雨了?!你要变丧尸了!”有人尖叫着喊道。 “没……没有……是咽炎……”男人一边抹着嘴角的白沫,一边辩解,手里的折扇抖得厉害,“老毛病了……真不是……” 没人信他。那把折扇扇出来的风仿佛带着毒,逼得后排的人连连后退。 “静一静!”王主任拿起扩音器,声音嘶哑刺耳,“按户口本领!每户五斤米,一瓶水!药只给重症,要有医院证明!” “医院证明?”人群里有人炸了,“现在哪有医院开门?电话都打不通!” “那就没办法了,规定就是规定!”那个年轻保安挥了挥警棍,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句。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压抑在恐惧底下的火药桶。 “那就是不想给呗?”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从侧面挤了出来。他没戴口罩,脖子上纹着一条蝎子,手里拎着半截板砖。 “大家看清楚了,就那点东西,后面的人根本分不到!”黄毛指着那堆物资,唾沫星子横飞,“当官的自己留着呢!我都看见他们往地下室搬了!” “你放屁!”王主任急得站了起来。 “直接拿啊!等他们发完早晚饿死!”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一道发令枪。 原本因为恐惧而疏离的人群,瞬间被更原始的生存本能挤压在一起。刚才还互相提防的邻居,此刻变成了争抢的野兽。 “别挤!有孩子!”于墨澜前面的女人尖叫起来。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后面袭来。于墨澜被撞得一个踉跄,肋骨生疼。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一把拽住那个快要被踩倒的女人,用缠满胶带的手臂架住她的胳膊,后背死死顶住后面涌上来的人潮。 “往边上靠!走!”他低吼一声。 女人满脸是泪,借着这股力,抱着孩子连滚带爬地挤出了漩涡中心,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光着一只脚跑向了单元门。 中心区域瞬间成了战场。 黄毛一板砖拍在那个年轻保安的头盔上,保安当场瘫软下去。桌子被掀翻,白花花的米洒进黑色的泥浆里。 疯了。全疯了。 有人跪在泥水里,不顾一切地用手捧起那些混着黑泥的米粒往口袋里塞;有人为了抢一瓶水,一口咬在别人的手腕上。 “啊——!他咬人!他咬人!他是丧尸!” “去你妈的,你他妈才是丧尸!” 惨叫声让于墨澜头皮发麻。他看见一个老头被推倒,假牙飞了出来;看见王主任被挤在墙角,扩音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随后被一只脚踩碎。 并没有所谓的“消杀包”,那一小箱红十字盒子被人撕开,洒出来的竟然只是几盒普通的创可贴和板蓝根,一两盒清瘟胶囊。 根本没有抗生素,也没有退烧药。 于墨澜的心凉了半截。这就是个幌子,为了安抚人心演的一场戏,结果还演砸了。 他没有往前冲,反而借着混乱迅速后退,背靠着花坛,反手紧握袖子里的钢棒。他看见刚才那个咳嗽的眼镜男被人群踩在脚下,眼镜碎了一地,一只手还在无力地抓挠着空气。 黑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带着那种特有的油腻感,落在每一个疯狂的人身上,落在那些洒落在泥浆里的米粒上。 于墨澜最后看了一眼这幅图景,转身冲进雨幕。 回到家时,他浑身都在抖。 猫眼堵住了,看不见光。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门开了。林芷溪手里握着菜刀,看见他空着手回来,眼神暗了一下,但随即松了口气。 “没药。”于墨澜一边撕扯着身上沾满黑泥的胶带,一边大口喘气,“那是骗人的,物资不多。下面乱了,见血了。不知道官方什么时候来。” 他没敢说有人咬人。 林芷溪没说话,默默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扔进玄关的隔离袋里。 卧室里传来小雨微弱的呓语声。 于墨澜走进卧室,蹲在床边。小雨的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兔子玩偶。 “爸爸。”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下面好吵……像有很多野狗在叫。” 于墨澜去摸她额头的手僵在了半空。 野狗。 刚才在中庭泥水里翻滚、撕咬、争抢的那群生物,已经很难再称之为“邻居”了。 他收回手,替女儿掖好被角,转身走到窗边,将那条缝隙彻底封死。 窗外,雷声滚过,掩盖了楼下那些凄厉的惨叫。 第7章 过滤 2027年6月23日 雨声变了。 暴戾的砸击停了,只剩黏稠湿冷的舌头在舔舐着这栋楼的外墙。 于墨澜醒来时,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干草。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个空。那半瓶“农夫山泉”昨天下午就喝光了,空瓶子被压扁,塞进了床底的囤积袋里。 于墨澜今天又下去了一次,小超市关门了,居委会也没再组织发水,有人在到处敲门讨水喝,但没人理。 现在摆在柜子上的,是一个敞口的玻璃凉水壶。 里面的液体并不是黑色的。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那一壶水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淡琥珀色,像是泡得太久的陈茶,又像是医院里的标本液。虽然颜色不正,但至少没有悬浮物,能一眼看到底。 这是他们的新水源。 客厅里,林芷溪正跪在地上。地板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盆和锅,凑成一个怪诞的实验室。 她手里拿着一件于墨澜的白衬衫——那是他面试时才穿的高支棉衬衫,此刻已经被剪得支离破碎。她把一块衬衫布蒙在漏斗口,用橡皮筋勒死,然后端起一盆淡墨汁般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往下倒。 “第几遍了?”于墨澜走过去,声音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第四遍。”林芷溪头也没回,动作很稳,“这办法管用。你看,黑泥全留在布上了。” 于墨澜蹲下来看。 原本洁白的衬衫布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漆黑的油毡,上面积着一层厚厚的、淤泥一样的黑色物质。 而从漏斗下方滴落的水珠,虽然泛黄,却是清亮的。滴答、滴答,落在不锈钢锅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滤得挺干净。”于墨澜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喝泥汤了。 他把那个黑色便携卡式炉从角落里拖出来,放在茶几上。 “啪嗒。” 卡扣锁紧。这是最后一箱丁烷气罐里的倒数第三瓶。 蓝色的火苗从炉头窜起,舔舐着锅底。 于墨澜盯着锅里的水面。随着温度升高,水开始翻滚,那股被过滤掉外观的“脏”,终于以气味的形式在狭窄的客厅里炸开了。 没有泥腥味,是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海鲜腐烂后的氨气味。 水开了。 虽然没有泥沙,但水面上迅速泛起一层诡异的油膜。那层膜在沸腾中破碎,又迅速聚合,折射着彩色的光。 “那是油吗?”林芷溪皱着眉问。 “不像。”于墨澜盯着那层膜,“像是某种胶,或者是死掉的菌。” “这能喝吗?”林芷溪问。 “不知道,可能有酸或者重金属,不过…今天没找到水,只能这样了。” “气不够了……”她小声提醒,“听声音,快空了。” “再等十秒!”于墨澜没有关火,“得把里面的东西烫死。过滤只能滤掉灰,滤不掉活物。” 十秒后,他猛地扭断了旋钮。 火灭了。 锅里的水还在惯性翻滚,最终平静下来。放凉之后,水底沉淀了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是雨水里溶解的盐分和矿物质。 早饭是水煮方便面。 面条在清亮的淡黄色汤汁里沉浮,卖相看起来并不算太差,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硫磺味。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小雨抱着那只脏兮兮的兔子,缩在沙发里,没看面前的碗,两只手绞在一起。 “吃。”于墨澜端起碗,“看着颜色还行,比外面那些人喝的强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猛地喝了一大口汤。 入口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没有沙砾感,也没有预想中的苦涩。 相反,这水极其的滑。 那种滑腻感就像是在喝生鸡蛋清,或者是芦荟粘液。水流顺着舌苔滑过,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就钻进了喉咙。 紧接着,是一股奇怪的回甜。 类似于糖精或者金属过敏后的那种假甜,带着浓重的硫磺后味和方便面调料味。 更像在喝某种生物的体液。 胃部轻轻抽搐了一下,因为这种极其陌生的口感引发的生理性警觉。 “能喝。”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强行压下心里的怪异感,看着妻女,“滑溜溜的,有点咸味,正好。” 林芷溪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递到小雨碗里。 “吃吧,小雨。” 小雨没动筷子。她低头凑近那碗面,鼻子抽动了一下,眉头立刻锁紧了。 “爸爸,这个味道像死鱼……”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乞求,“我想喝瓶子里的水。” 于墨澜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拎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农夫山泉瓶子,倒过来,在小雨面前晃了晃。 一滴也没有。 “看清楚了吗?”于墨澜的声音很轻,没有吼,但这种平静比吼叫更让人害怕,“家里一滴干净水都没有了。如果你不喝这个,就没有别的水了。” 小雨看着那个空瓶子,咬住了嘴唇。 “可是……好恶心。”她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恶心。”于墨澜把空瓶子扔进垃圾袋,坐回沙发上,直视着女儿的眼睛,“但你已经十岁了,不是三岁。外面的人连这种过滤过的水都喝不上。你想活下去,就得适应这个味道。” 他顿了顿,语气冷硬起来:“不想喝也可以,那就在这儿坐着,等到渴死为止。”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林芷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于墨澜一个眼神制止了。 小雨僵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茶几上。她看看爸爸冷硬的脸,又看看妈妈无奈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那碗泛着油光的面条上。 过了很久,也许有一分钟。 小雨伸出颤抖的小手,拿起了筷子。 她夹起一根面条,闭上眼睛,像是吞毒药一样塞进嘴里。 “咳咳咳——” 那种滑腻的液体很容易呛进气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本能地想吐出来。 “别吐。”于墨澜沉声说,“咽下去。” 小雨捂着嘴,喉咙发出“咕嘟”一声,硬生生把那口带着怪味的面条吞了下去。 她放下筷子,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于墨澜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他没有去安慰女儿,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大口吃完。 他必须让她明白,从今天起,娇气就是死刑。 下午两点。 庆幸三个人都没拉肚子。 于墨澜站在阳台的窗帘缝隙后,拿着那个拼夕夕买的廉价的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对面4栋的天台上,几个穿着雨衣的年轻人正在接水。他们直接把管子插进积水,引进巨大的蓝色化工桶。 突然,镜头晃了一下。 一个穿蓝色雨衣的男人脚下一滑。 那是浸泡在雨水里长出的东西——一层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黏膜。这东西在湿润的尘埃里疯长,把水泥地变得比抹了油还滑。 他在天台边缘手舞足蹈地挣扎了两秒,鞋底在那层黏膜上根本吃不住劲,然后—— 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 几秒钟后。 “噗通!” 一声闷响穿透雨幕传来。 天台上的其他几个人全僵住了。 一个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在那种滑腻的地面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另一个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缩回脑袋,像看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 那条命,就像刚才小雨碗里那滴溅出来的、圆滚滚的水珠,被随手抹去了。 于墨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因为下水道不通,客厅角落里那个用来当厕所的大号密封桶已经快满了。林芷溪正在旁边整理那一堆空的矿泉水瓶,准备用它们储水。 “以后……”于墨澜看着那些瓶子,声音疲惫,“大便……拉在塑料袋里,丢出去。” 林芷溪的手抖了一下,瓶子倒了,发出空洞的声响。 她抬起头,那张曾经总是化着淡妆的脸此刻蜡黄、憔悴,嘴角还沾着一点淡黄色的汤渍。 “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她问,“家里这么臭,喝这种滑溜溜的水。” 于墨澜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又看了看桌上那半锅虽然清澈、却散发着死寂气息的液体。 “只要还是人,”他说,“变成什么样都行。” 第8章 潮夜 2027年6月24日,凌晨两点半。 于墨澜是被饿醒的。那种饿是胃壁在相互摩擦、自我消化。血糖过低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即便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也能看见并不存在的金星在乱舞。 他躺了一会儿,试图用睡眠来对抗这种烧灼,但失败了。喉咙里那种硫磺味还没散,每次吞咽抖特别费力。他翻身下床,动作极慢,怕惊醒身边的母女,也怕浪费这具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卡路里。脚踩在地板上,返潮的湿冷透过皮肤,带着一种黏糊糊的触感。 厨房里更冷。他摸到灶台边,借着窗外微弱的灰光,看见了那个凉水壶。里面只剩下小半壶昨天那种淡琥珀色的“滑水”。他端起来,没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抿了一口。生鸡蛋清般的滑腻感顺着食道滑下去。但他顾不上了,这种液体虽然恶心,但至少能稍微稀释一下胃酸。 他喝了两口,停住了。不敢多喝,一是因为存量不多,二是因为喝多了那种滑腻感让人反胃。冰箱在墙角,已经彻底成了一个放尸体的铁盒子。昨天最后一点变质的冻肉来不及做熟,也被扔了,倒进垃圾袋时,那肉已经变成了灰绿色。 现在,这屋子里除了半袋受潮的大米和几包面,什么都没了。 回到客厅,他看见林芷溪半跪在沙发边,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着睡。小雨睡在沙发里侧,手里依然攥着那只脏兔子。小雨没有发烧,但这几天她明显瘦了,原本合身的睡衣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睡得很浅,眉头皱着,似乎在梦里也在忍受饥饿。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 这在最近是极其罕见的。于墨澜推开阳台门,那扇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门发出“嘶拉”一声撕裂的闷响。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地面黑水退去了一些,露出了花坛里枯死的植物残骸,全都变成了一团团黑色的烂泥,上面覆盖着一层亮晶晶的、黑油油的菌膜。对面楼的外墙上也爬满了这种东西,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老刘——老刘——”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于墨澜探头往下看。是4单元的王婶。她没穿雨衣,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手里提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是空的。她站在积水里,那水没过她的脚踝,黑漆漆的。她正对着那个窨井盖喊。 “老刘啊——你倒是应一声啊——” 没人应。只有几只变异的大苍蝇,那种身体泛着绿光的苍蝇,在她头顶盘旋,嗡嗡声大得像微型无人机。王婶喊了几声,突然不喊了。她慢慢蹲下去,把那个红桶按进黑水里,捞了一把,又捞了一把。 最后,她捞上来一只鞋。一只男式的老头鞋。她抱着那只鞋,一屁股坐在泥水里,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发出哭声。 于墨澜慢慢把头缩回来,关上阳台门,重新贴好胶带。 早上八点。林芷溪醒了,眼底全是乌青。她第一反应是去检查角落里的那几个装排泄物的密封瓶。她小声说,“等天黑得扔出去,这屋里味道太大了。” 早饭是面条糊糊。那面煮在一锅那种滑腻的淡黄色雨水里。 “吃。”于墨澜分好三碗,自己那碗最少。 小雨看着碗里的糊糊,这次没哭,也没闹。她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那张小脸瘦了一圈,显得眼睛更大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麻木。 “爸爸。”小雨突然停下勺子,看着碗里,“我想吃肉。那种带肥油的。” 于墨澜握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 “会有肉的。”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糊糊,“等雨停了,我就出去找。” “我想吃外婆做的扣肉。”小雨舔了舔勺子边缘,“外婆家有好多肉。” 于墨澜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小雨,你想不想去乡下外婆家?” 小雨抬头,眼睛亮了一下:“想!外婆家有小狗,还有鸡!” 林芷溪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于墨澜没看她,只是继续说:“等雨停了,我们就去,好不好?”小雨点头。 外婆家在两百公里外的乡下。那种地方,恐怕也被黑雨淹没了。 吃完饭,于墨澜把那个一直没派上用场的手摇手电筒拿出来,坐在沙发上摇。“吱嘎——吱嘎——”摇柄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摇得不快,怕声音太大。摇了一百下,按开关,灯泡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皱了下眉,又摇。这次亮得稳了一点,但光很弱,只能照出一小圈。 他把光束打在墙上挂着的那把瑞士军刀上。那也是他多年前买的,一直扔在抽屉里吃灰。他走过去,取下刀,拔出主刀。刀刃很锋利,映着微弱的光。 “墨澜。”林芷溪在收拾碗筷,动作很轻,“你要出去?” “去看看。一直待着不是个事。”于墨澜收起刀,揣进兜里,“看看有没有东西可捡。” 下午两点。于墨澜全副武装。袖口和裤腿重新缠上了胶带,戴着那副沾满黑灰的护目镜,手里握着个包了橡胶的管钳。他没走正门,而是顺着安全通道往下走。 楼道里很黑,空气里弥漫着那股酸臭。每一层楼都很安静。 到了3楼。王婶家的门开着一条缝。 于墨澜贴着墙根,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他用管钳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门轴发出一声尖叫。 屋里很黑,窗帘拉得死死的。借着楼道里一点微光,能看见地上乱七八糟。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衣服、相册、还有摔碎的瓷片,铺满了客厅。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空气里只有一股浓烈的霉味。于墨澜走进去,脚踩在那些照片上。那是王婶一家去海边旅游的照片。 他直奔厨房。空的。米缸翻倒,里面一粒米都没有。冰箱门大开着,里面只有一滩发黑的血水。他又去了卧室,床垫被掀开了,衣柜也被掏空了。像是被洗劫过。 他猛地站起来。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前。 他迅速退出房间,反手把门带上,却发现门锁已经被撬坏了,锁舌软塌塌地耷拉着。回到家,林芷溪正贴在门后等他。 “怎么样?” 于墨澜摇了摇头,把管钳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在撬门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林芷溪没说话,只是把那个装着滑水的凉水壶递给他。 “我们不能再等了。”他把水壶重重地放在桌上,“我们的物资快耗尽了,别人也是。” “那怎么办?” “找个机会,我去趟超市。”于墨澜指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方向,“肯定还有剩下的。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去赌一把。”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小雨画的全家福。画上的三个人手拉手,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个巨大的黄色太阳。 只有五根蜡烛了。于墨澜没点。黑暗中,他抱着妻女挤在沙发上。折叠刀就压在枕头底下,伸手就能摸到。 楼道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在他们门口停顿了一下,又慢慢远去。于墨澜的手紧紧握住了刀柄,直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 他坐起来,靠在沙发背上,听着妻女沉重的呼吸。窗外又开始漏水了,滴答声打在空调外机上,一声接着一声。他伸手摸了摸小雨的额头,手心触到一片冰凉的虚汗。 他想起王婶手里那只老头鞋。既然楼里已经乱了,那扇防盗门就不再是保护伞。 他必须在别人动手之前,先带回能让一家人撑过下一周的东西,或者,在那些人敲门时,有足够的力气捅穿他们的喉咙。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锅黏稠的糊糊,和窗外那层泛着油光的菌膜。 第9章 出门 2027年6月24日 上午于墨澜站在玄关,把那把瑞士军刀的主刀打开又合上,最后揣进外衣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他又摸了摸后腰,那把剔骨刀用报纸包着,塞在皮带里。 “就再去附近那家‘美一家’和药店看看,前两天他还卖东西。”他说,“大超市那边肯定没东西了,去了也是白费。” 林芷溪点头,没说“小心”,只把那个旧双肩包递给他。包里还塞了两个黑色的大垃圾袋,能装东西,也防抢。 于墨澜嗯了一声。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遍门锁,把备用钥匙留给林芷溪: “敲门声三长两短才是我。如果是别的动静,死都别开。” 林芷溪把门推上。锁舌弹出的声音很脆,把最后一点安全感切断在门内。 楼道里没灯。 积水虽然退了,但留下一层厚厚的、像黑油一样的沉积物。每走一步,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令人恶心的黏腻感,像踩在没干的胶水上。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全碎了。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股死老鼠、烂树叶和那种硫磺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他跨过满地的玻璃渣,推开单元门。 外面是死灰色的。小区里安静得诡异。几辆私家车的车门大开,车玻璃碎了,里面都被掏空了。 出了小区,马路上更空。 路边的共享单车倒成一片,都是坏的,红蓝色的车漆已经斑驳不堪。几辆电动车横在路中间,电瓶仓空空荡荡,电线像肠子一样拖在地上。 空气里有一股明显的焦味,远处似乎还有几个人,在烧着什么,烟气沉在低空散不掉。 于墨澜贴着墙根走,尽量踩在比较干爽的高处。黑色的菌毯已经蔓延到了人行道上,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走了几分钟,到了那家“美一家”便利店。 卷帘门被人暴力撕开了,像一张豁嘴。里面的货架倒了一地,地上全是脚印。 已经被抢过了。 于墨澜心凉了半截,但他没走。他记得这家店后面有个小仓库。 他跨过一地狼藉,钻进后面那扇半掩的小门。 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没敢开手电,只是把背包护在胸前,慢慢摸索。 货架基本空了。他在角落里摸到一个纸箱,空的。又摸到一个,还是空的。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脚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在最底层的货架下面,卡在缝隙里的一箱东西。 他蹲下身,摸索着拽出来。纸箱已经受潮发软,一扯就烂了。手伸进去,摸到了冰凉的铝罐。 是啤酒。 他心里骂了一句,但这东西也有热量,还能当水喝。他迅速把这半箱啤酒塞进包里。 正要起身,他又在旁边摸到一个塑料袋。捏起来有点软,里面像是……卫生巾? 不管了,全塞进去。这东西女人要用,能引火,拆开里面的棉絮还能过滤水。 突然,外面的店堂里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是踩碎玻璃的声音。 于墨澜缩在仓库的阴影里,右手慢慢摸向后腰的剔骨刀。 脚步声很轻,但很杂。不止一个人。 “操,这地儿比狗舔得都干净。”一个男人的声音,透着股狠劲。 “再去后面看看。”另一个声音说。 手电光束晃了进来,扫过仓库的货架。 于墨澜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墙角。光束在他脚边几厘米的地方扫过,停住了。 那里有一只被他踩扁的空易拉罐。 “有人来过。”那个声音警觉起来,“还是新的。” 两人没敢贸然进来,光束在仓库里乱晃。 “朋友,”外面的人喊了一嗓子,“别躲了。出来聊聊?” 于墨澜没出声。他有预感“聊聊”通常意味着把东西留下,或者把命留下。 他看见左手边有一扇排气窗,位置很高,但下面堆着几个空箱子。 他没犹豫,趁着光束扫向另一边的瞬间,踩着箱子就往上爬。 “在那儿!” 光束猛地打在他背上。 于墨澜用力推开排气窗,那种老式的插销锈死了,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冲了进来。 于墨澜顾不上那么多,一脚踹开窗扇,整个人像条鱼一样钻了出去。 “砰!”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框上,震得墙灰簌簌直落。是一根钢管。 他摔在后巷的湿泥地上,膝盖剧痛,但他没敢停,爬起来就跑,背包里的啤酒罐咣当作响。 他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了五分钟,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确定身后没人追来,才敢停下。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大量的硫磺味空气,呛得想吐。 回程经过那家小药店。 药店更惨,玻璃门全碎了,连柜台都被砸烂了。地上满是被人踩碎的药盒和药片,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他不死心,进去翻。 在收银台底下的缝隙里,他找到半瓶被踩扁的碘伏,盖子还在。还有一盒被踩了一脚的阿莫西林,铝箔板破了,但里面还有几颗胶囊是好的。 这就够了。这几颗药,关键时刻也能救命。 快到家时,天色更暗了。 几个推自行车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共享的锁不见了。车后座绑着巨大的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囊囊。 他没有看他们,他们也没有看他——于墨澜低下头,尽量缩着身体,假装自己是个没收获的倒霉蛋。 上楼时,他的腿像灌了铅。 每一层转角,他都停下来听两秒。楼道里安静得吓人,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到了家门口,敲门。 三长,两短。 门几乎立刻开了。林芷溪苍白的脸出现在门缝后,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菜刀。 “爸爸。”小雨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沾满黑泥的裤子上。 于墨澜进屋,反手锁门,挂上防盗链。背包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林芷溪蹲下身,拉开拉链。 几罐啤酒,一包卫生巾,半瓶碘伏,几颗胶囊。 没有大米,没有面条,也没有罐头。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 “有药就行。”她说,声音发颤,“没受伤吧?” 于墨澜坐在沙发上脱鞋。鞋底全是那种黑色的黏胶,怎么蹭都蹭不掉。袜子湿透了,脚趾被泡得发白起皱,没有任何知觉。 “差点回不来。”他接过林芷溪递来的半杯“滑水”,一口气喝干,“外面已经有人结伙了。以后白天也不能出去了。” 小雨蹲在旁边,好奇地拿起一罐啤酒,摇了摇。 “爸爸,这我能喝吗?” “呃……能。”于墨澜摸了摸女儿的头,“少喝点有力气。” 窗外又开始下雨,打在玻璃上,发出那种黏腻的摩擦声。 于墨澜看着那一小堆可怜的物资,心里清楚:这点东西,撑不过三天。 第10章 空投 2027年6月25日 上午十点。 于墨澜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一只捏得变形的空矿泉水瓶。瓶身发出“咔咔”的细响,他没意识到,只是惯性地抓着。 天是死的。云层低得可怕,几乎要挂在对面那栋三十层高的写字楼顶上。 雨停了已经十二个小时,这是灾难发生后头一次这么长时间的空档。但空气并没有变好,反而更难受。潮气黏在皮肤上,吸进肺里有明显的阻力。 楼下空地上,王婶前天坐过的台阶旁多了只破塑料桶。桶里的水几乎满了,水面漂着一只死麻雀,翅膀摊开着,好像被人按进水里淹死又忘了捞出来。 于墨澜的目光抬得很高,一直往天上搜。 这一幕,他已经重复了第三天。 小区广播里说的直升机、救援队、空投物资,从6月21日开始,就在不停地改说法—— “第一批物资已装载,最晚明天抵达。” “受气流影响,空投推迟至后天中午。” “请居民耐心等待,不要随意外出。” 再后来,广播不响了。 小区物业那台唯一的短波收音机昨天下午彻底没电。几个壮汉轮流摇那个手摇发电器,摇到手指发麻、满头大汗,只换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在苟延残喘。 没有直升机。 没有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没有降落伞在空中张开的洁白影子,也没有军用喇叭里那种刻意放大的、带着回音的安抚声——“市民朋友们请保持秩序”。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寂的风,和那股越来越浓的焦臭味。 于墨澜把那个捏扁的空瓶子放回屋里,扔进角落的垃圾袋。 林芷溪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是一桶已经沉淀了两天的雨水。她手里拿着个不锈钢小勺,小心翼翼地舀取上层的清液进锅里。她舀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停一下。 卡式炉的蓝色火苗舔着锅底,气罐只剩下最后半瓶。 小雨坐在客厅地板上,用那支快用完的黑色蜡笔在作业本背面画画。 不再是房子,也不是太阳。画的是一座桥。桥断了,中间缺了一大块。画面上三个很小的火柴人站在断桥上,桥下面是黑色的波浪,水里浮着许多密密麻麻的小点。 “这是什么?”于墨澜蹲下来问。 “是我们。”小雨说,“我们在等船。” 于墨澜心里沉了一下。 画的时候,她很专注,鼻尖上渗出一层细汗,舌尖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抵着嘴角。 他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头发干硬,打着小结,带着股汗味。 “爸爸,直升机什么时候来呀?广播里不是说,会有糖果空投吗?”小雨突然抬头问,眼神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于墨澜的手顿了一下。 “可能……再等等。”声音干涩。 小雨“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她用力把其中一个人的头发涂成黑色,又重复涂了一层,直到纸张被戳破。 林芷溪端着三只碗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面条少得可怜,汤里只漂着几根切得细细的咸菜丝,像几条死蚯蚓。 “吃吧。”她说,声音平静,“最后一包榨菜了。”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面条泡得发软,汤是雨水烧开的,有一股去不掉的土腥味和涩味。谁都没提。 于墨澜吃得快,几口就没了,连碗底那点温吞的汤也一口气喝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那种饥饿带来的烧灼感稍微缓解了一点。他放下碗,看着对面母女一筷一筷慢慢嚼。 林芷溪收拾碗筷。只擦了擦,没洗。瓷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有些刺耳。 于墨澜去了阳台,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旧报纸。是前天在药店收银台的废纸堆里捡的,上面沾了泥印和血迹。报纸已经潮软,边角卷起,日期还能勉强看清——6月19日。 头版的一行黑字触目惊心: “近地小行星2026-hy7解体,碎片流进入大气层。” “全球多国进入紧急状态,北半球气温异常下降,专家称‘尘埃遮天效应’或持续两年以上。” 他用手摸过“两年以上”这四个字。 副标题更小,却更冷酷: “联合国呼吁各国优先保障核心区供应,偏远及重灾区域救援难度加大,建议居民就地自救。” 于墨澜把报纸翻了一页,国际新闻栏里满是触目惊心的地名——欧洲多地降下灰雪,美国中部农田大面积冻毁,印度粮食储备告急。 他在副版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关于本地的消息。那是一则通告,夹在各种所谓的“专家辟谣”中间: “受高空坠物冲击波影响,临江市第一、第二跨江大桥出现结构性共振,即日起实施临时交通管制。上游将进行预防性泄洪,请沿江低洼地区居民注意……” 他把报纸重新折好,塞回包的最深处。 知道这些,并不会多一条路,只会让人更清楚,前面没有路。 下午两点多。 “砰——” 远处一声闷响像被厚棉被包住的爆炸声,沉闷有力,隔着好几层楼体滚过来,连窗玻璃都跟着嗡嗡震动。 于墨澜冲到阳台。 城中心方向升起一团巨大的黑烟。烟柱很快被低云压扁,稀释,扩散成一大片脏兮兮的灰色雾霾,笼罩在城市上空。 林芷溪抱着小雨跑出来。三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爸爸,是打雷吗?”小雨小声问,往林芷溪怀里缩了缩。 “不是。”于墨澜说。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火。 “世界末日”的消息虽然没有从官方嘴里正式说出来,但小行星坠落是真的,沿海的海啸也是真的,断电、断网、燃气停供,这些都是实打实的。 有人想烧掉垃圾驱味,有人想取暖,也有可能只是意外,或者某些人疯了,想看见一点光和热。 傍晚没有真正到来。天只是更暗了一层,像是在伤口上又蒙了一层黑纱。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猫在走,但比猫沉。 于墨澜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贴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老张。那个平时笑眯眯的退休仓管员。 此刻,老张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正趴在于墨澜家的门缝上,像狗一样用力地闻着。 闻了一会儿,老张似乎什么饭香也没闻到,便慢慢直起腰,那张浑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出声,转身慢吞吞地往楼上走。 于墨澜退回客厅,手心全是冷汗。 这栋楼的秩序,正在从内部烂掉。 蜡烛点得越来越早。第四根蜡烛点燃的时候,光线昏黄摇曳。 “墨澜。”林芷溪忽然开口,“没有救援队了。” 于墨澜沉默了很久,看着跳动的烛火,“嗯”了一声。 林芷溪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我今天在楼道里倒水,听见楼上那家在吵架。那个男的说,再没吃的,就把那只猫杀了。” 她顿了顿,“那只猫是他们女儿养了五年的。” 于墨澜没接话。 猫杀完了,下一个是什么? “咱们得走。”林芷溪继续说,语气依旧镇定得让人心疼,“吃的撑不过十天,水更短。卡式炉的气罐只剩最后半瓶。最重要的是,小雨万一生病,药也没了。” 她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如果再发烧,如果没有抗生素,如果这里变成人吃人的死城…… 于墨澜懂。 再留下去,要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间发霉的屋子里,要么在最后的疯狂中被人破门而入。 他抬起头,看着林芷溪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小雨已经睡着了,头靠在母亲腿上,手里还抓着那支断了一截的蜡笔。 “好。”他说,“明天开始收拾,能带的都带。后天一早,走。” 林芷溪点头,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把孩子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 蜡烛燃到一半,烛芯结了碳,火苗忽然一缩,几乎灭掉。 于墨澜伸手挡了一下风。 火苗在掌心后稳住了,重新亮起来,照亮三张脸——苍白、疲倦,却还活着。 直升机不会来了。 救援不会来了。 那些承诺过的糖果和希望,都不会来了。 第11章 告别 2027年6月26日。 天亮了。像一张隔夜的死面饼,灰白,僵硬,透着股馊味。 六点半。 于墨澜把最后一根黄色塑料绳勒进编织袋口。绳子细,勒得深,把虎口的肉挤成两瓣,生疼。 他没松劲,脚踩着袋子肚子,两只手死死拽着绳头,直到手指勒出缺血的青色,才打了个死结。 袋子里装的是日子。三斤剩下的大米、一把挂面、几盒午餐肉罐头、半瓶酒精、两板阿莫西林、雨衣、瑞士军刀、手摇手电、一卷尼龙绳,还有一把他在五金店打折时买的家用斧头。最底下硬邦邦的那块,是林芷溪塞进去的家庭相册,还有两本早就被翻烂了的绘本。 那是死重。但他没往外掏。 视线扫过玄关柜,停在一个黑色的皮夹上。那是平时用的,里面塞着几张粉红的票子,还有些零钱。 于墨澜把皮夹拿起来,捏了捏。厚度还在。他把钱抽出来,三千多块,崭新,连折痕都没有。他抬头看向林芷溪,手指捻着那叠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带着?”他问。 林芷溪正在给小雨整理衣领,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目光在那叠红纸上扫过。 “带着吧。”她说,“现在没电没网,卡里的钱没法用。到了乡下,要是有人认……” 其实他心里清楚,现在这一沓钱可能已经买不到一袋大米了,但这红色的东西支配了他这么多年,让他这时候扔了,就像让他把衣服脱了裸奔一样,心里发慌,没着落。 几秒钟后,她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绒布袋子。那是当年结婚时买首饰送的,还崭新如初。 她把袋子倒扣在掌心。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声音很小,却很扎耳。 一条金项链,重工的,还是老吉祥的款;两只金耳环;一个大大的金镯子,空心的,是谈恋爱的时候买的;还有那个给小雨买的长命锁。最后滚出来的是一枚素圈钻戒,那是她的婚戒。 林芷溪并没有盯着这些东西看,脸上也没那种女人看首饰时的光彩。她只是像个收废品的,把这些金属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这些估计更有用。”她低声说。她把那枚钻戒套回左手无名指,手指瘦了一圈,戒指挂在指根,晃荡着。她把戒指换到食指上,然后把剩下的金银一股脑塞回绒布袋,动作粗鲁得像在塞一团废纸。 “放我包里最夹层。”她把袋子递给于墨澜,自己转过身去提那个沉重的登山包,“和卫生巾塞一块,没人翻那儿。” 于墨澜犹豫了两秒,把这些连同一些证件塞进了口袋里,硌得慌。 “也就是几张纸的分量。”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说给自己听。 他把折叠刀别在腰带右侧。试着走了两步,裤腰往下坠,得时不时提一下。 林芷溪背着那个紫色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换洗衣物和两包卫生巾,挤得包鼓鼓囊囊。 于小雨背着她的粉色书包。包撑得滚圆。里面塞了一件压缩羽绒服,两包食盐,一瓶1.5升的矿泉水、巧克力和几支蜡笔。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这分量坠得她肩膀稍微往后拗。她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胸前的扣带扣好,“咔哒”一声。 她没喊重,只抬头问:“爸爸,我们去哪儿?” 于墨澜蹲下来,平视着女儿。小雨的脸颊瘦了,下巴尖得让人心慌。他伸手把她的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 “去乡下,”他说,“找外婆。” 他说得很自然。 外婆在另一个省,中间隔着几百公里的路,还有无数条断掉的消息和活不过去的可能,他没说。现在只要一个方向就够了。 这城都馊了。吃的见底,水更少,空气坏掉了,每天都有黑烟升起,又很快被云压平。人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他不想知道会变成什么。但他得给个念想,人没念想,腿就迈不动。 三个人站在玄关。 地板起了皮,潮得发凉。冰箱里面的格子里空空荡荡,门敞着,一开始是为了散味,后来也没再去管它。 林芷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年的家。她的目光在沙发那块塌陷的软垫上停了两秒,那里以前是于墨澜躺着看球的地方。 她转过身轻轻带上防盗门,习惯性把钥匙塞进衣兜。 “咔哒”一声。 楼道里黑得像口深井。声控灯早瞎了,窗户只透进几缕浑浊的光线。 脚下全是垃圾。奶茶杯、快递盒、烂了一半的拖鞋,踩上去“嘎吱”作响。于墨澜走在前面,每下一个台阶,都要先用脚尖把挡路的东西踢开。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碎得彻底,渣滓铺了一地。风从破口灌进来,带着股鱼死在岸上晒了三天的味儿。 于墨澜拉开车门。这车从他那天从公司回来,就停在地下车库没动窝。 他坐进去,按下启动键。 “滋——” 起动机干嚎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子,紧接着就是令人心慌的死寂。 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仪表盘的亮光。连那点微弱的电流声都被黑暗吞没。 于墨澜的手僵在钥匙上,没松开。他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击的声音,沉闷,慌乱。 又按了一次。 这次连那声干嚎都没了,只剩下继电器“哒”的一声轻响。 电瓶空了。油箱里那点油,本来也就够跑出城,现在连火都打不着。 汗瞬间从毛孔里炸出来,顺着于墨澜的鬓角往下淌,流进衣领里,黏糊糊的。他盯着仪表盘上那层灰,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买车那时候觉得有了车就能去任何地方,现在它趴在这儿,像个铁王八。 林芷溪站在副驾驶门外,车门开着,她没坐进来。她看着于墨澜的手,那手暴起青筋,正微微发抖。 “墨澜。”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也没带什么情绪,就和平时喊他吃饭一样。“算了。” 于墨澜松开手,下了车,反手关门。“砰。” “走路。留意路上有没有推车什么的。”于墨澜没敢看妻子的眼睛,从后备箱重新拿出背包,整了整带子,“先出城,往西走绕城高速。只要腿还在,就能走。” 他说得咬牙切齿。 林芷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牵起了小雨的手。小雨的手心全是汗,热乎乎的。 从小区的侧门钻出去,就是马路。 路面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油污和碎屑。街上被风卷起的塑料袋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路边的绿化带有点枯了,又黄又暗。 走了二十分钟,上了主干道。 眼前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条死掉的河。成千上万辆车挤在一起,车头顶着车尾,有的还骑在别的车顶上。保险杠扭曲,挡风玻璃碎成蛛网。有些车门敞着,里面空了。有些车门关着,窗户上贴着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走了一会,一股浓烈的恶臭钻进鼻孔。是腐肉、排泄物和烧焦的橡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粘稠得能挂在嗓子眼。 于墨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给小雨戴上,用手捏了捏鼻夹条,捏紧。 他们贴着路边的隔离带走。脚下全是碎玻璃渣、砖块和千奇百怪的垃圾。 于墨澜的心情反倒轻松了些,这种路,即使车能开也出不去。 路过一辆白色的suv时,于墨澜脚步顿了一下。 驾驶座的车窗碎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那是个人,或者曾经是个人。惨白的皮肉有些膨胀,眼眶空空,盯着路过的活人。身上的西装还算完整,领带歪在一边,上面落满了红黑相间的斑块。 几只绿头苍蝇受了惊,嗡地一声炸起来。 林芷溪的手猛地收紧,把小雨的头按在自己腰侧,用身体挡住那视线。 “别看。”她低声说。 小雨没挣扎,乖顺地把脸埋进妈妈的衣服里。 再往前走,路边的店铺像被野兽啃过。卷帘门被撬得像翻卷的嘴唇,里面的货架倒了一地,地上全是踩烂的包装盒。一家店门口,扔着一只孤零零的童鞋,红色的,只有巴掌大,鞋带泡在路边一摊油花里。 于墨澜没敢停。这时候不能停,一停下来,那种从脚底板升起来的恐惧就会把人吞没。 一个小时后,楼逐渐矮下去,前方露出高速入口。 收费站空着,栏杆断成几截,etc通道敞开。指示牌上写着—— “gxx高速西北方向” 路边的护栏下,零零散散坐着几堆人。他们身边停着撬来的自行车,还有脏兮兮的行李箱。 于墨澜停下来,靠着护栏喘气。从包里拿出水瓶,三个人轮着喝了几口。水是昨晚烧过的雨水,带着怪味,冷得让牙根发酸。 “歇一会儿。”他说。 那个编织袋的带子太细,勒得太狠,皮可能已经破了。他把袋子卸下来,放在路边一块干净点的水泥墩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坐在路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阶上。林芷溪替小雨擦脸,小雨靠在她怀里,眼睛望着前方。 应急车道上全是垃圾,被遗弃的行李箱、散落的衣服、还有烂掉的食物包装袋。风一吹,满地的塑料袋幽灵一样飘起来。 高速路上也有人,不多,一撮一撮,拖着箱子,背着包,方向一致——离开。没人招呼,没人回头。 于墨澜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身边。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烟盒扁了,里面还有几根被压弯的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气也不多了。 “小雨还能走吗?”他问。 林芷溪头发乱了,脸上沾着灰,却显得安静。小雨的肩带把皮肤勒红了一块,她也没出声。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她们比自己更能扛。 “走吧。”他说,起身,把包重新压好,“天黑前,能走多远是多远。” 林芷溪牵起小雨,小雨又去牵他。 没人回头。 第12章 灰路 2027年6月26日,下午三点。 高速公路像条被人抽了脊骨的死蛇,瘫在荒野上。 护栏早就扭曲了,断口处挂着半截衣服,已经被风吹得看不出颜色。沥青路面上布满了那种蛛网似的裂纹,黑水从地底反上来,填满每一个缝隙,路面踩上去有一种踩在烂肉上的绵软感。 于墨澜走在最外侧。他的肩膀被登山包勒出了两道紫红色的淤痕,每迈一步,肩带就往皮肉里锯一下。他没去调整,那种麻木的痛感反而让他清醒。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道移动的肉盾,把林芷溪和小雨挡在里侧。 路肩全是碎石和那种发粘的黑泥。 “扑哧、扑哧。” 小雨的脚步声变得浑浊。那双粉色的运动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每一次抬腿,都要把脚从大地的嘴里硬拔出来。她没喊累,但呼吸声变得粗重。 林芷溪紧紧抓着孩子的手。她的另一只手不时去拽一下下滑的背包肩带,眼神望着脚下那巴掌大的干燥地面。 气温在降,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贴在后背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雾。 路边的车多了起来。 大多是车头撞烂的废铁,车门敞着,里面的坐垫被雨水泡发了,海绵膨胀开来,上面长满了绿色的绒毛。 于墨澜尽量不看车里,但余光还是扫到了。一辆黑色的suv里,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有一团小小的黑影。不是睡觉的姿势,头垂得太低了,脖子断了一样折在胸口。几只苍蝇在破碎的车窗玻璃上撞击,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林芷溪的步子乱了一下。她突然把小雨往怀里死命一拽,力气大得让孩子踉跄了一下。 “妈?”小雨小声叫唤。 “别看。”林芷溪的声音有点抖,“看路。” 再往前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前面是服务区。 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钢筋像撕裂的血管一样垂下来,挂着几块摇摇欲坠的铁皮。地上的积水泛着五颜六色的油花,油花下面,隐约泡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于墨澜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别出声。”他用气声说。 服务区里有“东西”。 不是电影里那种哇哇乱叫张牙舞爪的怪物,是人。或者说,是坏掉的人和死人。 大概有三四个,散落在停车场和便利店门口。他们身上的衣服还在,只是变得像硬壳一样挂在身上。那个离得最近的女人,穿着件碎花裙子,裙摆湿哒哒地贴在小腿上,光着脚。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褐色,上面布满了硬币大小的黑斑。 她正趴在一辆轿车的引擎盖上,动作极慢,像是在擦车,又像是在抚摸。指甲在金属漆面上刮擦,“滋——滋——”。 于墨澜带着妻女,像做贼一样,一点点挪到一辆烧得焦黑的大巴车后面。 大巴车的车身冰凉,散发着一股烧焦的橡胶味。这味道稍微冲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透过车轮的缝隙,于墨澜看见那个女人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啊。 五官还在,但眼窝深陷,里面没有黑白分明的眼珠,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翳。嘴角裂开着,流出黑色的涎水,一直淌到脖子里。 于墨澜感觉到身后的林芷溪在发抖,细碎的颤抖顺着衣角传导过来。小雨把脸埋在他的背包上,一动不敢动。 风向变了。 一阵裹着油味的风吹过,把他们身上的活人气味吹散了。 那女人似乎有些困惑,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她失去了兴趣,拖着那双满是烂疮的脚,一步一滑地朝便利店挪去。 “啪嗒、啪嗒”。 是皮肉松脱后拍打地面的声音。 远处还有一个男人,穿着西装,却没穿裤子。他对着一根水泥柱子,在这死寂的下午,重复着一个动作。 用头撞柱子。 “咚。” 沉闷,迟钝。 过了三秒。 “咚。” 像电影里的丧尸,又不像。 水泥柱子上留下了一滩黑红色的印记。他不是在自杀,如果非要说,更类似于一台坏掉的机器,陷入了某种神经坏死的死循环。 “走。”于墨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们贴着大巴车身,脚尖点地,避开那些碎玻璃渣子,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控制平衡。 林芷溪的呼吸憋得太久,脸涨得通红。她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摊不明液体,那液体里泡着半只断裂的高跟鞋。 这二十米路,走了整整十分钟。 直到绕过服务区,重新踏上荒凉的高速路,那种如芒在背的恐惧感才稍稍退去。 但没人敢松懈。于墨澜没回头,只是机械地加快了步伐。 路两边的景色变得更加荒诞。 原本应该是绿油油的麦田,现在是一片黑色的沼泽,麦秆全都倒在泥里,烂成了一滩黑糊糊。偶尔有几个巨大的水泡从泥沼里冒出来,“咕嘟”一声破裂,散发出一股子鸡蛋味。 几棵杨树孤零零地立着,树皮大块脱落,露出的木质部也是黑的。枝丫伸向天空,上面挂着几条塑料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高速路护栏孔洞时发出的呜咽声。 “爸,我渴。”小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哭腔。 于墨澜停下来,警惕地看了一眼前后。灰雾已经把服务区吞没了,那几个霉变的身影看不见了。 他卸下背包,拿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小口喝。”他说,“含在嘴里,别急着咽。” 小雨捧着瓶子,听话地抿了一小口,腮帮子鼓着,过了好久才吞下去。 林芷溪靠着护栏坐下,也不管脏不脏了。她解开衣领扣子,露出的锁骨窝里全是汗。她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麦田,眼神空洞。 “墨澜。”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刚才那个穿碎花裙子的……” 于墨澜看着她。 “那是以前的那个音乐老师。”林芷溪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裤腿,“她裙子上那个蝴蝶结,我去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 于墨澜没说话。他拧紧水瓶,塞回包里。 那曾经是一个会弹钢琴、会笑着给孩子系红领巾的女人。现在她是一具行走的霉菌培养皿,脑子里只剩下一些生物本能。 “歇两分钟。”于墨澜把斧头横在膝盖上,“然后接着走。” 风更大了。黑色的雨丝开始变得密集,打在冲锋衣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这雨里带着酸性,落在皮肤上有轻微的刺痛感,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于墨澜伸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上一层油腻腻的黑灰。 这就是以后的日子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有救援,没有奇迹。只有走不完的烂路,和烂掉的人。 怪不得世界崩塌的这么快。 “起来吧。”他站起身,向小雨伸出手。 大手握住小手。于墨澜用力握紧了一些,试图把自己身上仅剩的一点热量传过去。 三人重新上路。 身影在灰暗的天幕下缩成三个小黑点,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向未知的深渊。 第13章 荒野 2027年6月27日,上午九点。 天还是那个死样子。云层颜色发乌,压在头顶上。黑雨没停,细碎,无声,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云端往下筛煤灰。 于墨澜醒得很早。他没动,先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车内。 昨夜他们是在一台路虎揽胜里熬过来的。车停在应急车道内侧,两辆大货车像两堵铁墙夹着它,挡住了大部分风。车况出奇的好,除了右后窗有一道贯穿的裂纹,密封条都没烂。 但它发动不起来,再好的车,闷上十多天动不了,也就是个铁皮棺材。 这一路上有不少被弃的车,于墨澜不是没试过能不能开,找了一些,不是撞烂了,就是没钥匙。电车基本全都废了,偶有一两个电子系统少的老车能发动,前面的路又被车祸或坏路堵死,没法开远。 于墨澜想找自行车,但大家都不是傻子,共享单车早都被撬开推走了——于墨澜出城这一路看到好几拨人推着。剩下的都是坏的。东西搬来搬去费劲,还是两条腿实在。 车窗内壁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正聚成水珠,沿着玻璃蜿蜒流下,最后汇入密封条的缝隙里。车里的气味很难闻,是一种混合了真皮发霉、廉价车载香水挥发后的酸气,以及三个人身上那股馊汗发酵后的味道。 林芷溪抱着小雨蜷在后座。母女俩挤在一起,身上盖着还带着湿气的冲锋衣。小雨睡得不安稳,偶尔抽动一下腿,在梦里还在拔那些烂泥。 于墨澜慢慢直起腰。左边屁股和大腿外侧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他用手用力搓了搓脸,手掌上的老茧刮过胡茬,沙沙作响。 “醒了?” 林芷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于墨澜应了一声,伸手去摸昨晚放在副驾上的半包饼干。 早饭是每人两块饼干,干噎。 饼干有点受潮,不脆了,咬在嘴里发涩,卡在喉咙管里不上不下。于墨澜拧开水瓶,小心地抿了一口。水在嘴里含得温热了,才裹着饼干糊糊咽下去。 推开车门,外面的空气像湿冷的抹布一样捂在脸上。凉意瞬间钻透了单薄的衣物。 三人下了车,重新踏进那片黑色的世界。 这里已经下了高速,是一条老旧的国道。 路面比高速更烂。沥青老化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碎石层。坑洼里积满了黑水,水面上漂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膜,随着雨点的落下,破碎又重组。 “脚抬高点。”于墨澜低声提醒,手里握着短消防斧。 路两边的农田彻底毁了。本该是麦浪翻滚的时节,现在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沼泽。 所有的庄稼都倒伏在泥里,秸秆烂成了一滩滩黏稠的黑浆。偶尔有几根没烂透的玉米杆倔强地立着,叶片早没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上面挂着黑色的霉斑。 这是空气里植物蛋白和纤维素在厌氧环境下腐败分解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闻久了让人犯恶心。 路边沟渠里的水也是死水,黑得发亮。几具肿胀的尸体卡在涵洞口。有人,也有猪。 尸体鼓胀,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网状菌丝。一头死猪的肚子胀得滚圆,四肢僵硬地直楞着,猪嘴大张,黑色的舌头吐出来半截,上面停着几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林芷溪下意识地侧过身,挡住了小雨的视线。 但味道挡不住。 那股恶臭像是有实体,直往鼻孔里钻。小雨把脸埋在母亲的腰侧,肩膀缩成一团。 “好臭。”小雨说。 “走快点。” 他们加快了脚步,鞋底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村子。 村子死气沉沉。灰瓦房大多塌了顶,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房梁。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黑霉。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雨点打在树上的沙沙声。 于墨澜没有进村。他还在看路上的情况,不想冒险。他带着妻女绕着村边的田埂走。 田埂很窄,泥土松软湿滑。 “等等。” 于墨澜突然停下脚步。 左前方的野地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种地的老头。身上穿着那种老式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但衣服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发硬。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两条小腿上面爬满了铜钱大小的黑斑。 他背对着路,手里好像还在抓着什么东西,机械地往那个方向送。 动作极其怪异。 一顿,一卡。 就像是老式挂钟的摆锤生了锈,每动一下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老头停下了动作。 他慢慢地转过身。脖子转动的角度很大,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脸了。 他在看他们。 或者说,他在感知他们? 于墨澜感觉头皮发麻,麻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他一把将林芷溪和小雨拽到路边的灌木丛后,三人蹲进齐腰深的烂草里。 草叶湿冷,边缘锋利,割在脸上生疼。 老头动了。 他迈出一步。腿抬得很高,像是关节僵死无法弯曲,然后重重地砸进泥里。 “扑哧。” 黑泥飞溅。 他又迈了一步。 于墨澜抽出斧头双手握住。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林芷溪死死捂着小雨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背包带。 距离大概三十米。 如果他冲过来,于墨澜打算主动冲上去解决掉他。 时间被无限拉长。 雨还在下,落在脸上,凉得像冰。 老头走了五六步,“啪唧”滑倒在地上。 他有些茫然地歪着头,灰白的眼珠在眼眶里乱转。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失去了目标,慢慢爬起来,拖着那双沉重的腿,朝着反方向的一片乱坟岗挪去。 直到那个灰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雾里,于墨澜才感觉肺部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于墨澜稍稍放了点心,这种活死人比电影里的丧尸弱太多,数量也少,并不是那种全球突变的情节。 他们在一路看到的人形,除了零星的活人,更多的是千奇百怪的尸体,但那种恐惧还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 “走。”他低声说。 他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浆。 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国道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公交站亭。顶棚是玻璃钢的,虽然脏,但没破。水泥地面比路面高出一截,相对干燥。 “今晚就在这儿。”于墨澜说。 他先把背包卸下来,感觉肩膀像卸下了一座山,酸痛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三个人挤在唯一的长椅上。 晚饭是一罐午餐肉。铁罐头打开,“嗤”的一声轻响。肉是冷的,凝着白色的油脂,闻起来有一股腥味。 于墨澜用瑞士军刀挖了一块,递给小雨。 小雨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尽量不让碎渣掉下来。 林芷溪吃得很少,她把大部分肉都留给了丈夫和孩子。她一直看着亭子外面的雨,眼神有些发直。 “墨澜。”她突然开口。 “嗯?” “咱们还得走多久?” 于墨澜吞下嘴里的肉块,那股油腻感糊在嗓子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旷野。 “走到……”他说,“走到能待下去的地方。” 他从兜里摸出那板仅剩的巧克力,掰开锡纸。巧克力是捡的,已经化过又凝固,表面泛着白霜,那是可可脂析出的痕迹。 他掰成三块。 “吃吧。”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是一种极其奢侈的慰藉。它短暂地压过了嘴里的土腥味,压过了身上的霉味,也压过了心里那股绝望。 夜幕降临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国道,吞没了田野,也吞没了这三个渺小的身影。 只有雨声,还在天地间回荡。 笃笃。笃笃。 像是有人在敲打着这具名为世界的棺材板。 第14章 烟火 2027年6月28日,下午四点。 国道渐渐宽了起来。 路面覆盖的黑泥被反复踩踏、挤压,变得硬实如铁。 两侧的死田退后了些,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不成村,只是散落的几户——两三层的小楼,院墙低矮,门前种的泡桐或柿子树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厚厚的黑灰,远远看去像披着一层薄丧。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那种黏在喉咙里、无论怎么吞咽都去不掉的腐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气息——烟味。 并非是路上见的烧轮胎或塑料的那种刺鼻黑烟。于墨澜能闻出柴火味,有湿木头混着干稻草,在不充分燃烧时特有的那种苦涩而温暖的味道。 于墨澜闻到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一下。那味道像一根细线从空气里牵出来,轻轻拽住他。 林芷溪也察觉到了。她没说话,只是把牵着小雨的手攥得更紧。小雨走得有些发飘,鞋里灌满泥水。她没喊累,只是机械地提腿、落下,偶尔抬头看一眼母亲。 前方路边,有一处院落。 铁门半掩着,原本红色的门柱漆皮剥落,露出斑驳的底色。院子里停着一辆锈得看不出颜色的脚蹬三轮,车斗里码着几捆柴禾,上面盖着块破了洞的塑料布。 于墨澜的目光越过围墙,钉在了屋顶上。 烟囱里,正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烟很淡,贴着屋脊缓慢散开,怕被人发现似的。 于墨澜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有人。 活人。 他立刻拉着林芷溪和小雨退到路边一棵死树后面。 “蹲下。”他低声说。 他探出半个头,视线穿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没人。堂屋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靠墙搭着个简易灶台,几块红砖垒的,上面架着口黑铁锅。灶膛里火光跳动,映出一个人影。 是个老太太。 背驼得厉害,脊椎骨断了一样弓着。头发花白,乱糟糟地用根布条扎在脑后。 她正往灶膛里添柴,动作迟缓而熟练。柴是湿的,塞进去时发出“滋滋”的水汽声,一股白烟窜出来,呛得她偏过头,剧烈地咳了一下,身子跟着颤。 于墨澜看了足有五分钟。 没见第二个人影,也没见任何其他的动静。 老太太把柴添完,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转身进了屋。烟没断,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飘。 “就一个人。”于墨澜缩回来,压低声音,“老人。” 林芷溪盯着那缕烟,眼底浮起一点亮光,但很快压了下去:“会不会……?” “不像。”于墨澜摇头,“感染的不生火。” 这是这几天用命换来的经验。那些零星的好像被什么吃了脑子的东西,不会取暖,不会煮食,甚至不知道躲雨。它们只会在泥地里漫无目的地晃,被掏空了所有跟“活着”有关的本能。 林芷溪沉默了两秒,终于说:“问问。能不能讨点热水。” 水壶早就空了。这一路喝的都是上一座空民房水缸里灌的生水,虽然处理过,但那股土腥味和化学药剂味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于墨澜应了一声。他把斧头从腰侧取下来,别到身后,用衣服盖住,留下一把折叠刀揣在兜里。 他站起身,双手空着,慢慢往院子走。快到门口时,他故意踩重脚步,让鞋底的泥水声清晰地传进去。 老太太听见了。 她从屋里钻出来,手里提着根烧火棍,顶端还带着暗红色的炭火星。看到站在门口的于墨澜,她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身体绷直,那根棍子横在胸前。 “谁?”老太太开了口。 于墨澜停在离院门五米远的地方。这距离是个安全线,也是个示好。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让对方看清自己没拿武器。 “大娘,路过的。”他声音放得很平,“刚从城里出来。媳妇孩子在后头,能不能讨口热水喝?” 老太太没应声。 她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把于墨澜从头到脚扎了一遍。衣服湿透,满身泥污,但这双眼睛是清亮的,瞳孔聚焦,没有那种死灰色的浑浊。 她又往路边看,看见林芷溪牵着小雨慢慢从树后走出来。小雨低着头,缩着肩膀,看起来像只淋湿的小猫。 老太太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手里的火棍垂落。 “进来吧。”她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没了那股杀气,“锅里煮的苞米糁子,没别的。” 于墨澜没马上动:“大娘,就我们三口。身上没伤,没病。” 老太太哼了一声,转身往灶台走:“我眼又不瞎。病成那样的,早烂在泥里了。” 背影佝偻,却走得稳当。 于墨澜这才回头冲林芷溪招手。 三个人走进院子。那股湿柴火味更浓了,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粮食香气。老太太从那个黑洞洞的堂屋里摸出三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从锅里舀了三碗黄澄澄的玉米糁粥。 热气腾腾。 “喝吧。”她把碗递过来,自己坐回灶边那个光溜溜的小板凳上,拿起火棍捅了捅灶膛。 粥很稀,几乎全是汤,没放盐。但它是热的,滚烫的,带着玉米特有的甜味。 于墨澜喝得太急,烫得舌头一麻,但他没停,一大口直接顺着食管浇进胃里。那一瞬间,一股久违的热流在身体里炸开,几乎让他眼眶发酸。 小雨捧着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碗,小口吹着气,试探着抿了一口。然后就急忙埋着头喝起来。 林芷溪喝得最慢。等喝到底,她把碗里剩下的那点稠的,不动声色地拨进了小雨的碗里。 喝完,老太太一言不发,又给他们添了一勺。 这次,没人推辞。 火光跳动,映在四张脸上。 老太太的脸像老树皮一样全是褶子,眼窝深陷。她盯着小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多大了?” 小雨放下碗,怯生生地看了眼母亲,小声说:“十岁。” “十岁……”老太太喃喃念了一遍,手里的火棍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孙女也是十岁。没了。” 这话没头没尾。也没人敢问怎么没的。 灶膛里“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又熄灭。 于墨澜放下碗,低声问:“大娘,这附近……还有人吗?” 老太太往灶里添了根湿柴,白烟升起来。 “零零星星的。村里死得差不多了,有病的,跑了的,还有自己把自己吊死的。剩下几家,都是缩着脖子过日子。隔壁老王家还剩三口,前天拿点盐过来换过东西。” 她停了停,抬起浑浊的眼珠子看他:“往西去?” 于墨澜点头。 “难。”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雨没完没了,地全烂透了。再往西就起坡了,路更不好走,吃的更难找。” 于墨澜没接话。 他知道难。但他没得选。回头是死路,往前虽然也是九死一生,但至少那个“生”字还在前面吊着。 天黑得很快。 老太太让他们在堂屋凑合一晚。屋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墙角长满了青苔。靠墙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掉皮的老沙发。 三个人挤在床上,盖着老太太翻出来的一床旧棉被。被子沉甸甸的,带着樟脑丸和老人的味道,却出奇地暖和。 老太太自己没睡床,她守在灶间的小板凳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那根烧火棍,像尊守夜的门神。 半夜,于墨澜醒了一次。 屋里很黑,只有灶膛里还没熄灭的余烬发着暗红的光。 他听见老太太在咳嗽。极力压抑的干咳,一声接一声,快要把肺给咳出来。 “咳……咳咳……” 她在极力忍着,不想吵醒他们。 于墨澜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盯着屋顶那个漏雨的洞。 “滴答。” “滴答。” 雨水落进不知什么容器里,声音清脆而单调。 这是离家之后,他们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15章 灶旁 2027年6月29日,清晨五点半。 堂屋里还黑着,黑到伸手只能碰见空气。灶膛里残着几颗红星子,明一下,暗一下,像撑到最后的呼吸。他没动,侧着身听—— 屋外,黑雨又下起来了,不急不缓,细密得像有人在高处过筛。 身后,林芷溪的呼吸很匀,鼻子有点堵,带着轻微的声。小雨蜷在她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好像一松开,人就会不见。 老太太没睡。 她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背抵着墙,烧火棍平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又像只是守着。灶火偶尔噼啪一响,光映在她脸上,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被刀一笔笔刻出来的。 于墨澜慢慢爬起来,动作很轻,往灶里添了两根柴。柴是湿的,塞进去滋啦一声,白烟钻出来。老太太睁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烧火棍挪了挪,给他让出点位置。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火。 火不大,只够烘热手指,却让屋里没那么死冷。 过了好一阵,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话: “我老头子走得早,就剩我和孙女。” 她顿了一下。 “雨下第一天,她就开始烧,咳得厉害,跟猫似的。” 她吸了口气,“后来……就不咳了。” 她没说后来怎样。 于墨澜也没问。他知道后来是什么。这一路,他们见得太多。 “我把她埋在后院柿子树底下。”老太太继续说,手指慢慢抠着烧火棍上的裂纹,“土硬,挖不动,挖了三天。” 于墨澜喉咙收紧,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婶子,您一个人……” “一个人就一个人。”老太太打断他,声音忽然变硬,“总比看着她变成那样强。” 灶火爆了一声,星子蹦起来,又很快暗下去。火光照见她眼角一层湿亮,不像眼泪,更像长期熬夜留下的潮气。 天开始发灰的时候,林芷溪醒了。 她看见于墨澜和老太太并排坐着,没有出声,先摸了摸小雨的额头,又把被子往女儿身上掖了掖,这才轻手轻脚走过来,在灶边蹲下。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从灶膛里拎出三个烤得焦黄的苞米饼子,掰成两半,大的递给林芷溪,小的留给自己。 “早上就这个,昨儿剩的。” 林芷溪接过来,低声说:“谢谢您,婶子。” 老太太摆摆手:“别谢。吃饱点,路长。” 小雨是被玉米饼子的味道熏醒的。 她揉着眼坐起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看见饼子,眼睛亮了一下,却没伸手,先看了看妈妈。林芷溪把那半块饼子掰成三份,一人一小块。 小雨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小声说:“好吃。”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起身,从灶台角落翻出一个旧塑料袋。袋子里是几颗糖,全化得黏在一起。她剥了半天,挑出一颗形状还算完整的,递给小雨。 “吃吧。” 小雨看向妈妈。林芷溪点头。她这才把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像只小动物。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脸上的硬线条慢慢松了一点。 早饭算是吃完了。 老太太烧了一壶水,是昨晚接的雨水,煮开,两遍,沉淀过,还是有怪味,但热。于墨澜喝着,低声问:“婶子,这边往西,还有人能落脚吗?” “往西二十里,有个刘庄。”老太太送他们到门口,指了指那个灰蒙蒙的方向,“以前是个集镇。现在那边的学校被人占了,围了墙。听说有几十号人,还有枪。种了点地,也收留过路的。” 于墨澜心里一动:“那里安全吗?” 路不好走,二十里,咬咬牙,一两天也能走到。 “好歹是个窝。”老太太顿了顿,“人一多心就杂。你们带着孩子,别太实在。” 于墨澜和林芷溪对视了一眼。 林芷溪低头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绞着。 临走前,老太太翻出两件旧雨衣,一件成人的,一件小孩的,说是孙女的,短是短了点,总归挡雨。又塞给他们半袋玉米面,十来斤,用塑料袋勒得死紧。 于墨澜推了两次。 “我够吃。”老太太把袋子硬塞进他怀里,“我都七十了,还能活几天?孩子还得长个儿。” 于墨澜没再推让。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背上东西,牵起手,走进黑雨里。雨细得像雾。小雨回头挥手:“奶奶,再见!” 老太太没应,只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三个人走远后,她才转身回屋,把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像把什么关进去了。 又像把什么留在了外面。 路上,林芷溪低声问:“她一个人,真能撑下去吗?” “不知道。”于墨蓝澜说,“也许活得比我们久。” 他望着前方灰白的路,玉米面袋子沉沉压在肩上,像一笔无形的债。 小雨拉着他的手,小声说:“爸爸,那个奶奶好可怜。” 于墨澜蹲下来,给她把雨衣帽子拉紧,声音发哑:“所以我们得活着,活得久一点。” 小雨点头,眼里泛着水光。 他们肩上多了半袋玉米面,心里多了一点在死掉的世界里,还没完全散掉的热气。 很小。 很弱。 够他们再往前走一段。 第16章 刘庄 2027年6月30日,中午十二点。 国道在这里像被一把钝刀硬生生截断了。 路面上堆起了一座三米高的土坡,黄土混着泥浆,夯得很实。坡顶上参差不齐地插着几十根槐木桩子,削尖了头,像野兽嘴里烂了一半的獠牙,灰扑扑地龇着。木桩之间拉着几道生锈的铁丝网,网眼里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棉絮、烂编织袋、甚至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门板。 这些东西被黑雨淋了两个月,早就板结成了一堵发硬的墙,既挡风,也挡着外头那些不干净的眼。 坡底下倒着半块路牌,蓝底白字,下半截埋在淤泥里,“刘庄”两个字上糊着一层霉菌,看着像是在哭。 于墨澜停下脚,并没有马上卸包。 那个装了十斤玉米面的背包,现在死沉死沉的,像是从他后背肉里长出来的一个瘤子。带子勒进斜方肌里,磨破了皮,汗水一蛰,钻心地疼。但他不敢松,一松那股劲儿就散了。 “到了?” 林芷溪的声音轻得像烟,被雨气一压就散了。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里发出呼哧声。小雨跟在后面,头垂得很低,那双粉色运动鞋早就看不出颜色,脚后跟那一块渗出暗红色的血印子。 坡顶上有动静。 两个人影晃了一下,那是长期在野外生存的人特有的警惕,稍有动静就缩了回去。 左边那个蹲在沙袋后面,手里端着根钢管。管头焊了把三角刮刀,刃口在阴沉的天底下闪着冷光。右边那个岁数大点,络腮胡子,披着件能看出油光的皮夹克,肩上挎着把双管猎枪。枪托上的清漆磨没了,露出里面黑沉沉的老木头,枪管上缠着好几圈黑胶布。 那是猎户老周。 他们早就看见底下的三个活人了,没吭声,也没动,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眼神里没有那种见到同类的欣喜,只有打量和审视。 于墨澜没敢再往前凑。 他在坡底五米开外停住,慢慢把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做得极慢,把腋下和腰侧都亮给对方看。 “过路的。” 他喊了一嗓子。嗓子眼里全是沙砾感,声音哑得厉害:“三口人,没恶意。想讨口水,歇个脚。” 坡上没动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个人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哪来的?” “临江。” “出来几天了?” “四五天。” 男人的目光像钩子一样甩下来,在他们湿透的衣服、塞得鼓鼓的包上挂了一下,又滑到林芷溪苍白的脸上,最后落在小雨满是泥泞的小腿上。那个挎猎枪的汉子也跟了下来,枪口虽然没指着人,但食指一直搭在扳机圈外面。 他看了眼林芷溪:“有病没?” “没有。”林芷溪把小雨往身前又带了带,“孩子有点咳,受了凉,不是那个病。”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拿长矛的那个回头朝坡顶喊了一嗓子: “老连!有外头人!” 坡顶的掩体后面探出个脑袋。 五十多岁,戴顶洗掉色的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没下来,像只老鹰一样在高处盘旋了一圈视线,然后把头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拿长矛的那个侧身让开半个身位,用下巴点了点坡顶。 “进去。先登记,有没有东西,换了才能歇。” 他们顺着土坡往上。 坡后是刘庄老学校。 操场外围拉着两道铁丝网,几处缺口用装满土的化肥袋垒了起来。网外面挖了一道深沟,沟里积着黑绿色的臭水,上面漂着层油花。 但这里有活气。 操场上搭着七八个大棚子,竹竿撑骨架,上面盖着各色的塑料布和彩条布。棚子底下晾着衣服,甚至还有孩子的尿布。 二三十号人在院子里活动。男人在磨刀、修补工具,女人在角落里择野菜。几个孩子在泥地上玩石子,声音压得很低,没人敢大声喧哗。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儿。 和外面那种烂草和死肉的腥臭截然不同,是——烟火气。 柴火烧着了的味道,混着玉米糊糊煮开的香气。 那一瞬间,于墨澜感觉胃里像有一只手狠狠抓了一把,绞痛感顺着食道直冲脑门。林芷溪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 他们被领到了教学楼一楼的门厅。 这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的粉笔灰味混着霉味。一张缺了腿的旧课桌横在中间,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支圆珠笔,桌上摊着本发黄的考勤簿。 “姓名,人数,会啥,带了啥。” 眼镜男头也不抬,语气像是在医院挂号。 “于墨澜,林芷溪,于小雨。”于墨澜把背包卸下来,感觉整个人轻得有些发飘,“我以前搞物流,会开大车,会调度。她是小学老师。孩子十岁。” 笔在账簿上沙沙走。 “东西呢?” 一袋十斤装的玉米面,已经在雨里受了潮,袋子表面有点发粘。半瓶生抽,一小袋加碘盐,两罐午餐肉。 眼镜男扫了一眼,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镜架。 “老连!” 里屋那块脏兮兮的门帘被掀开。那个戴解放帽的老连背着手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站在那儿像根钉子。 他走到桌前,伸手在那袋玉米面上捏了捏,又拿起那瓶生抽晃了晃。 “面潮了,得扣两成。”老连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两罐肉,盐和酱油归公,算你们入伙费。这边每天给一顿稀的,一顿干的。东边的空棚子你们住。孩子不算劳力,只给半份饭,大锅饭不够吃就自理。” “行。”于墨澜没有犹豫。 “路上见着活死人没?” “见了,绕过去了。” “多不多?” “零零星星几个,死人更多。” 老连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对拿长矛的男人说:“小吴,领他们去东边,有空棚。跟王婶说,加三份饭。” 小吴应了一声。 他们往操场东侧走。途经灶台,几口大铁锅架在砖灶上,锅里翻着玉米粥和野菜。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往灶里添柴,看见小雨,笑了一下:“哟,小丫头,真精神。” 棚子是用竹竿和塑料布扎的,地上铺着厚稻草,角落叠着几床旧被子。棚子不大,五六个平方,顶上那块彩条布还算新,没破洞。有股味,但好歹隔了潮气。 “晚上七点前别乱跑,不太平,过了点要封门。”小吴丢下一句,转身走了。 “先把鞋脱了。”林芷溪让小雨坐在稻草上。 运动鞋早就泡得变形了。林芷溪小心翼翼地解开鞋带,把鞋脱下来。 “嘶——”小雨倒吸了一口凉气。 袜子和脚后跟的血泡粘连在了一起,血水干了又湿,把布料和皮肉焊死。林芷溪的手有些抖,她从兜里掏出一小瓶剩了底的酒精。 “忍着点。” 她咬着牙,一点点往下撕袜子。 小雨疼得浑身发颤,眼泪在大眼眶里打转,硬是一声没哭出来。 于墨澜放下背包,揉了揉发麻的肩。 棚外忽然有人喊:“老连!北边沟里又冒俩!” 老连的声音隔着操场传过来:“处理了,别吓着孩子。” 紧接着,两声枪响。 砰。 砰。 声音被雨和棚布压住,不算大,却让棚子里立刻静了。 “没事。”林芷溪把小雨抱进怀里。“歇会儿吧。” 于墨澜没说话。他走到棚口,掀起彩条布的一角往外看。操场中央,老连正和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扛枪的男人在擦枪管,枪口还冒着一点白烟。 北边围墙外,黑雨又落下来,雨丝打在铁丝网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于墨澜放下布,回到棚里。他没说话,只把斧头顺手放在身边。 外头雨声慢慢密起来,三个人在棚子里相拥而眠。 第17章 干活 2027年7月1日,晚上八点。 刘庄学校的操场上,几只接在汽车电瓶上的白炽灯泡正在发光。 电压很不稳,光线昏黄且浑浊,灯丝在玻璃泡里剧烈颤抖,发出那种电流不畅的“滋滋”声。这几团光晕很小,像几个随时会破的肥皂泡,只能勉强照亮中间那片空地。而边缘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周围的教学楼一口吞没。 白天的那场余震不大,但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没人敢再进楼了。 教学楼的外墙裂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从二楼窗台一直撕裂到地基,像是一张咧开的大嘴。灰白的水泥皮翘起,露出里面猩红的砖肉。 门口拉了一条红白塑料警戒线,已经松垮地垂着,上面贴着张用透明胶带固定的a4纸,写着“危房”两个字。 风一吹,那张纸就“啪嗒、啪嗒”地拍着墙壁,像是在扇耳光。 所有人都被赶到了操场上。 雨刚停,空气湿度大得仿佛能直接从肺里拧出水来。临时搭建的棚子沿着跑道一字排开,竹竿骨架摇摇欲坠,上面盖着的蓝白彩条布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 棚底下的稻草早就被地气吃透了,湿得能攥出水。人躺上去那种阴湿的寒气就像无数条冰冷的小蛇顺着脊梁骨往上钻。 于墨澜一家的棚子在最东边的角落。 这里靠着围墙,偏僻,但胜在安静。塑料布门帘只拉了一半,留了道缝透气。林芷溪侧身蜷在稻草上,怀里紧紧箍着小雨,母女俩身上盖着那床从家里背出来的旧棉被。被面已经彻底受潮,摸上去有一种黏糊糊的油腻感。 小雨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她的呼吸很重,鼻腔里压着那种感冒哨音,一吸一呼,都在跟堵塞的气管较劲。 白天王婶给过一碗野菜汤,里面漂着几片薄得透亮的土豆片。小雨喝了半碗,烧退了点,但还是咳嗽。 于墨澜盘腿坐在棚口,背靠着那根冰凉的竹竿柱子。竹竿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把他的后背浸得透心凉。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把没开刃的瑞士军刀,大拇指的指腹在刀背上反复摩挲,直到把那一块皮肤搓得发烫。 他的目光有些发虚,盯着操场中央那堆若隐若现的火光。 火很小,几根受潮的细柴在勉强维持燃烧,烟很大,被低气压死死压着散不开。老连和几个核心成员围着火堆坐着,声音断断续续地顺着湿冷的空气飘过来。 “……北边那个口子……” “……子弹没几颗了,得省着……” “……那几个我看是不行了,趁早……” 那个扛猎枪的老周坐姿很随意,枪管横在膝盖上,时不时往火里啐一口唾沫。拿长矛的小吴正用一块黑漆漆的磨刀石蹭着他的矛尖,“沙——沙——”,声音单调。 隔壁棚子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家男人姓燕,以前是个装修工,现在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得吓人。他正试图把咳嗽压回胸腔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呵呵”声。他媳妇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惊慌地捂住两个孩子的耳朵,生怕这一点声音引来什么不该来的东西。 九点多,王婶端着个铝盆过来了。 盆里是三碗玉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孤零零地漂着几根咸菜丝。她把盆放在棚口的木板上,动作轻得像做贼。 “老连让送的。”王婶压低声音,“明早有活儿,男人们都得去搭把手。” 于墨澜接过盆,手指被盆壁烫了一下,那种热度让他恍惚了一瞬。 “啥活?” 王婶往北边努了努嘴,眼神有些闪烁:“清沟。北边那条排水沟堵了,昨晚上漂过来几个……那样的。得弄出去,烧了。” 于墨澜的手指在盆沿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知道了。” 王婶临走时,左右看了一眼,飞快地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煮土豆,皮皱巴巴的,带着体温,塞进林芷溪手里。 “给孩子的。别让人看见。” 粥凉得很快。 于墨澜没犹豫,仰起脖子,几口把自己那碗灌进肚子里。温热的稀粥顺着食道滑下去,短暂地冲淡了胃里那股像冰渣子一样的冷意。 他把剩下的两碗推给林芷溪。林芷溪只喝了一半,把最稠的那一碗,连着那个土豆,一点点喂给了迷迷糊糊的小雨。 十点整。 操场上电瓶连着的的灯泡灭了。 最后一点人造光源消失,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下火堆里那点暗红色的炭火还在苟延残喘。 老连他们散了,脚步声踩在烂泥地里,发出拖沓湿腻的声响,渐行渐远。 棚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墨澜。”林芷溪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边叹气。 “嗯。” “明天……你去吗?” “去。” 于墨澜盯着黑暗中的某个虚点,回答道,“大家都干,不去就得走人了。” 林芷溪没再说话,只是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把被角掖得更紧了些,把小雨裹成一个茧。 半夜北门方向陆陆续续传来声音。 先是几声极其压抑的交谈,像是在确认方位。接着是铁铲切入烂泥的声音,“扑哧”一下,又一下,很闷。 有人用力地喘了一口气,紧接着是一声干呕,然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后来,是烧东西的声音。 火势似乎大了一些,油脂爆裂的噼啪声一阵一阵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顺着风钻进棚子,那是蛋白质和腐肉在高温下碳化的味道,又香又臭。 林芷溪也醒了。 她没动,只是把手伸过来,死死攥住于墨澜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两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听着那场焚烧从开始,到结束。直到挖泥声停下,火也小了,空气里只剩下那种挥之不去的焦糊,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清晨五点半。 天色刚泛起一种死气沉沉的鱼肚灰。 王婶的嗓门在棚外响起,虽然刻意小声,但在死寂的清晨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于师傅,起了没?老连让男人去北沟集合,带家伙。” 于墨澜撑着地坐起来,僵硬了一夜的腰椎骨发出一声脆响。他没说话,把那把消防斧别在后腰上,又从棚子边捡了根一米多长的镐把,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林芷溪已经坐起来了。她一言不发地帮他拉好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顶,遮住脖子。 “小心点。” 操场上已经聚了十来个男人。 大家的脸色都像那天的天色一样灰败。老连站在最前头,老周扛着枪,小吴握着矛,眼神冷硬地扫视着这群临时拼凑的劳力。 “北沟堵严实了。”老连开了口,声音沙哑,“昨晚又漂来五个。那是上游冲下来的,不是咱们这儿的。任务就是清出去,烧了,埋好。别让味儿把活物招来。” 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个“活物”指的是什么。 “干完了,一人加一碗稠粥。带腊肠。” 这才是重点。 这群男人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光。 队伍往北门移动。 老连走在前头,临到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回头看了于墨澜一眼,声音压低:“新来的,跟老赵一组。别逞能,别多看。”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锈死的合页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声。 外头是一条宽两米的排水沟。 黑水齐腰深,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垃圾和腐烂的枝叶。而在那些杂物中间,几团灰白色的人形物体正在晨光里起伏,被树枝挂住,时沉时浮。 风一吹,那股浓烈的腥臭猛地扑上来,狠狠砸在脸上。 沟里,那几团东西随着水流缓缓转动,露出半张泡烂的脸。 “操。” 于墨澜低声说了一句,咬着牙,第一个迈进了那漆黑冰冷的泥水里。 第18章 北沟 2027年7月2日,清晨六点十分。 泥水没到了大腿根。水压挤着裤管,贴在腿上,像裹了一层冰镇过的死猪皮。 于墨澜手里的竹竿探出去,铁钩在混浊的黑水里划拉了两下,碰到了东西。 沉闷的一声“咚”。 不像是碰在木头上,倒像戳进了一袋子吸饱水的面粉里,软绵绵的,却有着死沉的阻力。 “挂住了?”旁边的老赵闷声问了一句。他的脸就在离水面不到半米的地方,胡子上挂着黑水珠,每一次呼吸,鼻翼都在剧烈抽动,显然是在强忍着那股子直冲脑门的恶臭。 “嗯。” 于墨澜咬着后槽牙,手腕发力,钩尖吃进了那团东西的衣领——或者皮肉里。 很重。那尸体在水下被淤泥吸住了,加上自身的重量,拽起来费力。 “起!” 他低吼一声,双臂肌肉绷紧,竹竿弯成了一张弓。 水面翻腾起来,黑色的油膜破裂。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慢慢浮出水面。先是一个后脑勺,头发像烂水草一样披散着,接着是肩膀。 就在那一瞬间,那件被腐蚀酥了的衬衫领口受不住力,“刺啦”一声撕裂了。铁钩顺势滑脱,直接钩进了那具尸体的肩膀肉里。 完全失去了弹性的死肉,像豆腐一样糟。于墨澜只觉得手上一轻,紧接着是一声沉闷湿腻的撕裂声—— “啪嗒。” 一条肿胀的手臂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掉回黑水里,溅起一片腥臭的泥点子。 几滴黑水溅在于墨澜的脸上。 那一瞬间,胃里的酸水像是决堤一样涌上来。他死死闭紧嘴,腮帮子鼓起,硬生生把呕吐物咽了回去。喉咙被胃酸烧得火辣辣的疼。 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老赵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吐得撕心裂肺。但他肚子里没食,吐完,老赵用那黑乎乎的手背抹了一把嘴,一句话没说,抄起铁锹,继续把那条漂在水面上的断臂铲起来,用力甩向岸边。 半个小时后。 沟面终于露出了黑色的水皮。 岸边的烂泥地上,堆着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它们像是一堆没人要的垃圾,互相挤压着,流出黑色的水。有的肚子炸开了,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 老连站在上风口的土坡上,用袖口捂着鼻子,指挥着挖坑组。 “深点!埋浅了野狗会刨。” 坑挖好了,两米见方。 尸体被一具具推进坑里。那种重物坠落的“扑通”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有人拎着个塑料壶,把浑浊的柴油浇进去。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 “轰。” 火苗蹿了起来。 湿透的衣服和饱水的皮肉极难燃烧。火苗在那堆东西上舔舐,发出那种油脂爆裂的“滋滋”声。没有干柴烈火的痛快,只有闷烧。 浓烟滚滚而起,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烧焦的头发、烤糊的蛋白质和那种特有的霉菌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风一吹,烟全扑了回来。 于墨澜站在下风口,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他没躲,只是麻木地看着那蓝幽幽的火苗在黑水坑里跳动。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手指只剩下一种木然的痛。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操场上有了人气。王婶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动,玉米糁子煮开的香味在这个充满尸臭的清晨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诱人得要命。 男人们像游魂一样走进操场,没人说话,都直奔水缸。 水是沉淀过的雨水,加了明矾,看着还算清,但冷得扎手。 于墨澜蹲在地上,用肥皂头一遍遍地搓着手和胳膊。肥皂沫变成了灰色,冲掉,再搓。那种尸臭味像是渗进了毛孔里,怎么洗都觉得还在。他甚至觉得指甲缝里还有那种湿腻的触感。 他搓红了皮,才站起来,回到棚子。 林芷溪正在给小雨扎头发。小雨坐在稻草垫上,小脸煞白,看见他进来,也没扑上去,只是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她的眼神在于墨澜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闻到了什么,鼻翼缩了缩,但没躲。 “嗯。” 于墨澜应了一声,没敢靠太近,怕身上的味儿熏着孩子。 王婶端来了早饭。三碗稀粥,比昨天稍微稠了一点,配了一小碟发黑的咸菜丝。 这叫“劳力饭”。 于墨澜端起碗,也不管烫不烫,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倒。滚烫的粥顺着食道下去,烫得胃里一阵痉挛,但也终于把那股寒气压下去了一点。 刚放下碗,棚帘子一掀,老连那张阴沉的脸露了出来。 “于墨澜。” “在。”于墨澜擦了把嘴,站起来。 老连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活干得还行,没吐就是好手。”老连说,“明儿个晚上,轮你守夜。就在北沟那边的哨位,得有人盯着上游。” 于墨澜心里一沉。 守夜。在那个堆满尸灰和烂泥的地方,一个人守一夜。 “行。”他没犹豫,答应得很干脆。 老连没急着走,眼神往那个空了一半的背包上瞟了一眼。 “要想在这个棚子长住,得先加点份子。大伙都是一条船上的,咱们这儿不养闲人,也不赊账。” 于墨澜没吭声。 他转身,从背包的最底层摸出最后两罐罐头。一罐是黄桃,一罐是豆豉鲮鱼。那是他留给小雨的。 他把罐头递过去,铁皮罐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连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笑,然后转身走了。 林芷溪一直没敢出声,等人走远了,才颤着声问:“守夜……危险吗?” 于墨澜没回头,重新坐回稻草上,把那把消防斧拖到手边,开始用那块磨刀石慢慢地蹭。 “沙——沙——” “没事。”他说,声音很低,“就是冷点。” 下午,操场那头起了争执。两个女人为了半块肥皂厮打起来,扯头发,抓脸。男人们过去拉架,嘴里骂骂咧咧,趁机在女人身上摸两把。 老周骑在围墙头上,嘴里叼着根灭了的烟屁股,眯着眼看着下面的人闹腾,像是在看一出猴戏。 没人真正去管。 在这里,道德早就烂在泥里了。只要不杀人,不把“那些东西”引进来,其他的都是屁大的事。 夜里,黑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上面撒沙子。 于墨澜躺在潮湿的稻草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斧头。斧柄被手汗浸湿了,黏糊糊的,像握着一根死人的骨头。 隔壁棚里,老燕媳妇在低声啜泣,声音压在枕头里,闷闷的,像是透不过气。 更远处,教学楼北面的河沟那边传来水流拍打岸堤的声音。 哗啦。 哗啦。 于墨澜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棚顶。 明天晚上,他就得在那儿了。 第19章 广播 2027年7月3日,上午十点。 灾难发生的第十六天。 操场边的那张旧课桌下面垫了两块红砖,才勉强稳住。于墨澜盘腿坐在上面,手里拿着瑞士军刀,正在削一根新砍下来的毛竹。 竹子是早上去后山砍的,皮青肉湿,削的时候带出一股生涩的植物腥气。刀锋“嗤嗤”地推过去,把竹节削平,再把顶端削成一个锋利的斜口。 他那把消防斧的刃口崩了两个缺口,像是缺了两颗牙。今晚轮到他去北沟守夜,那种地方,一寸长一寸强,他得准备个长点的家伙什。 天难得没下雨,但也谈不上是个好天。 云层低得像是要贴到头皮上,厚重,发乌,皮肤上黏了一层胶水。 操场上的烂泥地早就被几百双脚反复踩踏成了那种泛着油光的黑胶泥。棚子之间的过道积着污水,水面上漂着烂烟头、野菜叶子,还有一些孩子吐掉的、已经嚼得没味的口香糖。 刘庄的人越来越多了,快七十号人了。 棚子搭得像贫民窟,几乎是前一个棚子的屁股贴着后一个的脸。混合着汗臭、脚气、小孩屎尿和食物馊味的气息,在这个低气压的上午,像是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扣在所有人头上。 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昨天分晚饭的时候,一个新来的光头汉子嫌咸菜丝少了一根,把碗摔了,差点跟分饭的王婶动上手。结果被老连带着人摁在泥地里,拿枪托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这才老实。 血流在粥里,那锅粥最后还是分了,没人嫌弃。 林芷溪在棚子前的那块空地上给孩子们上课。 这是老连特批的。倒不是为了什么教育,纯粹是觉得这群半大孩子天天到处乱窜容易惹祸,不如圈起来省心。 林芷溪蹲在泥地上,手里拿着根枯树枝,在湿泥上写字。 一共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小的才六岁。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发直,衣服上全是泥点子。他们其实没在听课,他们只是在等中午那顿不知道能不能吃饱的饭。 “跟我念。”林芷溪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以前当老师时的那种习惯性停顿,但底气不足。 “春,天。” 她在泥地上写下这两个字,笔画有些歪扭。 “春天到了,小草发芽了。” “春……天……”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跟着念,声音像是没睡醒的猫。那个叫虎子的男孩吸溜了一下快流进嘴里的清鼻涕,突然问了一句:“林姨,春天啥时候来啊?我想吃野菜团子,现在的野菜太苦了,我想吃甜杆儿。”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一直盯着那两个字,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妈说春天不会来了。她说太阳死了。” 林芷溪握着树枝的手猛地僵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用树枝把那两个字狠狠地划掉,直到把那块泥土抹平。 “会来的。”她生硬地回答,声音有点抖,“水总会退的。” 于墨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嗤——” 竹屑飞起来,落在他沾满泥的裤腿上。 就在这时,操场中央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连、老周和小吴正蹲在地上,三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台手摇式收音机。 这是昨晚刚来的。原主是个姓马的电工,瘦得像把柴火,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里面全是电线、二极管这类破烂。他用这台收音机换了三天的口粮和一个不漏雨的铺位。 此刻,马师傅正跪在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捏着调频旋钮,像是在拆一颗定时的炸弹。小吴蹲在他旁边,帮着摇那个发电手柄。 “嘎吱、嘎吱。” 手柄转得飞快,机身发出那种“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叫。 正在补渔网的男人停了手里的梭子。正在骂孩子的女人闭了嘴。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全部投向了那个不起眼的黑匣子。 于墨澜收起刀,走到人群最外围。 马师傅的手指在剧烈颤抖。他一点点地微调着旋钮,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信号捏碎。 “……滋……滋……滋……” 突然,噪音里跳出了两个字。 “……中……央……” 清晰的,带着那种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播音腔。 人群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低呼。 马师傅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他屏住呼吸,手指像是在进行显微手术。 “……滋……这里是……滋……应急广播……重复……国家尚未崩溃……滋……”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军队正在……清理……北方……安全区已经建立……滋……请幸存市民……就近寻找掩体……等待……保持秩序……” 信号突然断了,只剩下一片嘈杂的雪花声。 马师傅像疯了一样去摇手柄,把旋钮转来转去。 “还有!肯定还有!”他嘶哑着嗓子喊道,“别停!摇啊!再摇快点!” 小吴摇得手臂青筋暴起,但那个声音再也没出现。 只有那种空洞的“沙沙”声,回荡在操场上。 几秒钟后,人群像是炸开了锅。 “听见了没?!政府还在!” “有军队!我就说有军队!” 老赵媳妇一屁股坐在满是污水的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就说不能死绝了……我就说……” 有人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那种被压抑了半个月的绝望,被这几句虚无缥缈的电波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但也有些人没动。 老连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抽烟,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老周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嗤笑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十六天了。这时候才憋出个屁来?”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像盆冰水泼在人群里,“鬼知道是哪天的录音。没准放这广播的人早烂没了。” 小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忙把收音机收起来,用一块破油布包好。 于墨澜站在外围,看着那些狂喜的、哭泣的脸。 他没感觉到多少喜悦,只觉得那种虚无感更重了。如果真的有安全区,为什么到现在连架直升机都没见过? 中午分饭的时候,老连特意让王婶往粥里多加了两勺玉米面。 “都吃饱点。”老连站在大锅前,手里拿着大铁勺敲了敲锅沿,“有了盼头就好好活。别没等到救援先把自个儿饿死了。” 这话听着提气,但于墨澜注意到老连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把上,眼神很沉。他在防备,防备这种突然爆发的希望会变成另一种不可控的暴乱。 棚子里,林芷溪端着碗回来,手有点抖。 “墨澜。”她压低声音,“小雨问我,政府真的会来接咱们吗?” 于墨澜低头喝了口粥,滚烫的液体顺着食管流下去,却没能暖热胃里那一块。 “你咋说的?” “我说会。”林芷溪看着碗里倒影出的那张憔悴的脸,“我还能咋说?” 小雨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总是往马师傅那个棚子飘,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那种光让于墨澜觉得心慌。 下午,马师傅又把收音机搬出来了。他就像着了魔一样,坐在棚子门口,一直摇,一直调。除了沙沙的电流声,什么都没有。 老连路过,让他歇歇,省点力气晚上还得干活。马师傅没理,依旧在那儿转着旋钮,嘴里念念有词。 傍晚,天又变了。 黑雨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这次来得急,雨点大,砸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 于墨澜去北墙换岗,顶老赵下来。 交接的时候,老赵把那只破单筒望远镜递给他,脸色很难看。 “水涨了。”老赵指了指外面,“昨晚又漂过来四个。我看着……有点不对劲。” “咋不对劲?” “太多了。”老赵咽了口唾沫,“而且……好像有活的东西在动。” 于墨澜没说话,接过望远镜,爬上那个临时搭建的木制了望台。 木头被雨淋透了,踩上去直打滑。 下面是铁丝网和那条发臭的排水沟。再往北,是一整片看不清的黑田。 雨幕里,视线受阻严重。 于墨澜举起望远镜。镜片裂了一道缝,视野中间始终横着条黑线,像是要把世界劈成两半。 沟水确实涨了,快漫到岸上了。黑水翻滚着,像是煮开了的沥青,里面卷着不知名的残骸。 老周在另一头的岗哨上抽烟,火星在雨里微弱地闪烁,一明一灭。 “喂。”老周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切碎,“那广播,你信吗?” 于墨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水是咸涩的。 “信不信有啥区别?饭还得吃,觉还得睡。” 老周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像夜枭叫:“也是。都半个月了,影都没有一个。靠天靠地,不如靠手里这杆枪。” 天彻底黑了。 棚子那边,隐约还能听见那种单调的、执着的摇把声。 嘎吱——嘎吱—— 那是马师傅还在摇。 于墨澜握紧了手里那根削尖的竹矛,竹子的凉意沁进掌心。他的目光越过铁丝网。 沟里的水还在涨。 而在那漆黑的水面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有意识的、逆流而上的动。 第20章 废纸 2027年7月5日,下午一点。 雨还没停,但变成了那种能渗出绿苔来的毛毛雨,刘庄小学的操场彻底成了一个烂泥塘。 操场东边,靠近那个光秃秃的升旗台,那张断腿的课桌下面垫了两块红砖,才勉强摆平。桌面受潮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被人用袖子胡乱抹去,留下一道道黑印。 这里是刘庄自发形成的“交易区”。 没有吆喝,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被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桌上摆着几样寒酸的东西:半包软盒塔山;一瓶五十六度的五星二锅头,瓶盖上的塑料膜还在,沾着几个洗不掉的泥点子;还有一袋结成硬块的力白洗衣粉,外包装字迹模糊,看样是从淹水的废车里捞上来的。 最扎眼的是那一摞钱。 红色的,一百元面值,大概有两三万,被一块鹅卵石压着,防止被风吹跑。 钱的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个看起来很贵的电脑包,眼镜片上全是洗不掉的油雾。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冻得直哆嗦,眼神却固执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换米。”他吸了吸鼻涕,“或者罐头。午餐肉最好,水果的也行。” 王婶手里攥着一把干豇豆,那是她从老乡家里翻出来的,想换点盐。她瞥了一眼那摞钱,嘴角扯动了一下。 “后生,这纸太硬,擦屁股都嫌硌得慌。”王婶把干豇豆在手里掂了掂,豆子发出沙沙的响声,“要是隔半个月前还行,现在,这玩意儿还不如草纸吸水。” 旁边蹲着的几个男人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那种笑声浑浊、不带恶意。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想去拿钱,手指碰到那湿冷的纸币,又缩了回去。 “这是钱……等救援来了,这就是钱!”他嘟囔着,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于墨澜站在三米开外,雨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滴进脖领子里。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货币体系的崩塌比这所学校的墙皮脱落得还要快。开始还有人试图用钱买饼干,后来有人用金链子换了几瓶酒,明天,可能连黄金都被扔在泥里没人捡。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内兜。那里有一个密封袋,装着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半袋食盐。这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比那两三万块钱硬得多,是能把人从脱水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东西。 但他没拿出来。 林芷溪牵着小雨走了过来。 小雨脚上的运动鞋前面开胶了,像一张裂开的嘴,露出的袜子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走了太长的路,磨出的血泡破了,现在结了一层黄黑色的痂,和袜子粘在一起。 “爸。”小雨喊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虚。 林芷溪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卫生纸——其实那是两卷被人用麻绳胡乱捆在一起的散纸,应该是从商场公厕或者哪里搜刮来的,皱皱巴巴。 “能不能……”林芷溪的声音有些颤抖,话没说完,眼神就在于墨澜和那卷纸之间游移。 于墨澜看懂了。 林芷溪那种特殊的日子快到了。卫生巾她只带了两包,看来后面会不够用。在这种满地泥浆、连干净水都没有的地方,除了吃喝,下面的卫生也是足以致命的麻烦。如果处理不好,感染就是个死。 他摸了摸兜里的盐,手指在塑料袋上摩挲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再等等,有时间去找点,或拿别的换。” 盐是救命的。一旦有人脱水或者腹泻,这一小撮盐能把命拽回来。而卫生纸……还能忍,或者用别的破布代替。这很残酷,但必须选。 林芷溪眼里的光暗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小雨往怀里紧了紧。小雨低下头,盯着泥地里一只被踩扁的死蚯蚓发呆。 这时候,马师傅抱着那台德生收音机挤了进来。 老头几天没洗脸,眼角挂着巨大的眼屎,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把收音机往桌上一顿。 “电池!谁有五号电池?”他指着收音机,手指都在抖,“我这机器能收短波!只要有电,肯定能听到北边的信儿!” 周围的人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收音机里现在只有那种令人发狂的“沙沙”声,那是世界的白噪音。 “哪怕旧电池也行!只要有点余电……”马师傅的声音带了哭腔,他抓住旁边一个男人的袖子,是刚才嘲笑最凶的一个,“老弟,你有吧?我看见你有个手电筒……” 那男人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那是我晚上上厕所用的。给你听个响?听见啥能顶饿?你不是能手摇发电吗,就摇呗,累不死。” 马师傅嘴唇哆嗦着,慢慢把收音机抱回怀里,像护着自己最后一口气。 中午开饭的时候,雨稍微停了一会儿。 食堂早就塌了,就在露天架了两口大铁锅。今天的粥比前几天稠,甚至泛着一股肉腥味。 听说是猎户老周昨晚在后山林子里打下来的两只野鸽子。肉被剁得很碎,连骨头渣子都在里面,根本分不清哪块是肉哪块是骨头。 每个人都在拼命吸鼻子,那股带着点土腥气和血腥气的肉味,让所有人的胃都在痉挛。 于墨澜打了三碗,小心翼翼地端回窝棚。 林芷溪接过去,先吹了吹,递给小雨。小雨顾不上烫,舌头一卷就是一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慢点,别卡着骨头。”林芷溪轻声说,自己却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于墨澜蹲在窝棚口,没有马上喝。他看着碗里那浑浊的汤水,上面漂着几粒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油花。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湿哒哒的报纸碎片,是昨天在厕所旁边捡的。用来引火没点着,剩下了这么一块。 日期是6月17日,也就是流星坠落那一天。 只能看清半行字:“……专家指出,目前……在可控范围内,物资供应充足,市民不必……” 后面的字被污泥糊住了,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于墨澜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还在冒烟的灶膛底下。 火苗舔上来,那些没说完的话瞬间变成了黑灰。 下午,交易区起了点骚动。 老赵来了。他是刘庄本地人,五十多岁,平时闷声不响,像块石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花花的大米,看分量大概有两斤。米粒饱满,没有受潮,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那种让人眼馋的瓷白光泽。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 “从哪弄的?”有人问。 老赵没吭声,只是把米袋子放在那张破课桌上,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 老赵说的是昨天夜里守墙的时候,有个感染者试图翻进来。是个外地人,背着那种专业的登山包。老赵一锄头下去,把那人的脑袋开了瓢。这米,就是从那死人包里翻出来的。包里还有半瓶矿泉水和一把折叠水果刀。 “换烟,或者酒。”老赵的声音闷闷的,“我要一口酒。” “我有钱!我买!”那个年轻人又挤了进来,把那一叠钞票往桌上拍,这次更用力,“两万!都给你!” 老赵看都没看那些钱,目光在人群里扫视,眼神浑浊而坚定:“烟,酒。别的不要。” 钱在这里,连废纸都不如。废纸还能引火,钱烧起来有股难闻的油墨味。 最后,成交的是大米换了大半包塔山和一小瓶风油精。 老赵接过烟,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颤抖着抽出一根,也不管受潮没受潮,就着旁边人的火点上了。 深吸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那张紧绷得像石头的脸终于松弛了一些,露出一种近乎迷幻的神情。 “值了。”老赵嘟囔了一句,把剩下的大米推给换烟的人。 于墨澜看着老赵那双浑浊的眼睛。 傍晚,天黑得像锅底,于墨澜今晚值夜。 北墙那边是整个刘庄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以前是学校的矮墙,下面是一条排污沟。他和猎户老周蹲在墙根下的避雨棚里,雨水顺着棚顶的塑料布往下流。 老周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味道冲得人脑仁疼。 “听说了吗?”老周吐出一口浓烟,“那小子还没死心,还守着那堆钱呢。傻不傻?” “世道真的不一样了,脑子不转弯,活不长。”于墨澜低声说。他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三十多万,还有剩十五年的房贷,现在想来,像是个笑话。 老周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沟里传来“哗啦”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老周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猎枪瞬间端平。 “来了。” 老周的声音透着一股杀气。 借着微弱的月光,于墨澜看见沟里的黑水翻涌。一个东西正在往上爬。 那是一个“人”。 浑身肿胀,皮肤被水泡成了灰白色,头发纠结在一起,挂着烂草叶。它正用两只手扒着墙根的砖缝,指甲应该早就没了,手指头磨得血肉模糊,在墙上留下一道道黑红的印子。 它抬起头。 那张脸还算完整,但眼眶里只有白色的翳,没有瞳孔。 砰!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老周开枪了。 没什么电影里的惨叫,就像是一个烂西瓜被砸碎的声音。黑血混合着脑浆溅在沟里。 那个东西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掉回了沟里。水花四溅,冒了几个泡,就沉了下去。 整个操场瞬间有了动静。窝棚里传出女人的惊叫,孩子的哭声。 “没事!都回去睡觉!”老周吼了一嗓子。 他熟练地在地上磕了两下枪管,倒出自制的复装弹。 “一枪一个,不能浪费。”老周嘟囔着,“子弹比人命贵。” 于墨澜看着沟里那还在泛起的涟漪,手心全是冷汗。 这只是第十八天。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腊肉 2027年7月7日,清晨五点半。 灾难发生后的第二十天。 于墨澜从北墙的木了望台上下来时,右腿麻得几乎没了知觉。 血液像是被那场冷雨泡过,凝固在了关节里,这会儿一动,那种针扎似的酸痛顺着神经往上窜。他扶着湿漉漉的水泥墙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条腿能吃上劲了,才一瘸一拐地往棚区走。 昨夜是连班。后半夜老周让他去台角眯了两个小时。那个地方虽然背风,但潮气极重,墙根下的烂泥能渗出水来。他裹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雨衣,蜷成一团,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全是沟里的那些脸。 它们从浑浊的黑水里一张一张地浮上来,先是模糊的轮廓,接着是肿胀的五官,然后贴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球上那种死灰色的霉斑,能闻见那种泡久了的腥臭气。 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边泛出一线惨淡的灰白,不亮,但很干净。 北沟的水位退下去一些,露出了底下翻起来的淤泥,颜色深得发黑,像是陈年的猪血。几根泡得发白的树枝横在水边,树皮剥落,边缘参差不齐,看着不像木头,倒像是没收捡干净的骨头。 几只绿头苍蝇停在上面,搓着手脚,又嗡嗡地飞走了。 回到棚子时,林芷溪已经起来了。 她蹲在那个发霉的稻草垫子旁,正给小雨擦脸。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声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脸蛋被湿冷的空气蒸得发红,但伸手一摸,额头却是冰凉的。林芷溪擦得很慢,毛巾一点点带过耳根和脖颈,怕把这个易碎的瓷娃娃碰坏了。 棚子里的气味很重。 那是一种混合了几天没洗澡的汗馊味、稻草腐烂的霉味,还有一股怎么都散不掉的老鼠尿骚味。昨晚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一只老鼠,在稻草下面窸窸窣窣地啃东西,啃了很久。后来声音突然停了,也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就那么死在里面了。 于墨澜在她身后坐下,从背包里摸出半瓶水,润了润干裂的嗓子。 “老周想去县城。” 林芷溪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没回头,只是把毛巾重新放进盆里拧了一遍。水滴落进塑料盆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几个人?” “暂定四个。” “谁?” “老周、小吴、老赵,还有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会开车。老周看上了学校后院那辆桑塔纳。” 林芷溪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她把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盆里,又把盆往边上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一点喘息的空间。 “什么时候?” “后天。”于墨澜说,“天一亮就走,趁着这两天雨小。” 棚区那边已经有人生火了。 王婶在露天灶台前烧柴,湿木头很难烧,浓烟贴着地往外钻,呛得人直咳嗽。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玉米粥的味道慢慢飘散开来。 那味道不算香,甚至带着点焦糊味,但对于这些饿了一整夜的人来说,那就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肚子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抽搐一下,分泌出酸水。 今天的粥更稀了。 没有一丝油星,切碎的野菜也少得可怜,稀稀拉拉地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于墨澜想起昨夜换岗回来,路过灶台边,听见老连和王婶压着嗓子在争执。 “面见底了。”王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再这么吃,顶多撑三天。” “掺糠。”老连的声音很冷,“把之前喂猪剩下的糠皮掺进去。” “那玩意儿拉嗓子啊……孩子吃了咋办?” “拉嗓子总比饿死强。” 早饭分粥的时候,老连把去县城的事摊开说了。 操场上很快围了一圈人。没人靠得太近,彼此之间都留着那种警惕的距离。听完之后,人群的反应并不大,甚至有些麻木。好像这事早晚会发生,只是现在终于把遮羞布扯下来了。 有人问:“县城还有东西?” 老周站在台阶上,手里盘着那杆猎枪,声音不高:“超市、药店、加油站,总会剩点。那些东西不吃也是烂。” 又有人问:“感染的多不多?” 这次老周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老连把话接了过来,声音像铁片刮过玻璃:“不去,就更没吃的。等死还是去拼一把,这账谁都会算。” 这句话落下来,人群安静了一瞬,接着慢慢散开。没有争论,也没人再问那些残酷的细节。 那个之前想用钱买米的年轻人又凑了过来。 他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几张百元钞票,边角已经磨软起毛,颜色发灰,像是一叠废纸。他压着声音问老周,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我能一起去吗?我有钱,我有两万多……我能出油钱。”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没有任何嘲讽,只有冷漠:“钱留着擦屁股吧。现在的油钱,是用命算的。” “你会啥?” 年轻人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我是程序员,我会修电脑,还会写代码。” 老周挥了下手,像是赶一只苍蝇:“那别去了。路上用不着代码。” 年轻人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钱被攥得更紧。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棚子,一屁股坐在烂泥地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中午,交易区那张破课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小袋发了霉的红薯干,一把生锈的镰刀,还有一瓶感冒药。感冒药的纸盒已经彻底受潮,字迹发虚,摇起来哗啦啦响,不知道里面还剩多少片没化。 于墨澜把那半袋珍藏的盐拿了出来,换了王婶一小块腊肉。 那是老赵家的老底子,风干得像石头一样硬,用指节敲一下,发出闷闷的声音。但这东西实在,只有巴掌大,却是实打实的脂肪和蛋白质。那块腊肉,现在就能让正在长身体的小雨多活几天。 换回来时,王婶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盐袋立刻扎紧,像是怕这点咸味跑了。 于墨澜留了一点盐底,重新用塑料袋封好,塞进包的最深处。 林芷溪没拦。 盐多得是,但是不会运过来了,就是没有。到时找到盐的人够吃到齁死,找不到的人就等着浮肿。这是以后换命的东西。 下午,老周把于墨澜叫到了操场角落,商量车的事。 小学后院的荒草丛里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旧五菱面包,电瓶早死了,车门锈住了一边,怎么拉都拉不开;另一辆是黑色的大众,那是老赵以前跑私活用的。油箱里还有半箱油,虽然两个前轮瘪了,但还能补。 老周蹲在车旁,用手电照着满是泥浆的底盘:“路烂,这车底盘还行,但肯定得陷。小于你比老赵会开,就你开。” “小吴认路,他以前送过快递。老赵力气大,遇到事能抗。” “我带枪。” 于墨澜问:“具体路线呢?” “先去东口的油站。”老周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那是中石油的大站,地下罐肯定还有油,带上管子抽就行。有了油,咱们就能跑远点。” “然后去那个家家乐超市的后仓,听说那边的卷帘门没被撬。如果那是真的,咱们就发了。” “最后去药店,能拉多少拉多少。特别是消炎药和止疼片。” 于墨澜点头,又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东西弄回来怎么分?” 老周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是种皮笑肉不笑:“老规矩。先进公账,老连记。按人头分大头,多的,赏给咱们四个卖命的。” 规矩很松,也很虚。 但于墨澜知道,要是不去,连那点掺了糠的稀粥都撑不了多久了。 晚上,林芷溪把那块像石头一样的腊肉切成薄得透光的片,放进粥里煮。 随着水温升高,油脂慢慢化开,几朵油花浮了上来。那一瞬间,棚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想哭的肉香味。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两盏小灯泡。 三个人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滴汤都舔没了。 小雨吃了两碗,躺下前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小声问:“妈妈,明天还能吃肉吗?” 林芷溪的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能。爸爸去给咱们找肉吃。” 于墨澜坐在棚口,看着外面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锅。操场另一头,马师傅那台破收音机又响起了杂音,“滋啦——滋啦——”,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垂死的人在喘息。 马师傅摇着那个发电把手,动作慢了许多,显然是饿得没力气了。 林芷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的体温很低。 “怕不怕?”她问。 于墨澜沉默了一会儿:“怕。” “但也只能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她不知什么时候瘦成了这样,肩胛骨像两把刀子一样硌得人生疼。 夜里,雨还是下了。 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啪、啪”,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数着倒计时。 于墨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雨声,也听见远处老周在磨刀。 “沙——沙——” 刀刃过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也很冷。 二十多公里的县城路,不知道路有多烂,也不知道那些废墟阴影里藏着多少张等着吃人的嘴。 后天就走。 第22章 县城 2027年7月9日,清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透。 雨刚停,空气湿冷得像是从冰库里抽出来的,贴在脸上黏糊糊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里积攒的水汽在发酵。 于墨澜背着空包,腰间别着那把崩了口的消防斧,右手紧紧握着一截半米长的镀锌铁管。铁管的一头有些变形,还沾着几块没剥落的铁锈,那是之前砸锁时留下的痕迹。 他跟在老周后面,像是一只准备夜行的猫,从刘庄侧门那道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在于墨澜的心里狠狠敲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刘庄还在沉睡。操场那边一片漆黑,棚区的塑料布在湿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一片片被压低的鬼影。没人出来送行,也没人敢张望。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看着只会让人心里更慌。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校门外五十来米的荒草丛里。 昨晚老赵和小吴一点点推过来的,没敢发动。两个前轮补过,补丁还新着,表面沾着没干透的黄泥。油箱里加的是从几辆报废车里抽出来的混油,颜色浑浊,味道刺鼻,但只要能点着火,别的都不重要。 于墨澜坐进驾驶位,屁股底下的座椅感觉还行。他关车门没敢用力,只是轻轻带上。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旧皮革发霉、陈年烟味和劣质汽油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钥匙插进去,拧动。 “咳……咳咳……” 一下,两下。 在第四声的时候,发动机终于不情不愿地转了起来,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归于一种低沉的轰鸣。 “走。”老周坐在副驾驶,沉声说。 于墨澜没敢多等,挂上一档,松离合,给油。车身往前一蹿,轮胎在湿滑的草地上空转了两圈才抓住地。 他把速度压得很低,几乎是让车怠速滑行。 老周手里的猎枪横在膝盖上,枪口朝下,食指一直搭在扳机圈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后座的小吴和老赵挤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只有发动机那种并不健康的低吼声在车厢里回荡。 县城,距离二十八公里。 灾前只要半小时的路,现在像是一条被水泡烂了的盲肠,软、塌、随时可能断。 国道上的积水连成了一片。 车轮一陷进坑里,泥水就“哗啦”一声拍在车门上,溅起一人多高的黑浪。刚开出五公里,底盘就已经刮了三次。 “咣当!” 一声闷响从脚底下传上来,震得于墨澜脚底板发麻。 “慢点。”老赵在后座闷声说,声音里透着紧张,“这车老了,悬挂经不住这么造。” 于墨澜点了点头,没出声,只是把油门踩得更轻了些。 天色一点点泛灰。 路边的村庄全都空着。房屋塌得不成形,有的只剩下半面墙,像被什么巨兽啃过一口。院子里杂草丛生,全都泡在黑水里。田野里偶尔能看见几个感染者的影子在晃动。 它们动作极慢,机械地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 桑塔纳经过时,有一个感染者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全是泡胀的死皮。两颗浑浊的眼球盯着车看了一会儿,没有追,也没有叫,只是慢慢垂下头,继续晃。 这种无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进县城地界的时候,路障开始密集起来。 水泥墩、铁马、还有那种被雨水泡得褪了色的黄色警戒带,乱七八糟地堆在路中间。像是有人急匆匆地设下防线,然后又急匆匆地逃命去了。 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大半被雨水化开了,只剩下“临时检查点”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县城很静。 主干道上停满了车,却一动不动。大多数车的车窗都被砸碎了,里面空空荡荡。路两边的店铺卷帘门要么拉到底,要么被撬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 不是单纯的尸臭,更像是一种强效消毒水混着霉菌的味道——那种死过很多人,被人草草喷过药,却始终没洗干净的味道。 “好像是封过城又突然放了。”老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于墨澜没接话。 他把车速压到了每小时十公里,几乎是蹭着往前挪。车灯扫过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面贴着几张a4纸,被雨淋得只剩下几个红色的字:“注意……隔离……” 第一站,城东中油加油站。 顶棚塌了一角,钢筋裸露在外。几根加油枪散落在地,黑色的橡胶软管死蛇一样泡在油水混合物里。 地下油罐口的锁还在。 小吴跳下车,抡起撬棍,“咣、咣”地砸。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站区里传得很远,听得人心惊肉跳。 第十来下的时候,锁崩开了。 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涌了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还有剩。 四个人分工极快。老周爬上没塌的那半边顶棚放哨,猎枪上膛。于墨澜和小吴负责抽油,老赵负责换桶。 塑料桶一个个被装满,浑浊的油面在桶里晃动。 抽到第三桶的时候,于墨澜的余光扫到远处街角,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他没抬头,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那影子停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这边的动静,又缩了回去。 虚惊一场。 第二站,大家乐超市。 这是县城最大的超市。大门的钢化玻璃碎得一块不剩,卷帘门被人硬生生掰弯了一半,卡在半空。门口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积满了黑水。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只能照亮漂浮在空中的灰尘颗粒。 前场早就被洗劫一空了。 货架倒得像多米诺骨牌,罐头区连个铁皮都没剩下。地上全是被人踩烂的饼干渣、泡发的纸箱和价签。 “去后仓。”于墨澜低声说。 几个人贴着墙根往里摸。后仓的防盗门还在,锁居然也没被破坏过。小吴是个撬锁的老手,两下就把锁舌别断了。 门一开,一股相对干燥的凉气扑面而来。 那是还没被水彻底泡透的味道。 灯不亮,只能靠手电乱晃。 仓库里很乱,像是还没来得及清点就被放弃了。成箱的货物堆在一起,有的塌了,有的还整整齐齐地码着。 “这儿有!”小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他们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 先搬最值钱的——方便面、矿泉水、桶装花生油。 几人先喝了个水饱,然后一箱一箱往外拖。车就停在后门外,后备箱一打开,空间显得异常狭小。 第一箱方便面塞进去时,刚好被油桶卡住。 第二箱,得侧着放。 第三箱,后备箱盖已经有点合不上了。 “操。”老赵骂了一句,用力按了按盖子。 “拆后座。”老周当机立断。 后座本来就铺了塑料布,这会儿几下就被拆掉了一半。矿泉水一箱箱往里怼,所有的空隙都被迅速填满。 花生油最后放。那一箱5l装的油刚塞进去,车身明显往下一沉,轮胎边缘挤出了一圈黑泥。 可仓库里还有。 角落里还有两箱没拆封的红烧牛肉面。旁边是一排虽然泡过水但还在上层的饮料。更里面,隐约还能看见几大捆卫生纸。 “再拿。”于墨澜说。 老周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仓库,眉头皱成一团。 “装不下了。还得坐人。再装底盘就要贴地了。” “能绑,绑车顶上。”于墨澜咬了咬牙。 这很冒险,重心太高容易翻车,而且太招摇。但那些东西就在那儿,不拿走就是暴殄天物。 老赵已经开始解绳子。塑料绳不够,用的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打包带。几个人合力把最后两箱方便面抬上车顶。 车顶铁皮发出“咣当”一声轻响,凹下去一块。 “轻点!”小吴低吼。 他们把箱子压低,用带子绕了三圈,又从车门里穿过去系死。于墨澜用力拽了一下,箱子纹丝不动。 “再来几箱水?”老赵问,眼神里全是贪婪。 于墨澜看了一眼已经快被压扁的后轮胎。 “不行了。再加肯定断轴。” 没人反驳,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那堆剩下的物资上停留了几秒。那是命啊。 “走。”老周转身,“现在。” 就在装车准备走的时候,老赵忽然竖起了一根手指。 “嘘。” 外头有脚步声。 拖沓、湿重,“啪嗒、啪嗒”,一下下踩在水里。 于墨澜立刻关掉手电。 黑暗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四个人贴着冰冷的墙壁站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停在了超市后门口。 借着一点微弱的天光,能看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那人低着头,鼻子剧烈地抽动着,在分辨空气里残留的人味。 它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它似乎没闻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拖着那双沉重的脚,一步步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老周才低声下令:“走。” 车启动的时候,底盘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于墨澜把油门踩得很轻,生怕车顶的箱子发出多余的声响。后视镜里,那座黑漆漆的超市被一点点甩在后面。 他没再回头看。 第三站是药店。 县城中心的连锁药房卷帘门拉下一半,弯腰就能钻。里面像被龙卷风扫过,柜台全翻了,药瓶滚了一地,大部分被踩碎了。 于墨澜只挑那种还是整盒的拿。消炎药、止疼片、感冒药。这些不占地方,却是硬通货。 出来时,天已经接近中午。 回程比来时更难。那辆超载的大众像一头笨重的老牛在泥潭里挣扎。 两次陷车。 第二次推车的时候,老赵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一块埋在泥里的石头上。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裤腿。 没人说话,没时间认真包扎。他们撕下袖子简单绑住,继续推。 快到刘庄时,雨又落下来了,是中雨。 雨点砸在车顶的纸箱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纸箱快被浇烂了,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方便面袋子。车灯扫过路边的田野,几个感染者的影子在雨幕里晃动,比来时多了不少。 进铁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门一开,操场那边立刻有了动静。王婶第一个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拉回来多少?” 老周跳下车,拍了拍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屁股,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够吃半个月。” 没人欢呼,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低低地喘了一口长气。一直勒在脖子上的绳子,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 老连过来清点,记账。 四个人领了赏——每人一桶油、一箱方便面。 于墨澜把那箱方便面背在身上,重量压回肩膀,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回到棚子,林芷溪和小雨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小雨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把脸埋在他那条全是泥点的裤子上:“爸爸!” 于墨澜蹲下身,用那只满是油污和黑泥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 林芷溪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晚上,粥明显稠了,还加了新油。那股久违的香味在棚子里盘旋不去。 于墨澜大口喝着粥,听见隔壁棚子里老赵在哼哼膝盖的伤,听见马师傅的破收音机又在“滋啦滋啦”作响,听见雨点敲打着塑料布。 县城没那么可怕。 但下次要去,肯定得去更远的地方。 他的嘴里还留着腊肉和方便面调料包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味道,够他们再撑一阵子了。 第23章 车队 2027年7月12日,上午十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二十五天。 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黏稠的雨。细密,像是一层带着腥味的湿膜,把整个世界死死裹住。走路的时候,鞋底从来没有真正干过,脚趾缝里总是潮叽叽的,给人皮肉泡起皱。 刘庄学校外围的那条排污浅沟早就满了。 黑水顺着地势漫进了操场边缘,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往里爬。夜里躺在稻草上,耳朵贴着地面,能清楚听见老鼠在下面的空隙里乱窜。它们啃咬、拖拽,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一点点拆掉这间已经不属于人类的房子。 锅里的粥开始掺红薯干了。 是从发霉的红薯堆里挑拣出来的,切碎了煮进去。粥的颜色暗了,看着好像稠了一点,但每个人碗里的分量明显少了。王婶舀粥的时候,动作变得越来越慢,那只拿勺子的手在空中一抬一放,越来越像食堂打饭的大姨。 她不是没力气,她是在算这一勺下去,锅底还能剩多少,够不够后面的人分。 于墨澜坐在棚口,手里拿着一块从旧t恤上撕下来的破布,正在擦那把消防斧。 斧头的刃口已经卷了好几处,像是被狗啃过。从县城回来以后,砍湿柴、撬门锁、甚至有时候用来劈开那些烂在泥里的阻碍物,用得太狠了。原本锋利的冷光早就没了,只剩下暗哑的铁色。 他一下一下地抹着,铁锈混着黑泥蹭在布上,布越来越黑,斧刃却还是钝。 他知道,再怎么磨,也磨不回原来的样子了。就像现在的日子,再怎么熬,也熬不回去了。 棚里,林芷溪正在给小雨改衣服。 孩子原来的那件粉色外套袖口早就磨破了,线头外翻,像是一朵烂花。林芷溪把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大号雨衣剪短,重新折边,用针线一点点收紧。针脚很密,却歪歪扭扭,不好看,但结实,能挡雨。 她低着头,牙齿咬断线头,“嘣”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起初只是低低的一阵轰鸣,像是闷雷在地平线下滚动,被雨声压着,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于墨澜一开始以为是错觉,或者是某种耳鸣。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清楚,甚至地面都传来轻微的震动—— 那是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 不止一辆。 是成串的、重型的,中间还夹着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声音穿过厚重的雨幕,像一把锯子,一路往这边逼近。 操场里的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正在补网的、正在骂孩子的、正在发呆的……有人抬头,有人猛地站起身,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北边看去。 那一刻,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来了?!” 老周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起靠在腿边的猎枪,枪托重重地磕在墙上,三两步就往那个木制了望台上爬,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小吴紧跟着抄起长矛,老赵随手抓了根生锈的铁棍。 于墨澜站起来,一手拉住林芷溪,一手把小雨往怀里带,斧头已经握在手里。 “走。”他说。 他们往墙边靠。越靠近,声音越清楚,已经不是“可能”,而是确定无疑的震撼。 墙头的木台很快挤满了人。 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整个人贴在铁丝网上,脸被勒出印子也不管。衣服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但那一双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百瓦的灯泡。 所有目光,都死死投向北边那条烂透了的国道。 灰色的雨幕被撕开了。 车队出现了。 最前头是两辆涂着丛林迷彩的猛士越野车,压着速度开路。车顶的重机枪随着车身颠簸而缓慢旋转,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天空,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滴。 那种钢铁的冷硬感,让人呼吸一窒。 后面跟着六辆重型军用卡车。 原本墨绿色的帆布篷现在全是泥点子,绷得很紧。车厢侧面隐约能看见刷着的白字—— “xx支队”。 再后面,是三辆巨大的油罐车、一辆改装过的救护车、一辆架着天线的通信车。最后,又是两辆越野车压尾。 一整支机械化车队。完整、干净、沉默,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感。 车速不快,大概三十码。宽大的越野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卷起一层层黑浪,狠狠地拍在路边的荒草和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噼啪”作响。 车上坐满了人。 虽然隔着雨帘,但能看清那些穿着迷彩雨衣的身影。钢盔、防弹衣、抱在怀里的制式步枪。他们的手指时刻贴着护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没人下车,也没人朝路边张望。 一辆卡车的篷布被风掀起了一条缝。 于墨澜看见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人。肩挨着肩,头靠着头。那些脸庞灰黄消瘦,眼窝深陷,看不出是麻木,还是单纯到了极点的疲惫。 操场墙头一下子静了。 那种巨大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一种名为“无视”的冷水浇灭了一半。 老连站在最高处,双手死死撑着湿滑的墙头,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他张开嘴,用几乎破音的嗓子吼道: “嘿——!!同志!停一停!!” 声音刚出口,就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压碎,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最小的孩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上了哭腔: “同志!我们这儿有孩子!有老人啊!!救救我们!!” 车队没有减速。 甚至连刹车灯都没亮一下。 领头的越野车从墙外五十多米处开过。 副驾驶的位置,车窗降下了一半。一个戴着军官帽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于墨澜看清了他的肩章,两杠一星。 那一眼很快,也很冷。 没有挥手,没有示意,更没有任何犹豫。那是一种看路边石头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军官缩回车里,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窗升起。车队继续向前,碾碎一切阻碍。 小吴急了,用手里的铁矛重重地敲击着墙头的水泥沿: “停下啊!操你妈的停下啊!!我们是活人!是老百姓!!” 老周把猎枪往肩上一扛,看着那些钢铁巨兽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操……赶着投胎呢。” 车队从墙外呼啸而过。 卷起的泥水像是鞭子一样抽在铁丝网上,然后无力地落下。 就在这时,那辆通信车经过了。 车顶的喇叭忽然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没有感情,是那种提前录好的电子合成音,却在雨中异常清晰: “……滋……重复播报……前方道路受阻,请幸存者就近寻找安全区……” “……北方重建带已建立,以蓝色旗帜为标志……” “……发现感染者,请勿近距离接触,立即清理……” “……物资紧缺,请节约使用……保持秩序……” 播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车队远去。 发动机的轰鸣声一点点被雨声吞没,只在国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歪歪斜斜的车辙,里面很快积满了浑浊的雨水。 操场墙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雨还在下,打在人们僵硬的脸上。 第一个哭出来的,是那个一直攥着钱的年轻人。 他蹲在满是泥水的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兜里的那叠钞票滑了出来,一张张掉进黑泥里,很快就被踩脏、泡烂。 有人骂出声来,声音嘶哑绝望: “狗日的!看见人都不停!不管老百姓了?!” 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马师傅抱着那台收音机站在一边,脸色像死灰一样木着。他眼里的那点光,彻底灭了。 老连是最后一个下墙的。 他的脸绷得很紧,像是一块风干的老树皮。没有骂,也没有摔东西,只是把手里的烟头扔进泥水里踩灭,低声说了一句: “散了。都散了。干活去。” 于墨澜回到棚子。 林芷溪抱着小雨坐在稻草垫上,两人的身体还在发抖。 小雨抬起头,眼睛大大的,充满困惑: “爸爸,那些叔叔为啥不停啊?他们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于墨澜蹲下来,把满是泥水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摸了摸她的头。 “他们有任务。”他说,声音很轻。 林芷溪看着他,低声问: “广播……是真的,对吗?真的有北方重建带?” 于墨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刚才墙头那个军官的那一眼。 不是恶意,也不是犹豫。跟他们上班验货一样,是一种纯粹的、理性的筛选。在那个瞬间,他们这七十多号人,被判定为“无需处理”或者“无法处理”的存在。 “是真的。”他说,“但也真远。” 中午的粥照样稀。 没人再提“加一勺”的事。王婶搅锅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神空洞地看着锅里的漩涡。 下午,交易区那叠一直没人敢动的钱,被那个年轻人自己默默收走了。 他把钱塞回包的最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于墨澜坐在棚口,看着北边的国道。 雨水一点点填平了那些车辙,黑泥恢复原样,仿佛那支车队从来没出现过,只是一场群体性的幻觉。 但他终于清楚了一件事—— 旧秩序还在。 只是,它已经不在他们这一边了。它收缩了,变得冷酷、高效且排他。 北方重建带。蓝色旗帜。 听起来很美,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雨又开始下大了。 细密、连绵,敲在塑料布上,“啪啪”作响,像是在钉钉子。 棚子里,小雨轻轻咳了两声,听得人心惊。 于墨澜低下头,又拿起那块破布,继续擦那把钝了的斧头。 一下,又一下。 刃口依旧钝,但那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依靠。 第24章 往来 2027年7月22日,下午三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三十五天。 刘庄学校操场上的人数,在这十天里涨到了九十多个。 这些新面孔不是像洪水一样突然涌进来的,是跟渗水一样,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的。今天来一家三口,明天来两个光棍。起初大家还会警惕地问一句“从哪儿来”,甚至盘查一下有没有带病。后来,连老连都懒得问了。 只要不是咳得连路都走不稳,只要眼睛里还有点活人的光,就能在操场边找个还没积水的泥地,把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放,算是落了脚。 新来的多半来自附近的村子。 一家一户拖着过来,袋子是塌的,肩膀干瘦得像是挂着衣服的衣架。脸上挂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黑,那不是脏,是在外头露宿太久,被风雨、烟熏和恐惧腌入味的颜色。 他们能换命的东西都背在身上—— 半袋生了虫的玉米面、几瓶廉价的白酒、一把还能扣动扳机的土制猎枪,或者几张皱得发软、却始终没舍得丢的定期存折。 那一沓沓现金被缝在贴身的内衣里,紧贴着胸口,沾满了体温和汗水,却在逐渐变成废纸。 原先的棚子早就不够住了。 操场空地上,又多起十几处临时窝棚。几根竹竿胡乱撑着一块五颜六色的塑料布,底下垫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破麻袋。风一吹,棚子就晃悠,塑料布拍得“噼里啪啦”响;雨一压,那个脆弱的骨架就往下塌。半夜里,总有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冒着雨重新捆绑那些断掉的绳子。 北沟的水退了一些,却留下厚厚一层泛着油光的黑泥。 那是尸体烂在里面的泥。 一股浓烈的泥腥味混着腐败的臭气闷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太阳稍微一晒,那种味道更重,像是烂掉的藕塘,又像是陈年的化粪池。苍蝇明显多了,绿头的大苍蝇成片黏在棚布上,一落就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嗡嗡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从县城拉回来的那几箱方便面和油,只勉强撑了半个月,现在已经见底了。每天到饭点,王婶站在操场边那口大铁锅前,握着那把长柄铁勺,脸色阴得发黑。 粥被搅开的时候,能清楚看见锅底。 铁勺刮过锅底,留下一圈一圈的刮痕,却带不起多少沉底的干货。 王婶的手很轻,勺子举起来的时候发虚,她自己都不敢多舀。 没人催她。 可九十多双眼睛都在死死盯着那把勺子,像是盯着法官的锤子。 矛盾,就是从舀粥那一刻冒出来的。 中午排队的时候,一个新来的汉子往前挤了一步,正好插在老赵前头。他媳妇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站在一旁,孩子饿得直哼哼,嘴唇白得像纸,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轮到他们时,王婶的手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一勺,明显比前面深。勺子底碰到了锅底,带上来几块沉底的红薯干。 粥落进碗里,声音都重了一点,“噗通”一声。 那媳妇立刻说:“谢谢婶子!谢谢!” 声音亮得很,带着讨好的颤音,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队伍后头立刻有人低声嘀咕:“新来的就能多给?我们这些守夜的还没这待遇呢。” 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锅里。 老赵排第三。 轮到他时,王婶舀得很浅,甚至是贴着表面撇了一勺稀汤。勺子刮过锅壁,发出当当的空响。 她没抬头,眼神有些躲闪。 老赵也没吭声。 他只是盯着那口锅看,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粥倒进碗里,清澈见底,甚至能映出头顶那灰蒙蒙的天光。 散队后,老赵端着碗回棚子。走到棚口,他突然停住,把手里的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当——!!” 瓷片炸开,稀粥溅了一地。 声音很脆,在死寂的午后,隔着半个操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停下了喝粥的动作,看向老赵那个方向。但没人说话,只是那种沉默里,多了一股火药味。 下午,交易区那边起了争执。 那个一直攥着钱的年轻人,又把那沓百元钞票掏了出来。钱角卷着,颜色发暗,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带着股霉味。 这次他不是想换吃的,他只想换一包烟。 “憋得慌。”他低声说,手在发抖,“我就想要根烟抽。” 没人理他。 一个蹲在旁边补鞋的老汉冷笑了一声,头都没抬:“留着烧火吧,省柴。这年头,那玩意儿也就这点用了。” 年轻人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声音拔高:“早晚国家要恢复!到时候这钱就是命!你们现在不收,以后别后悔!” 这句话像一根棍子,狠狠捅进了这个泡在水里的马蜂窝。 马师傅抱着那台没电的旧收音机挤过来,眼圈发红,血丝满布,像个疯子:“恢复?前几天军车从门口过,刹车灯都没亮一下,你还指望恢复?” 年轻人嘶声喊:“广播里说北方在重建!那是中央广播!” 老周靠在棚柱上抽烟,那是最后一根烟屁股。烟雾慢慢吐出来,遮住了他的脸:“广播里还说粮食储备充足呢。你见着储备了?你见着那个蓝色旗帜了?” 年轻人被噎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钱在手里抖了抖,最后还是塞回那个破背包里。他蹲在烂泥地上,把头垂进膝盖里,一声不吭。 真正的裂口,是夜里撕开的。 老连把几名管事的叫进教学楼一楼那间还算完整的教室开会。油灯点在讲台上,灯芯短,烟大,很快把屋里熏得呛人。 窗户没关,风一吹,火苗乱晃,几条黑影在墙上剧烈抖动。 于墨澜也在。 因为他车开得好,是这个团队里不可或缺的技术力。 老连摊开那本皱巴巴的账簿,粗糙的手指按在纸页上: “家底都在这儿了。玉米面不到五十斤,方便面三箱,油两桶。现在九十多张嘴,就算顿顿喝稀的,最多撑十天。”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小吴先开口,声音沙哑:“再去县城?” 老周摇头,把玩着那把猎枪:“县城上次就被咱们掏得差不多了。再去,就得走远,去市里,或者往南边的粮库碰运气。” “那路上全是那玩意儿。”老孙是负责后勤的,胆子小,“而且路烂成那样,车能不能开过去都是问题。” 老连没接话,看向于墨澜:“车还能跑吗?” “能。”于墨澜的声音很稳,“油够一趟,来回刚好。” 老孙这时急了,声音拔高: “人多,地还在啊!哪怕把操场刨开,把后山能种的全种上,红薯、野菜,啥长得快种啥,总能熬过去!只要熬过这一阵……” 老周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熬?黑雨一泼,地里全烂。你拿啥熬?拿嘴熬?” 老孙涨红了脸:“那种地总比跑出去送死强!上次老赵那条腿差点就废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老连敲了敲桌子,声音沉闷:“投票吧。同意出去找粮的举手。” 四只手慢慢举起。 老周、小吴、于墨澜,还有管保卫的老郑。 老连没举。 但他盯着账簿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四比二。去。” 散会时,老孙走在最后。 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们这是带着大家往死路上走。” 老连没回头,只是默默地把油灯吹灭了。 半夜,操场有了动静。 于墨澜没睡实,听见响声掀开塑料布一角。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老孙一家三口拖着那个简陋的行李车,正往侧门方向走。 守夜的是小吴。 小吴握着长矛,拦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真走?” 老孙点头,没说话,把手里半袋红薯干塞给小吴。 小吴没接,侧身让开了路。 铁门被拉开一道缝,外面的风雨和冷气扑进来。一家人钻出去,很快就被漆黑的夜色吞没,连脚步声都被雨声盖住了。 第二天早上,刘庄少了七个人。 除了老孙一家,还有另外两户人家也跟着走了。 没人提这事。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早饭的粥照样熬,还是那点能照见人影的稀水。 于墨澜坐在棚口,把那把钝了的斧头拿出来,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开始重新磨刃。 “沙——沙——” 这一次,他磨得很慢。 也很耐心。 因为他知道,下一次出去,这把斧头又要喝血了。 第25章 牺牲 2027年7月25日。清晨四点。 灾难发生第38天。 雨在半夜停了一阵,临近天亮时又变成了那种黏糊糊的细丝。塑料布棚顶积了一层水,被风一吹,顺着缝隙斜着扫进来,落在林芷溪的脖颈上。她缩了一下,手习惯性地摸向旁边的小雨。 小雨这一夜没咳嗽。 林芷溪的指背贴在孩子的脑门上,又收回来贴了贴自己的颈动脉。温度没差多少,没有那种让人绝血的滚烫。她盯着棚顶那条被风顶开的缝隙,舒了口气,没有坐下,只是低声反复说“好了”,像是在给自己听。 小雨动了动腿,嗓子里挤出一点细碎的声音:“妈,饿。” “喝粥。”林芷溪翻身坐起来,手肘在潮湿的纸壳垫上撑出个坑。 铝锅里只剩个底。林芷溪用木勺刮得嘎吱响,舀出最后半碗。那粥已经放凉了,面上结了一层发白的皮。小雨抱着碗,一口一口往嘴里吸。 “还要。”小雨把空碗递回来。 林芷溪顿了半秒,微笑了一下,又往碗里加了半勺。那是她自己的份。 小雨喝完,自己穿上鞋下了地。她扶着棚柱走了两步,冲林芷溪咧了咧嘴。笑得很虚,但眼睛里总算有了点亮光。林芷溪把那板消炎药折了三折,塞进背包最底层的缝里。 天亮透了。于墨澜蹲在棚口,手里那把斧头横在膝盖上。 他没动,盯着刃口。刃口上有两个缺口,是前天劈烂木头时崩出来的。他拿大拇指在刃上抹了一圈,粗糙的铁锈感蹭在指腹上。 操场那头,小雨在追另一个孩子跑。她跑得不快,跑两步就停一下,扶着膝盖喘一口气,再接着追。腿还有点虚,脚步发飘,可她笑得很响,笑声在这地方显得格外清楚,清楚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于墨澜叹了口气。 昨晚的会开得很快。 教学楼一层的空教室里,老连点了一盏自制的油灯。灯芯烧秃了,冒出的黑烟直冲房顶。 “没粮了。”老连掐掉烟屁股,眼神浑浊,“得进城。” 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进城意味着什么。 “临江市郊物流园。”老连看向于墨澜。 没人问为什么是那里,也没人再问去不去。 只剩下谁去。 于墨澜点了一根烟。那地方他熟。灾前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他是跑城配的,物流园三号库是他每天都要卸货的地方。仓库东边那个侧门常年不锁,门后的斜坡直通保税仓。 “还是那几个人。”老连把地图拍在讲台上,“于墨澜开车,老周带响,小吴老赵带家伙。老赵,你的腿行吗?” 老赵蹲在门口,怀里抱着根撬棍。他前两天摔了一跤,膝盖肿得发紫。他低头看了看腿,闷声说:“能走。” 五点半。一辆旧金杯停在据点门口。 车是从一家院子里推出来的,之前那大众车太小,装不下货,就把油挪到这里面。于墨澜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黏糊糊的,抓着费劲。老周背着那把猎枪坐在副驾,小吴和老赵缩在后厢。 “推一把!”于墨澜喊。 车轮陷在泥窝子里,发出刺耳的空转声。黑烟一股股往外冒。小吴和几个汉子在后面使劲,老赵一脚踩空,他拽着车架子把自己拔出来,鞋差点被泥吞了。 侧门拉开,雾气像活物一样贴着地往里钻。 小雨跑到窗边,干瘦的小手扒着窗框:“早点回来。” “嗯。”于墨澜没看她,眼睛盯着前面的雾气,“给你带糖。” 林芷溪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是几个用碎布裹着的饼子。 车开出据点,路面烂得像被犁过。到处是侧翻的轿车和焦黑的铁架子。空气里散着一股腥味,像烂透的水果掺了死耗子。 临近物流园时,雾散了一点。 铁门被锁得死死的。老赵拎着撬棍下去,对着锁头猛砸了几下。声音在寂静的园区里传得很远。 于墨澜下车,眼睛扫了一圈地面。泥里有几道新的拖痕,貌似是沉重的东西被人在地上拽过。 “快点,拿完就走。”他说。 园区里的货架倒了大半,纸壳都被雨水泡烂了。于墨澜凭着记忆,带着人绕过倾斜的重型货架,往保税仓最里边走。 那里堆着一排绿色箱子,封条还是好的,是食品。 “搭把手。”小吴低声说。 四个男人开始搬箱子。木箱很沉,在水泥地上拖动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候,三号库二楼的平台上晃出了一个影子。 那是个穿着保安服的人,或者说曾经是。它动得很慢,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个木偶。它每挪一步都要停顿几秒,嗓子里发出漏气的声音。 “别管它。”于墨澜头也没抬,“那东西跑不动。” 话刚说完,仓库后区的阴影里又晃出几个影子。 它们确实不快,步子迈得极小,脚底拖在地板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但它们正从三个方向慢慢围过来,动作虽然迟缓,却极其坚决。 “嘭!” 老周开枪了。猎枪在封闭的仓库里震得人耳膜生疼。最前面那个穿着破烂蓝衬衫的感染者脑袋歪了一下,胸口炸开一个洞。 “撤!往车那边走!”于墨澜吼道。 几个人搬起两箱罐头就往外跑。 老赵跑在最后面,一深一浅地在货架空隙里钻。 就在快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躲在翻倒货柜底下的感染者伸出了手。它烂了一半的身体卡在铁架子里,动作极慢地往前抓。 老赵没注意到地上的铁丝,脚下一绊。 就这一下。 老赵整个人栽向前方,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那个卡在货柜底下的影子,顺势抓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枯得像截老树根,指甲直接掐进了肉里。 那个东西张开满是黑液的嘴,对着老赵的小腿肚咬了下去。 老赵没喊。他只是猛地抽了一口冷气,手里的撬棍扫过去,戳偏了,捅了那个东西的半边脸。 “老赵!”小吴回头拉他。 于墨澜和老周也冲了过来。老周用枪托在那东西的脊椎上补了一记。那一下很重,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上车!” 三个人拖着老赵往金杯车里塞。 老赵的裤腿被撕烂了,血顺着脚脖子往下淌。他靠在车厢板上一言不发。 于墨澜发动汽车,金杯车顶着雾气冲出了物流园。后视镜里,那几个灰色的影子还在慢慢地、机械地往大门方向挪动。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长。 老赵的小腿被布条扎紧了,但血还是透出了黑色。他靠在车壁上,死死盯着窗外不停倒退的荒野。 后来,他的呼吸渐渐平了,没人想到会这么快。 车开进刘庄据点时,天已经黑透了。老连带着人围了过来。 大家眼睛全盯着那搬下来的木盒。木盒打开,里头是一罐罐铁皮罐头。没标,沉甸甸的。 “先卸货。”老连挥了挥手。 老赵被小吴和老周抬了下来。他已经不动了,身体蜷缩着。 棚子里传来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晚,据点的粥里加了罐头里的碎肉。 味道很浓,盖过了玉米面的霉味。大家端着碗,坐在操场边上。有人低头猛喝,有人喝一口停一下,眼睛瞅着老赵家住的那个棚子。 老赵的身体被塑料布盖着,放在棚外暂时没埋。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塌下去。 下雨了,雨点砸在塑料布上,一下一下,很慢,很重,直到天亮。 第26章 夫妻 2027年7月26日,夜里十一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三十九天。 雨没有停透,只是换了一种下法。之前是砸下来的那种,现在贴着棚顶慢慢压,水在塑料布上积住,撑出一个个鼓包,又顺着最低的地方滑下来,滴进地上的泥坑里。 棚子里闷得厉害。白天晒出来的一点暖气早就散干净了,湿意重新爬上来,贴着皮肤,钻进衣服里。稻草垫子被压得扁塌,翻身时能闻到一股发酸的味道。潮水、汗和旧麻袋混在一起的气味,怎么躲都躲不开。 于墨澜侧着躺,背靠棚壁,竹竿顶着肩胛骨。他那条胳膊垫在林芷溪头下,已经麻到没什么感觉了,从手肘往下,像被人换成了别人的。可他没动,连呼吸都刻意压着,怕惊醒中间的小雨。 林芷溪贴着他。她睡得不深,呼吸很轻,鼻息落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衣服,仍然能感觉到那点温度。她睡觉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白天没解开的事,会在夜里自己跑出来。 小雨蜷在两人之间,缩成一小团。下午那半块巧克力让她兴奋了很久,天黑才睡,现在睡得很沉,嘴角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嚼着什么甜的东西。她的一只脚伸出来,正好抵在于墨澜肚子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点体温。 操场那头很静。平时夜里还能听见有人翻身、咳嗽、低声说话,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雨。那种静,是人都被耗干了力气的静。 老赵的尸体是下午埋的。 学校后墙外的那块地,本来就是洼的,挖第一铲下去,水就往外冒。几个人轮流挖,土一铲一铲塌回来,坑怎么都立不住。最后是把塑料布铺在坑里,人裹好,连人带布慢慢放下去,再往上堆泥。泥是湿的,颜色发黑,踩上去会陷。老赵媳妇哭到后来已经没什么声音了,只剩下喘,整个人往下软。孩子抱着她的腿,脸埋在她衣服里,哭得很压抑,一抽一抽,像怕被人听见。 于墨澜那时候没有靠太近。他不知道该站哪儿,就在一边盯着,看土一点点盖上去,心里却空得很,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觉得冷。 他动了动胳膊。 那点细微的动作,还是把林芷溪惊醒了。 她睁开眼,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往他怀里又靠近了一点,额头贴到他颈窝。那块皮肤凉得很,让他下意识吸了口气。 “腿麻了?”她低声问,声音贴着他的锁骨,很轻。 “还行。”他说。 他的手顺着她的背慢慢滑,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清楚摸到那一节一节突出来的脊骨。以前她站在讲台上写板书,背是直的,肩线很平,现在却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截,怎么摸,都是棱。 林芷溪把手伸进他外套里,指尖一碰到他腰侧,就停了一下。 “你衣服湿了。” “出汗。”他说得很快。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掌心贴紧了些,试着替他暖一暖。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下来:“墨澜,老赵那会儿……你差点就——” 话没说完。 于墨澜抬手,按住了她的嘴。他的手掌很大,又粗,带着老茧,盖住她的唇时,她的声音一下就断了。 “没差点。”他说,“我跑得快。” 这是事实。那一瞬间,他确实是本能地往前冲,没时间想别的。 林芷溪没有笑。 她的手指在他腰侧掐了一下,不重,却很实在地疼了一下。 “别逞强。”她说。 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下次别去了。” 棚顶的雨声忽然密了一阵,水顺着塑料布滑下来,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于墨澜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阵雨声都过去了,才低声说:“不去,锅就空了。” “这次是运气好。”她顿了顿,“下次不一定。” “可小雨刚好。”于墨澜说,“她不能再饿。” 林芷溪没有立刻接话。她的呼吸慢慢变重了一点,像是在忍什么。 林芷溪把手从他腰侧抽出来,摸到他的手背,慢慢扣住。她的手指已经不再细,裂口一道一道,指腹硬得很。灾前她握粉笔、翻教案,手总是干净的,现在却连指甲缝都洗不白。 “这次你们拉回来不少吃的。”她说,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了一点,“王婶说明天煮面条,加牛肉罐头。” “嗯。” 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头发很干,带着一股潮霉的味道,却是他现在最确定的东西。 “我藏了两罐黄桃。”他说,“没上交。” “给你和小雨。” 林芷溪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傻。” 她翻过身来,正对着他。棚子太窄,两个人的额头几乎抵在一起,呼吸交错。她的眼睛有一点水光。 “我怕的不是没吃的。”她说,“我怕你哪天出去就回不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没变化,但手指却在他背后抓紧了衣服。 于墨澜没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贴在她头顶,头发蹭着下巴微微发疼。 林芷溪的手指在他背上慢慢画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画着画着,停在他肩胛骨那道旧疤上。那是三年前搬货,被铁架划的,她那天给他上药,骂了他半宿。 指尖在那儿轻轻摩了一下。 “还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她笑了一下,很轻,“那天你叫得跟杀猪一样。” 于墨澜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声,只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林芷溪闭上眼,睫毛扫过他的下巴。 “墨澜,我们得活下去。”她说。 “小雨得长大。” “嗯。” “得让她继续上学,学写字,学画画。” “嗯。” “得让她知道,这世界很大,不只有黑雨。” 于墨澜没有再应。 他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肩膀很轻地抖了抖,又很快压回去。林芷溪感觉到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拢。 雨声慢慢稀下去。 棚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发出黏稠的声响,一步一步,很慢。 “睡吧。”林芷溪低声说,“明天还要清点东西。” 于墨澜应了一声,却没松手。 小雨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小小的一只。 棚子窄,潮,冷。 但这一刻,三个人贴在一起。 至少这一夜,他们还活着。 第27章 暴雨 2027年7月30日,凌晨两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43天。 雨变大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 前一刻,棚顶还只是被细密的水点敲着,声音轻而散,像是谁随手往上泼水;下一刻,整片天像塌了,水直直压下来,塑料布上瞬间炸开一片沉重的轰响,密集得没有空隙,操场的轮廓在这一声里被彻底抹平。 棚顶先是往下一沉。 积水迅速在塑料布中央汇拢,布面被压得发亮,绷到极限,凹陷处颤个不停,绳结和竹竿同时发出细微却危险的声响。水在布面上翻滚,来不及外流,重量一点点往下坠。 于墨澜坐起身的时候,第一股水已经顺着棚壁淌下来。 水线贴着竹竿往下爬,落在稻草垫上,湿痕铺开得很快,草腥味被逼出来,混着塑料和霉味,闷得人喉咙发紧。 林芷溪几乎同时醒了。 她没有出声,手臂下意识收紧,把小雨往怀里拢。孩子被惊醒了一瞬,身体猛地一缩,呼吸乱了一下,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襟,指头冰凉。 第二道水顺着另一根竹竿砸下来,稻草垫彻底塌软,水声变得清晰而持续。 “得走,拿东西。”于墨澜说。随后他抓起斧头,掀开棚帘。 雨水迎面砸过来,视线瞬间被打散。操场已经成了一片翻涌的水面,水位不高,却流得很急,从四周往低处涌,脚踩进去,立刻被卷住。雨点落在水上,炸出一层层白色水花,密得让人分不清方向。 低洼处的棚子已经塌了。塑料布贴在水面上,被雨压得紧紧伏着。有人抱着被子往外冲,有人什么都没拿,赤脚在水里踉跄,喊声刚出口就被雨声吞没。 教学楼在水那头。 黑影沉着,两层半的轮廓在雨幕里时隐时现。那栋楼原本就不结实,六月地震后,西侧外墙塌过一角,砖块和墙皮剥落,钢筋裸在外头。正因为这样,刘庄的人才在操场搭棚,夜里宁肯受风,也不敢进楼,怕塌。 现在,棚顶撑不住,水也在涨。 于墨澜只看了一眼水面,又抬头看了看楼,没有停顿。 林芷溪已经把被子裹在小雨身上,把孩子抱起来。 “进楼。”于墨澜说完,先一步踏进水里。 水立刻漫到膝盖,冷意顺着腿骨往上钻,像贴着皮肤刮。林芷溪把小雨递过来,他单手把女儿扛到肩上,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妻子的手腕。林芷溪拎着装粮的布包,背上压着装衣服和药的背包,步子很小,却一刻不敢慢。 雨砸得睁不开眼。水顺着领口灌进去,贴着脊背往下流。操场的泥水翻滚着,漂着塑料盆、破鞋、稻草团,还有几只泡胀的死老鼠,肚皮朝上,在水里轻轻撞着。 他脚下一滑,踩到一团软的东西。 于墨澜立刻抬脚,没有低头。 教学楼门口已经挤成一团。老连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嗓子喊得发哑:“别挤!楼不结实!水上来了,想被冲走的就留外头!” 台阶已经进水,水色浑黄。 于墨澜先把小雨托上去,又回身把林芷溪往前送。转身时,他看见王婶被堵在后面,怀里抱着个孩子,哭得声音发空,脸贴着湿发,眼睛肿得厉害,却几乎没眼泪。 一楼走廊乌压压全是人。 教室更挤。原来的三年级一班,地上铺的稻草全湿了,脚踩下去就往外渗水。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一道缝,雨水顺着缝往里爬,在墙上拖出一条条深色水痕。 两盏油灯点着。火光昏暗,黑烟在屋里打转,有人压着声音哭。 有人低声骂。 有人止不住地咳,一声比一声重。 角落里,一个老头弯着腰往搪瓷盆里吐血,颜色暗黑,没有声响。旁边的人悄悄挪开了一点。 天亮时,雨没有停。 楼下的水已经齐腰深,一楼上楼的楼梯口开始进水。老连带人拆课桌,用桌腿顶窗,用塑料布堵缝,水还是一点点渗下来,顺着楼板往下滴。 锅被抬到二楼。 王婶在走廊煮粥,用的是雨水,烧了两遍。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却是热的。端碗时,手都在抖,洒在地上的比喝进嘴里的多。 于墨澜喝完去找老连。 老连靠在窗边,看着外头连成一片的雨,脸色灰败。 “仓库泡了。” “玉米面全湿,方便面也进水了。” 于墨澜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回到教室,林芷溪抱着小雨,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讲故事。孩子听着,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窗缝外看,神情紧绷。 中午,雨更密了。 楼顶开始漏水,水滴落在头发上、被子上、碗里。有人开始发烧,干咳一阵接一阵,症状和前些天的小雨一模一样,屋里却没人提起“那个词”。 于墨澜站在门口,用斧头慢慢削一根木棍。木屑一片一片落下,他削得很慢,用来拖时间。 下午,水淹没了一楼楼梯。 二楼不再安全,所有人被逼到三楼教室。人挤在一起,空气湿热,屎尿味、呕吐味、汗味混在一处。孩子哭,大人哄,全都压着声音。 于墨澜带着小雨站在窗边。 木板缝外,天是灰黑的,雨是灰黑的,水也是灰黑的。操场的围栏已经看不清轮廓,水翻过去,向外扩散,漂着棚子的残骸、塑料布、破锅,还有几团已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的东西。 雨还在下,看不到尽头。 角落里有人低声念经,有人骂了一句天,更多的人只是坐着,眼神发空。 一棵合抱粗的枯树正顺着激流狂暴地撞击过来。树根处还缠绕着没散开的塑料布。 “哐——!” 沉重的撞击声贴着楼体传来。 整栋楼都仿佛微微一晃,西侧墙角原本就有的那道裂缝,在那声闷响中,无声无息地向上又蔓延了半米。 老连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只是紧盯着那道裂缝。 林芷溪走过来,和于墨澜一起看水。 她声音很轻: “会停吗?” 于墨澜没有回应。 第28章 新人 2027年8月2日,上午九点。 雨终于不再是那种砸得人骨头疼的暴雨了,现在只剩一层雾蒙蒙的细雨,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天还是死沉沉的,云层厚得一丝光都透不进。 教学楼外的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晚就退了大半,今天又退了些,墙根的砖缝被冲出一个大口子,台阶鼓起一个个包,眼看楼就要塌了。操场上到处是烂泥、破塑料袋、烂草根,还有几只死猫,肚皮胀得发灰裂着口子。 空气早烂透了。 霉味、屎尿味、呕吐的酸臭、人身上那股好久没洗澡的馊味,全搅在一起,在楼道里翻滚。人贴人,肩碰肩,连喘口气都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吸进一口泥。 小雨脸还红扑扑的,睡得迷迷糊糊。于墨澜站在窗边,眯着眼,盯着国道那边看了半天,指头在窗沿上敲了两下,低声说:“外面来人了。” 林芷溪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多少人啊?” “二十来个吧,看不太清。”于墨澜没回头,眼睛还盯着远处,“走得慢,但方向直奔咱们这儿。” 国道上,那队人影拖拖拉拉,像一串被雨泡烂的墨迹。有人背着鼓囊囊的包,有人拉着吱呀吱呀响的露营车,还有人推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绑着锅碗瓢盆、卷起的被子,还有两个大塑料桶,晃得厉害,桶里不知装的什么。 老连在二楼拐角站着,烟卷咬在嘴里,眯着眼看外面,声音低沉:“老周,小吴,上墙头放哨!先别开门,把人看清楚了再说!” 老周和小吴应了一声,赶紧爬上临时搭的木台,猎枪和削尖的竹矛握得死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队人。 那队人在铁门外五十米开外停住了。距离卡得死准,不远不近,刚好在猎枪能打到的边儿上。 领头的男人大概也三四十岁,高个子,瘦得皮包骨,身上那件旧西装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来的小臂全是旧疤,新伤口还结着痂,上面沾着黑乎乎的油渍,一看就是常年修机器留下的。他的胡子拉碴,脸上蒙着层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刺人。 他没再往前,只是慢慢举起双手,五指张开,摆了个没威胁的姿势。 “里面有人吗?”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穿过雨雾,“我们从南边那过来的,走了两天两夜,就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借块地儿落落。” 墙头上的老周扯着嗓子喊回去:“人满了!没地方了!你们走吧!” 那男人没急也没退,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像早猜到会这样。他转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几句。抱着孩子的女人把孩子裹得更紧,头低着,不敢抬头看。 “我们有东西换。”男人转回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铁门上,语气不紧不慢,“红薯干、粗盐,还有消炎药、酒精。不白住,我们能干活。” 这话一出,窗口和操场边的人头挤得更多,议论声嗡嗡地冒出来,像压不住的蚊子。 “二十多张嘴啊,咱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那女人抱的孩子才一两岁,这么小,带进来怕是熬不过去……”“盐和药……咱这正缺呢。” 老连站在门后,烟烧到头,灰掉在肩上他也没抖,眉头拧得死紧。王婶挤过来,扯他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连哥,雨刚小点,外头还到处是水,这时候赶人走,跟要他们的命差不多啊。” 老连没吭声,只是抬抬下巴:“东西拿出来,先看看。” 铁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刚够侧身过的缝。 领头的男人先解下腰间的砍刀,他把刀放在泥里,又回头冲身后两个年轻人抬抬手。那俩小伙子立刻放下铁管和镰刀,动作干净利落。做完这些,他才带着人弯腰钻进来。 背包往地上一扔,拉链一扯—— 两大袋红薯干,颜色暗沉,晒得透干,捏起来硬邦邦的,没有霉味;两袋精盐,包装严实,有一斤多;一盒没拆的消炎药、两瓶酒精;一小袋炒花生,颗粒饱满;几把旧镰刀锄头。 东西不多,但全是现在有用、能救命的。 老连扫一眼,脸色没松:“人太多。楼里转不开身,后墙棚子塌一半了,没地儿。” 男人点点头,没争没抢:“我们不挤楼,水干了在操场边自己搭棚。男人干活,挖渠、修东西、守夜都成。女人会缝补补做饭,还有个在大学念土木的。孩子……”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外那小身影上掠,“孩子不添乱。” 外面队伍中一个老头突然弯下腰,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有人吓得低声嘀咕:“这咳得……别是肺病吧?传开了怎么办?” 声音一下全卡住了。 于墨澜不知啥时候下了楼,挤过人群,站到老连身边。他个子高,眼神安静,先扫地上的东西,又抬眼看那男人。 “连叔,让他们进来吧。”他开了口。 老连侧头瞅他,眉毛挑了挑:“你小子心软了?” 于墨澜摇摇头:“不是心软,算笔账。水退了,野狗很快就过来,沟得挖,涝得排,物资、野菜得有人找,夜里得守人。我们现在这点人手,干不了多久就得累垮。” 他目光停在那板药上:“老周的腿化脓得厉害,小雨的烧还没彻底退。盐也快没了。”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门外那个站得笔直的男人:“现在不收,等他们在外头饿急眼了,或者碰上别的流民,拼个鱼死网破,再回来撞门,那时候咱们更麻烦。” 老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又转头问那男人:“你叫啥?” “徐强。”男人答得痛快,“以前当过兵,退伍啦,镇上开修理铺,农机家电都修。” “你的人,你管得住?不闹事?” 徐强直视他眼睛:“路上聚起来的,不算我的人。但要是有一个敢闹,我第一个把他轰出去。我徐强说话,算数。” 老连把烟头扔泥里,脚底碾灭,长吐口气:“开门。” 他又补两句:“先搜身,东西全登记,算你们的口粮。新来的男人,今晚开始守夜,老人小孩先不算。” 铁门哐当一声,大开了。 门外的人明显松了口气,有人蹲下捂脸。抱着孩子的女人抬头,眼里泪汪汪,却朝门里弯腰道谢。 徐强走在最前,走到于墨澜跟前停下,伸出手,他掌心的老茧厚得像层壳。 “谢了,兄弟。”他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热乎劲。 于墨澜握住,那手劲大,却没使蛮力。 “该我谢你。”于墨澜看着他眼睛,“你知道分寸,拿捏得准。” 徐强嘴角扯了扯,胡茬下的笑很浅:“这不比前些日子了,不知道分寸的,早躺路边了。” 新来的人被分到操场边,男人们立刻干起活,竹竿是从后山砍的,塑料布自己带的,拉得平平紧紧,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女人们抱着孩子蹲一边,轻声哄着,顺手收拾东西,没人闲着。几个老人坐上台阶喘粗气,手上却没停,帮着择野菜,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到人。 中午开饭,大锅米汤稀得能照出影子,多二十多张嘴,水线一下降一大截。 王婶盛粥时有人忍不住嘀咕:“凭啥新来的也吃咱们的?咱们自己都快喝西北风了……” 这话飘进徐强耳朵。他立刻站直,冲王婶摆摆手,声音不大,但周围都能听见:“婶儿,今天我们先不吃。把我们带的红薯干倒进去,给孩子们多添点底吧。” 他弯腰拎起一袋,扯开袋口,倒了大半进去。红薯干落进汤里,沉底,过了会飘出股淡淡甜味。 抱怨声一下没了。有人低头喝粥,耳根红了。 下午,雨只剩雾气,湿得人骨头疼。 于墨澜过来帮忙搭棚,递过一根捆好的竹竿。徐强一把接住。 “兄弟,你在这儿说话挺管用。”徐强低声说,手里锤子往地面钉着竹竿,咚咚响。 于墨澜蹲下固定竹竿底:“没人真管用。大家都饿着,饿狠了,啥道理都不顶事,活下去才算数。” 徐强没停手,锤子一下一下:“你不一样。我感觉你看事看得远,看得透。” 于墨澜抬眼看他,没接话,只看见他虎口那道深疤,旧得发白,从手腕蜿蜒上去。 徐强顺他视线,低头看了看手,笑了笑:“修收割机那会儿,被刀片拉的。血喷了一地,差点废了这手。运气好,保住了。” 于墨澜也笑笑:“现在还能喘气的,都是运气好的。” 徐强点点头,又敲了两下钉子,才开口:“你们这儿……以前是学校?” “嗯,刘庄小学。”于墨澜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也是灾后来的,现在就剩这些人。” 徐强沉默片刻,锤子停了停:“我们镇上……旁边有个幼儿园,全淹了。”他声音低下去,“我闺女……在那儿上学。” 于墨澜没接话,只把手上的竹竿固定得更牢。 过了一会儿,徐强又说:“南边路上碰见过两拨人。一拨在桥头抢东西,打得头破血流,我们绕远路躲了。另一拨人少,看我们人多,没敢上来。” 于墨澜点点头:“走到这都不容易。” 徐强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点暖意:“总得有人稳住,不然全散了。你呢?看你不像本地人。” “以前在临江上班。”于墨澜简单答,“那边的人都跑了,没有官方救援,听不到消息,撑不住。” 徐强“嗯”了一声,没再问,两人又安静干活,只剩锤声和雨声。 晚上,新来的男人自觉分成三班守夜。老连没排于墨澜,让他回去歇。 于墨澜躺在硬纸板上,听楼下盆子叮当作响,孩子哭两声很快被哄住。他听见徐强在楼下安排班次,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楚,没人顶嘴。 林芷溪抱着小雨靠过来,小声问:“你今天站出来担保他们,要是以后出岔子……” “不会。”于墨澜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徐强的身影在火把旁站得直直的,“他这人挺稳当。再说了,小雨需要他们的药。” 林芷溪安静了一会儿,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你好像挺信他。” 于墨澜没马上答,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他眼里还有底线。至少眼下,还能信一信。”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们也需要人手。明天我们也出去吧,这楼眼见要塌了。” 林芷溪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抱紧小雨。 小雨在睡梦里动了动,小手抓着她衣角,呼吸匀长。 第29章 电波 2027年8月5日,傍晚六点。 雨停了一整天。 天没再往下掉东西,像一块被人拧干后晾起来的湿布,水珠没完全甩净,只是暂时不滴了。 棚子区和新搭的窝棚之间拉满了麻绳。湿衣服、被单、破棉袄一排排挂着,布角还在往下滴水,砸在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小坑。空气里的酸馊味淡了些,至少不再那么冲鼻子——三天前,老周带着徐强他们几个壮劳力,在操场西北角挖了条渗水沟,把棚区里积的污水和粪便引到远处洼地,又撒了层烧过的草木灰,总算压住了那股恶臭。可味儿还在,闷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于墨澜蹲在地上,帮徐强修一口烧穿底的铁锅。 这锅原本是城里人家的,薄底,配电磁炉用的,灾前煮个面炒个菜没问题。停电后天天架在砖头上烧柴火,火舌舔得太狠,底子先鼓后裂,现在一道细缝直通锅心。焊不了,只能用粗铁丝一圈圈勒紧,再垫点东西凑合。 于墨澜低头干活,铁丝勒进掌心,生疼,手背沾满铁锈,擦不掉。他指尖的茧子这些天磨得更厚,捏钳子拧铁丝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老手。 徐强蹲在对面递东西,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上新添了几道划痕——昨天他带人去几里外的废墟翻东西,扒拉铁片和木板时划的。 “这能行不?”他问。徐强声音哑得厉害,昨天喊人干活喊了一天,嗓子早劈了。 于墨澜晃了晃锅,没异响:“能撑一阵子。烧水没问题,别烧太旺的火就行。” “够了。”徐强笑了一下,胡茬下的脸显得更瘦,“现在要的就是撑一阵。” 他抬头看天,云层薄了点,比前几天亮些,却不是晴天,只是没那么压人。风里居然带着点草木的清气。“这天……像是要变了。” 于墨澜没接话,把铁丝最后拧紧,剪断,多余的头折进去收好。他知道徐强在想什么,大家都在想——盼天晴,盼路通,盼那些失联的亲人还能喘气,盼外头的世界没彻底完蛋。可盼了四十九天,天还是灰的,路还是堵的。 操场中央,马师傅又把那台老收音机搬出来了。 他瘦得快脱相了,眼窝深陷,脸皮松松垮垮,整个人像挂在衣服里晃荡。抱着收音机时却格外精神,像抱着命根子。手摇把转得飞快,吱啦吱啦响,他半边脸贴在喇叭上,一动不动。这机器被他拆了修修了拆不知多少次,勉强能出声,成了整个刘庄棚区里,所有人的念想。 围的人比平时多。老住户和新来的都挤过来,坐的站的蹲的,围成松散一圈。有人抽自制烟卷,废纸裹碎烟叶,火星一明一灭;有人抱着饿得没劲哭的孩子,轻轻拍背;有人站着不吭声,眼神发直,像在等一场判决。 这些天,收音机偶尔抓到杂音似的播报,不是断成几截的只言片语,就是转眼没了的信号,没人敢全信,却又天天来守。 忽然,杂音里跳出清晰的人声。 不是那种一闪而逝的片段,也不是灾前听腻的官腔,而是带着压抑兴奋的男声,字字清楚—— “……这里是北方重建带临时广播站……重复,今天是2027年8月5日……” “大气尘埃层厚度较上月下降百分之十二……部分区域已短时接收卫星信号……” “预计明年春季,阳光恢复率可达四成以上……首批农业重建队已进驻华北平原,耐寒作物试种获得初步成功……” “多个安全区恢复基础供电及农业生产……即日起,开通三条应急救援通道,接受受灾群众报备登记……坐标及路线已通过短波广播循环播放……” “市民朋友们,请坚持下去……我们终将再次看见蓝天……” 声音完整播了一段,没被杂音掐断。接着是音乐,钢琴独奏《蓝天白云》,灾前商场超市常放的那首,音符干净利落,和这片泥地显得格格不入,像从另一个世界硬挤进来的。 周围一下子死寂。连风都像停了。 马师傅先反应过来,手摇把转得更快,像怕一松手信号就跑:“听见没?下降十二个点!还有救援通道!通了,三条!”他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顺着松垮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收音机壳上,晕开湿痕。 一个新来的女人蹲在地上,抱着孩子,没嚎哭,只一下一下抽气,肩膀抖得厉害。她把孩子搂紧,眼泪顺着脸上的泥痕流,在下巴汇成滴,落在孩子头发上:“娃……你还能看到蓝天……妈对不起你,这些天让你遭罪……咱们能回家了……” 徐强站着没动,拳头先攥紧,手背青筋鼓起,又慢慢松开,像卸下千斤重担。他仰头望着灰云,眼圈红得吓人。 老周靠墙抽烟,一句话没说,只把烟头狠狠摁进砖缝,直到火星全灭。他转身往棚子走,一刻钟后扛出一面褪色红旗,系在操场中央麻绳上。 王婶抹着眼笑,笑得肩膀直抖,手里拿着刚洗的野菜:“我早就说了,国家在,不会扔下咱们。” 那个一直揣着一沓现金的年轻人把钱掏出来,拍灰,塞马师傅怀里:“马叔,买电池!多买!以后天天听,肯定还有消息!” 马师傅没接,只是笑,眼泪还在流:“先留着。真通路了,你拿这些钱给大家买点路上的干粮。去安全区,得走好几天。” 人群开始散开,却没一下散尽。声音渐渐大起来,比平时高,带着压抑太久的兴奋。 有人低声算路程:“广播说三条通道,最靠近咱们的是哪条?得走国道北上吧?水退了,路该能过人了……” “我家在南方,亲爹老娘不知道还在不在……得赶紧去报备,看能不能打听消息。” “北上重建带听起来好,可路远,老人半道上出事怎么办?” “我得回家一趟,看看老房子还在不在,坟地在不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也有人沉默,眼神复杂——像老连,靠栏杆抽烟,半句话不说。他听过两次假消息,空欢喜两场,早学会了不一下全信。可这次,他没走开,只把烟抽得更慢。 于墨澜站在人群外,慢慢扫过一张张脸。有些人真信了,眼睛亮得像点灯;也有人转身快步离开,像是怕被希望烫着——被磨怕了,不敢再碰这东西,宁愿继续熬在熟悉的泥地里。 林芷溪牵着小雨走过来。小雨头发乱糟糟,手里攥着一个泥巴捏的小玩意,脸洗得半干净。她仰头,小声问:“爸爸,蓝天……还像是以前那种吗?大太阳,还有小鸟飞?” 于墨澜蹲下,摸摸她头。头发软乎乎,带着汗味和泥味。“是。”他声音放轻,“你以前画过好多,蓝蓝的天,大太阳。” “我都快忘了……灰太久了。”她顿了顿,抬头看他,带着孩子气的认真,“爸爸,我们能看到吗?能回家吗?去找爷爷奶奶,还有小狗?” 于墨澜没立刻答,把她抱起来。小姑娘胳膊圈住他脖子,温热的气息贴在颈窝,带着让人心安的重量。他看向林芷溪,她眼圈红着,却笑着点头。 “能。”他终于说,“等过几天路彻底通了,我们就去报备。先去安全区,再找爷爷奶奶。” 小雨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嘀咕:“我想吃冰激凌……以前那种,草莓味的。” 林芷溪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赶紧抹掉:“等到了安全区,妈给你买。” 马师傅还在摇,想再抓一次信号,可只剩杂音。他不急,反而笑着关机,小心揣怀里:“明天再试,跑不了。这次是真的。”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回去收拾东西,翻出灾前留下的身份证、户口本,拍灰收好。徐强招呼几个男人:“把沟再挖深点!水退了,路该能走了,别再发洪。东西也归拢归拢,随时准备上路!” 于墨澜抱着小雨往棚子走,林芷溪提着半袋红薯干——省了好几天的口粮。她低声问:“你信吗?还能恢复吗?” 他走了一会儿才答:“信他们在播。信尘埃真在降。”他顿了顿,看趴他肩头的小雨,嘴角弯着小弧度,像梦见太阳。他声音软下来,喃喃道,“我们能走到那天。” 林芷溪听懂了,没再问,只握紧他的手。掌心相贴。 晚上,粥里多加了红薯干,甜味淡,却人人尝得出。没人嫌稀,连平时总嚷着要吃肉的孩子也捧碗吃得干净。 棚区油灯亮了——捡来的瓶子装油,棉线做芯,昏黄的光晃悠悠,照亮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有人低声聊路怎么走,带什么东西;有人说先去最近的救援点报备,打听亲人消息;有人担心路上的野狗和抢东西的;有人已经开始分红薯干,算着路上够不够吃。 马师傅的收音机没再开,也没人催。它摆在棚子中央木桌上,作为守夜的哨兵。 天没放晴,夜也没亮。 只是这一晚,刘庄多了点温度。 于墨澜抱着小雨,靠在林芷溪肩头,听着周围声响,看着昏黄油灯。 他想起广播最后那句——我们终将再次看见蓝天。 第30章 物资 2027年8月8日,上午十点。 天彻底放晴了。 云像被推到了一边,碎裂在高空,光线无遮无挡地落下来,操场上的泥地上水痕迅速收紧,只剩下一层干裂的纹路。风不大,刮过来时带着晒透的土味,不再黏着皮肤。 刘庄的人慢慢聚了出来。 棚子的塑料帘子被掀开,湿被子一床床挂上铁丝网,水珠从布角往下滴,很快就在地上蒸没。有人翻箱倒柜晾东西,有人蹲在地上掰开鞋垫晒脚。女人站在操场中间仰着脸,眯着眼不说话,像是在确认这片天会不会突然塌下来。 孩子最先适应。 他们在半干的泥地上跑,脚印浅浅的,笑声散得很开。 小雨拉着林芷溪的手,被光晃得睁不开眼,又忍不住看。“妈妈,好亮。” 林芷溪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视线越过人群。孩子靠在她肩上,呼吸轻快,脸颊被晒得微红。 于墨澜站在教学楼门口。 阳光落在他脸上,胡茬清晰,眼下的青黑却还在。他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积了太久的湿冷味被风刮走了一点,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让位。 晴天已经第三天了。 第一天,人们只是把衣服摊出来,隔一会儿抬头看天。第二天,太阳更稳,云更薄,马师傅抱着收音机坐在操场边,哭得无声,肩膀一抽一抽。第三天上午,国道方向传来了不属于刘庄的声音。 先是扩音喇叭的回声,在空地上拖了一下,随后是发动机声,由远及近,刻意放慢。三辆车停在铁门外——皮卡、面包车、三轮摩托。 车身沾着旧泥,却是干的。 旗子插在车头,红底黄字,在风里晃了一下。 广播响起。 “居民朋友们,我们是上级派出的临时工作组……”“请保持冷静,有序集合……”“将协助发放物资,恢复基本秩序……” 语调平稳,词句完整,和灾难之后听过的零碎广播不一样。 几个人下车。 为首的是个胖男人,白衬衫洗得发软,袖口卷起,胸前挂着工作牌,塑封边缘起毛。他拿着扩音器,脸上挂着笑,眼睛却不停在人群里游走。 后头的人开始卸货。 矿泉水、米、面粉,一袋袋往地上码。数量有限,却摆得整齐,包装干净,没有进水痕迹。 铁门没有立刻全开。 老连先走过去,步子稳。老周站在侧边,枪扛在肩上,枪口向下。于墨澜和徐强跟着。人群停在后头,没有往前涌。 “同志,你是这儿负责人吧?”胖男人开口,“我姓赵,街道办的。” 老连点头。 “我们这次过来,主要做三件事。”赵副主任说,“登记现有人员情况,发放基础物资,建立一个临时对接点,方便后续救援和管理。” 他说话时,手在米袋上按了一下。 “现在条件有限,只能一步一步来。后续物资会按登记顺序和轻重缓急统一调配,小点位可能要等上一阵子。” 老周的枪管极轻地往身前那几袋米的方向移了半分。王婶的手指突然攥紧了米袋的提手,又慢慢松开。 人群后排,一个先前总帮着分粥的年轻人,眼神飞快地在赵副主任的工作牌上扫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老连开口:“东西留下。” 赵副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 “人,回去。”老连接着说。 空气停住了一瞬。 赵副主任脸上的笑慢慢收紧:“老同志,我们是协助性质,现场还是需要一个统一的管理……你们这儿的情况我们得掌握清楚,才能把后面的车队引过来啊。” 老连的目光越过铁门,落在国道远处那辆已经掉头的皮卡尾部——和上个月那三辆军车一样,喇叭喊了两句“坚持就是胜利”,然后加速走了,没留下一粒米、一滴水。 “上个月军车也没停。”老连声音不高,却让身边几个人同时绷紧了肩膀。“喊口号喊得响,车开得更快。” 赵副主任张了张嘴。 老连接着说:“你们要登记,要统一发放,要建点——那这些米呢?今天卸下来,明天是不是就得装车拉走,说是‘优先保障登记在册的大点’?” 赵副主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不是……我们只是按上面的部署……” “部署?”老连打断他,“洪水来的时候部署在哪?军车路过的时候部署在哪?我们自己守着锅,守着枪,守着夜巡,一粒米一粒米抠着活到现在。你们一来,就要登记,就要统一,就要建点——意思是我们这锅粥,从明天起,就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了。谁来分?你们上面定的标准。谁先吃饱?你们上面排的顺序。我们刘庄,五十来号人,地只有这么点,凭什么排在前面?凭我们听话?还是凭我们先死光?” 这一连串的话让赵副主任的笑彻底僵了,额头渗出汗。 “你可以留下来干活。”老连说,“听这儿的。听懂了就留下,不懂就走。锅是我们熬的,米是我们守的,谁也别想拿走再由别人决定怎么分。” 扩音器还在循环播放“保持秩序”,声音显得空。 后头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争论。 过了一会儿,赵副主任点头,声音低了些:“行,今天先这样。物资留下,我们……先回去汇报。” 物资卸下,人上车。 车掉头时,轮子在干泥上打滑了一下,扬起一圈灰。旗子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国道尽头。 铁门合上。 操场静了一会儿。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人弯腰去搬米袋。 没人欢呼,也没人哭。 王婶拍了拍袋子:“不管后头怎么样,今天能吃饱。锅还在咱们手里。” 马师傅抱着收音机,低声说:“有人来过,说明外头还在走……可走的不是来救咱们的,是来收咱们的。” 于墨澜回到棚子。 林芷溪看着他:“怎么回事?” “来人了。”他说,“东西留下了,人走了。因为他们要是留下来,登记一完,锅就不是咱们的了。统筹你懂吧,米拉走,分到别处去,我们这儿就得等,等到他们觉得我们‘优先级’够高——或者等到我们死光,他们再来收尸。” 她没追问,只把水递给小雨。 小雨喝了一口,抬头看天,眼睛亮亮的。 “爸爸,晴天真好。” 于墨澜应了一声,看着远去的灰尘,低声说:“他们还会来。下次带的旗子,可能就不一样了。” 天很蓝,云散得慢。 刘庄没变。 只是今晚,锅里的粥会厚一点。 第31章 分道 2027年8月11日,中午十二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五十五天。 晴天已经持续了第五天。 太阳不再像最初那样直劈下来,而是有了重量,落在皮肤上,能一层一层渗进去。操场的泥彻底干了,裂出一道道口子,踩上去“咔嚓”作响,像踩碎薄瓦。棚顶的塑料布被掀起来晾着,下面的稻草垫翻过来烤,湿气一点点散走,霉味变淡,却没有彻底消失。 女人把孩子抱到太阳底下坐着。 孩子眯着眼笑,大人却本能地抬手给他们挡着——皮肤太久没见光,白得发亮,看着就脆,像一晒就会裂开。 马师傅的收音机这几天断断续续抓到过几次清晰信号。 全是北方重建带的广播,内容反复来回:尘埃持续沉降;部分地区恢复基础供电;试点农业区开始播种耐阴作物;号召幸存者就近前往悬挂蓝色旗帜的安全区域。 真正让刘庄乱起来的,是昨天傍晚。 “……移动通信基站局部恢复……中国移动、中国联通在部分区域出现间歇信号……请市民节约电量,尝试联系亲属……” 信号真的出现了。 不稳,时有时无。电话打不通,短信能发,但要等很久,像丢进深井。可只要屏幕上亮起那一格,就足够让人忘了之前的四十多天。 第一个冲进操场的是个年轻人,手机举得老高,嗓子劈开:“有信号!还有两格!” 人一下子围上来。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干脆蹲在地上打字,手抖得按不稳屏幕。有人一遍遍重发同一句话,像怕世界没看见。徐强发给弟弟一条“我还活着”,屏幕一直亮着,没有回复,他也没关。 马师傅抱着收音机,笑得脸发白:“我就说过,这东西不会白摇!” 于墨澜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他的旧手机只剩一格信号,电也不多。他给母亲发了一条:“妈,我们还活着,在江淮丘陵刘庄。你们呢?” 发送的小圈转了很久。 他盯着屏幕,直到显示“已发送”。 没有再打第二条。 林芷溪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声音轻得像压着风:“给我娘家也发一条吧。” 于墨澜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林芷溪手指发抖,打得慢,却没删改一句:“妈,爸,我们仨都好,小雨病好了。你们在哪儿?” 她点了发送,把手机还回来,连“等一等”的意思都没有。 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把那点信号看没。 那天晚上,操场坐满了人。 第一次,没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有人盯着天,有人盯着手机,有的人什么都不看,只听别人说。 “广播说北边有电。”“说有学校。”“有电就能干活。” 新来的几个年轻人最先站出来:“俺也去。趁晴,趁路还能走。” 徐强靠着墙抽烟,没有立刻反驳,只抬头看天。 天很深,灾后第一次能看见星星,零零散散,却亮得扎眼。 老连慢慢开口:“路长,感染的多,天说变就变。走,不一定到。” 立刻有人接话:“那留下呢?地全烂了,种啥死啥,粥一天比一天稀。” 没人吵。 那些话像被太阳晒过,没了尖。 第二天一早,走的人开始收拾。 六个人,清一色年轻的,背包塞满了干粮和水,全是这几天地里换出来的。徐强送到铁门口,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肩:“走慢点,看见车队就靠过去。看见蓝色旗帜,就过去问。别逞强。” 那人点头,眼眶红着。 小雨站在林芷溪身边,小声挥手:“叔叔,再见。” 那人回头笑,声音有点抖:“等蓝天真回来了,叔叔接你坐火车。” 铁门合上。 操场突然安静。 留下的人没说话,只看着那六个背影沿着国道往北走,阳光落在他们背上,尘土翻起,很快就缩成几个黑点,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于墨澜站在墙边,看了很久。 林芷溪抱着小雨过来,问得很轻:“你想走吗?” 于墨澜没立刻回答。 北边有电,有粮,有秩序——广播里反复说的“安全区域”“试点农业区”“恢复基础供电”。 也有八百多公里的路,有废城,有感染者,有随时可能回来的黑雨。 更重要的是,老连前几天说过的那句没人接的话,现在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他们喊我们去登记,去建点,去统一管理。结果呢?东西留下,人走了。米是我们的,锅是我们的,枪是我们的。去了那儿,登记一完,谁知道锅里剩多少?谁知道分到我们头上的是几碗?大点位几千人,我们这儿五十来个,排队排到猴年马月?等他们觉得我们‘优先级’够高,我们早饿死了。或者等他们来收尸。” 小雨悄悄拽他衣角:“爸爸,我们走吗?我想去有电的地方,看动画片。” 于墨澜蹲下,摸她的头。 “路远,也危险。” 小雨哦了一声,不再问,只是眼里的亮慢慢暗下去。 林芷溪看着他,没有催。 只是说:“你想清楚就行。” 于墨澜站起身,抬头看天。 云少了,天蓝了一半,阳光落在脸上,很真实。他想起灾前的房贷、夜里的加班、母亲的药单、小雨画本里一遍一遍画的蓝天。 也想起老连那天盯着远去的皮卡,低声说的那句:“他们来过一次,东西留了,人走了。下次来,可能就不一样了。带枪,带车队,带命令。说‘为了统一管理,为了大家好’。我们不走,他们就得逼我们走。锅没了,地没了,人也没了。” “再等等。” 他说得很慢。 “等下一场雨。” “看看这信号是不是会断。” “地能挖什么,就先挖什么。” “要走,也得等小雨再结实点。等我们自己能带走锅、带走枪、带走人,而不是被登记成数字,等着别人决定我们吃几碗粥。” 林芷溪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 操场那头,徐强已经带人翻地,试着种苕子和萝卜。王婶煮粥,多抓了一把米。马师傅又摇起收音机,还是那句反复的声音:“请坚持下去。” 天还在晴。 走的人已经走了。 留下的人,没有离开的理由,也没有不安的证据。 于墨澜握住林芷溪的手。 选择没对没错。 至少现在,太阳是真的。 还会暖一阵。 第32章 北方 2027年8月15日,凌晨三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59天。 晴天结束得没有任何征兆。 前一刻,天还清着,星子稀落,风里带着晒透了的干土味;下一刻,像是有人在空中扣上了一口黑锅,云层一下下沉,光被掐断,空气骤然沉下来,黏得让人喘不开气。 于墨澜当时在墙头守夜。 那股味道是先到的。 整片空间一起换了气——一股熟透、发腻的铁锈腥味,混着湿土和腐叶。他心里刚动了一下,天边忽然亮了一格。 不是雷。 没有声音。 白得发冷的光一块一块把低垂的云底照亮,又迅速熄灭。云是紫黑色的,厚得发亮,像锅底多年没刮过的油垢。 他张口刚喊:“要下——” 第一滴黑雨砸在他脸上。 凉,很重,带着颗粒,像把细砂按进皮肤里,抹不开。 剩下的雨滴跟着下来。 操场一下就乱了。 棚子区的塑料帘子被哗啦掀开,晾着的衣服、被子、锅碗被人一把一把往怀里捞。孩子哭声尖短,大人骂声压着,从雨声底下挤出来。有人滑倒摔进水里,又被旁边的人硬拽起来。 徐强带着新来的人往排水沟冲,抢着把刚下地没几天的苕子和萝卜苗拔掉。苗细得像线,泥水顺着根往下淌。黑雨一浇,活不活全看命,可不拔,连命都没有。 于墨澜从墙头跳下来,水已经没过脚踝。 他往棚子跑。 林芷溪已经把小雨抱在怀里,被子裹紧,外头那层塑料布很快被黑点砸满。背包甩在肩上,她的动作利索,没有浪费一秒。 小雨没哭,只睁着眼问:“爸爸,又下黑的了?” “嗯。” 于墨澜一边应,一边扯紧棚顶。雨水已经顺着缝往下淌,在稻草垫上扩成深色,他一把抱起小雨,林芷溪提起另一个包,三个人冲进教学楼。 楼道里已经满了人。 水从屋顶裂缝里滴下来,落在头发上、脖子上、肩窝里,再顺着衣服往下走。雨砸在楼顶,轰轰作响,像整桶整桶地往上泼。 操场很快成了一片浅水。 低棚塌了,新搭的窝棚塑料布被风掀翻,翻起的边缘像被剥开的皮,锅、盆、衣服在水里打转。 天亮时,雨小了一点,却没停。 屋檐下的黑水一串串往下掉,操场水位过了脚踝,漂着破布、死老鼠,还有被直接打断的菜苗。 中午前后,铁门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守门的小吴隔着雨喊了一声:“人!仨!” 楼里的人一下子挤到窗边。 雨幕后,有三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往这边挪。 领头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背着包,一只胳膊死死扶着旁边的老头。老头几乎是被拖着走,腿抬不起来。后面的年轻男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绑着两个编织袋,水顺着袋角不断往下滴。 铁门开了。 三个人进来的瞬间,像被抽掉了骨头。 女人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喘,却发不出声。老头弯着腰咳,咳得整个人在抖,吐出的痰黑得发暗。 年轻男人把车靠到墙边,卸下袋子,里面只有几件湿透的衣服和几包泡发的饼干。 王婶端来热水。 三个人喝得又快又急,嘴被烫了也不躲。 女人缓过气,声音哑得不像是这个年纪:“我们……从北边回来的。本来,是去投重建带。” 人群慢慢围拢。 于墨澜站在林芷溪身边,小雨探着头看,安静。 “路上遇到两拨人。”女人继续说,“一拨说北边是真的有安全区,军队在,电有了,粮也有了。蓝旗是真的,挂在学校、政府门口。有人在那儿住了半个月,吃上热饭,孩子还能上课。” 低低的声音在人群里散开。 马师傅眼睛亮得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女人摇了摇头。 “另一拨说,假的更多。”她的声音压低了,“旗子挂着,人却没了,或者早被占了。军队守的是大地方,小的顾不上。我们走的那段路,蓝旗下面全是空校舍,门锁着,里面没人。偶尔有巡逻车过去,喊两句‘登记入住’,可登记完就让你等,说‘后续物资马上到’。我们等了四天,等来一车人,把剩下那点粮全收了,说是‘统一调配’,然后把我们赶出来。说小点位优先级低,先保障核心区。” 她停住,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感染的……路上是少了些。” “可人更狠。” 老头又咳起来,勉强接话:“我们遇见过一伙,抢车,抢粮。夜里追。我们跑了三天,才摸到这儿。路上还看见过军车,车上坐着穿制服的,车尾挂着蓝旗。可他们只管大路两边的大村镇,小路上的散户,他们看都不看。” 年轻男人低声补了一句:“下雨前,在路边歇过,有军车过去。司机只喊了一声,说北边在收人,让我们自己走过去。没停。车厢里堆着箱子,箱子外面贴着‘优先物资’的标签。我们追了两公里,喊破了嗓子,他们连减速都没有。” 操场里很静。 好消息在那里:北方,可能真在恢复。电、粮、学校、军队。 坏消息也没藏:路更凶险,还有假旗子,军队救不了所有人。小地方排不上号,等到的往往是“统一调配”——把你仅剩的那点东西收走,再按他们的顺序分回来。分到你头上时,可能已经晚了。 女人最后说:“我们不走了。在这儿干活,怎么都行。至少这儿锅还在自己手里。” 老连点头,让人给他们安排棚子。那点被水泡过的饼干被记了账。 黑雨还在下。 于墨澜回到棚子。 林芷溪轻声问:“你信吗?” 他看着窗外几乎不透光的雨:“一半。北边有真的,也有假的。真的地方,我们去不了;假的地方,我们去了也活不成。” 小雨缩在她怀里,小声问:“爸爸,我们还去北方吗?”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抱紧了些。 操场的水还在涨,新来的三个人缩在角落,湿衣服贴在身上,像随时会冻住。 晴天已经结束,黑雨回来了。 该信的,都是真的。 不该信的,也是真的。 而下一次放晴——没人知道还会不会来。 于墨澜低头看着小雨的头顶,轻声说:“再等等。等雨停。等我们自己能走得动。” 林芷溪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住。 雨砸在楼顶,像在敲门。 敲得很重。 第33章 逝者 2027年8月18日,上午八点。 黑雨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 天依旧是厚重的铅灰色,没有一丝光透下来,也没有水珠再往下掉。 学校操场的积水退去大半,只在低洼的凹坑里留下厚厚一层浑浊的水渍,漂着碎烂的菜叶、断裂的根茎,还有几只死雀——鸟身胀得发亮,羽毛湿塌塌地贴在身上,翅膀无力地张开,被泥水轻轻托着,一动不动,被定格在最后的挣扎里。 于墨澜站在北沟边,水退下去,沟底完全露出来了。 成堆的,层层叠叠,挤满整个狭窄的沟渠,至少五六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被水泡得发胀的身体互相压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伏蜷缩,有的只剩半截。皮肤呈现出灰白的蜡质光泽,表面爬满细密的黑斑——像霉菌和皮下血管全部破裂后的淤青,密密麻麻。 空气中的气味彻底变了,整个刘庄都被腌透了。 太多了。 老周蹲在沟边一侧,抖着手点烟。烟头在指间颤了两下,终于点着,却只抽了一口,就被风呛得咳嗽起来。烟头掉进泥里,发出轻微的滋声,立刻熄灭。 “前几天水涨得太猛。”他咳了一下,“上游县里冲下来的……不止咱们刘庄的。广播里早说过,黑雨一停,水退了,尸体就会浮上来。可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多。” 徐强站在另一侧,手里紧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刀背抵着大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着沟底,眼睛里布满血丝。 于墨澜想吐,咽下去了。 有几张脸他似曾相识。 不是刘庄本地的,是路上遇见过的人影——大概是那个蹲在国道收费站边上,用一袋米换半桶水的瘦高男人;推着婴儿车、车里却塞满矿泉水的年轻母亲;还有夜里在废弃建筑旁,围着小火堆躲雨的几个人。 他们没名字,但于墨澜记得他们的眼神:警惕、疲惫,却还带着一丝求生的光。 现在,那些光全灭了,余烬推到他眼前。 王婶带着几个女人从教学楼那边过来,本是想看看后面沟里的水能不能再过滤着用。刚走到近前,先是一愣,随后王婶尖叫出声。 她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进泥里。旁边的几个女人也脸色煞白,有人干呕起来,有人转身就跑。 教学楼那边传来孩子的哭声,被这尖叫惊着,先是一个,然后像连锁反应一样炸开,又尖又乱,混杂着大人的呵斥和安抚,却压不住那股恐慌。 老连很快就过来了。 他站在沟边,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看了几秒钟。没有骂人,也没有叹气,只是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烧了。全烧了。” “别让孩子靠近。女人也别过来。尸体泡过黑雨,烧之前别碰脸,别碰嘴。万一传染……” 男人们开始下沟。 竹竿、铁锹、麻绳、镰刀,能用的工具都拿了出来。水退了,尸体却更重,像一袋袋灌满泥水的粮食,沉甸甸地拽在沟底。泥水溅起来,沾在裤腿上、胳膊上,带着冰冷而黏腻的触感。 于墨澜用竹竿钩住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 她头发很长,被水打成黑色的绳索,紧紧贴在脸上。脸已经泡得变形,五官肿胀,但还能看出二十出头的轮廓。 她以前应该很漂亮。 竹竿一抖,手感沉重得让他差点脱手。 徐强立刻上前,抓住另一边,两人合力把尸体拖上来。女人的肚子胀得极大,像怀孕,但于墨澜知道不是——是水和气体把身体撑成这样。拖动时,肚子微微晃动,发出隐约的咕噜声。 徐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手却没松。 烧坑挖在沟边十多米外的空地上。 男人们先泼了些剩油,又找来枯枝和废弃的课桌椅。火点得很慢,湿衣服、湿头发、湿肉体一起烧,只冒出大量白烟,焦糊味混着那股腥,直冲鼻腔,让人头晕目眩。 过了很久,火苗才终于窜起来。 蓝色的火舌舔着黑水,噼啪炸响,火焰里带着刺眼的亮光,像要把所有污秽都吞进去。 尸体在火中渐渐塌陷,皮肉焦黑、收缩、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骨骼和组织。那些附着在皮肤上的黑斑,在高温下没有立刻消失,反而冒出细细的黑烟,像有生命似的扭曲着升上天空。 于墨澜站在上风口,盯着火堆。 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一个问题反复撞击:才一个多月,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灾前,这片土地不是这样的。 秩序严密,管得死死的。警察、社区、军队、街道办,层层卡口。 灾难刚爆发那几周,广播天天响,军车在国道上巡逻,喇叭里喊着“听从指挥、不要恐慌”。物资虽然紧,但还能凭身份证领一点救济粮,水脏了还能过滤烧开喝。大家挤在临时安置点,虽然饿,虽然冷,但“国家在”这几个字,像一根绳,把所有人拴在一起。 大家都在等,等救援,等雨停,等天亮。 然后,黑雨来了。 雨下得久了,污染渗进每一道缝隙。井水变苦,河水发黑,地里的菜烂成泥,仓库的粮食生霉长斑。 先是饿肚子,然后是病——不是那种变异的怪物病,而是更普通、更无解的:腹泻、脱水、高烧、咳血、肺里像灌了水。 没有药,没有干净水,没有地方隔离。老人和孩子最先扛不住,一批一批倒下。 尸体没人收,没人敢收。雨一冲,就往低处积,往沟里积,顺着河漂。 真正的掠夺团还没出现。 现在路上偶尔碰到的,多是散兵游勇——抢一袋米,抢一桶水,抢完就跑,没有组织。 那种成规模、成帮的掠夺,还要再等,等人真的被饿到连最后一点人性都没了。 死人越来越多了。 不是轰轰烈烈地死,不是刀光剑影地死。 是悄无声息地,被病带走,被饿带走,被黑雨一点点带走。 徐强站在旁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雨……有毒。那些黑颗粒,就是孢子。广播里说过,黑雨里面有真菌,浇到伤口上,影响神经,大多数人发烧慢慢死,少数人变疯。咱们烧的这些……很多是没熬过去的。” 于墨澜没有回答。 他想起北边回来的那个女人说过的话:“军队守的是大地方,小的顾不上。小点位优先级低,先保障核心区。” 老连从火堆那边走过来,脸上被烟熏得发黑,声音很轻:“烧完埋灰。别留痕迹。别让孩子看见。” 火烧了一整天。 到傍晚,北沟终于干了,只剩一层焦黑的痕迹。 晚上,王婶熬的粥很稀,连盐都没敢多放,怕浪费。 于墨澜坐在临时棚子口,端着碗,却没胃口。他抬头看着灰色的天,风吹过,带着隐约的焦糊味。 小雨从棚子里爬出来,抱住他的腿,小声问:“爸爸,那些人……都死了?” 于墨澜把她抱起来:“对。” 小雨把脸埋在他身上,没再问。 林芷溪站在旁边,轻轻说:“我们得活下去。为了不变成沟底的那些。” 于墨澜点头。 雨停了,水退了,可那东西还在。 在泥土里。 在空气里。 在下一场雨里。 第34章 人口 2027年9月1日。刘庄据点。 地上的泥终于彻底干透了。原本没过脚背的黑泥在烈日下暴晒了十来天,收缩成一块块翘起的硬壳,鞋底踩上去咯吱作响,全是交错的裂口。风里裹着一股子散不掉的土腥味,秋意到了,冷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于墨澜坐在围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膝盖上横着老周那把双管猎枪。他右手攥着一根细长的钢制通条,顶端裹着浸了机油的破布,一下接一下地往枪管里捅。 “吱——嘎——” 枪管里的积碳很厚,磨得通条发涩。于墨澜虎口使劲,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发酸。 操场北边那块刚翻出来的地,萝卜苗钻出了土。指甲盖大小,绿得有些发黑。王婶坐在个断了腿的木马扎上,手里捏着根带刺的槐树条子。她守在那儿,眼睛跟鹰一样,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有个半大的孩子,叫二蛋,正蹲在边上流哈喇子,手刚往前探了半寸,王婶猛地一嗓子吼过去: “看什么看?离远点!再往前凑,把你那爪子剁了喂狗!” 二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王婶拍拍膝盖上的土,重新坐回去,眼睛继续盯着地里那点儿绿。 这据点里一共八十二个人,每天一顿大锅饭,剩下的,谁家锅里有几粒米,谁家床底下藏着半块饼,大家心里都有数。日子过得死沉,数着米粒下锅,盯着日头落山。少了谁,一眼就能看出来;多了谁,那是能翻天的大事。 上午十点。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在人背上却没多少热气。 于墨澜把通条抽出来,换了一块干净布。这时候,瞭望土坡上突然传出一声哨响。 哨音短促,透着一股子急劲。 于墨澜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没说话,眼睛看向那边。旁边的徐强正蹲在地上修一段被风刮断的铁丝网,听到响动,反手抓起旁边那把厚刃斧头,吐掉嘴里的草根,站了起来。 操场上晾衣服的女人一把扯下绳上的湿布,盆都没拿,拽起孩子就往屋里缩。原本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男人,猫着腰钻到了掩体后头,手都按在了家伙什上。 “什么情况?”老连站在围墙根底下,仰头问。 小吴趴在塔顶,眯着眼,手指向国道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人。大队。还带着牲口。” “带牲口?”老连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于墨澜把枪交还给老周,凑到铁门的缝隙边上往外瞅。 国道上起了一层浮灰。一支队伍正磨磨蹭蹭地往据点这边挪。全是步行的,没见着车辆。中间有几个壮汉推着板车,车上蒙着黑乎乎的塑料布,捆着被褥卷。 队伍最后边,三只羊被绳子拽着,羊毛打着卷,全是泥。还有一头猪崽,被装在竹筐里,在板车上不停地哼唧。 那是肉。活生生的肉。 于墨澜听见门缝边上传来几声咽口水的声音,很响。 “多少人?”老连问。 “数了,五十六个。”于墨澜说,“青壮多。有女的,没几个老头,小孩也就五六个。” 队伍在铁门外五十米的地方停了。 没用人喊话,也没人领头,几十号人整整齐齐地收了脚。没一个瘫在地上的,也没人吵着要水喝。所有人就那么干站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这扇生锈的大铁门。 领头的是个男的,四十出头,穿件墨绿色的冲锋衣。他把领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 他独自往前走了十几步,停住,慢慢举起双手。两只手都是空的。 “连长山。”男人开口了,“我们从南边丘陵过来的,听说这有人聚着,想入伙。” 老连踩着梯子上了墙头,手里拎着枪,没露全脸,只露个脑袋往外看:“姓连?这里不收人,走吧。” “地全烂了。”连长山没退,站在空地上喊,“黑雨下来之后,庄稼几天就长毛发黑。原本我们在镇上守着,后来来了伙疯子,见人就杀,据点被冲了。我们往北走,一路上都在听说刘庄讲规矩,不吃人。所以我们过来了。” 老连没说话,只是盯着这群人。 连长山指了指后边的车:“我有三只母羊,能产奶,能下崽。还有一头活猪。两箱红薯干,三袋玉米粒。车底座下边还有半桶柴油,没掺水的。只要给个睡觉的地儿,每天给口热汤。” 他说着,解下腰上的砍刀,随手往地上一扔。 “当啷”一声,在安静的国道上响得清脆。 “怎么说?”老连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那三只羊的肚子瘪着,但确实是活的。现在这条件能买几个人的命。 “你定。”老周说,“人手不够,墙根下边的排水渠早该挖了。” 老连冲底下喊:“开门!全员警戒,谁敢乱动,直接崩了。” 铁门“吱呀”一声拉开。 一股腥臊味、汗臭味,还有那种长时间不洗澡捂出来的酸臭,顺着门缝就钻了进来。 连长山带头往里进。他走路的姿态很怪,肩膀收得很紧,每走一步,鞋底都要在地上碾一下。 他身后那帮人鱼贯而入。于墨澜站在门边,一个个数。五十、五十一……五十六。 每个人经过于墨澜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往他背后的老周那把枪上看一眼。 徐强抱着斧头蹲在门口。有个大汉推着板车经过,车轮撞在门槛上颠了一下,大汉手里的推车把手滑了一寸,正对着徐强的脑门。 徐强没躲。 大汉看了徐强一眼,嘿嘿干笑两声,露出一嘴烂牙。 “东西卸到操场东边,统一记账。”老连从墙头上跳下来,对手下几个男人招招手,“去,把羊牵过去。小吴,把那半桶柴油提到仓库里,别见火。” 连长山没争辩,老老实实地让人把物资都交了。三袋玉米粒倒出来的时候,里头掺着不少沙子,但这在据点里已经是顶级的硬货了。 中午。王婶在大铁锅跟前忙活。 粥比平时稀,米粒在锅底打转,一眼能望到底。一百四十个人的伙食,大锅根本匀不开,得煮好再兑水。 新来的人蹲在操场南墙边,自发地排成了两排。连长山坐在最前头。 王婶舀了一碗粥,递给连长山。 连长山接过来,碗磕破了,边上缺了个口。他盯着粥面上浮着的一两粒谷壳,没喝。 他端着碗,转过身,看着他带进来的那五十来号人。 操场上很静,除了风声,只有那头猪崽在竹筐里撞击的声音。 那五十多个人也端着碗,谁都没动。 于墨澜坐在不远处的废弃轮胎上,手里的饼干刚咬了一半。他感觉到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连长山低头,大口喝了一口稀粥。 “哧溜——” 操场南边响起了一片密集的喝粥声。没有交谈,没有争抢,只有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老于,你看这帮人。”徐强凑过来。 于墨澜咽下饼干:“老连这回招进来的人,不好说。” “那咋办?羊都牵进来了,柴油也收了,这时候撵人,这帮家伙能把咱们生吃了。”徐强抹了把脸上的汗。 下午,天色暗得很快。 新来的五十多个人开始搭棚子。连长山没要刘庄的竹子和木材,他带着人从板车底下翻出几捆黑色的厚塑料布,几根拆卸下来的旧铁管,不到一个小时,五个黑色的大棚子就在操场南边戳了起来。 晚饭还是稀粥,配了两颗咸菜。 吃完饭,连长山主动找到了老连。 “我们要十个守夜的名额。”连长山站在老连面前,个头比老连高出半个脑袋,“南墙那边我们自己守,物资仓库我们也出两个人。” 老连咬着烟屁股,没点火,眯着眼看他:“守夜可以,但哨位还是我们的人。你们的人可以跟着学学规矩。” 连长山点头,没争,“听你的。” 晚上九点。刘庄据点彻底沉入了黑暗。 为了省油,除了几个关键的哨位挂着微弱的煤油灯,操场上一片漆黑。 于墨澜提着电筒在营地里巡视。他没开手电,只是借着微弱的光在黑影里挪动。 他想看看那帮新来的人在干什么。 走到南边棚子跟前时,他放慢了呼吸,脚底踩在硬裂的地缝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最边上的那个黑色棚子里,有一点细微的光。 那是火机打火时一闪而过的亮。 于墨澜猫下腰,通过塑料布的一个缝隙往里看。 连长山盘腿坐在一个麻袋上。他面前摆着一把勺子——那是中午喝粥时据点发给他的不锈钢勺。 他面前摆着一块灰白色的磨刀石。 “嚓——嚓——” 连长山神情专注。他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勺柄的末端。那柄勺子原本是圆头的,现在已经被磨去了一半,尖端在微弱的火机余光下闪着金属的寒光。 每磨十下,就举起来用大拇指试一试锋利度。那动作慢得像是在精心雕琢一件艺术品。 连长山突然停住了手。 他没有转头,只是低着头,手里的勺柄稳稳地攥着。 “质量不错。”连长山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于墨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他倒退着走出了十几米,直到退回了北边阴影里,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回到自己的棚子里,林芷溪已经睡熟了。小雨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声很轻。 于墨澜没脱衣服,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折叠刀,闭上眼睛。 那个打磨勺子的声音,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于墨澜再次睁开眼,透过棚子的缝隙,他看到操场中央原本空无一人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影。 黑影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第35章 偷窃 2027年9月5日。上午七点。 于墨澜蹲在棚子外头。他膝盖中间顶着一口锅底漏了洞的破铝锅,两只手攥着一根生锈的铁丝,正一圈一圈往锅底勒。 那是第三次补了。 前两次缠得不够紧,烧一锅水能漏掉半锅。这次他使了狠劲,指节被铁丝勒得凹了进去,印出一道道红痕。铁丝边缘锋利,在他虎口处割开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和铁锈混成一种暗红色的浆子。他没停手,也没吭声。 “吱——嘎——” 铁丝在铝片上摩擦,声音刺耳。于墨澜猛地一拽,铁丝末端死死咬进缺口里。他把锅倒扣在地上,从旁边的塑料桶里舀了半瓢昨晚剩的冷水倒进去。 锅底湿了,但没水珠滚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 林芷溪坐在棚子门口的一个缺角木凳上,正低头给小雨梳头。小雨的头发生得很乱,被黑雨淋过,又混了泥尘,早结成了一缕一缕硬邦邦的黑绳。梳子是塑料货,梳下去,总是卡在死结里。 小雨坐得笔直,背后的脊梁一节节凸出来,硌着林芷溪的手。小女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操场中央那块菜地。红苕藤已经爬到了膝盖高,叶子阔大,在灰光里绿得有些扎眼。萝卜地里开了几朵小白花,细弱的茎在秋风里打颤,怕是随时会折断。 “妈妈,菜能吃了吗?”小雨问。 她一边说,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抠着膝盖。 林芷溪的手顿了顿。梳子卡在了一个死结上,她没用力扯,用指尖一点点把缠在一起的头发拨开,声音很低: “再等等。长大了才能拔,不然不顶饿。” 于墨澜看了她们母女一眼。他没说话,收回视线,从怀里摸出一块不知哪捡的破布,反复擦拭手上的铁锈渍。 他站起身,大腿肌肉传来一阵刺痛的麻木。 昨晚守夜守到凌晨两点,风从砖墙缝里往里灌,后脖颈子到现在还凉。 操场上渐渐乱了起来。新来的那五十来号人起得最早。男人已经在操场南边挖起了新的排水沟,铁锹吃进硬土里的声音整齐划一。 女人在黑色的塑料棚之间穿梭,收起晾在细铁丝上的湿衣服。几个新来的孩子在泥地里跑,脚步声很轻,偶尔笑一声,也会立刻被大人用冷厉的眼神瞪回去。 操场中央,王婶的那口大铁锅已经咕嘟咕嘟冒了烟。 早粥的味道散开了,没米香,只有一股陈味。玉米面是去年存下的,挨过几场潮,煮出来带着股苦涩。 排队的人手伸出去的时候,眼神全落在锅里那层稀薄的白汤上。 连长山,大家私下叫他“新连”,站在队伍最后头。他还是穿着那件冲锋衣,领子立着,手插在兜里。他身后那几个人铁碗偶尔磕碰一下,叮叮当当。 轮到于墨澜一家。 林芷溪递过去三个碗。王婶抓着长柄铁勺,手微微抖了一下,一勺汤晃了出去,溅在滚烫的锅沿上,刺啦一声冒了白烟。 王婶抬头看了眼于墨澜,压低嗓门:“小于,这点我给舀匀点,小雨长身子呢。” “不用。”于墨澜接碗的手很稳,“按规矩来吧。” 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发黄的玉米渣沉在碗底,野菜末漂在水面上。 于墨澜回头扫了一眼。后头新来的人碗里,水色更浅,几乎就是一碗热水。有人低头吹气时,嘴角用力抿成了一道白线,眼神在锅底和王婶的勺子之间来回扫。 回到棚子里,三个人蹲成个圈。 小雨喝得很慢。她用调羹在碗里搅,搅出细小的漩涡,像在里头打捞什么宝贝。她突然抬头: “爸爸,粥怎么越来越没味了?以前还有点甜。” 于墨澜没回答,大手按在小雨的头顶摸了两把。 林芷溪接了话:“省着点米,能吃上热的就行。等菜地里的苕子大了,就有嚼头了。” 刚喝完最后一口水,操场那头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东西少了——!” 是王婶的声音。那嗓音拔得极高,几乎破了音,在灰蒙蒙的空气里震得人耳膜疼。 于墨澜放下碗,没等林芷溪说话,直接站起了身。林芷溪也跟着站起来,小雨缩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 操场中央的仓库棚子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刘庄的原住民和新来的那帮人隔着两米远,形成了一道黑压压的墙。王婶站在仓库门口,脸憋得发紫,手里提着一个被撕开的玉米面口袋。袋底被利器拉了个大口子,灰白的面粉洒了一地,混在黑泥里,结成一个个脏兮兮的疙瘩。 “昨晚谁守的仓库?”王婶声调发颤,指着地上的残迹,“半袋面没了!还有两把镰刀!咱们最后能撑到菜熟的底子啊!” 老连拨开人群走过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他转过头,盯着不远处的新连。 “昨晚下半夜守仓库的,是你们的人。” 连长山走得很慢,步子极稳。他走到仓库门口,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指头捻了点地上的面粉,又闻了闻。 他站起来,眉头一紧,冲身后喝了一句: “昨晚守仓库的,站出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从人群里蹭了出来。他瘦得颧骨高耸,眼神躲闪,身上的旧毛衣烫漏了两个小洞。 “是我……”小伙子声音发干,“可我真没动!半夜风大,塑料布被吹开了,我去后头拉绳子,就离开了一会儿……” “一会儿?”老连冷笑,“一会儿就够人搬走半袋面,再顺走两把镰刀?小吴,去看看,地上的脚印是谁的。” 小吴还没动,连长山先开口了。 “不是他拿的。” 连长山指着那个口袋的豁口:“看清楚。这口子是用刀划的。口子齐整,从左到右一刀到底。这要是为了偷面,划得太狠了。撒出来的比带走的多。” 人群里的议论声像开了锅。 “别听他瞎白话!这就是贼喊捉贼!” “新来的一来就没好事,那是咱们保命的东西!” “老鼠叼不走镰刀!绝对是人干的!” 于墨澜站在外圈,冷眼看着。他想起昨晚守夜的时候,确实听见过一阵奇怪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那时候风大,他以为是哪块塑料布落了地。 连长山没理会周围的骂声。他目光在自己带进来的那五十多个人身上缓缓扫过。那眼神很冷,像一柄刚磨好的勺子尖。 “谁干的自己站出来。咱们是来求活路的,不是来当贼的。” 没人动。操场上只有风声。 “真不是我……”那年轻小伙子腿都快软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媳妇还在发烧,我要偷,也得去偷药啊……” “啪!”连长山先给了守夜的小伙一个巴掌。 “是我拿的!” 一声凄厉的喊叫从南墙棚子区传来。 一个中年女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我偷的!”她嚎啕大哭,把那布包解开,里头确实是小半口袋面粉,“孩子饿得抽风了,一夜没睡啊……我就想拿一点熬口糊糊……给孩子退烧……” 操场一下子死静死静。 连长山的脸沉得像块生铁。 “规矩就是规矩!”老刘庄这边有人喊了起来,“偷东西就得赶出去!今天偷面,明天是不是要偷我们的命?” “不能赶!赶出去就是个死!那是为了孩子!”新来的人里有人大声反驳。 两边人往前挤,肩膀撞在一起。徐强已经把斧头从背后抽了出来,几个新来的壮汉也沉下了肩膀。 于墨澜没挤进去。他悄悄拉着林芷溪和小雨往后退。 这种安静的据点,一旦裂开个缝,里头藏着的脓血就全出来了。信任这东西,比王婶手里的粥还稀。 回到棚子里,于墨澜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烂的登山包。 “墨澜?”林芷溪看着他。 “收拾东西。”于墨澜没抬头,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他从包里抽出一把短柄斧,拇指在刃口上抹了一下。这些天他一直在磨这把斧头,刃口已经快得能刮汗毛。 “粥越来越稀,人心已经散了。”于墨澜把那半袋还没舍得用的粗盐塞进包底,“偷东西只是个引子。明天开始,锅里的粥会更稀,新来的那些壮劳力不会看着自己的婆娘孩子饿死。” 林芷溪没废话,开始默默清点东西。半瓶油,一卷麻绳,一捆备用的铁丝,还有那两罐一直藏在草垫子底下的黄桃罐头。 那是最后的底牌,连小雨都不知道。 “小雨脚长得快,这双鞋再穿一个月就顶脚了。还得再备一双。”林芷溪说。 操场上的争吵还没停。老连的声音传过来:“人关到地窖里,明天开会再定!” “等等。” 这是连长山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于墨澜停下手里塞衣服的动作,凑到棚子的缝隙往外看。 连长山站在那个女人面前,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怵。 “粮少,人多。今天关一个,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连长山转头看向老连,“规矩得立。偷东西的人,得让人知道是什么后果。” 老连愣了一下:“你是说……” “按我南边的规矩。”连长山没往下说,只是挥了下子手。 他身后那几个一直沉默的汉子,突然动了。他们不动声色地散开,站在了仓库和水井的出口。 老连的脸色僵住了。 女人被两个汉子架着拖向后头的空屋子。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抽泣。那个五六岁的孩子跟着跑了两步,被一个男人一把拎起来,捂住嘴塞进了棚子。 “看见了吗?”他低声问林芷溪。 “看见了。”林芷溪的声音带着颤抖,“要变天。” 风忽然大了起来。 于墨澜背上包试了试分量。很沉,很实,是他们一家的凭仗。 “小雨,过来。” 于墨澜蹲下身,手把手教小雨把那块擦手的破布卷紧,再用麻绳缠在腰上。 “包要绑紧。重了走不动路,轻了活不长。” 小雨点头,小手笨拙地拉着绳子。 傍晚,雨又下来了。 是那种寻常的灰雨,细细密密。落在塑料棚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家三口挤在不到三平米的棚子里,谁也没说话。 包就放在手边。 “明天开会看结果。”于墨澜摸着枕头底下的刀,“要是规矩没变,就再准备几天。要是老连压不住,咱们明晚就走。” “去哪儿?”小雨小声问。 “哪儿都行。找个能待住的地方。”于墨澜看着远处操场上那个黑沉沉的仓库影,“只要锅还在,只要人还在,哪儿都能活。” 棚子外头,新连又在那儿打磨东西了。 “嚓——嚓——” …… 第36章 混乱 2027年9月10日。 偷东西那事儿已经过去了几天,雨也停了三天。表面上没人再提,可谁心里没数?那个女人被打了一顿,她老公屁都没敢放一个。关了两天,放出来后一直低头干活,身体越来越差,眼看快不行了。孩子跟在她屁股后面,哭声越来越小。 老刘庄的本乡人看新来的,眼神都紧着;新来的干活也老凑成一堆,小声嘀咕,像在盘算着别的出路。 于墨澜这几天谁也不掺和。 守夜的时候,他就多往北边国道上瞄几眼。 空气里的霉味终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湿土翻开后的那种涩腥味儿,风一吹先觉得凉快,紧接着就腻得慌,仿佛在提醒所有人:这点好天气,不过是昙花一现,靠不住。 于墨澜蹲在棚子角落,低头仔细擦拭着一把短柄斧。原来那把扔了,这是前几天从废弃的工具棚里顺来的,昨晚他用砖块一点点磨过刃口,现在亮得发冷,映出他疲惫的脸。 这种死寂持续了约莫半个钟头,紧接着,那种带着硫磺味儿的黑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于墨澜坐在棚子的一角,手里的磨刀石在短柄斧刃上最后蹭了几下。他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太静了,除了雨声,操场上那种往日的嘈杂声像是被某种刀刃平整地切断了。 原本王婶、老连带着几个老实人在分发今天最后的两桶粥,那是玉米面掺着野菜根煮出来的,味道发苦,但也能顶饿。 王婶刚给一个孩子舀完粥,新连就带着十几个人从棚子这边走了过去。他们没穿雨衣,赤着膊,手里拎着的不是砍刀就是焊了钢尖的撬棍。 新连走到粥桶前,没说话,一脚踹在桶边上。大半桶粥在泥水里溅开,像是一块被撕碎的烂布。 “你这是干什么?”老连愣住了,手里那把长柄勺还举在半空中。 “老连,你这套分法,大家都得死。”新连往前跨了一步,他那张脸在昏暗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冷酷,“粮库里还剩多少,大家心里有数。从今天起,这些粮得给能拿刀、能守夜、能找东西的人吃。至于那些只会张嘴等喂的废料,得自己想办法。” “你……你这是人话吗?你要绝了大家的后路啊!”老连气得浑身发抖。 新连没废话,他身后的一个壮汉猛地抡起铁棍,直接砸在了老连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在雨声中异常刺耳。老连像个麻袋一样瘫倒在泥水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新连站在他面前:“这些天我也看了,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灾。好不了了。之前有个小伙跟我说的没错,末世先杀圣母。” 这一棍子下去,原本在排队的人群彻底炸了。恐惧和饥饿在瞬间转化成了最原始的暴乱。 老连张了张嘴,又闭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老周赤红着眼冲出来,手里那把双管猎枪抖得厉害:“都退后!谁动我崩了谁!” 新连的人并没有退后,反而像饿狼一样围了上去。几个年轻人仗着人多,顶着雨幕从侧翼扑向老周。 老周慌乱中胡乱放了一枪,砰的一声震得人心慌。但还没等他装填下一发,两根铁棍就狠狠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枪脱手落地,瞬间被新连的人捡走。 这一响成了彻底毁灭秩序的信号。人群疯了,有人尖叫着想往仓库冲,想趁乱抢出最后一点口粮;有人则缩进棚子死死抱住自己的包裹。 人们开始四处推搡,新连的人和老刘庄人打了起来,仓库门口瞬间成了修罗场。在黑雨下,哭喊声、咒骂声和重物入肉的声音搅在一起。 “包。”于墨澜的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妻女能听见。 林芷溪在那声骨裂响起的瞬间就已经拉住了小雨。她把雨披死死裹在孩子身上,把最重的一个帆布包斜跨在肩头。小雨死死咬着下唇,惊恐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满头是血的老头。 “别回头看,只管跟着我。”于墨澜反手从包侧抽出那把刚磨好的斧头,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贴着棚子的后墙根走,尽量避开操场中心的乱局。 侧门那边守门的人早就卷进了抢粮的漩涡,门虚掩着。 巷口的水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拔得艰难。 “老于!等等!” 于墨澜猛地转身,举起斧刃。 是徐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里面彻底乱了……死了一个,还有人受伤。黑雨再一淋肯定守不住了。” 于墨澜扫视三个人,除了徐强,他记得其中一个叫李明国,挺和善的,大家都叫他小李。另一个人好像叫……阿明,他女人就是前几天偷了东西的那个,还有孩子,没带过来。 他回头瞄了一眼。 操场乱成一锅粥,哭骂、枪声、雨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远处有人喊:“死人了!真死人了!” 徐强的声音不高:“人多粮少,偷变成打,打再变成杀。刘庄变天了,一起走吧,有个照应。” 于墨澜点头:“走,跟上。” 国道上泥深,于墨澜前面用根棍子探路,一步一探。林芷溪抱着小雨紧跟在后。 小雨小声哆嗦:“爸,好冷……雨好大……” 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就剩单衣,在雨里直打颤,却没停步。 他们拐进田间小路,泥更深,人迹更少。 路上,一个感染者从沟里慢吞吞爬出来,动作僵硬,发出低沉的咕哝。 于墨澜和徐强没废话,交换了个眼神,上前就动手。 动作干净利落,没声张,没多余的叫喊。血冲进泥水里,被雨一冲,很快就没了踪影。 天彻底黑了。身后,刘庄的火光在雨里晃荡,像随时要灭的烛火。 深夜,他们摸进了一间路边的破旧排灌站。屋顶漏得厉害,黑水顺着砖墙往下淌。于墨澜坐在角落里,把外衣盖在瑟瑟发抖的小雨和林芷溪身上。 阿明蜷缩在墙角,用冷水简单冲洗着脸上的血。徐强和于墨澜四目相对,都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老于,咱们接下来往哪走?”徐强靠着墙问。 于墨澜摸了摸怀里的短柄斧,又看了看被雨水淋得发沉的背包。 “中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灌站里显得很清楚,“那边地势高,粮库多。哪怕是死,也得死在找粮的路上,而不是在那个烂坑里被人像狗一样打死。” 阿明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着膝盖,眼神直勾勾地,貌似在想事情。 于墨澜坐在门口,没合眼。 他盯着雨里的黑夜,耳朵里隐约传来哭喊和零星的敲打声,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他们没再回头。 ———— 第一卷黑雨完 第37章 泥路 2027年9月12日,清晨五点。 灾难发生后第88天。 细密、顽固的灰雨,像无数根冰凉的针,从灰蒙蒙的天上扎下来。 于墨澜睁开眼睛。棚顶漏水漏到他额头上,凉得他一下子清醒。他没立刻起身,只侧耳听外头的动静——雨声里夹着泥水被踩烂的啪唧声,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唤,哑得厉害,像嗓子里被什么卡住了。 他们昨晚歇在路边一处废弃的养鸡场。铁皮棚子塌了一半,支柱歪斜,地上铺着被水泡烂的稻草。空气里一股浓重的鸡粪味混着腐烂羽毛味。 林芷溪抱着小雨蜷在一个干燥的角落。小雨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哼一声。 徐强和那两个年轻人睡在另一侧。那个叫阿明的——半夜咳了几声,很轻,像是咽不下去,又不敢放出来。另一个年轻人小李翻了几次身,没睡实。 于墨澜坐起身,背靠着一根生锈的铁柱,铁凉得像冰,很快就把衣服里的热气抽走。他下意识摸了摸背包,东西还在。最底下那两罐黄桃罐头硌着背,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低头看林芷溪。她睁着眼,没睡,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雨小了。”他低声说。 林芷溪嗯了一声,把小雨往怀里又拢紧些。 小雨迷迷糊糊醒过来,小声问:“妈妈,我们到家了吗?” 林芷溪没回答,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湿得结成一缕一缕,凉手。 于墨澜起身,掀开铁皮棚帘。 天灰得像一块浸水的旧布,雨丝斜斜落着。田野里水洼连成片,翻着小泡。远处丘陵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墨影。 脚下的路,只能勉强算路。 泥泞、车辙深,积水黑得发亮,漂着烂菜叶和鸡毛。 “走吧。” 他低声说,“雨小了,再拖,也不一定能停。” 他们开始收拾。 动作都很轻,怕吵醒隔壁那三个人,但徐强已经醒了,起来靠在柱子边抽烟,烟受过潮,点了好几次才着。 “走小路?”他低声问。 “嗯。”于墨澜点头,“国道人多,不安全,走田埂。” 阿明和小李也爬起来。阿明眼睛红得厉害,像一夜没合眼,他低声说:“我媳妇没了…孩子……也快了…还在刘庄。” 没人接话。 林芷溪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煮了粥,五个人分着喝。吃完饭于墨澜走在最前面探路。 走了两个小时,雨停了。 路边是一片被弃的村子。 房屋塌了大半,墙壁挂满黑霉。门窗洞开,屋里黑洞洞的。 于墨澜路过一户院子,井台边蹲着两个影子。 不是活人。 他们背对着路,慢慢晃着头。听见脚步声,转过来。脸灰白,眼睛浑浊,嘴张着,黑色的涎水拉成丝。 “别出声。” 于墨澜低声说。 他们绕远了些,踩着水田边硬一些的埂子走。 水田里的稻子早烂了,只剩一截截黑梗泡在水里,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霉。那两个感染者没有追,动作迟缓,只在原地摇晃,像是被钉在那儿。 小雨在背上轻声问:“爸爸,他们之前为什么不跑?” 于墨澜没答,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被黑雨带来的孢子感染后死亡的人和电影里啊啊乱叫的丧尸不一样,多数人感染后发高烧、说胡话,然后就那么死了。没死的多数都行动迟缓、无力,就像脑子烧坏了的疯子。只要不靠得太近,他们追不上来。 中午,他们在一段枯河边歇脚。 河水黑得像墨,表面浮着油腻的膜,塑料袋挂在水面晃动。一条死鱼翻着白眼,肚皮发胀,随水轻轻撞岸。 徐强从包里掏出红薯干,分给众人。干得像木头,嚼起来特别费力。 阿明嚼着,忽然低声说:“我有点后悔跟出来了。” “孩子还小……” 李明国瞪了他一眼:“现在说这些有用?你媳妇孩子都那样了,也撑不下来,刘庄那样子,留下等什么?” 徐强抽了口烟,没接话。 于墨澜盯着河面。灰天倒影在水里,像一面脏得照不出人的镜子。他想起刘庄的粥,想起王婶舀粥时手抖的样子,想起老连说过的那些话。 “走吧。”他说。 “天还要变。” 下午,雨又来了。这一次是黑雨。 雨点先是凉,随后黏。黑色的细小颗粒粘在皮肤上,像煤灰,抹不干净。 于墨澜迅速掏出塑料布。他们五个人挤在下面,布太小,边缘漏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雨里传来喊声。很远,在国道方向。像哭,也像骂,被雨拖得变形。 于墨澜探头看。 雨幕里一支队伍缓慢移动,十几二十个人,推着车。有人在泥里摔倒,爬不起来,旁边的人去拉。 “去北方找安全区的。”林芷溪低声说。 徐强点头:“多半是。要不要组团?” 于墨澜说:“算了。” 那支队伍渐渐远去,影子在雨里模糊。 小雨轻轻咳了一声。 于墨澜伸手摸她额头。不烫。 天很早就黑了。 于墨澜找了个坡下的岩檐歇脚。地方低矮,冷风灌得直疼。火不敢生,怕招人,也怕招别的东西。 五个人挤着坐。 于墨澜抱着小雨。林芷溪靠在他肩上。徐强他们缩在另一侧,没人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很远,闷闷的。 于墨澜没有睡。 眼前的是烂地、黑水、死人、不断落下的雨。 耳朵里,是咳嗽、哭声、风和雨。 身体里,是冷,是饿,还有那点被反复摩擦、却始终没熄掉的东西。 他妈的,雨什么时候会下完。 第38章 援手 2027年9月18日,下午三点。 灾难发生后第94天。 雨断断续续下了六天,终于停了。天没有亮起来,也不再往下掉水。 鞋底永远被一层厚泥裹着,每抬一步都要先拔,再提,久了反而没感觉,只剩下一点迟钝的麻。 他们已经走了八天。丘陵起伏,原来的路早没了,只剩被雨冲坏的田埂、断掉的小道、塌陷的旧径。国道被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事更凶。 昨晚最后一点玉米面煮了粥,稀得像刷锅水。小雨喝了两口,摇头,说没味。她的脸红得不均匀,眼睛却亮得可怕,像身体里点着什么火,还没烧完。 林芷溪拉着她,呼吸越来越重,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手按在腰上,腰已经直不起来。 徐强走在中间,手里镰刀没有收,刃口暗着,沾着前天的血迹,已经氧化。那天砍了两个感染者,他一句话没说,刀落得快,也很准。 阿明和小李落在后头。 阿明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顶着衣服,走路时肩膀缩着,走路时眼神总往后瞟。 小李始终不说话,鞋底快磨穿了,走路一深一浅。 下午,他们走到一条快干涸的沟前。 沟不算宽,但很长,不好绕。大概两米多深,看似干了,底下却积着一汪黑水。水面浮着灰白色的霉膜,像油,几根烂木头慢慢撞着。一只死狗泡在边上,肚子胀得鼓鼓的,皮裂开,内脏露出来,灰黑发亮,那股味道一阵阵往上翻。 沟对面是坡地,野草稀疏,叶子上挂着黑色颗粒,一吹就晃。 于墨澜先下去试路。 水没到膝盖,却黏得不像水,一脚踩下去就被吸住,拔出来时“噗”的一声。他走了两步就停下,低声说:“慢点,一个一个来,底下是烂的。” 林芷溪背着小雨第二个下沟。 小雨贴在她背上,呼吸热乎乎的,喷在脖子上。刚走到一半,林芷溪忽然脚下一滑,踩中一块腐烂的木头。木头翻了一下,她整个人失了平衡。 “小雨!” 她只来得及叫这一声,背后的重量瞬间往下坠。 小雨滑脱,仰面掉进水里。黑水一下子没到胸口,她拼命拍水大叫,水灌进嘴里,呛得她咳嗽。 就在那一刻,水动了。 原本僵在沟底的影子慢慢站起来。 三个感染者被声音叫醒,从水下浮出,身体泡得发胀,皮肤灰白,布满黑斑。它们动作不快,却方向很准,被声响牵着一点点朝孩子爬过来。 最近的那个伸出黑而长的指甲,抓向小雨。 于墨澜刚上到沟边,斧头还在包里。他吼了一声,直接冲下去,却被粘泥拖住,脚陷进去,拔不出来。 林芷溪跪进水里,回头向前扑,手伸到了极限,擦到孩子湿滑的衣角。 然后,有人跳了下来。 是阿明。 没喊,也没犹豫。 他一步跨到感染者面前,抓住那只胳膊,硬生生往外掰。那东西转过头,嘴张开,黑涎拖着丝,朝他的手腕咬过去。 阿明没躲。 他另一只手在水里摸到石头,一下,一下,重重砸在感染者的头上。头骨裂开的声音沉闷,黑红的血混进水里,那东西晃了晃,直接倒进黑水。 第二个已经逼近。 抓向小雨的腿。 阿明转身,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它踢退,顺势从身后捞起一根锈蚀铁棍,狠狠戳进它的眼眶,用力搅动。那东西没有叫,只抖了几下,软下去。 第三个还在水里,离得远,阿明没管。 他回身把小雨从水里捞起来,抱着往林芷溪那边递。小雨呛得喘不上气,脸红得发紫,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黑水顺着头发往下流。 这时,于墨澜终于冲到。 斧头落下去,最后一个感染者的头被劈开,刃口嵌进骨头,他用力拔,带出一串粘稠的黑血。 水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咳嗽、水声,还有孩子压抑不住的哭。 徐强和小李跳下沟,把人拖上岸。 阿明爬上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一圈清晰的牙印,已经发紫,血黑红黑红地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没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就破点皮。” 于墨澜马上撕布,缠住他的手腕。血很快把布浸透,泡得发暗。 林芷溪抱着小雨,嘴唇苍白,只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小雨抽泣着,看着阿明,小声叫他:“叔叔……” 阿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手却抖得厉害。 他们没有停,继续赶路。 阿明走得越来越慢,开始干咳,一声一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于墨澜回头看他,他笑了一下,说是老毛病,雨淋的。 夜里,他们躲进一处废弃砖窑。 窑洞很深,干燥,地上散着碎砖。他们只生了一小堆火,不敢旺。 阿明没吃东西,抱着膝盖坐在火边,一直看着火。火光打在他脸上,影子压得很重,眼底发青。 于墨澜坐在窑口,看着外头的黑夜和冷风。 脑子里,却一直是阿明那只手。 感染者的咬伤。 体液。 阿明自己比谁都清楚。 徐强低声走过来,说了一半:“他……怕是——” “我知道。” 于墨澜说。 第二天,阿明开始发烧。 脸红得不正常,眼睛亮着,像被什么顶着。嘴里反复念孩子和媳妇。 他们没丢下他。 徐强和小李轮着背。 阿明一天比一天沉,却一直没变。 三天后,他们看见了安丘。 江淮边的小城。城墙塌了,楼全黑着,霉斑爬满外墙。河水黑得像墨,桥断了一半,一辆车翻在水里,锈成一团。 他们从侧面进城。 街道死静,门开着,货架倒着,纸和塑料袋铺满地。 于墨澜远远看到楼顶那点烟,没靠近,带着人躲进废弃学校。 教室空着,门坏了。 火点起来的时候,阿明已经躺在角落。 他烧得说胡话。 手腕肿得像馒头,皮肤发黑,脓水一点点往外渗,压不住。 林芷溪抱着小雨,压着声哭。 于墨澜坐在门口,看着灰白的天,一句话没说。 第39章 安葬 2027年9月19日。安丘。灾难后第95天。 积雨云在大地两百米上空凝固。北方县城的边缘漏出一线光,惨白、细弱,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倒像是在给这片废墟盖上一层殓布。 于墨澜坐在教室门槛上。 水泥门槛裂了一道深缝,里头塞着枯死的草茎和褐色的泥。他屈着膝,斧柄横在腿骨上。他先拧开水瓶,往刃口上浇了小半口水。水是昨晚接的,沉淀了一宿,仍带着一股冲鼻的泥腥味。 斧刃上结了一层壳。那是暗红色的血、黑色的泥浆混着组织液干涸后的产物,硬得像老树皮。他没用手去掰,而是从兜里抠出一枚硬币,沿着刃口一点点往下刮。 滋——滋—— 硬币擦过钢刃,声音细且碎。 教室里很静。粉笔灰和霉烂的纸张味在空气里聚成一股散不掉的苦气。半扇碎掉的窗玻璃在风里抖动,发出的声响钝重且无规律。 于墨澜每剐下一块硬壳,他就在水泥地上蹭一下,动作麻木得像台旧机器。 昨晚,他们歇在后楼的杂物间。 那里以前堆扫帚,门轴坏了,关不严,但比教室和学生宿舍好——教室窗口多,宿舍楼里不方便生火,还会看到一两个“小朋友”。他们管这里叫后间。 火堆是徐强生起来的。拆掉的围栏木料和课桌椅烧得并不顺畅,烟大,火星子蹦到蛛网上,一闪就灭。 凌晨一点,阿明开始不对劲。 起初是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顶。他裹着两层外套,牙齿撞得咯咯响。徐强递了件塑料雨衣过去,阿明没接,他的手蜷缩成一种痉挛的弧度,指尖死死抠入地上的砖缝。 到了后半夜,阿明忽然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瞳孔却对不上焦,像两颗摔裂的黑玻璃珠。他的呼吸声变得极沉、极短,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啸鸣。 徐强叹了口气:“进脑子了……” 于墨澜坐直了身子,手摸向了身边的斧柄。 他看了一眼林芷溪。林芷溪没说话,只是在阴影里迅速拉起了小雨,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别让她听见。”林芷溪在门口留下一句,便把孩子带进了过道的黑暗里。 门关上的刹那,徐强的手电光晃了过去,光圈停在阿明的手腕上。 那里肿得发亮,皮肤绷到近乎透明。几条黑色的线沿着血管逆流而上,已经爬过了肘关节,延伸到颈部。裂开的皮层缝隙里,正往外渗着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 阿明开始抽搐,力气大得异乎寻常。 他的脊椎反向折过去,像一把拉满的硬弓。身体在碎砖地上横冲直撞,皮肉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他不喊,也不认人,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种浑浊的、不成调的气音。 徐强低声喊了一句:“老于……” 他的声音在抖。 于墨澜已经跨到了阿明身侧。 “按住。” 他努力让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徐强用膝盖顶住阿明的肩膀,小李抓住了他的胳膊。三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压上去,地面上的灰尘被扬起半米高。阿明在他们身下扭动,骨节发出类似木头折断的脆响。 于墨澜抬起了斧子。 他没去看阿明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再是脸了,只是一团不断扭曲、疯狂、却又被这副皮囊囚禁的腐肉。 斧柄的木纹硌着掌心,火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 第一下,劈在颈椎。 那是闷响。就像用钝刀剁入生猪肉,刀锋卡在骨缝里。阿明的身体剧烈一僵。 第二下,落在头骨中线。 没有声音。 只有液体溅在水泥地上的轻微泼洒声,像雨点落入泥潭。 所有的挣扎瞬间消失。 徐强猛地松开手,退到墙角,胸口剧烈起伏。小李低着头,死死盯着那滩在火光下泛着紫黑色的液体,一言不发。 于墨澜站着。斧子还在手里,重量感却变得很奇怪,什么东西正顺着刃口慢慢滴落。 “完了。” 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和前几天说“雨停了”一样。 天亮前,他们把阿明埋了。 地点选在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那里土松。杂物间没有铲子,只用了几块尖利的砖头和半截钢筋。 土盖上去的时候,于墨澜把阿明那件沾满黑水的雨衣一并塞了进去。没立碑,只在土堆顶上压了一块从教室搬来的红砖。 林芷溪带着小雨回来时,天色已经灰亮。 小雨的眼圈是紫的,她看着操场边那个新出的土包,又看看于墨澜手里还没擦干的斧子。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脸埋在妈妈的怀里。 于墨澜继续擦着斧子。 布片裹着刃口,来回摩擦。那层黑色的硬壳终于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冷森森的钢原色。他把硬币收进兜里。 “走吧。”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点子,“找点吃的。还有药,再回去。” 安丘的街道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电线低垂在泥水里。路边的药店门脸歪斜,玻璃碎成一地晶莹的渣滓。广场上的荒草已经长出来了,但病恹恹的,草丛深处隐约有两个干枯的身影蹲着不动。 于墨澜走在最前面,斧子就插在包侧。 他知道,今晚还得生火,还得巡夜。 斧刃撞击骨头的闷响,已经长进了他的耳朵里,成了这寂静世界里唯一的底噪。 第40章 粮袋 2027年9月20日。正午。 于墨澜蹲在学校西侧的后墙根。这面墙见不到阳光,砖缝里渗出暗绿的滑苔。他背贴着墙,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铁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壳鼓起,锈皮层层剥落。他掏出一截弯折的铁丝,指腹捻了捻,调整好角度,直接伸进锁孔。 铁丝探入,剐蹭锈渣发出两声极细的摩擦。他没等,手腕在那儿轻微一抖,指尖顶住锁簧的阻力顺势一拨。 “咔。” 锁芯断开,其实绕后砸玻璃更快,他只想试试上大学时练着玩的手艺还在不在。 他没立刻动,原地屏息听了数秒。确认没惊动后楼的“影子”,他才用肩膀顶开铁门。 霉味冲脸。纸张长期受潮发酵的酸苦气扑了一嘴。 这是旧器材室,窗玻璃被泥水糊住了一半,室内光线昏暗得发绿。歪倒的课桌一碰就掉渣,角落里堆着成摞的作业本,纸箱底已经烂穿,发黄的纸页塌在地上,上面爬满了黑点。他随手抽出几本,纸质软得像滩泥,指腹一压就陷出个坑。 他合上纸本。这些东西烘干了能引火,比湿木头顶用。他没去管那些没气的篮球,反手合门退出,铁门震下一层暗红的锈粉。起身的瞬间,膝盖一阵钻心的麻木,他挺在那儿缓了半晌,才把那股虚软压下去。 教室内,林芷溪守着灶眼。小铁锅架在几块残砖上。火不敢烧大,怕烟引来不该来的东西。锅里煮着萝卜干,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沫子。 小雨坐在一张课桌上,两条细腿悬空晃荡。她双手捧着碗,脸贴得很近,在借那点热汤的蒸汽取暖。 第三口汤喝下去,小雨皱了下眉:“妈,有点酸。” “能咽就行。”林芷溪没抬头,只是用木棍把火压得更低。 徐强死守在窗缝边,李明国蹲在门口石阶上。忽然,李明国压着嗓子低喝:“外头有人。” 屋里瞬间死寂。于墨澜放下刚端的碗,猫腰挪到窗台下。 街口方向扬起一层灰蒙蒙的尘土。四个灰扑扑的人影正合力推着板车,轮子深陷在烂泥里,每挪动一步,车轴都发出刺耳的牙酸声。 车上码着六个麻袋,形状支棱,袋口扎得凌乱。那些人动作不慌,每隔一段距离就警惕地环视四周,手里都拎着带尖的铁器。 “哪边的?”林芷溪问。 “东头。”徐强死盯着那辆车,“那边估计有个粮库,他们搬了好几趟了。” “我去看看。”于墨澜说。 “别靠近。”林芷溪警告道。 他点头,没反驳。于墨澜带上徐强和李明国,绕开主路,翻进了一栋塌了一半的居民楼。 巷子极其狭窄,两边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湿黑的砖和成片的霉斑。脚下全是碎砖烂瓦,踩上去的声响被高墙死死挤在狭缝里。 粮库围墙坍塌了一大段。铁门歪斜着,合页早锈死了。门口停着两辆板车,把手上沾满了层层叠叠的泥手印。 几个人正在搬粮,动作疲惫迟缓,有人叉腰喘气,有人靠墙点烟。地上撒了不少碎粮,被泥水一泡,踩得乌黑一片。 “剩的不多。”徐强伏在墙后,嗓音压得极低。 于墨澜只是盯着仓库深处那片如死水般的黑暗,记住了几处塌陷的死角。 下午的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很长。屋里闷得厉害,霉味混着远处不知何处飘来的焦糊。桶里的饮用水放了一下午,撇去油膜,终于干净了,就是带点塑料味。 天一擦黑,他们动身了。 夜晚的粮库气味比白天更恶臭。湿粮的霉味、尘土味,还有老鼠尿的臊气混在一起。脚踩上去,“沙沙”作响,那是尚未腐坏的玉米粒在鞋底下被碾碎的声音。 那些容易搬的大宗粮食早被抢光了,但在货架最底层、坍塌预制板的缝隙里,还嵌着几袋被遗弃的重货。 他们不挑,那是能续命的份量。抓到就往肩上扛,麻袋又湿又冷,五十斤的重量压下来,肩胛骨立刻泛起钻心的疼。 麻袋压着发潮的衣服,每走一步都在磨皮肉。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回到学校时,全身骨头都像被拆了一遍。 小雨凑过来,弯腰捡起一粒掉在地上的玉米,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泥,塞进嘴里用后槽牙慢慢磨。 她没说好不好吃,只是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深夜,城东的天边忽然燃起了一道低垂的火线。火势贴着地皮蔓延,一段一段的,映红了半边积雨云。 烟味顺着风飘进教室,刺鼻且呛人。 小雨被烟熏得直咳嗽,翻了个身。于墨澜坐过去,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用下巴压住她的头发。 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轰鸣,大概是什么建筑在火中坍塌了。 没人知道是谁点的火,也许是那些搬粮的人烧了自己带不走的部分,防止别人拿;也许只是有人在绝望中想看场火。 他们没去猜,也没力气猜。两袋玉米靠在墙角,湿冷且沉重。 第41章 预警 2027年9月25日。夜。 黑雨落下时悄无声息。 这种雨不像旧时代的雨那般敲打房檐,它更沉、更腻,像是一层不断下坠的黑色死灰,缓慢地剥夺视野。水里裹着细小的颗粒,落在皮肤上先是凉,随后便是洗不净的油涩感。 安丘一中被这层粘稠的雨幕封死了。 操场上的积水没过脚踝,塑胶跑道被泡成了暗红色。他们选择在宿舍里过夜,毕竟有床,也没有发现“那东西”。宿舍楼二层,只有一扇窗透出丁点亮色——一支被铁皮罩住的蜡烛,火苗被压成了一道极细的残光。 于墨澜贴墙坐着,膝盖上横着根钢筋。这东西是从看台上生砸硬拽下来的,一头被他磨了几下,另一头缠了十几圈破布。他单手按在钢筋上,视线卡在窗缝间。 窗外,十几米外的教学楼只剩个模糊的骨架。渗进来的雨水在窗台上聚成一滩,散发着草药熬煳了的苦味。 屋里死寂。林芷溪紧紧搂着小雨,黑雨天气对孩子的影响更大一些,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下顶着林芷溪的衣襟。徐强和李明国守在门后,手边分别靠着斧头和撬棍。门链上的布包得很紧,只要不拉拽,就不会有金属撞击声。 床底压着三十来斤杂粮和几罐咸菜。这是他们全部的底子。 雨声里,突然插进了一丝异响。 那是重物划过积水的动静,短促,带点黏着的拖拽感。 于墨澜手掌虚握,钢筋在掌心转了半圈。他没回头,只抬起左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身后,徐强和李明国同时撑起了身子。 声音从围墙缺口传来。接着是金属摩擦的轻响——有人托住了校门的合页,没让它撞出动静。 几道手电光在操场上晃过,被雨雾散成一团团模糊的晕。五个身影翻墙进来,两人推着自行车,一人拖着焊了钢架的板车,车上绑着成排的塑料桶。 他们对校园环境极其熟悉,没在空旷处逗留,径直扎向操场边的锅炉房。 “看一眼。”带头的低声吩咐。 声音在雨里传得不远,却透着股从容。这不是路过的难民,难民不会有这种成规模的运力。 几分钟后,灯光在平房那边灭了。 “空的。” “撤,去南边那个点。” 那几个人推着车撤向围墙。临走前,最后一名壮汉停了停。他手里的手电突然仰头扫向宿舍楼,光束在二楼这扇窗户上停顿了不到一秒。 于墨澜甚至感觉那束光穿过了窗缝,舔在了他的眼皮上。 光束移开,水声远去。 屋里没人动,直到外面的雨声重新变回唯一的主角。 “他们记住这儿了。”林芷溪的声音在阴影里发颤。 于墨澜没说话,只是把钢筋握紧。对方没进来抢,是因为板车已经满了,或者是他们还没摸清这间屋子里的武力。但这种“有序”的巡逻,比疯子的冲击更可怕。安丘县城已经被划分了领地,而他们可能正缩在别人的地盘里。 凌晨时分,围墙外又响起一次脚步声。对方没进来,只是绕着墙根慢慢走了一圈。水声贴着墙皮一点点摩擦,最后在楼下停了约莫半分钟,才彻底消失。 清晨,天色灰白。 雨势收窄,冷气却更重。操场边多了两个感染者,快烂掉的躯体站在齐踝的水里,像根腐朽的木桩。 于墨澜带着徐强下楼。 围墙外的淤泥里留下了清晰的车辙,即便被雨冲刷了一夜,依然能看出两道平行的深痕。车胎花纹很杂,不止一辆。 “晚上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徐强蹲下身,摸了摸车辙的边缘,“他们有组织,手里肯定有大家伙。” 于墨澜盯着那道压进泥里的痕迹。 回到二楼,林芷溪正在过滤雨水。滤过的水依旧带着抹不掉的铅色,活性炭已经失效,喝下去舌根发麻。小雨坐在桶边,用抹布认真地擦着水渍。 “爸。”小雨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有些虚幻,“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屋里清点物资的动静停了。 于墨澜看着女儿瘦削的脸。 “要等。”他说。 “等什么?” “等找到车。” 靠两条腿走不出安丘。背着三十斤粮和过滤水,在黑雨里走不到两公里就会被那些成群结队的“板车党”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一整夜,窗外不断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有的朝商业街去,有的往东边粮库废墟走。安丘的黑夜不再荒凉,反而变得喧闹、危险。 这里已经从避难所变成了笼子。 于墨澜站起身,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雨幕沉重地覆盖下来,像是要活活闷死这座城。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等到下一次手电光亮起的时候,进来的就不是探路的人,而是拎着斧子的收割者。 第42章 寻路 2027年9月26日。清晨。 灾难发生后的第101天。 宿舍楼里的潮气已经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墙皮成块地脱落,露出的红砖缝隙里挤出一种灰白色的霉菌。 于墨澜坐在床沿上,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护腿。他用黑色的胶带将裤脚紧紧缠在脚踝上,确保没有任何缝隙能让那些黑东西渗进去。 最近没人再过来,但这里不能生活。 “准备好了吗?” 林芷溪正弯着腰给小雨整理雨披,那是用几层厚厚的塑料编织袋临时改制的,虽然笨拙,但足够严实。小雨异常安静,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地上的积水,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水壶。 在这个世道,孩子长大的速度快得让人心碎。 “走吧。”于墨澜背起沉重的帆布包,手里横握着那根磨尖的钢筋。 徐强和李明国对视一眼,各自抓起了斧头和撬棍。五个人走下宿舍楼的楼梯,推开宿舍大门的一瞬间,一股寒意透骨而入。 外面的天色并没有因为清晨的到来而亮堂多少,依然阴沉。黑雨虽然雨势比前几日小了一些,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黏腻感却更加厚重,几乎让人窒息。 “大门那边太显眼,昨天那伙人是从东墙翻进来的,咱们往西边的小门走。”于墨澜做了个手势,身体重心下压,贴着教学楼的阴影移动。 操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汪泥潭。水面上漂浮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杂物,最让头皮发麻的是那两个站在水里的感染者。它们一直没有攻击的欲望,只是机械地立在积水里,黑色的雨水顺着它们发皱、腐烂的皮肤淌下,落入水中泛起一阵阵浑浊的油花。 他们像幽灵一样穿过了西侧小门,回到了围墙外的世界。 这里曾经是安丘一中最热闹的商业副街,此时却像是一处被诅咒的墓地。街道两边的卷帘门大半都变了形,路面上覆盖着没过脚踝的黑色积水。那些废弃的私家车横七八八地瘫在路中间。 于墨澜在路口停下,他的视线在废墟中反复扫视。他在赌那个计划。 “在那儿。”他指了指路对面。 那是一家名为“便民水站”的简陋门头房,房子已经在之前的震动或冲击中塌了一半,半块预制板斜斜地搭在门口。而在那堆瓦砾之下,露出了一个蓝色的钢铁车头——那是一辆老式的三轮摩托。 “老于,这玩意儿能行吗?”徐强压低声音,紧张地观察着四周漆黑的巷口。 “这种车底盘高,走这水路比轿车强。最重要的是,它没那么多电子元件,只要发动机没坏,接上线就能跑。”于墨澜猫着腰,率先冲过马路。 积水极其粘稠,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胶水里行走,带起“啪嗒、啪嗒”的响声。来到三轮车前,于墨澜蹲下身子检查。幸运的是,这车虽然看起来破旧,但轮毂是实心的,虽然被黑雨腐蚀得有些掉漆,但没瘪。 “徐强,老李,帮把手,把这板子掀开。” 两人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合力将压在车厢上的预制板往侧边推了推。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预制板滑落,露出了满是泥污的车斗。 “没油。”于墨澜拧开油箱盖,闻了闻,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油箱里干干净净,显然早有人想到了这一步。 “去路边那些车里抽。”于墨澜从包里翻出一截沾着油污的塑料软管,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台翻倒的面包车。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意味着他们必须在开阔的街道上停留更久。 于墨澜趴在面包车那扭曲的油箱口旁,将管子捅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 由于吸力太猛,几滴冰冷且辛辣的液体直接灌进了嗓子眼。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炭火,火辣辣的刺痛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伴随着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化工异味。他强忍着呕吐感,迅速将管子插进空桶,细细的、泛着虹光的黄色液体断断续续地淌了出来。 “老于,你看那儿。”徐强忽然戳了戳他的肩膀。 于墨澜抹了一把嘴边的汽油,顺着徐强的指尖看去。 在街道斜对角的电线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样东西:一根红色的布条。它被扎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打的是死结,多余的布头被整齐地塞进了缝隙里。在这一片灰黑死寂的世界里,那抹鲜红就像是刚刚割开的喉管,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惊肉跳。 于墨澜的瞳孔缩了缩。他想起昨天在学校门口也见过类似的标记。这绝对不是幸存者的求救信号,求救信号不会扎得这么冷静、这么有序。 “这城里有人在‘划地盘’。”于墨澜道。 “够了,够了!”眼看着汽油只装了小半桶,于墨澜顾不得再去搜下一辆车。他意识到,昨晚进学校的那伙人可能就在这附近,这片红布条可能就是他们刚刚留下的。 回到三轮车旁,他飞快地将汽油灌进油箱。随后,他钻进满是泥水的车头下方,扯开那团杂乱的电路。 这种老式车辆不需要复杂的钥匙感应,只要将两根启动线短接…… 滋——滋—— 电火花在阴暗的车底跳动,映出他满是汗水和污垢的脸。 “快点,于哥,那边有动静!”李明国低吼着。 在街道尽头的雨幕中,几个模糊的身影正从巷子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它们被汽油的味道和金属的碰撞声吸引,速度虽然不快,但数量正在增加。而在更远的地方,似乎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 哒哒哒……咳!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喷出一股刺鼻的黑烟,又熄火了。 “草!”于墨澜咬碎了后槽牙,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车把上,再次尝试对接。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冷得像冰。 哒哒哒,轰——! 三轮摩托那台单缸发动机发出了狂暴且不规律的轰鸣声,整辆车都在剧烈颤抖,震得车斗里的铁皮叮当乱响。 “上车!快!” 林芷溪一把将小雨抱进车厢,徐强和李明国紧随其后。于墨澜跨上驾驶座,猛地一拧油门。 三轮车咆哮着,后轮在黑色的积水和烂泥中疯狂空转,甩出两道巨大的黑色水幕,终于抓住了实地,摇晃着冲向了那片未知的、布满了红色布条的黑暗深处。 第43章 活口 2027年9月26日。傍晚。 天色又塌了下来。 于墨澜骑在三轮车上,发动机那粗糙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扎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油箱盖,由于密封不严,刚才强行灌进去的劣质汽油正渗出一圈蓝色的泡沫。他不知道这点混了雨水的劣质燃料能撑多久,每拧一次油门,车头都在剧烈颤抖。 “抓稳了。”他低声提醒。 车斗里,林芷溪把小雨死死压在两袋玉米之间。车轮压过黑色的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他们正在绕过主路。那里宽敞,但也最危险。然而,当三轮车转过商业街最后一个拐角时,于墨澜猛地踩下了刹车。 “草……”徐强从车斗里站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 前方一百米外的路口,不再是零散的游荡者,而是一座由废弃车辆和杂物堆起来的“路障”。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路障四周聚集了三四十个感染者。它们并没有四处游走,而是像被某种气味吸引了一样,密密麻麻地围在那段路基附近。 雨水浸泡过的皮肤呈现出灰紫色,黑色的涎水顺着牙缝往下淌,在雨幕中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咕哝声。 “它们被故意圈起来了。”于墨澜看着那些被路障挡住无法扩散的活尸,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天然的“警戒带”。那些划地盘的人,正利用这些怪物当门卫。 “于哥,后面也有东西跟上来了!”李明国回头喊道。 引擎的轰鸣声终究还是惊动了居民楼里的东西。十几个干瘪的身影正从楼道里、卷帘门下钻出来。退,油肯定不够;冲,这台三轮车一旦在尸群里熄火,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右侧一栋临街家属楼二层,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一个裹着旧雨衣的男人从窗缝里探出头,指了指楼底一个半开的杂物间小门。“这边!熄火推过来!快!” 于墨澜当机立断,熄火,借助惯性把车头猛地一拧。徐强和李明国几乎跳下车,踩着没踝的泥水,死命将沉重的三轮车推向那个窄小的入口。车身擦在墙皮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哐当!” 门被两个男人从里面死死顶上,粗大的生铁插销猛地推入槽位。指甲挠门的声音几乎瞬间响起,密密麻麻。 屋里很黑,弥漫着浓重的焦味。 “多谢。”于墨澜粗重地喘息着。 “别谢我,你们动静太大。”领头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锹。他盯着于墨澜几个人,“再响一分钟,整条街的‘邻居’都能把这门拆了。” “我们要出城。”于墨澜开门见山。 “出城?”那人嗤笑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这附近几条道都被‘红巾子’的人堵死了。他们专门攒着这些脑子不好使的东西看门。你们这台三轮车走主路,不出三公里就会被连人带车扣下。” 林芷溪抱着小雨靠过来,低声问:“红巾子?” “一群比丧尸还恶心的活人。”老吴吐了口唾沫,“他们在城区里到处留记号,粮库就是这群狗日烧的。” “怎么出去?”林芷溪问。 男人目光在他们车斗里的玉米袋上停留了一秒,最终移到了那桶过滤水上。 “这楼后面连着老排污渠。渠宽三米,顺着走五百米,能绕过他们的路障,直接通到西郊河堤。上了河堤就是国道,能不能跑掉看你们的命。”他指了指后墙,“但这水路……底下全是淤泥。你们得推着车走,千万别打火,声大了招人。” 二十分钟后。 后院的隐蔽门被推开。外面是一片死寂的荒草地,深沟里翻滚着墨汁一样的黑水。 “走。” 于墨澜、徐强和李明国率先跳进了排水渠。 “使劲!” 三人呈三角形护住三轮车,在黑水里挪动。每迈出一步,脚底都会踩到一些软塌塌、滑腻腻的东西,他不敢低头看。 这五百米走了半个世纪。 当车轮终于再次压上坚硬的柏油河堤时,李明国直接瘫在地上,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于墨澜没空休息,他抹了一把脸,手颤抖着摸向点火线。 “滋——滋——” 因为排气管进了水,发动机只传出几声沉闷的空响。 “快啊……”徐强跪在路边,死死盯着后方黑暗的渠口。 于墨澜闭上眼,全身力气汇聚在右臂,猛地向后一扯! 轰——隆隆! 一股漆黑的浓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发动机那狂暴的轰鸣声再次响彻河堤,虽然带着严重的喘息,但它转起来了。 于墨澜跨上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黑雨吞没、满城尽是红标记的死城。 “走!” 三轮车摇晃着冲向国道。 第44章 三轮 2027年9月27日,下午到傍晚。 他们是在下午慢下来的。 车子没坏,就是再怎么用力也快不起来了。那种慢每一步都像在和地面讨价还价,不见得哪一步出错,却明白再往前,每一米都要从娘胎里挤出更多力气。 江淮的十月,本该是凉爽的收获季,可现在气温就徘徊在零上几度,风一吹就让人打颤。 三轮在前头慢慢挪动。发动机低低嗡着,声音有些发闷。轮子裹满了厚泥,花纹早被填平了,偶尔打滑空转一下,把黑泥甩得到处都是,紧接着又被车身沉沉地压回地面。 于墨澜拧着把手,手腕绷得很紧。他不敢给大油,怕轮子陷得更深,只能维持着一股将断未断的力道,吊着那口劲儿。车轮压过一洼水坑,浑水被挤开又慢慢合拢,路面像没力气回应。 徐强在后头推着,肩膀顶在车斗横梁上,震动顺着金属架子传遍全身。他走了十几步,被车尾散出的热气和焦糊味熏得眯起眼,低声说了一句:“这路不对劲。”话出口,他又用力往前送了一把。 李明国在右侧扶着车头,弯腰盯着轮胎转动。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下面全烂了,车过去就打滑。” 林芷溪坐在车斗里,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她抱着小雨,孩子一路几乎没动,头靠在她怀里,呼吸变浅,在努力节省力气。 小雨的眼睛半睁着,看着路边晃过的荒草,没什么表情。于墨澜心想,她才十岁,本该在学校里写作业、和小朋友闹腾,可现在,她学会了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跟着大人在轰鸣声中往前挪。 于墨澜余光扫了一眼仪表盘。 油在一点点掉。从县城到下一个村落,路标上标着三十公里,可现在路况这样,只能低速硬磨,消耗得翻倍。 坡就在前面,长得一眼望不到顶。 李明国仰头看了半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坡要是硬冲,发动机肯定受不了,搞不好得滑下来。” 于墨澜松开把手,让车子原地怠速,跳下车,走到坡前。 左边是田,水没退干净,一脚踩进去就是趟水,深浅不明,淤泥底下不知道埋着稻茬还是更糟的东西——前几天他们就见过一具泡肿的尸体,卡在田埂下。 林芷溪先开口,声音不高,穿过震动传过来:“先歇一下吧。把火熄了。小雨脚快没知觉了。” 于墨澜点头,看了她一眼。 车被推到坡底一处略高的阴影里,那里是块稍硬的土包,勉强能避点风。于墨澜拧开钥匙(就是搭上去的点火线),发动机抖动了一下,终于停了。世界骤然安静下来,耳鸣声却随之涌上来。他蹲下检查粮袋,解开看了一眼,里头的米和干饼还干,只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渗了进来。 徐强干脆背靠着还有余温的发动机外壳取暖,揉着小腿,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操,这b天气。”他脱下鞋,倒出里面的泥水,黑乎乎带着灰颗粒。“留不住了。” “歇会,把粮背上走路。”于墨澜说,“水和重的分匀。” “车呢?”李明国问。 “放这儿。”于墨澜顿了顿,“带不走,太重,也快没油了。留意一下有没有不要的自行车。” 没人再争。这决定来得自然,像他们这些天学到的——东西坏了,就扔;人累了,就歇;没路了,就换一条。 他们开始拆。粮袋一条一条解开,迅速分到人身上,肩带扣好,用绳子绑牢,避免晃荡。 米袋重,于墨澜多背了一个,压得肩膀发酸。水桶太沉,就把几个小瓶装满,塞进包里。还能用的绳子、铁钩,全收进包里,小心裹好,避免划伤。 实在带不走的,又一件件放回车斗——多余的布条、空桶,像在给车子留点陪葬。 小雨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那辆三轮,小声问:“不要了吗?它还能开呀。” 于墨澜把最后一圈绳理好,顿了顿:“走不动了。跟咱们一样,得歇歇。” 小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的头发被风吹乱,贴在脸上,于墨澜伸手帮她理了理,指尖碰到的皮肤凉凉的。 田那头忽然传来水声。 脚踩水的响,拖着,慢慢的,声音不均匀,夹着点喘息般的咕咕声。 徐强站起来,刀已经在手里,刀刃上还沾着早上的泥:“有东西。” 李明国退到一侧,盯着田埂,手里握着铁棍:“从水里上来的。” 一个影子从水里晃出来,低着头,动作迟缓,像关节被冻僵了。但方向很坚定,没有偏,直冲他们这儿。是感染者——皮肤灰白,眼睛浑浊,闻声而来。 “别耗力气。”于墨澜说,“拉开点,准备好,近了再动手。” 他们没有迎上去,只拉开距离,往右侧碎石地退。等那两个靠近到十来米内,徐强和李明国迅速上前。刀落下去没出大声,只“噗”的一声闷响。 “跟丧尸不一样,像脑子烧坏了。”李明国说。 没人回头多看。杀感染者已经成了习惯,像砍柴一样,没什么情绪,只剩疲惫。于墨澜记得第一次时手还抖,现在只会擦擦斧刃,塞回腰间。 他们决定从右侧碎石地绕行,脚底被硌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却不再下陷,反而快了一点。 走出一段,于墨澜回头看了一眼。 三轮车还停在坡底,歪着,半边轮子已经埋进泥里。车灯那点黄色的光在昏暗里显得很小,小得不像是曾经带着他们跑了好多天,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风更大了,带着寒意,他们往前走着,速度不快,却没有再停。 身后,坡和车渐渐远了,只剩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响。 第45章 频率 2027年10月1日。 天还没亮透。 于墨澜是被肩膀上钻心的疼给顶醒的。背包带压在淤青上,过了一夜,那块皮肉变得又冷又硬,像是嵌进了两块生铁。他吸着冷气,一点点把身体从冰冷的站棚柱子上挪开。 雨还在下,黑雨敲在塑料布上的声音没个节奏,令人烦躁。 林芷溪侧躺在旁边,正低头用指甲抠着手里的一块干泥。小雨坐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个黑色的小方块,正用袖口反复擦拭着上面的泥点。 那是昨天下午在国道塌陷区捡到的。一辆警务摩托车侧翻在烂泥里,车主不见了,这个对讲机就被压在车把下面。外壳磨损得厉害,背面贴着张半掉不掉的胶带,写着“巡07”。 徐强昨天还说这玩意儿没电就是块砖头,死沉,让扔了。但小雨没舍得,偷偷塞进了书包侧兜。 “走吧。”于墨澜吐出一口白气,声音沙哑。 国道就在前面。路面上的沥青已经彻底碎了,像被巨锤砸过。队伍刚走出不到两里地,一阵风刮过。 “滋……滋滋……” 那个被塞在小雨书包侧兜里的黑疙瘩,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 于墨澜的后背猛地挺直了。在手机断网两个多月后,这种毫无规律的杂音竟透着股让人心慌的亲切感。 “还有信号?”林芷溪停下了脚步。 小雨手忙脚乱地把对讲机掏出来。喇叭里的电流声夹杂着巨大的盲音,传出了一个被干扰得支离破碎的男声: “……南城……重复……维持……等待……” “关小点!”于墨澜低声喝道,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别让这声音传远了。” 中午,他们被截在了一个叫陈家坳的村口。 这里没有哨岗,路口横着几棵刚锯倒的槐树。几个拿着锄头和钢钎的汉子从土坡后面探出头,眼神里没有杀气。 “路过,不进村,借口井水。”于墨澜举起双手。 汉子没吭声,指指村里面,算是默许。李明国走到村边的老井旁摇水。小雨蹲在井圈边,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滋——!!!”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在死寂的井边猛然炸开。对讲机旋钮蹭到了井沿。 “……南城撤离点……物资充足……” 这几个字,瞬间烧穿了村民们的理智防线。 “南城还有人?还有粮?”领头的汉子眼珠子瞬间红了,“给我看看!能不能叫他们来拉人?” 周围几个本来在刨食的男人全围了上来。 “别动!把东西留下!”汉子吼了一声,一只粗糙的大手直接抓向了小雨的书包带子。 “啊!” 小雨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整个人摔在泥里。书包带子断了,对讲机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在井圈边的乱石堆上。 外壳崩裂,黑色的电池块因为冲击力,直接从凹槽里蹦了出来。 “我的东西!”小雨哭喊着扑过去。 那汉子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向机身,抓在手里。 “电池掉了!”一个瘦子喊道。 在混乱的泥水里,小雨的手先碰到了电池。她看着汉子手里攥着的空壳,抓起手边的东西,闭着眼,哭喊着往身后的深井口猛地一挥手。 “咚。” 沉闷的落水声。一圈涟漪吞没了一切。 瘦子扑了个空,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脸都白了:“掉……掉下去了……” 领头的汉子手里攥着那个没了电池的空机身,愣在那儿。他颤抖着把手指伸进那个空荡荡的电池槽里抠了抠,然后抬头看着那口深井。 哪怕机身还在手里,可没了电,这就是块废塑料。 那个关于“南城”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操!!”汉子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 他猛地站起来,看着满身是泥的小雨,眼里的狂热变成了极度的怨毒和灰败。 “一群丧门星……把个死东西留着干什么!” 汉子扬起手,把手里那个“没用”的空对讲机狠狠砸向了于墨澜的脚边。 “滚!带着你们的垃圾滚!” 啪嗒一声,空机身掉在泥水里,溅了于墨澜一裤腿泥点。 于墨澜没说话,他一把拽起小雨,另一只手在弯腰的瞬间,本能地抄起了那个满是泥浆的空对讲机,塞进怀里。 “走!” 一行人狼狈地逃窜,直到跑出了三里地,躲进了一处废弃的高架桥涵洞下,大家才敢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真他妈可惜了!”徐强一屁股坐在地上,恨恨地拍着大腿,“哪怕那机身捡回来了,没电池也是个废物啊!” 涵洞里只有雨声。 小雨一直没说话,蜷缩在林芷溪怀里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着鼻子,慢慢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 那只小手脏得不像样,掌心摊开。 一块长方形的、微微发胀的黑色电池,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徐强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于墨澜愣住了,他看着电池,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全是泥的机身。 “你……你扔的是啥?” “是……是块石头。”小雨带着哭腔,声音抖得厉害,“我怕他们抓我……我怕那个声音再响起来……我把电池藏起来,他们以为没用了,才会把机子扔回来。” 于墨澜拿着机身的手僵住了。 “爸爸。”小雨看着那个空机身,“别,别让它再响了。” 于墨澜看着手里这两个分离开的部件——死寂的机身,发胀的电池。 虽然现在没装上,但只要轻轻一扣,那个充满诱惑和危险的频率,随时会再次降临。 第46章 路过 2027年10月2日。 天色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灰蒙蒙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泛潮的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烂了,这味道其实大家已经都习惯了,但是每个不同的地方味道还是有点区别。 于墨澜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觉得大腿根疼得厉害,那是怀里那块电池硌出来的。昨晚风大,院角那块铁皮一直哐当撞墙,现在那点动静没了。 他没敢动弹,脊背贴着发潮的泥地,把呼吸一格一格往下拉,耳朵搜寻着一切违和的响动。没有虫叫,没有水声,连风钻进门缝的哨音都听不见。 屋里其他人陆续醒了。 徐强挪动大腿时,裤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迅速停住,手按住身边的短刀。 小雨睁着眼,眼白在昏暗中晃眼。昨天那场对讲机引发的骚乱还没从她脑子里散去,她现在对任何声响都有一种生理性的恐惧。 接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带着某种稳得让人发毛的节奏感。步伐间隔极其稳定。 不止一个。 徐强的手慢慢贴向刀柄,五指一寸寸握住,手背上青筋暴起。李明国趴在窗下,把脸紧紧凑向那条透光的裂缝,用气声说:“三个人……分开了。一个在井边,一个在院中间,一个守着门口。” 于墨澜贴到门后,木门的寒气钻到他身上。 院子里传来几句压得很低的交谈: “……井还能用。” “水位够,沉淀一会儿能喝。” “里头呢?看过没?” 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 小雨低头往脚上套鞋,脚趾挤进湿透的鞋口时发出细微的“噗叽”声,林芷溪的手在小雨背上一掐,她便紧咬住嘴唇。 门板被推了一下。 于墨澜盯着那根顶门杠。木棍吱呀了一声,像是要折。他攥紧了手里的斧柄,虎口滑滑的。 门外的人停住了。短暂的死寂过后,一个平直的声音响了起来: “里头有人。” 那是陈述句。 于墨澜先开口:“路过的。” 门外安静了约莫三秒。“几个人?” 徐强隔着昏暗看向于墨澜,缓缓摇了摇头,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 于墨澜吞了口唾沫,撒了这一路以来的第一个谎:“七个。” 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像是鼻腔里哼出来的冷气。 “那挺巧,”对方说,“我们也是。” 井边传出拍土的声音。门缝底下的影子慢慢移开,门口那人往侧面挪了一步。 “那就各走各的。”那个声音继续说,“屋子我们不进。井里还没投过脏东西,干净的,赶紧用。” “知道了。”于墨澜应了一声。 脚步声重新响起,由重变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国道方向。 屋子里依旧没人敢喘大气。过了快五分钟,徐强才瘫下肩膀,大腿肌肉抑制不住地打晃,他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骂了一句:“操。这帮人手里肯定有家伙。” 李明国从窗边滑坐下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没看见枪,但那个领头的站得太直了……那是练过的。” 天亮得很慢。他们各自吃了一点带着潮味的饼干,水只喝到不渴为止。小雨坐在门槛上,手指僵硬地跟鞋带搏斗,林芷溪蹲下身帮她拽了拽袜跟:“没车坐了,今天得自己走,撑得住吗?” 小雨点点头,眼神木然,没说话。 出村的时候,于墨澜在那口井边停了一秒。泥地里有几行新脚印,边缘极其锋利,是军用胶鞋的底纹。脚印笔直地延伸向东,跟他们的方向刚好切开。他盯着看了两秒,心里总觉得对方走得太干脆。 国道的情况比昨天更糟。 夜里的雨把塌陷的地方泡得更软,一段路直接断开,泥浆里裹着股腐臭。 塌方边上躺着一具刚凉不久的尸体。脸色青紫,嘴半张着。身边丢着个空罐头,半袋薯片都撒了,散在地上粘着泥。 “晚上没扛住。”林芷溪移开视线,护着小雨绕了过去,“一个人走不到这儿。” 中午前,天色开始往下压。光像被慢慢抽走,风里的湿气变得黏稠。 “黑雨要来了。”徐强抬头,远远吐出一口唾沫。 “找地方。”于墨澜指着前方。 国道旁的加油站,便利店被砸了,维修间铁门还能关严,他们刚把门顶好,雨就砸了下来。 “轰——” 那是密集到恐怖的雨声,敲在铁皮顶上像万马奔腾。屋里瞬间黑了,水顺着门缝无孔不入地往里爬。在这巨大的噪音遮蔽下,屋里五个人的呼吸声反而变得更清晰。 小雨靠着冰冷的墙角,把那个藏着电池和机身的书包抱在腿上。 她盯着那道不断渗水的门缝,突然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爸,早上那几个人……会不会一直走在我们后面?” “不会,你要看地上的脚印。”于墨澜说。 徐强在一旁缓缓擦着刀,钢刃摩擦的声音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嘶嘶作响,像极了昨天对讲机里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频率。 第47章 钢筋 2027年10月7日。 于墨澜睁眼时,盯着板房发暗的天花板看了会儿。随后他慢慢坐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徐强靠在墙角,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刀横在膝盖上,刀柄被他捂得发热。他眼睛闭着,睫毛却偶尔颤一下。 小雨也醒着。 她平躺在铺着旧布的地上,双手放在身侧,一动不动。听见于墨澜的动静,她慢慢偏过头。 “爸。” “嗯。”于墨澜应了一声,动作很轻地挪到门边。 “外头……太安静了,有点怪。” 于墨澜蹲下身,从门缝往外望。 “再等等。”他回头对众人说,“黑雨刚停,孢子还悬在低处,草叶、积水里都带着,走急了容易沾身上。” 他们简单吃了点东西。是昨晚剩下的硬饼干。小雨把饼干分成四份,用干净的布垫着,先推到徐强面前。 “徐强叔昨晚守了后半夜,一直没怎么歇。”她说话时眼神很认真,不像孩子撒娇,更像一种笃定的分配。 徐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小块饼干。他没推辞,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带着点温度。“谢谢。”他低声说,然后慢慢嚼起来,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刻意延长那点微薄的口感,把每一丝麦香都榨出来。 林芷溪一边收拾背包,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小雨的动作。她把剩下的饼干递给于墨澜和李明国,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 “小雨,今天走路跟紧我,别跑太远。”她对小雨说,“脚下的泥松,踩着实了再抬步。” “好。”小雨应了一声,把自己的背包往上提了提,调整了肩带。包不是很重,里面的水、食物、衣服都按之前的习惯固定在原位,走起来没有多余的晃动,显然是早就整理熟了的。 等天光彻底亮透,他们重新回到国道。 路况比前一天更糟。雨水把路面的土层泡得发虚,脚一踩下去,边缘就往下塌。几辆车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间,形成天然的死角,只能贴着车身慢慢挤过去。车门大多被撬开,座椅翻倒在地,裸露的线路垂下来,浸在积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看着有点渗人。 李明国走在最前面,刻意放慢了脚步,眼睛扫过每一处阴影和死角。“这地方以前堵过不少人。”他踢了踢路边一只翻倒的行李箱,箱子裂开一道缝,里面的衣服被泥水泡得发黑,“这行李箱也用不了了,好的都被别人捡走了。看这痕迹,堵得时间不短,前头多半出过事。” 徐强停住脚,用手里的棍子在柏油路面上划拉了一下。 那是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已经被雨水冲得很淡了,但还没完全消失。那是血混着泥浆干涸后留下的痂。除此之外,还有两道平行的、凌乱的刮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鞋跟死命抠着地面,却还是被生生拖走了。 “有人在这儿挣扎过。”徐强的眉头皱成一个结,他把鼻子凑近空气闻了闻,“没多久,顶多两天。” “你能闻出来?真的假的。”李明国也闻了两下。 队伍绕过一辆横在路中间的翻倒冷藏车。车厢已经瘪了,像个被踩扁的易拉罐,里面流出的乳白色液体早就馊了,在路面上积成一滩粘稠的污渍。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腐味飘了过来。这股味道更“新鲜”,带着一种生肉被热水烫过的腥膻,夹杂在湿土气里,直冲天灵盖。 于墨澜停下脚步,目光扫向路基下方的排水沟。 那里躺着一个人。 是个男的,穿着件还没完全褪色的蓝色冲锋衣。他侧身蜷缩着,半张脸埋在浑浊的黑水里,露在外面的另半张脸已经被水泡得发亮肿胀。眼皮被撑开,灰白色的眼球死死盯着路面,仿佛还在看着那个抢走他东西的人。 他身后的背包像被野狗撕过一样,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全没了,连内胆都被扯了出来,耷拉在水里。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子。那里少了一大块肉,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扯下来的,露出了森白的颈椎骨和黑色的凝血块。 林芷溪的呼吸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把小雨往自己身侧拽了拽,手掌挡在女儿的视线侧面。 “看路。”她对小雨说,“别乱看。” 小雨其实早就看见了。那个死人的眼睛和她对视了一秒。 她没尖叫,也没躲。那一瞬间,她只是觉得那人的衣服挺好,如果是干的,或许能扒下来给徐叔叔穿,徐叔叔的衣服已经破得漏风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低下头,盯着脚下水泥路面的裂缝,一步一步踩得很重。 队伍继续向前。雾气越来越浓,十米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突然,走在侧翼的李明国猛地停住,左手握拳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急停的手势。 他压低身子,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撬棍。“有动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风声停了。 在那片死寂的白雾里,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啦——沙——啦——” 那是鞋底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沉重、拖沓,而且不止一个。它们没有节奏,不像活人走路那种轻重交替,而是一种死板的、机械的摩擦声。 听声音,就在前面那堆连环相撞的车祸残骸后面。 他们迅速退到侧翻的卡车旁,贴着冰冷的车身站定。于墨澜握紧斧头,徐强抽出腰间的刀,李明国抽出撬棍,几个人做出预备姿势,手臂绷得笔直。 “听着有俩。”徐强侧耳听了几秒,目光扫过前方的车堆,寻找最佳的出击角度。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泥水的“扑哧”声,一点点逼近。 第一个感染者的影子从车尾晃了出来。它的头歪向一侧,像是颈椎断了,嘴张得很大。第二个跟在后面,动作更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他们好像控制不了肌肉。”于墨澜说。他抬手对徐强做了个绕侧的手势,示意他从左边包抄,自己对付正面的两个。 就在这时,右侧的排水沟里猛地窜出第三个影子。 速度比前两个快得多,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直奔队伍的侧后方。 “小心!”李明国大喝。 第三个感染者扑出来的时候,离得最近的是小雨。 它从侧后方扑过来,角度刁钻,正好是众人视线的盲区。 小雨整个人僵了一下,身体像是被瞬间钉住,完全没来得及反应。 感染者的手抓了过来,指甲直接刮到了她的外套袖子。 “退开!”林芷溪尖叫一声,猛地冲过来,伸手想把她拉开。 但距离太近了,已经来不及。 小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却踩进了一个水坑,鞋底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后背磕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那一瞬,于墨澜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猛地冲上去,却被正面的第一个感染者挡住了去路,斧头已经抬到一半,只能被迫改角,狠狠劈在它的肩膀上,暂时拖住了它。 徐强在左侧也被第二个感染者缠住,刀砍在它的胸口,却没能致命,那东西只是晃了晃,依旧往前扑。 第三个感染者已经压了下来,嘴张得极大,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小雨的脸上,带着一股腥臭味。 小雨仰躺在地,看着那张扭曲的脸,身体的疼痛和恐惧瞬间涌上来,却奇怪地让她找回了一点意识。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抓住那根东西的。 那是于墨澜捡的细钢筋,之前她用来拨过地上的包,一直插在背包侧面的网兜里,她随手塞进去的。 她抬手的时候动作很笨,完全没有技巧可言。 没有找角度,也没有蓄力,只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一送。 钢筋从感染者的下巴斜着贯入,扎进了它的颈部侧面。 那具身体猛地僵住,喉咙里的嘶吼声瞬间断开,像被掐住了脖子,沉重的重量失去控制,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 小雨被砸得闷哼一声,后背的石头硌得更疼了,却死死咬着牙,没松劲。 下一秒,于墨澜的斧头劈了下来,精准地落在感染者的头顶,直接劈开了颅骨。 那东西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感染者也很快被解决。徐强一刀割断了第二个的喉咙,李明国用钢管砸碎了第一个的头。 空气一下子空了下来。 之前的紧张和厮杀仿佛被瞬间抽走,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小雨还躺在地上,身上压着感染者的尸体,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芷溪疯了似的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那具尸体,手在她身上一处一处地检查,从胳膊到腿,从肩膀到后背,指尖都在抖,却逼着自己保持冷静。“哪儿不舒服?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破皮?”她一连问了好几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 小雨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那具尸体,眼神有点发直。她的手还死死抓着那截钢筋。 “放下,小雨,放下。”林芷溪轻声说,伸手想去掰她的手指。 小雨没有反应,手指依旧攥得很紧,像是和钢筋焊在了一起。 于墨澜蹲下身,慢慢靠近她,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小雨,看我。” 小雨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反光,里面的恐惧还没完全散去,蒙着一层水光,却没有哭。 “我把它捅死了。”她说,语气出奇的冷静。 于墨澜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点复杂。“对。” 听到这句话,她的手才慢慢松了劲。 钢筋随着死人倒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撞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抖来得很迟,延迟的应激反应从肩膀开始,慢慢蔓延到全身,停都停不住。 林芷溪立刻把她拉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没事了,没事了。” 徐强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走上前。“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捅完记得再补一下,别让它压在你身上,容易受伤。”他说。 小雨靠在妈妈怀里,用力点头,幅度很大。 他们没有在原地久留。这里血腥味重,尸体多,虽然那种感染的活死人速度不快,但冷不防容易出事。 走出一段距离后,于墨澜回头看了一眼。 那截钢筋还歪歪地插在感染者的尸体上,角度生硬而笨拙,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决绝。 那画面在他脑子里停了一瞬,像一张定格的照片。 随后,他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第48章 痕迹 2027年10月8日。 他们在天刚亮时定了方向。 昨夜的黑雨刚退,空气里留着一股湿冷的铁锈味。泥被反复踩过、压实了,脚落下去不再深陷。 沿着路面,能看到明显的行走痕迹——很多双脚在同一条线上反复经过,硬生生把路踩了出来。 于墨澜站在路边,把纸质地图摊开,确认了一下方向,又迅速合上塞回包里,动作很快。地图现在只剩下参考意义,现实每天都在变,真正能不能走通,只能靠脚试。 他们挑那些还留着“公共痕迹”的地方走——收费站、派出所、养护段。只要院子被清理过、门窗没完全塌,就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待过。 “先找个能站住脚的地方。”徐强开口道。 于墨澜点了点头。现在谈“去哪儿”已经没意义,官方的步伐似乎总比他们要快一步。只有“往西走”和“能不能停下来”。 小雨走在队伍中间。她不再只盯着脚尖,视线抬高了一些,不自觉地扫过路边的树影和半开的门。腰侧的新刀用绳子扎得很紧,走动时磕到腿,她就顺手拨一下。 上午的路况好些,几辆废弃的车歪在路边,中间留出一道被反复踩出来的缝。一段护栏上绑着纸板:“前方塌方,走乡道”。 徐强蹲下,指尖蹭了蹭纸板底部,摸到一点没干透的湿气。“这几天写的。”他抬头,神色稍松,“人还不少。” 他们按箭头拐进乡道。路窄了,灌木挂着水,蹭得衣服很快就湿了一片。 中午前,他们看见了那辆警用皮卡。 车头朝外,斜停在路边。车漆蒙灰,警灯裂了一角。车胎爆了,驾驶座门敞着,钥匙还挂在锁孔里晃悠。 队形散开。徐强侧身从左侧包抄,于墨澜握紧了手里的长柄斧,小雨和林芷溪退到后方。 车里没人。后座翻得很乱,急救箱敞着,是空的。地上有血迹,一路滴进草里。尸体在十几米外的坡下,仰躺着,穿着警服,完全不动。肩头一道咬伤边缘发黑,已经不新鲜了。 枪掉在手边,没挂回枪套。 徐强站着没动。于墨澜走过去,用东西戳了戳那死人,没什么反应。于是他捡起那把老式警用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还剩三发。 “我先带着。”于墨澜说。 “带这玩意儿,万一碰上正规编制的,解释不清楚。”李明国盯着那支枪,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碰上正规的再说。”于墨澜把枪别进后腰,“碰上不正规的他们才会听我们解释。” 林芷溪走过去,把那人的警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发黑的伤口。小雨站在远处看着,随后移开了视线。 皮卡后斗的工具箱里有一把长柄砍刀。徐强掂了掂,挥了一下,刀风很稳。他转手递给于墨澜。 “你拿这个,斧子太沉。” 于墨澜没接,掂了掂手里的斧头:“我习惯了,砍刀你留着防身,你比我懂刀。” 徐强没再推辞,攥紧了木柄。 继续往前,痕迹越来越密。被拖到一侧的尸体、烧剩的轮胎灰、墙上歪扭的字:“慢点走,前面有坑。” 这字现在比任何路牌和标语都更让人安心。 下午,他们看见了那栋建筑——乡镇派出所。院墙塌了一角,大门紧闭,窗户还完整。 “有人守过。”徐强低声道。 于墨澜摸了摸门板。木头很干,门是从里面用整张办公桌顶死的。他敲了门,没回应。又敲,依旧死寂。 徐强从侧窗翻进去,挪开了桌子。屋里空无一人。 值班室墙上贴着值班表,桌上的记录本翻到一半,笔尖断在最后一行: “接到通知,全休——” 林芷溪看着那道断痕:“像接到消息撤走的。可要是全体撤离,为什么这一个人车和枪留在了门外?” 于墨澜没说话,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字。只有一种可能:车开到门口时出了突发状况,连拿东西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决定在这里过夜。门重新顶好,窗帘拉死。 小雨坐在值班椅上,用碎布一点点擦拭着腰间的新刀。刀刃映着昏暗的光,亮一下,又暗下去。 于墨澜坐在一旁,看着那本没写完的记录。这里不久前还有人按流程做事。人走了,痕迹却还留着。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这已经算得上是好消息了。 派出所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是被处理过的。屋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明显的缺失,每一件留下来的物品都在合适的位置上。 门窗关得很紧。插销全部推到底,金属扣贴着槽,没有虚位。桌椅摆得很正,被刻意对齐过——桌角与墙面平行,椅腿四点着地,没有拖动留下的擦痕。 地面明显清扫过。灰尘没有散着,被归拢到墙角,扫成一小堆,颜色一致,没有被踩乱。那种状态很微妙,像是准备第二天再处理,却再也等不到人回来。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味和木头味,没有长期封闭后才会出现的霉味。这里被清空了,但还没来得及腐败。 于墨澜先进了值班室。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微光从缝里斜着切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条窄窄的亮带。记录本摊在桌上,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纸页很薄。 他站在桌前,没有坐下。 前面的记录写得很完整。巡逻时间、路线、人数;来访登记;协助周边群众转移。内容按日期排列,字迹端正,用词正式,句子完整,没有涂改,看得出是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在灯下写的。 到九月下旬,内容开始压缩。 不再解释缘由,只剩下时间、地点、人数,格式还在,但明显是为了节省时间。再往后,字迹开始收紧,笔画变短,有的字连在一起,像是写的人已经不再停下来,只是边走边记,把关键事项压进纸里。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10.4按通知转移,车辆紧张,分批进行。” 下面是空白。 没有署名,也没有补充说明,连日期都是略写。 于墨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记录本合上,按原来的位置放回桌面,边角对齐。 院子里传来徐强的声音。 “后头有车。” 后院不大,两辆车并排停着。 一辆警用皮卡,另一辆是丰田,车身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漆色,前挡风玻璃整个碎裂,被人清理过,只剩下一圈残留在胶条里的玻璃渣。车头凹陷,保险杠向里折起,机盖翘起一道缝。 是正面撞击过。 丰田的方向盘歪着,驾驶位的安全气囊已经爆开,被割掉了一半,只剩下垂落的布料。副驾驶的车门关不上,用绳子从里面简单系住。 皮卡的情况相对完整。 驾驶座的车门半掩着,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有拔。油表指针贴着底线,几乎不动。 “这车开不了多远。”徐强说。 于墨澜蹲下身,从皮卡车尾钻到车底,伸手摸了摸传动轴,又拍了拍轮胎。站起来时,手上沾了一层黑灰。 “跑过远路。”他说,“胎磨得厉害,换过一次。” 徐强点了点头:“车况还不如外面那辆。” 皮卡后座被清空,只剩下一副折叠担架。担架的金属边角磨损严重,上面残留着已经干透的血迹。车厢护栏内侧被刮得很花,一道一道,横着竖着,明显反复装卸过重物。 林芷溪站在一旁,目光在担架和车厢之间停了一会儿。 “他们拉过人。”她说。 地上的车辙很清楚,一道压着一道,方向统一,全都朝着西北。新旧痕迹叠在一起,没有明显间隔,说明车辆在短时间内反复进出,来回接驳。 于墨澜顺着车辙往前走了几步,在派出所门口停下。 路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路中央。裂缝边缘还很新,碎石松散,没有被踩实,应该是不久前才出现。 就在这时,地面轻轻晃了一下,短促的抬升。 “又震了。”李明国说。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屋顶和院墙。 震动只持续了几秒,很快过去。屋外传来瓦片滑落的声音,啪地砸在地上。院墙原本塌掉的地方,又掉下来一小块土,边缘松散。 于墨澜把派出所的其他房间一间间检查。 宿舍里,床铺叠得整齐,被角压得很直。柜子是空的,门敞着,里面连纸屑都没有。衣架上只剩下几个断掉的塑料钩,挂钩的位置还留着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叠成豆腐块一样的被子正好适合行军,可以把现在的脏被子换掉。 食堂里还留着一些东西。两袋盐,几包没拆封的调料,还有一整箱矿泉水。箱子被挪到角落,底下垫着砖,看起来是最后实在装不下,才被留下的。 “都是挑着带走的。”徐强说。 于墨澜站在门口,看着空下来的院子。 这里的人撤得很有次序。 先转移周边群众,再用车拉走伤员,最后留人看守。车辆不够,只能一批一批来。等到后面那一趟,情况突然发生变化。 倒在路边的那个警察,很可能就在最后一批里。 小雨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她站在公告栏前,抬头看着上面的通知。纸张发黄,边角卷起,用图钉钉着。上面写着道路管制时间、集中安置点位置,还有几个已经无人接听的电话号码。 她伸手,把一张快要掉下来的纸按回去,指尖停了一下。 “这些地方,现在还有人吗?”她问。 “有的地方还有。”林芷溪说。 “那这里呢?” 林芷溪没有马上回答。 于墨澜走过来,看了一眼公告栏:“这里已经把人送走了。” 小雨点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又发生了一次震动。 这一次更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窗框轻轻响了一下,屋顶落下些灰尘,细小的颗粒在光里慢慢飘。 于墨澜看着门口那道裂缝。比上午又宽了一点。 傍晚前,他们开始收拾东西。 枪装进包里收好。工具重新分配,水全部补满。派出所的大门再次用桌子顶住,记录本仍旧放在值班室的桌上。 院子里很干净,像是还在等人回来。 “他们走的时候,应该挺忙的。”她说。 于墨澜应了一声。 车辙往西北去,西北方向也许能够落脚,他们决定先在这里休整一下。 夜里脚下的地面又轻轻响了一下。 第49章 消息 2027年10月9日 粮食被刻意堆在一起,看上去还算整齐。压缩饼干、罐头、干粮各自归类,占了一小块地方。可一旦拆开,按人头和天数去算,数量立刻变得具体而残忍。 徐强开口:“最多五天。” 他蹲在地上,头垂得很低,手指在灰尘里无意识地划着线。那些线很快被他抹掉,又重新划开。 林芷溪把分出来的东西重新装回背包。她的动作很稳,折叠、塞放、压实,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她没有加入计算,也没有再确认结果。 于墨澜靠墙坐着,背后是大片剥落的墙皮。墙面冰凉,贴着脊背。他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 “这里留不住。” 派出所有墙有门,能挡风挡雨,短时间歇脚没有问题。可周边已经被反复搜过。村庄、仓房、地窖、废弃院落,全都留下过翻找的痕迹。再待下去,只会把现有的东西一点点消耗掉,连选择的余地都会被吃干净。 徐强说:“再住一晚没问题,继续耗下去不行。” 小雨坐在一边,低头啃着那半块饼干。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咬得很仔细,咀嚼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 “那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空气停顿了一瞬。 方向一直很明确——往西。沿着大多数人撤离的路线走,去找还没被完全消耗的地方。 于墨澜说:“边走边找,优先找能种东西的地方。” 林芷溪接着说:“水源要稳定。” 这些条件在灾难之前听起来宽泛,现在却变成了一道道筛选线。每多一条,路就会变得更远。 他们离开了派出所。 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院子空得很干净。 路上的人比前几天多。 大多步行,推着小车,背着各式各样的包,方向一致。人与人之间刻意留着距离,没有多余的交谈。偶尔视线碰上,很快移开。 中午前,他们进了下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贯南北。两侧是低矮的铺面,卷帘门半拉着,有的已经歪斜,卡在轨道里。街面被雨水反复冲刷,灰尘和泥混在一起,一脚踩下去,鞋底立刻被黏住。 徐强低声说:“这里刚被黑雨淋过。” 痕迹到处都是。 路边的水坑颜色发暗,表面浮着细小的黑点。墙角的苔藓褪了色,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绿,踩上去发滑。 刚走进街口,一股气味就钻进鼻腔。 潮湿、霉败,还夹着一丝难以忽视的腐臭。 徐强抬手,示意所有人放慢脚步。 街中央坐着一个男人。 他靠着电线杆,腿向前伸着。裤腿被撕开,小腿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又被雨水泡开,边缘颜色发黑,皮肤周围起了一圈细密的疹子,一层一层往外扩散。 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他先开口:“别过来……” 声音一出来就散了,说到一半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喘。 “别靠太近……” 于墨澜停下脚步:“你受伤了。” 男人点头,又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腿……昨晚……摔的……” 他说一句,停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疼得……睡不着……” 他试着抬腿,动作刚开始,脸色立刻变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哼声,腿很快又落回地面。 林芷溪问:“还能走吗?” 男人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明显。 “不行……” 他说完这两个字,用尽了力气,“一动……就发麻……火烧一样……” 徐强问:“发烧了?” “昨晚就开始……” 他说话开始断裂,“一阵一阵……冷的时候抖……热的时候……脑子发空……” 小雨站在队伍中间,视线落在他的腿上,没有移开。 男人注意到她,眼神晃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明显的急促。 “你们……别管我……” 他喘得更厉害,“下雨前……赶紧走……这里废了,再待……来不及……” 于墨澜问:“家里还有人吗?” 男人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老婆……孩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像被扼住,“早上……走的……” “你没跟上?” 他苦笑了一下,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腿不听使唤……” 他说着,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我以为……歇一会儿……能好……” 风从街口吹进来。男人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整个人向前倾了一点,最后还是靠回了电线杆,呼吸变得粗重。 林芷溪从包里摸出一片退烧药,停住,又慢慢收了回去。她抬头看向于墨澜,没有说话。 于墨澜明白。 药给出去,也不能延缓他死亡的速度。 男人忽然喘着气说:“你们……要去安置点?”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别去……有人刚从那儿逃出来……” 徐强蹲下身:“什么情况?” 男人咽了口水,声音断断续续:“人太多……发烧的没隔开……乱了……昨晚开始打起来……” 他停顿,胸口起伏,“有一条小路……旧林道……往南走能绕过塌方……” 于墨澜问:“路怎么走?” 男人手指颤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从这儿……拐进东边树林……沿着河走……两天内能到下一个村……再晚……桥就塌了……” 他喘着气,抬头看他们:“水涨了……昨天还过得去……今天就悬……” 男人苦笑:“我走不动……你们带上我老婆孩子……他们在前头等……” 林芷溪摇头:“我们带不了人。” 男人眼神暗下去,但还是说:“不管……别去西边……安置点完了。” 于墨澜站起身,看向徐强。 徐强点点头:“就试这条。” 于墨澜从包里拿出一小卷塑料布,放在男人手边。 “遮雨。”他说。 又放下一瓶水。 “慢慢喝。” 男人的手抖得厉害,伸过去又缩回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声音。 “谢……谢谢……” 声音几乎听不清。 他们拐进东边树林,按男人说的方向走。 树影密集,路窄,枝叶挂水,衣服很快湿透。河边泥滑,一脚踩空就可能掉下去。 离开镇子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云层厚重,风里带着熟悉的潮意。街上的人开始往屋檐下聚,脚步明显加快。 徐强说:“要来了。” 小雨走在队伍中间,步子很快。 消息是在路上慢慢听到的。 他们一路向南,沿着林道残存的边线前进。路面被连续的雨水泡软,树根盘错,有的地方已经被冲刷得只剩泥坑,但还能走。 林道并不是只有那个男人知道,信息在这段时间里变成了一种流动的东西。它从一个人的嘴里出来,进入另一双耳朵,又在下一次开口时发生轻微的变形。没有人刻意加工,却在不断传递中被磨掉尖锐的部分,只留下能够站得住的轮廓。 最开始只是一个词。 “出事了。” 再往后,变成一句完整的话。 “西边那个安置点出事了。” 然后是细节。 细节出现得很慢,每一次补充都带着明显的磨损。不同的人说出来的版本并不一致,却在反复叠加之后,趋于同一个方向。 他们在一处岔路口遇见了一队人。 七八个,男女都有,年纪拉得很开。最前头推着一辆板车,用旧木板拼出来的,轮轴有些歪,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车上堆着锅、铁盆、塑料桶,还有几床叠得并不整齐的被子。被子边角被雨水打湿,用麻绳匆匆捆着,绳结勒得很紧。 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旧工帽。帽檐塌下来,被雨水压得贴在额头上。他说话时胸腔起伏明显,每一个字都带着喘。 “西边安置点,出事了。” 他语速很慢。 于墨澜停下脚步,看向他:“什么情况?”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从下巴滴进衣领。他站了一会儿。 “人太多了。” 这句话简单得近乎敷衍,空气短暂地停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这几个字背后能延伸出多少种可能。 男人吸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下雨那天,有人发烧,没隔开。” “没隔开”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尾音收得很快。 徐强问:“后来呢?” 男人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脚下那片被雨水泡得发亮的泥地上。 “后来就乱了。” 他没有继续说。 这个“乱”字没有画面,也没有过程。正因为没有展开,反而给每个人留下了足够的空间。那些已经见过的场景,自然会在这个字里浮现。 队伍里一个女人接过话,带着明显的不安。 “里头有警察,也有干部。刚开始还能维持秩序,后来顾不过来,那病传开了。” “车也进不去。”另一名男人补充,“路塌了,桥断了一边。” 于墨澜问:“上头呢?”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短暂地静了一下。板车的轮子还在转动,声音却被雨声吞掉了一半。 戴工帽的男人回答得很快,语气下意识用了肯定句:“还在管。” “广播一直在播。”那女人接着说,“说物资在调,说等天气好转,说让大家别乱走,别在撤离点聚集,怕传染。” 她停了一下,最后又加了一句:“我们家里人还在那边,说不定已经稳住了。” 这些话并不陌生。 他们没有再追问。 分开之前,戴工帽的男人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低矮屋顶。 “前头有个村子,能歇一晚。” 村子顺着坡势铺开,规模不大。几排房子挤在一起,屋顶被雨水泡得发黑,水沿着瓦缝往下淌。有人在院子里生火,火很小,烟贴着屋脊缓慢散开,混进潮湿的空气里。 他们进村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继续手里的活,没有询问,也没有招呼。 刚走进村子,林芷溪脚下一滑。 雨水把地面泡得松软,她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脚腕猛地一歪,身体失去平衡。于墨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把她架住。 “没事。”她站稳后立刻开口。 话音刚落,脚踝已经肿起一圈,皮肤泛红,触感明显发热。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见了,擦了擦手走过来:“进屋坐会儿吧。” 她领着他们走到村尾一间空房前。木门挂着老式铁锁,锁面被磨得发亮。女人从兜里摸出钥匙,动作很熟练。 “这家没人住了。”她说。 屋里比预想中整洁。 炕上铺着旧被褥,洗得发白,却叠得很齐;柜子里还挂着几件衣服,尺寸不一;墙角摆着一双布鞋,鞋帮干净,明显被人认真清洗过。 “原来一家四口。”女人说,“这事一开始就走了。” 她用的是“走了”。 林芷溪坐到炕边,把鞋脱下来。脚踝肿得更明显了。 “先歇着。”女人说,“我去找点药酒。” 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小雨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被褥。布料厚实,还留着晒过的味道。 “能住。”她低声说。 于墨澜点了点头。 外头的雨又落下来,敲在屋顶上,声音闷而密,连成一片。空气里逐渐浮起他们已经很熟悉的气味。 “窗关上。”徐强说。 他们各自坐着,没有人再说话。 外头的世界仍在运转。广播会继续播报,安置点还在继续接收。有人选择等待,有人继续上路。秩序依然存在,只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雨幕,看得见,却触不到。 林芷溪把肿起的脚抬高,靠在墙上。 “等消肿了再走。” 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暂时成立的结论。 于墨澜应了一声。 雨声里,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很快被风打散,听不清内容。 第50章 童画 2027年10月12日。灾难后的第118天。 王老汉在院子里清理枝条。昨夜的雨不算大,但风劲,折断了不少老枯树的残肢。他弯腰动作极慢,手背的青筋像盘起的枯藤,每抬起一次身,都要用手撑着腰屏息缓上好半天。他把碎木头堆在一起,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些断口,像是看着自己正在瓦解的生活。 隔壁张婶守着半塌的灶台,正用捡来的残砖垒炉膛。那些砖头边缘参差,沾着陈年的黑灰。她儿子在旁边递砖,小手被冻得通红,每递一块都要在裤腿上蹭蹭泥。张婶指尖蹭着砖缝里的冷泥,汗水顺着额头滑下,在鼻尖摇摇欲坠。火还没升起来,但她眼中已经有了火光的幻影。 村口交换点依旧有人守着,气氛冷得像冰。那些裂口的油瓶、凹陷的饭盒、锈迹斑斑的铁锹错落摆放。每样东西都带着前主人的生活痕迹——饭盒底部的凹痕、棉衣领口的油渍。没有人喊叫,没有人讨价还价。挑选的人蹲下、掂量、低声点头,偶尔眼神对视,又迅速移开。在这种世道,过多的目光接触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小雨蹲在院口。 她没去凑交换点的热闹,也没像往常那样缩在林芷溪身后。她在那块被踩得最实的湿泥上,用一根枯枝横竖画线。线条勾勒出远山的轮廓、歪斜的屋脊和几条断掉的泥路。 几个村里的孩子躲在土墙阴影里,像一排受惊的麻雀。他们盯着小雨手里那根划动的树枝,眼神里透着原始的好奇,又被某种家庭教育带来的警惕压抑着。 小雨没抬头,只是专注地在“路”的尽头点了几颗碎石。她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但她保持着手上的动作,甚至故意放慢了速度。 一个胆大的男孩终于挪了过来,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几个石子。“那是装糖的房子吗?”他小声问。 小雨没回答,只是把枯枝递过去,指了指泥地上的空位。 男孩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接过小棍,在小雨的画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极其曲折的线,一直延伸到院子的阴影深处。 “那是哪儿?”小雨问,声音很轻,怕惊了这好不容易建立的平衡。 “后山。”男孩声音稚嫩,语气却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爸爸说那边有穿绿衣服的人,不让去。他们有大车,整晚整晚地跑,吵得人睡不着。” 小雨的手在泥地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指印。她抬头看向男孩,男孩鼻涕干在脸上,眼睛却在阴云下亮得惊人。 “绿衣服?” “嗯。”男孩伸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方块,“我哥偷偷去看过,说他们在搬罐头。我哥说,那些罐头不是发给咱们的,是往北边送的。” 小雨抿了抿嘴。这种信息在大人嘴里会被包裹上无数层担忧和忌讳,但在孩子口中,它就是最直白的景象。 林芷溪坐在屋檐下,脚边堆着几件刚换回来的破棉衣。她脚踝的肿胀还没消,每动一下,额角都会跳。她正用一截断了的针头,艰难地修补着衣领的破洞。 “油还能用吗?”她低声问,头也没抬。 “闻着没怪味,沉淀一天再说。”于墨澜蹲在石阶上,正用指甲耐心地刮着那块发胀电池上的铜片。他看起来在忙手里的活,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院口的那几个孩子。 他听到了男孩提到的“绿衣服”和“大车”。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组合,变成了一幅并不乐观的补给路线图。 “那是哨所。”小雨指着泥地上自己画的一个圆圈说。 “不对,那是鬼屋。”另一个小女孩也凑了过来,她怀里抱着个破了一半的布娃娃,棉絮从缝里漏出来,像是一团发霉的云。她指着村北头的一座灰蒙蒙的砖房,压低声音说,“我妈说里面有‘滋滋’的声音,半夜里一闪一闪的。她说里面关着吃人的怪物。” 于墨澜刮电池的手指彻底顿住了。 卫生室。那是村里唯一一个曾经通过高压线的公共建筑。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方向,直到手里的铜片被他刮得锃亮。 中午前,村口传来闷闷的发动机声。声音不算大,却一下子把村里的动静压了下去。干活的人停手,抬头往那边看,警惕和好奇混在脸上。两辆改装的农用车颠着进村,车斗里挤满了人,有老有少,衣服又脏又破,有的地方还干着血和泥。车一停稳,就有人走过去,脚步慢,刻意拉开距离。 “哪来的?”有人问,声音干得发脆。 “北边。”车上的中年男人答,喉咙像是被什么刮了一下。 “那边怎么样?”又有人问。 中年男人咳了几声,才开口:“安置点封了。进不去,也出不来。里头发病的多。” 话落下去,像石块砸进水里,村子一下子静了。有人下意识往那边靠近两步,又停住。一个年轻点的逃难者接话,胳膊上缠着发黑的绷带:“有人瞒着伤,说没淋雨,晚上发疯,抓人。” “后来呢?”有人追问。 “就隔开了。”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胳膊抖,“铁丝网拉起来,军车守着。” “那还能救吗?”声音很轻,像是试探。 他摇了摇头,眼神空空的,像是已经看太多事崩到没法挽回。 徐强站在人群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转身回了自家院门口。李明国蹲在那儿补水桶,裂口被他用铁皮垫着,锤子一下下敲着,又沉又轻。 “外头不太对。”徐强低声。 “哪不对?”李明国没抬头。 “路上开始设卡了,不是军队,是地方自己拦。” 李明国这才抬眼,眼白里全是熬夜的红血丝:“怕带病的。” “怕没错,”徐强说,“就是以后不好走了。”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下午,交换点明显冷清下来。早上摆出去的东西陆续被收回去,动作比来时快,像是怕被谁记住。门一扇扇上闩,“咔哒”声在村里此起彼伏,听着像一圈圈脆弱的扣子,把各家仅剩的一点安稳扣住。 下午,交换点提前散了。摆摊的人收起东西时,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 于墨澜走到院口,拉起小雨的手。小雨的手指还沾着泥,指缝里都是黑的。 “爸。”回到屋里,小雨一边把泥印子往衣服上蹭,一边轻声开口,“那个弟弟说,北边有车。他们说那里有吃的。” “听到了。”于墨澜揉了揉女儿的头。 他发现小雨的神态发生了一些变化。在画这张“泥地图”之前,她总是在观察,在寻找躲避的角落;而现在,她似乎在试图理解这个混乱的世界。 “小雨,以后跟他们说话,多听,少说咱们自己的事。”于墨澜叮嘱道。 小雨点点头,眼神里透着种陌生的自信。她知道自己手里的枯枝,在这个下午换回了比粮食更紧要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对讲机,把电池按了上去。卡扣已经裂了,他只能用胶带一层层缠死。 “滋……滋滋……” 电流声在阴沉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在这间满是霉味的小屋里回荡。于墨澜死死盯着那个绿荧荧的微弱指示灯,又转头看向北边那个被孩子们称为“鬼屋”的卫生室。 村庄在傍晚变得极其安静。 小雨坐在角落,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勾画着白天的线。那是她的安全感,也是她的地图。于墨澜靠墙坐着,对讲机就放在他手边。 他静静地听着。窗外除了偶尔的狗吠叫,就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黑雨再次降临前的压抑风声。 第51章 刺猬 2027年10月13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19天。 天刚亮,雾就裹着村子不肯走。整片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粥,压在屋顶和院墙上,把房屋的轮廓啃掉了一半。声音走不远,有人在院里咳嗽一声,闷闷的,传不出十米就散了。 没有炊烟。以往这个时辰,灶火的烟该混着雾往上飘,但今天,村子静得空荡,只有雾在流动。 于墨澜坐在炕沿,手里攥着那个破旧的对讲机。昨晚深夜,他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频率。信号很差,全是刺耳的噪波,但在凌晨三点左右,一个急促的声音在电流声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信号塔备用电即将耗尽……重申一遍,南城方向已关闭接收通道,所有人原地固守……重复,原地……” 随后是长久的、如蝉鸣般的盲音。 听得人心口发凉。没被谁抛弃,那头的人自己也顾不上了。 他推开门。空气里的铁锈味比昨天重了,还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 第一声喊是从村东头炸出来的,尾音却突然掐断。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噗嗤噗嗤地踩在湿泥里。有人跑得太急,鞋底滑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句短促的低骂。 “东头出事了。”徐强站在路口,手里拎着那个军绿色水壶,壶身沾着新鲜的泥点。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往村东头走,雾里的人影渐渐多起来。 人群安静得过分,像是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喉咙。人站得不算密,每个人之间都自然留着两步左右的距离,没有人往前挤。 地上躺着两个人。 靠里的那个已经不动了,头发花白,身上盖着一块灰扑扑的湿布,布角压着两块石头,被雾气浸得发暗。布下面露出一只脚,肿得发亮,皮肤紧绷,颜色是不正常的青黄。一个老太太蹲在旁边,嘴唇动着,在重复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没人搭腔。 没有哭声。在这种环境下,哭声显得太奢侈,也太危险。 外侧那个人还活着。中年男人的胸口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声响,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裤腿被撕开,露出的小腿上有几道抓痕,伤口颜色发暗,边缘肿得老高,血已经凝成了一层暗红的黏块。 他的手一直在抖,指尖发白,死死攥着身下的塑料布。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散着,透着一股茫然的恐惧。 “半夜开始烧的。” “先咳,后来吐,吐的东西发黏。” “天亮前就站不住了。” 话一条一条从人群里飘出来,声音都很低。每一句都像是在往一个已经成形的结论上添砖加瓦。 林芷溪站在外围,视线落在男人的小腿上。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再往外十几步,昨晚进村的那个年轻男人,被绳子拴在发黑的木桩上。绳子勒进皮肉里,磨出了血。他的嘴角挂着发黑的唾液,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 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不再是昨晚的慌张,而是一种迟钝,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躯壳在本能地反应。有人往他那边看,他的头慢慢转过去,眼睛里没有焦点。 “他昨晚住在祠堂。” “祠堂里还有两个,一早起不来,喊不应。” 这句话出来,人群明显往后退了一步。雾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有人补了一句,声音带着颤:“老张家那口子,天没亮就没了,和地上这个一样。” 感染已经连成了面。这个世界的免疫系统在失效,一切都在不可逆转地崩塌。 人群里的动作开始加快。有人找来另一块门板,把还活着的中年男人抬走。有人往祠堂走,隔着门喊,没人敢进去扶。祠堂的门很快被从外头顶住,两根粗木条横着钉上去,锤子敲下的声音在雾里显得很钝,“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上午十点,村口变了样。 几根碗口粗的木头被拖到路边,横在出村的必经之路上。村里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站在那,手里拿着干农活的铁叉或木棍。 “村里现在不进人。”守口的人声音干涩,不解释原因,“要走,可以。想进,不行。”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跑回来报信,脸色煞白: “聚集点那边……人全撤了。说是信号断了,上面没消息下来,大家怕出事,都往南边大城跑了。现在那边全是乱的,物资早抢光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最后的稻草。 “不会有人来救了。” 下午,村里的“咔哒”声此起彼伏。有人在门内侧钉木条,有人把家具推到门后。村子在主动收缩,像一只遇到危险的刺猬,蜷缩起来,试图用坚硬的外壳守住最后一点口粮。 于墨澜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钉木条的声音、挪家具的摩擦声,每一声都是在画界。 林芷溪把借来的被褥重新叠好,归位。她的脚能着地了,虽然走得还慢。 “他们不打算留外人了。”她说。 “联络断了,大家都在赌谁能活得更久。”于墨澜看着那个死寂的对讲机。 傍晚,雾气更浓。三个难民站在村口的木头后面,眼神哀求。守口的人像桩子一样站着,一言不发。最后,那三个人转过身,背影消失在灰雾里。 夜里,蜡烛的光很弱。 “那国家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雾里飘出来,带着一丝茫然。 没人回答。这句话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于墨澜背起包,带上斧子。林芷溪牵着小雨,动作轻得听不见声响。他们没拿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带走了必要的口粮。 没有人来送。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加固门窗的敲击声偶尔响起。这个村子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而他们,是不属于这里的外人。 快走出村口的时候,小雨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根钉着木头的“边界线”外,看着那些紧闭的院门。 “这里以前挺好的。”她说。 于墨澜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他知道,南方的通道关闭了,信号断了,剩下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在那张画着泥线的地图上,一条条去试。 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更多“挺好”的村子,但他们正在那钝重的敲击声中,彻底把自己锁死在黑暗里。 第52章 抹除 2027年10月14日。 灾难发生第120天。 离开村子时,天刚亮。 光是从灰白色的雾缝里硬挤出来的,没什么温度。雾气很重,贴着地面缠缠绵绵,是昨夜那场小雨留下的余味。 于墨澜怀里的对讲机在出门前彻底哑了,没电了。 最后的倒计时跳到零后,没有广播,没有那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只有一种绝对的死寂。 村口的木头路障依旧横着。三根粗大的原木交叉钉在一起,上面还沾着些暗红色的印记。 守口的人换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件油腻发亮的旧棉袄,脸色蜡黄,像是得了黄疸。他双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蹲在路边。 看见于墨澜一行人背着包出来,他只是眼皮沉重地抬了抬,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确认村子里又少了几个活口,确认这几个人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于墨澜经过时停了一步,朝着老人的方向点了下头。老人迟了一拍,也缓缓回了一下,动作轻得仿佛多动一下就会散架。 出了村口,路一下子空了。 之前的脚印和车辙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像是一个个化脓的伤口。于墨澜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雾气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翻涌,因为地势在变,仿佛那个村子正在被这团白雾吞噬。 走出不到两公里,他们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脸朝下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一只胳膊搭在沟沿上,手指死死扣进泥里。那个迷彩背包还背在身上,肩带勒得很紧,把尸体的肩膀勒得变了形。 徐强先停下步子,下到沟里蹲着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翻动尸体,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具尸体的后颈。 “没变。” 这两个字包含了所有信息:没有外伤,没变成那种吃人的“东西”。这人是独自逃难,物资耗尽,拼到这儿断了气。可能是饿死的,也可能是病死的。 背包拉链裂开了一道缝,漏出几粒雪白的大米,黏在黑泥里,里面空的。 “走吧,水要上来了。”徐强站起身,指了指沟底。 原本早已开裂的沟底,此刻竟然渗出了一层浑浊的、泛着黑沫的水。那水带着股腐臭味。 “这是从远处河道逆流回来的。”徐强拍了拍手上的泥,“下游堵了。” 他们加快了脚步。 林芷溪走在中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小雨紧紧跟在她身后,那双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路边的草丛。 路边留下的痕迹越来越乱。 一辆前轮歪斜的二八自行车倒在草丛里,链条已经锈成了红色。一个被刀划开的空行李箱大敞着,里面的衬布被风吹得呼啦作响。轮胎印东一道西一道,毫无章法。 “人走得急。”徐强盯着泥地上一道深深的刹车印,“那是逃命的印子。” 中午前,他们停在一处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县城的老路,柏油路面已经塌方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黄土。路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指示牌,上面的“城”字被酸雨泡起皮,白色的笔画顺着蓝底流下来。 右边是绕远的乡道,是条更窄的土路,顺着灌溉渠延伸进荒野。 “走哪边?”李明国喘着粗气问,他的腰痛让他有些直不起身。 “城里地势高。”林芷溪轻声说,她靠在一棵枯死的小树上,用右手轻轻揉着左脚踝。 “但也更乱。”于墨澜接了一句。他想起对讲机里断掉的信号,“如果南城方向关闭了通道,那么像县城这种交通枢纽,现在大概都和安丘一样了。” 徐强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泥很细,带着明显的黑色颗粒,闻着有股淡淡的类似死鱼的腥气。他把泥搓成细条,在指尖碾碎。 “黑雨刚下过不久,上游要是为了保大站开闸,这儿就是泄洪区。”徐强嗓音沙哑,“走乡道。乡道虽然远,但地势斜,往山上走,水淹得慢。” 沿着水渠前行,风小了,空气却更闷,压得人胸口发胀,像是有人往肺里塞了团湿棉花。 水渠里的水浑浊发灰,上面漂浮着枯枝、烂叶,还有一些生活垃圾。岸边偶尔能看到几条翻着白肚皮的死鱼,已经被泡得肿胀发臭,几只绿头苍蝇围着嗡嗡乱飞。 下午,他们遇见了一辆坏在路边的轻型货车。 车头狠狠撞在一棵老槐树上,树皮被撞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惨白的树干。车底下卡着一个人,或者是半个人。那人趴在地上,下半身压在车轴下,双手还攥着一把大号扳手。 徐强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眼神有些发直。 “我以前也修过车。”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个死人说话,“当兵的时候修,退伍了跑运输也修。有一年冬天,车在秦岭山道上翻了,雪下了一夜,把车都埋了。活下来的就我一个。”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眼神有些空洞:“其实车修好了又能怎么样?路断了,也没地儿去了。” 他这句“没路了”,不知是在说当年的雪夜,还是在说眼下的绝境。 李明国绕着货车走了一圈,试图找点有用的零件。他先是把那人的扳手拿了,又在驾驶室那个满是碎玻璃的储物格里,翻出了一把还带着包装壳的多功能刀。塑料壳上沾着灰,但里面的刀刃还闪着油光。 于墨澜接过那把刀,掂量了一下分量,沉甸甸的。他转身递给了小雨。 “拿着。” 小雨双手接住,刀有点重,坠手。她小心翼翼地把刀收进自己的小背包里,放在那个掉了一只耳朵的布偶旁边。那是她唯一的玩具,现在多了把刀。 “留着,路上能用。”于墨澜摸了摸她的头。 傍晚,天色彻底沉了下去。云层里面隐隐传来闷雷声,像巨大的石碾在地底滚动。 “还要下。”李明国抬头看了一眼天,“这天漏了。” 他们钻进了一处路边废弃的护林员平房。 徐强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屋顶两只乌鸦。 屋里满是灰尘和霉味,倒着几张缺腿的旧桌椅,一张铁架子床上生满了暗红色的锈,像血痂一样。 林芷溪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清扫出一块干净地,铺开带来的破旧被褥。小雨很懂事地帮着她用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碎布条,一点点塞住漏风的窗缝。 没过多久,黑雨落了下来。 噼里啪啦。 他们围坐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吃红薯干。那是从村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口粮。红薯干硬得像石头,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能嚼得动。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夜深时。 地面突然轻轻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却带起了一阵尘土从房梁上落下。那张生锈的铁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墙角的一块墙皮剥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几个人瞬间停下动作,手里的红薯干僵在半空,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惊惶。 是地震?还是远处河堤决口?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 于墨澜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已经彻底哑火的对讲机。冰冷的机身贴着心口,没有任何温度。 他想起最后的倒计时。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这片被上层判定为“重度污染区”和“不可回收”的土地,正在被秩序以一种最干脆、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抹除。 这广阔的农村土地,都将被放弃。 外头的路正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的陷阱,而他们蜷缩在这间摇摇欲坠的旧屋里,听着闷雷声,等着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亮起的天色。 第53章 熟人 2027年10月15日。 灾难发生第121天。 雨是在凌晨停的。天亮得极慢,云层像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低低地压在头顶。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湿闷。 于墨澜醒来时,先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斧。 斧子还在,冷硬的木柄让他稍微定了定神。昨晚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水声。他推开门,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台阶,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浑浊的气泡,那是地下水反涌上来的信号。 “地势低了。”徐强站在屋檐下,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没点,只是放在鼻端闻着味儿,“泄洪区的水位涨得比预想的快,再不走,这就成孤岛了。” 就在他们收拾背包、准备动身的时候,院外的篱笆墙那里传来了动静。 “……老于?”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颤抖,像是个活见鬼的动静。 于墨澜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这个称呼太旧了,旧得像上辈子的事。他直起腰,手依然按在斧柄上,看向院外。 篱笆外站着个男人。 四十来岁,曾经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没了,皮肉松垮地挂在身上,像套着件大两号的人皮。他脸上糊满了泥,眼窝深陷,正死死盯着于墨澜,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了,把脸上的泥冲出两道沟。 “真是你啊!老于!” 那人踉跄着想进来,被徐强横出一步挡住。 “别动。”徐强冷声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我是张志勇啊!物流园调度科的!”男人急得直拍大腿,指着于墨澜,声音嘶哑,“老于,咱俩以前对桌!你忘了?上回你那批货要是没我给你调车,你得赔大发了!” 记忆像生锈的齿轮,咔哒一声合上了。 张志勇。那个总爱占点小便宜、办公桌里永远藏着好烟、遇事喜欢把自己撇干净的胖子。 “让他进来。”于墨澜说,但手没离开斧子。 张志勇一进院子,腿一软就跪坐在泥水里了。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精瘦,眼神发直,像只饿狼;另一个稍微年轻点,背着个硕大的编织袋,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 “老于,给口水喝吧……真活不下去了。”张志勇抓着于墨澜的裤脚,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们从上游那个安置点逃出来的,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屠宰场啊!当官的先跑了,剩下的人为了抢船自相残杀……” 于墨澜没说话,递过去半壶水。 张志勇接过来,却没先喝,而是转身先递给了那个精瘦的男人,又递给那个年轻人,最后自己才仰脖灌了两口。 这一个动作,让于墨澜心里的戒备消了两分。这人还像个带头的样,也还念着点旧情。 “你们往哪走?”喝完水,张志勇抹了把嘴,眼神在于墨澜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扫过,又迅速挪开,看向林芷溪和小雨,“带着孩子呢?不容易啊。” “往西。”于墨澜简短地说。 “西边?”张志勇一拍大腿,声音压低了,“老于,听兄弟一句劝,大路不能走。我们在那边看见过武警设卡,只要是活人全扣下,男的拉去填大坝,女的……我就不说了。而且那边水深,早淹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从高速公路服务区撕下来的那种。 “走这儿。”张志勇那根满是黑泥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条线,“这是以前咱们跑黑车躲收费站的那条乡道,地势高,贴着山根走。虽然绕点远,但安全。” 于墨澜看着地图。那确实是一条存在的路。 “我们也走这条道。”张志勇看着于墨澜,眼神诚恳得让人没法拒绝,“老于,搭个伙吧。我知道你这人谨慎,但我现在的熊样你也看见了。我就想跟着你,哪怕遇到野狗,多个人也能多抡一棒子。” 徐强没说话,只是在旁边用那种审视牲口的眼神把这三个人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在那个一直低头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两秒。 “行。”于墨澜最后点了头。 水在涨,信息在断,张志勇提供的这条路如果是真的,能救命。 队伍出发了。 张志勇很“懂事”。他没往林芷溪和小雨身边凑,而是主动走在最前面开路,用棍子探水深。那个背大包的年轻人走在最后,离得远远的。 一路上,张志勇都在跟于墨澜絮叨以前的事。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共同的回忆,像温水一样,一点点软化着于墨澜那根紧绷的神经。 直到中午,他们来到了一处断桥边。 桥塌了一半,底下的河水变成了黑色的激流,咆哮着卷走枯树。 “这儿过不去。”李明国皱眉。 “别急,有办法。”张志勇指了指下游几十米的地方,“那边有根倒掉的高压线塔,正好横在河上,能爬过去。我刚才探过路了。” 果然,一座巨大的铁塔倒在河面上,像座独木桥。 “我先过,给你们打样。”张志勇二话没说,把包一紧,像只笨拙的猴子一样爬上了铁塔。他走得很稳,到了对岸,还转身挥手,“稳当!快过来!” 那个精瘦的男人也跟着过去了。 “你们过。”徐强看了一眼于墨澜,示意让他带着女人孩子先走。他自己则有意无意地落后了几步,盯着那个还在后面的年轻人。 于墨澜背着自己的大包,牵着小雨,林芷溪跟在后面。铁塔在水流冲击下微微颤抖,脚下的钢架湿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就在于墨澜带着小雨刚爬到河中心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原本站在对岸接应的张志勇,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伸手拉人,而是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了一根早就藏好的、两米多长的竹竿,竿头削得尖尖的。那个精瘦的男人也掏出了一把磨尖的螺丝刀。 而在河这边的岸上,那个一直低头走路、看似老实的背大包年轻人,猛地把包往地上一扔——包里传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是石头。 “别动!” 年轻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切西瓜的长刀,刀锋直指李明国的后心。 “都别动!” 河中心的于墨澜进退两难。脚下是奔涌的黑水,只要张志勇拿竹竿稍微一捅,他和孩子就得掉下去。 “张志勇?”于墨澜的声音冷得像冰,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斧头,“你什么意思?” “别摸斧头,老于。” 张志勇站在岸上,那种唯唯诺诺的表情消失了。他脸上没什么凶相,只有一种极度的冷静和疲惫。 “我那包里没吃的了。那个年轻人,是我侄子,发烧两天了,没药。”张志勇指了指于墨澜背上的包,“我盯了你一路,你这包沉,背带勒得深,里面肯定有硬货。我不多要。” 这才是张志勇。 他不是一开始就想抢,他在观察,在评估。他确认了路况,确认了火力——徐强腰间那把刀让他忌惮,但他选了这个让他处于绝对优势的地形。 “把你背上那个包扔过来。”张志勇用竹竿指了指对岸的空地,“还有,让那个当兵的把刀放下。别跟我耍花样,这水流急,掉下去就是个死。我不想杀人,但我也不想饿死。” 徐强站在岸边,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眼神阴鸷。他在估算距离——冲过去至少要三秒,而对方的刀已经在李明国脖子上了。 “别动。”张志勇突然喊了一嗓子,眼神毒辣,“那个当兵的,我知道你厉害。但你快不过我的竿子。只要你一动,我就捅这孩子。” 竹竿尖端对准了小雨。 于墨澜感觉小雨的手在他掌心里变得冰凉,在发抖。 “徐强,别动。”于墨澜对岸上的徐强喊道。 他看着张志勇,这个曾经一起抽烟的同事。 “你要吃的,我给你。”于墨澜慢慢解下背包的胸扣,“这包里有米,有药。别的包我不给。做人留一线,张志勇。你拿了这个包,咱们两清。你要是敢碰孩子,我就是死也把你拖下去。”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我就要你这个包。”张志勇没贪多,也没松口,“别的我拿不动,也不想拿。扔过来!” 于墨澜把背包抡圆了,用力扔向对岸。 砰。 沉重的背包落在草地上。那个精瘦男人立刻扑上去,拉开拉链,翻出一袋米和几盒药,眼睛都绿了。 “刀!扔地上!踢远点!”张志勇冲徐强吼。 徐强咬着牙,盯着张志勇看了三秒,慢慢解下腰间的开山刀,扔在脚边,然后一脚踢到了远处的草丛里。 “行了。”张志勇松了口气。他也是在赌命,赌于墨澜不敢拿孩子的命换物资。 他没让这边的年轻人杀人,而是打了个呼哨。年轻人收起西瓜刀,一脚把李明国踹翻在地,捡起那个装着石头的包作为掩护,倒退着往树林里钻。 “老于,这世道,活人都难。”张志勇拎起于墨澜的包,把里面的物资倒进自己包里,把空包踢回河里,“路是真的,沿着这儿走确实能出山。咱们两清了。” 说完,他带着两个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 于墨澜牵着小雨,颤巍巍地爬上岸。 他没去追。那个位置,那个距离,追进去就是送死。 徐强扶起李明国,去草丛里捡回了自己的刀,脸色铁青地走过铁塔。 “心真细。”徐强看着那片密林,吐了口唾沫,“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喝水先给别人,是为了让你觉得他讲义气;走在前面,是为了看地形设套;只要你一个人的包,是因为他知道要是全抢了,咱们肯定拼命。” 于墨澜看着被水冲走的空背包。那是他的包,里面装着一部分口粮和一些换洗衣物。虽然心疼,但好在林芷溪和徐强包里的物资还在。 “他没杀人。”林芷溪抱着还在发抖的小雨,轻声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不。”于墨澜把小雨抱起来,眼神冷得吓人,“他没杀人,是因为杀了人会有动静,会引来别的东西。而且,他知道只要留下一点希望,我们就不会跟他同归于尽。” 他看着张志勇消失的方向。 “他教了我一课。”于墨澜从怀里摸出那个用布层层包裹的硬物——那是徐强之前交给他的那把五四式。 他之前一直没拿出来。因为不敢赌。在那种晃动的铁塔上,在孩子被指着的情况下,开枪的风险太大。 他推弹上膛,关上保险,把枪递给徐强。 “拿着。” 徐强一愣:“给我?” “你是当兵的,手比我稳,反应比我快。”于墨澜没看徐强的眼睛,只是盯着前面的路,“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是你在前面,也许就不会这么被动。” 徐强接过枪,沉甸甸的。他看了于墨澜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把枪插进了腰带最顺手的位置。 “下一次,不管是熟人还是生人,”徐强低声说,“只要敢露刃,我就开枪。” “走吧。”于墨澜拉起小雨的手,“天要黑了。” 雨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他们少了一个包,心里却多了一份更沉重的行李。 第54章 返城 2027年10月30日。 灾难降临后的第136天。 那是一段把人往死里熬的日子。 半个月的徒步,把时间和距离的概念都磨碎了,混着烂泥糊在鞋底。起初还能数着过了几个村、翻了几座山,后来只剩下脚掌落地时那一股钻心的钝痛。 湿气像是有意识的活物,顺着裤管往上爬,钻进膝盖骨的缝隙里,在那里安了家。黑雨留下的那股怪味儿,早就腌进了皮肤纹理,拿刀刮都刮不掉。 于墨澜低头看自己,原本合体的冲锋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灌,像面破旗。他把皮带解下来,摸出随身带的那把小锥子,在原本的扣眼后面三指宽的地方,又费力地钻了两个新眼。 皮带勒紧时,那一截多余的尾巴软塌塌地垂在胯骨边。颧骨突出来,成了脸上最硬的地方,眼窝深得能盛水。 没有谁再问今天是几号,也不问星期几。时间变成了胃里的那阵痉挛,变成了水壶里那点晃荡的声响。 路上偶尔能撞见活人。隔着几百米,在那塌了一半的省道桥头,或者荒废的田埂上。视线一碰,就像两只在野外撞见的孤狼,脊背上的汗毛瞬间炸起。没人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省了,双方极有默契地各自往两边偏移,绕出一个巨大的、充满戒备的半圆。那一刻,对方不是同类,是移动的病原体,是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是必须避开的雷区。 吃的快见底。那袋米早在三天前就成了空布袋。剩下的几块夹心饼干,包装袋磨破了,拆开来,饼干体硬得像风干的胶合板。塞进嘴里,唾液根本化不开,得用牙齿一点点锉。 林芷溪坐在一块断裂的里程碑上,手里捏着最后一块舒夫佳香皂。她那双手裂着细口子,渗出一点点血丝。她掏出刀片,小心翼翼地把香皂切成四块指甲盖大小的碎丁。 “进城前别用了。”她的声音像是天上飘下来的,“留着洗手。要是手上这些口子烂了,人就废了。” 小雨没接话。这孩子最近静得像块石头。她缩在大人身边的阴影里,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行囊。那把多功能刀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刀柄上缠了一圈黑色的绝缘胶带,已经被手汗浸得掉色。这半个月,她学会了怎么像猫一样走路,脚掌外侧先着地,无声无息,步幅碎而快。 第十六天上午,日头惨白。他们爬上一处满是碎石的土坡。 那座县城就瘫在底下。 像是一堆被孩子踢倒又踩烂的灰色积木。几道黑烟直挺挺地插向天空,那是还在苟延残喘的信号。入城的路网里面塞满了生锈的铁壳子——那些曾经叫汽车的东西。电线杆断的断,倒的倒,电缆泡在路边的污水坑里。 “进去吗?”李明国问了一句。他一只手死死撑着后腰,负重带来的腰疼让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油光。 于墨澜站在坡顶的风口,眯着眼,鼻腔里充满了那股特有的腐烂气息。 “得进。” 他的嗓子像是塞了一把干草。没得选了。野地里的野菜连根都被刨绝了,稍微像样点的村庄都被本地宗族或者土霸王围了铁丝网。他们这几具摇摇欲坠的骨架,需要一个能挡风的屋顶,需要哪怕一口能咽下去的热水。再在旷野里耗下去,最后一点脂肪烧完,人就得凉透。 “贴着边走。搞点补给就撤,别贪。” 他们在坡顶停了半小时。两个军用水壶里,晃荡着最后的一点水。那是两天的命。 于墨澜转头看徐强。这个退伍汉子正蹲在地上,从怀里那一层层油布包里,掏出那把黑沉沉的五四式。 徐强卸下弹匣,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还是三发。” 他盯着那三颗黄澄澄的铜花生米,眼底映着金属的冷光。那是他们这支队伍最后的底气,也是最后的丧钟。 “咔嚓。” 套筒复位,子弹上膛,保险关死。 徐强把枪插回腋下,抬起眼皮,眸子里满是血丝:“不到要命的时候,我不响。这玩意儿一响,方圆几里地的饿鬼都得开饭。” 下午,阴云压得很低。他们像四只灰色的老鼠,贴着城西的墙根溜进了城区。 那股味道更浓了。废机油、陈年的积水、湿透的墙皮,还有角落里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某种生物,所有气味混合在一起,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味”。街边的店铺像是被巨兽嚼过一遍,卷闸门扭曲变形,露出的黑洞里空空荡荡。有的门上用红油漆刷着歪歪扭扭的大字,漆顺着笔画流下来,像干涸的血迹: “有人住,别进。” “抢东西者,全家死绝。”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们摸进了一处老旧的住宅小区。挑了栋不临街的楼,撬开了三楼一户防盗门没锁死的屋子。 屋里很干。那种久违的、甚至带着点呛人的干燥感扑面而来,地上的浮灰有一指厚,走一步能扬起一阵烟。 于墨澜没敢睡死。他抱着膝盖缩在主卧的墙角,视线穿过门缝,死死盯着客厅昏暗的轮廓。林芷溪和小雨挤在那张光秃秃的大床上,连防潮垫都没铺。小雨蜷成一团,那只手即便在梦里,也死死压着那个小包,指节发白。 李明国在客厅守夜。这老楼的墙板薄,下午撬锁芯那点动静,虽然用了布包着,但在死寂的楼道里还是传得老远。 凌晨两点。 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极轻,像是布鞋底蹭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于墨澜瞬间睁开眼,那是猎物听到天敌靠近时的本能反应。他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滑到客厅,凑到猫眼上。 猫眼的视野昏黄模糊。楼道里,一个佝偻的影子正弯着腰,在他们门口的地板上摆弄着什么。那人的手很快,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寒。不到半分钟,影子直起腰,像烟一样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里。 于墨澜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五分钟,才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借着楼道气窗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他看清了。 门口的水泥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块碎砖头。砖头中间,极有技巧地夹着几根烧过的火柴梗。那位置卡得极刁钻,只要里面的人推门出来,脚尖必然会踢到砖头,砖头一倒,火柴梗断裂或者摩擦,在这死寂的夜里,就是一声惊雷。 “有人盘道。”李明国凑过来,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口痰,声音抖得厉害,“这是在做记号,也是警告。” 于墨澜把那只跨出门槛的脚慢慢收了回来,轻轻合上门,反锁。 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这种无形的压力,等到天亮时变成了具体的绝望。 林芷溪拎着那只在此地找到的红塑料桶从卫生间出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 “这屋里的水管里存的是死水。”她把桶往地上一搁,指着里面。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细毛,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不能直接喝,喝了得拉死。” 更要命的是烟道。于墨澜去厨房看过,老式的烟道口被上面掉下来的碎砖和陈年的鸟窝堵了,拿手电一照,里面黑漆漆的根本不透气。强行生火烧水,烟排不出去,屋里瞬间就能成毒气室,要是开窗散烟,那股烟火味在末世里就是告诉所有人:这里有肉,有粮。 “没水,没火。” 于墨澜盯着桌上那两块所剩无几的压缩饼干,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他走到窗边,捏着窗帘的一角,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窥探。 楼下的院子里,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挂着污浊的集雨布,像是一张张灰色的补丁。偶尔有人影在阳台晃动,那些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而冷漠,偶尔往这栋楼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冰冷。 他们带来的水彻底干了。 徐强靠在门边,把玩着那个空弹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地方成了死地,不能久待。” 整整一个白天,时间黏得像浆糊。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小雨坐在窗帘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木条,拿着刀一点点地削着。木屑落在她的鞋面上。每当楼道里传来一丝风吹草动,她那双瘦得有些脱相的手就会猛地停住,眼睛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渴。 渴得嗓子冒烟,渴得脑仁发疼。 一直持续到凌晨。 寒气从窗户缝里往里钻。楼道里,那阵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又来了。这一次,它没有犹豫,踩着楼梯的尘土,一步步逼近,最后停在了那三块碎砖头前。 “咚。” 一声闷响。 敲门声。 间隔很长。 “咚。” 又一下。 第55章 规则 2027年11月1日。灾难发生后的第138天。 夜里的寂静是有重量的。 那是几百万吨钢筋混凝土死去后留下的僵硬尸身。 于墨澜没睡。他像一块风干的岩石,蹲在入户门后的阴影里。手里那把短柄手斧贴着大腿外侧,斧刃的寒气透过单薄的冲锋裤,一丝丝渗进肌肉里。 下午林芷溪费了半条命,从负一楼消防栓里接上来的那桶水,此刻就搁在客厅中央。即便沉淀了五个小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惨白月光,依然能看见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灰绿色的油膜。消防管网里积压了几年的死水,带着股浓烈的、类似干涸血迹的铁锈腥气。 李明国蜷缩在客厅另一头的布艺沙发里。那沙发早就塌了,海绵受潮发霉,散发着一股尿骚味。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根磨得锃亮的撬棍,腰椎间盘的剧痛让他即使在半梦半醒间,眉心也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凌晨两点。 楼道里的那阵声音又来了。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水泥地上缓慢摩擦。沙沙,沙沙。那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犹豫,最终停在了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前。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于墨澜的手指骨节无声地扣紧了斧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卧室门口的阴影晃动了一下,徐强像个幽灵般侧过身,枪口从腋下探出一寸,黑洞洞的枪管死死锁住了门口的心脏的高度。 门外的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咳……” 一声极度压抑的咳嗽声贴着门缝钻进来。听起来肺叶里充满了浑浊的浓痰。 “里头的人……我知道你们醒着。” 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在嚼碎了的玻璃渣子里滚过一圈。“别喝那桶水。那是棺材水,喝了烂肠子。” 于墨澜没吭声。他的眼珠一动不动,身体保持着捕猎前的僵直。 “换点东西。”门外的人似乎贴着门板滑坐了下来,喘息声变得粗重,“我听见你们下午去拧消防栓的动静了。那动静,整栋楼都能听见。” 于墨澜看向徐强。徐强在黑暗中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左手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身体却向侧面滑开半步,让出了射击界。 于墨澜深吸一口气,那股土腥味呛进肺里。他没开锁,隔着门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你是谁。” “六楼的。我只有一个人。” 于墨澜贴近猫眼。外面漆黑一片,只能模糊看到一个瘦小得如同猴子般的轮廓,正缩在门槛边瑟瑟发抖。 “开门。别耍花样。”于墨澜拧开了反锁旋钮。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雷鸣。 门被拉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一股更浓烈的酸腐味扑面而来。那是长久不洗澡的人体油脂氧化后的味道,混合着老年人特有的衰败气息。 门口蹲着一个老头。 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身上套着一件大得离谱的旧棉大衣,棉絮从袖口破洞里翻出来,黑得像煤渣。腰上胡乱缠着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手里拎着一个剪开了口的塑料油壶。借着屋里那一星点晃动的烛火,能看见他脸上纵横沟壑的褶子,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窟窿,只有那对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濒死动物求生时的那种惨绿的光。 “换什么。”于墨澜没让他进屋,斧头横在胸前,挡住了那条缝。 老人抬起眼皮,目光贪婪地越过于墨澜的肩膀,在屋内那桶浑浊的脏水上停留了两秒,喉结做了个吞咽动作,尽管他嘴里可能根本没有唾液。 “抗生素。”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阿莫西林、头孢,实在不行,土霉素也要。我小孙子发烧三天了,嗓子肿得连气都透不过来……再没药,今晚就得没。” 林芷溪从卧室的黑暗里走了出来。她没穿鞋,脚上缠着两块破布。她走到于墨澜身后,轻轻拉开了那个一直贴身背着的腰包。 刺啦—— 拉链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她从夹层里摸出一个铝箔板,小心地掰下三颗头孢胶囊。她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那不仅仅是冷,更是心疼。在这个世道,这三颗药就是三条命。 她找了一小片从烟盒上撕下来的锡纸,把药裹好,递给于墨澜。 于墨澜接过那团锡纸,却没有递出去。他盯着老人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你说那是棺材水。那活水在哪?” 老人盯着于墨澜手里的锡纸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抢,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在后院……泵房底下的检修井。”老人喘着粗气,语速飞快,生怕于墨澜反悔,“那儿接的是市政的一条战备预留管,虽然没电,但水压还没彻底断。只要有管钳,能接出来清亮水。真的,我没骗你。” “怎么走?” “不能直接去。”老人缩了缩脖子,眼神惊恐地往楼上看了一眼,“这栋楼的泵房被‘楼委会’锁了。想取水,得避开巡逻的点。” “楼委会?”于墨澜眉头拧死,这个带着旧时代官僚气息的词,在这个废土世界里听起来格外荒诞和讽刺。 “你们刚来,不懂规矩。”老人苦笑一声,露出发黑萎缩的牙床,“这一片归‘楼长’管。以前是个卖保险的,叫张叶。手底下养着几个修车的壮汉,手里有钢钎,还有私造的火药喷子。” 老人吞了口唾沫,接着说:“这楼里的每一滴水、每一个空屋子,都是他们的。外来人占一间房,就是占了他们的额度。明天一早,他们准会来找你们收租。不交租,就是死。” “收租?”徐强在门后冷哼了一声,“这房子是无主的。” “房子是空的,命不是。”老人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在这儿,没人能喝白水。你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上次有几个过路的硬茬子不信邪,尸体现在还挂在后面小区花园的单杠上风干呢。” 于墨澜没再问。他把手里那团锡纸抛了出去。 老人慌乱地用双手捧住,像是接住了一颗刚出膛的心脏。他迅速把药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又在外面按了按,确认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给你们个忠告。”老人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晃了两下,“那桶消防水别倒。沉淀两天,烧开了能用来擦身子。身上太干净了,容易招眼。在这地方,越脏活得越久。” 老人从那个大棉袄的深兜里掏出一堆东西,放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这是换药的价。” 说完,他拎着那个空油壶,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溜进了黑暗里。没一会儿,楼梯间就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关门声。 于墨澜关上门,反锁,挂上防盗链。 地上的东西很简单:两块用旧报纸包着的硫磺皂,半袋子长了虫眼的干红枣,还有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马口铁罐头。 罐头表面满是红褐色的锈斑,像是一层干涸的血痂。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发出沉闷、粘稠的撞击声,仿佛封存着某种不可名状的腐烂秘密。 小雨从卧室里光着脚走出来。她没看那些东西,而是走到那桶浑浊的消防水前,蹲下身,盯着水面上的倒影。 那倒影里,她的脸瘦得像个骷髅,眼睛大得吓人。 “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那个老头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李明国撑着沙发坐起来,疼得呲牙咧嘴。 “死味。”小雨站起身,用手指揩了一下那个铁罐头上的锈,“和我们在大堤上看见的那些烂掉的狗一样。” 屋子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于墨澜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罐头,胃里那种饥饿导致的绞痛感更剧烈了。他知道小雨是对的。罐头上的锈迹并不均匀,有一侧明显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留下的痕迹。 “先歇着。”于墨澜把罐头踢到墙角,声音疲惫,“李明国,你去眯一会儿。徐强,枪别离手。明天咱们得会会那个卖保险的。” 窗外的风更大了,像是无数只鬼手在拍打着窗户。 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墙壁不再是庇护所,而是把人困死的牢笼。想要活下去,就得把自己变成这黑暗生态链里的一环。 那桶浑浊的水依旧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一只窥视着他们的眼睛。于墨澜知道,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真正的消耗战才刚刚开始。 第56章 张叶 2027年11月2日。灾难发生后的第139天。 光像是从某种腐烂的软体动物尸体里挤出来的黏液,灰扑扑的,带着种油腻的质感。它顺着对面那栋楼剥落了瓷砖的外墙,一点点流淌下来,把城市废墟里的轮廓一点点勾勒成灰色的剪影。 风比光醒得早,带着哨音,一下下扯动着窗户上封的那层脏兮兮的塑料布,“崩、崩”乱响。那声音听久了,让人觉得脑仁里像是有根生锈的钢丝在来回拉扯。 于墨澜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没动,无数条细小的冰虫子顺着他毛孔往皮肤里钻。床留给女人和孩子了,身下的复合地板硬邦邦地顶着脊椎骨。身上盖的那床棉被像是一张吸饱了潮气的铁皮,带着股经年累月的霉味。 靠门的位置空着,李明国不在。 于墨澜撑着地板坐起来。另一床被子里,徐强猛地翻身坐起,手里本能地抓住了枕头底下的那把开山刀。林芷溪靠在墙角,正在叠被子。她动作很慢,左手有些不自然地护着胸口,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虚汗。 昨天夜里,于墨澜就知道被盯上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像是被蚂蝗叮在后颈上,甩都甩不掉。张叶的人是故意放他们进这间三零二的,就像猎人看着饥饿的野兽钻进早已设好的笼子。 咔哒。 门闩轻响。 李明国像个贼一样挤了进来,反手迅速扣死门闩。他手里拎着一只原本装涂料的白色塑料大桶,桶身上全是黑手印。他的裤脚和袖口湿了一大片,沾着暗红色的污渍,那是铁锈混合着污泥的颜色。 “还能接。”李明国把桶小心地放在墙根,像是放下一桶硝化甘油,“但有人盯着我。拎着桶往回走的时候,楼上有人往下吐唾沫。我听得真真儿的。有人一直在窗户缝里盯着我看。” 徐强凑过去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这水味儿不对。除了铁锈还有股……烂肉味。” “有水就不错了,总比去外头喝那黑雨强。”李明国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抹了一把脸上的锈迹。 早饭吃得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几根风干得如同化石般的红薯干被分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塞进嘴里,不能嚼,太硬,得含着,等唾液一点点把它泡软了,再小心翼翼地吞下去。那桶水谁也没敢多喝,只有嗓子实在涩得像是着了火,才稍微抿一小口润润嘴唇。 上午十点。 那该死的声音准时来了。 “哐!哐!哐!” 不是敲门,是用那种实心的钢管或者是榔头直接砸在铁门板上。震动顺着墙体传导进来,门框上的灰扑扑往下落,像是在下雪。 于墨澜拎起手斧,像个影子一样贴到了门侧。徐强则退到了客厅的死角,身体紧贴墙壁,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把五四手枪。林芷溪一把拉过小雨,母女俩迅速退到了卧室最里面的衣柜后面。 门被猛地拉开一道缝。 一股混杂着烟草、汗臭和某种廉价酒精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 领头的那个大约四十岁上下,理着个极短的寸头,头皮上有一道蜈蚣一样的旧疤。他套着件满是黑油污的迷彩服,领口大敞着,露出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在这个时候,这玩意儿比废铁还不如,纯粹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他就是张叶。那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于墨澜手里那柄手斧上。 “这间房,以前是我带的人住的。三个月前,那家子死在北边的高架桥底下了,被流民啃得只剩骨头。”张叶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生铁,又粗又硬。 “你想收房?”于墨澜没退,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房可以给你们住,但摊派不能断。”张叶朝身后努了努嘴,指着昏暗的楼道尽头,“这楼底下有个深井泵,那是全楼几百张嘴的命根子。平时靠电机抽水,前天电机烧了,现在要想喝水,只能靠人力手摇。” 张叶的视线在于墨澜和徐强的胳膊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就像屠夫在估算牲口的肌肉量。 “之前那几个摇泵的,昨天下午下去之后,就再没上来。现在楼里的存水只够喝到明天中午,你们占了三零二,就是这楼里的一份子。下午两点,你们出两个人下去。摇出水来,给你们分两瓢干净的;摇不出……” 张叶没把话说完,只是冷笑了一声,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轻蔑的往外推的手势。 “你们楼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偏找我们这几个新来的?”徐强在阴影里冷笑一声,“欺负外乡人?” “欺负?”张叶身后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怪笑了一声,手里的钢钎重重地杵在水泥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这楼里的本地人,要么是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的废人,要么是胆子早就被吓碎了的怂包。你们这几个,看着还有点肉,不干活,留着养膘吗?” 那壮汉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把脸贴到防盗门上:“要么干活,要么现在就滚蛋。外头那帮流民可没我们这么好说话,他们可是吃人肉的。” 张叶摆了摆手,示意手下退后。他深深看了于墨澜一眼:“两点钟,我在楼梯口等你们。别想着跑,这栋楼所有的出口都有人盯着。” 说完,他转身领着人走了。那沉重的靴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着他们的神经。 门重新合上,反锁。 徐强狠狠地啐了一口:“操,这他妈是拿咱们当顶缸的。老李,这泵房肯定有问题。” “废话。”李明国蹲下身,手指在地上那滩没干的水迹上画了个圈,“电机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那几个人失踪的时候烧了?那泵房在地下二层,本来就是阴湿地儿,现在又积了几个月的黑雨,谁知道下面有什么鬼东西。张叶这是拿咱们去当探路石呢。” “如果不去呢?”林芷溪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如果不去,他们今天下午就会把整栋楼那些快渴疯了的本地人煽动起来。”于墨澜把手斧插回腰间的皮环,声音平静得可怕,“几百个红了眼的疯子冲进来,咱们就算有枪,这三发子弹也挡不住。”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于墨澜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塑料布的一角。楼下的空地上,确实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游荡,手里都拿着家伙。张叶没撒谎,这就是个笼子。 他没有给徐强交代具体的计时,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一卷胶带,开始缠手腕和脚踝——那是防止被抓咬的最后一道防线。 “下午我陪小李去。徐强,你在屋里守着。”于墨澜转头看向徐强,眼神坚硬,“把门顶死。如果楼下动静不对,或者两个小时内我没动静了,你就带着芷溪和小雨往后窗跑。六楼那个老头说过后面有脚手架,别管多高,跳也得跳。” 徐强没说话,腮帮子咬得铁紧。他重重地拍了拍怀里的布包,那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也是同归于尽的本钱。 小雨蜷缩在破旧的沙发角落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她死死盯着那扇生锈的门把手,大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麻木。 窗外的塑料布还在“崩、崩”地响,像是一面破鼓,在这深重的城市摇滚里,一下又一下地打着节奏。 第57章 换命 2027年11月2日。下午两点。 张叶拎着那根沉重的铁钎,在那扇通往地下的铁门前站定。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铁钎在水泥地上重重一杵,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开了。” 张叶的声音嘶哑,没看于墨澜,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生锈的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也在恐惧门后的东西。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尖锐,“吱呀——吱呀——” 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味和腐尸味的冷气瞬间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于墨澜反手摸了摸后腰的斧头柄。木柄上粗糙的纹路有点硌手,但这让他觉得踏实点。 李明国跟在他身后,二十五岁的身体还没被这世道彻底压垮,但此刻他的脊背却缩得像只刚断奶的鹌鹑,喉结在干瘪的脖颈里不安地滑动,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下去。”张叶往旁边让了一步。 地下二层的台阶断了半截,露出里面生锈扭曲的钢筋。于墨澜顺着墙边的铁梯滑下去,手心里的锈皮和干硬的泥垢磨得生疼。 啪。 脚砸进水里的时候,没有水花。 积水没过小腿肚,那感觉不像是踩在水里,倒像是踩在一锅凝固了一半的猪油里。 手电的光打过去,光柱里尘埃飞舞。水面上漂着厚厚的一层浮垢,黑红交织,偶尔能看到几根白森森的、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的骨头残片在打着转儿飘过。 “老于……”李明国在上面的梯子上磨蹭着,直到于墨澜那目光像钉子一样刺过去,他才哆哆嗦嗦地滑了下来。 哗啦。 两人的动作搅动了这潭死水。一股被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恶臭从水底翻涌上来,那是腐肉、粪便和重金属氧化后的混合味道,直冲脑门,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抓泵柄。”于墨澜指了指暗处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铸铁手摇泵跟清朝遗物一样,矗立在积水深处的一个水泥台上。铁柄被磨得发亮,在昏暗中透着股子阴森。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刚合力握住那截冰冷的铁柄,全身的重量还没压上去,于墨澜就感觉到脚下的水流不对劲。 原本死寂的水面,突然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正从水泵背后的阴影里飞速洇开。 那不是水流,是有东西在水底游动。 “嘎吱——” 铁柄上下动了一下,机械有点锈死。 “老于,我腿上……有东西在爬。”李明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尾音变了调,带着近乎生理性的尖叫。 话音未落,李明国整个人猛地往水里一沉! 哗啦—— 手电光乱晃间,于墨澜看到一张泡得几乎烂穿的脸从水底猛地掀起。那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它穿着楼里常见的蓝色旧工作服,两只苍白浮肿的手死死掐在李明国的脚踝上,指甲早已脱落,光秃秃的指骨几乎嵌进了李明国的皮肉里。 “拉绳子!”于墨澜吼得喉咙都要裂了,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 井口上方,张叶拎着铁钎蹲在那儿。逆着光,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像是一张灰色的死人面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肉搏,眼珠子动都不动一下,甚至连垂在手边的绳子都没碰。 “水呢?”张叶的声音冷漠得像是机器,“见不到水,人就别上来了。这楼里几百双眼睛盯着这口泵,不出水,你们下去也是死,烂在底下也是死。” 张叶的逻辑很直:他不要借口,只要水。没了这口水,他的地盘就守不住。底下这两个新来的对他来说,和那两个烂在水里的东西没什么区别,都是填坑的料。 于墨澜没再废话。他知道张叶这种人没心,跟他讲道理就是找死。 他右手猛地拔出斧头,身子一矮,整个人扎进了那片黑水里。 苦涩腥臭的液体瞬间灌进嘴里,像是吞了一口化尸水。他在水下睁不开眼,只能凭着直觉,对着李明国腿边那个疯狂蠕动的肉团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手上传来劈砍生猪的触感。一股带着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于墨澜的眼皮上,竟是活的。那东西吃痛收手,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闷哼,水面上翻起一股浓黑的泡沫。 那个东西松开了手,缓缓沉了下去,只留下一串咕噜噜的气泡。 “摇!给我摇!” 于墨澜从水里钻出来,一把薅起瘫软得烂泥一样的李明国。两双大手死死叠在泵柄上。 铁柄剧烈颤动,带起一阵金属磨损声。 李明国的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污水往下淌,他一边不受控制地嚎哭,一边跟着于墨澜的节奏疯狂地往下压,手心里都被粗糙的铁柄磨出了血痕。 “嘎吱!嘎吱!嘎吱!” 随着最后一声重响,头顶那截生锈的铁管子里终于传来了“咕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天籁——那是水流冲过干涸管道的声音,顺着墙壁里的血管,传遍了整层地下室。 “行了。” 张叶在上面冷淡地说了一句,终于把那根系着活扣的尼龙绳丢了下来。 等两人像两条被捞上岸的死狗一样被拽出井口时,李明国直接瘫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开始狂呕。他吐出来的全是黑水和黄胆水。 他的裤腿被撕成了一缕缕的破布条,左边小腿上一圈紫黑色的齿痕正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血,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白卷边。 张叶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两块黑得发亮、干得像鞋底板一样的腊肉,随手丢在两人脚下的泥土里。 “三零二归你们了。” 他看都没看那两块肉,那眼神就像是在施舍两条野狗。他死死盯着李明国那条发抖的腿,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药拿着。能不能熬过去,看你自己的命硬不硬。” 啪嗒。 一小包用废报纸包着的白色药粉落在李明国手边。不知道是消炎药还是石灰粉。 张叶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拖得很长,每一步都踩在人的神经末梢上,渐行渐远。 于墨澜扶起李明国。年轻人眼里的惊恐还没散去,瞳孔有些涣散。 “老于……我会变吗?”李明国的牙齿在打颤,那是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那东西……咬了我。” “变不了。” 于墨澜攥紧手里那把还在滴着黑水的斧头,“只要还没死,就是人。回屋,把肉煮了。” 他们拖着满身的臭气和血腥往三楼挪。 身后的走廊漆黑一片,像是一个巨大的、永远填不满的食道,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吞咽。 第58章 伤口 2027年11月5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42天。 于墨澜醒得很早。或者说,这三天来他根本就没怎么睡实。每一次闭眼,泵房里那种滑腻的触感和那张烂脸都会从黑暗里浮上来,让他心跳骤停。 他慢慢坐起身。昨晚又是他和徐强轮流守的全夜——李明国那条腿自从三天前从泵房回来,就像发面一样肿了起来,皮肉被撑得透亮,甚至能看清下面青紫色的血管走向,稍一受力就像要炸开。 他张开右手,用力握紧,虎口还残留着那天挥斧劈砍后的酸麻。他反复握了几次,关节才发出“咔吧”一声轻响,算是活过来了。 屋里很静。只有林芷溪在厨房忙碌的声音。她手里拿着个找到的茶杯,正从那个白色大桶里往外舀水。 哗啦……哗啦…… 声音很慢,很小心。那桶水已经在角落里沉淀了三天,桶底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像死皮屑,又像骨灰。泵房里摇出来的“活命水”,即便静置了三天,倒进铝锅里依然透着股洗不净的腥气。林芷溪在锅口蒙了两层纱布,这是最后的过滤防线。 她的手冻得通红,因为长期的严寒和缺乏油脂,裂开了细小的血口子。触碰冷水时,她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眉头微微皱起。 早饭是杂粮糊。 一小把不知名的杂粮粉兑上大半锅水,煮开后稀得能照见人影。林芷溪在里面加了三颗切碎的红枣末——那天从老头那里换来的。 “爸。” 小雨捧着不锈钢碗,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外头那是黑雨吧?” 声音很轻,像根针掉在地上,却让屋里的几个人动作都顿了一下,连吞咽的声音都停了。 于墨澜放下碗,走到窗边,用指甲挑开一点厚窗帘的缝隙。 天阴得发黑,外面的雨点颜色不对,又是那种带着灰黑色的浑浊液体。砸在对面楼顶的水泥护栏上,不起水花,而是溅起一个个黑色的泥点子,像墨汁甩在宣纸上。 即便隔着窗户和塑料布,空气里似乎也弥漫进了一股淡淡的、刺鼻的酸臭味,像烧焦的硫磺混着烂肉,直冲喉咙。 “是。”于墨澜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把边角都掖进了窗框里,“今天别出门。” 徐强靠在墙角,艰难地睁开满是血丝的眼,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这雨一下,外头那些东西就多。湿气重,它们喜欢。” “呃……” 里屋突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呻吟。短促,痛苦。 李明国醒了。他下意识想翻个身,却牵动了伤口。 上午,屋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林芷溪把窗户所有的缝隙都用这几天搜集来的破布条重新塞了一遍。屋里一下子成了闷罐。 小雨坐在沙发最阴暗的角落,感觉无聊,手里拿着那把多功能刀,机械地削着她捡的木棍。 沙沙。沙沙。 木屑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中午一点。 李明国在里屋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于墨澜一把推开门冲进去。林芷溪正站在床边,脸煞白,手里握着一把医用剪刀,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像烂熟的瓜果混着死老鼠的味道,李明国那条小腿上的纱布已经被渗出的黄水彻底浸透了,黄水顺着脚踝滴在那个接污物的破塑料盆里,“嗒、嗒”作响。 林芷溪深吸一口气,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粘连在伤口上的纱布。 嘶—— 每揭开一层,纱布就会扯动新生的肉芽,李明国的身体就跟着剧烈抽搐一下,像通了电。 最后一层纱布揭开时,于墨澜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伤口根本没长好。 原本在泵房被咬出的那一圈紫黑色齿痕,此刻不仅没有收口结痂,反而因为这几天的闷热潮湿,肿胀得像在水里泡了十几天的死鱼肚子。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伤口边缘生出了一些细小的、黑色的血丝。蛛网一样,正顺着青色的血管往膝盖上方缓慢地爬行。 那是感染。甚至可能是某种变异的前兆。 “忍着点。”林芷溪手接过徐强递来的刚烧过的刀,拧开那瓶仅剩个底儿的碘酒,手抖得厉害,洒出来几滴棕色的液体在床单上。 她尽量快地刮去腐肉和黑血丝,这时李明国还能忍,但她用碘酒冲洗伤口的一瞬间。 “啊!!!” 李明国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猛地弓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崩碎。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汇成小溪流进鬓角。他那两只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 林芷溪按住他的腿,动作坚决却满眼含泪。 “药留给孩子吧……我能抗……”李明国疼过那一阵劲儿,整个人瘫软下来,声音虚得像张纸片,飘忽不定。 “吃!” 徐强站在门口,声音严厉得吓人,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他妈是最后两颗头孢了。你的命要是没了,留药有个屁用!你死了,这一百多斤肉还得我们抬出去埋!” 李明国张开干裂的嘴,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了那粒白色的胶囊。 下午,雨势变大了。 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扔石子。偶尔透过窗帘缝隙,能看到几个动作迟缓、身体扭曲的黑影在雨幕中掠过,它们似乎在享受这场雨。 李明国躺在那,烧得满脸通红,像只煮熟的螃蟹。林芷溪每隔十几分钟就去摸摸他的额头,那热度烫手。 高烧引发的谵妄开始在屋子里回荡。 “水……有东西……别拉我!” “妈……我回家……我想吃饺子……” 他一会儿喊着泵房里那张泡烂的脸,一会儿又哭着叫家里人的名字,声音凄厉又委屈。 “不会有事。”于墨澜背对着床,看着窗外那场无穷无尽的黑雨说了一句。这话既是说给满眼恐惧的小雨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的底气有多虚。 夜里。 几个人包括小雨轮流守夜。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徐强凑到于墨澜身边,借着点烟的火光,压低声音:“老于,这城不能待了。黑雨一来,这就是细菌窝。小李这个伤口要是真的败血症或者……变异了,在这密闭屋子里,咱们几个一个也跑不脱。” 于墨澜点点头,没说话。 他手里摩挲着斧柄,脑子里在转着那个关于西北方向“绿洲”的模糊消息。那是他们在半路上听一个快死的流民说的,未必是真的,但那是唯一的希望。 留在这里,等死是迟早的事。 第二天。 雨势依旧,甚至更大。李明国陷入了深度昏迷,不喊了也不动了。呼吸变得细而急促,偶尔会有长达十几秒的停顿,吓得林芷溪心脏都要停跳。他身上时冷时热,有时候烫手,有时候又冷得像块冰。 林芷溪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眼窝深陷。她不敢合眼,就那么盯着李明国那条已经开始有些发青的小腿,仿佛只要她一眨眼,那条腿就会变成那种吃人的东西。 她想起安丘县城那个救了小雨一命的阿明。 第三天。 那场要把世界淹没的黑雨,终于小了下来。 于墨澜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高架桥下若隐若现的人影,还有那些在积水中翻找垃圾的活物。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李明国,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众人。 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这里也不是长待的地,咱们得早做打算。” 在这座渐渐死去的城市里,每一分钟的停留,都是在往自己的脖子上套绳索。而现在,那绳索已经快勒进肉里了。 第59章 循环 2027年11月15日。 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惨白而稀薄,没什么温度,仅仅是将屋里的黑暗稀释了一层,透出一股子病态的青灰。 于墨澜醒来时,第一时间没有睁眼,而是先动了动脚趾。末梢神经传递回来的知觉很迟钝。那种寒气是在夜里沉淀下来的,贴着地面积了半尺厚,正顺着毛孔、沿着血管往身子里钻。 他慢慢坐起身,脊椎骨发出一串细密的脆响。昨天的疲劳没散干净,积在肌肉里,变成了酸胀的硬块,每动一下都扯得筋膜生疼。 其实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林芷溪起得更早。 厨房那头没有油烟味,只有水烧开后那种湿热的水汽味。那口捡来的铝锅底薄,受热快,水在里面翻滚的声音很闷,咕嘟、咕嘟。 她手里捏着一小把杂粮,手腕悬在锅口上方,指尖搓动,洒得很慢。那一粒粒米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金沙,落进水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 徐强靠着卧室的门框,姿势僵硬得像块木头。他怀里那把开山刀的刀鞘上凝了一层细细的冷凝水。听到于墨澜起床的动静,他眼皮都没抬。 他身后那张床上,被子隆起一团。 那团隆起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于墨澜走过去,掀开被角的一角。 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那种特有的陈旧血痂味飘了出来。 李明国还在睡。他睡得很沉。 那条在鬼门关前走了两遭的小腿,此刻正毫无遮拦地露在空气中。肿胀已经消了大半,原本那个恐怖的紫黑色大包瘪了下去,皮肉松垮垮地堆在那儿。伤口虽然结了一层厚厚的暗紫色血痂,但周围那圈让人绝望的红线已经褪了色,变成了一种稍微正常点的粉白。 他没死。也没变异。 虽然整条腿明显比另一条细了一圈,那是肌肉萎缩的征兆,但只要还连在身上,只要神经还没坏死,养上几个月,总还能走。 “咱哥几个命都硬。”徐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庆幸。 早饭是热水泡馒头。 昨晚从桥下换回来的三个干馒头,表皮干裂得像戈壁滩,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林芷溪把它们掰碎了扔进锅里,稍微煮了一会儿。没有什么麦香,只有一股陈旧的库房受潮发霉的味道。 谁都没说话。只有吞咽的声音,和木勺刮过搪瓷碗底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雨吃得最认真。她把头埋得很低,每一口都含在嘴里抿很久。碗底空了,她没放下,而是伸出粉红色的舌尖,沿着碗沿那圈干涸的印渍极其仔细地舔了一圈,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酸。 上午,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李明国拄着一根刚削好的木棍,试着下地走了两步。 “还行。”他额头上冒着虚汗,咬着牙笑了一下,“没废。就是……这腿软得像面条,吃不住劲。” “别逞强。”于墨澜扶了他一把,“这腿得养,急不得。” “东门那个栓,我去看了。”李明国坐回床上,喘了口粗气,白色的雾气在他嘴边散开,“水流变细了。以前拧开就能冲出来,现在得等一会儿才往外滋。而且……” 他顿了顿,搓了搓冻得发青的手背。 “而且那附近多了几个看点的。是张叶的人。没说话,就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铁棍,盯着去接水的人。还有一个问我咋还没死。” 于墨澜看了一眼墙角那半桶浑浊的水:“他们收钱了?” “还没。但估计快了。”李明国拧干了裤脚上的泥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早就不是公家的东西了。于哥,万一收“钱”,咱们剩下的还够买几天水的?” 于墨澜没回答。 这不是“钱”的问题。 下午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像是有胶水粘住了指针。 屋里冷,坐着不动,身上也难受。小雨在角落柜子里翻出一副不知谁留下的扑克牌。牌面还挺新,就是有点潮,软趴趴的。 “打吗?”她问,眼神里带着点希冀。 徐强把腿伸直,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来,我陪你。” 玩法很简单,比大小,输了的洗牌。纸牌在粗糙的地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小雨洗牌的动作很机械,哗啦——哗啦。 于墨澜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这张磨损的红桃k,突然意识到,这种日子就像这副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点数,越磨越薄,越打越烂,最后只会烂在手里,变成一堆废纸。 傍晚。 于墨澜和徐强再次去了高架桥下。 那里多了几个新面孔,眼神更加凶狠,或者更加呆滞。于墨澜用剩下的一小把红枣,换了半瓶底下沉着杂质的菜油。 交易过程极快,像做贼。周围人的目光像带着倒钩的钩子一样挂在身上,带着探究和估量。 走到桥洞边缘时,徐强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昏暗、散发着恶臭的集市。 “老于。” “嗯。” “你说,咱们这么熬着,最后能剩下啥?” “剩下条命。” “然后呢?” “然后再想别的。” 徐强没再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野狗凄厉的嚎叫,很快又戛然而止。 晚饭因为那点油而显得隆重了一些。林芷溪用那半瓶浑浊的油炒了一把早就泡好的野菜干。油星子很少,但那种久违的油脂香气让小雨吃得鼻尖冒汗。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边,借着微弱的烛光,手里拿着那把小刀,继续削那根木棍。 木屑卷曲着掉落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新茬。她削得很专注。 “这木头太湿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于墨澜走过去,蹲在女儿身边,摸了摸那根木棍。小雨在为李明国削新的拐杖。顶端被削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刚好能让李明国的手掌贴合。 “小雨,”于墨澜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把东西收一收。那些不带走的,都别弄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清。 正在洗碗的林芷溪停下了动作,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徐强握刀的手紧了紧。李明国坐在阴影里,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要走了?”李明国有些颤抖,“去哪?” “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去西北,找官方安全区。” 于墨澜看向窗外,那里的黑暗厚重得像是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地方的水干了,人心也坏了。再待下去,咱们都得变成张叶那样的人,或者是那种东西。” 他回过头,看着那条虽然瘸了但还活着的腿,看着女儿稚嫩却不得不早熟的脸。 “咱们得挪个窝。听说西北方向有个绿洲,我们去探一下活路。” 哪怕那是个谎言,但至少是个有希望的谎言。总比烂在这发霉的混凝土棺材里强。 第60章 破局 2027年11月18日。 雨是在凌晨四点停的。 没有任何宣告。那持续了两天、令人神经衰弱的“噼啪”敲击声突然断了,像是一口大钟被生生捂住了嘴。只剩下屋檐积水往下滴的声音——“嗒……嗒……”,每一滴都拖着长音,砸进楼下那滩不知道深浅的黑水里,激起一声浑浊的钝响。 于墨澜睁开眼。 身下的防潮垫早就湿透了,墙体严重返潮和人体汗水混合的产物,贴在背脊上黏糊糊的,像是一层揭不掉的死皮。空气里弥漫着李明国身上那股发烧退去后特有的、带着点馊味的虚汗气。 李明国靠在墙角,半张着嘴,胸口起伏得很急促。那条被咬穿过的小腿平伸着,架在一个装满了杂物的旧背包上。暗青色的厚痂在手电微弱的光圈下泛着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边缘处渗出的黄色组织液已经干结,像是一圈干枯的琥珀。 “水……” 李明国伸出手,“帮我拿点水……” 林芷溪拿起那个白色塑料桶,晃了晃。 空的。连一滴都没了。 不仅是水,那袋本来就见底的红枣和最后一点粗盐也彻底没了。张叶的人昨天下午就在楼道里放了话,再拿不出东西,这屋子就要“易主”。他们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徐强像尊泥塑一样蹲在窗边。他把那层厚重的窗帘掀开一道缝,外面是一片死灰色的黎明。 “老于。”徐强声音很哑,“张叶的人就在二楼缓台守着。我刚听见那个叫‘耗子’的在下面咳痰。而且,下面街上的东西也饿出来了,正在闻味儿。” 于墨澜撑着地坐起来。他抓起墙根那把消防斧,斧柄上缠着的胶带握上去很不舒服。 但他没松手。 留在这里是等死。没水,没药,还得守着这扇随时会被撞开的破门,等着那群饿狼来分尸。 “走。” 于墨澜只说了一个字。 收拾东西只用了三分钟。 林芷溪把最后半块干硬的饼干塞进小雨的贴身口袋里。 李明国被徐强一把架了起来。他咬着牙,右手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当拐杖,左腿完全不受力地悬空着。 “我能行。”李明国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那是疼出来的,“别把我扔下。” “少废话,省点劲儿。”徐强没看他,直接把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吱呀—— 推开302的门,一股阴冷得像是冰窖一样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们没有直接下楼,而是贴着墙根,屏住呼吸,一点点往楼梯拐角挪。 果然。 刚下到二楼半的转角,一阵脚步声就从下面传上来了。 “大哥,这家人还没动静,是不是死透了?” “去看看,那女的还挺好看的,身上应该还有点枣,那玩意儿比黄金还贵。别便宜了别人。” 是张叶手下的那几个流民。黑雨一停,这群饿红了眼的耗子终于忍不住要来收割最后的油水了。他们不光要物资,可能还要人。 于墨澜贴着墙根站定。他抬起左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但李明国的残腿不行。他尽量想控制,但这根充当拐杖的木棍还是在那种极度紧张的颤抖中,在水泥台阶上轻轻磕了一下。 “当。”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下面的脚步声瞬间停了。 紧接着,三个男人拎着磨尖的铁钎和那种自制的砍刀冲了上来。领头的正是那个之前在集市上见过、外号叫“耗子”的。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一眼就看到了架着伤员的徐强,还有背着包一脸惊恐的林芷溪。 “操,真想溜?” 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耗子吼了一声,举着那根带着铁锈的铁钎就冲了上来,直奔于墨澜的面门。 楼道太窄,根本没处躲。 于墨澜没退。他在那根铁钎刺过来的瞬间,侧身避开锋芒,肩膀狠狠撞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借着那股反震的腰力,手里的消防斧抡圆了劈了下去。 “噗!” 有种金属切入锁骨、陷进肺叶里的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滞涩感。 耗子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那是血涌进气管的声音。温热腥臭的血顺着斧刃飙射出来,溅了于墨澜一手一脸。 后面两个人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家人是待宰的羔羊,是被吓破了胆的外乡人,没想到遇到了真正见过血的屠夫。 “啊!” 徐强架着李明国,却丝毫没受影响。他腾出一只脚,借着下冲的惯性,狠狠踹在第二个人的心口。 砰! 那人惨叫一声,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下台阶,砸在第三个人身上,两人摔作一团。 “滚!” 于墨澜吼了一声。这一声里带着积压了五个月的压抑与暴戾,为了活命而爆发出的兽性。他一脚踩住耗子的胸口,把斧头从尸体上猛地拔出,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 剩下的两个人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耗子,又看了看于墨澜滴血的斧头和那个如同恶鬼般的眼神。名为“凶狠”的伪装瞬间崩塌。 他们连滚带爬地往一楼跑去,转眼就钻进了淤泥弥漫的雾气里。 “快走。” 于墨澜的声音有些发抖。杀人的后劲正在上来,肾上腺素褪去后,手腕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血味……血味会把楼下的东西引上来。” 他们跨过尸体,踩着地上逐渐扩散开来的黏稠血水,向楼下冲去。 一楼门口。 那扇原本关着的单元门大敞着。外面的街道上,几个原本在淤泥里徘徊的感染者闻到了新鲜的血味。它们停下了脚步,灰白色的眼球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然后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开始朝着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楼洞聚拢。 于墨澜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一把搀住李明国的另一只胳膊。 “往西北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不管那个关于“绿洲”的消息是真是假,他们都没有退路了。这就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全家人的命。 风卷起一张不知道哪年的破海报,“啪”的一声拍在斑驳的墙上。远处断裂的高架桥钢筋指向天空,一根根黑色的骨矛,刺破了灰暗压抑的苍穹。 一滴残雨从屋檐坠下,正好砸在于墨澜的后颈里,冷得一激灵。 于墨澜握紧斧柄,带着这一家子残兵败将,头也不回地撞进了那片未知的荒野。 第61章 拦路 2027年11月19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56天。 城外的路,比于墨澜记忆里的要窄得多。 路本身并没有变,是被两侧塌下来的东西一点点挤住了。原本齐整的波形护栏歪向沟里,半截身子埋进黑泥,像被人摁着头往下压。路边的广告牌倒扣在杂草丛里,只露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角,上面的铁皮被黑雨泡得起了层层水花,原本鲜亮的字迹全糊在一起,红的蓝的混成一团污渍。 脚踩上去,路面发黏。 黑雨干了,却没走干净,留下了一层油腻腻的薄膜。 城的影子在身后慢慢散掉。 起先还能看到高层建筑的轮廓,灰蒙蒙的。再往前,轮廓开始糊成一团,只剩下隐约的暗边。等他们走出几百米,再回头时,城已经完全退进雾里,连方向感都被那灰白的雾气抹平了。 声音也少了。 在城里,就算没电,总还能听见水管里残留的回响,风撞窗框的轻响,或者是远处传来的不明嘶吼。到了这里,只剩脚步声,和风压着草叶的“沙沙”低响。声音单调得过分,让人心里发慌。 李明国的右腿还没完全恢复。 刚开始还能跟着队伍的节奏,半小时后步子就开始乱,落脚时会不自觉往外画圆。他拄着木棍,额头上全是汗,每一次慢下来,都会抬头看一眼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又立刻低下头咬紧牙关,把乱掉的节奏硬拽回来。他不敢吭声,连喘气都尽量压住,生怕自己成了那个被丢下的包袱。 小雨走在中间,被大人们夹着。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声。以前她还会时不时拉一下林芷溪的衣角,现在,她的手始终垂在身侧,那个位置,刚好能碰到腰间的多功能刀。她的眼睛盯着路面的水渍、裂缝和被雨水冲出来的小石子,偶尔偏一下头,把帽檐压低,挡住眼睛,也挡住那双眼睛里不该有的早熟和冷漠。 走了一个多小时,路况变了。 几根粗大的树干横在路中间,不是随手丢的那种。树干被人挑着最难跨的位置放下来,错开着角度,一根压一根,卡得很死。树皮还没完全干,棕褐色的裂口里透着湿气,散发着一股生木的涩味。 外头一圈一圈缠着铁丝,缠得很细,很密,结打在背风面,还反拧了两道,有的地方甚至用了两种粗细不同的铁丝,旧的、新的都在。看得出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用了一段时间、松了又绑、断了再续的。 树干后面堆着碎石、破柜子,还有半扇旧门板。门板原先刷过漆,现在只剩一层发灰的木纹。柜子的抽屉被整个拆下来,当垫脚的东西塞进石缝里。 整体码得并不齐整,但位置放得很准,刚好把省道最宽的一段彻底堵死,只在路边沟旁留出几处泥软的缺口——那种地方,一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根本过不了人。 路边的草被反复踩平,新痕压在旧痕上,断口发白,贴着泥土。草茎折断的地方还挂着水渍,一截一截,很清楚—— 这是个哨卡。 他们在十几米外停下。 谁也没说话。 风从路障那头吹过来,带着柴火烟混着牲口粪便的味道,不冲鼻,却很明确。 徐强站在最前面,脚没动,身体却微微前倾。他的右手垂着,镰刀没抽出来,但离得很近,随时能到。 过了一会儿,树后动了一下。 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角。木头刮过碎石,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随即停住。 然后,一个男人慢慢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向里塌着。棉服旧得发亮,原本的颜色被雨水、油渍和烟灰反复浸过,显出一种发腻的光。袖口磨破了,几根线头随着走动轻轻晃。 他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钢管,管头明显瘪过,用胶布胡乱缠了几圈。他走到路中间停下,低头,用钢管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声音很闷。 “去哪?”他问。 语气不凶,也不快。 他的视线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每个人都没停太久。扫到李明国那条瘸腿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扫到林芷溪鼓鼓囊囊的包,又仔细看了一眼;最后落在徐强脸上。 “西边。”于墨澜开口,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对徐强的打量。 男人瞥了他一眼,钢管在手里转了半圈。 “西边哪?” “走着看。” 这次,男人笑了一下。不明显,只是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没有出声,眼睛也没跟着动,像是一个不带情绪的反应。 “现在没‘走着看’。”他说。 话音落下,他把钢管往地上一杵,这一下比刚才实得多,溅起一点泥水。 徐强往侧前方挪了一步。动作很小,但卡得很准,刚好把小雨挡在身后。 “借路?”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戏谑,“那得交路费。” “什么路费?”李明国没忍住,声音有些抖。 男人没理他,仿佛那一嗓子只是风声。他伸出手,像是在数家珍:“吃的,盐,油,药。有什么给点什么。规矩。” 语气反倒松了下来,像是在讲一件早就约定俗成的道理。 这时候,树后又站出两个人。 一个是左边的瘦子,脸发黄,像是长期吃不饱,手里拿着把生锈的菜刀。另一个在右边,年纪偏大,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工兵铲。 瘦子没有完全走出来,只站在阴影里,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直黏在小雨身上。 准确地说,是黏在她腰侧露出来的那点刀柄上。 “少了。”瘦子突然开口,声音尖细,“那小丫头的刀不错。” 一句话落下,空气明显收紧。 小雨没有躲。 她从徐强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没有看那个瘦子,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把原本挂在腰带外侧的刀鞘,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到了更顺手的前侧,右手虚按在刀柄上。那是她看徐强做过的动作,虽然稚嫩,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那种“我不给”的态度,像钉子一样硬。 瘦子的眼神变了变,舔了下嘴唇。 于墨澜看在眼里,心里沉了一下。这不仅仅是过路费的问题了,这是在试探底线。 领头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但他没阻止,只是钢管在地上又敲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们做决定。 于墨澜对徐强使了个眼色。 从这里冲过去,用不了几秒。对方人不多,站位也不算好。但一旦动手,必然见血。而且,树后还有没有人? 徐强把路障、站位、距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把外套轻轻往后掀开。 枪露出来。 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护圈外。黑色的枪身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手腕一翻,枪口抬起,对着前方那个瘦子脚下的泥地。 “咔哒。” 上膛声干净、清楚,没有回声,带着铁的重量。 真枪上膛的声音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那个一直盯着刀的瘦子瞬间僵住,像被电了一下,本来迈出来的半只脚猛地缩了回去,菜刀差点脱手。 领头的男人肩膀也明显塌了一下,刚才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瞬间散了。树干后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下意识往后退,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哗啦”一声响。 徐强还没有瞄人。枪口指地,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威胁。 这时候,拦路这件事,性质已经变了。 剩下的,只是谈不谈得拢,给多少面子的问题。 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语气明显慢下来,甚至带了一丝颤抖。 “……有这个,早说啊。” “现在也不晚。”于墨澜说,眼神冷得像冰。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种说法,或者说,换了一张脸。他朝那个瘦子狠狠瞪了一眼,那是怪他多嘴惹祸。 “那就换吧,那就换。”他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互相换,枪……先收收吧。别走火。” 他朝树干后面偏了偏头。 “你们的东西,给点……换点,意思意思就行。我们……我们也不容易,都是想活命。我们有止血粉,之前卫生院扒出来的。”这句话说得不情不愿,却是退到了底线。这也是给拥有枪支的对方一个台阶下。 于墨澜微微点头。 林芷溪把自己的包打开。她拿出一小袋早就分装好的精盐,又取了一小瓶浑浊的菜油,想了想,又多放了一卷干净的纱布。 那个驼背的老人走过来,动作很快,把东西接过去,掂了掂重量,又低头闻了一下油味,脸上露出了一丝贪婪又复杂的表情。 领头的男人松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行吧。”他说,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过去。别回头。” 树干被挪开一道缝,只够一人侧身通过。铁丝松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让人牙根一阵发酸。 他们一个一个走过去。 经过那个瘦子身边时,小雨并没有加快脚步。她依然按着那个姿势,直到走过那个人的影子,才把手慢慢放下来。 于墨澜走在最后,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后背像被什么贴着。没有接触,但视线始终在,带着怨毒、畏惧和不甘。 直到转过弯,看不见那些树干,看不见那扇门板,那股无形的压力才慢慢散掉。 徐强又往前走了一里多地,才抬手让他们停下。 李明国一停,立刻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后怕:“这他妈……这帮人就是土匪!” “已经是了。”徐强说,把镰刀重新挂好,“只是没落到我们头上。要是没那把枪,今天留下的就不是油和盐了。” 他转头看向小雨,眼神里多了一分以前没有的认可:“刚才那样,没错。” 小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上面有刚才紧张时留下的手汗。 她没问“他们是坏人吗”。 她知道,在这个荒野上,好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手里得有东西,心里得有底。 于墨澜看着女儿的侧脸,心里有些发堵,却又有些欣慰。 “走吧。”他说,“西风更重了,得赶在天黑前找个落脚地。” 路重新向前延伸。灰色的,笔直的,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伤疤,刻在这片死寂的大地上。 第62章 山谷 2027年11月21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58天。 灰色死死捂在丘陵的脊背上。 雾气很重,远处的树和石头都糊成了一团。盯得久了,眼眶会隐隐发胀。于墨澜没有立刻起身,他平躺着,先动了动耳朵,把周围的声音一点点过滤进脑子里。 风从高处掠过,裹着烂泥和腐叶的味道,里头还夹着股若有若无的陈年腥气。远处居然有鸟叫,一声短促的“嘎”,叫到一半像被谁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再远一点,空空的。 身后,小雨的呼吸贴着他的后背,带着微弱的热气,隔着冲锋衣的布料渗过来。林芷溪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另一侧,徐强和李明国的鼾声断断续续。 没有嘶吼。 没有那种拖沓的脚步声。 于墨澜在心里把细节过了一遍:风向、味道、那声短命的鸟叫。至少这一夜,是干净的。 他慢慢撑起身。 肩膀立刻传来一阵酸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钉子扎着。昨晚背着包走了太久,绳子在肩头勒出的红印还没消,衣料一蹭就火辣辣地疼。他活动了一下手臂。 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打了个旋,很快就散了。 “醒了?” 徐强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貌似是早就醒着。 “嗯。”于墨澜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枯草。草叶上结着一层薄霜,“昨晚风不对劲,我听着心里发毛。” “我也听见了。”徐强伸了个懒腰,“像有东西在远处嚎。反正不是好动静。” 他侧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雨:“孩子睡得行?” “行。”于墨澜起身去拍李明国,“天亮了,得走。雾没散,正好挡一挡。” 李明国睁眼的第一反应是摸腿。他慢慢把右腿伸直,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没出声。 “还能走?” “能。”李明国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坐起来,“就是痒,像里面有蚂蚁爬。这脚在靴子里闷得难受,想挠挠不到。” 林芷溪也醒了。她没立刻起身,先抬手摸了摸小雨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撑着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蹭了些灰,眼神却依然清亮。 “水还剩多少?”她问。 “够今天一半。”于墨澜指了指那个白色塑料桶,桶里的雨水昨晚沉淀过,“前面山谷里应该有小河,得补。” 小雨揉着眼睛坐起来,没有闹起床气。她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把腰上的小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口,又插回去。 “爸,”她小声说,“我昨晚梦见……那个拿菜刀的瘦子了。” “梦都是反的。”于墨澜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手掌粗糙温暖,“快吃,吃完上路。”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杂粮糊。 彻底凉了,凝成一块灰褐色的胶状物,发硬。每人用勺子挖一小团,慢慢嚼着,黏牙,费劲。盐放得极省,只是勉强压住粮食里发霉的味道。干枣只剩下几颗碎渣,林芷溪全倒给了小雨。 小雨舔了舔手指,把沾在指腹上的碎渣甜味也抹干净。 他们收拾得很快。 绳子重新卷好,毛毯塞进包底,抖不干净的灰就留着。队形很自然地排开:徐强在前探路,李明国和小雨走中间,林芷溪靠后,于墨澜偏侧殿后,斧头一直拎在手里。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开始下坡,通向谷地入口。 两侧是陡峭的土崖,黄土裸露,荆棘爬满,根须死死抓着土层,勉强把坡壁拽住。溪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中间夹着石头滚动的轻响。 徐强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在崖边,盯着下面看了好一会儿。 “有脚印。”他说,指了指下方泥泞的小径,“新的。三个人起码。还有狗的……这爪印大,是狼狗。” 于墨澜凑过去,看了一眼。印子朝溪水方向延伸,边缘清楚,没有塌陷,确实刚留下不久。 “绕不开。”他说,“水不够,必须补。” “那就贴着边走。”徐强直起身,把镰刀握紧,“不对就退。” 他们沿着崖壁慢慢下行。坡陡,每一步都踩实再动,生怕滑下去弄出动静。溪边开阔,水不深,流速不快,水面浮着一层黑雨留下的灰膜,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李明国先探水,用木棍戳了戳:“不过膝。有点凉,没臭味。” 他刚俯身舀水,于墨澜就看到对岸的树丛猛地动了一下。 “别动。”他低声喝道。 三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更像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有显形,跟枯黄的背景融为一体。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手里拿着铁棍和自制的长矛,矛尖磨得雪亮。女人背着包,半张脸用脏布裹着,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三个人都没冲过来,也没喊话,就站在水那头,和他们隔着一段十几米的距离。 领头的男人四十出头,胡子乱糟糟的,眼睛很细,说话时微微眯着。 “取水?”他问。 语气很平缓,没有往上顶,也没有善意。 “路过。”徐强上前半步,刀斜着,位置能让对方看清楚,“装点水就走。” 男人点了点头,但身体没放松,手里的铁棍也没放下,“水多,各取各的,别靠近。我们不动手,你们也别乱来。” 互不侵犯已经是最大的善意。 于墨澜冲李明国打了个手势。 李明国加快动作,舀水、倒桶、盖紧。林芷溪把小雨往自己身侧拉了一点,目光始终没离开对方的手。 那个裹着脸的女人看了她们一眼,视线在孩子身上停了一瞬,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又很快移开——带着孩子,威胁不大。 “往哪儿走?”那个眯着眼的男人又问,目光在于墨澜的斧头上扫过,“西北?” 没人回答。 他也没等,自顾自地往下说,“那边人多,可能也乱,信传闻容易死。听说那边有个官方据点,去的人多,回来的没见过。” 徐强应了一声:“知道。” “县城塌得厉害。”男人继续说,似乎有些话痨,或者是太久没见到正常人了,“雨一落,感染的就出来。行了,水装完就走,这一片晚上不太平。” 他们没回话,水装满后,他们慢慢后退,始终保持着正面对着那三人。对方没跟,只站在原地看着,确认他们真的要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看不见那些人影,小雨才低声问:“他们是好人吗?” “不是。”于墨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算坏。只是不想惹事。” 下午,山谷逐渐收紧。 崖壁变高,风在谷里来回撞击,撞上岩壁又弹回来,形成一阵阵低低的回声。路窄而湿,鞋里很快进水,脚被泡着,摩擦得发疼,也没人停。 于墨澜在看路。肩头越来越沉。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着水和粮。 傍晚,他们在一处崖壁下找到一个凹洞。 徐强检查了一圈,没有脚印,也没有兽粪,岩壁干燥,风从上方掠过,很难灌进来,是个过夜的好地方。 火生得很小,只够暖手,不敢弄大怕引来注意。晚饭是硬饼泡水,每个人慢慢嚼,盐又少了一点。 林芷溪借着火光看了看李明国的腿,换药的时候下手很轻:“好点了。但是药快没了,消炎粉只剩一点底。再这么泡下去,我怕这伤口还得烂。” “小李先撑住。”于墨澜看着火苗,声音有些沉重,“等到下一个镇子再想办法。现在没别的路。” 夜深下来,他守第一班。 洞外的风在谷里来回游走,影子被火光拉长又缩短。 今天这些人没有要他们的东西,甚至还给了几句不算提醒的提醒。 这让他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第63章 绿洲 2027年11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62天。 脚下的黄土被黑雨反复泡过,又被西北的烈风一天天刮得干硬,表层酥松,底下却黏着暗劲。 每天分到手心的那点粮,只够把饿压在嗓子眼下面,不让人发晕倒下。小雨瘦得很快,以前脸颊上那点婴儿肥早就没了,整个凹了下去,下巴尖得扎眼,显得那双眼睛大得有些失衡,黑白分明得吓人。 她还能跟上,步子没乱,但话明显更少了,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摇头,能不出声就不出声,怕多张一次嘴,就多漏掉一口气。 李明国的腿好一些,走平地还行,一遇到坡地,换脚时就会不自觉地拖一下。他自己心里清楚,每次拖完立刻收住,脸绷着,不看别人,也不吭声,只是额角的汗珠越来越密。 林芷溪一直背着那个白色塑料水桶,里面装着他们装的溪水。她每走一会儿就会停下来,把背带往上挪一格,换个地方勒,再继续。脸上没什么表情,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判断脚下的虚实和稳住身体上。 徐强始终走在最前头。 他每次停下,都是在看路、看风向、看前面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动静。前两天夜里,他们绕开一个村子。隔着坡能看见火光,颜色跳得很厉害,远远的还能听见吵架声和狗叫声。没人提要过去看看,路直接拐了,硬生生绕远一个多时辰,避开可能的冲突。 于墨澜的膝盖开始疼,走几步就顶一下,隐隐地敲,像是里面有根针。 “爸。” 小雨忽然停下,抬手指向前方,声音有些干哑,带着一丝颤抖。 “有烟。” 于墨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黄土起伏的尽头,一缕灰烟直直往上冒,没有立刻被风吹散,凝聚成一条细线。烟底下有一块很不一样的颜色,绿得有点扎眼,在那片灰黄死寂的荒野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手手下意识扣住了斧柄,呼吸顿了一下。 “徐强。” 徐强眯着眼,看了半天,眉头慢慢皱起,又慢慢舒展,那是种复杂的表情。 “迷彩布,不是村子。”他说,“有人管着。”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布置不像临时拼的。有围栏,有哨。” 李明国吸了口气,又憋住,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渴望:“进去问问?要是真能坐下来喝口热水,哪怕是刷锅水……我这腿能好一半。” 林芷溪把小雨拉近一点,手护在孩子肩膀上:“先看清楚。” 他们顺着低洼地慢慢绕过去,贴着地势走,利用地形掩护身形。越近,细节越清楚——铁网拉得很直,上面还挂着空罐头盒当警报,木桩一根根敲进去的,间隔都差不多;军绿色的棚子挨着排,颜色统一,旁边还有几间板房。里面有人走动,走路有路线,没有乱跑。中间竖着根杆子,挂着红色的东西,围墙里的半山坡上,有一座红色的二层小楼。。 于墨澜认得这种“秩序”,那是他在末世前最熟悉的东西,也是现在最稀缺、最让人既向往又畏惧的东西。 “有岗。”徐强低声说,“两边都有,看着挺熟练,像部队。” “到了?官方的?”李明国问 “不一定好说话。”徐强回了一句,“万一是土匪山大王,咱就完了。” 于墨澜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和即将吞没一切的黄昏。绕是能绕,可水不够,李明国的腿和小雨的体力也扛不住。 几人正看着,一辆车开进了营地,是那种绿色的卡车。 “大概率是官方。正面过。”于墨澜做出了决定,“规矩点。” 他看了一眼徐强的腰后。那把从路上得来的五四式,自从那天路障之后,就一直别在徐强身上。 “枪上膛了吗?”于墨澜低声问。 “嗯。”徐强伸手摸了一下后腰,确认硬物还在。 “一会儿要是让交,就交。”于墨澜说,盯着徐强的眼睛,“别犹豫。这地方不缺这一把枪,别为了这个把命搭上。” “知道。”徐强点头,眼神平静。 “一会举手,东西放下。”于墨澜说。 他们从遮挡后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风很大,衣袖被吹得啪啪作响,拍在手腕上。 前面的人反应很快。几乎是在他们露头的瞬间,东西就抬起来了,那是两把制式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他们,声音直接压过风。 “站住!” 徐强先开口,语速压得很稳:“从东边过来的,一共五个人,大人孩子都有,没感染。” 岗哨那边没有马上回话,似乎在观察。两个人从沙袋掩体后慢慢探出来,手里的家伙一直端着,指着他们的胸口。 “先把右手举着。”其中一个喊道,声音粗粝,“用左手把背包、武器,全扔前面,退后五步。” 他们照做。 斧头、小刀、撬棍、背包,一样样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强停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向后腰。 “别动!”对面喊了一声,声音明显紧张,枪口晃动了一下,“手拿出来!不然开枪了!” “我们有把枪。”徐强动作没停,只是变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展示给对方看,“我放地上。” 他把那把旧五四掏出来,两根手指捏着枪柄,枪口朝下,慢慢放在地上。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 “枪哪来的?”那人问。 “路上捡的。”徐强说。 他退后五步,和于墨澜站成一排。 两个岗哨互相看了一眼,一个继续盯着,另一个小跑过来。动作很熟练,先把枪踢开,再把斧头和小刀收拢。他蹲下身检查枪的时候,抬头看了徐强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警惕,但也多了一分认可。 “搜身。”那人喊道。 他们走过来。 搜得很细。从肩膀到裤腿,连鞋帮都捏了一遍。于墨澜站着没动,任由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身上拍打。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肌肉也是绷紧的——这种时候,谁也不信谁。 搜到林芷溪的时候,那人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小雨。 小雨缩在林芷溪腿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人。但一只手,却依然垂在裤缝边,离之前藏刀的位置不远。 那人皱了皱眉,动作稍微轻了一点,只是简单拍了拍林芷溪的口袋,没再细搜。 “这孩子也是一路跟过来的?”他问,语气有些不可思议。 “是。”林芷溪说,把孩子护得更紧了。 那人没再说什么,直起腰,回头冲另一个喊:“没别的了。看着不像路霸。” 另一个点了点头,手里的枪稍微放低了一点。 “路霸不会带个这么小的孩子。”他说,声音里那股劲儿稍微松了点,“除非是疯了。” “过来吧。”那人摆了摆手,“我们这是官方安全点,进里面登记。别乱看,别乱走。” 铁门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收拾得很像样。 井是新打的,水用管子接着,旁边还挖了排水沟;地被翻过,一排一排,长着绿叶,稀稀拉拉;东西放得有位置,路也分得清楚。几口大锅在烧,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那是煮熟的粮食味道,直接往胃里钻,勾得人唾液疯狂分泌。 里面的人都在干活,没人乱看他们,好像这种新来的脸已经见多了,或者是麻木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穿着军装,站得很直,眼神锐利。 “我姓李,是这的营长。”他说,“这儿现在是个统一点。枪收了?” “收了。”旁边的人把徐强那把枪递过去。 李营长看了一眼,熟练地拉了一下套筒,又看了一眼弹匣,退膛检查。咔哒一声,动作行云流水。 “意外捡的,保命用的。”徐强解释了一句。 李营长没接话,把枪递给手下人:“现在不论犯不犯法。先登记保管。这儿现在不能私自带这个。你们哪儿来的?” “东南、临江那边。”于墨澜说,“一路绕过来的。” 李营长点头,眼神稍微变了变:“那边早就成了死地了。能活着拖家带口走到这儿,不容易。”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看着李明国的瘸腿,看着林芷溪的水壶,最后停在小雨身上,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这年月带着孩子不容易。”他说,语气放平了一些,“先进来,坐下吃点。东西先放一边。” 粥端上来,很稠,里面还掺了些野菜。 于墨澜没急着喝,放一放,才抿了一口。一阵暖流顺着食道下去,整个人都像化开了一样。小雨喝得更慢,手都有点抖,喝一口看一眼,生怕这碗粥会飞走。 李明国吃得快,吃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停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进碗里。 那个姓李的营长站在旁边,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话得先讲明。”他说,“这儿不是白待的地方。我们收人,也收东西,但不养闲人。得干活,守夜、修路、找物资、搬东西,按劳动算工分。干不了的只能住一晚,第二天给点水,自己找别的地方。” 于墨澜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懂。”他说,“我们能干。” 李营长看了看徐强,又看了看于墨澜那一手的茧子。 “那把枪不错。”他说,“看你们刚才交枪的架势,也不像生手。要是愿意干,护卫队也缺人。” 徐强没立刻答应,看了于墨澜一眼。 于墨澜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今晚先歇着,住通铺,后面再安排。”李营长说完就走了,没多看他们。 风从外面刮进来,吹在铁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屋里的灯光亮着,昏黄,但不暖。 于墨澜躺在给他们临时安排的通铺上,身上盖着有霉味的被子,但他觉得这是几个月来最软的东西。 第64章 文明 2027年11月25日。 清晨六点,集合声把于墨澜从浅睡里生生劈出来。 声音短促,带着固定的节奏,一下接一下,笔直地切进清晨的空气。标准的军用哨,音调高亢、穿透力极强。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还在咚咚地乱跳,右手下意识往床边一摸。 指尖触到冷硬的斧柄,那种熟悉的木质纹理让他瞬间定住了神。 斧头没有收走。昨晚进营地检查的时候只是收了徐强的枪,看了看他手里的斧头和刀,说了一句“工具不用交,留着干活”,就没再管。 帐篷里挺干燥,空气里浮着一股灰尘味和旧帆布味,不再是野外那种混着霉、湿、腐烂的味道。这是一种被“收拾过”的气味。 “醒了?” 徐强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弓着背,手里捏着一块还没指头大的磨刀石,一点点蹭着指甲边。他早就醒了,就等着这声哨响。 “几点?”于墨澜问。 “六点。巡逻队出操。” 于墨澜掀开帐篷一角。 外头的雾还没散,白茫茫地压着。营地中央的土场上已经有人在跑圈。 二十几个穿着07式作训服的士兵,虽然衣服已经不是很新,但这不影响他们的步伐。 “一、二、三、四!” 吼声如雷,整齐划一。 右脚落地,左脚跟上,脚掌砸在被夜里低温冻硬的土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这声音让人觉得熟,熟得眼眶发热。 灾难之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场景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纪律性,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插在这片混乱的废土上。 “正规军。”徐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着那一排排移动的绿色身影,眼神有些复杂的怀念,“这动作,这口令,假不了。” “爸,我想喝水。” 身后传来小雨的声音。 她坐起身,头发有点炸,几根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颊上印着毛毯的红印。 林芷溪已经起了,正从角落的一个暖水瓶里往杯子里倒水。瓶身上印着红色的字,应该是番号,虽然漆皮掉了,但这几个字依然清晰。水流很细,冒着白气,明显是有温度的。 小雨捧着杯子,两只手捂着杯壁,低头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眼睛一直盯着那一小圈荡漾的水面。 “这里居然真有热水供应。”林芷溪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早上那个送水的战士说,每天两瓶,管够。” 于墨澜没接话,弯腰穿鞋。鞋烘了一晚上,是干的,没有那种潮乎乎贴脚的难受感。他拉紧鞋带的时候,手用了点劲,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早餐很快被取来。 不锈钢盆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六个杂合面馒头,小半盆煮土豆块。土豆切得大小不匀,但煮得很透,油花不多,盐下得倒是实在。 李明国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嚼都没怎么嚼就往下咽,几口下去噎住了,脸憋得通红。徐强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那口气才顺下去。 “是粮。”李明国一边喘气,一边又狠狠咬了一口,眼眶有点发红,“真他妈是粮。这是给公家干活的待遇。还是有政府好。” 吃完没多久,就有人掀开帐篷门帘。 “登记。” 一张木桌,一把有点晃的旧椅子。一个穿着常服、没戴肩章的干事坐在后面,笔尖在稿纸上笃笃敲了两下。 “姓名,原籍,特长。” “于墨澜,临江市。做物流的,有a本,会开车。” 干事低头在表格上画了个记号,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于墨澜瞥了一眼,那表格抬头印着“战时临时安置点人员登记表(密)”,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先去后勤运输组。懂简单维修就先顶着,不懂就搬东西。干完发工分,听从班长指挥。” 没有商量,也没有犹豫,完全是军事化的指令。 接着是林芷溪、徐强、李明国。每个人都被问了几句,然后迅速分流并重新安排了床位,原来是一家子的还住一起,帐里没有安排陌生人。话很少,判断却很快。在这里不需要解释人生,不需要讲故事,只需要告诉对方——你能用在哪。 这种被重新编入某个集体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运输组在营地南侧。 改装过的越野车和几辆东风卡车停成一排,边上还有老解放和几辆旧的厢货车。虽然车身斑驳,但都被擦拭得尽可能干净,轮胎也是饱满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正蹲在车轮边抽烟,那是“老赵”,这里的车头。 “新来的?”老赵眯着眼,吐出一口青烟,“班长刚才说了,你懂车?” “有a本,以前开过大货。” “行。”老赵指了指一辆老解放,“去看看油路。这车是咱们从县武部拖回来的,喘得厉害。修不好,下次出去拉物资就得靠人扛。” 于墨澜蹲下,钻进车底。柴油味混着热铁散发出的独特气息钻进鼻腔。他看着底盘上那熟悉的军用底漆。 中午,他在食堂门口看见了林芷溪。 她在帮厨,分发碗筷,动作很利索。周围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等着,其中就有小雨。 孩子们也不怎么说话,各自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本旧书,正低声跟孩子们说着什么。她姓苏,是“战时小学”的老师。 小雨蹲在那儿,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老师,又看了看林芷溪,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小的一个笑,但是真的。 于墨澜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几秒。 “他们给了半块军用香皂。”林芷溪走过来,趁着没人注意,低声说,“我给小雨洗了脸。头发也洗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儿……好像真的能过日子。那个苏老师说,只要肯干活,就能一直住下去,等后面的大部队来接管。” 于墨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先按规矩来。”他说,“把活干好。别惹事。” 黄昏前,活停了。 有人给了他一小截卷得很粗糙的烟。烟丝有些干了,混着树叶味,他接过来,没点,塞进贴身口袋里。 回帐篷区的时候,李明国正穿着新分下来的作训鞋来回走动。鞋底有些硬,但他走得很轻,脸上带着点满足,说是赊工分换的,不磨脚,底子厚实,比自己那双烂底的运动鞋强百倍。 徐强靠在一旁的木桩上,没说话。他的袖标是红色的,那是编外安保的标志。 “怎么了?”于墨澜走过去。 徐强压低声音,目光扫向营地最里面的那排板房。那里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站姿笔挺,神情严肃。 “那边不对劲。” “怎么说?” “我想过去看看地形,被人拦了。那哨兵很客气,说是军事禁区,但那眼神,跟防贼一样。而且……”徐强顿了顿,“我闻到了那股味。” “什么味?” “消毒水盖不住的烂肉味。”徐强说,“比在医院闻到的还冲。” 夜里,发电机停了。 灯灭得很干脆,被一刀切断。整个营地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围墙上零星的轮廓和探照灯。 于墨澜躺在行军床上,眼睛睁着,没有睡意。手边就是那把没被收走的斧头,冰凉的触感在黑暗中给他一种微弱的安全感。 过了一阵,他听见动静。 声音很轻,却很有节奏——军靴踩在硬土上的声音,铁件碰撞的轻响,还有什么重物被一节一节拖动的摩擦声。 方向正是徐强白天指的那个深处,那个所谓的“军事禁区”。 “你听见了吗?” 黑暗里,林芷溪的声音几乎贴着地面传过来。 “听见了。”于墨澜说,声音平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睁着眼,没有闭上。 这里太像样了。能吃、能睡、能干活——像样得有些不正常。 所有的规矩、秩序、分工,都严丝合缝。这里确实是官方的据点,这给了他们安全感,但也让他隐隐不安。 他没往深处想,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这种秩序正在被人用力撑着。至于撑着它的是什么,也许很快就会知道。 第65章 工分 2027年11月26日。 绿洲今天的早晨,是被钝器敲击金属的声音唤醒的。 哨声在这里有过一段短暂的历史。最早那几天,用的是出操的那种军用口哨,短促、尖利,凌晨四点半就像锥子一样把人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可那哨声太锋利,容易乱。新来的分不清是集合还是敌袭,老一点的则在夜里被反复吓醒,心脏受不住,哭闹、误跑、踩踏,死过人。 后来李营下了命令,对普通百姓的召集不再吹哨。喊人也不用。嗓子是资产,浪费不起。 所以现在用勺子敲铁缸。 “铛……铛……铛……” 一下一下,不急,不催,节奏固定。声音闷,贴着地面和低矮的晨雾走,沿着围栏、钻进帐篷缝隙、传遍整个营区,画下一条线。 线画好之前没站出来的,默认没在当天的编制里。 于墨澜站在运输区的露天修理位旁。 天还灰着。脚下的碎石地昨晚刚重新垫过,混着煤渣,踩上去不松。他站久了,小腿发涨。 于墨澜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原本的白色早被机油吃透,硬得发脆。 他没嫌脏。这双手越黑,说明他在这个集体里嵌得越深。 从昨天下午开始,运输区一下子挤满了人。夜里又来了两车流民,是从附近坍塌的人防工程里挖出来的青壮年。外围拉起了第二道简易防风布,那口大锅被搬到露天,原来一锅够三十人喝,现在要兑水变两锅,工分却没变。 今早勺子敲铁缸的时候,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歇会儿。” 老常端着水碗走过来,碗口磕缺了一块,露出发黑的铁胎,“喝点。” 水发白,带着碱味,比前天淡了一些。于墨澜喝了两口,喉咙没那么涩了,把碗递回去。 “常哥,今天的工分怎么走?”他问。 老常在地上蹲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搓开一点烟叶,没立刻点,在掂量怎么说。“这两天人一多,分得细了。以前修一个总成三分,现在两分。” 他终于点上火,抽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得很慢。 “不讲钱。五分,管你不死;七分,能吃成形;八分以上,饭里见油。巡逻十二,外勤另算。” “昨天不是七分管稠吗?”于墨澜皱眉。 老常哼了一声,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昨晚不是又收了一百来号,账得重算。这粥是越来越稀了。” 于墨澜点了点头,没再问吃的。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物资兑换板上,那上面用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库房里那种鞋还有吗?”他问,“34码童鞋。要防水保暖的。” 老常斜眼看了看于墨澜脚下。于墨澜自己的鞋早就不成样了,鞋底磨偏,侧面快开胶,露出里面发黑的袜子。他问的是34码。 “给闺女换?”老常把烟灰在地上轻轻敲了敲,“那种好东西,废料堆里翻不到。外头捡来的运动鞋,哪怕是名牌,在这种烂泥地里泡三天就开胶,里面全是湿的。只有库房里那种硫化底的劳保鞋能顶住。” 老常伸出五个手指头:“得四五十工分。而且得排号。现在的行情,你能排到下个月去。等到那时候,脚早冻烂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明显变挤。 原来还能坐着,现在不少人端着碗站。饭是土豆加黍米,汤更多,实物少了。于墨澜一眼扫过去,看见好几张新面孔,那是昨晚来的“新人”。他们吃得极快,眼神凶狠而警惕。 林芷溪和小雨坐在角落的立柱旁。 林芷溪换了件旧工作服,洗得很干净,袖口缝过两道,针脚密。她正低头给小雨把碗里的土豆皮挑出来,动作熟练。 小雨坐得端正,背挺着,脸还是瘦。她脚上穿着一双明显偏大的男式运动鞋,鞋头塞满了报纸。 “爸。” 小雨看见他,下意识把脚往回缩了缩。 “脚怎么样?”于墨澜蹲下身。 “痒。”小雨小声说,手想去抓,被林芷溪按住了。 林芷溪红着眼圈,压低声音:“昨晚痒得睡不着,一直在被子里蹭。我刚才看了,脚后跟磨破了,最要命的是脚趾头全肿了,紫红紫红的。医务兵路过看了一眼,说是重度冻疮,鞋里太潮捂出了甲沟炎,再不换双干鞋、不上药,这层皮一破就得烂进去。” 于墨澜伸手摸了摸那双鞋的鞋面。湿冷。 没有电烘干,鞋子永远是潮的。这种潮湿比寒冷更要命,锯着孩子的脚。 “仓库里有鞋,也有药。”于墨澜说。 “那个要‘优先券’。”林芷溪摇头,“咱们的分也不够,我一天也就五六分,还得换饭。” 话音刚落,食堂另一头起了动静。 “求你们了!我就换两片药!” 一个男人抓着管理干事的衣袖,整个人几乎挂上去,声音破了,“我干了一上午!为什么扣分?我媳妇烧了两天,我就想换两片药!” 干事猛地一甩袖子,脸色铁青:“没分就没配给。去医疗区报。” “进后面的,谁出来过!”男人吼了一句,绝望得让人心颤,“那就是等死区!” 下一秒,两名持枪士兵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人,动作干净,没有推搡,也没有废话,直接往外拖。男人还在挣扎,枪托重重砸在他后腰上,他软了下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过泥地。 食堂瞬间静了。 静得能听见碗底刮桌子的声音,甚至能听见旁边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没人抬头,也没人看。不是冷漠,是明白——这秩序脆弱得像张纸,这一单如果能插队,后面所有人都得插,这秩序就崩了。 于墨澜低头,把自己碗里唯一一点带油星的土豆拨进小雨碗里。 “吃。”他说。 下午,他干得更狠。 扳手、油管、皮带,一样样过手。油污糊满手腕,袖子被磨得发亮。老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夸,只在表上给他多勾了一笔。 傍晚,营地口传来引擎声。 声音很沉,不急,却把所有人的头都抬了起来。 外勤车回来了。 两辆老式解放,外壳剐得全是泥,车门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迹。车斗里堆着油桶、废铁、从废墟里拆下来的电机。在那些冰冷的物资上面,趴着几个浑身是血的人。 车刚停稳,后勤兵就跳上去检查。 “这个,大腿贯穿,没救了,抬走处理。” “这个还能动,留下。” 徐强从副驾驶跳下来,身上带着风和铁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他径直走到于墨澜身边,坐在小板凳上,解开绑腿。 “李营点你了。”徐强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明天进县城,制药厂,清库。” 于墨澜没问路线。 “报酬?”他只问这个。 “基础分二十。活着回来的,额外给一张‘优先兑换券’。”徐强顿了一下,看了看远处小雨那个方向,“有了那个券,你想换劳保鞋,还有阿莫西林,就没人能插你的队。不用排号。” 于墨澜的手停住了。 那双紫红色的、肿胀的小脚在他脑子里晃。他仿佛能看见那层薄薄的皮肤在潮湿的鞋子里一点点溃烂。 没有预支,没有特权。想要那双能保命的鞋,就得拿命去搏。 “但这趟,人不一定齐。”徐强补了一句,把声音压得更低,“那边有流民据点,还有野狗群。今天去了三辆车,只回来两辆。” 于墨澜把手里的黑抹布扔进油桶里。 “帮我报个名。”他说,没有犹豫,“我去。” 发电机在不远处熄了。灯灭得很干脆。 营地再次陷进黑暗,只剩围栏外的风声呼啸。 人多了,物就少了。到哪都一样。还好这里有秩序。 第66章 路途 2027年11月27日早晨。 雾从营地外的荒原一路拖进铁丝网里。水汽贴着地面走,人站在里面,吸一口气就往肺里沉。 于墨澜站在那辆老解放ca141旁,手里拿着一根实心铁棍,正在敲打轮胎。 “邦、邦、邦。” 声音沉闷,回弹有力。这辆车是营地从县运输公司扒出来的老古董,没电子元件,烧柴油,抗造,但脾气大。 他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尺和冷却液。机油黑得像墨汁,已经很久没换了,但液位还算正常。他把那件捡来的棉袄领子往里拢了拢,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费劲地拧紧了水箱盖。 “能动吗?” 王诚排长走过来,嘴里喷出一团白气。他穿着件半旧的作训大衣,肩膀上扛着把95式,鹰一样盯着这台老机器。 “预热塞有点接触不良,得打两次火。”于墨澜在车轮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只要油管不冻住,就能走。” 王诚点点头,没废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你有大车本,今天就你开。” 后面的车斗里,徐强带着那几个劳工已经爬上去了。帆布篷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个黑乎乎的脑袋,像是一筐被挤压的土豆。 于墨澜踩着踏板,身体一撑,坐进了驾驶室。 座椅是破了皮的人造革,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陈年柴油味和呛鼻的旱烟味。 他插进钥匙,拧动。 “咳……咳咳……轰!” 老迈的柴油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整辆车猛地一抖,驾驶台上的仪表盘跟着疯狂震动。噪音瞬间填满了耳膜。 于墨澜熟练地踩离合、挂挡。那根长长的挡把头被磨得锃亮。 车动了。 巨大的轮胎碾过碎石路,一头撞进了营地外的浓雾里。 路上很颠。 板簧悬挂把路面上的每一个坑洼都诚实地传递给脊椎。于墨澜双手把着巨大的方向盘,眼神在雾气中搜索着路面的轮廓。哪怕是老司机,在这种能见度不足二十米、且随时可能有路障和大坑的废弃省道上开车,神经也得崩成钢丝。 开了半小时,车内的寒气稍微散了一点,那是发动机的热量传进来了,但脚底板还是冷的。 王诚一直没说话,盯着后视镜。突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软盒红塔山。 他抽出一根,自己叼上,然后又抽出一根,递到于墨澜面前。 于墨澜瞥了一眼。 那是烟。在营地里,这一根能换两个白面馒头,或者半瓶抗生素。 他没客气,松开一只手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点上。”王诚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昏暗的驾驶室里跳动,“这路还得走一个钟头,提提神。” 于墨澜把烟叼进嘴里,凑过去。 火苗舔过烟丝,红色的火星亮起。 他深吸了一口。 “嘶——” 那一瞬间,辛辣、滚烫的烟雾顺着气管冲进肺叶,像是吞了一口烧红的炭,紧接着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酥软感。尼古丁迅速撞击着缺氧的大脑,原本僵硬的指尖似乎都回暖了。 肺里的浊气被顶了出来,混着青色的烟雾喷在挡风玻璃上。 真他妈的爽。 这种爽感是生理性的,粗暴直接,瞬间压过了膝盖的酸痛和对前方未知的恐惧。 “谢了。”于墨澜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 “好好开。”王诚看着窗外,“这车上十条命,都在你手里。” 又开了二十分钟。 “刹车了!”于墨澜突然低吼一声,右脚狠狠跺在刹车踏板上。 气刹发出“哧——”的长啸,巨大的惯性把两人推向前方,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 车头在距离路障几米的地方停住了。 路中间横着两辆撞在一起的重卡,一辆侧翻,另一辆车头扎进了那辆的货箱里,死死堵住了去路。 “操。”王诚骂了一句,抓起那把95式步枪,“下车清道!警戒!” 于墨澜没拿武器,他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一米长的实心撬棍,跳下了车。 后面的劳工们也跳了下来,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缩手缩脚。 “推!把那辆蓝色的推开!”徐强指挥着人往上冲。 “停!”于墨澜吼了一声。他几步走到那辆侧翻的重卡前,蹲下身看了一眼底盘。 “别瞎推。那是后八轮,十几吨重。传动轴卡在地上了,硬推纹丝不动,只会把咱们这帮人累死。”于墨澜站起身,用撬棍指了指后轮,“那个谁,新来的,去路边沟里搬几块大石头过来,垫在后桥下面。徐强,你们几个用撬棍别住大梁,听我口令,咱们把车尾撬起来,利用重心让它往沟里滑。” 他是行家。这时候,没人敢废话。 几个劳工笨手笨脚地搬来石头。于墨澜把撬棍插进大梁下的缝隙,找好支点,双臂发力,青筋暴起。 “一、二、起!” 金属摩擦的酸牙声响起。那辆几吨重的废铁晃动了一下,终于在杠杆的作用下轰然滑动,半个车身滑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露出了仅容一车通过的缝隙。 驾驶室里还有尸体。随着车身的倾斜,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从破碎的窗户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烂泥里。 没人看。没人敢多看一眼。 于墨澜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爬上驾驶座。那半截烟还没灭,积了一长截烟灰。他小心地把烟灰弹在窗外,又狠狠吸了一口,直到烧到过滤嘴海绵,烫了嘴唇,才依依不舍地扔掉。 继续向前。 天越来越阴,云层压得像要塌下来。 终于,永安县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 那些熟悉的楼房还在,但全是黑窟窿。街道干净得诡异,垃圾都被以前的洪水冲走了,只剩下满地的淤泥。 于墨澜把车开进了城边的一个废弃加油站。巨大的雨棚能遮挡视线,也是天然的掩体。 “熄火。”王诚下令。 引擎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能听见风吹过锈蚀铁皮的“呜呜”声。 “下车,步行。” 王诚跳下去,招手叫来徐强。他打开随身的弹药盒,数出十发子弹。 “五发给徐强,剩下五发给一班长。”王诚继续说,“拿了东西就跑。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制药厂的成品库,不是来杀丧尸的,那玩意不像电影里演的,也不值得浪费子弹。” 于墨澜没有枪。他是技术工种,也是苦力。他紧了紧手里的撬棍,那上面还残留着刚才撬车时留下的铁锈味。 他打开背包,把这次营地发的厚棉布面罩分发下去。 “戴上。”他对那几个脸色发白的新人说,声音低沉,“防臭。里面如果死人,味儿能把人熏晕。” 于墨澜戴好面罩,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老解放。 “走。” 他握紧撬棍,跟着王诚。一群沉默的盗墓贼,走进了那片死寂的阴影里。 第67章 封存 2027年11月27日。 他们一直没有进主城区。 王诚选的路线很贼,贴着县城最外围的环城路走。这边大多是汽修店、建材仓库和一些半废弃的门面房,楼层低,视线开阔。真要出事,往路外的荒地一翻,就是一人高的野草丛,不用钻那种容易被堵死的死胡同。 理论摆在那儿,可脚一踩进来,那种死一样的安静也让人心里发毛。 荒野再空,也还有风,有草根和岩壁制造出的细碎声响,让人能分清远近。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声音像被整座城吞掉了,只剩下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动静——脚底踩碎玻璃的脆响、撬棍不小心拖在地上的摩擦声,孤零零地落在水泥地上,没有回音,再也回不来。 于墨澜贴着路边往前挪。 鞋底踩在被雨泡过的碎石和玻璃渣上,声音没有完全消掉,反而被水泡软后拖长,细碎地铺开。他把脚抬得很轻,每一步都先落脚尖,再压全脚。 黑雨已经密起来。 水珠砸在自制面罩的有机玻璃片上,留下快消不掉的暗影。面罩里湿气贴着脸,吸进来的空气带着布料和防腐剂的味道,呼出去的时候撞在面罩里,闷得人有些头晕。 “贴墙走。”王诚压低声音,“别走大路中间。” 这是一片老旧的物流集散地,离药厂还有一公里。 路不宽,两侧全是卷帘门紧闭的仓库。招牌大多只剩铁骨,塑料面被风撕碎,垂下来轻轻晃,发出吱吱的摩擦。一家轮胎店的门被人硬生生撬开了一角,黑洞洞的口子像张撑不开的嘴。 门口横着几具尸体。 被雨水泡胀了的皮肤塌陷,颜色跟淤泥差不了多少。衣服布料贴在身上,褶皱处爬着一层墨绿色的霉斑。那东西顺着缝线蔓延,贴在皮肉交界处,像还没干透的苔藓。 他们没有停。 徐强忽然抬手。 动作极短。枪托贴肩,枪口已经抬平,指向侧面一栋两层小楼的窗口。 窗帘后面动了一下。 于墨澜顺着看过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影子,还有一双眼睛,在意识到被发现的一瞬间退了回去。 “活的。”徐强说。 王诚的声音贴着所有人的耳朵,“守着一面墙活下来的,不会自己找事。别管。” 继续前行的时候,于墨澜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雨味,也不只是霉。是人长期窝在一个地方,不洗、不换,又混着烟灰、焦木和排泄物的气味。很淡,却连续。不是偶然,更不是一两个人留下的。 这边缘地带,还有人。而且是不少不愿意出来、或者出不来的人。 他们刚转过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拐角,事情还是来了。 一声尖叫,从左侧的小巷里炸开。 是突然被扯断般的一声,尖利、短促,像什么东西被猛地踩碎。 下一秒,三道影子冲了出来。 那是三个蓬头垢面的“人”。或者说,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人了。 他们身上只挂着几块破布,皮肤在灰雨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上面满是抓痕和溃烂的脓疮。他们跑得极快,身体前倾,几乎是四肢着地在扑。眼睛里全是血丝,那种眼神不是看同类,而是看肉。 是那些吃了人肉、或者脑子被病毒烧坏了的疯子。 “别开枪!用冷兵器!”王诚一声暴喝。 他已经冲了上去,工兵铲横着抡起,拍在最前面那个疯子的头侧。 “砰!” 那一下力道结实,闷响被雨声吃掉一半。疯子歪了一下,没倒,身体继续前扑,嘴张着,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于墨澜的心跳猛地顶上来。 一个瘦小的疯子擦着他肩膀冲过来,动作突兀,像突然被拽了一下。那只手已经抬起,指甲抓向他的脖子。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侧身一躲,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水里。 疯子扑了个空,直接压在了他身上。 那股恶臭瞬间钻进了面罩。疯子的嘴就在眼前开合,牙齿发黄。 “滚开!” 于墨澜吼了一声,膝盖猛地顶起,把那人顶开半尺。手里的撬棍几乎是凭本能往前送。 没有喷溅的血,只有一种迟滞、黏糊的阻塞感,像捅进了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撬棍的一头杵到了那人的肩膀。 疯子惨叫了一声,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不管不顾地一口咬在了撬棍上,牙齿崩断了两颗,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嘣”声。 “让开!” 那个一直发抖的新人突然爆发了。他抡着那条用来拖车的铁链,没有准头,闭着眼睛乱砸。 铁链抽在疯子的后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疯子被打得翻滚出去。王诚补了一脚,那双厚重的军靴狠狠踹在那人的下巴上,直接把下颌骨踹碎了,那东西才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没有章法。 只有喘气声、滑倒又立起的脚步声,铁器砸进身体的实响。 这三个疯子(或许是感染者?)虽然凶狠,但毕竟身体虚弱,很快就被这一群拿着家伙的男人打得没了动静,瘫在泥水里抽搐。 于墨澜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是泥。他喘着粗气,盯着地上那个还在抽动的疯子,握着撬棍的手在抖。 “走!”王诚低吼一声,“血腥味出来了,别停!” 他们没有补刀,不想浪费体力在这里。 所有人同时后撤。绕开那些还在地上蠕动的身体,跨过翻倒的垃圾桶,冲上马路中线,踩着隔离带一路往前跑。 药厂就在前方几百米。 围墙还在。红砖被雨泡得发暗,上面爬着枯藤。伸缩门断成两截,歪倒在地,像是被什么暴力车辆直接撞开的。 保安亭里有一具骸骨。制服还穿在身上,扣子齐整,人却只剩骨架,靠皮肤裹着。骨架靠在椅子上,一只手僵住般地攥着,像是最后还在用对讲机试图呼叫支援,不过对讲机早被人拿走了。 于墨澜站了一下。 肺里像烧了起来,刚才那一番缠斗耗尽了他的爆发力。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面罩内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厂区大门上的字还在。 “普安制药” 四个不锈钢大字掉了一个“普”,剩下的悬在半空,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摇摇欲坠。 黑雨顺着他的肩往下流,顺进衣领,贴着脊背往下爬。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些窗口仍是黑的。 刚才出现过眼睛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了。 “看图。”王诚从怀里掏出地图,雨水瞬间打湿了纸面。 于墨澜也凑过去,用手掌压住一角,指节顶在标注上。 “三号仓库。”他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嘶哑,“那是成品库。抗生素和特殊防护品都在那边。如果没被人搬空,那儿应该还有货。” 徐强上前一步,试着推了推那扇半掩的铁门。 转轴早就锈死了。 “吱——” 一声极长的金属摩擦声,像把锯子一样划破了雨声,在整个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这声音太响了,怕把这片死地里的什么东西,也一并唤醒了。 第68章 断裂 仓库的铁门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沉。 红褐色的铁锈在门轴处结成一层粗糙的硬壳,像是被时间一点点焊死。于墨澜和徐强站在门两侧,扣紧了冰冷粗糙的把手,防滑手套早已被雨水浸透。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动作,同时换位,脚掌死死踩住湿滑的水泥地面,鞋底在积水里发出短促的嘎吱声。 “一、二——起!” 于墨澜低吼一声,腰腹力量同时爆发。 铰链先是轻微一颤,像是从沉睡中惊醒,随后发出一声连续而撕心裂肺的干嚎。 吱——嘎——嘎—— 金属在抗拒,像活物在垂死挣扎。门板极其缓慢地移动,只挪开了三十公分宽的一条缝,一股死寂的冷风便猛地从里面扑了出来。 那风裹挟着浓烈的漂白粉味、发霉的纸箱味、陈年积灰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却极苦的药味,瞬间灌满鼻腔,呛得人只想咳嗽。 手电光刺进黑暗。 光束在半空中被弥漫的灰尘切割成一节一节,如同实体。一排排巨大的货架在光影中显出轮廓,向深处无限延伸,一直没入黑暗。纸箱整齐码放,标签尚在,却早已褪色发黄,灰尘厚得像覆上一层灰白的皮。地面几乎没有脚印,偶尔能看到几道早已干裂的拖痕,时间久到失去了方向。 “好消息。” 王诚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来,他的声音隔着防毒面具,“没被动过。动作快点。消炎、退烧、止痛、基础药,抓到什么拿什么。别挑。时间不等人。” 人迅速散开。 于墨澜走得比别人慢。他没有立刻冲向货架,而是先扫视地面,再顺着货架的下沿一层层往上看,确认是否有塌陷、松动、倾斜的迹象。在这种死寂的地方,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手电光最终停在一摞贴着“阿莫西林胶囊”标签的纸箱上,箱角还算完整,没有受潮变形。 他蹲下,小刀划开封条。 刺啦—— 纸被割裂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箱盖掀开,铝箔板排列密实,银色的反光刺痛了眼睛,整齐得近乎不合时宜,一盒未少。 他没有犹豫,把整箱拖到通道中央,拆开,开始往背包里塞。包装纸盒占地方就拆开,一盒、两盒、三盒……动作稳定,节奏均匀,像在重复某种已经刻进身体里的流程,直到背包的每一个缝隙都被填满,拉链拉到极限发出抗议的声响。 就在这时。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金属哀鸣,是被拉长、被拉薄的声音。 崩—— 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断裂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下一秒,库房深处炸开一声短促到几乎被吞没的惨叫。 “啊——!” 那是从高处坠落的声音。 检修梯整架侧翻。 有人为了够顶层的货,爬了上去。身体在空中失去重心,手本能地在空中乱抓了三次,抓到的只有空气。 砰! 那个年轻的士兵后脑重重砸上货架底部的金属护角。 喀嚓。 声音很轻,像咬碎一根冰棍,却让人满嘴发酸。 身体落地,四肢摊开,脖子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个被顽童摔坏的木偶。那一瞬间,甚至没有挣扎。 王诚冲过去时带倒了一个纸箱,罐装药物滚落一地,哗啦啦作响。他一把掀开防毒面具,顾不上那股霉味。 “小张。” 血已经无声地漫开,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像一条细细的红蛇。士兵的喉咙里挤出两声漏气般的“嗬……嗬……”,那是最后一口气被挤压出来的声音,随后彻底安静。瞳孔散开,没有焦点,只有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漏光点映在他眼中。 仓库陷入死寂。 只有手电电流微弱的嗡鸣声,还有外头黑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嗒嗒声。 于墨澜手里那盒药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空空一声。他没有去捡,视线死死钉在梯子底座。那根固定螺栓早已疲劳到极限,断口发黑,只有中心一点是新的亮色,新鲜得刺眼。 人就死在这样一截不起眼的金属上。 王诚在尸体旁蹲了三秒。 起身时,他的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却连擦都没擦。 “装包。”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的包也装满。”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把尸体拖到货架旁,动作熟稔而机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是重复过无数次。在这里没有哀悼,死现在是日常,活下去才是奢侈。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的背包都被塞到鼓胀,肩带深深勒进肉里,一呼吸就疼。除了药,他们还顺手拿了葡萄糖粉、维生素,拿不走的就往嘴里灌点,没有人拒绝这种东西。 “宿舍区应该在后面。”王诚抹掉面具上的雨水,看了一眼表,“十五分钟,自己找,注意安全,回来集合。” 这是给民工的报酬时间。 没人废话,迅速散开。客气在这里等于找死。 于墨澜第一个转身。 老式家属楼的楼道黑得像墨汁,墙皮被雨水泡出大片盐碱斑,像一层层脱落的死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他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铰链发出极轻的呻吟。 屋里还保持着灾难前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厨房里,一口铁锅还坐在灶上,里面剩下的一点残渣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硬块。碗倒扣着,油垢都干了。他打开吊柜最深处,两罐水果罐头被报纸包着,冰凉而沉重;橱柜底层,一袋挂面虽然外包装有点发黄,但面条完好无损。卧室抽屉里,一包没拆封的卫生巾压在旧毛衣下面,这在现在也是硬通货。 他动作很快,找了个塑料袋,把能用的东西一件件塞进口袋里。 在床头柜的最底层抽屉里,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柔软却结实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小猫挂件。 布绒的,浅灰色,做得并不精致,有些线头。眼睛是两粒黑色纽扣,干净完整,没有破损。尾巴微微翘起,里面藏着一个小铃铛,被轻轻晃动时会发出很轻的“叮铃”声。 他捏了一下,没有响,铃铛大概是坏了。 于墨澜停了一秒,把它放回掌心,那个小东西在他粗糙满是老茧的手里显得格外脆弱。他看了看,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小雨会喜欢。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隔壁传来拖行的声音。 沙……沙…… 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缓慢、沉重、执拗,带着某种不肯停下的耐心。 声音越来越近。 门缝里,一道人影缓缓挪出。那是个女人,碎花睡衣被某种液体浸透又风干,硬得像盔甲,贴在身上。她的手臂僵直地摆动,指甲很长。嘴张着,还会呼吸——每一次都吐出极细的白雾。 于墨澜退到门侧,屏住呼吸。他没有举撬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隔着门缝看了它一眼。 那是这家的主人。 他慢慢拉上门,动作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锁舌归位。 咔嗒。 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集合点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卡车后斗里,帆布下躺着一具裹好的尸体,没人掀开,也没人问。徐强抱来一小袋发霉的腊肉,那是意外收获。李明国怀里塞满崭新的保暖内衣,连标签都没拆,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车发动,黑雨变成密不透风的帘幕。药厂在后视镜里迅速模糊,像被雨水抹掉的幻影。 于墨澜坐在车斗里,把两罐罐头压在胸口,衣兜里的小猫挂件贴着心口。金属与布料的触感隔着衣服传来,硌得慌,却真实。 这是给孩子的。 他忽然想起那户人家的客厅,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手里好像也拿着个什么玩偶。 “刚才在楼顶,”徐强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安,“我看见西边有烟。” 于墨澜抬眼。雨幕厚得像墙,什么都看不见。 “没事,我们有枪有车。” 卡车继续往前开,颠簸着驶入黑暗。 雨声更大了,像无数东西在黑暗里追上来,此起彼伏。 第69章 泥沼 2027年11月27日,深夜。 老解放卡车在国道上剧烈颠簸。 雨是从晚上开始转大的,这会儿才真正显出它的恶毒。雨水不干净,黏在挡风玻璃上是一层油腻的黑膜,雨刮器每一次摆动,都发出“吱嘎——吱嘎——”的涩响。 车灯透不过去,只能把面前几米的水雾照得惨白。 回程是老常开车,驾驶室里全是烟臭味和馊了的汗味。副驾上,王诚随着车的颠簸一前一后地晃,怀里的95式步枪保险已经打开,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 “路基软了。”老常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双手死扣着方向盘,“这底下的泥被泡透了,吃不住劲。” 后车斗里挤了十几个人,还拉着不少货。除了于墨澜、徐强和那个死了的小张,还有负责警戒的战士和另外几个劳工。 帆布篷虽然盖着,但挡不住这种横着飘的雨。于墨澜缩在角落里,屁股底下垫着那个装药品的防水箱,怀里死死护着那两罐罐头。徐强蹲在车尾,手里那根磨尖的螺纹钢撬棍插在两腿之间。 周围的劳工一个个脸色惨白,抱着胳膊瑟瑟发抖,不仅是冻的,更是刚才在药厂见识了死人后的后怕。 倒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谁能保证那个摔下来的不是自己呢? “哐当——” 车身猛地向右一沉,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整车人撞在一起。还没等于墨澜稳住重心,发动机发出一阵哮喘般的轰鸣,轮胎疯狂空转了几秒,然后突兀地熄了火。 世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剩下雨声,“哗哗”地铺天盖地,像是无数只湿冷的手在拍打着这辆死去的铁兽。 “操,陷了。”老常在前面骂了一句娘。 王诚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那一瞬间,外面的冷风夹着雨水卷进车斗。 “都下来!除了伤员和死人,全下来!”王诚的吼声穿透雨幕,“这地方离刚才那个流民窝点不远,不能停!” 于墨澜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把背包往里推了推,抓起撬棍跳下车。 车头歪在路边的一个土坑里,右前轮整个陷了进去,底盘已经搁在了路基上。 “一班长,带两个人在路基上面警戒!”王诚语速极快,“剩下的人,全部到车尾推车!” 十来个汉子站在泥水里,肩膀顶住冰冷的车厢后板。 “一、二——起!” 老常在前面轰油门,黑烟混在雨里呛得人咳嗽。泥浆四溅,甩在每个人脸上。 车身晃了晃,没动。 “再来!”徐强吼道,脚下的军靴在泥里踩出一个深坑。 就在这时,路基上方的草丛里传来了动静。 “排长!三点钟方向!”上面警戒的战士突然喊道。 车灯的光柱扫过去。 雨幕后的荒草丛里,无数个人影钻了出来。 它们没有脸,脸上糊满了黑泥和不知名的秽物,动作僵硬而扭曲,像是被雨水泡发的木偶。十个,二十个……还在往外涌。 第一次见这么多活死人扎堆儿。 “开火!点射!别让它们靠近!”王诚吼道,同时手中的步枪已经响了。 “哒哒哒!” 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黑夜里格外刺眼。冲在最前面的两只感染者瞬间栽倒,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但更多的影子冲了过来。它们不怕死,更感觉不到痛,喉咙里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像潮水一样扑向卡车。 “推车!没枪的别管后面!推!”于墨澜大吼一声。 他知道,要是车动不了,这就是铁棺材,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他把撬棍插进车轮底下,用肩膀死死顶住,全身的青筋暴起。 两只感染者冲破了火力网,顺着路基滚了下来,直扑推车的人群。 “啊!” 一个劳工吓得松了手,转身想跑,被一只感染者扑倒在泥浆里。 “别乱!他们动作不快!” 徐强猛地转身,手里的枪托抡圆了—— “砰!” 一声闷响。 精准地砸在感染者的太阳穴上,直接把头骨砸塌了一块。感染者歪倒在一边。徐强没有停,顺势一脚踹开扑过来的第二只,旁边人反手一棍捅穿了它的喉咙。 “推!徐强你顶住这边的,我来撬!”于墨澜喊道。 “轰——” 老常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于墨澜感觉撬棍都要弯了,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脚在泥里蹬出了两条沟。 “起啊!!!”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爆发,又或者是轮胎终于磨到了一块硬石头。 巨大的车身猛地一震,右前轮艰难地爬出了泥坑,底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 车动了! “上车!快上车!”王诚一边单手换弹匣,一边且战且退。 卡车没有停,只是在那缓慢地滑行加速。 于墨澜一把拽住那个差点被咬的劳工,把他扔进车斗,自己手脚并用地翻了上去。 徐强最后一个上来。他扫翻一只试图扒住车板的感染者,再借力一跃,整个人像只黑豹一样窜进车斗。 “走!老常,踩死!”王诚挂在副驾驶的门边,冲着后面紧追不舍的尸群打光了最后几发子弹。 “哒哒哒!” 几个黑影倒在雨水中,被同类踩踏过去。 卡车发出咆哮,速度终于提了起来,把那片灰色的潮水和嘶吼声狠狠甩在身后。 车斗里,所有人都在剧烈喘息。 雨还在下,冲刷着每个人身上的泥浆和冷汗。 于墨澜瘫坐在药箱旁,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剧烈起伏。他的手在抖,刚才那一阵爆发耗尽了所有的肾上腺素。 他看了一圈。 徐强正在擦拭撬棍上的黑血,神色冷峻,没什么大碍。几个劳工虽然吓得魂不附体,但也都在车上,除了蹭破点皮,没人被咬。 “都活着吧?”于墨澜问了一句。 没人说话,只有几声带着哭腔的喘息作为回应。 “活着就行。”徐强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操,这么多,平时也就零星一两个,这次感觉是有人故意引到那的。” 于墨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都黑了,手背上有一道红印,那是刚才撬车时蹭的。他摸了摸衣兜,那个小猫挂件还在,虽然湿了点,但还好好的。 他把那两罐罐头紧紧抱在怀里。金属的冰冷透过湿透的棉衣传进来,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前方,车灯刺破了黑暗。 那个歪斜的路牌一闪而过: 绿洲营地5km “回去了。”于墨澜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车厢板上。 这一趟,算是把命捡回来了。 第70章 位置 2027年11月28日。 灾难后第165天。 绿洲的灯,在这一夜显得有些发虚。 雨还在下,光散不开,只能缩成一团一团的昏黄光晕,像是贴在湿漉漉的铁丝网上。从远处看,整个营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勉强圈住了,亮得不稳,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卡车冲进大门,轮胎卷起一大片烂泥,甩在水泥门柱上,“啪”的一声闷响。黑水顺着地面流开,很快散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于墨澜从车斗跳下来。 脚刚落地就打了个滑,膝盖一软,差点跪进那滩泥水里。他绷住腿,硬生生站稳,才发现雨停了。 “卸货!” 王诚在车头那边喊,声音有些急,带着明显的哑。他已经往医疗区方向走了,没回头,步子迈得不快,却很硬,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面踩出坑来。 两个穿白色防化服的人背着喷雾器上前,对着车斗和轮胎一通喷洒。白色的雾气腾起来,消毒水味道极冲,瞬间盖过了从药厂带回来的霉味和血腥气,呛得人肺里难受,却没人敢咳。 “药在这!” 李明国拍着背包,提高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亢奋,“好几箱!还有不少散的!” 几个戴口罩的后勤兵跑过来,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药箱一箱一箱接走,抬进帆布遮盖的库房后面,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动作快、熟练,甚至有些急躁。 没人登记民工带回来的数目,更没人提车斗里那个被帆布盖着的长条形轮廓。 那个轮廓下面,是几个小时前还在说话的小张。 于墨澜站着没动。 背包还在肩上,勒得有些发麻。他侧了下身,感觉到包里那个硬邦邦的罐头顶着脊背,冰冷,却真实。 “走吧。” 徐强走过来,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一触即收。徐强的袖口湿了一截,颜色深得发黑,一直没干透,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们往帐篷区走。 还没走近,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爸——!” 小雨冲出来,跑得有点歪,脚上的鞋明显不合脚,在泥地上打滑。她刚跑到两步外,就被林芷溪一把拽住。 “先别靠近!” 林芷溪的声音有些抖,尖得变了调,很快又压下来,“你爸身上脏,先别碰。” 话落,她自己反倒站不住,手抓着帐篷杆,慢慢蹲下来,低头吸了口气,肩膀轻轻耸了一下,眼圈红着,却没哭。 于墨澜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没有过去。 他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死人的味道,烂泥的味道,还有那种洗不掉、让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他转身去了隔离区。 脱外套时,湿布贴在皮肤上往下拽,生疼,像撕下一层皮。他弯腰,用盆里已经凉透的水一遍遍擦手。水冷得刺骨,感觉怎么都冲不干净。他搓得用力,直到皮肤发红发烫,才停下。 回帐篷时,他把背包放在地上。 拉开拉链,那两罐罐头滚了出来,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小雨的眼睛一下亮了,那是真正的光。她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伸出手,又很快停住,蹲在那里不敢动,回头看林芷溪,眼神里全是渴望和小心翼翼。 于墨澜没说话,又从包里摸出那只小猫玩具,放在罐头旁边。 小雨怔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拿。 过了两秒,她才慢慢伸手,把小猫抱进怀里,用脸颊蹭了蹭那有些粗糙的绒布,手臂收得很紧。动作很轻,却不像是怕弄坏,更像是怕它被拿走。 林芷溪看了一眼,没有问。 帐篷里安静下来。 “哪来的?”她还是低声问了一句,指的是罐头。 “药厂房子里的。这个不报账。”于墨澜坐下,靠着床沿,声音有些哑,“顺手。” 他没再解释这是从死人屋里捡的。 林芷溪点点头,把挂面和罐头收好,那种动作像是要把这些东西藏进地缝里。小雨坐在被子上,一只手抱着小猫,另一只手捏着罐头的边角,一直没开。 “吃吗?”于墨澜问。 小雨摇头,把罐头推给妈妈。 林芷溪接过,手指收紧,捏了一会儿,点点头。 “今天下午,有事。”她低声说,眼神有些闪躲,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什么事?” “采石场有人没回来。”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转了一圈,“说是晕倒,直接抬走的。我后来去打水,看见焚烧坑那边冒烟……那些人的衣服被烧了。我认得那件红格子衬衫,是隔壁帐篷那个姓王的。” 于墨澜没说话。 他见过那种处理方式。那是对待“废料”的方式,也是对待“隐患”的方式。 “李营下了新规矩。”林芷溪继续说,“要测体温,三天一查。不查的,没口粮。这几天咳嗽的人多,晚上经常能听见那种声音,肺泡都要咳破了。” 外面响起敲击声,不急,却很清楚,是用硬物敲在金属栏杆上的声音。 “于墨澜,徐强,出来。” 他们出去时,王诚已经换了干衣服。作训服很整齐,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脸洗过,胡子刮干净,整个人重新变回那个标准利落的排长。只有左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 “干得不错。来回走的同一条路,你没陷车。” 他递过来两张票,手很稳,“双倍工分。加上‘优先兑换券’。” 票不大,纸硬,上面盖着红章。 徐强一直盯着他。 “人呢?” 王诚嘴角抿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处理了。” “就这样?”徐强问,声音有些发冷。 “就这样。” 空气僵住,只有风穿过铁丝网的呜咽声。 “小张那是你的兵。”徐强说,“连个名字都不留?” “那是一次事故。”王诚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但很快被冷硬覆盖,“记住,徐强。这地方,人一多,位置就少。想要活下去,就别太纠结死人。” “什么位置?”徐强追问。 “吃饭的位置。” 王诚说完就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回到帐篷区时,营地的灯灭了一半。 林芷溪轻手轻脚地收东西,小雨抱着那只小猫,已经在被窝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罐头的盖子。 于墨澜把那张“优先兑换券”递给林芷溪。 “明天去换东西,这个能插队。” 林芷溪接过券,手微微发抖:“真的能换?” “能。”于墨澜看着她,“这是拿命换的,谁敢不给,我就跟谁拼命。” 他躺下,没闭眼。 枕头底下压着工分票。 他想起三号仓库里那声“喀嚓”,又想起王诚说“位置”时的语气。 这里是绿洲。 但绿洲从来不是为了救所有人。它是一张筛网。甚至是一座熔炉。 他伸手进被窝,握住小雨那只还没换上新鞋、依旧有些冰凉的小脚,指尖碰到那只小猫。铃铛坏了,没响,但那种绒布的触感很软。 风刮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第71章 核验 2027年11月29日。 天还没亮透,雾气贴着地面涌动,像一层发霉的棉絮。风是硬的,带着那种被黑雨浸泡过的土腥味,往脖领子里钻。于墨澜蹲在帐篷外的土埂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像根被冻脆的枯树枝,稍一动就要断。 手里攥着那两张工分票,打印的。那个盖着的红戳子,在潮湿的夜里晕开了一圈,红得像陈旧的血迹。他用大拇指肚一遍遍摩挲着那层粗糙的纸面。 换鞋,还是换粮。 这个问题像把钝锯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了几次。 营地有吃饭的地方,也不反对各家自己开火——李营长不管这些生活琐事。那一小袋杂粮面能让一家人多喝三天糊涂粥,哪怕稀,起码肚子里有点热乎气。但小雨的脚不行了。昨晚丫头睡熟了,他掀开那条被子看了一眼。那双旧运动鞋就搁在床脚,鞋面塌陷,像泄了气的皮球。大脚趾的位置磨穿了,上面结着一层硬痂,那是冻疮破了又干,干了又破留下的。 这鬼地方,脚烂了,人就废了。 远处传来敲击声。铛,铛,铛。 维修组在清理废墟里刨出来的钢筋。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沉闷,乏味,带着股不死不活的劲头。 李明国是一瘸一拐挪过来的。他被咬伤的右腿基本恢复了,但是还没利索,走一步就得停一下,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老于。” 李明国没坐,怕坐下去起不来。他端着个没了漆皮的搪瓷缸,里面冒着点似有若无的热气——那是干净的白开水,这一缸热水就是这个营地和外面不一样的地方。 “你听说了?”李明国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四周飘,像做贼。 于墨澜没抬头,盯着脚下的冻土,用鞋跟在那硬邦邦的泥地上碾磨。“听说什么?” “那帮穿白皮的。”李明国往红楼方向努了努嘴,“不是咱们营地卫生所那几个半吊子,是上面派下来的。听说要把咱们这一片的人重新过一遍筛子。” 于墨澜的手在袖筒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筛什么?” “还能筛什么。”李明国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脸上的死皮,“你懂,还是红黄绿码那套。听说只要身上有点热度,或者是身上长了那种黑斑的,全都……”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觉得不吉利,赶紧把手缩回去捧着搪瓷缸。 “昨晚c区少了三个人。”李明国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贴着风送进于墨澜耳朵里,“听说是变“那东西”了。连铺盖卷都没剩下,地上撒了一层生石灰。哎,我还真是,命硬。” 于墨澜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嘎巴一声脆响。他把那两张软塌塌的工分票从袖筒里抽出来,展平,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瓷器。 “我去换东西。”他说。 “这节骨眼上去?”李明国愣了一下,“听说今天要大检查。” “就是因为要检查。”于墨澜吐出一口白气,那气在冷风里瞬间散了,“脚上没鞋,跑都跑不快。” 物资兑换处设在原来的粮仓底层,水泥墙面上满是黑雨留下的蚀痕,像爬满了黑色的虫子。 队伍不长,但排得很散。人与人之间隔着两米远,谁也不挨着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味,是久不洗澡的人体散发出的酸臭,混合着防潮剂的刺鼻味道。 前面有个老头,背佝偻得像张虾米,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票,哆哆嗦嗦地递进窗口。 “给…给俺换点消炎片。”老头声音发颤,像是嗓子里含着口痰。 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个胖子,穿着件并不合身的防护服,防护面罩后面那双眼充满了不耐烦。他连眼皮都没抬,用一根裹着胶带的圆珠笔敲了敲玻璃。 “药品管制。没条子,工分再多也不换。不然你就跟出外勤的一起去搜,多的放兜里没人管。” “俺孙子…伤口化脓了…”老头急得要哭,手扒着窗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就在大腿根,肿得跟桃似的。行行好,就两片也行啊。” “一边去。谁也得守规矩。”胖子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下一个。” 老头僵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却不敢流下来。在这地方,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连解渴都嫌咸。他慢慢转过身,那一瞬间,于墨澜觉得这老头身上的最后一点活气被抽干了。 没人说话,没人同情。大家冷漠地注视着,像是在看一桩与己无关的死物。这才小半年,可大家适应得极快,同情心是会传染的瘟疫,谁沾上谁倒霉。 于墨澜走上前,把票拍在窗台上。 “一双胶鞋。三十四码。” 胖子隔着那一层满是污垢的玻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扫描仪,在于墨澜脸上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他脸有无病容。 “没三十四的。只有三十五的胶鞋,爱要不要。” “要。” 一双绿胶鞋被扔了出来,落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鞋底很硬,胶味冲鼻,带着股劣质化工品的臭气,但绝对结实。 “还剩两分。”胖子把票收走,撕下一角。 “盐。” 一小包盐,用发黄的旧报纸包着,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于墨澜接过来,手指捏了捏,感觉里面有些结块。他没嫌弃,小心翼翼地把盐包揣进贴身口袋,把鞋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刚出粮仓大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两辆涂着迷彩的军卡停在广场中央,车屁股后面喷出一股股黑烟,呛得人咳嗽。车斗上跳下来一队全副武装的人,手里端着枪,脸上戴着防毒面具,像一群没有面目的怪物。 紧接着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他们手里拿着测温枪和记录本,像死神手里的判官笔。 “健康检查,所有人,立刻回帐篷!原地待命!不许走动!” 大喇叭里传出尖锐的喊声,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人群瞬间乱了一下,又迅速被那黑洞洞的枪口压制住。一种比寒冷更彻骨的恐惧在广场上蔓延。 于墨澜看见不远处,一个正准备去上工的男人被拦住了。 “滴。” 测温枪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个白大褂看了一眼读数,往后退了半步,手一挥。 两个端枪的士兵立刻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那男人的胳膊。 “我没事!我是刚才跑急了!”男人拼命挣扎,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我真没事!你们让我歇会儿再测!求求你们!” 没人听他的。 一记枪托重重地砸在他后背上,发出沉闷的肉响。男人像个被抽了骨头的布娃娃,软软地瘫倒在地上,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向那辆带有红十字标志的卡车。 那一刻,于墨澜感觉腋下夹着的那双胶鞋变得无比沉重,像两块铅。 他低下头,压低帽檐,顺着墙根的阴影,快步往回走,不敢发出半点拖沓的声音。 回到帐篷,小雨正坐在那个烂木箱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那是路上捡的小说。 看到父亲进来,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双崭新的胶鞋上,又瘪瘪嘴。绿胶鞋的样式显然不是女孩子喜欢的,但下一秒就被一种过早成熟的克制压了下去。 “爸。”她叫了一声。 于墨澜没说话,把鞋放在地上,又把怀里那包带着体温的盐掏出来,递给正在忙碌的林芷溪。 林芷溪接过盐,手有些抖。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外面……”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在清人。”于墨澜蹲下来,看着小雨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脚。他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握住女儿冰凉的脚踝,把那双不合脚的新鞋套了上去。 大了一点。 “多穿几层袜子,踩水的时候记得套塑料袋。”于墨澜抬起头,盯着女儿的眼睛,那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严厉,“鞋带系好扣。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得马上能把鞋穿上跑。” 小雨瑟缩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感觉到了,这双新鞋不是礼物。 “芷溪。”于墨澜看着妻子,“把干粮也随时装好。” 于墨澜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扒开一块松动的砖检查。下面是个掏空的小洞,里面放着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剪成一粒粒的药片——那是他们攒的阿莫西林。 外面的喇叭声还在响,伴随着哭喊声和沉闷的打击声。 他拿起一次性剃须刀刮胡子,干刮。一次性被他用成了n次性,他只是懒得找这些和生存关系不大的物件。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帐篷帘子被风吹开一条缝,喇叭声歇了,换成白大褂挨帐篷喊人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走近,闷在雾气里飘,是例行的逐帐测体温。 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这个所谓的“绿洲”头顶。 第72章 冰面 2028年1月1日。 灾难后第199天。 没人说“元旦快乐”。这四个字在这个早晨显得太奢侈,也太讽刺,像是在死人堆里放鞭炮。 日历翻过了一年,但天还是一样的灰,风还是一样的硬。这一个月里,绿洲营地的空气像是被抽真空机一点点抽干了。那个把人分红黄绿三色的“分类法”彻底推行了下来。起初还只是量体温,后来开始查眼底、查淋巴。到了十二月中旬,只要是咳嗽超过三天的,不管是被黑雨带来的寄生真菌感染——听说是真菌,还是肺痨还是感冒,登记簿后面的色块就会直接被涂成红的。 红的,意味着消失。 运尸车以前是半夜走,现在改成了大清早。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替换掉了敲盆,成了每天叫醒所有人的闹钟。 于墨澜掀开帐篷帘子。 一股白烟顺着缝隙钻进来,这是邻居家烧湿木柴的味道,呛,带着股酸苦气。帐篷顶棚内侧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呼吸了一整夜的水汽凝结成的,稍微一碰,就雪花似地往下落。 徐强过来了。 他穿着那件黑棉大衣,手里捏着半块硬饼,正用一把钝了的小刀一点点刮。刮得很仔细,像是在雕花。 “老常没挺过昨晚。”徐强头也不抬,把刮干净的一小块饼干碎屑塞进嘴里,含着,没舍得嚼。 于墨澜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老常是车队的师傅,半个月前出外勤还在吹嘘自己身体好,能抗冻。 “穿白大褂的来了?”于墨澜问。 “没来。”徐强把剩下的饼干包好,“自己断的气。大概是凌晨三点,我听见他最后那口气抽得特别长,像拉风箱,然后就没声了。老婆孩子没敢哭,怕引来巡逻队,硬是捂着嘴憋到天亮。” 于墨澜没说话,低头去系鞋带。鞋带断了一截,是接起来的,那个结正好硌在脚背上,生疼。 “这一个月,少了百十来号人了。”徐强看着炭盆里早就熄灭的灰烬,“食堂的粥越来越稀,人越来越少。但这营地越来越挤。” 是因为外面的人往里涌。 听说北边的几个小据点崩了,流民像蝗虫一样往绿洲这边凑。绿洲不再接收新人,只在围墙外面设了个“缓冲区”,给点吃的,但不多,只有少数人能进来挣工分。那是比地狱还下一层的地方,据说每天早上清理出来的冻尸能堆成垛。 “我去上工。”于墨澜站起身,跺了跺脚,让麻木的脚底板恢复点知觉。 “今天别去运输队了。”徐强叫住他,“车队的油限供了,活儿少,抢破头。听说采石场那边开了新坑,给的是现结的粗粮票。最近要用石头的地方还挺多,不知道是要筑城墙还是啥。” 于墨澜点点头。 营地里的风像是长了牙齿。路上的人都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走得飞快且无声。那面曾经写着“众志成城”的围墙,现在贴满了告示。红的、白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上面全是黑体大字: 禁止隐瞒病情; 禁止私藏违禁品; 禁止抗拒核验; 违者立即驱逐! “驱逐”这两个字,在这个冬天,等于“死刑”。 采石场在北坡,是个乱石岗。 几十个汉子散在坑底,像一群沉默的灰老鼠。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镐头撞击石头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 于墨澜找了个角落,挥起了镐。 虎口在震动中裂开了。血还没来得及流,就被冷风吹干了。他没停。家里那点存粮,若是不干活天天喝稠粥,撑不过一周。就这已经比营地里多数人好了。 “喂。”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藤筐。 是个方脸汉子,穿着件也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夹克,袖口油光锃亮。他斜着眼,手里把玩着两张红色的工分票。 “这筐算我的。”汉子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菜叶,往地上啐了一口,“新来的?” 这是明抢。 在这个资源极度匮乏的封闭系统里,权力和暴力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回归。监工是保卫科的亲戚,这汉子显然是监工的狗腿子。 于墨澜握着镐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眼神不凶,但是冷,像把没出鞘的刀。 那汉子被盯得愣了一下,脚下意识往回缩了半寸。 “刘哥!哎哟刘哥!” 李明国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瘸着腿跑得飞快,一脸堆笑地插在两人中间。 “误会,都是误会。”李明国从兜里掏出半截珍藏的烟屁股,也不管脏不脏,直接塞进那汉子手里,“这是老于,我要命的兄弟。以前修大车的,脾气臭,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汉子捏了捏烟屁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缓和了些。 “以后招子放亮点。”他哼了一声,眼神阴鸷地在于墨澜脸上刮了一刀,转身走了。 李明国松了口气,背后的棉袄都湿透了。 “老于哥,忍着点。”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现在这世道,这帮人手里有权,咱们是肉,人家是刀。为了几斤石头把命搭上,不值当。” 于墨澜沉默了几秒,手里的镐头重新举起,狠狠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我知道。” 他说。声音被风吹散。 收工的时候,于墨澜去黑市——绿洲营地的边角,没人管。 他换了一块猪油。 半个拳头大,冻得像块白石头,带着股腥臊味,但在现在的绿洲,这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那是他用这一个月攒下的所有余票,加上今天那一筐带血的石头换来的。 回到帐篷,天已经黑透了。 看见那块猪油,林芷溪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戳到手指。 “今天……过节。”于墨澜把那块硬邦邦的油放在缺口的搪瓷碗里,声音有些发哑,“给小雨开个荤。” 生火,架锅。 那块猪油在热锅里慢慢融化,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一股霸道的、久违的油脂香气瞬间充满了狭窄的帐篷。这味道太香了,香得让人头晕,香得让人想哭。 小雨从被窝里探出头,蜡黄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她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油花,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互道祝福。 一家三口围着那个小铁锅,就着那一碗油汪汪的野菜汤,吃得极其专注。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让那股油水顺着舌苔慢慢渗下去,滋润早已干涸的肠胃。 林芷溪给徐强和李明国各盛了点送过去。 “一路走过来,都是我们这几个人互相扶持,你们都是不错的人,希望…都活下去。” “都活下去。谢谢嫂子。” 吃完饭,帐篷里似乎暖和了一些。 小雨蜷缩在林芷溪怀里,那双脚被裹得严严实实。 “爸爸。”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是新的一年了吗?” 于墨澜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是。” “明年这时候,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帐篷里瞬间死寂。 外面的风还在刮,像无数冤魂在哭嚎。远处隐约传来两声枪响,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鬼被“清理”了。 于墨澜伸出粗糙的大手,覆盖在女儿瘦削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全是老茧和裂口,像树皮一样。 “能。”他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熄灭了蜡烛。 第73章 冻铁 2028年1月18日。 防空警报“突然”响起来,它是像那种年久失修的老风箱,先“滋滋”地咳了一阵,才猛地把那声尖锐的嘶鸣吐到这片死气沉沉的营地上空。声音带着电流的毛刺,刮得人耳膜生疼,在凌晨四点那层泛着青灰色的冻雾里来回拉锯。 于墨澜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想吐。 胃里泛着酸水,那是长期半饥饿导致的胃壁摩擦。但他没动,身体对离开被窝这种极刑有着本能的抗拒。被窝里的温度是他和林芷溪像两只冻僵的虾米,蜷缩了一整夜,用体温一点点把发霉板结的棉絮焐热的。这是冰河世纪里唯一的活路。离开它,就是受刑。 林芷溪没醒透,只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脊背那块突出的骨头顶在于墨澜的胸口,硬得像块石头。 “唔……” 怀里的小雨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孩子身上那股味道——混合着长期无法洗澡的酸馊、旧衣物的霉味,还有一种因为长期饥饿、身体分解脂肪而产生的烂苹果味——直冲进于墨澜的鼻腔。 不好闻,甚至刺鼻。但于墨澜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是活人的味儿。 “几点了?”林芷溪的声音有点糯,好听。 于墨澜咬着牙,把胳膊伸出被窝。冷空气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瞬间扎进毛孔。他摸到枕头底下那块表面满是划痕的电子表,按下昏暗的背光。 “四点一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儿好像小年。” 林芷溪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在这个连老鼠都冻死了的世道,节日是个多余的词。 穿衣服是一场战争。 棉衣早就冻硬了,放在身边像两块铁板。于墨澜必须先把那件硬邦邦的衣服抱在怀里,用胸口的余温稍微让它软化一点,才能勉强把胳膊伸进去。扣纽扣的时候,指尖因为严重的冻疮早就失去了知觉,肿得像两根紫红色的胡萝卜。他在下面扣子上磨蹭了半分钟,最后不得不低下头,硬生生把它扯进扣眼里。 “那双袜子干了吗?”于墨澜低声问,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空气里。 “干了,我昨晚压在身子底下烘的。” 林芷溪递过来一双发黄的厚线袜,带着一丝微弱的、潮湿的体温。于墨澜接过来,那种带着体温的触感让他鼻子一酸。他快速套在脚上,然后把脚塞进那双早就变形开裂的劳保鞋里。 鞋底硬得像砖头,跺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脚后跟发麻。 掀开帐篷帘子的一瞬间,风像是一个埋伏已久的杀手,迎面就是一刀。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那是几百人排泄物的冻气、烧焦的橡胶味、劣质烟煤未完全燃烧的硫磺味混合在一起。 天还没亮,只有几堆篝火在风里苟延残喘,映照着一张张枯槁如鬼魅的脸。 粮库前的水泥台上,李营裹着那件崭新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今天不出工的,扣两天口粮。” 他的声音冷漠、平铺直叙,就像在念稿。“这一组去北边林场边上,化肥厂,去找锅炉房的煤。记住,别的东西,哪怕是金条,也别给我往回带。灶王爷不吃金子,咱们得烧煤。” 这句关于灶王爷的冷笑话没人笑。几百个幸存者站在黑暗里,像一片沉默的墓碑。大家都在等,等那句“解散”,或者等那个并不存在的太阳升起。 徐强在远处的车场那边喊人,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老于!带上……喷灯!” 于墨澜紧了紧领口,转身往车场走。 三辆经过改装的重型卡车趴在空地上,像三头冻毙在荒原上的巨兽。车身上焊满了杂乱的钢板、铁丝网和磨尖的钢筋,那是防“野狗”和流民用的。车轮上裹着防滑链。 徐强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屁股,手里拎着一根黑乎乎的撬棍,正在敲打轮胎。 “二号车油底壳冻实了。”徐强看见于墨澜,吐掉嘴里的烟屁股,那玩意儿已经被嚼烂了,“得烤。不烤化了,神仙也打不着火。妈的,四九天,不让人消停。” 于墨澜微微一愣,连日子都记不清了。他接过徐强递来的喷灯,趴到了车底下。 地面上的冻土硬得硌人,寒气透着棉裤往骨头缝里钻,膝盖瞬间传来一阵钝痛。他点燃喷灯,幽蓝色的火焰呼啸而出,舔舐着冰冷油腻的油底壳。 “滋滋……” 原本凝固在油底壳上的机油受热化开,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于墨澜盯着那团火,手稍微离得近了点,手背上的冻疮被热气一激,痒得钻心。他在想昨天那一两掺了糠皮的陈米粥,喝下去像吞了一把钉子,到现在胃里还隐隐作痛。 他在想,如果这台老旧的柴油机今天罢工,如果他们在半路上抛锚,这几十号人,会不会像这块铁一样,被扔在荒野里,变成一块冻肉。 “差不多了。” 一只穿着作战靴的脚踢了踢车轮。王诚走了过来。 这位前排长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作战迷彩,武装带勒得很紧,显得腰身干瘦有力。他的防寒面罩上结了一层白霜,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于墨澜关掉喷灯,手掌不小心蹭到了车大梁,那冰冷的金属像是有吸力一样,瞬间夺走了一丢热量。 “王排长,路不好走。”于墨澜没管手上,看着王诚,“昨天听回来的拾荒队说,那边路基塌了一半。” “路好走还能轮到我们?你没看到每次都是我出来,估计这一去要好几天。”王诚冷哼一声,拉开车门,动作利索地跳上副驾驶,“以前那是国道,现在那是鬼道。开车。” 车队轰鸣着冲出营地大门。柴油发动机发出哮喘般的咆哮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车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帷幕。 驶出不到十公里,路边的景象就开始变得狰狞。原本的沥青路面早就碎成了龟甲,取而代之的是被无数车辙反复碾压、融化、再冻结形成的黑色烂泥槽。车轮碾过时,防滑链咬碎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路边一棵孤零零的枯死白杨树。 “减速。”王诚忽然开口,手本能地搭在了怀里的95式步枪上。 于墨澜松了一脚油门。 随着车灯光柱的扫过,他看清了树上挂着的东西。 那不是旗帜,也不是破布。是一个人。 一个没穿裤子的男人,被一根生锈的铁丝勒着脚踝,倒吊在树杈上,早就冻硬了,像一条风干的腊肉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双手呈一种怪异的扭曲姿势向前伸着,似乎在死前试图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个肚子。 肚子被剖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两片肚皮像干枯的荷叶一样耷拉下来,在风里摆动。 “别看了。” 王诚甚至没有打开枪的保险,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用力咬了一口,牙齿和饼干碰撞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这人死了至少三天了。没看见肚子瘪了吗?” 于墨澜感觉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 王诚一边用力咀嚼着干硬的饼,腮帮子鼓动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那是被人掏的。明天小年,看来有人给自己加菜了。继续开,别让后面掉队。” 于墨澜重新踩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声痛苦的轰鸣,车轮碾过一段碎石——那是尸体正下方的地面。 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于墨澜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感觉那一下颠簸,像是直接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第74章 黑雪 2028年1月19日中午13:00 这鬼天气变脸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中午一点,原本就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像是一口扣下来的黑锅,光线迅速被抽干。风停了,四周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那种东西就开始往下落。 不是雪,那根本称不上是雪。那是被高空大气层不知从哪里卷来的工业粉尘、火山灰和酸性凝结物。它们呈深灰色,泛着油光,颗粒粗大得像碾碎的煤渣,又像是某种烧焦生物脱落的皮屑。 落在挡风玻璃上时,它们不像普通雪花那样融化,而是糊成一团团油腻的黑泥,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类似臭鸡蛋和烂蒜头混合在一起的硫磺味。 雨刮器早就刮不动了,那两根老化的胶条发出尖锐凄厉的“吱——嘎——”声,在玻璃上涂抹出一道道浑浊不堪的油膜,反而把视线彻底封死了。 “停车!全车停止!”徐强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响,“看不见了!再开要翻沟里去!” 车队停在了大兴林场的边缘。 于墨澜推开车门跳下来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 地面上覆盖的那层黑雪又湿又滑,带着一种恶心的粘稠感。鞋底踩上去,那种滑腻的感觉顺着脚掌传上来。 “全体下车!带上麻袋和铲子!” 王诚戴上了那个防毒面具,声音闷在橡胶面具里,“车进不去了。前面全是软泥坑。最后三公里,走进去。” 几十号人像被水淹了穴的蚂蚁,从车斗里陆陆续续爬出来。 没人抱怨,甚至没人说话。极度的寒冷已经冻住了所有人的声带。大家沉默地裹紧了身上五花八门的御寒物——发黄的破棉被、装化肥的塑料编织袋、甚至是用麻绳捆在身上的汽车脚垫。每个人看起来都臃肿而怪诞,像一群末日的朝圣者。 队伍走进了林场。 这里的树早就死了,光秃秃的枝干被酸雨腐蚀成了灰白色,黑色的雪絮挂在枝杈上招摇。 路简直不是人走的。 黑雪下面是半冻半化的烂泥塘,深度刚好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冰冷的泥浆都会顺着鞋带孔渗进去,瞬间裹住脚趾。 听腻了。 那是大地的嘴,想要吞掉每一个走不动的人。 于墨澜背着一把铁锹,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气。肺里吸进去的空气像刀片一样拉扯着支气管,那种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走了不到一公里,队伍中段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哪怕是在这一片泥浆翻涌的声音中,那个声音依然清晰得可怕——那是一个人体砸进烂泥里的声音。 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脸朝下栽进了雪里。他没有挣扎,没有试图用手撑一下,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呆呆地站着,鼻涕在脸上冻成了两条晶莹的冰凌。他没有哭,或许是已经冻得感觉不到悲伤了,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去拉男人的衣角。 “爸呀……起来啊……”孩子的声音细若游丝,被风一吹就散了。 男人没动。黑色的雪很快就在他的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纱。 李明国正好走在旁边,他停下来,用脚推那男人的腿。没反应。他又弯下腰,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缩回手,直起腰,冲后面的人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死了?”徐强从后面大步走过来。 “大概是心梗,或者是累死的。”李明国搓了搓手,把那一小块接触过死人的皮肤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 “把孩子带上。尸体……扔这儿吧。”徐强挥了挥手,“别看了,不想死的就动起来!停下来体温一降,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们!” 那孩子不肯走,死死抓着那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 徐强没有废话。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孩子的后脖领子,像提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然后狠狠地一巴掌扇在孩子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林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想活就滚去前面走!”徐强吼道,眼睛通红,唾沫星子喷在孩子脸上,“你爹死了!死了你懂不懂?你再不走你也得死!你想去陪他吗?” 孩子被打懵了,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恐惧的光,那是求生的本能被暴力唤醒了。他捂着脸,被徐强往前猛推了一把,踉跄着跟上了队伍,一步三回头,直到那个黑色的土包彻底消失在灰雾里。 没人去掩埋尸体。黑雪很快就会把他完全覆盖,变成这片林场的一部分养料。明年开春——如果还有春天的话,这里或许会长出一丛格外茂盛的野草。 下午三点,化肥厂巨大的冷却塔终于出现在灰雾中。 那建筑像个巨大的骷髅头,半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骨架。风穿过破损的管道,发出“呜呜”的低鸣。 到处都是生锈的铁架子、碎玻璃和坍塌的砖墙。地面上散落着不知名的工业垃圾,被黑雪覆盖着。 王诚打开了手电,光柱在充满尘埃的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明亮的光路。 “一组警戒,注意高处。”他压低声音,手指搭在扳机上,“二组跟我进锅炉房。脚步轻点,别像一群野猪似的。” 锅炉房的大铁门半掩着,门轴已经彻底锈死。几个人合力推开时,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尖锐凄厉的金属尖啸声。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煤烟味,那是只有在梦里才能闻到的、代表着温暖和生存的味道。 手电光在黑暗中乱晃,扫过那些巨大的、像怪兽一样蹲伏在黑暗中的链条炉。 空荡荡的炉膛像张大的死人嘴巴。空荡荡的煤斗,落满了灰尘。 “操!这边没有!”李明国骂了一句。 如果这里没有煤,这三公里的罪就白受了。回去面对那个即将断顿的营地,比面对死亡更可怕。 “闭嘴。”王诚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有些紧张。他举着手电,往锅炉房深处的储煤仓照去。 光柱扫过满地的积水、老鼠屎和工业垃圾,最后停在了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大块一大块因为受潮而板结在一起的烟煤块。数量不多,大概有三五吨,孤零零地堆在那里,像是一堆黑色的黄金。 “有了!”后面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那种狂喜让他忘乎所以,冲过去就要动手。 “慢着!”王诚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响,“都别动!” 他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双手据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煤堆旁边的一个阴暗角落。 “出来!” 那里堆着几张翻倒的破办公桌,在这声暴喝下,桌子后面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在几束手电光的聚焦下,一只苍白得像纸一样、皮包骨头的手,正哆哆嗦嗦地从桌子后面伸出来。那只手里,还攥着一根磨尖了的、带着铁锈的钢筋条。 那种死寂再次降临。 只有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钢筋条碰到桌腿,发出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刺耳的“叮、叮”声。 第75章 谋杀 2028年1月19日下午15:30 从那堆破桌子后面爬出来的东西,很难在第一眼就被认定为“人”。 那是四个裹着油腻破烂工装的生物。 领头的是个老头,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壳一样的板结污垢,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球在转动。他身后缩着两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眼球凸出,脖子细得仿佛根本支撑不住那个大脑袋。还有一个女人,她的腿似乎断了,正拖着一条黑紫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残肢在地上爬行,像一条受伤的蛆虫。 他们围着一个生锈的切开的汽油桶。桶底下甚至没有明火,只有一点点微弱的炭红在灰烬里明灭,吝啬地释放着最后一点热量。 桶里煮着一锅灰白色的糊状物。随着盖子被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革制品煮烂后的胶臭味,混合着发霉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 于墨澜看清了,那锅里漂浮着几块切碎的旧皮鞋帮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从老鼠洞里刨出来的植物根茎。 这几个人,就是靠着这堆煤的一点点余温,煮这些连猪都不会吃的垃圾,来维持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 这堆煤,是他们的火,是他们的胃,是他们的命。 那个拿着钢筋条的老头看到王诚手里黑洞洞的枪口,眼里的那点因为恐惧而激发的凶光,瞬间涣散成了极度的绝望。 “当啷。” 钢筋条掉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骨像是突然粉碎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他张着大嘴,拼命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喉音。 借着手电光,于墨澜看清了——老头的嘴里黑洞洞的,舌头只有半截,里面满是溃烂的白疮。 “哑巴?”徐强皱了皱眉,手里的枪并没有放下,只是食指稍微离开了扳机。 王诚走过去,军靴踩碎了地上的煤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用手电照了照那个铁桶,又照了照那几个缩成一团的活骷髅。 他在评估。不是评估这些人的威胁,而是在评估这一幕对己方士气的影响。 “装车。” 这两个字从王诚嘴里吐出来,轻得像灰尘,却重得像判决书。 那个断腿的女人突然疯了一样叫起来。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拖着那条烂腿扑向最近的一个大煤块,死死把它抱在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是嘴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凄厉嘶吼,眼神里全是疯狂。 那两个孩子也缩在一起,他们看着这群全副武装的强盗,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纯粹的、恶毒的恨意。那是被世界遗弃太久后,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毒刺。 李明国愣了一下,手里拿着铲子,僵在半空中。 “排长,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拿走了,他们今晚就得冻死。这……” “不拿,营地里的锅炉今晚就要停。育苗室那红薯苗会死,那几十个还没断气的老人会冻死。” 王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外面的铁,“你可以选择做个好人,把你的口粮留给他们,陪他们一起死。但煤,必须带走。这是命令。” 徐强没有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吸干这屋子里最后一点良心。然后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踢开了那个女人。 “嘭!” 力度不大,但足够让那个虚弱的女人滚出去两米远。女人怀里的煤块滚落在地,她发出凄厉的哭嚎,但在空旷的厂房里,这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 “干活!”徐强红着眼睛吼了一声,率先把铲子狠狠插进了煤堆,“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想死吗!” 一旦有人带头,那种集体的罪恶感就被稀释了。 既然有人做了恶人,其他人只需要做“执行者”。 于墨澜咬着牙,走上前去。他尽量不看那些人的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铁铲上。 铲煤,装袋,扎口,扛走。 动作机械而高效。每一次挥铲,铁铲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刮擦声,都像是在挖掘这几个人坟墓的封土,也像是在一点点刮掉自己良心上那一层薄薄的皮。 那个哑巴老头一直在磕头。 一种机械的、毫无尊严的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地面上就留下了一滩黑红色的血迹。 他爬过来,抓着于墨澜的裤脚。那双脏黑的手指死死扣进布料里,力气大得惊人。 于墨澜停顿了一秒。 他感觉到那个老头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种濒死的、像电流一样的颤栗顺着裤管传导上来,直击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小雨。想起了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小雨会不会也这样跪在别人脚下,祈求一点点活下去的残渣,却被人像垃圾一样踢开? 但他没有停下。 他用力抽回了腿。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把那个虚弱的老头带得翻了个跟头,滚进了那滩脏水里。 “对不起。” 于墨澜说。或者他根本没说,咽回了肚里。在这个世道,对不起是最廉价且虚伪的东西。那是强者的自我安慰,对弱者来说,这三个字比那一脚更侮辱人。 半个小时后,角落里的煤堆彻底消失了。 这群人除了地上的一点碎煤渣之外,成块的一点都没留。 锅炉房重新变回了那个冰冷的地窖。那个铁桶里的“皮带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油膜。 队伍撤退的时候,那四个人缩在墙角,像四团被遗弃的垃圾。他们不再叫喊,不再挣扎。 那个哑巴老头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块遗落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煤渣,呆呆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死去的亲人。 走出厂房大门,外面的黑雪下得更大了。 黑色的雪片像纸钱一样漫天飞舞。 于墨澜扛着一百斤重的煤袋,那重量压得他脊椎生疼,肺里塞了一团火。但他走得飞快,仿佛慢一步,身后就会有厉鬼索命。 “老于,来根?” 徐强凑过来,递给他一根皱巴巴的卷烟。 于墨澜放下煤袋接过烟,手还在微微发抖。徐强给他点火,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跳跃,照亮了两张满是煤灰的脸。 那脸上的神情,比鬼还难看。 “别想了。”徐强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雾,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那是流民。没户口,没工分。咱们是在救咱们自己的人。这世道,活人都得吃人。” “我知道。”于墨澜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稍微压住了胃里的翻腾。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铁皮糖盒。里面还有两颗水果糖。他原本想……哪怕是留下一颗也好。 但他没留。 给了也没用。一颗糖救不了命,只会让那老头在冻死前的最后一刻,因为尝到了甜味而觉得死得更冤。 “走吧。” 于墨澜转过身,没再回头。 风“呜呜”地吹过大兴林场。车队在黑雪中缓慢蠕动,载着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热量,向着那个所谓的“家”驶去。 至于那四个人,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大概率会变成这废墟里几块微不足道的、坚硬的黑冰。 第76章 弃骨 2028年1月21日下午14:20 灾难后第219天。 第二辆卡车像一头被抽干了血的老牛,在荒原的中心慢慢跪下去。 最先不对劲的是声音。柴油发动机那原本粗糙的轰鸣声变得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气管里,发出一阵阵“咯喽、咯喽”的吞咽声。紧接着,车身的震动频率变了,速度表上的指针像中了风一样乱抖,然后无力地垂落归零。 “咣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底盘传上来,那是金属在这个温度下断裂特有的脆响,像是在所有人耳边掰断了一根干枯的腿骨。整辆车猛地往右侧一歪,惯性把车斗里的人像沙包一样甩向护栏。 车停了。 世界在一瞬间陷入了令人耳鸣的死寂。风没有了遮挡,直接贴着地皮扫过来,带着那种像烟囱里掏出来的、干涩的灰味,钻进鼻腔。 “全停下——!” 王诚从头车跳下来,那一脚跺在冻土上,声音发空。他扯下面罩,脸上的皮肉被冻得发僵,喊话的时候嘴唇只能勉强张开一条缝。 于墨澜从倾斜的车斗里翻下来。落地的一瞬间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木感,震荡通过硬邦邦的鞋底直接传导到了骨膜上。 黑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渣。踩上去不会发出那种让人愉悦的“咯吱”声,而是细碎的、沙砾摩擦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鞋底。 “老于!你看一眼!”徐强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拎着那根撬棍,脸色比地上的灰渣还难看,“后桥像是断了。” 于墨澜没说话,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冻在了上颚上。他接过手电,深吸了一口气,像一条在这个季节不该出现的蜥蜴,动作僵硬地钻进了车底。 车底是个冰窖。钢铁散发出的寒气比风更凛冽,那是一种能把人的热量瞬间吸干的、贪婪的冷。 为了摸得准,于墨澜咬牙扯掉了右手那只破烂的棉手套。 裸露的手指触碰到传动轴的一瞬间,没有任何冰凉的感觉,只有痛。那是一种极度的冷造成的烧灼感。手指上的湿气瞬间结冰,皮肤死死粘在了粗糙的铸铁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用力一扯。 没有流血。手掌心的一小块皮被生生撕了下来,留在了黑乎乎的轴承上。直到两秒钟后,那股钻心的刺痛才顺着神经末梢炸开。 他忍着疼,重新凑近。 后桥的半轴断口参差不齐,呈现出一种灰暗的颗粒状。这根钢轴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里,扛着超载的重量走了两天,终于像一根冻脆的萝卜一样碎了。黄油早就失去了润滑作用,冻成了坚硬的蜡状黄色硬块,死死糊在断裂的齿轮缝隙里。 于墨澜关掉手电,在黑暗中躺了两秒,听着头顶上风吹过钢板的呜咽声。 “废了。” 他从车底滚出来,声音里带着股铁锈气。 “半轴断了,黄油冻成了石头。”他看着王诚,把那只粘掉皮的手揣进腋窝里,试图用体温唤醒知觉,“没法焊,也没法接。这车就是一坨废铁了。” 王诚看着那一车好不容易从死人嘴里抢出来的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天色正在往下午偏,灰云贴着地平线压过来,像一口即将合上的棺材盖。 “能拖吗?” “拖不动。”于墨澜摇头,“死重。再拖,头车的离合器也得烧。” 后面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那种骚动不是因为车坏了,而是带着一种惊恐的、压抑的低鸣。 “孩子……孩子咋不动了?” “老张!你家小子!哎!” 于墨澜心里咯噔一下。他顾不上手疼,快步走向车斗后方。 在堆满煤袋和杂物的角落里,那个叫老张的汉子正跪在黑雪里。他怀里抱着一团破破烂烂的东西——那是他的儿子,十三岁,还是十五岁?看不出来了。 孩子缩在几层麻袋下面,身体蜷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那种姿势不是睡觉,而是为了留住最后一点热量,把自己极度压缩后的本能反应。 但这会儿,他舒展不开。 脸是青紫色的,像是一块放久了的淤血。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白霜。鼻尖已经没了血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睫毛上结着晶莹的冰珠,遮住了那双半闭着的眼睛。 老张跪在那儿,两条腿像是没了知觉,深深插进黑灰色的渣土里。他的手疯狂地搓着孩子的脸,动作机械、粗暴,甚至把孩子脸上的皮都搓破了。 “醒醒……到了……就要到了……” 老张的声音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漏出来的,“你看……煤带回去了……咱家那个炉子……今晚就能烧了……就要过年了啊……你妈给你留了白面……” 没人说话。周围的人围成一圈,像是一群看着同类倒下的企鹅。大家的眼神里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彻骨的寒意。 徐强走过去,单膝跪下。他摘下手套,把手伸进孩子破棉袄的领口,摸向颈动脉。 停了五秒。 徐强的手抽了出来,带出一股微弱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热气。他站起身,冲站在外圈的王诚,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判决。 在这个温度下,一个本来就营养不良、在那段泥泞路上耗尽了体力的孩子,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苗晃了一下,就灭了。灭得悄无声息,甚至没有挣扎。 王诚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孩子青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变得坚硬如铁。 “把人抬下来。” 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腾车。把煤和物资匀到另外两辆车上。这辆车不要了。” 老张像是没听见。他还在搓那张已经冰凉的脸,嘴里念叨着关于白面和过年的呓语。 “老张。”李明国蹲下去,想要去拉他的胳膊,“孩子……走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老张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下一秒,他从身边的工具箱里抓起一把生锈的重型扳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指着王诚。 “你说什么?” 老张浑身都在抖,那种抖动带动着扳手在空气中划出颤抖的弧线,“你再说一遍?那是俺儿!他就是睡着了!你他妈想把他扔了?还要四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我要带他回家过年!” 王诚没有后退。他看着那个疯癫的父亲,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枪套上。 “咔嚓。” 那声清脆的上膛声,直接把周围的风声都压了下去。 “我说,把死人放下。” 王诚的枪口稍微压低了一寸,没有指头,而是指着老张的胸口,“活人还得吃,活人还得赶路。带着尸体,占地方,耗油,引野狗。你想让你老婆连这几袋煤都看不见吗?” 这话太毒,毒得像蛇。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老张张着嘴,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血块堵在那儿。他看着王诚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车上那些沉默的、眼神躲闪的同伴。 没人帮他说话。 在这片荒原上,同情心如果不能换成卡路里,就是最没用的东西。 几秒钟后,那把沉重的扳手从老张手里滑落。 “当啷——” 铁器砸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而绝望。老张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重新跪在了那具小小的尸体旁。 他不再嚎叫,只是把头埋进孩子冰凉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整顿开始了。 没人再去管那个跪着的男人。大家开始机械地搬运物资。 袋装煤一袋一袋被抬下来,转移到另外两辆已经超载的卡车上。肩膀顶着冰冷的麻袋,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在拉风箱。化肥罐、破损的备胎、一些不太重要的铁件,被无情地抛弃在路边。 那个孩子被留下了。地太硬了,要把这冻土刨开一个坑,起码得耗掉三个壮劳力一天的热量。没人付这个代价。 几张从废车上扯下来的破麻袋,盖在了孩子身上。尸体被放在路基下面的斜坡旁,那里背风,也许能少受点罪。 没有告别仪式,甚至没人去替他把那蜷缩的腿拉直。 老张是被李明国和另一个工人架上车的。他没反抗,只是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灰色的麻袋包,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窟窿。 两小时后,车队准备出发。 “打不着。” 负责驾驶头车的司机探出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停太久了。电瓶死了,油路也冻上了。这破天……” 于墨澜抬头看天。 新的黑雪正在云层里酝酿,天色暗得像是一块发霉的黑布。如果走不了,这几十号人,今晚都会变成路边的冰雕。 “生火。” “把那辆坏车的木栏板拆了。不把油底壳和管线烤热,谁也别想活。” 火在路边点了起来。 燃料是从坏掉的卡车上拆下来的木板,还有那个孩子坐过的麻袋。木头里浸透了机油和胶水,一烧就冒出滚滚黑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火苗不大,在灰黑色的荒原上撑起一小团橘黄色的亮光,像是在这巨大的尸体上烫出了一个伤口。 于墨澜蹲在火边,把那只受了伤的手伸过去。 热量让血管重新扩张,那种钻心的刺痛变成了更加剧烈的胀痛,像是有锤子在砸手指头。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瞬间又变得冰凉。 徐强走过来,递给他半块烤热的硬饼,是用树枝串着的。 “吃一口。”徐强的声音很低,“不管怎样,得有点热乎气。” 饼的边缘烤焦了,散发着一股焦糊味。于墨澜接过来,咬了一口。 干硬,粗糙,像是嚼一块掺了沙子的硬纸板。他用力咀嚼着,感受着那点粗糙的食物划过的疼痛感。 李明国靠在轮胎旁,盯着那团火,眼神有些发直。 “那孩子……”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抖,“要是他不跟出来,是不是还能活?” 没有人立刻回答。只有火焰吞噬木头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于墨澜吞下嘴里那口难以下咽的饼,感觉胃里像是有石头坠着。 “不出来。” 他看着火光中飞舞的黑灰,缓缓说道,“他家这周就断粮了。出来,死在路上,还能给家里省口吃的;不出来,在家里也是饿死。早晚的事。” 这之后,再也没人说话。 大家都默默地嚼着手里的干粮,像一群围着火堆取暖的哑巴。 半小时后,排气管终于喷出了一股浓烈的蓝烟。那是生命的声音。 “灭火!上车!” 王诚喊道。 几铲子黑雪被铲起来,盖在那团火上。火焰挣扎了几下,塌了下去,只剩下一缕青烟被风瞬间扯碎。 车队重新发动。 剩下两辆车更加沉重,轮胎被压得变了形,在冻土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于墨澜爬回拥挤不堪的车斗,找了个角落坐下。手心里的伤口在手套里一跳一跳地疼。 车起步的时候,他透过人缝,回头看了一眼路边。 那辆被遗弃的卡车孤零零地歪在那儿,像一具巨大的动物尸骸。在它旁边的斜坡下,那个盖着破麻袋的灰色雪包已经和地面连在了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形状。 新的黑雪开始飘落。 很快,那一层灰黑色的渣土就会把一切都盖住。车,人,还有那些关于白面和过年的梦。 车轮碾过黑色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向着南方缓缓蠕动。 于墨澜转过头,拉紧了衣领,没有再看一眼。 第77章 共犯 2028年1月22日,下午16:45。 卡车是在黑雪将停未停的那点惨淡间隙里,硬生生冲回绿洲据点的。 两辆老式解放卡车拖得极慢,引擎盖下的风扇皮带发出嘶哑的尖叫,两头喉咙里塞满了煤渣和碎石的老牛,在做着最后的、濒死的喘息。 底盘下挂着一串串厚重的黑色冰凌,那是沿途泥浆、黑雪和不知名工业废水的混合物,随着车身剧烈的颠簸,一节一节磕在冻得像生铁一样硬的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那惊人的低温下,几秒钟内又冻出新的一茬。 于墨澜的半边身体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刺骨的风顺着缝隙反复割着他的脖颈。他没有去挡,也挡不住。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被铁丝网和碎石堆围起来的绿洲营地。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食堂门口那片空地上的人影。那是几百个等待投喂的活物。他们不再有姓名,不再有职业,只是一群缩着脖子、双手紧紧插在袖筒里,像是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干枯芦苇。 当第一辆煤车的车头露出轮廓的一瞬间,空气里的气压仿佛瞬间升高了。 原本那种散漫、呆滞、死气沉沉的目光,像是在一瞬间被通了电。几百道视线齐刷刷地、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灼热感,死死钉在了车尾那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那是煤。在这个能把人骨头冻裂的鬼天气里,那是比黄金、比尊严、比神灵还要珍贵的热量。 “有煤!煤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因为压抑了太久,一出来就破了调,瞬间刺穿了肆虐的寒风。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由几百人组成的“生物”动了。 整片人墙同时往前塌陷了一下。后面的人拼命往缝隙里钻,前面的人脚下踩不到实地,只能身不由己地像浪头一样往车身上贴。那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人,而是一股由饥饿和寒冷汇聚而成的黑色洪流。 车还没刹死,轮胎在冻土上剧烈打滑,刺耳的摩擦声激起一团团黑烟。有人被绊倒了,但在这种疯狂的推挤中,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无数双沾满泥浆的棉鞋踩在了下面。 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扑到了还在滑行的车斗边。他们的手——那些干枯、皲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疯狂地往上抓。指甲刮在粗糙的麻袋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嘶啦”的声音,留下几道浅白的抓痕,要把麻袋活活撕开,把里面的热量掏出来塞进嘴里。 “退后!都他妈给我退后——!” 负责维持秩序的民兵拼命吹着哨子。哨声短促尖锐,但在这种由几百个人发出的低沉咆哮中,显得如此渺小。没人退,没人听得见,理智早已在连续三天的断煤中被烧成了灰烬。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半个身子已经爬上了车斗。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种缩到极致的瞳孔,正死死盯着于墨澜脚边的一袋煤。他张着嘴,腥臭的热气顺着嘴角喷出来,在黑色的煤袋上,瞬间结成了晶莹的冰粒。 于墨澜刚从车斗里翻身下来,脚跟还没踩稳,侧腰就被那个男人狠狠撞了一下。那一撞带着一股疯劲儿,力道大得惊人。于墨澜踉跄了半步,那种被侵犯、被掠夺的恐惧感在瞬间转化为一种暴戾的防卫本能。 他没看清那是谁,也没去想后果。他抡起手中那根用来撬轮胎的实心铁撬棍,照着那只死死扒着麻袋边缘的手背磕了下去。 “滚开!” “咔嚓。” 声音在近处听起来清脆得可怕,像是踩碎了一根干枯的木柴。那是掌骨碎裂的声音。 “啊——!!!”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从还在移动的车斗上重重跌落,在烂泥地里打着滚,怀里依然死死护着那只迅速肿胀、呈现出一种恐怖紫黑色的右手。 但这个空位连一秒钟都没能留下。第二双、第三双更贪婪的手立刻补了上来。车斗边缘密密麻麻全是手,层层叠叠,像无数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爪,想要把这辆车连同车上的人一起拖进那深不见底的寒冷深渊。 “砰!砰!” 两声枪响,极其冷静,间隔分明。 沸腾的人群像是被猛地按下了暂停键。第一声枪响让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第二声枪响后,子弹在大门前的冻土上激起一团黑色的泥土。王诚站在另一辆车的车顶上,95式步枪平端着,黑洞洞的枪口在寒气中冒着一缕极细的白气。 “煤按工分分配,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王诚吼道,透着股见血的杀气。 人群散开了,却又像僵尸一样僵在原处。没人散去,他们只是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用那种绿油油的野狼一样的眼神盯着煤车。 巡逻队迅速压了进来,用枪托横在胸前排成人墙。于墨澜靠着车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还在闷痛,刚才那阵混乱中不知道被谁的手肘狠撞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肋骨,心脏跳得极快,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震得他掌心发麻。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那些面目模糊的人群,看向远处那一排低矮、半掩在地下、用各种废料搭成的棚屋。 林芷溪站在人群的最外侧。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而是缩在一个避风的土堆后面,怀里紧紧抱着小雨。小雨的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只大大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死水一般的寂静。 “爸爸。” 于墨澜看清了那个口型。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裤腿和袖口全是焦黑的,煤渣、机油、泥浆和那场带毒的黑雪混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煤窖里爬出来的怪物。他看了一眼撬棍顶端,上面还沾着那个男人手背上的一点皮肉。 他下意识地把撬棍靠在车轮旁,没走过去。 直到林芷溪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带着一股微弱的温热扑进他的怀里。 “一星期了…回来了就好……”林芷溪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她把脸埋在于墨澜那件满是污垢的冲锋衣里,双手死死勒着他的腰。 于墨澜抬起那只脏兮兮的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一刻,外面的喧嚣和枪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这一丁点卑微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棚屋里,一盏用罐头盒改造成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豆大的火苗在寒风灌入时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三个扭曲的长影。 于墨澜坐在矮凳上,开始解手套。这是最痛苦的时候。汗水、血迹和寒冷将手套与指尖的皮肤粘在了一起,每拔出一根手指,都像是在经历一场小型的剥皮手术。 林芷溪端来一个搪瓷盆。她蹲在于墨澜面前,一言不发地把热水淋在毛巾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包住他那双满是黑紫裂口的手。 钻心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于墨澜的手指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额头上冒出冷汗。 “这次回来,上头多发了五斤米。”于墨澜盯着水盆里逐渐变黑的水,声音沙哑,“还有这煤,王诚准我们先留下半袋,不用进公仓。” 林芷溪没抬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易碎的瓷器。她一点点抠掉他指甲缝里的煤灰,声音平稳得让于墨澜感到不安:“墨澜,你这趟在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于墨澜的动作僵住了。 三天前的情景像是一张带着血腥味的底片,在他的脑海里猝然显影。 大兴林场的锅炉房,四个缩在阴影里的活骷髅,一锅漂浮着皮鞋帮子的灰白糊状物,以及那个哑巴老头额头撞击水泥地的“咚咚”声。 “前天下午我们到锅炉房找煤。”于墨澜闭上眼,声音颤抖得厉害,“那儿住着四个人。一个断了舌头的哑巴老头,两个孩子,还有一个腿烂掉的女人,守着一点火种。” 林芷溪擦拭的手停了下来。 “王诚下了令,让我们装车。我搬的时候,那个老头一直爬过来抓我的裤脚,他没法说话,只能跪在那儿拼命磕头。”于墨澜睁开眼,自嘲地看着自己那双刚洗出来的、红肿狰狞的手,“我只想着,要把煤带回来给你们烧,要把米带回来给小雨吃。”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破碎的道德感,“芷溪,我以前管物流的时候,连客户的一箱水果坏了都会内疚半天。现在我却能为了几袋煤,把四个活人的生路给断了。我是个畜生,对吧?” 棚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角落里小雨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风拍打布帘的碎响。 林芷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干瘪、发黄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残忍。 她重新拧干了毛巾,这次她握住了于墨澜那双颤抖的手,用力地、慢慢地握紧。 “看着我。”林芷溪的声音极轻,“那堆煤是你们抢回来的。但现在,它已经在咱们的炉子里烧着了。这米,是别人的命换回来的,但一会儿,它会进小雨的胃里,也会进我的胃里。” 她直视着丈夫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 “如果你觉得你是畜生,那你得带着我一起。”林芷溪一字一顿地说,温热的呼吸喷在于墨澜的鼻尖,“如果没有我,如果你不是想让我和小雨活下去,你根本不会去做这些事。这些债,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凑得更近了,额头抵住于墨澜的额头,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如果你做了什么坏事,我也是共犯。你手上的血,有一半是为我和小雨沾上的。所以,别再一个人躲在那儿觉得脏。只要咱们能活到春天,就算下地狱,我也陪着你。” 于墨澜感觉到鼻头猛地一酸,那种憋在胸口、几乎要让他发疯的窒息感,终于化作了一口冗长的浊气吐了出来。他感受到了妻子手心的力量,那是一种比生存本身更沉重、也更坚固的契约。 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末世。 它不仅摧毁了城市、水源和电力,它更残忍地剥夺了每一个普通人当“好人”的权利,逼着你把善良撕碎了换成口粮。而在这片黑暗中,唯一的救赎,竟然是两个灵魂在罪恶中的互相依偎。 “苏老师说,营地明天就要清人了。”林芷溪松开手,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木然的平静,“要把那些没工分的老弱往外迁。” 于墨澜看着被洗得漆黑的水盆,缓缓站起身。他拿起了那根带血的撬棍,放到了门帘后最顺手的地方。 “我知道。”他低声说。 他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小雨。孩子在梦里似乎闻到了炉火的味道,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于墨澜伸出那双刚刚被妻子洗净、却依然带着余温的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额头。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硬。 煤运回来了,热量也有了。但在下一个冬夜,为了守住这间破烂的棚屋,他可能还会做更多“坏事”。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共犯。 窗外的黑雪依旧漫天飞舞,掩埋了据点外的所有足迹。在绿洲据点的深处,一锅微薄的白粥开始冒出热气,那香气里,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却又无比诱人的血腥味。 第78章 除夕 2028年1月25日,除夕。 阳光铺在地面上,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一层薄薄的塑料膜,不仅没把灰黑色的冻土捂热,反而把它压得更硬、更脆。 于墨澜坐在窝棚门口那个装过柴油的旧铁桶上,手里拿着一块从化肥厂顺回来的粗砂纸,正慢慢擦着那根撬棍。 他擦得很细,从握柄一直到前端的弯钩,顺着铁纹来回反复。撬棍头部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三天前车队刚冲进营地时,为了护住那几袋煤,砸断那个暴民手掌时留下的。 血早就干透了,渗进了生铁的纹路里,很难擦掉。 他刻意不去看那一块,只顺着力道,一下一下继续,动作机械。 砂纸和生铁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磨牙,细碎且刺耳,在清冷的大年三十空气里传得很远。 “今年这年,过得真他妈静。” 徐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过来的,在旁边蹲下,动作像只缩着脖子的老猫。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捏瘪的烟头,看了下空空的烟管,在鞋底狠狠碾碎。 “动静都在那里面。”徐强朝红砖房扬了下下巴,那里烟囱正冒着黑烟,“昨晚巡逻闻见肉味儿了。李营长开了那箱一直舍不得动的军用红烧肉罐头。” 于墨澜手里的砂纸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天色:“今儿是除夕,李营舍得出血了?” “屁。”徐强冷笑一声,嘴角扯动脸上干裂的死皮,“别以为这是给咱们过年的,这是那红房里过年的。这年头,阎王爷不看日历。” 于墨澜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煤的配额今早又砍了一刀。”徐强压低声音,眼神阴鸷,“咱们拿命换回来的那些煤,除了给咱们发的那点,剩下的全进一号库贴条封存了。说是为了保红薯苗和种猪,人得往后稍稍。” 正说着,几个穿着作训服的兵快步走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 “李明国!拿上工具包!还有老于,你也过来!”领头的民兵喊道,“李营那边的发电机震得厉害,电台起不来,过去帮忙!” 于墨澜没多问,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铁屑。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帘子后面的林芷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穿过两道岗哨,空气变了。 帐篷区的酸腐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优质煤燃烧的暖意,以及那股徐强说过的、浓烈的红烧肉罐头味。那味道油腻、霸道,在饥饿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鼻。 红砖房内,光线昏暗。李营长坐在办公桌后,没穿军大衣,只穿了件羊毛衫,领口敞开。桌上放着几个刚吃空的铁皮罐头盒,油光锃亮。 屋子中间,那台老式军用电台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旁边的柴油发电机底座螺丝松动,正在剧烈震动,带着整个地板都在抖。 “电压不稳,信号全是杂音!”李营长指着机器,满头是汗,“还有两分钟就是‘北方’的定点联络时间。大年三十的例行通报,错过了就要再等三天。快修!” 李明国吓得脸色发白,赶紧冲过去检查。于墨澜则一步跨过去,用膝盖顶住发电机,双手死死按住震动的机箱,充当人肉配重。 “滤波电容鼓了,稳不住压!”李明国拿着万用表的手在抖,“来不及换件了!” “别换了!直接短接!”李营长吼道,“只要今天能听见声就行!” 李明国咬牙,掏出螺丝刀直接短接了电路。火花闪了一下,发电机的嗡嗡声变得尖锐起来。 “滋——” 电台的电源灯稳定了,但扬声器里依然全是暴风雪带来的静电噪音。 “不行!干扰太大!”李明国大喊,“必须有人一直调频!得跟着信号漂移微调!” “你来调!”李营长抓起送话器,指着李明国,“给我把那个杂音压下去!老于你按住发电机别松手!” 李明国跪在电台前,手指极其精细地拧动着那个黑色的胶木旋钮。随着他的微调,刺耳的噪音逐渐退去,一个遥远、失真,但带着明显金属质感的男声从扬声器里钻了出来。 那是权力的声音。 “……这里是‘黄河’。代号09,绿洲,收到请回复。” 李营长猛地立正,尽管对方看不见。 “绿洲收到。我是李营。请指示。” 于墨澜跪在地上,双臂因为压制发电机的震动而酸麻,但他离扬声器只有两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通报气象数据。”那边的声音冷淡、机械,像是在读一份说明书,“第二波极寒锋面已越过西伯利亚高压脊,预计48小时后覆盖你区。此次降温为‘长周期’,持续时间预计35天以上,最低温将突破历史极值。” 李营长的脸色瞬间煞白:“35天?我们的煤炭储备撑不到那个时候。前天刚运回来的那点煤,也就是杯水车薪!请求总部空投物资支援!” 电台那边沉默了两秒。 “绿洲,听清楚。” 那边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酷,“全区都在受灾,空中走廊已完全冻结。指挥部无法向任何据点投送物资。根据《第77号战时特别法令》,现授权你启动‘极端生存预案’。” 李明国调频的手哆嗦了一下,杂音响了一瞬,又被他赶紧拧了回来。 “停止对c类非必要人口的配给。”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优先保障a类技术人员、b类武装人员及核心生物资产的热量供应。对于营地内可能爆发的疫病……” 声音顿了一下,“……立刻实施物理隔断。无医疗条件的不再进行救治尝试,以免扩大传染源。” “明白吗?保住核心架构,其余部分……允许损耗。” “允许损耗”。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房间里,比外面零下四十度的风还要冷。 李营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明白。绿洲执行命令。” “祝好运。新年快乐。黄河通话结束。” 新年快乐。 “滋——” 李明国的手一松,频道瞬间被巨大的白噪音淹没。 李营长慢慢放下送话器,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关掉了发电机。屋里陷入死寂。 李营长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呆愣在地上的两个人。他没有拔枪,也没有发怒,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扔了过去。 “拿着。” 于墨澜接住烟,手掌因为长时间按压发电机,还在微微颤抖。 “刚才的话,听见了?”李营长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李明国刚要开口求饶,被李营长抬手制止了。 “别跟我装聋。”李营长声音疲惫,“上面没想害谁,他们只是不想让所有人一起死。35天的极寒,如果不减员,不封存煤炭,到时候连红薯苗都冻死了,明年春天大家就只能吃土。” 他站起来,走到于墨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是明白人,也有本事。前几天修车运煤,你们有功。a类名单里有你们。只要发电机还能转,车还能跑,你们就能领到粮。但条件是——嘴得严。” 他拍了拍于墨澜的肩膀,力道很重。 “为了你老婆孩子,把嘴闭死。懂了吗?” 于墨澜握紧了手里的烟,指甲几乎把烟丝掐断。 “懂了。”于墨澜说。 “滚吧。” 一出门,外面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于墨澜拉起还在腿软的李明国,快步离开了红砖房。那股温暖、权力和红烧肉的味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回到窝棚区,林芷溪正抱着小雨缩在门口,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去。 “怎么样?” 于墨澜没说话,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学校停了。”林芷溪眉头紧锁,“说要腾地方改观察室。苏老师被调去医务室了,孩子都让领回去。还有……我看见大白拿着红笔在名册上画圈。” 于墨澜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允许损耗”。 如果是瘟疫加上那个所谓的“黑冬”,那之前的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营地不需要那么多张吃饭的嘴,尤其是不健康的嘴。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小病,都可能成为被清理的理由。 中午,那该死的广播又响了。 “……紧急通知!鉴于营地出现流行性发热症状,即刻起实施封闭管理。下午两点开始全员健康筛查,凡有发热、淋巴肿大、皮疹者,必须立即上报隔离……” 声音一遍遍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砖砸下来。 午饭的粥,林芷溪特意煮得很稠,把家里剩下的米用了一半。 “吃饱点。” 于墨澜看着女儿,“下午体检,不管谁问,就说身上有劲儿。要是觉得冷,就咬牙挺着,千万别抖。” 角落里,小雨还在摆弄那个铁皮糖盒。 贴纸上的那只猫在灰暗的光线下咧着嘴笑。今天是大年三十,没有鞭炮,没有饺子,只有一张即将落下的生死网。 “嗯。”小雨把糖盒紧紧贴在胸口,“我不抖。” 于墨澜看着女儿,手伸进口袋,摸到一直藏着的折叠刀。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第79章 谎言 2028年2月5日午后13:45 消毒水的味道从清晨开始,像涨潮一样,一点一点把整个营地淹没。 和医院里那种稀薄的84味不同,是把廉价的高浓度含氯漂白粉直接撒进冰冷的水里,搅都没搅匀,就一桶一桶往冻硬的地面上泼。气味带着一种粉末感,怎么擤都不干净。 靠近一号库那一片味道最重,地面上甚至留下了一层干涸后的白色粉渍,那是通往隔离区的必经之路。 于墨澜站在窝棚外,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抹布,无意识地擦着那个用来接雨水的铁皮桶。 他的目光穿过灰蒙蒙的空气,顺着营地中心那条被踩得发亮的主路看过去。红砖房前拉起了白色的警戒绳,几名民兵持枪站着,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枪口虽然朝下,但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松开过。 从昨晚开始,隔离区那边就没断过动静。先是洗煤场的两个工人,据说发着高烧、浑身抽搐。接着是炊事组一个女人,突然在锅台旁边栽倒,吐了一地黑水。 没有广播解释,只有越来越频繁的巡逻队,和越来越浓的消毒水味。 体检队正一顶一顶帐篷往前推。 那身白色的防护服在灰黑色的营地里显得异常刺眼。他们的动作不急,甚至可以说是从容,顺序稳定,像是在执行一套已经反复用过的清理流程,冷漠而高效。 额温枪挂在胸前,随着走动晃荡着。 于墨澜很少把目光落到他们身上,他更多时候是在听。听哪里有人在压抑地咳嗽,听哪里有人在干呕,听哪里突然安静下来,然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拖拽的声音。 “爸……” 小雨靠在土墙边,小声叫他。声音软绵绵的。 “我头有点沉。”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瞬间扎进了于墨澜的心脏。他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猛地蹲下来,摘掉手套,把冰凉的手心贴到她额头上。 热。 一种不该有的温度。就像炉子下面没撤干净的余灰,表面看着冷了,里头还在暗暗地发烫。 他没敢多摸,只在她发际线那儿停了一瞬,就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缩回手。 林芷溪站在旁边,已经看见了他的动作,咬着牙没说话。 “听爸的。” 于墨澜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小雨的耳朵,语速很快,“一会儿他们问,你就站直,不咳,不揉脸。不管多难受,都把背挺直了。嗓子要是痒,就掐大腿,掐疼了也别出声,记得吗?” 小雨看着父亲严肃得有些可怕的脸,用力点头,点得有点过,身子都晃了一下。 林芷溪把她外面的旧挡风衣又往里裹了一层,手抖得厉害,反复拉了两下才拉好。 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争吵声,很快被一声严厉的喝止打断。 “下一户——于墨澜。” 王诚的声音在名册前响起。 他的脸色比前天更差,眼眶发青,深陷下去,下巴胡茬一片一片。帽檐压得很低,声音却没虚。 于墨澜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他下意识拍了拍裤腿,把上面的煤灰抖掉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排。刚下工。” 测量员是个生面孔,眼神冷漠。他举起额温枪,对着于墨澜的眉心晃了一下。 “36.4。” 蓝笔在名册上划过。 轮到林芷溪。“36.2。” 然后是小雨。 于墨澜感觉自己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了,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盯着那把黑色的额温枪,甚至能听见测量员防护服下沉重的呼吸声。 “嘀。” 测量员皱了下眉,看了一眼读数。他又举起枪,对着小雨的脖子,又测了一次。 “嘀。” “37.9。” 测量员报出了这个数字。 这一次,周围很明显地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压了下来。旁边的两名民兵本能地站直了些,手握紧了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偏向了这边。 于墨澜往前迈了一半步,立刻停住,硬生生把想冲上去抢人的冲动压下去。那只插在兜里的手,已经握住了折叠刀的刀柄。 “刚跑过。” 他解释道,语气尽量平稳,甚至带了一点讨好的笑,“孩子早上帮着运水,跑来跑去出了一身汗,风大,一下子热没散。” 测量员没有回应,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次品。他把额温枪挂回去,从腰侧掏出一支水银体温计,在手腕上用力甩了两下。 “腋下。”他说,“十分钟。” 林芷溪接过体温计,牵着小雨进了窝棚。于墨澜刚想跟进去,就被旁边的士兵拦住,枪托横在他胸前。 “外面等。” 帘子落下。 十分钟。 这十分钟比在荒原上等待救援的冻夜还要漫长。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消毒水的味道被风推着,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像是要腌入骨髓。二号库那边传来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铁架刮在冻土上,发出短促又硬的“咔啦”声。 于墨澜死死盯着王诚的靴子。那靴子侧边沾着黑雪碎屑,和他自己鞋上的一模一样。那是前天他们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沾上的。 帘子动了。 林芷溪出来,脸上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像张白纸。她把体温计递出来,手在剧烈地抖,却努力抓紧没掉。 测量员的红笔笔尖悬在名册上。 这一刻,于墨澜清楚地知道,现在发热就意味着被处理。 “王排。” 于墨澜低声说。他几乎是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祈求,也带着一种只有男人之间才懂的、绝望的暗示,“孩子精神好,能站能走,您看她。” 他说话的时候,用力捏了一下小雨冰凉的小手。 小雨猛地抬头,像是被电了一下。她的小脸绷得很紧,努力睁大眼睛,挤出一个过分用力的笑。 “叔叔,我不难受!” 她喊,声音有点破,带着童音特有的尖细,“我下午还能帮我妈洗菜!我真的没事!我有劲儿!” 她甚至还原地跳了两下,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直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空地上弹了一下,显得格外凄凉。 几个等体检的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躲避,像是在躲瘟疫。 王诚抬起头。 “我看看。” 他先拿过那支体温计,又看了看努力装作没事的小雨,最后把目光落在浑身紧绷的于墨澜身上。 那是跟他一起爬过几次死人堆、给他开车,抢过煤的人。 那一刻,王诚的目光转回体温计。 三秒。 “记。” 王诚说,声音有些沙哑。 “37.3。” 王诚重复了一遍,看着测量员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严厉的警告,“没听见吗?刚才看错了,是37.3。” 说着他甩了两下。 红笔停在半空,换成了蓝笔。 “回屋。” 王诚没再看他们一眼,“温水擦。今晚重点观察。要是烧起来了,别怪我不讲情面。明天早上自己过来复测。下一户。” 体检队继续向前,没有停留。 林芷溪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于墨澜一把托住。 他抱起小雨,转身钻进窝棚,把帘子死死压紧,把那个充满杀机的世界关在外面。 里面暗下来,只剩下炉子里微弱的火声。 “爸……” 小雨缩进被子,声音轻了下去,带着虚弱,“我是不是会被带走?” “不会。”于墨澜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坚定得有些发狠,“不会。你刚才做得很好。” 他伸手摸她的头,热度还在,烫得人心慌。 最后一片阿司匹林,从贴身的小布包里拿出来。药片已经受潮软了。 “烧水。”他对还在发抖的林芷溪说。 水化药的时候,外头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很快断掉。 黑雪碎渣被风吹起,敲在防雨布上,噼啪作响。 林芷溪看着炉火,低声开口,声音里全是绝望:“要是明天还烧……” 于墨澜没有接话。 他把化好的药水送到小雨嘴边,一点一点喂下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只要今晚还在,只要这扇门还没被踢开,他就得守着。 第80章 黄油 2028年2月6日。 那片受潮的阿司匹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还是起了作用。 夜里,于墨澜被一种心悸感惊醒。窝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侧过身,准确地摸到了小雨的额头。 热度退下去了。 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滚烫,只剩下一层细密的、黏糊糊的冷汗,贴在发际线和鬓角。他手指停了一瞬,确认那股高温真的消失后,迅速收了回来,塞进自己的腋下回温。 窝棚外很静。 风吹过冻土,沉闷的低鸣,像是大地在极度低温下骨骼开裂的声音。 天亮前,他又迷糊了一会儿。 林芷溪靠着土墙睡着,背微微弓着,像只护食的猫。于墨澜轻手轻脚地起身。身上的关节一动就响,膝盖、腰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像一副缺油的旧机器架子。 小雨也醒了。她坐在窝棚外背风的一个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带尖的碎石,在一块废弃的烂木板上慢慢地刻字。 “小雨。” 于墨澜蹲下,嗓子因为一夜没喝水,声音干涩。 小雨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一下。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初愈后的虚弱,却不像昨天那样透着一股死气。 “爸,我不烧了。” 她说着,把那块烂木板翻过来递给他。 木板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刻得不深,却很认真。 省着吃——活下去。 “我也能干活。” 小雨又补了一句,眼神很认真,不像个十岁的孩子,“苏老师教我们挑豆子,坏的豆子一闻就有味儿,我闻得出来。” 于墨澜的心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揉了一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有些油腻,头皮是凉的,贴在掌心里很实在。 “好。” 他声音有些哑,“一会儿跟你妈去后勤组。别乱跑,就待在人多的地方。要是有人问你哪不舒服,就说饿的。” 八点,运输组的集合哨声在营地里凄厉地响起来。 今天的活儿很重:清理化肥厂拉回来的那批煤。 那几天黑雪下得密,煤块之间混满了酸性的脏水,后来一夜低温,全冻成了一整片巨大的黑色冰坨子。 于墨澜到堆场的时候,李明国已经蹲在那儿发愁。他手里的铁锹头卷了边,木柄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老于。” 李明国用靴子狠狠踢了踢那堆煤,震得脚发麻,“这玩意儿根本敲不开。震得我手疼不说,锹都要废了。这怎么干?” 于墨澜蹲下,用撬棍试探性地戳了一下。声音闷得发钝,根本插不进去。 “别硬敲。” 他说,“锹坏了还得赔工分。去打热水,掺上点工业盐,化成卤水,从缝里浇,慢慢化。” 他指了指仓库角落那个生锈的铁皮大桶:“中午前得清出来一半,有人过来看进度。完不成,今天的饭票就得打折。” 活一铺开,就没人再闲着。 烧水、抬水、浇水。滚烫的盐水浇在冻煤上,发出“滋滋”的反应声响,白汽从煤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咸腥味,很快又被冷风压回去。 中午前后,林芷溪带着小雨过来了。 她们被分到煤渣堆旁,负责筛拣那些没烧干净的焦块。 “这边小点,好翻。” 她抬头对林芷溪说,小脸上沾了一道黑灰,像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于墨澜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搬着煤筐路过,看见这一幕。 “你家闺女?” 旁边一个老工人停下动作,眯着浑浊的眼看了几眼,随即继续干活,吐了口带黑痰的唾沫。 “嗯。” “活得住。” 老矿工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这种孩子,知道怎么活,命硬。比那些只会哭的强。” 下午,温度掉得很快。 活儿不算重,但要一直蹲着。冷风贴着地皮吹,专门往裤管里钻,腰和腿很快就僵得没了知觉。 小雨自己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去,那双小手伸进灰黑色的渣堆里翻找。指尖冻得通红,像两根红萝卜。 “妈。” 小雨忽然站起来,没敢大声喊,只是扯了扯林芷溪的衣角,指着煤渣堆底下一块巨大的板结焦煤。 “这下面有个硬东西。” 她小声说,“不像石头,也不像煤。” 林芷溪凑过去,用铁钩子费力地把那块焦煤撬开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来的不是煤,是一抹暗黄色的、带着油污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个被压扁了一半的铁皮罐子,大概有小半个海碗那么大,外表糊满了黑色的煤泥和油污。 小雨顾不上脏,直接跪在地上,用冻红的小手一点点把周围的碎渣刨开。 罐子很沉。 于墨澜放下手里的煤筐走过来,接过那个罐子。手上一沉,他晃了晃,里面没有水声,是一种沉闷的、粘稠的震动感。 他用指甲抠开一点罐口的封蜡,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带着化工甜味的油脂气味飘了出来。 于墨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极寒润滑脂。也就是俗称的“低温黄油”。 满罐的。至少一公斤。 这东西在堆场没人注意,以为是废铁。但在懂行的人手里,这就是命。指甲盖大的一块,混上木屑,就能烧半个小时,热值比煤高几倍。而且能涂在脸上防冻伤。虽然对皮肤不好,但在冻烂和过敏之间,没人会选前者。 “藏好。” 于墨澜迅速把盖子扣死,心脏狂跳。他把罐子塞进工具包底最深处,用旧毛巾裹了三层,又抓了一把煤灰撒在上面掩盖气味。 收工时,李明国凑了过来。 “老于,刚才那是个啥?”他贼眉鼠眼地往于墨澜的包里瞟,“看着像个好东西。”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回去说。” 回到窝棚,于墨澜把那罐黄油藏到了床底下的砖洞里。 “这个给你。” 他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正在搓手取暖的李明国——那是他们一家刚回来时,李明国过来串门被留下的。 李明国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小雨在出刘庄路上捡到的对讲机。外壳裂了一道缝,电池仓盖早就不知去向,一直扔在包里吃灰。 “给我这个干啥?”李明国摆弄着那个破烂玩意儿。 “那天你在红砖房修电台,我看你手艺还在。”于墨澜低声说,“这玩意儿能修吗?” 李明国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的老本行。 “电路板应该没事,就是电池触点断了,还有这天线……”他用手指弹了弹那根折断的天线,“要是能修好,咱就能偷听那边的频道。不过,得要电。” “电我想办法。”于墨澜说,“你只管修。修好了就行,那罐东西一会你挖点过去。” “成。” 他把对讲机揣进怀里,回了自己的窝棚。 林芷溪压低声音。“苏玉玉,就是小雨的苏老师找过我。” 她说,眼神有些闪烁,“医疗区在招人,叫‘实验辅助’。说是不进病区,只在外面搬东西、清洗器械,一天给三张特等饭票。我想……” 于墨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不去。” 两个字,很干脆。 “可粮……” “你知道那个医疗区后头是什么吗?” 于墨澜打断了她,“那是焚化炉。这几天晚上一直在烧。那地方,进去就不一定能出来了。” 他看着前面灰暗的雪地,眼神阴沉,“三张饭票那是封口费。别去。去了就不是人了。咱们能熬过去。” 林芷溪没再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窝棚,于墨澜小心翼翼地挑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黄油,抹在一根废木条上。 火柴刚凑近,“呼”的一声,一团明亮且稳定的橘黄色火焰升腾起来。 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 火光瞬间照亮了这间阴暗潮湿的窝棚。 小雨缩在被子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团火。 “爸,那个对讲机要是修好了,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吗?” “能。” 于墨澜把那根燃烧的木条塞进炉膛,看着它引燃了里面的煤渣,“只要外面还有人活着,就能听见。” 第81章 火花 2028年2月9日,正月十五,元宵节。 灾难后第238天。 于墨澜蹲在运输组那个四面漏风的露天棚里,手里拿着一根从扫把上拆下来的细铁丝,正一点点通着卡车的油路。 戴着的线手套湿透又被冻住,硬得像两块铁皮。手指基本没了知觉,只能靠手腕的力气硬往里捅。 “噗——” 铁丝抽出来,带出一串黏糊糊的黑油,刺鼻的柴油味在冷空气里格外冲。 李明国蹲在一旁,像个做贼的老鼠,把那个好不容易修好的对讲机藏在怀里,那两根从废电瓶上接出来的细导线正偷偷连在卡车的电瓶桩头上。 “滋——滋——” 对讲机里传出那种特有的电流麦噪,很轻,但在静谧的下午听得格外清楚。 “老于,成了。” 李明国压低声音,一脸兴奋,“刚才李营长开机联络的时候我记了频段。只要他那边还没关机,咱们就能蹭个尾巴。” 于墨澜停下手里的活,把那一手油泥往裤腿上蹭了蹭,凑过去。 对讲机里,那种白噪音忽然变了调,一个带着明显金属质感的男声从扬声器里钻了出来。 那是“黄河”的声音,也就是上面的官方频道。 “……关于荆汉区域……卫星热成像显示……仍有大量热源反应……初步评估……洪水退去后……可能存在成规模幸存者聚落……” 荆汉。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扎进了于墨澜的耳朵里。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那是那个著名的大平原,以前的粮仓,也是这片废土以南几百公里的地方。 “真有活人?”李明国的手抖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老于,你说咱们要是……” “嘘。” 于墨澜竖起一根手指。 对讲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虽然断断续续: “……建议…………备选观察……”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于墨澜的余光里。 医疗区外那两层带刺的铁丝网旁,老赵——那个前几天孙子没过体检的老矿工,正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包袱,慢慢往广场中心走。 “离他远点。” 于墨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那是动物遇到危险时的本能,“这人不对劲。李明国,趴下!” “啊?”李明国正听得入神,还没反应过来。 老赵已经停在了旗杆下。他猛地扯开怀里的包袱。几只废弃铁罐,用电线死死捆在一起,一根拉发引信的拉环已经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土制炸药。 “趴下——!” 于墨澜吼了一声,根本来不及解释,一把扣住李明国的后颈,整个人带着他扑进卡车底盘下方。 李明国手忙脚乱,手里还攥着那个对讲机,那两根连在电瓶上的导线猛地被扯紧。 “咚!” 爆炸是闷的。 像地底深处被巨人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心脏。一股无形的气浪横着扫过来,掀起漫天的尘土。铁皮碎片、碎石、木屑像子弹一样横着扫开,打在卡车轮胎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李明国手里的对讲机脱手飞出,连接线被底盘挂断,重重砸在卡车的大梁上。 “啪嚓”一声脆响。 外壳崩裂,里面的电路板飞了出来,还连着那根被扯断的导线。那点微弱的信号指示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尖叫声像炸雷一样同时响起。 “炸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在人群中窜开。 “都趴下!不准动!谁跑打谁!” 王诚和刚回来的几队劳工被裹进惊慌失措的人群里,以为遭了伏击,为了活命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混乱中,王诚被人流冲撞。他没有开枪,脚下一滑,就被一个壮汉猛地撞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他身子一软,眼冒金星,但没昏。 “王排长!” 有民兵喊,但声音立刻被无数双脚踩碎。 于墨澜看见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趁乱抢了王诚的枪,李营长为了镇压可能会直接下令扫射。这个营地今晚就会变成地狱。到时候,谁也活不了。 他从车底钻出来,手里拎着根撬棍。“李明国,跟着我去救王诚!” 他吼了一声,眼睛发红,像头疯牛一样从侧面往里挤。用肩膀顶,用背硬扛,避开正面的人流冲撞,一点点靠近台阶。 有人挡路,他直接一撬棍砸在对方腿上。不致命,但足以让人惨叫着让开。 王诚满脸是血,眼睛半睁半闭,胸口还在起伏,手里的枪还没松。 于墨澜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后拖。他把王诚拖进运输棚的卡车阴影里。几乎同时,一个副连长带着全副武装的巡逻队从侧翼冲到。 “哒哒哒——” 重机枪开始对天扫射。 枪声压住了尖叫声。那种低沉、连续的金属撞击声,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人群慢慢僵住,退开,蹲下。 “你不要命了?” 副连长冲过来,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王诚,又看了一眼满身是土、手里还拎着根撬棍的于墨澜。 于墨澜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还在抖。 “你送他去医疗区。”副连长对于墨澜说。 于墨澜把撬棍扔在地上,召唤李明国抬担架。 两个小时后,营地重新静下来。 比以前更静,静得像坟场。 空气里多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被冷风吹着,怎么都散不掉。 于墨澜回到窝棚时,林芷溪抱着小雨坐在地上,背靠土墙。她手里死死捏着那把用来削土豆的小刀。看到他进来,刀才放下。 “没事了。” 于墨澜坐下,把那件沾了血和油的外套扔到一边。他看着炉子里微弱的火光,眼神有些发直。 “老赵……自己炸了。” 他接过小雨递来的半碗凉水,一口喝干,喉咙里的火辣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那天夜里,王诚醒了。 有人给于墨澜送来一小袋红糖,没有拆封,包装上甚至还有以前超市的标签。那是李营长那边的私货,在现在比金子还贵。 送东西的民兵意味深长地看了于墨澜一眼: “王排让你留着喝水。” 于墨澜没有推辞,收下了。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他被记进了另一张名单里。 不是好人的名单。 是“还有用”、且“懂规矩”的那一类。 而老赵,那个老实巴交的矿工,已经没得选了,只能把自己变成一声巨响,然后在风里散成灰。 深夜,李明国偷偷溜进了窝棚。 他手里捧着那一堆对讲机的残骸,一脸丧气。 “废了。” 他把那些碎片摊在地上,“主板断成两截,神仙也修不好了。” 于墨澜看着那一堆废塑料和铜线,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 他低声说,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深沉,“听到那些就够了。” 第82章 船票 2028年2月13日早晨06:20 灾难后第242天。 清晨的营地还没到第一波点火的时间,锅炉房那根又粗又黑的烟囱空着,什么也没吐出来。 医疗区外的塑料隔离布被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啪”地一声拍在生锈的铁架上。声音短促、干脆,倒显得这地方更空了。 于墨澜是被人叫过去的。 来的是王诚手下的通讯兵小张。这孩子平时话多得很,见谁都带着点笑,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今天却没多说,脸色比天色还阴沉,只在窝棚门口压低声音:“王排找你。私事。” 没带枪,也没跟第二个人。意思已经到了。 观察楼是两层的小砖楼,原先给专家和外来检查组用的。进门掀开那层厚重的棉帘子,气味立刻变了。 外头那股生冷的空气被隔在外面,里面混着高浓度酒精味、男人身上的汗味,还有一股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廉价消毒水味,闻久了让人反胃。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开着一扇小窗。灰白的晨光像刀子一样切进来,直接劈在床上。 王诚靠坐着,身上披着那件洗过黑血的迷彩大衣,领口敞着,露出下面发黄的绷带。 他伤得很重。头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左半边脸肿得厉害,嘴角发青,说话时会牵动伤口,脸部肌肉抽一下,人就停一下。 他的右手在转一颗没上膛的步枪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桌上磕着,“哒、哒、哒”,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坐。” 他指了指床边那把有靠背的椅子。 于墨澜坐下,膝盖几乎贴着床沿。他目光在王诚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盯着那颗旋转的子弹。 “那天的事。” 王诚没抬头,还在转那颗子弹,“我欠你一条命。体检那次,咱们扯平了。” 于墨澜低头看自己的手。冻疮结的痂刚裂开,掌心是洗不掉的油泥。他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指腹,没抬眼。 “不是你欠。”他说,“那时候你要是倒了,营地会先乱。我也活不了。” 这不是客气话。在这几百号人的营地里,李营长是“天”,负责发号施令;副营长、连长是“鬼”,负责算计;真正把事干在地上的,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只有王诚一个。 王诚低笑了一声,嘴角一抽,疼得嘶了一下。 他把子弹按在桌上,“啪”的一声。 压在桌面的,是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划着表格,红线蓝线交错,写满了数字。 “你知道现在营地靠什么活着吗?” 他突然问。 “煤。枪。” “对,也不全对。” 王诚侧过身,压低声音,像是要把这秘密直接塞进于墨澜的耳朵里,“化肥厂那一批煤,一半是死的。黑雪化开渗进去,酸性太大,热值连对折都不到。你们远远看着烟还在冒,其实每天都是在烧老底子。” 于墨澜没出声。他修车时路过煤场,早就看出来了。那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大,其实里面全是冰和渣。 “按这个烧法,”王诚竖起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十几天。顶死了。” 屋里死一样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拍打塑料布的声音。 “账我报了。” 王诚笑了一下,是那种只牵嘴角、不牵眼睛的笑,透着股寒意,“然后周副营长说,‘人心重要,不能断供,让食堂把稀粥煮稠点’。昨天晚上,我还看见他在小炉子那儿烤腊肉。那香味藏都藏不住。” “李营长呢?” “他心里有数。”王诚的眼神彻底冷下来,像外面的冻土,“但他只干一件事——听上面的话,给自己人留后路。”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旧地图,在床沿摊开。 “西边五十公里,有个老防空洞群。” 他的指甲在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上狠狠摁下去,“九几年就封的战备军储点,账外的,那是退路。那里有储备粮,有深井水,还有更厚的门。” “他能带多少人?” “嗯……我估摸,说破天五十来人。” 营地里现在有四百来号人,于墨澜不用去算,也知道剩下的是什么下场。 “你。” 王诚抬眼看他,目光锁死在他脸上,“车队里,就你一个经验多,手稳,嘴还严。车队活着到地方,你有大用。所以你有一张票。” 于墨澜在等王诚继续说。 “我不是给你指路。” 王诚的语气放缓了一点,带着一丝疲惫,“我是不想把命交给那帮只会等分米的废物。你我都清楚,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动手。” 地图被卷起来,塞回枕下。 “到时候,不点名。” 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只能你一个。家属带不上。” 于墨澜的拇指和食指在下意识地互相搓。 “你也知道,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风险。这是上面的死命令。”王诚看着他,“你自己选吧。是跟着大家一起在这儿自生自灭,还是一个人活下去。” 于墨澜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晨光已经把屋子照亮。 “我明白。” 他挤出来三个字。 “记住一句话。”王诚看着他,把那颗子弹推到他面前,“火还没灭,谁先喊冷,谁先死。” 走到门口时,王诚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却压得很低。 “你那孩子……挺机灵。别让她饿着。哪怕是这几天。” 于墨澜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门帘子合上,隔开了那种让人窒息的药味。 灰白的光铺下来,刺得眼睛发疼。 营地表面还在运转。 食堂门口排着长队,几百个端着铁碗塑料碗的人跟木偶一样。红砖房前几个穿干净大衣的干部抽着烟,说笑声在雾里显得发飘。墙角蜷着几个老人,眼睛浑得像蒙了层水,看着那团烟,一眨不眨。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被决定不需要知道。他们还在等着春暖花开,等着那并不存在的救援。 于墨澜回到窝棚。 林芷溪正坐在那个矮凳上,给一双胶鞋加上耐磨底。那是从店里捡来的,橡胶硬得像石头,针卡在里面拔不出来,她咬着针尾往外拽,牙齿发酸。 “找你什么事?” 她含着针问。 “煤不好烧。” 于墨澜接过针,用力一拔,针头穿了过去,“让我盯着车况。怕路上趴窝。” 他说的是实话的一半。另一半,最致命的那一半,他咽回去了,烂在了肚子里。 没法说。 他要另想办法。 “这几天,口粮省一半。” 他说,声音很低,“晾干,缝衣服里。贴身缝。” 林芷溪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神色——是动物在地震前本能的警觉。 “要出事了?” “会。” “什么时候?” “断煤那天。” 她没再问。“我信你。” 屋角,小雨在玩那颗玻璃珠。她把它捧在手心里,推来推去,像是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珠子透亮,里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小雨。” “哎。”小雨抬起头,眼神清澈。 “晚上睡觉别脱衣服。鞋也别脱。” “不点灯?” “不点。” “是又要搬家吗?” 她攥紧玻璃珠,小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对。” 于墨澜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可能要换个地方。” 后面的几天,营地安静得过分。 李营长照旧露面,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安抚着人心。周副营长还在为多分一袋米跟食堂拍桌子,演得比真的还真。锅炉房的烟每天都冒,却一天比一天细,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有一搭没一搭。 于墨澜借着检修的名义,把车子都挑选了一遍,油箱一点点灌满。他用从化肥厂偷回来的废布缠住油箱接口,防止漏油,也防止被人发现。 徐强巡逻时,给56半换了满弹,偷偷多报了几次“清理感染者和暴民”的子弹消耗。他的动作很轻,从不在别人面前多看一眼车,但每次路过车队,眼神都会变一下。 他们之间一句话没说,有些事用不着说。 徐强知道是因为矿道那边的哨,换了一批人。 小李知道,是因为后勤的出库单少了一行,从账上消失了。 他们都没问。 锅炉房的烟只在半夜冒一点,勉强维持那个“火还在”的样子。 于墨澜站在煤堆旁,手里握着装黄油的铁罐。他盯着那点残灰。 另一个缩小版的、更残酷的绿洲营地——一样的头顶,一样的分配,一样的“等等看”。 这点余烬,已经不打算照亮所有人了。它要带着选中的人,去点燃下一个更冷的夜。 第83章 熄火 2028年2月22日,傍晚17:30。 距离王诚把那张“单人票”摆在桌面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天。 这九天里,绿洲营地静得反常。没有新命令,没有动员集合,那个挂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一次没响过,连每天早晨例行的训话都停了。 这种安静比混乱更熬人。 于墨澜站在物流棚的背阴处,手里攥着一把老得掉渣的管钳。钳口上的齿已经被磨平了,咬不住管子。铁疙瘩贴着掌心,怎么捂都是冷的,顺着血管往心口爬。 他的目光越过棚外冻得梆硬的地面,定在远处的锅炉房上。 那根大烟囱还在出烟,只是那烟看着随时要断气。灰白的一缕,刚冒出烟囱口,就被西北风一刀切碎,散得没影。 仓库后墙根那排木托盘没了。原本支在那边的几个废弃帐篷,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架子,倒在营地里。 所有人都在低头干活,动作收得很紧,要把这块地方最后一点能榨出热量的东西都刮干净。 “老于。” 李明国从棚后绕过来,脚底踩着软泥,没出声。他左右扫了一眼,把一个油纸包放在两人中间那个满是油污的木箱上。 纸包散开一角,里面滚着两块压缩饼干。包装是破的,饼干角也被磕碎了,但这在现在是硬通货。 “哪来的?”于墨澜问,声音有些哑。 “刚才去后勤组帮忙搬东西,从那个烂了底的箱子里漏出来的。”李明国扯了一下嘴角,脸上的皮肉僵硬,“没人管了。库管那个老张刚才跟我说,账本不用记了,反正也没下次盘点了。” 于墨澜没伸手。 “账本都不记了。”他说,“那就是要散伙了。” “嗯。”李明国吸了吸鼻子,“隔壁老刘家昨天还在,今早一看,铺位是空的。不是跑了,是被那帮穿防护服的抬走了。说是半夜没气儿了,其实……就是饿死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刮过棚顶的铁皮,发出“咯吱”一声酸响。 “老于。” 李明国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徐强那边有信儿了。他说今晚,内圈的岗哨会撤。” 于墨澜把手里的管钳扔回工具箱,铁器撞击,声音沉闷。 “今晚。” 他说,语气冷硬,“那就今晚。” 其实这笔账,他们三天前就在修车棚里算过了。 那天深夜,修车棚里只留了一盏瓦数极低的灯。徐强蹲在一只半人高的轮胎旁边,手里捏着把军刺。 “李营长他们在收缩防线。”徐强盯着地上的影子,“明面上看还是三班倒,实际上暗哨撤了一半。剩下的那些岗,都在往红砖楼那边缩。他们要走矿道,把咱们扔在这儿喂狼。” “这就是在清场。”李明国坐在倒扣的油桶上,手揣在袖子里,“把自己人圈进去,把咱们这种外人隔在外头。” 于墨澜靠着车架,身上的工作服硬得像盔甲。 “王诚给过话。”他说,“但他只给了一张票。让我一个人跟车。家属,带不上。” 李明国急切地抬头:“那你去不去?” 于墨澜摇了摇头。 “不去。”他的语气很平,“那条路不是给我们留的。车、油、粮、武装,都会先给那些兵。我们这种编外人员,就算跟上了,也是炮灰。到时候,只会比这绿洲更冷。” 棚里死一样的静。 于墨澜看着那辆停在角落阴影里的车,“咱们自己走。” 那是一辆被列入“报废拆解”名单的老式封闭式货车,挤挤能坐八九个人。发动机噪音大,费油,减震钢板断了一根,车壳上都是锈,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 “我看过了。” 于墨澜指了指那车,“大架子没断,四驱还能挂上。这几天借着检修,我把李营长车队换下来的废油都滤了一遍,一点点灌满了油箱。够咱们跑到下一个点。” “往哪走?” “不管往哪走。”于墨澜看着另外两个人,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只要离开这儿,哪怕死在半道上,也是咱们自己选的地儿。” 徐强沉默了半晌,把军刺插回靴筒。 “行。听你的。” 回到窝棚时,里面黑漆漆的。 林芷溪没有点蜡烛,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正在把背包的带子勒紧。 地上放着两个包。一个大的,里面是压缩干粮、水和那把用来防身的改锥;一个小的,塞着换洗的棉衣,是给小雨的。 “老于。” 林芷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苏玉玉,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于墨澜正往靴子里塞报纸保暖,动作猛地停住,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她说什么了?” “她没问我们要去哪,也没提逃跑的事。”林芷溪压低声音,“她只是塞给我一盒盘尼西林,还有几卷纱布。她说……她看见你在修那辆报废车,也看见李明国在偷油。” 于墨澜的心猛地一沉。这些动作虽然隐蔽,但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破绽。 “她还说什么?” “她说绿洲不行,新的绿洲也不行。她想活。”林芷溪看着丈夫,“这几天医务室乱套了,那个管药库的医生昨天因为私藏药品被枪毙了,钥匙现在在她手里。她能搞到抗生素和净水片。但她没有车,也扛不动东西。她说——如果咱们那辆车还有空位,这就是她的车票。” 于墨澜沉默了。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没有揭穿,没有威胁,而是直接把筹码摆在了桌面上。药,在废土上就是第二条命。 “带上她。” 于墨澜语气果断,“十一点半,物流棚后头。告诉她,只带药和干粮,别的东西一件别拿。过时不候。” 夜色像一口黑锅,彻底扣了下来。 十点整。 没有任何预兆,营地那几盏为了省电一直昏暗的路灯,突然全部熄灭。 “啪。” 那是总闸被拉掉的动静,干脆利落,连一丝电流的余韵都没留。 紧接着,远处锅炉房那点本来就若有若无的火光,彻底消失了。 黑暗涌进来的同时,寒冷也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没有了热源,这片废墟在一瞬间显露出了原本狰狞的面目。 十一点四十五分。 物流棚后的阴影里,停着那辆报废货车。车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徐强已经坐在副驾驶位上,抱着枪,警惕地盯着四周。李明国蹲在车厢角落里,正在把几桶备用柴油固定在车板上。 车下站着苏玉玉。 她穿得比平时厚实,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男式军大衣,脸上没什么血色,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看见于墨澜一家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暗一点的地方,遮掩着手里那个帆布医药箱。 于墨澜走过去,看了她一眼。 苏玉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拿不完,常用药都在里面,还有碘伏酒精。门被我锁死了,这一小会应该不会被发现。” 于墨澜点了点头。 “这车没暖气,漏风。”他说。 “比死人堆里暖和。”苏玉玉回答,牙齿有些打颤。 “上车。” 林芷溪抱着小雨爬进后车厢,苏玉玉紧跟着上去。车厢门被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于墨澜钻进驾驶室,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 十二点整。 远处红砖楼方向传来几声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于墨澜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至少方向盘现在握在自己手里。 第84章 破墙 2028年2月22日,深夜23:55。 灾难后第251天。 “吭哧……吭哧……” “别急,别给大油。”于墨澜自己低声念叨了一句,像是在哄这辆老车。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那台老旧的柴油机像是被呛醒了。它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突突突”地喘息着,整辆车开始疯狂地抖动,连带着驾驶室里的后视镜都震得看不清人影。 这动静,在深夜的营地里,就像是谁往一口倒扣的铁锅里扔了一挂鞭炮。 “走!” 于墨澜根本顾不上去听引擎运转得顺不顺。他那双满是冻疮的大手抓住方向盘,左脚把离合器踩到底,右手狠狠将档把推进二档。 “坐稳!咬住牙!” 他吼了一声,油门直接跺到底。 这辆平头厢式货车猛地一颤,后轮在压实的冰壳上疯狂打滑,摩擦出一股刺鼻的焦皮臭味。紧接着,那条特意换上的大花纹越野轮胎终于咬住了下面的冻土,整辆车像是被人从屁股后面狠狠踹了一脚,咆哮着蹿了出去。 还没开出二十米,西侧哨塔上的那盏探照灯就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巨眼,惨白的光柱瞬间扫了过来。 光柱死死咬住车头,将影子拉得扭曲细长。强光刺得于墨澜几乎睁不开眼,那种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的恐惧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嘟——嘟——嘟——” 尖锐的哨音响了。 “停车!那个棚!谁在动车!再动开枪了!” 喊声被寒风撕扯得变了调,带着气急败坏的惊恐和愤怒。 “别管!冲!那边就两个民兵!” 徐强的吼声混着风声钻进于墨澜的耳朵。他在货厢里架着枪,趴在驾驶室后面。 正门肯定封了,那里有重机枪。于墨澜早就算好了唯一的出口——西侧那段还没回填完的、用冻土和建筑垃圾堆起来的临时土墙。 两个裹着军大衣的民兵端着枪从阴影里冲出来,被突然转过来的大灯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就要举枪射击。 “哒、哒!” 徐强开了火。 非常精准的短点射。滚烫的弹壳叮叮当当地砸在车内铁皮上。子弹打在那两人脚边的冻土上,溅起两蓬雪雾和泥渣。 那是警告。 那两个民兵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旁边的雪窝子,这时候不想为了那点工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工分)真拼命。 “抓好!要撞了!” 于墨澜大吼一声,两条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这辆没助力的老车方向盘沉得像磨盘,他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硬生生把车头掰向了那堵墙。 挡风玻璃后的视野里,那堵灰扑扑的土墙越来越大,像一堵迎面压来的绝望。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没有任何缓冲。 保险杠发出惨叫,瞬间扭曲变形。挡风玻璃的四个边角处同时崩裂,炸出几道白色的鸡爪纹。 车身剧烈地顿了一下,仿佛撞上了一堵铁壁。 后车厢里传来人体撞击厢板的闷响。林芷溪把头死死埋在小雨的背上,用背部承受了车体的冲击。苏玉玉被甩得撞在备用油桶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但车没停。 巨大的惯性和柴油机疯狂的扭矩,推着这辆残破的车头顶穿了土墙。那层看似坚固的防线在上吨重的钢铁冲击下瞬间崩塌,尘土飞扬。 紧接着,整辆车像头失控的瞎眼野兽,一头扎进了墙外的壕沟。 前轮悬空,重重砸在沟底。 “哐当!” 于墨澜的胸口狠狠撞在方向盘上,肋骨像是断了一样疼,一股血腥味瞬间涌上喉咙。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脚下的油门死踩着没松。 “轰轰轰——!” 货车的后轮在沟沿上疯狂打滑,黑烟喷涌,泥土飞溅。 那条大花纹轮胎抠住了一块石头。方形车厢剧烈摇晃了一下,底盘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扭曲声,昂着残破的车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咆哮着爬上了对面的缓坡。 冲出来了。 车轮碾过荒原上坚硬的枯草根,颠簸得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于墨澜这会儿才敢喘第一口气。他“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了一眼那块只剩下一半的后视镜。 那一眼,让他心里那种刚刚升起的、逃出生天的狂喜,瞬间像被冰水浇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被抛弃的荒谬感。 身后的绿洲据点,虽然乱了,却不像他预想的那样彻底炸锅。 在远处红砖楼的方向,正门大开,一排早就准备好的军用重卡亮起了刺眼的大灯。 那是李营的车队。 五六辆涂着迷彩的六轮军卡,引擎轰鸣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声浪。它们排成一条直线,车灯雪亮,如同数条光柱刺破黑夜。 它们正轰鸣着冲向正门,速度极快,队形整齐。那气势,冷硬、坚决,带着一种根本不屑于回头的傲慢。 他们甚至没有派哪怕一辆吉普车来追这辆破破烂烂的厢式货车。 连一枪都没开。 对于那支精锐车队来说,这辆从报废单上捡来的、撞得稀烂的破车,就像是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死皮,或者是阴沟里窜出的一只老鼠。 根本不值得浪费一颗子弹,甚至不值得浪费一脚刹车。 “他们走了。” 徐强半个身子挂在副驾驶窗外,冷风灌进车厢。他看着远处那条渐渐远去的光龙,眼神复杂,手里那把本来准备拼命的枪慢慢垂了下去。 “没追我们?”林芷溪在后面隔板处喊,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还有一丝不可置信。 “没追。” 徐强啐了一口,声音沙哑,“人家看不上咱们这三瓜两枣。绿洲……已经被扔了。” 于墨澜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 他们拼了命地抢、算计、冒险,甚至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以为是在逃离一场生死的追捕。 可实际上,那个庞大的系统只是冷漠地翻了个身,就把他们像灰尘一样抖落了下来。 李营的精锐车队越开越远,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最终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西边荒原的深处。 那是去往防空洞的方向。那里有厚重的防爆门,有深井水,有成吨的战备粮。那是文明或者是权力最后的堡垒。 而他们,被留在了堡垒之外,留在了这片即将冻结一切的荒原上。 “老于。” 李明国在后车厢里敲了敲隔板,声音发虚,带着颤抖,“那……咱们往哪开?” 前面是无尽的黑暗荒原。没有路,没有灯,只有零下二三十度的风和不知道隐藏在哪里的深坑。车大灯刚刚撞坏了一只,只剩下一只独眼,照亮前方几十米枯黄的野草。 于墨澜把嘴里的血腥味再次咽下去,他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指针在晃动,水温表还没上来。 “别管他们。” 他说, “开到哪,哪就是路。” 他向右打了一把方向,老货车带着一身伤痕和黑烟,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孤独地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与大部队截然相反的深沉夜色里。 风呜呜地吹着,卷起地上的雪沫,很快就盖住了他们留下的车辙。 就像这辆车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 第二卷绿洲完 第84章 B章 修剪枝叶 2028年2月22日,深夜23:40。 红砖楼二楼,指挥室。 李振波把最后半截中华烟按在烟灰缸里。烟蒂没灭透,还在那一堆灰里冒着一丝青烟,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屋里很热。那台专供指挥部的电暖器开到了最大档,空气干燥得让人鼻腔发痒。 桌上摊着那本黑皮名册。 李振波拿起红笔,在第十七页的最后一行名字上画了一道横线。笔尖划破了纸张,那是长期受潮后又被烘干的纸特有的脆响。 “四百一十二。” 他念出这个数字,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斤猪肉的价格。 站在他对面的周副营长缩着脖子,手里捧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刚冲好的高碎茶,热气腾腾。他没敢接话,只是眼神飘忽地盯着那本名册,像是那上面有刺。 “加上家属,再加上那些干不了重活的老弱,一共四百一十二张嘴。” 李振波合上本子,随手扔进脚边的火盆里。 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那黑色的封皮。纸张卷曲、变黑,那些用圆珠笔写下的名字——张大爷、刘工、王会计——在火焰中扭曲了一下,然后化作飞灰。 “四百一十二个分母。”李振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武装带。皮带勒得很紧,发出“咯吱”的摩擦声。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营地。 “咱们的粮,只够养活五十五个分子。带着分母,分子也得死。” 周副营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那……不用通知一下?比如说明天再发粮……” “周副。” 李振波转过头,眼神在那层玻璃反光下显得浑浊且冰冷,“慈不掌兵。给了希望再掐灭,那是虐杀。让他们在睡梦里等着,那叫仁慈。”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损严重的军表。 “断电。” “是。” 几秒钟后,窗外那几盏昏黄的路灯瞬间熄灭。 整个绿洲营地像是一头被突然蒙住眼睛的牲口,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楼下的院子里,引擎声开始低沉地轰鸣。 那是特意调试过的怠速声。五辆东风六轮军卡,一辆猛士指挥车。车身早就涂满了防冻的黄油,在寒夜里泛着油腻的光。 所有的物资——真正值钱的物资:压缩饼干、罐头、抗生素、满载的柴油桶、弹药箱,已经在两个小时前装车完毕。 那是从整个营地的骨头里剔出来的骨髓。 士兵们动作极快,没人说话。他们穿着厚实的棉大衣,背着枪,像是沉默的幽灵,迅速爬上车厢。没人往那片漆黑的难民窝棚区看一眼。 是纪律,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冷漠。 “走吧。” 李振波戴上皮手套,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刚才烧毁文件的味道。 刚走到楼下,西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轰——!” 紧接着是刺耳的枪声。“哒、哒!” 周副营长浑身一抖,手里的茶杯差点洒出来:“那是……怎么回事?有人冲卡?” 他慌乱地去摸腰间的手枪套,眼神惊恐地看向西侧的围墙方向。那边腾起了一股尘土,隐约能听见柴油机那种粗劣的咆哮声。 “要不要派人去追?”周副营长急促地问,“好像是一辆货车。是不是咱们的人叛逃了?” 李振波停住脚步。 他站在指挥车旁,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他侧过头,眯着眼睛,看向那片混乱的黑暗。 那是西墙。那边没有物资库,没有油料。冲出去的,只能是那种除了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的流民。 “那是老鼠。” 李振波收回目光,语气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仓库里的老鼠受了惊,打洞跑了。” “可是……” “看一看表。” 李振波冷冷地打断他,“距离预定到达防空洞的时间还有四小时二十分钟。路况未知。为了几只老鼠,让车队掉头、停车、布控、搜索?上面给的任务是把队伍带到安全区。” 他钻进车里,那真皮座椅的坐垫冰凉,激得人后背发紧。 “不用管。让他们跑。外面的荒原会教他们做人。” “出发。”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到了每一辆车的驾驶室。 没有任何犹豫。 沉重的车轮碾过冻土,发出令人心安的碾压声。车队排成一条直线,雪亮的大灯撕开夜幕。 这就是力量。 当那辆破旧的厢货还在泥沟里挣扎、咆哮的时候,这支钢铁车队已经像一条冷血的蛇,极其顺滑地滑出了正门。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李振波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新地图。 那是防空洞的结构图。 他打开阅读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地图上那片复杂的地下网络。 至于身后那个生活了八个月的绿洲营地,那个在此刻还躺着几百个活人的地方,他连后视镜都没看一眼。 车队加速,轮胎卷起雪沫。 很快,那些红色的尾灯就消失在荒原深处。 身后的绿洲营地彻底没入黑暗。锅炉房最后一点余热散尽,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地包裹住那些还在梦中等待明天发粮的人们。 这一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 第85章 浆糊 2028年2月23日,凌晨02:45。 “有人。” 徐强声音压得很轻,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两个字。 战术手电瞬间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一切,只剩下车尾那两盏被黑胶布贴去大半的示宽灯还在苟延残喘。昏黄的光柱里,空气中的灰尘剧烈翻滚,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光里疯狂爬行。 所有人都僵住了。 呼吸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安静的车厢里,只剩下心跳撞击肋骨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 于墨澜死死盯着二楼那个黑漆漆的角落。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光已经消失了,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顺着后颈一点点往上爬。 “几个?”徐强贴了过来,身上那股浓烈的枪油味和几天没洗澡的馊味混在一起,直冲鼻腔。 “只闪了一下。二楼,高度大概五米,可能是以前的调度室或者夹层。”于墨澜没回头,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徐强在黑暗里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柄。 于墨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算。 如果对方有枪,刚才车子轰鸣着拐进这个废弃厂区大门的时候,早该有动静了——哪怕是一声拉动枪栓的脆响、一块扔下来的石头,甚至一声恐吓的低吼。 可什么都没有。 四周死寂得过分,只有车底盘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咔哒”一声脆响,在这个巨大的空腔发生共鸣。 没办法,车轮在冲出绿洲的时候就被撞歪了轴承,勉强开了几十公里,只能在这里先停下。再硬开,那个轮子就要飞出去了。 “先别动。”于墨澜收回视线,转身冲着车厢阴影里挥了挥手,“都靠拢。” “明国、苏老师守车头,看好孩子,把身子伏低,别露头。”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芷溪。” 林芷溪抱着小雨,脸色在那点微弱的红光下白得发青,手扣着孩子的肩膀。 “你进驾驶室。手别离点火钥匙。”于墨澜盯着她的眼睛,“只要听见枪响或者我喊一声,不管其他的,直接打火往外冲。哪怕车毁了,也要把人带出去。” 林芷溪嘴唇剧烈抖动了一下,最终重重点了点头。她抱着孩子钻进驾驶室,轻轻关上门。 “徐强,跟我上去。”于墨澜重新握紧那根沾满黑血的撬棍,“去看看那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人贴着墙根,像是两只壁虎一样往前摸。 墙面上全是多年积累的油污和发黑的苔藓,滑腻腻的。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杂乱:踩扁的易拉罐、被老鼠撕碎的包装袋、几根已经发脆的动物骨头。 “咔。” 于墨澜的脚尖忽然碰到了什么细细的东西。 “停。” 他立刻蹲下。身后的徐强反应极快,枪口瞬间抬高,警戒上方。 借着目镜那一点微弱的反光,于墨澜看清了脚下的东西:一根生锈的细铁丝,离地大概十公分,横在通道中间。铁丝的两头连着几个空的玻璃药瓶,瓶子堆得摇摇欲坠,只要一碰铁丝,就会倒下一片。 最原始、最廉价的警戒线。 “这帮人……是老鼠。”徐强语气里混着三分不屑和七分警惕。 如果是有点实力的武装团伙,不会用这么寒酸的玩意儿。这说明上面的人没有夜视仪、没有红外探头,甚至可能连手电筒的电池都没了。他们只能靠这点响声来保命。 于墨澜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半分,手上的撬棍却握得更紧了。 弱者有时候比强者更危险。强者还会算计利益得失,绝境里的弱者只想咬断你的喉咙,哪怕是用牙。 两人小心翼翼地跨过铁丝。 那部铁楼梯就在前面。踏板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每一级踩上去都会发出“吱呀”一声尖叫。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楼上传来了一阵极度慌乱的动静:像是东西被碰翻了、脚步乱窜,然后是被人死命压住的沉寂。 既然暴露了,就不用再藏。 于墨澜不再轻手轻脚,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重。 徐强端着枪跟在他身后,枪口始终指着那个黑洞洞的楼梯口。 二楼到了。 走廊两侧的门板全被拆了,只剩下一个个空荡荡的门框,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霉的红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化工甜味,那种味道甜得发腻,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橘黄色的火光,摇曳不定。 于墨澜和徐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交叉火力。没有埋伏。如果有,他们刚才在大厅里就该被打成筛子了。 只剩下一种可能。 于墨澜走到门前,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侧身贴着墙,用撬棍顶住门板。 “不想死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别做傻事。我们有枪,我耐心不多。” 屋里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慌乱: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苍老且颤抖的声音,拼命想稳住,却抖得不成样子: “别……别开枪!我们就三个人!没枪!没吃的!真的……什么都没有……” 声音里的恐惧和虚弱是装不出来的。那是常年躲在阴沟里、突然被强光照到的老鼠才会有的绝望。 于墨澜没动,给徐强使了个眼色。 徐强猛地踹了一脚。 “嘭!” 腐朽的门板重重撞在墙上,碎屑飞溅。徐强闪身冲了进去,枪口呈扇形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都不许动!手抱头!跪下!” 没人反抗。甚至没人敢抬手。 借着屋中央那个用铁皮油漆桶改成的炉子里微弱的火光,于墨澜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屋里暖得发闷。 那种暖意裹着一股发酵的酸腐味,还混杂着一种奇怪的化学制剂加热后挥发的甜味,像是一口大锅底正煮着一锅发霉过期的糖浆,甜腻得直钻脑仁。 徐强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他瞥了一眼那个炉子。缝隙里烧的不是木柴,是一堆印着金红图案的硬纸板,未切割的软华子烟盒包装。 那些曾经代表着面子的精美纸张,现在被随意折断塞进脏兮兮的油桶里,火焰舔舐着上面的烫金大字,“滋滋”作响,覆膜层熔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塑料的恶臭。 这以前是个卷烟包装印刷厂。 围炉的三个人,像三尊被毒烟熏黑的泥塑。 一个老头,头发稀疏花白,手里攥着一把变形的不锈钢勺子,正机械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被徐强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一抖,勺子“当啷”一声掉回锅里,溅起几滴粘稠的灰黄液体。 旁边是个中年男人,死死抱着一捆还没拆封的废弃烟盒纸板。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正猛地抽着一根烟屁股,脸憋得青紫,眼神涣散,像要把那个烟蒂直接吞进肺里。 “别动。” 徐强重复了一遍,枪口下压,锁死了那个男人的胸口。 男人慢慢举起手,怀里的纸板滑落在腿上。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枪口,只有一种绝境后的麻木。 “我们没枪。” 老头先开口了。 “锅里……也不是粮。真不是。”他指着那口锅,声音在发抖,“那是从废纸箱上刮下来的淀粉胶……煮化了能喝,有点酸。没毒。” 于墨澜走进来,把撬棍靠在门边。他看了一眼那口锅,里面翻滚着灰黄色的工业淀粉泡沫,混着某种防腐剂的味道。 这就是他们的活法:烧着昂贵的包装纸,吃着粘纸箱的胶水。 “这楼里,还有别人?” 老头立刻摇头,像拨浪鼓:“早没了。入冬前还有十来个,烧那种带膜的纸中毒死了几个,剩下的跑了,再没回来。” “会修车吗?” 空气滞了一下。 抱着纸板的中年男人抬起头,那双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什么车?” “下面那辆货车。前轮轴承伤了,板簧断了一根。”于墨澜盯着他,“这厂里应该有维修叉车的地方,我需要工具和人手。”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锅里的那摊浆糊,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有吃的吗?” “修好了给。”于墨澜说,“一块半压缩饼干,一瓶没开封的水。这胶吃多了不拉屎,你需要水。” 男人犹豫了一下,正要点头,眼神突然游离了一下,像是下了个艰难的决定。 “我有好货。” 他压低了声音,手伸进屁股底下那个破烂的坐垫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条烟。 硬中华。没拆封。 “不是散烟,是真货。”男人急切地往前挪了半步,把烟举起来,“从经理办公室撬出来的,以前招待大客户用的。总共就剩这点了。” 于墨澜眉毛挑了一下。“我们不缺烟。” “你们不缺,但这是硬通货。”男人推销得很急,甚至有些狰狞,“外面乱,有烟能买路、能换药、能止疼。”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人。那个女人听到“烟”字,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把那个快烧到手指的烟屁股攥得更紧了。 “一条烟,换一斤面粉。”男人咬着牙,眼睛红了,“白面黑面都行。哪怕是过期的,只要是面。” 于墨澜心里盘算了一下。 烟草确实是硬通货,轻便不占地方。在这个寒冷高压的末世,一根烟有时候比一块饼干更能安抚人心,甚至能在关键时刻贿赂关卡的卫兵。 “面粉没有。”他冷冷地砍价,“三条烟,外加帮我修好车,换两斤压缩干粮,两瓶干净水,两粒布洛芬。干不干?” 男人的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看了一眼锅里的那摊浆糊,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如果不抽烟就会疼得打滚的女人,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成交。” 角落里的女人突然尖叫了一声,像只发疯的野兽一般扑过来,枯枝般的手抓向男人手里的烟。 “不准给!那是我的!那是给我留的!” 男人一把推开她,动作粗暴又带着深深的厌恶。 “滚一边去!不换吃的,都得饿死!人家都没抢咱,还不知足!”他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你那条烂腿反正好不了了,抽死你也止不住那个疼!” 女人摔倒在地上,抱着那条发黑溃烂的小腿,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于墨澜冷眼看着这一切。 “就你一个。”他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带上工具,跟我走。” 男人抓起一件满是油污的大衣披在身上,那大衣硬得像铁皮。 “走后面。”他说,“叉车维修间在地下一层,那里有地沟。” 走出那个充满毒气的暖房时,于墨澜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头正用勺子刮起一勺灰黄的胶糊,递到还在哭泣的女人嘴边。 “吃吧……”老头麻木地劝道,“趁热吃,冷了就凝住了,吞不下去。” 于墨澜没说话,握紧撬棍,大步走向黑暗。 这就是几条烂命,用仅剩的一点价值,做最后一次冷冰冰的交换。仅此而已。 第86章 老张 2028年2月23日,凌晨04:10。 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间里,那股暖烘烘的、令人作呕的化学甜味终于淡了下去,更为阴冷、带着腐朽气息的机油味,沉淀在贴近地面的空气里,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带着铁锈渣感,刮得嗓子眼生疼。 老张走在最前面,那件满是黑色油泥的大衣硬得像个乌龟壳子,随着关节的每一次活动,僵硬的布料相互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干涩声响。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怀里死死揣着那三条能换命的香烟,那只粗糙的右手一直护在肋下。 也幸好于墨澜这些人不是劫匪。 “就在这儿。” 老张停下脚步,指了指墙角。那里胡乱堆着几个变形严重的铁皮工具箱,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灰土。 李明国没废话,打着手电直接跳下了地沟。那双沾满泥浆的劳保鞋踩进积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声,溅起的黑水落在裤腿上,瞬间就被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料吸了进去,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把车倒进来。”于墨澜对一直守在门口警戒的徐强打了个手势。徐强点了点头,怀里抱着那支磨损严重的枪,枪带紧紧缠在手腕上,警惕的眼睛扫视四周。 厢式货车轰鸣着,缓缓跨过地沟。柴油机的震动让整个地下室的灰尘簌簌落下。于墨澜跟着下了地沟,下面空间狭窄,那种压迫感极强。 “轴承外圈碎了,滚珠掉了三颗。”李明国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闷,带着回音,“板簧断裂处得加固。没电焊,只能用u型卡子硬顶,死马当活马医。” “我有卡子。还有大锤。都是以前留下的好钢口。” 老张蹲在地沟边上,递下来一把沉重的大锤和几个生锈的螺栓。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油。 趁着李明国在调整卡子位置的空档,于墨澜看着蹲在边上的老张,问了一句:“这烟既然是硬通货,怎么没早点拿出去换粮?守着它,差点把自己饿成干尸?” 老张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褶皱,比哭还难看。 “出不去了。” 老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带着一股子认命的死气,“刚入冬那会儿还能换。后来……世道变了。周围能喘气的都死绝了,剩下的全是吃人的狼。” 他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夜色,手指在微微颤抖:“前阵子,有个工友揣着一包烟想去绿洲碰运气。刚出厂区大门不到两百米,让人把喉咙割了。烟被抢了,连身上的破棉袄都被扒走了,光着身子冻在雪地里,像条死狗。” 老张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全是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我们要是有枪,这烟就是钱。我们没枪,手里拿着这好烟,那就是催命符。谁看见了都想杀人越货。我们只能躲在这儿,喝那锅胶水,等死……或者等像你们这样有车有枪的人路过。” 于墨澜没说话。这就是废土的悖论:弱者手里的黄金不是财富,是罪过。 “干活吧。”于墨澜冷冷地说,打断了这种无意义的感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车间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 “当!当!当!” 沉重的锤击声在深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刑罚。每一次撞击,于墨澜都能感觉到虎口一阵发麻,震动顺着手臂传到肩膀。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先是热的,很快就被周围的低温夺走了热量,贴在皮肤上游走。 李明国咬着牙,用撬棍死死顶住板簧的位置,脸憋成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再来一下!狠点!” 于墨澜深吸一口气,抡起大锤,重重地砸在卡子上。 金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火星四溅,终于卡进了位。 与此同时,二楼那个充满毒气的经理室里。 苏玉玉把急救箱摊开在唯一的干净桌面上,按类别重新整理药品。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 “这里的味道有毒。”她压低声音,用手帕捂住口鼻,“甲苯,二甲苯。在这里待久了,肺会烂掉,脑子也会坏掉。” 林芷溪抱着小雨坐在通风口,试图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小雨突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那个老张……他把那个阿姨推倒的时候,好凶。” 林芷溪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复杂。 “他想活。”苏玉玉头也不抬地说道,把一瓶酒精塞进箱子,“那个阿姨只想止疼,但他想活。想活的人,有时候比鬼还凶。” 车间里,最后一声锤响落下。 李明国瘫坐在满是污水的地沟里,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齐活。能跑了。” 于墨澜从地沟里爬出来,浑身像是从油缸里捞出来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老张一直蹲在旁边看着,见他们弄完了,立刻站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于墨澜挂在腰间的一个防水袋,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于墨澜没说话,解下袋子。 里面是约定好的报酬:两斤混合了黑面和压缩饼干碎的干粮,硬得像砖头,砸人都能砸个包。还有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清澈得让人眼馋。于墨澜想了想,又从兜里摸出刚才剩下半块压缩饼干,扔了进去。 “多给半块。”于墨澜把袋子放在那个脏兮兮的工具箱上,“工钱。” 老张猛地扑过去,那动作快得像是一条饿急了的狗。他一把抓起那个袋子,把东西塞进怀里最深处的口袋,用那件油污大衣裹紧,生怕别人抢了去。 然后,他才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三条烟。两条软华子,一条立群。包装还算完整,但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给。”老张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交出了自己的半条命,“都在这儿了。没拆封。” 于墨澜接过烟,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 “两清。” 于墨澜把烟扔给副驾驶上的徐强,转身拉开驾驶室车门。 随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车子向着厂房大门驶去。老张依然站在那堆废弃工具旁,怀里死死抱着那点粮食,身影在尾灯的红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车子开出厂区,天色将亮未亮,是一种惨淡的灰蓝色。 开了不到五百米,徐强突然把手里的步枪保险打开,枪口抵在破碎的车窗边缘。 “有情况。” 前方的路中间,横着一辆翻倒的三轮车。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管杂乱地插在路面上,像是一排獠牙。路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五六个人。 他们穿得很杂,棉袄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的黑心棉。脸都被冻疮和厚厚的污垢覆盖,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种眼神很熟悉——那是饿疯了的野狗看到肉时的眼神,绿油油的,透着死气。 “停下。” 领头的一个男人声音发虚,但他举起了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土制猎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挡风玻璃。 “留下吃的。”那个男人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车也留下。” 于墨澜握紧方向盘,那双黑色的战术手套摩擦着皮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抓稳。”他低声吼道。 徐强立刻把身体蜷缩,用枪托顶住肩膀。 于墨澜猛地轰了一脚油门,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车头加装的简易钢板防撞梁狠狠撞向那堆路障。 “嘭!” 那辆破三轮车被直接撞飞出去,零件四散。 那个拿猎枪的男人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干脆,吓得手一抖。 “轰!” 猎枪走火了。 这不是防弹车。大片的铁砂喷在挡风玻璃上,那是普通的双层夹胶玻璃。“哗啦”一声,玻璃虽然没有完全碎裂,但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驾驶室里崩进了一些细碎的玻璃碴子。 几乎是同时,徐强手中的枪响了。 “哒!哒!” 两个精准的短点射。子弹撕裂空气,声音清脆得令人胆寒。 那个拿猎枪的男人胸口直接爆开两团血雾,整个人向后飞出两米远,重重地摔在污浊的雪地里。 剩下的人被正规军的火力吓破了胆,发出一阵惊恐的怪叫,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路边的废墟里,像一群受惊的耗子。 车子没有减速,直接从那具还冒着热气的尸体旁边碾了过去。轮胎压过骨头,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寒风顺着破碎的挡风玻璃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着脸。 后车厢里,苏玉玉正要把小雨的头按进怀里,不让她看。但小雨推开了她的手。 女孩趴在车窗上,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具正在迅速远去的尸体,那个人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他死了吗?”小雨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死了。”苏玉玉说。 小雨点了点头,缩回身子,重新把手插进那个破旧的棉手套里。 “那个老张……”小雨突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寒意,“他说他也想出去换粮,但是不敢。因为他没有枪。”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手里那块用来擦拭伤口的纱布,上面还沾着点碘伏的颜色。 “如果我们没给他那一袋粮,等他饿得受不了了,也会像这个人一样,拿着棍子出来拦别人的车吗?” 苏玉玉愣住了。她看着这个才十岁的孩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脚底升起。 “也许吧。”苏玉玉低声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吃饱了的人,才不会变成鬼。” 车子颠簸着,消失在茫茫的晨雾里,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漫天的黑雪填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87章 排脓 2028年2月24日,中午12:45。 灾难发生后第253天。 车往南一直开到中午,头顶的天色像是一块放坏了的猪油,浑浊、发黄,透着股令人作呕的黏劲儿。 北边那种干脆利落、像刀子一样的极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整块塌下来的湿气。每一次呼吸都得用胸腔使劲往外顶,才能把那团裹着煤灰和水汽的湿棉花硬塞进肺里。 黑雪也不再结晶。落到裂开的挡风玻璃上,迅速瘫软成一滩滩半流动的油泥,雨刮器那两根老化的胶条发出“吱——嘎——”的惨叫,把那些污渍涂抹得更加均匀。 “前面不行了。” 徐强把车停稳,声音很短。 207国道在这里断了。几百辆车像是被人随手推倒的积木,横着的、斜着的、骑在别人车顶上的,一直延伸进灰蒙蒙的雾气里。 黑雪压在车顶和机盖上,把金属压得变形,那些原本圆润的线条被腐蚀得坑坑洼洼,铁锈在车身上疯狂蔓延,流出红褐色的脓水,顺着车门缝往下淌。 于墨澜推开车门。脚底刚一落地,就像踩进了一块烂肉里。地面的冻土化了,鞋底踩下去,泥浆发出“咕叽”一声吞咽。他下意识地提了提靴子,泥浆的吸力极强,差点把他的鞋底直接拽掉。 “这路没人管过。”李明国跳下来,手里的撬棍往地上一插,“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沥青都酥了,跟饼干渣似的。” 苏玉玉站在路边,没有往车堆里走。她紧紧裹着围巾,眼睛死死盯着离她最近的一辆黑色轿车。那车的窗户紧闭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在密封胶条的位置积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看着像是发霉的面粉。 “别碰车门。”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尖,“孢子在这里停过。你看那个颜色,那种灰白,那是活的。这辆车里是个培养皿。” 于墨澜看了一眼那辆车,车窗内侧全是厚厚的水雾,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清得动。”于墨澜收回目光,看向那堆钢铁废墟,“但只能一点一点挪。这简直就是在给这几百号人开棺材。” 他转身走向路边的加油站。那里的顶棚塌了一半,锈迹斑斑的钢梁歪着。他在围栏边找到了那个缺口,用撬棍把锈死的铁丝扒开。 一辆黄色的老式叉车半歪在黑水里。 李明国蹲在叉车旁,手伸进进气口猛掏,抠出来的全是像沥青一样粘稠的烂泥。他的手指很快被染黑。 “油路结块了。”李明国哆嗦着,从怀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几张废报纸。 于墨澜接过报纸,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烘烤油箱底壳。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有气无力地跳动,散发出一股劣质油墨燃烧的焦苦味。冷热交替间,叉车的底盘发出“咔吧咔吧”的细碎响声。 两分钟后,于墨澜爬上驾驶座。这叉车的皮革坐垫已经烂透了,像一团被水泡涨的棉花,坐上去能感觉到一股冷水顺着裤裆往里钻。 “吭哧——轰!” 整车猛地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引擎哆嗦了几秒,发出“突突突”的干涩噪音。 清理工作正式开始。 还好他搞物流的时候玩过叉车,于墨澜操纵货叉,第一次顶上一辆废车的尾部。那是辆大众轿车,半边车身已经烂进了泥里。随着叉车发力,金属与金属之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车身在大力的推挤下不自然地扭曲。 “停!左边点!”李明国在下面喊,他站在半米深的泥沼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劲地把腿从黑泥里拔出来,“退!重新对准大梁!这车太沉了,里面全是泥!都灌满了!” 于墨澜切换挡位,反复踩下、松开油门。叉车的实心胎在泥浆里疯狂打滑,甩出的黑泥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眼皮,手掌上的油污混着泥沙,磨得生疼。 “嘭!” 那辆轿车被硬生生推到了路基下,翻了个身。车门在翻滚中开了,一具穿西装的男人尸体滑了出来。尸体因为长期处在湿冷环境里,衣服和皮肉已经黏在了一起,根本分不开。一股发酵后的陈年尸味混合着霉菌的土腥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把口罩戴上。”苏玉玉走过来,递上两个口罩。 徐强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用枪管顶住尸体的肩膀,轻轻往泥沟里一拨。那尸体硬得像根木头,在黑水里滚了一圈,不再动弹。 “空的。下一个。” 接下来是一辆红色的两厢车。苏玉玉猛地叫停:“别动这辆!你看后座!” 于墨澜停下叉车,跳下来观察。透过布满霉斑的车窗,后座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灰白色的半球形菌落,每个菌头都有拇指大小,正随着湿气的波动微微颤动。 “是菌核。”苏玉玉脸色惨白,“已经结核了。如果压破,孢子能把这方圆十米全盖住。” 于墨澜没说话,回到叉车上,把货叉拉到最高。他没有推,而是直接用叉车的前铲在大力加速下猛撞,将那辆红车连同里面的致命菌群直接顶飞,摔进了路边十几米深的陡坡下。 随着清理的推进,环境的阻力越来越大。 南方的湿气似乎带有一种腐蚀性,不仅针对金属。于墨澜感觉自己的大拇指因为长时间高频率拨动操纵杆,虎口位置已经被震得裂开了。李明国的嗓子喊哑了,只能靠哨子发声。 货车车厢里,林芷溪始终没让小雨下车。她用透明胶带封住了所有的车窗缝隙,但那种无孔不入的霉味还是钻了进来。 “妈,那辆车里有只小熊。”小雨趴在帆布缝隙旁,小声说。 林芷溪看过去。那是一辆变形严重的越野车,副驾驶位上确实挤着一只掉了一只眼睛的黄色泰迪熊,小熊的身上长满了暗绿色的绒毛。 “长蘑菇了。”小雨说。 林芷溪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她感到背后的湿冷越来越重,胸口压抑得想咳嗽。 三个小时后,国道上被清出了一条不到三米宽的缝隙。 两侧的废车被堆叠成了两堵摇摇欲坠的铁墙,高达三四米。铁锈、烂肉和黑泥混合的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淌,在路面上形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沟壑。 “走。”于墨澜扔下叉车,跳回货车驾驶室。他的裤腿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小腿上,像绑了两块生铁,每动一下关节都在酸痛。 车子重新启动。 越过这片废车场,路边的植被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北边的树是枯干的,而这里的树呈现出一种暗绿色。叶子没有掉,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塑料一样的腊质。 水顺着树干往下流,细碎而持续,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在爬行。 “爸。”小雨把手贴在玻璃上,“我不冷了。” 林芷溪伸手摸了摸小雨的手,确实不再冰凉,甚至带着一种潮湿的温热。 “树在哭。”小雨看着窗外流水的树干。 于墨澜握紧了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前方道路的柏油面已经完全碎裂,车轮碾过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不是哭。”于墨澜低声说,眼神盯着远方,“这片地在排脓。” 他看向远方的天际。在灰雾的尽头,天际线低垂的地方,有一片偏红的光。 那光不明显,像是淤血散在皮肤下的颜色,被湿气托着,泛着一种不祥的血色光晕。 “那是城影。”苏玉玉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声音有些发抖,“湿气在那边压着,光散不出去。城市就在那底下。” 于墨澜踩下油门。 空气中的腥味重了。 他知道,这种湿比北边的冷更要命。冷只是让人僵硬,而这种湿,会悄无声息地烂进这辆货车的底盘里,烂进人的骨头里。 第88章 肉汤 2028年3月2日,中午11:30。 灾难后第260天。 那辆破旧的厢式货车从最后一个山弯里冲下来的时候,已经彻底没了脾气。 油门踩死,发动机却只在胸腔深处挤出一阵空洞、疲惫的呜咽声,像是被反复折磨过的老人,连咳嗽都变得敷衍。轮胎陷在半尺深的泥浆里,缓慢地、徒劳地空转,把黑亮发黏的烂泥反复揉进早已不成形的路面,碾出深陷的辙印,又很快被流动的淤泥抹平,仿佛这条路从来不欢迎任何留下痕迹的东西。 “咣当!” 底盘猛地擦过一块藏在泥下的尖石。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车身像被人从侧面狠狠抽了一鞭,剧烈晃动。车厢里的人被惯性甩向前,又在死寂中各自稳住。 林芷溪一只手死死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按住膝盖上的背包,包里装着她们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和半瓶水。 之前在绿洲,他们曾偷听到那个李营长的广播,说是荆汉市有幸存者聚集点。那是他们这一路奔波唯一的指望。可现在看来,这条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于墨澜没有立刻把车窗摇上。 他刻意留了三指宽的缝,指尖搭在冰凉的摇柄上。这是灾难前留下的习惯,灾难后成了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一条感知外界的缝隙。 第一股风钻进来,湿冷刺骨,像刀子刮过肺。 第二股风,却彻底变了。 那不是焦糊味,不是腐烂味,也不是雨后泥土特有的土腥气。 那是一种被时间熬出来的气味——油脂在烈火上反复翻滚、沉淀后的厚腻;湿柴烧不透时冒出的呛人青烟;还有肉被煮到骨髓发软,筋膜里的胶质彻底溶化后,才会散发出的、令人下意识分泌唾液的甜香。 是肉汤。 这个判断几乎在一瞬间成形,却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车厢里变得异常安静。 连续半个月,他们靠带来的那点红薯干和压缩饼干充饥,肠胃早就寡淡得发苦。这股突如其来的香气像是一把钩子,勾得人胃里一阵绞痛,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李明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有些艰难,脸色微微发白。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往油门上压了压,像是想快点逃离这诡异的地方,又像是被香气勾着,舍不得走。 “闭嘴,别吸气。”于墨澜低声压制,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他迅速摇上了车窗。 李明国猛地回神,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些,车身猛地向前一冲,差点撞上路边的一块界碑。 即使关上了窗,那气味也像是顺着空气的纹路,贴着鼻腔慢慢爬进来,停在喉咙上方,不肯下去,也不肯散。 林芷溪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把身旁的小雨往怀里又带了带,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幅度,像是怕惊动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异样,没有挣扎,只是从母亲肩窝的缝隙里飞快地往外看了一眼,又立刻把脸埋了回去,小手却死死攥紧了她的衣角。 青石镇的街道狭窄而漫长。 两侧的房屋挤压着彼此,灰色的檐口几乎贴到对面的墙面,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潮湿的空气被困在这里,无法流动,水珠沿着发黑的屋檐滴落,在积水里砸出细碎的涟漪。 而那股肉汤味,就顺着这些低洼、砖缝和积水,被按进街道深处,一点点往前推,浓度越来越高。 车速慢得近乎爬行。 那味道始终贴着车身左侧,不远不近,像一条耐心的影子。 路过几户人家时,于墨澜发现门前的水泥地颜色明显不一样。 有人用过大量的水,冲刷得很仔细,黑色的水痕沿着砖缝蜿蜒流向排水沟。沟渠是通的,里面的淤泥被人一锹一锹清到两侧,堆成两条低矮湿软的黑色脊梁,像两道伤疤。 这在灾难后的世界里,极不正常。谁会浪费宝贵的水去洗地?除非地上有什么一定要洗掉的东西。 “……有人在用水。”苏玉玉低声说。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算账似的冷静,“而且是最近。水还没干透。” 李明国没有应声,只是收紧了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仪表盘上的油表红灯亮得刺眼,像一只始终睁着的血红眼睛。他们能滑行到这里,全靠刚才那一路下坡的惯性。 车子拐进一条更深的横巷。 巷口的空气忽然变得更热。 一股白汽贴着墙根往外冒,不急不缓,像某种已经持续了很久、稳定而顽固的呼吸。 那气味陡然变重了。 不只是香,还有一丝处理不彻底的腥气,像内脏没洗干净留下的底味;又夹着一点草药似的苦,像是有人刻意往汤里加了什么大料,试图压住原本不该有的味道。 徐强已经把那支56半自动步枪端了起来。 枪托紧紧抵在大腿外侧,枪口压得很低,斜指着车门外三十度角的空域。他的眼神锐利而克制,没有四处张望,却把前方每一寸街面都收入余光。 街边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距离十来米。 他们手里各自拎着一个鼓胀的塑料桶,桶口盖着深色的粗布,布料被油汽浸得发黑发亮,浑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砸进泥里,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们只是看着这辆车。 不招呼,不阻拦,也不回避。眼神平淡得像看一块石头。 那种平静,比直接掏出刀子的敌意更让人不安。 车身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风向忽然转了。 那个男人的桶口粗布被风掀起一角,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油脂香和炖透骨头的甜腥猛地灌进车窗缝隙——清晰到残忍,清晰到几乎能分辨出八角和桂皮的味道,还有某种骨头被炖酥后的独特鲜味。 林芷溪猛地收紧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孩子的肉里。 小雨闷哼了一声,却硬生生忍住,没有哭,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车尾离开横巷。 于墨澜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转身,朝白汽最浓的地方走去,步伐不慌不忙,像是提着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回家。 街道忽然变得更安静了。 没有人声,没有争抢,连只野狗都看不见。 排水沟底的黑泥被翻动过,里面卡着几块颜色偏浅、形状不规则的碎块,被污水浸得发亮。 看起来像骨头。 于墨澜的目光只停留了半秒,就强迫自己移开。 车子在青石镇里又往前挪了不到两百米。 引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不再是呜咽,而是带着断续的喘息,像一口随时会塌下去的肺。每一次点火,方向盘下方都会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动,仿佛有什么零件正在里面缓慢地、不可逆地磨损。 仪表盘上的红灯已经亮得有些刺眼了。 李明国没有再看油表,但他的右脚已经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像是生怕多踩一下,就会把最后一点油从管线里挤干。 “之前一路都没看见油站,估计主路前面应该有。”他低声说,声音不大,透着股虚。 于墨澜抬头,看见前方街道的宽度忽然松开了一点。两侧的房屋不再紧贴,视野里出现了一片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的水泥地。残破的顶棚歪斜着露出来,钢梁锈蚀,边缘参差,像一副被掀开的巨大肋骨。 加油站。 那一瞬间,没有人松口气。 相反,一种更明确的、无法回避的紧张感像一张网一样罩了下来。 镇子里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肉汤气味,在这里达到了最浓。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而是贴着地面、砖缝、排水沟,无所不在。 像是有人刻意把味道留在这里,提醒每一个停下来的外来者:这里有规矩,这里有食物,这里……不缺肉。 “只能在这儿了。”李明国说,嗓子有点哑。 他说的是油。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说的远不止这个。 车子缓缓滑向街口。 引擎在最后一次震颤后,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这里的地面被清理得异常干净,连个烟头都没有。 于墨澜低声说:“慢点。别下车。” 车子几乎是踮着脚往前挪,最后停在了加油机旁。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里有人在处理“东西”。 而他们,正开进这口大锅的边沿。 第89章 饕餮 2028年3月2日,中午11:45。 灾难后第260天。 油箱警示灯那刺眼的红色在昏暗的仪表盘上闪烁,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车里的每一个人。再不加油,这辆本该早就进报废厂的厢货车,就会彻底瘫痪在这条烂泥路上,变成青石镇这口大锅里的一块新料。 加油站的破败比想象中更甚。 歪斜的顶棚断了半截,锈穿的钢梁在风里晃悠,发出“吱呀”的哀鸣。加油机早就被拆得只剩下空壳,金属外壳被撬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缠绕的废线,几只黑羽乌鸦落在上面,歪着头打量这辆闯入的车,嘎嘎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片死寂。 真正的关键在地下储油罐。 井盖被人用几块破烂的三合板、一截朽掉的木桌腿和几个锈得漏底的铁桶盖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堆了层薄薄的干泥。这伪装算不上高明,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遮掩,却又做得漫不经心。 于墨澜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踩进了没踝的泥水里,冰冷的污水瞬间顺着袜口往上钻,冻得人一激灵。他没在意,快步走到井盖旁,弯腰拨开那些破烂家具。朽木一掰就碎,铁桶被碰得“哐当”乱响,在死寂的镇子里回荡。 “小心点。” 徐强的声音从车边传来。他已经背靠着车身站定,56半自动步枪稳稳抵在肩头,枪口斜斜指向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压得极低,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喉结偶尔动一下,吞咽着干涩的唾沫。 于墨澜嗯了一声,撬棍的尖端插进井盖的缝隙里。 他憋足了劲,猛地往下压。“哐当”一声巨响,井盖被撬起半寸,一股混杂着陈年汽油味和泥土腥气的味道瞬间涌了上来。他又加了把力,直到井盖彻底被掀翻,滚到一旁的泥水里,溅起一片黑花。 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李明国拎着手摇泵跑过来,他的脸在冷风中白得像纸,嘴唇却抿成了青紫色。他把泵管往井口探,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管子稳稳插进去。然后他攥住摇把,开始缓慢而吃力地转动。 “咔哒、咔哒。” 齿轮啮合的声音骤然响起,尖锐、单调,在这条连风都不敢大声喘气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每转一圈,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李明国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打湿了额前的头发,又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却不敢抬手擦,只能用力眨着眼,任由那种酸涩漫进眼眶。 于墨澜没去帮忙。 他站在路边的排水沟旁警戒,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整条街道。 这条沟被清理得太干净了。淤泥被人仔细地挖到两侧,堆成两道矮小的黑泥堤,堤岸还留着被铁锹铲过的平整痕迹。沟里的水缓缓淌着,浑浊发黑,却看不到一点漂浮的垃圾。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沟底的黑泥里。 泥水里卡着几块白色的东西,不大,却在灰暗的底色里格外显眼。 碎骨头。 断口处参差不齐,呈蜂窝状,骨髓都敲出来了。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既不是猪骨的粗壮,也不是鸡骨的纤细,更不是牛羊骨的粗糙。 其中一块骨头上,还带着半个圆润的关节头,骨缝里卡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瞬间覆盖了四肢百骸。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上吃的那点红薯干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他咬住后槽牙,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往车边退了一步,目光掠过井口,落在李明国身上。 “还有多久?”他的声音很低。 李明国抬头看了他一眼,被那个眼神吓了一跳,又迅速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快了……二十升,再多存一桶应该够撑到下一个点。” 就在这时,左后方的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清脆,像一把刀划破了浓稠的寂静。 于墨澜和徐强几乎同时转头,枪口瞬间指向那个方向。 一家早就被搬空的小超市,橱窗玻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碎了。透明的玻璃碴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溅起的泥点沾在上面,变成了肮脏的灰色。 阴影晃动。 一个、两个、三个……七八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从超市的黑洞洞门框里、从巷子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跟感染者很像。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冲锋,只是沉默地朝着加油站的方向围过来。 他们的身形佝偻着,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里面没有一丝光亮。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青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斑点。 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有人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锹刃卷了边;有人拎着一把豁口的菜刀,刀面上凝着一层黑褐色的油腻;还有人扛着一根沉重的实心铁棍。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眼神。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凶狠,甚至没有把他们当成敌人的敌意。 那是一种看食物的眼神,平淡、麻木,又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贪婪。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咆哮和嘶吼更让人胆寒。男人们散开成半圆,把他们围在中间。 “徐强,稳住。”于墨澜低喝一声。 硬拼是找死。对方人多,又占着地利,这巷子里指不定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虽然有枪,但子弹不多,还带着两个女人和孩子,更何况这破车还没加满油,根本跑不起来。 于墨澜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车厢,落在那个装着红薯干的布袋子上。那是他们一半的储备粮。 他咬了咬牙,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过去,一把拎起袋子。 “看好了。” 他低声对徐强说了一句,然后抡圆了手臂,把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朝着巷子的另一头,狠狠甩了出去。 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越过那些男人的头顶,“噗通”一声,重重砸进一个泥坑里。水花四溅,溅起一片黑褐色的水幕。 这一声响,像是发令枪,彻底打破了僵持的寂静。 那些原本围向他们的男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泥坑,空洞的眼窝里,突然亮起了一点狼一样的光。 紧接着,原本缓慢的动作瞬间变得迅猛。 他们转身扑向那个泥坑,有人脚下打滑,摔在泥水里,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冲过去,他也不管,只是伸长了手,去够那个泡在污水里的袋子。 “撕拉——” 塑料袋被几双疯抢的大手撕裂。红薯干混着泥水散落一地,被人抓起来塞进嘴里。咀嚼声、吞咽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无声又疯狂的饕餮盛宴。 李明国看得眼皮直跳,手里的摇把转得飞快,简直要冒出火星。直到最后一滴油被吸进油管,泵管里发出“咕咚”一声空响,他才猛地停下手,胳膊一软,差点瘫坐在泥水里。 “撤!” 于墨澜的吼声刺破了混乱。他一把拽开驾驶室的门。 李明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副驾驶,徐强也迅速收枪,跳上了后车厢,反手扣住了车门。 引擎发出一阵嘶哑的咆哮,车轮在泥水里疯狂转动,溅起大片的泥浆。 就在车子猛地往前窜出去的那一瞬间,于墨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超市门口的阴影。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比其他抢食的人更高一些,也更瘦一些。他没有去抢那个红薯干袋子,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手里拎着一把厚背砍骨刀。刀刃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油渍,在天光下闪着冷光。 他看着那些在泥坑里疯抢的同伴,眼神空洞而冷漠,像是在看一群与他毫无关系的牲畜。 车灯扫过他的脸。 于墨澜看清了,他的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嘴边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裂成了细碎的痂。 徐强也看到了他。后车厢的枪口缓缓抬起,稳稳锁住了那个男人的头颅。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让那颗脑袋开花。 男人却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慢慢抬起左手,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更深的巷子里,身影很快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徐强的手指僵在扳机上,迟迟没有落下。 车冲出了青石镇。 镇子外的世界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连绵的群山沉默地矗立着。风终于大了起来,卷起路边的枯草,吹在车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空气似乎终于流动了起来,那种混杂着油脂香和血腥味的恶臭被风吹散了一些,却渗进了车厢的每一寸纤维里,沾在衣服的褶皱里,黏在鼻腔的深处,怎么也洗不干净。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咔嚓”声。 徐强靠在后车厢的铁皮上,缓缓放下了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李明国瘫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久到车子驶出了十几里地,坐在后排最里侧的苏玉玉,才缓缓抬起头。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厉害,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那锅里……”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厢,“煮的应该是大腿肉。只有那个部位的脂肪和肌肉分层,熬出来的汤才会有那种勾人的油香。” 林芷溪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猛地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一把将怀里的小雨按得更紧,双手死死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但小雨没有挣扎。 她的小手攥着那个画了一半格子的小本子,铅笔还夹在指间。本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爸爸,有妈妈。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越过林芷溪的手臂,看着妈妈苍白的脸,眼神里没有懵懂,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等林芷溪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些,小雨才轻轻拉下妈妈的手,小声问:“妈,刚才那些叔叔……为什么非要待在这里,不去外面找吃的?” 林芷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那股油乎乎的肉汤味,仿佛又一次漫了上来。 “因为他们……”林芷溪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他们有吃的了。” 于墨澜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替妻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小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用铅笔在小本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锅,又在锅里画了一个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叉。 她懒得戳破大人们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于墨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那条伸向远方的黑色公路,蜿蜒曲折,像一条巨大的、正在蠕动的肠道,正在缓慢地消化着这世上最后的一点文明。 车厢里又恢复了寂静。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野的凉气。小雨低下头,继续在小本子上画着,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继续往前,越开越快。 后视镜里青石镇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连同那口沸腾的大锅,和那些沉默的人,一起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第90章 围炉 2028年3月3日,深夜23:45。 灾难后第261天。 货车拖着沉重的身躯,艰难地爬上那条废弃多年的半山维修道。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不对劲,不再是那种浑厚有力的轰鸣,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很脆,频率很快,像是有人在引擎盖下面疯狂地敲打着铁皮。于墨澜的眉头皱得死紧,那是机油压力严重不足,气门挺杆在干磨的动静。再这么硬跑下去,这台老旧的柴油机随时会抱瓦,变成一堆彻底报废的废铁。 他把车停在那个道班房旁边的避风处,没急着熄火,也没进屋。 “明国,拿桶和管子。” 于墨澜跳下车,甚至没顾得上擦一下手上的泥,就直接钻到了路边一辆侧翻的越野车底下。这车不知道在这儿趴了多久,底盘上挂满了黑色的冰凌,一排排倒挂的尖牙,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他掏出打火机,用微弱的火苗烤了烤那个冻得死紧的放油螺丝。火苗舔着满是油泥的金属,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焦臭味。大概过了两分钟,他用扳手猛地一拧。 “哗啦——” 一股粘稠得像是沥青一样的黑色液体流了出来,缓慢地流进塑料桶里。那油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发动机被过度使用后的味道,里面混杂着积碳和细小的金属碎屑。 “接好了。”于墨澜对帮忙打手电的李明国说,声音有些闷,“这车趴窝前也就剩这点了。沉淀一下还能用。这鬼路况,再不给车喂点油,它就得死半路上。” 李明国小心翼翼地接着那股黑油,冻得手直哆嗦:“这油里杂质多,怕是要堵油嘴。” “堵了再捅。”于墨澜从车底爬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像个刚下井的矿工,眼神却很硬,“总比把发动机烧了强。车要是废了,咱们这两条腿走不到荆汉市,半路就得喂狼。” 给车灌完这“救命血”,于墨澜才让引擎空转了一会儿。稀薄的热气顺着脚垫往上冒,试图把驾驶室里积攒了一整天的潮湿霉味和令人作呕的尸臭顶开一点。 “行了,熄火。”他拔了钥匙,那串钥匙在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再往上走,路基要是塌了,咱们连退路都没有。今晚就住这儿。” 徐强提着那支磨损发亮的步枪跳下车。他在碎石地上绕了一圈,脚底碾过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动作警惕,踩着碎石看了后坡,又去屋后摸了摸泥面,确认没有新脚印,才抬手示意:“成,干净。” 道班房是个石头垒的小平房,紧贴着山体,隐蔽在黑黢黢的阴影里。木门向里歪斜着,门轴早锈死了,于墨澜推的时候用了肩膀硬顶,“吱——”的一声长响,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和干燥的老鼠屎味。 石墙垒得极厚,隔绝了风声,也隔绝了生气。窗户很小,玻璃早没了,被人用粗糙的木板从里面钉死,钉子露在外头,锈得发红。角落里有个铁皮焊的老炉子,烟道塌了一半,上头还扣着个瘪了的铝锅盖。 于墨澜从车上拎下来半桶备用的柴油,倒了点进那个铁皮炉子里,又撕了一块沾着油污的破布卷成引子扔进去。 “哧。” 火柴划亮,那一瞬间微弱的磷火照亮了他满是疲惫和油灰的脸,眼神深陷在阴影里。 “呼——” 火焰腾起。刚烧起来那阵,黑烟冲得人睁不开眼,呛得人直咳嗽。柴油燃烧特有的那股子辛辣、油腻的味道瞬间填满了屋子。他没躲,蹲在一旁耐心地等,等火色从发黑转成明亮的橘黄,等烟气顺着那个破烂的烟道钻出去大半,才把炉子拖到屋子中间。 热度慢慢起来了。 这热度像是有了生命的液体,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顺着墙角一点一点往上爬,最后把这六个冻僵的人包裹在里面。 人一坐下,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松了,才觉出腿肚子在转筋。 六个人各自找了个角落靠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柴油燃烧发出的“噗噗”声,和偶尔炸裂的火星子响。 “手给我。” 苏玉玉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点哑。她打开那个泛黄的医药箱,拿出一瓶只剩个底儿的红药水。 于墨澜正低头解那双已经被冻硬、结了泥壳的鞋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那双手惨不忍睹。 手背全是细小的血口子,那是被生锈的铁皮割出来的;虎口处冻疮翻起,紫红色的肉露在外面,边缘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灰白,看着都钻心的疼。 苏玉玉没问疼不疼,用棉签蘸了药水,一点点按在伤口上。 “嘶——”于墨澜手指猛地一缩,又硬生生忍住了,咬肌鼓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跳动。 “现在趁着还没冻上赶紧抹了,”苏玉玉低头处理着,动作很麻利,也没抬头,“不然明天一握方向盘,这层皮就得全撕下来。” 林芷溪坐在旁边,顺手把他的袖口往上卷了卷,方便苏玉玉下手。她看着那双烂糟糟的手,眼圈有些红,把脸别过去了一点,不忍心再看。 “你这手就没歇过,”苏玉玉低声说,“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造。林姐,他以前也这么拼?” 于墨澜没搭话,只把那股被药水杀出来的痛气慢慢吐了出去,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在掩饰什么。 徐强靠在门口拆枪。那个复杂的机械结构在他手里就像玩具一样,几下就被拆解成一个个零件,摆在脚边。他擦得很慢,用一块从内衣上撕下来的干布,一点点擦去枪机里的油泥和火药渣。 听了一会儿,他也抬头看了一眼火,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林芷溪补了一句,声音有些闷:“他以前在物流园搬货也是,冬天冻得手跟馒头似的,回来还死撑着不吭声,非说是在暖气片上烫的。那时候……那时候至少还有个家能回。” “那时候厂里好歹有热水,能泡泡。”于墨澜闷声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手往回缩了缩。 “现在啊,有命活着就不错了。”李明国蹲在炉子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这双手啊,天生就是劳碌命,就得干到废。咱爷们都这德性,不干活心里发慌。” “小子话挺多。”于墨澜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火气,甚至带着点笑意。 气氛一下松快了,像是有根看不见的、勒在每个人脖子上的弦松了下来。 徐强把擦得锃亮的撞针装回去,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语气随意了点:“刚才在青石镇清路的时候,你把那袋红薯干扔出去,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那边没人招呼,全乱哄哄的,”于墨澜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一喊,反倒容易被盯上。那帮人已经被饿疯了,谁有吃的谁就是靶子。” “你咋就肯定他们会去抢红薯,不抢车?” “真饿急了的人,眼里先盯着吃的。”于墨澜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说一件极残酷的真理,“车是铁疙瘩,不能吃。在那个当口,一口吃的比金山银山都好使。那是生物本能,比理性快。” “那要是没人动呢?”徐强问,眼神锐利。 “那才麻烦。”于墨澜眼神闪烁了一下,倒映着火光,显得有些阴沉,“那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吃这些东西了……那锅里……” 他没往下说。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 林芷溪脸色一白,猛地打断了他:“别说了。” 她转头看向徐强,语速很快,试图把那个恐怖的话题盖过去:“你以前见过这种事儿吗?” “没见过,”徐强顿了顿,把枪栓拉得“咔咔”作响,重新背在背上,“那时候就算再苦,人还是人。现在……人都不像人了。” 李明国把干粮切得很薄,一片片摊在炉盖上烤。他用的那把小刀很钝,所以切得格外仔细。 “我以前是修电器的,”李明国盯着饼干,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透过火光看到了过去,“慢活儿,磨人得很。那时候我就怕失业,怕修不好被老板骂,怕没钱交房租。” 他看着饼干的边角慢慢鼓起来,散发出一点焦香,那是久违的食物香气,“现在不怕了。反正大家都一个鸟样,谁也别笑话谁。” 林芷溪在给小雨整理衣服。孩子一路没怎么说话,这会儿靠着墙,抱着膝盖,盯着火看,火光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跳动。 “妈,”她忽然问,声音嫩嫩的,“你以前教的那些小朋友,还上课吗?” 林芷溪愣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上了。” “那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似的,”小雨又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老跟着大人跑啊?是不是也吃不饱饭?” 林芷溪没马上回话,只把小雨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孩子头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的可能走得更早,”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也有的……可能已经停下来了,不用跑了。” 小雨没再问,只在手心里把那颗不知从哪捡来的彩色玻璃珠来回滚了一下,像是在把玩一个易碎的梦。 火烧到后半夜,柴油快尽了,只剩下一圈暗红的余烬。 屋里的影子不再乱晃,像是被粘在墙上。风从窗板缝里钻进来,吹一阵停一阵,发出呜呜的低鸣。 “你当初是怎么进绿洲的?”徐强突然问苏玉玉。 苏玉玉合上药箱,把空瓶拧好,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静。 “避难名单呗,我名字在上面。”她淡淡地说。 李明国抬头,一脸好奇:“你不是老师吗?老师咋能上第一批名单?” 苏玉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她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光,叹了口气。 “我以前其实不是老师,”她说,声音很轻,“我在省农科院,是搞育种的。出事头一天,我就被调到临时医疗点帮忙了。”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黯淡,“后来到了绿洲,那儿孩子多,缺老师,上面觉得我也干不了重活,就把我调去教课了。其实我是为了躲清闲,那时候不想再看死人了,也不想再看见那些怎么种都种不活的烂地。” 大家都没说话。在这个队伍里,每个人都有点不想提的过去,那都是伤疤,揭开就是血淋淋的。 饼干烤好了,李明国分了一圈。每人只分了一小块,硬得嚼不动,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那点咸味在舌尖上散开,让人想哭。碎屑掉进灰里,谁也没舍得去吹。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小雨靠在林芷溪怀里,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小声说:“爸。” “嗯。” “要是以后不用一直跑了,”小雨问,“你还能干以前的活儿不?我想坐你开的大车。” 于墨澜想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那双缠着纱布、满是伤痕的手。 “能,”他说,声音很坚定,“就是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是给别人跑,为了那点工资,”他说,“以后啊,是为咱们自己跑。为了过日子。” 小雨闭上眼,嘴角带了一点笑,没再问。 夜到最深的时候,于墨澜站起身,拿起放在脚边的撬棍。 “我出去守会儿。” 徐强把枪合上,点头:“后半夜我来替你。” 门被推开,冷风一下扑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和寂寥。 于墨澜站在屋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他点了一根那包从老张手里换来的利群烟,深吸了一口。 烟头明灭,映着他沧桑的脸。 山坡下的雾气正在一层层漫上来,把这世界最后一点轮廓也吞没了。 屋里那点火,很小,很弱。 但他们还围着。这就够了。 他知道,这样坐着、慢慢说话、还能确认彼此是“人”的夜,在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上,只会越来越少了。 第91章 盲盒 2028年3月4日,清晨05:30。 灾难后第262天。 太阳没出来,只有一层惨淡的灰白色光线勉强透过了云层,山里的雾比夜里更厚重,湿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细小水珠,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车窗外除了灰,还是灰,像是一张不透气的湿布把整辆车严严实实地蒙住了,憋得人透不过气。 徐强已经换下了于墨澜。于墨澜靠在副驾驶那一侧的车门上,脑袋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一下下磕着冰凉的玻璃,但他没醒,眼皮底下全是青黑色的淤青,那是长期疲劳和警惕留下的烙印。 车子正在顺着一条满是碎石的维修道向下滑。轮胎碾过那些尖锐的石块,发出橡胶被撕扯的“吱吱”声。这种震动顺着大梁传导上来,把人的骨架都要抖散了,每一块肌肉都在跟着颤抖。 开到半山腰,能见度降到了极点。车头灯那两道黄光打出去不到两米,就被浓稠的雾气一口吞掉了。 “改道。” 于墨澜突然睁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徐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扣住盘沿,手背青筋暴起:“走哪?” “下面那条老国道。这山路地基软了,刚才过弯的时候后轮在打滑,再走下去咱们连人带车都得翻进沟里。” 车子艰难地拐下了岔路,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老国道比山路稍微平整一点,却更显荒凉。柏油路面像是皲裂的皮肤,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枯黄发黑的野草从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两旁的波形护栏东倒西歪,红色的锈迹像是一道道流淌的血水,在雾气里触目惊心。 路边偶尔闪过几辆翻倒的汽车残骸,只剩下空荡荡的铁架子,像死去的甲虫壳,沉默地趴在路基下。 开了一会儿,前方的雾气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那个洞口像是一张巨兽的大嘴,静静地张在山体上,等待着猎物。入口上方的水泥铭牌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网,像是一排烂掉的牙齿。 车还没进去,外面的光线就被切断了。 隧道里没有灯,没有任何反光物,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车灯照进去,光线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种黑暗让人心里发毛。 “停一下。”于墨澜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 车停在洞口。引擎熄火的瞬间,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外面偶尔的水滴声。 于墨澜推门下车。 脚底接触地面的瞬间,那种感觉变了。 外面是湿滑黏腻、甚至带着吸力的烂泥,而这里,脚底传来的是干燥、坚硬的摩擦感。那是久违的水泥地面的触感。 他走到隧道内壁旁,摘下手套,用那双缠着纱布的手贴上粗糙的混凝土墙面。 干的。 粗糙,冰凉,但是干爽。指腹蹭过墙面,带下来一层厚厚的积灰,扬起一点呛人的尘土味。没有外面那种无处不在的、带着腐烂气息的霉味。 “这地方封了很久了。”于墨澜回到车边,用力搓了搓手,享受着那种久违的干燥触感,“这是条废线,可能在灾难前就停用了。空气不流通,但也把湿气挡在外面了。” 徐强打开了头盔上的战术射灯。光圈很小,聚焦在脚前的一小块区域。 几个人下了车,站在洞口适应这绝对的黑暗。呼吸声被压得很低,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仿佛大声说话会惊醒这黑暗中沉睡的某种东西。 “进去看看。”徐强低声说,手按在枪套上。 他们拉开距离,呈搜索队形往里走。 靴子踩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走了大约三百米,脚步声的回音变了。声音在两侧墙壁间来回激荡,变得空旷而悠长。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是一团比周围黑暗更深沉的影子,死死挡住了射灯的光路。 “有东西。”李明国停下脚步,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灯光抬高,扫过那个物体。 那是一辆重型半挂厢式货车。 车头歪斜着,以一种惨烈的姿态撞在右侧的检修台上,保险杠严重凹陷,上面的车漆已经剥落,露出锈红色的金属底色。四个轮胎全都瘪了,橡胶老化开裂,轮毂直接压在地面上。 车厢侧面印着一个模糊的物流公司logo,蓝色的油漆已经褪色,像是个幽灵标记。 徐强绕到车尾,手电光照向尾门。 那两扇对开的铁门虚掩着,中间露出一道手指宽的缝隙。门锁位置有明显的暴力撬痕,但似乎没撬开,或者是撬了一半因为某种原因放弃了。 于墨澜凑近那道缝隙,鼻子抽动了两下。 一股味道钻了出来。 那不是尸臭,不是那种甜腻的霉味,也不是刺鼻的机油味。 那是纸板的味道。 干燥的、陈旧的瓦楞纸箱特有的那种木质味道,混合着一点点塑料薄膜的胶味。这种味道在末世前是廉价的工业气息,但在此刻,它代表着“完好”,代表着奇迹。 于墨澜的心脏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腔,那一刻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示意徐强帮忙。 两人抓住那两个生锈的门把手,憋足了气,用力向外拉。 “吱——嘎——” 锈死的铰链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隧道里回荡,像是一声尖叫。 门开了。 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进了车厢内部。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车厢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棕色纸箱。从地板一直堆到车顶,塞得满满当当,像是一堵墙。外层的塑料缠绕膜已经发黄变脆,有些地方自然崩裂,露出了里面的箱体。 纸箱没有受潮,没有变形,甚至连边角都是挺括的。 这辆车就像一个被遗忘的时间胶囊,在这个干燥、恒温的隧道里沉睡了不知多久,完美地保存了那个逝去时代的遗物。 于墨澜爬上车厢,动作因为激动有些僵硬。他抽出瑞士军刀,划开最近的一个箱子。 塑料真空袋的反光刺痛了眼睛。 里面是干香菇。 黑褐色的伞盖完整,干燥,散发着独特的香气,没有一丝霉斑。 他划开第二个。紫菜。 第三个。红枣。 全是干货。脱水蔬菜、干果、甚至是几箱真空包装的腐竹。 没有欢呼。 在这种巨大的惊喜面前,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恐惧。恐惧这是幻觉,恐惧这背后藏着某种致命的陷阱。 大家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一车如山般的物资,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响。 “这车……”徐强用手电照向驾驶室的方向,光柱在积满灰尘的挡风玻璃上晃动,“有点不对劲。有货没人?” 于墨澜跳下车,走到车头位置。 驾驶室的门严重变形,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挤压过。他用袖子擦掉玻璃上厚厚的积灰,把手电光贴在玻璃上往里照。 驾驶座上有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已经完全风干的干尸,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装,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后仰着,嘴巴张得很大,下颌骨脱臼般地垂着,像是在无声地嘶吼。 “撞击点在右前,但他却是左腿被卡住了。”徐强凑过来,指着光柱照亮的地方。 仪表盘下方的钢铁支架在撞击中发生了严重的错位,像一把锋利的剪刀一样,死死咬住了司机的左大腿。骨头可能当时就碎了,黑色的干血在裤管和脚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壳。 “他没死在车祸里。” 于墨澜的目光落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那里散落着几个被撕开的真空包装袋。 地上有嚼碎了又吐出来的干香菇渣,还有几颗咬了一半的红枣,散落在干尸脚边。 “他活着,困在这儿,困了很久。”于墨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手里有吃的啊。”李明国不解,“这不都是干货吗?怎么还死了?” “就是因为是干货。” 于墨澜指了指那个张大嘴巴的尸体,还有那个干瘪得像枯树皮一样的喉咙,“他腿断了,动不了。这隧道里又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有。” “人在失血和剧痛的时候,最缺水。他饿急了,也许是出于求生本能,也许是疼昏了头,拆了这些干香菇和紫菜往嘴里塞。但这些脱水蔬菜一进胃里,就会疯狂吸收身体里仅剩的水分。” 于墨澜停顿了一下,似乎能想象出那个绝望的画面:黑暗中,断腿的司机大口嚼着那些干巴巴的东西,却越吃越渴,越渴越想吃点什么压一压。 “最后……他是活活渴死的。就在这一车吃的上面。”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明国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守着满满一车的食物,却因为没有一口水,被这些救命的粮食吸干了最后一滴体液。这种死法,充满了黑色的荒诞,比直接撞死要残忍一万倍。 “别看了。” 于墨澜收回手电筒,光线从那张绝望的干尸脸上移开,“搬东西。只拿我们能带走的。这是老天爷赏的,也是这司机命换的。” 没有在隧道里生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所有人像是一群沉默的工蚁,开始在这两辆车之间往返。 纸箱在手中传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搬运的速度快得惊人。汗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没人去擦。 “这路……怕是早被人忘了。”李明国搬着一箱沉重的红枣,喘着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然早被人搬空了。” 于墨澜把一箱干木耳塞进自家车厢的缝隙里,低声回应:“没人愿意绕远走旧道,也没人想进这种没光的黑窟窿。这是咱们的命,也是咱们的运。” 搬运进行了半个小时。车斗被塞得几乎没了落脚的地方。 苏玉玉负责在车上码货。她把那些纸箱拆开,把真空袋拿出来,塞进车厢壁的夹层里,塞进座椅底下,尽可能利用每一寸空间。拆下来的纸箱也可以垫在下面睡觉用,隔潮。 “够了。”于墨澜看着几乎压到极限的悬挂,轮胎都被压扁了一截,“再装车轴要断,咱们就得跟这司机作伴了。” 徐强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那辆物流车里剩下的一点货,咬了咬牙,重新把尾门合上,用力推了两下。 “走。” 车子重新发动。驶出洞口的那一刻,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回来。 外面的雾气依旧浓重,湿冷的空气瞬间糊满了挡风玻璃。那个干燥、充满纸板味的世界被留在了身后,重新没入黑暗,等待着下一个迷路的旅人,或者永远沉睡。 车停在路边一处稍微隐蔽的凹地里。 他们用那个旧铝锅煮了一点水,撕开一包干香菇,扔了几颗红枣进去。 水开了。 一股淡淡的、带着甜味的香气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那是真正的食物香气,干净、纯粹。 小雨捧着那个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红枣的甜味顺着舌尖流进胃里,那种久违的糖分刺激得唾液腺疯狂分泌,腮帮子一阵阵发酸。 “别吃饱。”于墨澜手里拿着半颗红枣,慢慢地嚼着,品味着那丝甜味,“这东西吸水,吃多了胃受不了。带在身上,饿得狠了含一颗。” 没人反驳。在这个时候,饥饿是常态,饱腹感反而是危险的信号。 吃完东西,车子继续上路。 没有人回头看那个隧道口。它依旧像个沉默的黑洞,静静地注视着这辆离去的车。 徐强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把那一丝甜味舔干净:“这种地方,下次就算路过也别指望还能碰上。这种运气,一辈子也就一次。” “有这一次就够活一阵子了。”李明国拍了拍身边的一个纸箱,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痴笑,那是暴富后的表情。 苏玉玉把一小袋红枣递给林芷溪:“给小雨揣着。这东西补气血,比药好使。” 林芷溪接过袋子,塞进女儿的口袋。手指碰到了那颗硬硬的彩色玻璃珠。 雾还没散。 车灯在前方开出一条窄窄的光道,走一段,清一段,又迅速被周围涌上来的雾气填满。 于墨澜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我们现在走的,全是别人不想走的路。” 这句话落进车厢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沉重。 没有人接话。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国道,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他们都知道,隧道里的补给是老天爷赏的饭,但这顿饭吃完了,路还得继续走。前面的雾里还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日子还得过,哪怕这日子像这雾一样,看不清头。 第92章 泽国 2028年3月5日,傍晚16:30。 南下的国道,在这里被彻底切断了。 路面没有被炸药掀翻,也没有铁丝网拦路。柏油路只是平平常常地往前铺展,然后一头扎进了一片死寂的液体里。 这一带地势低,荆汉平原就像口巨大的浅锅。半年前城里的泵站停摆,天上下的黑雨,地下反涌的脏水,全聚在这锅底。 水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把无数种颜料倒进墨汁里搅拌,最后呈现出一种混浊的深褐。油膜泛着怪异的彩光,那是机油、汽油和腐烂生物油脂的混合物。大团大团的絮状物像癞皮癣一样贴在水皮上,随着风微微蠕动。 这水不流,死得透透的。 徐强走到水边,那双军靴踩在软烂的淤泥里,扑哧一声,冒出几个灰色的气泡,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生葱味夹杂着氨水气。 他倒转那支磨得发亮的56半自动步枪,用枪托往水里探了探。 没探到底。 才走了两步,水就没过了膝盖。他把腿拔出来,靴子上挂满了黑色的丝状藻类,还有那种像鼻涕一样的黏液,甩都甩不掉。 厢货车停在身后十几米的路基上。发动机还在空转,皮带发出尖锐的嘶鸣,排气管突突地喷着黑烟。那声音听着发虚,像是得了肺痨的老人,随时都能一口气上不来。 “这水不对劲。” 李明国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管钳,他在路基边缘来回踱步,鞋底蹭着沙石,发出嚓嚓的响声。他盯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水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心里发慌。咱们哪怕往西边绕一百公里呢?哪怕二百公里?” 于墨澜没接话。 他走到车头前,手掌在那滚烫的引擎盖上抹了一把,把上面的浮灰抹去,摊开那张折痕处已经磨破的地图。风很大,吹得地图哗啦啦响,他捡了块没沾泥的碎石头压住边角。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红色的国道线往前划,指甲盖在纸面上刮出轻微的呲啦声,直到划到那片代表湖泊的蓝色区域,停住了。 “西边是云梦泽故道。”于墨澜的声音很干,“现在这时候应该全是烂泥塘。” 他抬起头,眼皮耷拉着,“东边是江,桥断了。只有这条路基是硬的,踩得实。” “可前面是荆汉市。” 苏玉玉推了推眼镜。镜腿也是拿胶布缠的,一出汗就往下滑。她缩着脖子,眼神往远处那片若隐若现的黑影瞟,像是在看一头伏在雾里的巨兽,“几百万人……以前挤地铁都能把人挤流产的地方。现在里面……” 她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就是因为那是大城市。” 于墨澜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屁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没舍得点,又塞了回去。 “在绿洲的时候偷听到电台信号,说是这边有活人聚集。这外头的荒野,连田鼠洞都被人掏过三遍了。咱们总得找能落脚的地方,不能再这么漂着了。” 他转过身,指着那片灰雾中的城市轮廓。 “还没到一年,那种没塌的大楼里,地下超市的仓库门可能还锁着,医院的药房可能还有漏网之鱼,人防工事里可能有压缩饼干。那是死地,也是粮仓。” 李明国还是不死心,他跑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翻找,又踢了两脚路边的护栏,最后拎着一根朽烂的木条走回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没船。连块像样的泡沫板都没有。” 周围太安静了,只有风声和那辆破车濒死的喘息。 “那就走过去。” 于墨澜把地图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看路边那排杨树。淹的不多,树梢全在外头。照这个高度算,水深大概到膝盖,最深不到胸口。往远处上坡路走就行,荆汉高架桥也多,淹不死人。” “这天……水里也就两三度吧?”徐强皱着眉,吐了一口唾沫,“几公里路,走一半腿就得木了。一旦抽筋,神仙也救不了。” “车重两吨多。”于墨澜继续,“轮胎一旦离开硬路基,就会陷。发动机进水,电路短路,整车死在泥里。拖不了,也推不了。” 风吹过来,水面轻轻荡。 “那也不能就这么扔。”李明国声音发哑,“这车——” 他没说完。 所有人都知道这车意味着什么。 遮蔽。速度。机动。防御。 “车过不去这整片地。” 他停了一下,看向天色。 太阳已经沉到灰雾下缘。温度在掉。风带湿气,刺骨。 李明国盯着车厢:“要不在这儿多撑两天?” 于墨澜看了一眼路基边缘。泥水正从裂缝里慢慢渗上来,刚才还能踩的地方,已经开始发软。 “吃完还是要走,我们得找能停下来定居的地方。”他说,“但这一路走过来,我们遇到的地方全被刮光了。” 这一锅水,把方向全吞了。 于墨澜没看他,只是盯着那一汪黑水,“我们在这里休息一夜,吃两顿热的,身上存点热乎气再下水。” 这是最后的补给。 徐强不想废话,转身去车厢后面拆那几个早已空了的木托盘。硬木很难拆,他用脚猛踹,咔嚓一声,木刺横飞。 火生起来了。 湿木头不好烧,冒着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但没人躲开,大家都凑在火堆边上,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可怜的热量。 林芷溪把那口大铁锅架在几块砖头上,倒进一桶看起来还算清澈的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她把一把挂面折成几段丢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泛起白沫。想了想,她又从怀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用刀柄敲碎了,撒进锅里。最后是之前捡的干货和一小撮盐,她捻动手指的时候极慢,生怕多撒一粒。 灾前可没有这种食谱,这简直是乱煮,锅里煮成了一锅褐色的糊糊。 没有油花,有麦子被煮烂后的那种原始香气。这味道在旷野里飘散开,勾得人肠胃一阵阵痉挛。 六个碗摆在地上,大小不一,但都还完整。有瓷的有塑料的。 林芷溪分得很匀。 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糊的声音。 李明国端着碗,蹲在地上,吃得极快,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护食的低吼。吃完了,他伸出舌头,把碗底那一层薄薄的淀粉糊舔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舔了一遍。 苏玉玉吃得慢,每一口都在嘴里抿半天,似乎想把那点碳水化合物直接通过口腔黏膜吸收掉。 小雨坐在一个旧轮胎上,两只手捧着跟她脸一样大的碗。她喝一口,停一下,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墨澜没急着吃。他看着那锅底剩下的一点汤,又看看那辆厢货。他在算计。 半小时后,锅见底了,火也成了余烬。 第二天一早。 “动起来。” 于墨澜站起身,把碗随手扔进草丛里。这瓷碗没用了,带着重,是个累赘。 “把所有能隔水的东西都找出来。垃圾袋、雨衣、保鲜膜、胶带。” 他走到车头,拔出发动机的机油尺,又拧开机油盖子。黑乎乎的废机油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把这个抹裤子和腿上。厚点抹。这玩意儿能隔点寒气。” 车厢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汗酸味。 林芷溪正跪在地上给小雨收拾背包。她的手在抖,几次拉锁链都没拉上。她把一节备用电池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自己口袋,怕孩子背太重,又怕孩子走散了没电用。 小雨很安静。她不像个十岁的孩子,倒像个认命的老人。 当于墨澜拿着那半桶黑乎乎的废机油和一卷工业保鲜膜走过来时,小雨已经把裤腿卷到了大腿根。 那两条腿瘦得像是干枯的柴火棍,膝盖上全是磕碰留下的青紫,还有几处冻疮结了痂。 “爸,勒紧点。” 小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我不怕疼。要是漏水了,腿就烂了。” 于墨澜的手顿在半空,沾满机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蹲下身。 冰冷的机油涂在孩子温热的皮肤上,小雨打了个激灵,大腿肌肉紧绷着,但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于墨澜涂得很厚,黑色的油膏盖住了原本的肤色。接着是保鲜膜。 “滋啦——” 撕扯保鲜膜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圈,两圈,三圈。 他缠得很用力,保鲜膜紧紧勒进肉里,把皮肤勒出一道道惨白的印记,那是阻断血液流通的力度。这时候管不了血流不通,只要能隔绝外面的毒水就行。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缠完保鲜膜,套上黑色的厚垃圾袋,再用黄色的封箱胶带在膝盖和脚踝处死死缠住接口。 每个人都这么处理。 十分钟后,六个人站在路基上,下半身裹得像是黑色的木乃伊,臃肿、怪异,透着一股绝望的滑稽。 食物他们挑好的带,多余的物资全扔了。 大铁锅被林芷溪留在车厢角落,她只带了个轻便的铝锅。还丢了两件太厚带不走的棉大衣。 于墨澜最后一次检查了那辆老厢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辆车陪他们跑了将近上千公里,挡过风雪,挡过流弹,现在它就像一头力竭倒毙的老马,被主人遗弃在荒原上。 于墨澜拍了拍冰凉的车门铁皮,掌心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走了。” 他转过身,没再回头。手里紧紧握着那根用来探路的撬棍,另一只手牵住了小雨。 一行六人,像一队沉默的蚂蚁,背着各自的全部家当,一步一步挪向那片黑水。 最先下水的是徐强。 水面破开,黑色的液体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 那种冷往骨髓里钻,隔着垃圾袋和保鲜膜也能感觉到。水的压力挤压着小腿,每迈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于墨澜也牵着小雨下了水。 水面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推开那些漂浮的死鱼和垃圾。水到小雨大腿,她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于墨澜一把把她拽住。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水声。 他们慢慢走进那片巨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堰塞湖,向着远处那座沉默的水泥森林蠕动。 第93章 涉水 2028年3月6日,9:30。 队伍挪动得很慢。 徐强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根螺纹钢筋原本锈迹斑斑,现在下半截已经被淤泥磨得锃亮,泛着贼光。 他每迈一步,都要先把钢筋狠狠扎进浑浊的水里,“当”的一声,确认了底下是硬地,他的那只胶靴才敢跟着落下去。 “踩中间。” 徐强没回头,“两边的土泡松了,那是软泥。脚陷进去,能把鞋嘬掉,人也别想拔出来。” 于墨澜拖在最后,视线刮过每一个人的后背。 这一段路的水实际上没多深,刚没过脚踝。但水不是流动的,是一潭死水。 林芷溪走在于墨澜前头。她只能用右手死命拽着背上的登山包肩带,身体随着脚下坑洼的路面的节奏左右摇晃。 她一声不吭,一点不像个前老师。 “还……还有多远?” 苏玉玉的声音在抖,细得像将死的蚊虫。她几乎是挂在李明国身上,两条腿打着摆子,她的核心体温在流失。 “留着气。”李明国没看她,“别把最后那点热乎气吐出来了。” 远处的荆汉市轮廓模糊,死气沉沉地插在黑水里。 徐强突然停住了。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铁路桥涵洞。 原本挂在洞顶上的黄黑限高杆垂了一半下来,在阴风里微微晃荡。底下是一汪黑沉沉的死水,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黄绿色的泡沫。 徐强把手里的钢筋插进去。 这一次,没有“当”的回声。钢筋像是插进了豆腐里,瞬间没进去一大截。 “到底了?”于墨澜走上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到底。探不到硬地。”徐强把钢筋拔出来,带出一股腥臭的黑泥,“中间是个坑。刚才试了一下边缘,最深的地方大概到这儿。” 他在胸口比划了一道线。 一米四五。 对于成年人,这是齐胸的死水。对于十二岁的小雨,这是灭顶之灾。 风穿过涵洞,发出呜呜的怪叫。所有人都在这风声里沉默着。 在这个接近零度的鬼天气里,齐胸深的黑水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体温会像开闸放水一样流失,而一旦背包湿了,里面的棉絮吸饱了脏水,不仅重得能把人压死,更容易感冒发烧。 “没看到可以住的地方。”于墨澜抬头看天,“绕不了,只有硬趟过去。” 他把撬棍插进腰带,开始解背包的扣子。 “把包解下来,顶头上。不管脚底下踩着什么,哪怕踩着刀子,踩着死人,手也不能松。包湿了,咱们就都死在这儿。” 林芷溪的脸白得像张纸。她试着单手提起那只沉重的登山包。她完全吃不住劲,包刚举过肩头,整个人就开始剧烈晃动。 李明国喘着粗气要过来帮忙,被林芷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顾好苏老师。”她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她把包往好的那边肩膀上一扛,用脑袋侧顶着,右手死死扣住带子,指甲掐得泛白,“我能行。” 于墨澜转向小雨。 小雨站在在那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嘴唇已经冻成了酱紫色,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 “爸……我会游……” “闭嘴。”于墨澜蹲下身,背对着女儿,“这不是游泳池。上来,骑我脖子上。” “包……” “我抱着。”于墨澜把那只重型登山包转到胸前,双手高高托举,“你骑稳了,帮我扶着包顶。咱们全家的命都在这包里。” 小雨爬了上去。 一百四十斤的男人,加上四十斤的包,再加一个八十斤的孩子。于墨澜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那是骨头在哀鸣。他闷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像几条蚯蚓一样暴起。 “下。” 第一脚踩进去,冰冷如刀。那种冷甚至越过了寒意,直接变成了痛觉。 于墨澜走在最后。 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肋下三寸。只要脚下一滑,或者膝盖一软,胸前的包底就会立刻吸水。小雨骑在他脖子上,两条瘦腿死死夹着他的脑袋,双手帮他托着那个沉重的登山包。 “稳……稳住……”徐强在前头低吼。 他顶着包,用钢筋在水底一点点探。水底全是乱七八糟的建筑垃圾,半截预制板、断裂的护栏,还有共享单车的残骸。 “呃!” 前面的李明国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他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底打滑,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头顶的背包跟着剧烈晃动,眼看就要栽进那一汪黑水里。 “别动!”苏玉玉就在他旁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用肩膀撞了李明国一下,把他硬生生顶在了涵洞湿滑的墙壁上。 李明国大张着嘴,眼球暴突,像条上岸的鱼。那只背包的底角,离黑水面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踩……踩到软东西了。”李明国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 话音未落,一股浑浊的气泡从他脚边翻涌上来,“咕嘟”一声,带着一股恶臭。 一个东西浮上来了。 它像个害羞的幽灵,慢慢悠悠地从水底旋上来。先是鼓胀的后背,穿着一件橘黄色的环卫马甲,在那片黑水里亮得扎眼。接着是一颗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脑袋,面部朝下,随着水波轻轻磕碰着李明国的大腿。 那股味道——即使是在这充满腥气的涵洞里,那股新鲜炸裂的尸臭依然像钻头一样钻进鼻孔。那是蛋白质高度腐败后特有的味。 “别看!往前走!”徐强没回头,低吼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小雨在高处看得最清楚。 她看见那个“馒头”的后脑勺上少了一块头皮,露出灰白色的骨头茬子,上面爬着几只还在蠕动的水蛆。尸体在水里载浮载沉,仿佛想要去蹭李明国的腿,那种亲昵感让人头皮发炸。 终于,前面就是上坡路了,于墨澜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来荆汉……确定是对的吗?”李明国问。 “不确定。”于墨澜说,“但我们来的一路都是死地。” 第94章 野猫 2028年3月6日,中午12:00。 荆汉市死了。 走进这片水泥森林,风变得格外硬。气流在那些被剥去了玻璃幕墙的钢筋骨架间乱窜,被无数个棱角切割,发出一种类似吹口哨的尖啸,但是低沉得多。 国道上的那种荒凉是平铺直叙的,这里的荒凉是从头顶上砸下来的。几十层高的大楼把灰暗的天空挤成了一条条窄缝,人在下面走,像是走在深井底。 地面不再是柏油路,而是一层厚厚的硬壳。是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垃圾、尸骸经过一整个冬天风干后的产物。偶尔也会踩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冒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黑水。 街道两旁的店铺像是被巨大的铁犁犁过一遍。卷帘门被暴力撕开,耷拉在地上,边缘生满了红锈。 “别走大路。” 徐强走在最前头,身子压得很低,像只随时准备窜进洞里的灰老鼠。他手里那支56半的枪口微微下压,枪托上的木漆磨没了,露出里面吸饱了汗和油的黑褐色木纹。 他的眼睛不断在两侧大楼黑洞洞的窗口上刮过。 “这种开阔地就是棺材板。两边楼上随便哪个黑窟窿里架一杆枪,咱们就是一串蚂蚱。” 队伍贴着墙根走。墙根底下全是碎玻璃和脱落的瓷砖,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小雨走在于墨澜身侧。 她的脚应该已经烂了。那双胶鞋早就湿透,被黑泥糊得看不出颜色。每走一步,鞋帮子里都会发出“咕叽”一声闷响,那是脚皮泡烂了之后在水里摩擦的声音。 但她依旧一声没吭。 她手里攥着一根红木棍子。那是从一把断腿的太师椅上拆下来的,硬得像铁。一头被于墨澜在水泥地上磨出了尖,又放在火上烤过,黑乎乎的,带着一股焦味,但是用来借力走路很好使。 这孩子不再拉大人的手,也不看大人的脸。她的眼睛盯着路边的垃圾桶缝隙、废弃汽车的底盘,还有那些倒塌的广告牌背面。 走到一个废弃报刊亭旁边时,变故是一瞬间发生的。 那个黑影从报刊亭塌了一半的窗口里弹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道黑色的残影直扑小雨的面门。 “嘶——!” 那是一只猫。或者说曾经是一只猫。 它大得离谱,身上的毛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粉红色带着脓疮的癞皮。长期吃死人肉让它的眼睛泛着一种浑浊的红光,爪子尖锐得像是铁钩,带着一股恶风。 “啊!” 小雨短促地叫了一声。是那种喉咙眼收紧时挤出来的气声。 她没有躲。或者是本能反应,双手攥着那根木棍,闭着眼,疯了一样往前一捅。 没有任何章法。就是纯粹的、困兽一般的应激。 “噗。” 木棍没扎中要害,而是狠狠戳在了那畜生的肩膀上,带下来一撮沾着烂肉的毛。 那野猫吃痛,身子在半空中扭了一下,“啪嗒”一声落在满是碎渣的地上。它没跑,而是弓起背,那条光秃秃的尾巴竖得像根棍子,冲着小雨哈气,露出嘴里参差不齐的黄牙。 于墨澜手里的撬棍刚举起来。 “滚!” 小雨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她的小脸煞白,五官跟着用力,手里那根木棍带着风声,再一次狠狠抡了下去。 “咚!” 这一下砸实了。正砸在野猫的后胯骨上。 那畜生惨叫了一声,声音尖利得像婴儿哭。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两脚兽不是那一动不动的死肉,拖着一条伤腿,嗖地一下钻进了旁边的下水道篦子,眨眼就不见了。 只剩下几根带血的猫毛在风里打转。 于墨澜看着女儿。 小雨还在喘粗气,双手死死抓着木棍,手指头扣得太紧,指甲盖里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盯着那个黑乎乎的下水道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凶狠。 于墨澜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那瘦骨嶙峋的肩膀硬梆梆的。 中午一点,他们摸进了滨江区。 这边的地势高,没有积水。别墅群就蹲在荒草里。爬山虎疯长,枯黄的藤蔓爬满了外墙,把窗户封死。 “歇……歇会儿。” 苏玉玉靠着一堵围墙滑坐下去。 她的脸色白得像石灰,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血珠。之前在水里把李明国顶回去那一下,又走了这么久,耗干了她最后的力气。 “再走……脚要废了。”她解开鞋带,那双脚肿得像紫薯,袜子上粘着血水,撕都撕不下来。 于墨澜掏出地图,抬头看了一眼。 “前面那个院子。” 他指了指路口第一栋别墅,“有围墙,好守。有烟囱,能生火。” 徐强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门没关严。”他放下望远镜,眉头一皱,“这种富人区,当初肯定被人抢过无数轮。有点蹊跷。” 这地方太干净了。 不是说没有垃圾,而是门口那厚厚的落叶层上,竟然看不出明显的踩踏痕迹。 一行人贴着墙根靠近。 铁艺大门半开着,铰链生满了红锈。 徐强刚要抬腿往里进,衣角突然被人拽住了。 力气很小,但很坚决。 “徐叔。” 小雨蹲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指着那个铜质的门把手,“看锁眼。” 那是那种老式的欧式机械锁,雕花的铜把手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徐强蹲下身,眯着眼凑近了看。 锁孔本身没什么特别,满是灰尘。但在锁孔正下方的把手面板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长方形印记。 那一小块铜色比周围要亮一点,也要干净一点。就像是……那里曾经贴过什么东西,最近才被撕掉。 周围全是灰,只有这一小块是“新”的。 “有人来过。”小雨轻声说。 徐强猛地回头看了一眼于墨澜,大拇指在枪身一侧轻轻一推,“咔哒”一声,保险开了。 “这地方被人‘盘’过。” 他用口型说了一句黑话。意思是这地方不仅有人来过,而且是被当作据点清理过的。 于墨澜握紧了手里的撬棍,抬头看向二楼和三楼那紧闭的窗帘。窗帘厚重,一丝缝隙都没露。 “进不进?”李明国缩在后面,声音哆嗦。 “天要下雨了。” 于墨澜感受到脸上那一点冰凉的湿意。这种天气在露天过夜,等于自杀。 “进。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进。” 他走上前,用撬棍轻轻顶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盗门。 “吱——呀——” 缺少润滑的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吟。 门厅里漆黑一片。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但在这股霉味底下,于墨澜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绝对错不了的味道。 那是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 屋里有人。 第95章 孤狼 2028年3月6日,傍晚17:30。 灾难后第264天。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屋子里的气氛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瞬间贴在了皮肤上。 那是被刻意维持过的秩序感。 在外面那种连野猫都开始吃腐肉的混乱里,这栋别墅内部干净得有些诡异。空气中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尸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细、极淡的油味。 于墨澜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徐强和后面的女人们立刻停在玄关的阴影里,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于墨澜独自握紧撬棍,目光快速刮过昏暗的门厅。 翻倒的真皮沙发被挪到了落地窗边,堆成了临时的掩体,缝隙里塞着棉被。大理石地面上的浮灰被清扫过,留下一道道扫把划过的弧线。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旁,原本挂着画的墙面上只剩下一个个干净的方框,连钉子眼都被人用腻子抹平了。 他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是木头受潮发胀后沉闷的呻吟。鞋底踩到了楼梯踏板边缘,那里钉着一层薄铁皮,磨过脚底时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铁皮边缘被砸得很平整,没有毛刺,显然是特意加固过的。 风从二楼破碎的落地窗钻进来,裹着屋外那场将至未至的黑雨的腥气。雕花扶手断了一截,断口处缠着几圈狰狞的粗铁丝,铁丝上的锈迹中间有一节发亮。 于墨澜走上楼梯,却在转角处猛地停住。 他没抬头。视线落在斜上方三寸处,那里有一点寒芒。 那是一支旧碳箭的箭尖。 箭杆表面的碳纤维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芯材,却被细密的尼龙线一圈圈缠死。剩下的一片箭羽发黄发脆,边缘卷曲。箭头是手工磨出来的,用那种薄钢片打磨成了三棱刺的形状,最尖端在微弱的余光下闪着阴冷的光。 拉弓的人藏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 那人并不瘦弱,相反,整个人显得精悍而结实。 穿得很厚,看不出男女。大号的冲锋衣被撑得鼓鼓囊囊,下面显然穿着自制的护具。露在袖口外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像几根绞紧的钢缆,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疤和老茧。 那是长期劳作、搏杀和高蛋白饮食堆出来的体格。 但这个人的状态不对劲。 那张脸上透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瞳孔缩得像针尖一样小。那是长期处于极度警觉、严重缺乏睡眠,甚至可能有些精神衰弱的征兆。 他死死盯着于墨澜的眉心,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那把复合弓的弓片弯出了惊人的弧度,握弓的手极其稳定,像是个铁铸的支架。 “……退后。” 声音从口罩后面挤出来,虽然有点尖细,但有力,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磨砂质感,“这地方有主了。” 于墨澜慢慢弯下腰,把手里的撬棍放在脚边,然后举起双手,掌心朝外。 他看出来了。这个人是这片废墟里的“地头蛇”。他有充足的食物,有精良的装备,甚至可能在二楼囤积了大量的物资。他把这栋别墅当成了一个碉堡在经营,甚至故意伪装成这种陈旧和没人的样子。 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他没有软肋,也不需要求人。 “借个宿。”于墨澜平稳地开口,“天要下雨,我们在外面活不了。我们就借一楼大厅,睡地板,天亮就走。井水不犯河水。” “滚。” 那人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全是戾气,“我这儿不是慈善堂。我数三个数,不滚就死。” “一。” 弓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二。” 箭头微微调整,锁死了于墨澜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楼门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雨从玄关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爸……?” 她站在楼梯口。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的那截小腿上全是发亮的冻疮,甚至还有几处化脓的破口。她手里还攥着那根烧黑的木棍,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盯着楼上,眼神凶狠又警惕。 那支箭的箭尖猛地顿住了。 持弓的手指并没有松,甚至扣得更紧了。 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于墨澜,死死扎在小雨身上。那人在观察孩子,看她手上的冻疮,看她手里那根甚至称不上武器的烧火棍,还有那双不像孩子、倒像狼崽子一样的眼睛。 楼梯间的风突然停了一瞬,只剩下那种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那是某种记忆在回放。 也许在八个月前,在这个世界还没烂透的时候,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神。或者是没能救下的妹妹,或者是隔壁那个死在防盗门后的邻居家小孩。 那种眼神像根刺,扎进了那层被杀戮和冷漠包裹的硬壳里。 “……操。” 那人骂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紧绷的杀意,反而多了一丝烦躁和厌恶。 那是对自己产生恻隐之心的厌恶。 弓弦并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把箭头稍微偏开了一点点,不再指着要害,而是指着于墨澜的大腿。 “那孩子。”这人下巴冲着小雨扬了扬,“是你闺女?” “是。”于墨澜回答。 那人沉默了两秒,那双充血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一楼大厅给你们用。这附近的房子没打扫,死人多。” 这个人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语气变得更加恶劣,“别上二楼,不听话死了别怪我。” 于墨澜点点头:“明白。规矩我们懂。” “呵。懂就好。” 这人放松了一点姿势,背靠着墙,但手里的弓依然没放下,“附近的别墅我都翻过三遍,别费劲去翻了,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随后顿了顿,眼神在于墨澜身上那件油腻腻的工装和徐强手里的56半上扫过。 “你们是从北边下来的?” “是。” “呵,我就知道官方那帮人守不住。”语气里带着讥讽,“当兵的走了?把你们扔下了?” 于墨澜没说话,算是默认。 “意料之中。”这人耸了耸肩,“这年头,谁也不能信。也就自己能信。” “还有。” 箭头指了指徐强,“把你那把枪的子弹退出来。别跟我耍花样。我这把弓,五十米内能把野猪射个对穿,穿你也一样。” “徐强。”于墨澜回头。 徐强咬着牙,盯着楼上那个人,最后还是极其不情愿地推出子弹,扔在地上。 那人看着这一幕,口罩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个人把弓弦放松,突然把一只手伸进冲锋衣的口袋,动作随意地摸出来一个东西,是半包被压扁的红塔山。他把口罩拉到鼻子上,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 一缕青烟在昏暗的楼道里升起。 烟草的味道瞬间盖过了润滑油味。 于墨澜这才看到他的半张脸,是个年轻人,有点清秀,应该是个小伙子。 这个人深深吸了一口,那表情像是在吸食某种违禁品,带着一种极其享受的、甚至有些变态的满足感。烟雾从他口罩的缝隙里溢出来,笼罩着那张布满血丝的脸。 “我不缺吃的。” 他夹着烟,指了指楼下,“我也不缺药。我这儿什么都有。但我缺个乐子,也缺点新鲜消息。” 他看着于墨澜,眼神里那种神经质的光芒又亮了起来。 “给我讲讲那营地是怎么完蛋的。讲细点。比如那些当官的是怎么跑的,那些被扔下的傻子是怎么哭的。” 于墨澜看着他。这人已经有点疯了,孤独和长期的生存压力把他扭曲成了一个怪胎。但这怪胎手里有他们需要的庇护所。 “好。”于墨澜说,“我给你讲。” ……… “行了。” 听完于墨澜的故事,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几只流浪狗,“水自己烧。火别大了,冒烟容易招麻烦。南边高架桥底下有伙疯子,手里有自动火,别把他们引来。” 说完,他叼着烟,转身往三楼走。 走到楼梯转角,他突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随手团成一团,从栏杆缝隙里扔了下来。 纸团落在小雨脚边。 “这是这片区的地图。我都标好了。拿着看吧,别明天出门就死了,脏了我的地盘。还有,别上楼,我既然敢说,就有把握让你们横着出去。” 他说完,脚步声上了三楼。 “哐当——” 三楼传来两道重重的落锁声,那是铁闩插进槽里的声音。 别墅重新陷入了死寂。 徐强蹲下身,把地上的子弹一颗颗捡起来,擦干净,重新压进弹匣。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这孙子……”徐强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狂。” 于墨澜弯腰捡起那个纸团,慢慢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画得很细致,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危险等级。红色的叉,蓝色的圈,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备注。 这人虽然是个疯子,是个狂妄的混蛋,但他确实是这片废墟里的生存大师。 “生火吧。” 于墨澜把地图收好,声音很低,“别惹他。今晚咱们睡个安稳觉。” 在这座死城的废墟里,他们终究是在这头孤狼傲慢的施舍下,借来了一晚上的活路。 第96章 独白 2028年3月6日,半夜。 灾难后第265天。 壁炉里的火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余烬,埋在厚厚的灰里,像是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偶尔还顽强地冒出一丝火星。散发出的热量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却仍是这间空旷客厅里唯一不肯投降的东西,把那一小块地面守得死死的,不让外头的湿冷寒气彻底吞进来。 黑雨换了节奏。 下午那种急促的砸击声变成了绵密的敲打,落在屋顶上,“沙沙沙”的,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指节在试探每一条门缝,听得人心里发慌。 徐强靠着沙发坐着,眼睛半闭半睁,56半横在腿上,手指始终搭在护木上——那是这些天养成的习惯,不看、不动,但随时能抬手开枪。林芷溪和小雨裹着那条从家里带出来的旧毛毯,在沙发上紧紧挨着。苏玉玉守着东边的窗户,侧脸在微弱的余光里一明一暗。 没人真正睡死,呼吸都压得极轻。 于墨澜把那口旧铝锅从火边挪开。 蘑菇汤还冒着热气。那是前些日子在隧道里捡的干货,真空包装虽然破了,但菌子没坏。现在熬成汤,颜色浅褐,淡淡的土腥味在这充满霉腐气息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诱人。 他舀出一满碗,起身走到楼梯下,把碗稳稳放在第四级台阶上。 这个距离拿捏得刚好——不远到显得敷衍,也不近到让人起疑。 “楼上的兄弟。”他声音很低,却足够穿过寂静,“热的蘑菇汤。路上捡的干蘑菇,煮了两次,干净。饿了就下来拿。” 楼上先是一片死寂。 那种安静拖得很长,像是在掂量这份善意里有没有毒。 过了好半天,才传来门闩极轻的“咔哒”一声。 脚步声慢慢探下来,却在楼梯中段停住。 他没有完全下到一楼。那把复合弓没在背上,腰间别了一把锃亮的战术短刀,身体微微前倾,藏在阴影里,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巢穴的受惊野兽。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低头看了眼台阶上的碗,没急着动,反而先把袋子扔了下来。 “啪嗒。” 袋子落在楼梯口,发出沉闷的一声。 “三包……自热米饭。” 他说话有些停顿,像是很久没跟活人正常交流过,舌头有些僵硬,“牛肉口的,加热包都在。你们人多……先分着吃吧。” 于墨澜弯腰捡起袋子,掂了掂,感觉到里面的分量,没急着撕开。 “谢了。”他说,“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找,比金子都贵。” 那人这才又往下走了几级,在离碗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把口罩拉下来。他没立刻喝汤,而是端起来,先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确认没问题后,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热气扑上来,他眼睛下意识眯了一下。 紧接着,却连着喝了好几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那种喝法不像在品味,更像是怕热气散了、怕下一秒这碗汤就凭空消失了。 喝到一半,他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味道……还行。挺干净的。” 他顿了顿,像在给自己找台阶,又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我这儿吃的不少。罐头、自热饭、压缩饼干,当初囤了三年份。午餐肉两箱,鱼罐头一箱,自热饭还有半仓库……够吃很久。” 借着微弱的火光,于墨澜这才看清他的样貌。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不像下午那样凶神恶煞,脸上虽然带着那种长期熬夜的蜡黄和红血丝,但五官特别清秀。只是那种神经质的警觉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坐着,两条腿也是随时准备发力的姿势。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一下子说了太多,又补了一句,声音好像故意压着:“就是……没人一起吃,闷得慌。” 他抬头,看向于墨澜,眼神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你们……叫什么?” “于墨澜。” 于墨澜坐回壁炉边,把一包自热饭递给林芷溪。林芷溪没说话,先撕开包装,给小雨热上。水包遇水发热,冒出白烟,肉香弥漫开来。小雨立刻醒了大半,坐直身子,小口小口吃着,热气把她那张冻得青白的小脸熏得通红。 “门口拿枪的是徐哥,徐强。”于墨澜继续介绍,“我老婆,闺女小雨,今年十二。剩下的苏老师和小李,都是路上慢慢聚起来的。” 那人的目光在小雨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喉结动了动。 “乔麦。” 他终于报了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味道,“灾难前……在江北开过一家户外店。网上论坛混得挺熟,id叫‘独狼千’。” 他说到这个id时,嘴角扯了扯,像在笑自己当年的中二和无知,又像在炫耀,仿佛这个人很有名气。 李明国看火快灭了,往里添了一小块碎木板,火焰抖了一下,亮了些。 “你是户外店老板?怪不得装备这么全。末日生存爱好者?”他问。 乔麦嗤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又苦涩。 “对啊,你猜得挺准,估计也看丧尸片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短刀,手指在刀把上无意识地摩挲,指节上的厚茧在火光里发亮,“小说看了一堆,装备囤满仓库,弓箭练了三年、野外求生、搭建庇护所……我甚至花钱上过那种几万块的生存课。之前在论坛里面吹牛逼,说真来了灾难,我肯定活得最滋润,带队建基地,杀丧尸,左拥右抱,当主角。” 他摇摇头,笑声停了,眼神暗下去,像是一堆燃尽的灰。 “电影里没演每天下黑雨,发大水,人急了连尿都喝。我按计划躲进我这别墅,高墙、大门、独立水电,自以为能守成铁桶一个。” “附近几栋房子的人后来找上门,说想组队,分工守仓库、分物资。我当时觉得靠谱,还觉得自己聪明,留了后手,把一部分吃的拿出来拉拢人。”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结果……半夜他们翻墙进来,想把剩下的全抢走,还想杀了我。” “我醒得早,把门窗全顶死,一个人守了一夜。他们在外面砸门砸窗,骂我小气、吃独食、该死……我射了几箭,伤了两个,他们就都跑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又说去城中心找救援队,还拉我一起。” “我没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火堆上,眼神空洞,“后来我过去他们的房子看过。全死了。为了一口罐头互相捅刀子的,冻死的,吃错东西拉到脱水的……屋里只剩一地血,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想笑,又想吐。” “原来我不是什么主角,就是个爱囤货的傻子。” 于墨澜没插话,只静静听着。火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在附和这荒诞的现实。 乔麦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说到最疼的那块伤疤。 “……我妹。她给我打电话,说学校封了,回不来,让我去接她。我当时还在囤货,挺得意地跟她说,‘别怕,我有准备,马上来接你’。” 他声音卡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声音里带着颤抖。 “黑雨一下,路全堵了,信号也没了。我开了一整天车,把油烧干,才到她学校附近。宿舍楼塌了,我挖了半天,只找到一个书包。”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小小的照片,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去,手指微微发抖。 “她……当时十二岁。现在该十三了,要是活着的话。” 空气像突然被抽空了,令人窒息。 过了很久,他才苦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人守了八个月,天天跟自己说话,就怕自己疯了。晚上睡不着,就对着墙练弓,射一墙箭。或者翻以前论坛的缓存,看自己发的那些吹牛帖……笑自己真傻逼……你们从哪儿来?” “临江。” 于墨澜继续说道,声音平静,“一开始在城里熬,后来退到一个小营地。再后来人多了,问题也多,就循着官方点去了。到了一个叫绿洲的地方,是官方的,管的严,上个月乱了,军队撤了。我们就这么一路挪。找吃的,躲雨,看能不能活久一点。” 乔麦听着,慢慢点头,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小雨吃完自热饭,把空包装小心叠好,擦了擦嘴,小声问:“乔叔…哥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无聊吗?不害怕吗?” 乔麦看了她一眼,“哥哥?”他浅浅笑了一下,“无聊?害怕?” 他摇摇头,“你试试八个月没跟活人说过一句话。开始还好,后面连骂人都找不到对象。晚上做梦梦见我妹喊我……醒了,屋子空荡荡的,就剩那一堆罐头陪着我。” 他看向于墨澜,声音低却诚恳:“我……就剩这些东西了。” 于墨澜点点头:“头孢有一板,没拆封。纱布和碘伏也剩一点。换你的干粮。” 乔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没多说,只是起身,又上楼一会儿。下来时,手里多了四罐午餐肉、一小袋盐、两包压缩饼干。 “先放这儿。”他把东西搁在地板中央,退后两步,像在保持安全距离,“我这儿够用。药……我有大用。” 小雨仰头,好奇地问:“乔叔叔,你弓箭很厉害吗?” 乔麦愣了愣,好像对“叔叔”这个称谓感觉有点陌生。随即露出今晚最真的一笑,带着点少年的意气。 “以前在论坛吹,能百步穿杨。现在……死的靶子准得很,活的还没试过。” 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钝头短箭,在指间灵活地转了转,“我这还有几套弓,就是箭不多,那东西是消耗品。明天我教你两招,基本的拉弓姿势,小臂稳住,背肌发力,呼吸匀了,准头自然就上来了。” 小雨眼睛亮起来,看向于墨澜。于墨澜笑了笑:“行。学点新东西没坏处。艺多不压身。” 乔麦又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极小的纸,摊开在地板上。 “南边的路线,你们想听细节是吧?” 他指着地图上的红线,语速不快,但很清晰。 “大坝那边别去。有电,有人守,现在不怎么收外人,去了也是吃闭门羹。” “高架桥断口那儿有流民窝,专门盯落单的,手里有家伙。” “最好绕东边旧铁路,水浅,能趟过去,但桥墩下面的黑水别碰,有毒,鞋烂了,脚也得跟着烂。” “再往南有一条废弃小路,车过不去,人能走,但没多少人知道……” 他一句句讲得很慢,很仔细,恨不得把脑子里的地图印下来。于墨澜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水深齐哪儿”“流民大概多少人”。乔麦都答得耐心,像终于找到人可以说这些话。 讲完,他把纸仔细折好收回去:“你们抄一份。原件我留着……万一哪天,我也得走。” 于墨澜低声道谢。 乔麦站起身,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犹豫片刻,终于开口:“烟别太大,外面容易招人。” 他戴上口罩,转身上楼,脚步比之前慢了些。 走到转角,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谢了……今晚这屋里有点人气儿,听着没那么空。” 三楼的门闩轻轻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 黑雨敲得更密了,屋顶像被无数细针扎着。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楼上,极轻、极轻的徘徊脚步声。 第97章 困兽 2028年3月7日,早晨。 灾难发生后第266天。 壁炉里的火已经熬到了尽头,剩下几块烧得惨白的木炭骨头,埋在厚厚的灰烬里,半死不活地喘着暗红色的气。热量蜷缩在火堆方圆一米之内,再往外半步,就是那种能把骨髓冻酥的阴冷。 黑雨每次下起来声音都不一样,从半夜那种急促的敲击,变成了绵密、粘稠的“沙沙”声。落在别墅沉重的铁皮屋檐上,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软体动物在顶棚上爬行。 于墨澜坐在火边,把那件带着霉味的大衣往身上裹了裹。他手里端着瓷碗,自热饭吃得精光,蘑菇汤早就喝干了,但碗底的一点温热让他舍不得撒手。 窗外一片死寂的灰白。 雾压得很低,贴着地面翻滚,连院子边缘的铁栏杆都看不清楚。 今天走不了。 楼梯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动了动。 乔麦没下楼。他依然坐在那片阴影里,带着口罩,两条腿垂在台阶上,手里摆弄着那张深蓝色的竞技反曲弓。 他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麂皮仔细擦拭着每个零件,把每一颗螺丝慢慢校正,又重新组装到一起。他起身,上弦,弓弦被他无意识地拨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的一声。 “吃饱了吗?” 乔麦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种长时间沉默后的沙哑,不像是在问人,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饱了。”于墨澜低声回应,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倒是听得清楚,“这顿饭,算我们欠你的。” “欠个屁。” 乔麦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恶意,只有疲惫,“这世道,今天欠明天死,谁还得起?我就是听着这雨声烦,想找个人气儿压一压,不然我怕自己会烂在楼上。”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弓下楼。 脚踩在木阶上,声音沉,一步一响。他走得慢,像是数着台阶落脚,直到停在一楼光影的交界处。 他的视线越过于墨澜,落在沙发角落。 小雨缩在林芷溪身边,毛毯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 “孩子跟你挺像。”乔麦盯着小雨看了几秒,眼神有些发直,似乎透过了小雨看到了另一个时间点的人——那个在废墟里怎么也挖不出来的妹妹,“太瘦了。这种身板,要是碰上野狗,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着,手臂一抬,那张造价不菲的蓝色反曲弓被他倒转过来,弓把朝前,递向了火堆旁。 “拿着。” 小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林芷溪怀里缩了缩。 “我不吃人。”乔麦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我那仓库里有好几张弓,这张只有二十四磅,入门级的,适合新手。放我这儿也是挂在墙上吃灰。” “这玩意以前卖多少钱?”李明国问。 乔麦回道:“全套装备两万吧,到顶了。这个把是天启,六七千块钱。” 李明国啧了两声。 于墨澜看了乔麦一眼,确认对方眼里没有那种疯劲儿,才轻轻拍了拍小雨的后背:“去,接着。这是好东西。” 小雨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乔麦面前。 她伸出两只手,接过了那张冰凉的铝合金长弓。入手的瞬间,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这东西比看着要重得多,像一块实心的铁。 “沉吗?”乔麦问。 小雨点了点头。这弓是成人用的,66英寸,上了弦立起来有她人那么高。 “沉就对了。以前这是用来锻炼射准的,现在这是杀人的家伙,不是玩具。” 乔麦蹲下身子,这是他第一次把视线和小雨放平。他身上的味道不大,没有于墨澜一行人那种长久不洗澡的馊味和霉味。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乔麦伸出手,在那张弓的弓把上比划着,“左手推弓,虎口要卡死在这个凹槽里。别死攥着,死攥着你的手就抖了。是用骨头顶住它,不是用手抓。” 他抓起小雨的手,强行把她的手指按在正确的位置上。他的手劲很大,指腹上全是像老树皮一样的老茧,磨得小雨皮肤生疼。 “右手勾弦,用这三根指头。别用指尖抠,用第一指关节勾住。” “来,试着拉一下。” 小雨咬着牙,按照他的说法,憋足了气往后拽。 “吱——” 弓片微动,巨大的张力顺着手臂传导到她的脊背上。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身体开始剧烈晃动,弓弦只拉开了不到半尺,就不得不松了劲。 “没吃饭吗?” 乔麦手里的短刀柄在小雨的胳膊肘上敲了一下,“手肘抬高!别往下塌!想象你的后背夹着一块砖头,用力把砖头夹碎!” “再来!” “别松气!这口气要是泄了,箭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没搭箭的时候不能撒手,要慢慢放开,不然会伤弓,也会伤人!” 这一教,就是快一个钟头。 于墨澜和徐强就在旁边看着,谁也没插话。他们看得出来,乔麦不是在折腾孩子,他是在把自己那点关于生存的经验,像填鸭一样硬塞给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他教得很急,很凶,像是在跟时间赛跑,要把那些没能教给妹妹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终于,在小雨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后,弓弦被稳稳地拉到了嘴角的位置。虽然她的手臂还在轻微颤抖,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已经成型了。 “行了。姿势大概有了,剩下的就是用肩膀去顶,顶到肉疼为止。” 乔麦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任务。 小雨松开弦,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把头发都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这弓归你了。” 乔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皮护指,扔在小雨怀里,“还有一筒箭,在二楼第一个房间门口那儿,走的时候自己拿。那是x10碳素箭,断一根少一根,射不准别乱放。还有箭头,让你爸给你换成铁的。” “谢谢……”小雨声音小得像蚊子。 乔麦没理会这声谢,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到阴影里,靠在楼梯扶手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鼻端嗅了嗅,没点,像是舍不得。 于墨澜和徐强都抽烟,他们之前换了几条,剩的不多。于墨澜掏出一包华子,丢给乔麦。 乔麦眼睛一亮,动作极其敏捷地一把接住,马上拆开,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迷醉的神情。 “还是得抽好烟。好久没这么爽了。” 他手夹着烟,沉吟了一会,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明天一早,你们走吧。”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最近大坝那边的搜索队范围越来越大,估计雾要是散了,肯定会摸过来。我一个人好藏,你们人多,留在这儿就是给人家当靶子。” 李明国一直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拿着根铁通条拨弄着灰烬。此时他突然抬头,目光扫过客厅墙角的踢脚线。 那里有一摊不易察觉的、深色的水渍,正顺着墙纸的纹路慢慢往上爬,像是某种霉菌的触角。 “乔兄弟。”李明国开口了,声音有些沉重,“这房子,你也别守太久。” 乔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搞工程的,对材料有点经验。”李明国用通条指了指那个墙角,“你听这雨声,再看那墙角的渗水。这黑雨把你这地基下的止水带给腐蚀穿了。你这房子虽然加了钢板,但那是外壳。底子要是烂了,上面越重,塌得越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还有刚才静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地板下面有动静。那是水泥开裂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来。这房子最多再撑两三个月。” 乔麦的脸色变了变。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墙角,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狠狠地咬了咬那根烟屁股,把滤嘴咬得变形。 “有两个月……就够了。” 乔麦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够我想好下一站去哪儿。” 于墨澜看出了他的倔强。这个人守了八个月,这栋房子是他的壳,是他在这末世里唯一的尊严。让他现在就跟着一群陌生人跑路,把自己那一仓库的“家底”扔下,比杀了他还难受。 中午之后,雨势反而更重了。 冰雹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屋外的排水沟已经开始往外溢水。李明国第一个发现问题,带着徐强和于墨澜,把别墅一楼能动的重物全往中间挪。 他们用沙袋堵住门缝,把临时防水布压在墙角最容易渗水的位置,又用钢筋顶住了几根明显吃力的承重柱。 乔麦没阻止。 他站在一旁抽烟,看着他们忙活,偶尔递个工具,却一句感谢都不说,只是那眼神软了些。 “既然你决定留下,我们也不强求。” 于墨澜站起身,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走过去放在楼梯口。 “小乔兄弟。这是两盒阿莫西林,还有一卷好的止血绷带。你要是真打算守,这些东西管用。” 乔麦看了一眼那个小包,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拒绝,弯腰捡了起来,揣进兜里。 “等一下。” 乔麦突然跑回楼上,又拿了两副弓片下来。 “刚才是我没考虑全。那把竞反是练基本功用的,磅数太小,只能打兔子。以后要是拉力上来了,当武器使,还得升磅。这几副弓片到时候换。复合弓我只有一把,保命用,不能给。” “谢谢哥哥。”小雨抬起头,认真地说。 “你爸叫我兄弟,你叫我哥哥,差辈了。” 乔麦轻笑了一声,摇摇头,“机务段的路,记住了吗?”他问。 于墨澜点头。 乔麦把小雨拉到一旁,低声耳语了一些什么。小雨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记得让你女儿好好练箭,我也算她半个师傅了。”乔麦转身往楼上走,年轻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像个老人,“四点钟雾最重,那是那些巡逻队换班眼睛瞎的时候。那时候走,活下来的概率大点。”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那些吃的用的……”乔麦的声音从楼梯上方飘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你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我一个人,用不上那么多。那些罐头,放久了也是坏。” 于墨澜心里一动。他知道,这不是理由。这是乔麦给他们的最后一份“送别礼”。 “谢了。”于墨澜对着黑暗说。 “明早别叫我,不送你们。” 乔麦扔下最后一句话,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紧接着,传来了几声沉重的搬运声,像是在重新封堵什么。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强抱着枪,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于墨澜,压低声音问:“老于,这人……” “是个可怜人。”于墨澜叹了口气,看着小雨怀里抱着的长弓,“也是个明白人。等他想通了,或许还能再见着。” “收拾东西,然后休息。”于墨澜看了看手表,“明天清早出发。小雨,把弓收好,我来给你下弦。” 他没问小雨乔麦刚刚说了什么。 小雨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贴在冰凉的弓身上,那是她在这个冷酷世界里获得的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武器。 第98章 冷箭 2028年3月8日。 灾难后第266天。 最后一点壁炉的余温被身后的黑暗瞬间抽干,连点渣都不剩。雾气直直地压过来,这种黑雨后的浓雾带着一种胶质的厚重感。 于墨澜走在最前面。 离开乔麦的别墅一个多小时了,包裹装得满满当当。速食面、罐头、糖果…甚至还有林芷溪和苏玉玉有用的卫生巾。 四周静得只有鞋底摩擦碎石的声响。黑水已经漫过了路基两侧的护坡,正在无声地舔舐着铁轨枕木的边缘。这条废弃的铁路线成了唯一浮在死水之上的孤岛,像根被剔干净肉的鱼刺,伸进无尽的浓雾里。 枕木之间的间距很尴尬。一步跨不过去,两步又得倒腾碎步,走起来格外费劲。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虚汗顺着大家的脊椎沟往下淌。 “还有多远?” 李明国在他身后喘着气,声音抖得像筛糠,那种恐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这……这真是活路吗?” “走吧。”徐强说。在这种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浓雾里,话说多了会泄掉那口气,也会把不该招来的东西招来。 徐强走在队尾,刻意拉开了二十米的距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只有那团化不开的黑雾,偶尔传来一声水泡破裂的闷响,“咕嘟”,跟打嗝似的。 到了机务段转车台附近,雾气被横风扯开了一道口子。 那辆锈成红褐色的检修车横亘在主轨上,堵得严严实实。要想过去,只能走旁边的辅轨。辅轨上堆满了烂木头和建筑垃圾,黑乎乎的一片,看不真切。 于墨澜停下脚步,把撬棍换到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右手掌心的汗。 太安静了。连那种黑雨夜特有的、让人心烦意乱的风声都停了。四周静止得像一幅挂在墙上发霉的油画。 “爸。” 小雨突然拽住了于墨澜的衣角。 “烟味。”孩子吸了吸鼻涕,极低地哼了一声。 于墨澜的心脏先反应,他闻到了。极淡,混杂在枕木腐烂的霉味和铁锈腥气里,卷烟燃烧后的焦油臭。 “退。” 这个字刚在舌尖滚过,还没来得及送出嘴唇,于墨澜下意识地向后撤步。 重心转移的瞬间,脚下的那一块看起来无比扎实的枕木,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翻转了。那是一块早已朽空的木壳,下面连着早已设好的机关。 “咔——崩!” 声音并不大,那是一瞬间发生的。 一只用粗螺纹钢焊接、加装了强力工业弹簧的自制捕兽夹,在薄泥土的掩护下猛然闭合。那种咬合力不带任何感情,粗糙的钢齿瞬间撕开了那条并不厚实的工装裤,穿透皮肉,然后毫无阻碍地磕在了于墨澜的胫骨上。 “格拉。”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脆响。 于墨澜甚至没感觉到疼。在那一秒钟里,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只觉得左腿突然变短了,随后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布满碎石的路基上。 半秒钟后,剧痛才像决堤的洪水,顺着神经冲进脑颅,炸得他眼前发黑,连气都喘不上来。 “唔——!” 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但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冷汗和脸上的泥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 “墨澜!” 林芷溪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看到丈夫倒下,那个平日里温婉的女人发疯一样扑上来,想要去掰那个还在滴血的铁家伙。 “别动!别过来!” 于墨澜从喉咙里挤出嘶吼,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猎人打断猎物的腿,就是为了等同伴来救。 晚了。 就在林芷溪冲出那辆检修车阴影的一瞬间,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笃。”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手指拨了一下吉他弦。 一支黑色的短弩箭穿透雾气,精准得扎进了林芷溪的左肩窝,没射中致命的心脏,却狠狠切断了位置密集的神经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林芷溪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仰面摔倒。她的左臂软绵绵地垂下去,血顺着箭杆迅速洇湿了那一块布料,黑红黑红的。 “妈!!”小雨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砰!砰!” 徐强的枪响了。他在最后面,根本看不清敌人,只能凭着本能朝侧前方模糊的影子方向盲射。子弹打在水泥柱上,崩起几点可怜的火星。 “两点钟方向,有人持枪,压制。”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半空飘下来,带着几分嚼着东西的含混,“别弄死了。那箱药要是碎了,我把你们皮扒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辅轨两侧看似杂乱的废料堆突然动了。 三条黑影从满是污泥的排水沟旁翻出来。他们穿着防水的皮叉裤,手里拎着焊着铁钉的水管和开了刃的砍刀。他们没有大吼大叫,而是沉默着,弯着腰,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呈扇形包抄过来。 “跑……快带小雨跑!” 于墨澜趴在地上,双手抠进泥土里。他试图用右脚蹬地站起来,但左腿上的捕兽夹像个铁秤砣,死死把他钉在那里。 苏玉玉抱着那个招狼的药箱僵在原地。 “苏老师!带孩子走!!” 于墨澜捡起那根掉落的撬棍,发狂一样挥舞着,逼退了一个试图靠近林芷溪的打手,“上车!那是下坡!快滚!!” 在他身后不远处,停着那辆生锈的矿用平板车。那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生路。 苏玉玉猛地打了个激灵,她一把拽住哭喊着的小雨,那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把孩子的手腕拽脱臼。她拖着孩子冲上平板车。 小雨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性,抓起车板上一把混着铁锈渣滓的黑沙,迎面撒向冲过来的打手。 “啊——!”惨叫声中,那个打手捂着眼睛后退。 苏玉玉手脚并用地爬上车,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了那个早已锈死的刹车制动杆,然后用力向前推车。 “咔嚓。” 平板车震动了一下,铁车轮在重力的牵引下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车速越来越快,雾气在重新合拢。 在这最后的视野里,小雨看见那个打手厚重的皮靴狠狠踩在爸爸的腿上,看见爸爸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挥棍反击;看见妈妈倒在血泊里,肩膀上的黑色箭杆还在颤动;看见高处的阴影里,发号施令的人影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爸——!妈——!”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被迅速拉远。 平板车撞击铁轨接缝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载着两个幸存者,冲向了被黑色雨云彻底遮蔽的荒原尽头。 这个雾天,名为“家”的东西,像那根断裂的胫骨一样,碎了。 第99章 断轨 2028年3月8日。 荆汉机务段外围,废弃铁路线尽头。 矿用平板车终于停了,不是苏玉玉和小雨主动停的。 前方的铁轨早已被经年累月的黑雨冲毁,路基塌陷出一个巨大的豁口,两根粗壮的钢轨像被拧断的麻花一样扭曲着,一头扎进了黑臭的烂泥塘里。 失控的铁轮猛地卡死在变形的轨枕缝隙中,“咣当”一声巨响,伴随着铁青色的火星,整辆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巨大的惯性把车上的两个人像甩麻袋一样甩了出去。 苏玉玉感觉自己在空中飞了一秒,眼前是支离破碎的荒草和灰白色的雾。随后,她重重地摔在路基旁的碎石堆里。 那一瞬间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大脑因为猛烈的撞击出现了一片空白的轰鸣。 膝盖和手肘先着地,那种摩擦感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她趴在地上,张着嘴急促喘息,却吸不进哪怕一口气。直到十几秒后,那口气才终于接上,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肺部的刺痛。 她没顾上喊疼,甚至没顾上把嘴里腥咸的泥沙吐出来,手脚并用地在碎石上爬动,向着几米开外那个小小的身影挪过去。 “小雨!小雨!” 她的声音沙哑得完全变了调,手指哆嗦着在小雨身上胡乱摸索。 小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把深蓝色的长弓在摔落时因为防雨布包得紧,万幸没断,就横在孩子肋下。苏玉玉摸了摸孩子的胳膊和腿,确认骨头没断,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小雨没说话,甚至没动。 她脸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珠子,和泥灰混在一起。那双平时透着灵气的大眼睛此时空洞地盯着来时的方向。 身后,灰白色的雾气像一道沉默的墙,把来路封得死死的。 那个曾经被称为“机务段”的地方,已经消失在迷雾的深处。没有枪声,没有惨叫,甚至没有那令人心悸的风声。只有远处几只乌鸦在枯树枝上发出“哇——哇——”的嘶哑叫声,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屠杀剪彩。 苏玉玉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刚才那一幕幕残影还在她脑子里疯狂回放——林芷溪被弩箭带飞出去时那件被血染红的雨衣,于墨澜被捕兽夹咬断腿时的那声闷响,还有徐强绝望的枪声。 那是昨天还在壁炉旁分着罐头、商量着明天去哪儿的同伴。 “呕——” 胃里再次剧烈痉挛,苏玉玉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她早上只喝了半碗稀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狼狈地用全是泥的手背去擦,越擦越脏。 她是个搞农业育种的研究员,她的一生本该在显微镜和培养箱前度过,而不是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酸味的废墟上,看着同伴被像牲口一样猎杀。 “苏老师。” 一只冰凉的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苏玉玉抬起头,看见小雨正看着她。那孩子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 “别吐了。” 小雨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已经有些发黄的纸巾递给她,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声音太大,会招东西。”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苏玉玉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浇醒了。 她接过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强迫自己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但她知道如果她倒了,这个孩子就彻底成了荒野上的祭品。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路基走。 铁轨两边全是半人高的野蒿草,因为长期吸收带有酸性的雨水,草叶边缘全是细小的锯齿,割在裤腿上沙沙作响。黑色的积水坑随处可见,散发着一股烂泥塘特有的腥臭味。 走了大概一公里,路边出现了一个红砖砌的小房子,应该是以前巡道工的休息室。 苏玉玉试探着往里扔了块石头,确认没动静后,才拉着小雨钻了进去。 屋里很暗,地上全是霉烂的旧报纸、碎玻璃渣和狗屎。苏玉玉找了个背风的墙角,用脚踢开垃圾,清出一块地方。 她打开了林芷溪特意留下的那个书包。 两包压缩饼干,外包装已经磨损了;一瓶矿泉水,只剩下三分之一;还有乔麦塞给她们的那卷备弦和皮护指。看到这些东西,苏玉玉鼻头一酸。那是那个独居的男人留给小雨最后的礼物,或者说是某种关于生存的交接仪式。 饼干受了潮,咬在嘴里像是在嚼石灰粉,干得咽不下去。 苏玉玉用力捶了捶胸口,硬生生吞了下去,没敢喝水。她把剩下的一大块饼干递给小雨,孩子却只是抱着膝盖,死死盯着那张蓝色的反曲弓。 “苏老师……爸爸妈妈是不是死了?” 苏玉玉的手僵住了。 外面又开始飘起那种黏腻的黑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令人绝望的拍击声。 “没有。”苏玉玉撒了个谎,声音发虚,“他们有枪。只要躲起来,那些坏人找不到的。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小雨没说话,把头埋进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那小小的肩膀开始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臂弯里传了出来。 “骗人。” 小雨带着哭腔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苏玉玉心上,“我都看见了。那个夹子……咬进肉里了。爸爸起不来的。妈妈流了好多血……” 苏玉玉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再也装不下去了,那层成年人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她一把抱住小雨,把这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小雨那件脏兮兮的外套上。 “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她不知道是在为自己的无能道歉,还是在为这个把她们逼入绝境的残酷世界道歉。 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一起,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绝望的破屋子里,瑟瑟发抖。 天彻底黑了。 小雨突然伸手抓住了那把长弓。乔麦教她拉弓时那种粗暴的语气似乎还在屋里回荡——“这是杀人的家伙,不是玩具”。 屋里的霉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变得愈发浓烈。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苏玉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小雨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冻得嘴唇发紫。 她感觉到怀里的小雨渐渐不哭了,呼吸变得平稳而沉重。孩子累极了,在极度的悲伤和恐惧中昏睡了过去。 苏玉玉不敢睡。 她下意识地咬着牙,把小雨往怀里又紧了紧,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孩子。在这漆黑的夜里,她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余温。 她下意识地摸向贴身衣物里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从农科院抢出来的南瓜种子和辣椒籽。这些微小的、干瘪的生命,是她在这个满是死亡气息的世界里唯一的念想。 突然,熟睡中的小雨动了动。 她在梦呓,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妈妈。” 苏玉玉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那个平时乖巧的孩子,此刻眉头紧锁,那一双手在睡梦中依然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那一刻,苏玉玉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第100章 江滩 没有那种电影里震耳欲聋的连发。 “哒。哒。” 枪声很稀,听得出扣动扳机时的那股子抠搜劲儿——子弹快见底了。每响一下,黄铜壳子砸在水泥地上的脆响就在空荡的仓里弹得很远,把死寂凿出一个个扎人的窟窿。 “这边。” 徐强没废话。他右手压低枪口,左手五指撑开,像铁钳一样猛地薅住李明国的后领。隔着厚实的防寒服,那股蛮力勒得李明国喉咙生疼,还没等他叫出声,整个人就被死命拽进了报废机车的阴影里。 “哐!” 李明国后背结结实实撞在生锈的车轮连杆上,疼得他眼球发胀,差点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他手里那截螺纹钢被汗水浸得打滑,掌心死命抵着粗糙的螺纹,虎口被震得生疼,可他根本不敢松,仿佛这根烂铁条是天王老子给的保命符。刚才逃命的那股疯劲儿散了,牙齿压不住地打架。 “徐哥……老于没跟上来……嫂子也……” 李明国伸手抹脸,满手的油泥在脸上糊开一坨黑印子。包带子早在乱跑时崩断了,里面那硬得硌牙的压缩饼干不知掉哪儿去了,估计这会儿正被后面那帮人捡走了。 “嘘。” 徐强没看他,这种时候,多余的动静就是催命符。 他单膝跪在灰堆里,那支老掉牙的56半枪口斜探出去半寸,准星定定地压着。他歪着脑袋,借着高处气窗漏进来的那点寒光,死死盯着侧前方那层化不开的毛灰雾。 有人跟过来了。 “嚓、嚓。” 硬底军靴踩在碎石渣子上,步点极稳,每一下的间隔都像拿尺子量过。是行家,手里见过血的行家。 “轰!” 猛地一声闷响。 不是制式步枪,是那种土作坊里灌了铁砂的喷子。砂丸泼在车体钢板上,像是谁抓了一把钢豆子狠狠撒在铁锅里,叮当作响。一股混合着硫磺和陈年火药的焦臭味顺着冷风钻进鼻孔。 “下沟。” 徐强没犹豫,蒲扇似的大掌一把拍在李明国大腿上,指着脚边那条黑黢黢的豁口。 那是以前修底盘用的检修槽,两米多深,里头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水。 两人像是两块跌进坑里的生铁,没敢弄出什么大动静,悄没声地滑了进去。 入水的时候,感觉不到半点活气。 里面全是半尺深的陈年油泥,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糨糊。那股子混着烂老鼠的废油味挂在裤腿上。 李明国刚要喘粗气,手腕就被徐强死死捏住,那力道像是要把他的腕骨捏折了,疼得他生生把那口恶心憋回了肚子里。 “别动。”徐强贴着长满滑腻青苔的沟壁,声音低得就在耳根子上,“把气匀匀。” 头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住了。 “当、当、当。” 皮靴踩在铸铁格栅板上,冷冰冰的震动顺着湿透的砖墙传导下来。至少三个,就在天灵盖上头。 “搜细点。” 领头的嗓音挺年轻,透着股子逗弄猎物的意味,“那个当兵的手里有硬货,别让他溜了。这年头,枪比人金贵。” “那个瘸子呢?还有那个女的,中了涛哥一箭。”另一个粗嗓门压低声音问。 “不管。”年轻人轻笑了一声,“那种伤,这种天儿,血流干了也就是个把钟头的事。咱们只要活人身上的东西,翻死人堆那是后面收尸的活。” 李明国在沟底把大腿根的肉都掐青了。一只肥大的水蛭顺着领口滑进后背,那种冰凉的蠕动感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硬是咬破了舌尖,连个屁都没敢放。 徐强在水底摸到了个硬邦邦、圆滚滚的疙瘩,是个废弃的电机转子,沉得坠手。 他算准了位置,手腕猛地发力一甩,那铁疙瘩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正正砸向三十米开外的空油桶堆。 “咣当——!!” 巨响在空旷得过分的厂房里散开,激起一层又一层回音。 “那边!追!” 头顶的脚步声瞬间乱了。那个年轻声音骂了一句,但步点明显急促地朝那边追了过去。 “走。” 徐强低喝一声。 两人像两条在烂泥里打滚的泥鳅,在齐胸深的黑水里往前挪。尽头是个排污口,铁栅栏早被酸雨蚀得只剩几根锈尖子,一掰就断。 钻进去,是一截臭气熏天的下水道。 里面全是沼气味,熏得人眼睛生疼。徐强在前面开路,李明国咬着牙跟着。膝盖在粗糙的水泥管壁上磨,血洇出来,又黏又痒,钻心地难受。 “吱!” 黑暗里蹿出个黑影,红眼睛,猫那么大。 徐强头都没回,反手就是一刀。 “噗。” 那是刀尖扎进烂肉的声音。老鼠被捅了个对穿,黑血溅了他半张脸。他抹都没抹,继续往前爬。 “跟紧,死也得死在亮堂地方。” 爬了约莫二十分钟,前面的风味变了。 冷飕飕的,带着大江上的水腥气。 钻出管道口时,江风像碎玻璃渣子一样往脸上刮。远处,长江大桥像根被敲断的脊梁骨,孤零零地插在浓雾里,没个尽头。 “徐哥……你看。” 李明国趴在烂泥滩上喘着气。 乱石滩上有一道明显的深沟,那是重物在烂泥地上硬生生拖出来的。沟边上,是一滩滩还没干透的黑红色。 徐强走过去,指尖在泥里揩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 黏的,还没散掉的人味儿。 还没干透。 沟槽两边全是凌乱的手印,指甲把泥地抠得翻了过来,甚至带出了底下的碎石。 那是人硬生生把废掉的身体拖出来的血路。 徐强盯着那道延伸进迷雾的血痕,脑子里全是于墨澜拖着那条烂腿,咬碎了牙往芦苇荡里蹭的画面。 “没死。” 徐强站起来,把枪带狠狠勒进肩膀的肉里,“他在等咱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机务段,那边的火光已经灭了,黑沉沉的一片。 “小李。你往桥下躲,在那边熬一宿。”徐强说,“我要去把他们扛回来。” 李明国抹了一把脸上的老鼠血,那张总是畏缩的脸上,这一刻眼珠子瞪得滚圆。他把那根螺纹钢死命握住,攥得生疼。 “我不走。” 他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这命是老于从死人堆里抠回来的,他没扔下我,我要是跑了,这辈子都不算个人。走!”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那道暗红色的拖痕,扎进了哗哗作响的芦苇荡。浓雾一卷,瞬间把这最后的一点人影也给吞得干干净净。 第101章 废船 江边的冷风贴着水面刮过来,裹着一层细碎的黑雨,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于墨澜已经感觉不到左腿的存在了。 背包早就掉了,捕兽夹咬碎骨头的那股剧痛,现在已经熬成了一截死木头。他全靠两只胳膊在烂泥里硬抠,每往前挪一寸,身后那条断腿就在泥浆里摩擦。夹子被他掰开扔了,但疼痛随着爬行的动作,还在里面一点点磨。 林芷溪一开始还能走几步,后来力气越来越弱,只能趴在于墨澜肩上一起跛行。呼吸贴在他耳后,短一口,长一口。 温热的血从她肩头溢出来,沿着他的脊背滑进怀里,黏腻地糊在皮肉上,很快就被江风吹得冰凉。 “别睡……”于墨澜继续挪动着,“别睡。想想小雨,咱们还没找着她……” “放下我吧……你带不动了……” “闭嘴。” 于墨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死死抠住江滩斜坡上的草根,全身的肉都在超负荷地打摆子。 江滩这块是松软的流沙地,两人重心瞬间失衡,顺着斜坡栽了下去。 “扑通!” 于墨澜撞得眼前发黑,胸腔里的氧气被瞬间挤干净。他在浑水里托起妻子的头,不让她呛死。 江堤底下的阴影里,横着一艘半搁浅的废趸船。那是以前水上派出所的旧址,铁壳子被蚀得透红,像一具被剔干了肉的巨兽残骸。 于墨澜咬碎了舌尖,靠那点血腥味强撑着意识,一点点把林芷溪拽进了那个阴冷潮湿的船舱。 他把林芷溪平放在一张还算稳当的桌上,自己靠在旁边缓口气。 黑色的弩箭斜着钉进她的左肩。 特制的三棱猎箭头卡在锁骨和肩胛骨的缝隙里,随着她那点微弱的呼吸,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得拔出来……” 于墨澜的手抖得停不下来,他摸出兜里那把折叠小刀。 “忍着点。”他割下一块布塞进妻子嘴里,“咬死了,千万别松口。” 林芷溪失焦的眼睛盯着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勾住了于墨澜满是血泥的手腕。 于墨澜深吸一口气,用膝盖顶住桌沿,左手死死按住伤口,右手握住了冰冷的箭杆。 他发狠往外一抽。 “啊——!!” 随着一声变了调的闷哼,林芷溪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弩箭被生生从骨缝里剥离,箭镞带出了一串暗红色的血珠,溅了于墨澜半脸。林芷溪剧烈抽搐了两下,随即整个人软了下去,头歪向一边,那块烂布从嘴里掉了出来,上面全是渗血的牙印。她疼昏过去了。 “芷溪!芷溪!” 于墨澜手忙脚乱地抠出纱布,死命压住创口。他满手都是滑腻腻的血,纱布粘不住,只能用牙叼住一头使出力气去勒。直到那层白纱布被鲜血彻底洇透,流速才算慢了下来。 他探了探林芷溪的鼻息,还有气。 就在他瘫坐在地、大口捯气的时候,趸船外的江堤上,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扫了过来。 “血迹到这儿断了!”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股捉弄猎物的兴奋,“那老小子腿废了,跑不远。分头搜!那娘们儿伤得重,闻着味儿也能找着!” 于墨澜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发现防身的旧撬棍早就弄丢了。他手里只有这把沾着老婆血的折叠刀,和怀里这个快没气的女人。 “咚——咚——” 沉重的皮靴踩在趸船的铁地板上,震动顺着墙根传导过来。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于墨澜的神经线上。 于墨澜死死搂住林芷溪,将她藏在办公桌下的死角里,拿几张翻倒的椅子挡住,他自己则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左手扣着折叠刀,右手死死捂住左腿,不让它碰出半点动静。他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老狼,眼神变得空洞而凶狠。 “来吧……杂碎。”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外面,一道光柱扫过了破碎的窗户,在斑驳的墙壁上滑行,最终停在了锈迹斑斑的门把手上。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拎着弩机、嘴里嚼着东西的黑影,出现在了那道微弱的灰光之中。 第102章 救援 那道领头的黑影停在了舱门外三米处。 他极其谨慎,皮靴踩在铁板上,只有极轻微的金属形变声。他屏住呼吸,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那扇半掩的铁门里黑洞洞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 这味道盖过了风,带着铁锈感,在潮湿的空气中经久不散,甚至能勾起人最原始的嗜血欲望。 “里面有人。” 那影子压低了声音,有一种确认猎物后的职业化平静,“受了重伤。血腥味很重,盖不住。” 他“啪”地一声关掉了手电筒的主光,只留下一圈微弱的散光,以免自己成为黑暗中的靶子。他朝身侧一个拎着铁管的手下示意:“扔个东西进去,探探路。” “哐当!” 半块混凝土碎块被用力掷入舱内。碎石砸在铁地板上又弹到一只破脸盆上,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狭窄、幽闭的船舱里反复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于墨澜一动没动。 他像是一截已经腐烂在阴影里的枯木。他在赌对方的耐性。他克制住呼吸,舌尖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只有这种钻心的疼,才能让他涣散的意识暂时凝固。 舱外死寂了五秒。 “没人动。”领头的黑影透出一丝不耐烦,“老三,进去看看。小心点,别阴沟里翻船。” 他顺手推了那个拿着铁管的流民一把。那流民咽了一口唾沫,由于恐惧,他的呼吸带着哮喘般的哨音。他颤巍巍地跨进了舱门,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在流民半个身子探入阴影的一瞬间,于墨澜爆发了。 他没有站起来——那条断腿早已开始发硬肿胀,稍微动一下就像是被锯子锯。他利用地面上混合了鲜血和淤泥的黏液,整个人像条在浅滩伏击的鳄鱼,贴着冰冷的铁板瞬间滑出。 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脚踝,猛地向后一拽! “咔嚓!” 发力的瞬间,断腿处原本错位的骨茬在肉里再次剧烈摩擦,发出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骨骼碰撞声。那是一种让人想要直接昏死过去的剧痛。 “啊!” 流民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重心便彻底丢失。后脑勺重重磕在铁板上,“咚”的一声很闷实。 于墨澜忍着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翻身压上。他的左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手指几乎抠进了对方的脸颊肉里;右手中的折叠刀对着那流民的气管位置,发了疯似地连捅三刀。 “噗嗤、噗嗤、噗嗤。”刃片切开软组织特有的闷响。 滚烫的、带着泡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直接灌进了于墨澜的鼻腔和眼睛里,腥咸温热。流民的双腿在铁板上乱蹬,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只被放血的鸡,身体迅速软化了下去。 “在那儿!” 领头的黑影反应极快,几乎在流民倒下的电光火石间就捕捉到了残影,抬手便是一记盲射。 “夺!” 弩箭带着劲风,钉在了于墨澜身侧的木柜上,震落了一层灰。哪怕偏上两寸,这根箭就会扎进他的肋骨。 于墨澜顺势一滚,拽过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挡在自己身前。他感觉到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重影重叠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妈的,是个硬骨头。” 那黑影骂了一句,没有再让剩下的人送死。他重新上弦,眼神冷得像冰。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刹那,趸船上方那长满枯黄蒿草的江堤上,两声清脆、冷酷的点射打破了夜的沉闷。 “砰!砰!” 56半自动步枪特有的枪声,清脆而短促。 正要冲进舱门的另一个流民,脑袋瞬间在空气中爆开一团浓稠的红雾。他的身体因巨大的动能向后翻滚,重重栽倒在踏板上。 “靠?!” 领头的黑影大惊失色,本能地一个侧滚,缩进了一块废弃的石墩后。 “狗杂碎!我看你往哪跑!”徐强的怒吼从高处压了下来。 躲在石墩后的男人瞳孔一缩。 他意识到对面不仅有火力,还是一群杀红了眼的疯子。这种被“盯上”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原本他是个猎人,但现在他成了猎物。 剩下的那个流民彻底崩溃了。他看着身边两个同伴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江堤上不断闪动的火光,一边手忙脚乱地往江滩乱石堆里爬,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叫: “周涛!我操你妈!你骗老子来送死!什么狗屁断腿的肉羊,这他妈是当兵的!” 咒骂声在空旷的江滩上显得格外凄厉。 名为周涛的带头男人见势不妙,没有任何迟疑。他没看一眼受伤倒地的同伙,甚至没去捡那支掉在地上的弩箭,转头扎进了江滩的乱石堆,像条滑腻的黑蛇,瞬间消失在迷雾中。 “老于!老于你在哪儿!” 李明国连滚带爬地冲下江堤,一脚踢开舱门口那具碍事的尸体。当他借着明灭的火光,看到满脸血污、眼神涣散的于墨澜时,立即冲上前去。 “快……芷溪在里面……救她……” 于墨澜颤抖着指了指办公桌下的阴影。 说完这句,他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彻底崩断。那种长期透支后的虚脱感像山崩一样压下来,他整个人栽倒在满是血污的铁板上,人事不醒。 “还没死!别号丧了,快动起来!” 徐强冲进舱内,声音严厉,动作却沉稳。他检查了一下于墨澜那条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左腿,脸色铁青。 “小李,把干净水拿出来!还有绷带!快!” 徐强一边迅速给林芷溪补扎止血带,一边侧头看向门外。 江面上的风变了,带着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 “哗啦……哗啦……” 趸船的铁皮舱壁在湿冷的江风中“吱呀、吱呀”的扭动。船身随着波浪缓慢起伏,每一次晃动,舱底积攒的黑臭污水都会拍击着锈蚀的龙骨,发出沉闷而浑浊的“咕咚”声。 黑暗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循着这顿血色大餐的味道,缓慢而坚定地游来。 第103章 幼兽 2028年3月9日,晨。 荆汉市北郊,江边巡道房。 巡道房的窗框歪斜着,像一张被打歪了的嘴,合不拢。风从缝里灌进来,在狭小的屋子里兜了一圈,又从另一条缝里钻出去,带着江泥的腐臭。 苏玉玉缩在墙角,膝盖抱得很紧,不敢大动,一动骨头缝里就“咯吱”响。 她拿着打火机的手指已经冻得发木,红肿发亮,像一截截挂着白霜的红萝卜。 她在那儿机械地按着。一下,两下。 “咔哒、咔哒。” 火星溅出来,又灭掉。这种干巴巴的声音在死寂的巡道房里显得特别刺耳。她不敢急昨天翻车的那一下,她现在想起来,胸口还是发闷。 平板车侧翻时,她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只觉得天和地对调了位置,整个人像个麻袋一样砸进碎石堆里。那一下她以为自己胸骨断了,肺里的气被生生挤了出来,脑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现在,那种疼是慢慢浮上来的。 她能分清哪条腿还能支着走路,哪只手已经使不上劲。她低头看左手,指尖的一圈皮肉被磨得稀烂,血混着黑泥结成了硬壳,一碰就钻心地疼。凌晨清理这个漏雨房顶时,她用断钢筋撬砖头,撬到后来手已经没感觉了,直到此时,那伤口才开始一跳一跳地刷着存在感。 这种疼让人清醒,也让人害怕。清醒是因为知道自己还活着,害怕是因为知道自己并不结实,随时可能散架。 墙角传来轻微的声音。 十一岁的小雨坐在那里,背靠着生霉的墙皮。她拿着一块红砖,慢慢地磨着一把折叠刀的刀刃。 “沙、沙、沙。” 动作很小,砖头几乎不离地。苏玉玉看着她,心里有点发慌。这孩子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冷光,不像个孩子,倒像是一只在风雨里蹲了一夜的幼兽,随时准备扑出去咬断谁的喉咙。 “苏老师。” 小雨忽然说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枯叶。她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塌掉的木柜,“那有木头烧。” 苏玉玉撑着墙站起来,每走一步,腐朽的木地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屏住呼吸,扒开那些霉变的木头和棉絮,扬起一片灰。她想先把柜子翻过来,手摸到最底下,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黑壳子。 是对讲机。 拿在手里的时候,苏玉玉犹豫了。她竟然不太敢拨那个开关。她怕对讲机里一片死寂,更怕里面突然传出某种不属于人的、惨烈的叫声。 “滋——滋滋——” 开关拨下去,屏幕奇迹般地亮起了一个微弱的红格,那是老电池最后的余温。 小雨几乎是贴着苏玉玉靠过来的,身体还在微微打颤。 “能……听到爸爸吗?我以前捡的对讲机还在他那里。”孩子的声音虚得发飘。 苏玉玉按下通话键,手心全是冷汗。她喉咙紧缩,声音压得极低:“喂?有人吗?墨澜?徐强?” 她自己都觉得这声音不像是在叫人,更像是在这死寂的世界里试探某种未知的禁忌。对讲机里只有杂音,像是一阵阵风吹过漆黑的破洞。她调了两次频,手指发抖,声音慢慢哑下去,却死活不敢松开那个通话键。 红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得彻底,像是一只疲惫闭上的眼睛。 那一瞬间,苏玉玉甚至没来得及失望,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屋子好像突然变得比刚才更空了。 小雨没哭。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坐回墙角。她把对讲机捡起来塞进书包,重新拿起了那块红砖。 “沙、沙、沙。” 磨刀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更急。 门外的声音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不是人声,是指甲抓挠烂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贴着门板来回刮。那声音很稳,说明外面的畜生极有耐心。一股令人作呕的、湿漉漉的腥臭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苏老师,有狗。就在门口。” 小雨弹了起来,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弦。她拿起刀,想了一下,又从身后拿出弓包,打开锁扣。 “帮我上弦,我拉不动。” 苏玉玉帮她把弓片抽出来,“咔哒”一下卡进弓把。 两人跪坐在地上,笨拙地给弓上弦。小雨用细弱的脚死死抵住弓把,由于力气不够,弓把打滑了一下,弓梢的复合材料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响。苏玉玉吓得浑身一哆嗦,指尖磨烂的伤口在发力时再次崩开,鲜血蹭在了尼龙弦上,黏糊糊的。 “快……套上去!”小雨憋着气,脸涨得紫红。 就在弦扣入槽位的一瞬间,脆弱的木门遭到了猛烈的撞击。 “砰!” 门板碎裂,木屑横飞。一个长满黑斑的狗头挤了进来。 距离不足三米。那畜生的牙齿上挂着黄绿色的涎水,眼睛泛红。 小雨机械地从箭袋抽出碳纤维长箭,回忆前一天乔麦教她的动作。她拉不开满弦,手臂在剧烈颤抖,弓弦勒进了她指尖的肉里。 “崩!” 弦弹回,抽在小雨的小臂上,瞬间炸出一道红痕。箭射歪了,但扎进了野狗的肩膀。畜生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趁着狗群被血腥味惊住的一秒,苏玉玉拽起小雨往后窗边跑。 翻出去的时候,苏玉玉的肋骨磕在窗台上,疼得眼冒金星。她们不敢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浓稠的黑雾中。 …… 这一天走得很慢,也很狼狈。 公路上不时会有发动机轰鸣声。为了避开敌人的巡逻,她们只能钻进道边的芦苇丛。那些枯死的芦苇高过头顶,叶子如锯片一样割在脸上、手上,细细密密地疼。鞋里全是烂泥和冰水,脚泡得肿大,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河。 小雨走一段路就停一下,眼睛死死盯着路基下的杂草。她想喊爸爸,却又硬生生憋住,喉咙里只剩下一点类似干呕的喘息声。 午后,在一处乱石缝里,苏玉玉发现了一抹不一样的深蓝色。 那是块碎裂的布条,卡在两块沾满青苔的石头间。小雨疯了一样扑过去,那是爸爸雨衣上的料子,上面染着大片褐色的血迹,早已被江风吹成了硬巴巴的血痂。 小雨捧着那块布,浑身剧烈颤抖。她知道不能叫,如果叫出来,不知藏在何处的敌人或流民就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她死死咬着牙,把脸埋进布条里,发出一阵绝望的抽泣。 水已经把痕迹冲干净了,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天,她们滴水未进。傍晚时分,她们缩在一个废弃的水泥管里。 小雨声音虚弱地问:“苏老师,我们还回乔哥哥那吗?” 回去的路线必然要沿着铁轨,经过机务段,否则就要经过高架桥下的流民堆。苏玉玉没敢给答案,只是把小雨冰凉的手揣进怀里。 黑暗里,磨刀声又响起来了。 “苏老师,明天开始,”小雨背对着她,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你教我认地图。” 停了一会儿,那种红砖摩擦刀刃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一点点磨去最后一点童真。 “我也要学……怎么杀人。” 苏玉玉听着那声音,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自己正看着一个小女孩在黑暗中,把自己那颗柔软的心脏掏出来,换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然后一点点把自己磨成了某种尖锐、足以伤人的利刃。 第104章 火种 2028年3月10日,深夜23:45。 荆汉市江滩,废弃排水涵洞。 火要灭了。 那堆废枕木和干苔藓,现在只剩一圈暗红色的炭渣,贴着湿漉漉的地面。偶尔木头里的水分被逼出来,“啪”地炸一声,短促、发闷。 涵洞外的风倒灌进来,裹着江边的细雨,卷走那点可怜的热量。烟刚冒个头,就被吹散在黑影里。 涵洞深处的空气是不流动的。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发酵罐。吸进去的每一口与其说是气,不如说是某种湿冷、黏稠的固体。胃里那点酸水本能地往上涌,但胃是空的,只能干呕出一点动静。 那股味道不需要分辨。只要闻过一次死人堆,这辈子都忘不掉。 于墨澜靠在长满绿苔的管壁上,半个身子隐在暗处。 左腿被捡的两块烂木板夹着,用雨衣条死死勒住。整条腿肿胀发亮,把裤管撑裂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酱黑色。 每一次心跳,断骨处就跟着跳,像有人在里面打桩。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腿,没去动绑带,反而把勒进肉里的结又收紧了一圈。 不需要医生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这腿快废了。 侧边,林芷溪蜷在几层破蛇皮袋上,整个人缩成极其扭曲的一团。 她还没死。弩箭拔过之后,伤口周围灰败一片,中间肿得发亮。脓水渗出来,把身下的蛇皮袋洇湿了一块,黏糊糊的。 “芷溪……喝。” 于墨澜忍着疼侧身,端起那个生锈的罐头盒。里面是刚烧开的江水,漂着没撇净的油花。 林芷溪没动静。 胸口起伏极快,喉咙里发出轮胎放气似的“呼哧”声。嘴唇早裂开了,血痂黑紫。 “雨……跑……” 她胡乱抓挠着空气,指甲在虚空里划拉,像是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别……那里……” 声音断断续续,根本不成句,只有几个破碎的字音往外蹦。 于墨澜的手猛地一抖。 罐头盒“当啷”砸在地上,热水泼进烂泥,瞬间没了踪影。 他弯下腰,牙齿咬得咯咯响,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气音。 女儿丢了。 整整三天。 涵洞口传来脚步声,很沉。 徐强拖着步子进来,肩上的56半全是泥。李明国跟在后面,手里那根螺纹钢在地上拖着走,磨得锃亮。他站在洞口盯着外面的雨幕,像个鬼影。 “老于,吃点。” 徐强掏出半个过期的饭团。 于墨澜没接,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盯着徐强。 “没找到?” 徐强没吭声,低头嚼着那团冷饭,腮帮子鼓动得以此很慢。 “说话!”于墨澜的声音哑得厉害。 “过不去。” 徐强咽下那口饭,“水漫过路基一米多。全是孢子粉尘,白茫茫一片,跟下雪似的。” 李明国在角落坐下,没抬头:“我在水边看见个脚印。小的。还没来得及看清,水里就有东西翻了个水花。” 他顿了顿,比划了一下背鳍的高度:“黑色,跟那天船上看见的一样,那东西还没走。” 涵洞里死一般寂静。 没人再说话。也没人再提“深水区”或者“江猪”这几个字。 有些事不用说透,说透了就只剩绝望。 于墨澜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酸水硬咽了回去:“先躲两天。等芷溪烧退点。” 几人都没有任何话,就静静地发呆 忽然,于墨澜猛地抓起脚边的空罐头盒砸在墙上,“当”的一声巨响。 “那是老子教出来的种!没看见尸体就是活着!” 夜往下沉。 后半夜,林芷溪开始挣扎。于墨澜用好腿撑着,俯身按住她的肩膀。她在无意识里乱抓,指甲抠进他的肉里。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按着,想拼好这个易碎的瓷器。 直到她没了力气,再次昏死过去。 “老于。” 黑暗里,徐强嘴里叼着根干草棍,忽然问,“要是真找不到……乔麦提过的那个‘大坝’,还去不去?” 于墨澜靠在墙上,看着涵洞外漆黑的天。 “找不到她们,我哪儿也不去。”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就烂在这儿。” 他慢慢转过头,借着最后一点微光,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冷硬。 “要是她们真没了。” “我就留下来找周涛。那帮人只要还在喘气,我就一个个找过去。” “我不走了。” 徐强没接话,只是把怀里的枪抱紧了些。 李明国蹲在洞口,把那根螺纹钢横在膝盖上,用衣角慢慢擦上面的锈迹。他盯着黑漆漆的江岸,眼神剩下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木然。 这一夜,没人再说话。 那堆火,终于彻底灭了。 第105章 清创 2028年3月11日,傍晚17:20。 雨还在下,而且越发变得像粘稠的黑色油脂。空气里弥漫着湿透的霉味和下水道特有的腥气,昏暗的光线让时间概念变得模糊不清。 突然,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踩碎了雨声的节奏。 徐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进来的。他浑身湿透,雨披上挂满了黑色的泥浆。 “有消息。” 仅仅三个字,就让这个死气沉沉、仿佛棺材一样的涵洞瞬间诈尸般的活了过来。 于墨澜猛地抬头,原本因为疼痛和饥饿而浑浊的眼球,此刻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骤然缩紧。那是一种濒死野兽嗅到血腥味时的眼神。 “在哪?”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大脑在这一瞬间屏蔽了所有的痛觉信号,右手抓过身旁的半截螺纹钢筋,整个人发狠地往上一撑—— “咔嚓。” 脑子里令人牙酸的脆响。 剧痛没有丝毫延迟,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天灵盖上。 “呃——!” 于墨澜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身体还没直起一半就重重摔回干草堆。冷汗在这一秒钟内瞬间浸透了脊背,眼前的视野一阵发黑。 “操!你不要命了?!” 一直在旁边磨刀的李明国吓了一跳,扔下刀就扑过来按住他,“骨头要是刺穿血管,神仙也救不了你!别乱动!” “起开……”于墨澜推了一把李明国,力气却小得可怜,“徐强……说清楚!是不是……是不是小雨?” 徐强靠着湿漉漉的墙壁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复杂地看着于墨澜,犹豫了半秒才开口。 “南边的废弃水塔。”徐强语速很快,“我没敢靠太近,那附近应该有周涛设的暗哨。但我看见野狗群了,十几条,嗷嗷叫。” 于墨澜接过了话头,他的手在发抖,“还有呢?” “还有脚印。”徐强蹲下来,比划了一下,“外围的泥地里看见两组脚印,就在雨水还没冲掉之前,就是从巡道房往水塔那边去的。一大,一小。”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一大……一小……” 于墨澜喃喃重复着,原本紧绷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他闭上眼,脑海里疯狂地勾勒着那个可能存在的画面——苏玉玉带着小雨在废墟中穿行。 “一定是她们……只能是她们。”他像是在说服自己,“苏玉玉……那天她带着小雨……” “我要去。”于墨澜再次抓住了那根钢筋,“扶我起来。” “你去做什么?送死?”徐强冷冷地打断他,“你现在的腿,走出这个涵洞只要十分钟就会彻底废掉。到时候你是去救女儿,还是让我们分神来救你?” 于墨澜僵住了。 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那一瞬间的狂热。他看着自己肿胀得如同朽木般的左腿,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旁边阴影里的干草堆上,传来了一声极低、极痛苦的呻吟。 “唔……” 是林芷溪。 三个人同时转头。昏暗的火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种病态的、像是被火烧过的潮红。她呼吸急促短浅,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发出呼哧的声音。 最可怕的是她的左肩。 原本缠着的碎布条已经被脓血浸透,变成了黑紫色。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散发出来,是肉体在高温和细菌作用下腐败的味道。 徐强走过去,伸手掀开了那一角布条。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灰败的坏死状,中间的烂肉像翻卷的死鱼嘴。 “感染了,还没扩散,不过快了。”徐强声音沉了下去,没有任何修饰,“如果不马上处理,她撑不了多久。” 涵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外面雨点砸在铁皮上的噪音。 “处理?” “剜掉。”徐强站起身,走向那个还在燃烧的简易炭火盆,“把腐肉全部挖干净,直到看见新鲜的血流出来。只有这一个办法。” “……我们没有麻药。” “我知道。”徐强从腰间拔出那把折叠猎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没有看于墨澜,只是将刀刃架在了炭火上炙烤,“所以,如果不做,她会死。如果做了,她可能会疼死。你选。” 于墨澜看着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的妻子。 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拖着那条断腿,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一点一点挪到了林芷溪的身边,挤出一句: “动手。” 徐强看着刀刃在炭火中逐渐变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于墨澜把林芷溪上半身抱在怀里,固定住她的身体。他看着妻子那张消瘦得脱了形的脸,眼泪混着灰尘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他把自己的右臂——完好且结实的手臂递到了妻子的嘴边。 “芷溪……芷溪,听我说。” 他贴着她的耳边,声音温柔得不像是中年男人该有的动静。 “一会会很疼,非常疼。你如果受不了,就咬我。别咬舌头,咬我。听见了吗?” 林芷溪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但在听到丈夫声音的瞬间,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充满了恐惧和本能的抗拒。她微微摇头,似乎想躲开那只手。 “听话。”于墨澜强硬地把小臂塞进她齿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额头,“咬住。” 徐强拿着烧红的刀走了过来。高温让刀刃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按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刀落下。 “滋——!!!” 那种滚烫金属烙进烂肉的声音,伴随着瞬间炸开的焦糊,直接冲击着所有人的感官。 “唔——!!!” 林芷溪猛地弓起身子,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在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堵住的、凄厉至极的惨叫,牙齿瞬间合拢,死死咬进了于墨澜的小臂。 于墨澜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如雨下。但他纹丝不动,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极限,任由妻子的牙齿刺穿皮肤,以此来分担那钻心的剧痛。 “继续……别停!”他咬着牙对徐强吼道。 黑色的坏死组织被一点点剥离,暗红色的血水混着脓液流了一地。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那渺茫的希望,于墨澜在剧痛中强迫自己开口,声音颤抖却急促: “老徐……如果你要去水塔……听着……” 徐强手上动作没停,刀尖挑出一块腐肉。 “我在听。” “别走大路……千万别走大路。”于墨澜喘着粗气,冷汗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我想起乔麦画的图……水塔北面,有,排水渠……那是死角。” “周涛那帮人……他们习惯占高点,守路口……” 刀尖深深剜入。 林芷溪的身体剧烈弹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瘫软下来,彻底昏死过去。 于墨澜的小臂上,留下两排触目惊心的牙印,但没破那么深,林芷溪几乎没力气咬他了。 徐强扔掉刀,拿起旁边剩的半瓶高度白酒。 “最后一下,消毒。” 没有任何预警,烈酒直接浇在刚刚剜开的创口上。 虽然人已经昏迷,但林芷溪的身体还是本能地抽搐了几下。 简单的包扎后,涵洞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疲惫。 徐强靠在墙边,点了根受潮的烟,吸了两口就灭了。他看着于墨澜正在给自己手臂上的咬伤缠布条。 “命暂时保住了。”徐强把装备背在身上,“但我们还需要抗生素,不然你们两口子都危险。” 于墨澜抬起头,他想说谢谢,但只说了一句: “老徐。” “你他妈先管好你自己。”徐强低声应了一句,“如果是陷阱,老子就撤,绝不把命搭进去。” 徐强走到洞口,李明国紧随其后。 在即将冲入雨幕的一瞬间,徐强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于墨澜说了一句: “如果我们一天回不来,你要是活着,就带着她往西走。别等。” 说完,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漆黑的雨夜中。 涵洞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噼啪”作响。 于墨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腿的剧痛、手臂的咬伤、还有那种等待审判般的煎熬,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刚刚剜过妻子腐肉、还带着血腥味的小刀。 他在等。 但他不知道自己等来的,会是奇迹般的重逢,还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后的残忍宣判。 第106章 冰棱 2028年3月24日,晨07:15。 灾难发生第282天(逃亡半个月后)。 地点:荆汉市江滩,废弃排水涵洞。 整整半个月,于墨澜一行人像是被世界遗忘在了地底。 涵洞外的黑雨终于停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场长达十四天的极寒降温。挂在洞口的冰棱像是一排排倒挂的尖牙,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着寒光,封锁了洞口大半的光线,像是一个冰冷的牢笼。 于墨澜靠在石壁上,左腿被两块发霉的烂木板死死夹住。 骨头虽然勉强对位了,但那种钻心的麻痒和刺痛,让他每一分钟都在煎熬。因为长期受潮,伤口的结痂周围长了一层细密的白毛,那是菌丝。徐强每天都要用火烧过的刀片帮他刮掉。 “嘶——” 每一次刀刃刮过的钝响,都让于墨澜额头的青筋几乎爆裂。他死死咬着怀里的旧雨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鸣,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林芷溪的烧退了,但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像个骷髅。 她那条左胳膊因为伤到了神经和筋膜,始终软软地垂在身侧,像是一截挂在身上的枯枝。稍微触碰便是一阵无法忍受的冷痛,甚至连抬手梳头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她只能用右手笨拙地给自己喂水。 “老于,半个月了。” 徐强推开挡在洞口的枯草,带进一阵带着泥土腥味的冷风。他的胡子已经长得老长,纠结在一起,满脸黑灰,眼窝深陷。这半个月,他和李明国跑遍了江堤南侧所有的建筑,除了一些被雪水泡烂的垃圾,一无所获。 “那帮人……”于墨澜半闭着眼,“还是没影儿?” “没影。”徐强颓然坐在地上,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干裂的压缩饼干掰开,递给林芷溪。 此时,李明国正蹲在洞口外围的背风处。 他面前的一小堆红炭早已熄灭,但他还是用铁条从灰烬里拨出一个焐得温热的土豆。 那是前天在货运站废墟里刨出来的,个头极小,有点青,没发芽。他用指甲耐心地刮掉那层黑绿色的皮,将土豆塞进嘴里,腮帮子费力地蠕动着。 干涩的淀粉质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李明国眼珠子直翻,他不得不伸长了脖子,硬生生把那口粗糙的食物咽了下去。 就在他准备去拨第二个土豆时,耳膜猛地捕捉到了土坡下传来的动静。 “咔嚓。” 枯枝在重压下被踩断的声音,在死寂的江滩上显得格外扎耳。 李明国僵住了。 他没有惊叫,而是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放下铁条,反手摸向怀里的螺纹钢。 他猫着腰,借着枯草的掩护往坡下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脏羽绒服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在乱石堆里翻找着什么,手里拎着个破旧的蛇皮袋。 李明国慢慢退回涵洞内,直到撤进徐强的视线,他才猛地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抓人”的压低动作。 徐强眼神一凛,瞬间起身,反手拉开枪栓,动作极轻极快。他猫着腰贴到洞口,李明国压低声音耳语:“徐哥,坡下有一个,活的。带了大坝的袖标。” 徐强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包抄了下去。 三分钟后,坡底传来一阵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和杀猪般的尖叫。李明国死死勒住男人的脖子,将人连滚带爬地拖进了涵洞。 那人穿着一件脏得发黑的防寒服,袖口隐约能看到“大坝管理处”的印记。他惊恐地看着洞内几个像恶鬼一样的人,声音发尖。 “别杀我!我就是出来搜点东西……我不是周涛的人!” 徐强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口,将人猛地掼在石壁上。冰冷的枪管直接顶进了男人的牙缝,磕出了点点血迹。 “闭嘴。” 徐强的声音冷得掉渣,“老子问你,半个月前,水塔那边有没有见过两个女的?一高一矮。” 男人身体抖得像筛糠,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在封闭的涵洞里弥漫开来。 “见……见过!” 男人在枪口移开的瞬间,忙不迭地磕头,“是被秦工带人接走的。那天巡防班去清扫水塔里的野猪和狗,正好撞见了。按规矩,秦工把她们带回大坝收容了。” “她们怎么样?” 于墨澜拄着撬棍逼近,眼睛红得吓人,“小的那个,受伤没有?” “没,没受伤。” 男人低着头,不敢看于墨澜那条裹着白毛和烂木板的腿,“就是那个带眼镜的老师腿扭了,一直在医务组待着。秦工看她们带回来的种子是个宝贝,直接把她们安置在种植组了。那小姑娘现在跟着她在温室那边打杂,我都瞧见过好几回……” “她们活着……真的活着。” 林芷溪扶着石壁,艰难地挪了过来,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于墨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靠在墙上。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别的问题,眼神重新变得冷厉:“周涛呢?他那天追得那么死,能让秦建国把人带走?” 男人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周涛私自带人出去,把营地的油料和药箱给吞了。秦工最恨不守规矩的人,直接断了周涛那组人的口粮和油料配额。没油没火,周涛的人没过两天就全回大坝认错了。前几天他带着几个死心眼的,拿着大坝打发的一袋子霉米跑了。秦工也没拦着,只说外头冷,让他们自求多福。” 涵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于墨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盯着男人的眼睛问:“秦建国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敬畏。他组织了半天词汇,最后才小声说: “秦工……他不爱骂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他在大坝里,比老天爷还准。他说几点开闸,哪怕差一秒,负责的人都得去扫厕所。他把我们这些人都编了号,干什么活,吃多少饭,一点都不差。” “还有么?” 男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涛以前带头闹过,想多要点烟,秦工没生气,还给了他一包好烟。但第二天,周涛那个小队的衣服配额就被减了,理由是‘烟草消耗增加了供暖压力’。打那以后,大坝里没人敢跟秦工讲条件。至于他本人……有人说他是个活菩萨,有人说他是阎王爷。” 于墨澜听得心里带上问号。 周涛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暴虐,说抢就抢,说杀就杀,阴狠但直接。而大坝是一种用资源和生存权构建出来的秩序。 秦建国仅仅是收回了“秩序”,周涛就成了荒野上的丧家犬。 “老狐狸……”徐强评价道,语气里不仅是忌惮。 “不管他是狐狸还是狼。” 于墨澜撑着撬棍,慢慢站直了身子,每动一下,断腿处就传来钻心的搏动感,“只要小雨在那儿,我就得去。” 他看向李明国,发现这小子正盯着灰堆里刚才没来得及拿出来的那个土豆,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 “小李,把这个俘虏捆了,带路。” 于墨澜沙哑着嗓子说,“到了大坝,我让你吃顿热乎的。” 李明国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坚韧:“成,哥。只要小雨在,刀山火海我也跟你趟过去。” “收拾东西。那点烂木板也带上,路上还能烧火。”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散了积郁已久的霉味。 “今晚动身,目标白沙洲大坝。” 第107章 规矩 2028年3月25日,晨09:30。 灾难发生后第283天。 白沙洲大坝外围缓冲区与一级隔离区。 晨雾挂在白沙洲大坝那铁灰色的混凝土墙根下。这种工业时代的巨兽在静谧中散发着一种冷酷的威压,江风掠过空旷的泄洪闸口,发出低沉而凄厉的啸叫。 “别乱动,老于。” 徐强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股沙哑的狠劲。他正弯着腰,托住肩上的于墨澜。徐强另一只肩上背着枪,在荆汉城里流窜了半个月,体能早就透支了,他一直在硬挺着。 在他身后,李明国搀扶着林芷溪。林芷溪披着一件漏了棉花的脏外套,右手死死抓着那只伤重、已经有些发青的左臂。 “站住!手全部露出来,放在脑后!” 哨塔上的扩音器传出一声刺耳的喝令。 四名右臂扎着红袖章的守卫排成半弧形压了过来。他们的步枪斜跨,黑色的折叠刺刀在冷光下泛着寒芒。 “大坝收容区,报身份。手离枪远点!” 领头的红袖章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脊背挺得笔直,看似是长期服从某种高压秩序留下的肌肉记忆。他的眼神从头到脚扫过这群落魄的游民,最后死死锁定在徐强腰间。 “找人。半个月前,你们收容了一大一小两个女的。大的姓苏,小的叫小雨。” 于墨澜趴在徐强背上,左腿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冷汗顺着眼角滑落。 “苏老师和那个孩子在内区。但大坝不收带火种的人。” 红袖章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徐强的腰间,“那是56半吧?大坝的规矩,进门的第一步,枪得入库。不交枪,就滚回江滩去。” 徐强的肌肉瞬间紧绷,他的手掌本能地在步枪握把上摩挲了一下。 这把枪是他最后的一道保险。在这吃人的乱世,交了枪,命就不在自己手里了。李明国吓得一激灵,整个人都缩在徐强身后,惊恐地看着那四支对准他们的枪口。 “老徐……给他们。” 于墨澜虚弱地拍了拍徐强的肩膀,“咱们……是来投奔家人的。” 徐强沉默了很久,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最终,他发出一声颓然的叹息,极其缓慢地解下了枪带,将那把沉重的56半自动步枪平放在手心里。两名守卫迅速上前,动作极其专业地接管了步枪并退出子弹。 失去了武器,众人被驱赶进了厚重生铁铸造的消杀间。 刺鼻的、足以让人窒息的漂白粉味扑面而来。冰冷的药液混着泥垢从头顶倾泻而下,林芷溪被呛得剧烈咳嗽,李明国则下意识地挺起脊梁,护住身后摇摇欲坠的林芷溪。 一道卫生程序,把身上所有的荒野气息、血腥、连同作为“独狼”的最后一点尊严,被这些药液彻底洗净。 紧接着,他们被推入了一间白炽灯晃眼的观察室。 就在于墨澜疼得几乎要昏厥时,观察室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剪裁得体的老式毛呢大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这种人人邋遢的时代,他身上竟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体面感。 男人起身跨过门槛时,关节发出一声轻微但清晰的生脆响动。他站定后,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屋内的一切。 “秦工。”医生立刻站直了身体,语气中带着卑谦。 秦建国没有看医生。他端着个沾了茶垢的老茶杯,眼神在于墨澜虎口的厚茧和林芷溪的断臂残处扫过,随即又落在了李明国那双即便在战栗中也习惯性保持某种“稳定感”的手上。 只这一眼,他就摸清了这几个人的底细:一个亡命徒,一个技术人员,一个累赘。 “秦工,这账不好平。” 医生低声汇报,“蜂窝织炎已经转深部感染了,需要大量青霉素。苏老师积攒的那点定额,填不上这个坑。” “苏老师和小雨呢?”于墨澜死死盯着秦建国,嗓音沙哑。 秦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吹了吹杯里浮起的碎茶叶,目光在评估一件即将入库的精密零件。 “两支青霉素。我签了字,就能活命。我不签,今晚这儿就得清理出一张床位。” 秦建国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大坝不养闲人,更不接受亏本的买卖。苏老师说你是个能扛事的人,但我只相信等价交换。” 他转头对身后的卫兵摆了摆手:“去,把那个叫于小雨的孩子领过来。就站在门口红线外,别进来。” 不到五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爸爸!” 这一声清脆的呼喊,像是一记重锤击碎了于墨澜心底最后的防线。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了门口红线后的于小雨。女儿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小罩衫,头发剪成了利落的齐耳短发。苏玉玉牵着她的手,正隔着玻璃门拼命朝里面点头。 于墨澜伸出手,指尖颤抖。确定了家人的安全,他原本扣住床沿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丝。 “见着了,心就该稳了。” 秦建国慢慢摘下老花镜,从怀里掏出一本磨损严重的蓝皮账本。他在苏玉玉那一页后面,工整地写下了“于墨澜”三个字,随后从兜里掏出一枚红色的私章,呵了一口气,重重地按了下去。 “这两支药算我签给你的债,过后找后勤补单子。以后,你得拿命来填这个窟窿。” 秦建国收起账本,动作干脆果决,没有任何情绪的浪费,“动手术。” 手术开始了。 为了节省资源,医生只在局部喷了一点麻药。当手术刀切开腐肉、刮除脓垢时,那种钻心的痛让于墨澜几乎咬碎了牙关,冷汗把身下的塑料垫浸得透湿。 但他看着门外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又看着秦建国那个略显伛偻却如同铁塔般沉稳的深蓝色背影。 林芷溪的感染没有恶化,算是万幸,但医生说伤到了神经,以后估计整个左臂都不能再搬重物了,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灵活了。 于墨澜没听到那些话,他昏睡了过去,但他心里的石头也在似梦非梦中落了地。 当晚,于墨澜躺在病房里。他摸着包扎严实的左腿,听着外面有序的巡逻脚步声。他活下来了,但也正式成了这台庞大机器里的一颗齿轮。 ——— 第三卷南下完 第107章 b章 守坝人 2028年3月25日,晨08:45。 白沙洲大坝,核心控制室。 脚下的混凝土楼板在微微震动,那是三号机组涡轮叶片切割水流时的低频轰鸣。这种震动对于秦建国来说,比心跳还要亲切。它是秩序的脉搏,是文明在这个崩坏世界里仅存的呼吸声。 秦建国站在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手里捧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窗外是浑浊奔涌的江水,窗内是几十块依然闪烁着红绿指示灯的仪表盘。 “三号机组转速稳定,电压波动在允许范围内。”值班的技术员小刘顶着两个黑眼圈,声音干涩,“秦工,油料库存又降了两个点。如果再不补充,下周可能得停掉c区的供暖。” “停掉c区,那帮老弱病残就得冻死一半。”秦建国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连头都没回,“把b区的照明时间缩短两小时。还有,告诉巡逻队,以后晚上的探照灯别一直开着,改成间隔扫射。电是用来保命的,不是用来给江里的王八照亮的。” “是。”小刘在记录本上飞快地记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建国转过身,目光扫过墙上的那张大坝结构图。 他是这里的神,也是这里的囚徒。 灾难爆发的那天,他正带着人在大坝上做年度检修。黑雨落下,世界在一夜之间变得疯狂且肮脏。当第一批试图冲击大坝的暴民被他下令用高压水枪冲进江里时,他就知道,过去的那个“秦总工”死了。活下来的,是这个被幸存者们敬畏地称为“秦阎王”的秦建国。 大坝不仅仅是一座水利设施,它是一座孤岛。 这里有高墙,有电力,有干净的水源,还有他在过去二十年里一点点囤积在备件库里的工业物资。但这些东西就像一块散发着血腥味的肥肉,时刻引诱着荒野上那些饿红了眼的狼。 “秦工。” 门口的对讲机响了,是外围哨塔的班长,“来了几个人。说是来投奔亲戚的。带了家伙,56半。” “投奔谁?”秦建国放下茶缸,眼神微微一凝。 “种植组的苏老师。那两个女的。” 秦建国眯了眯眼。苏玉玉,那个从省农科院逃出来的女博士。半个月前,巡逻队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几乎只剩下一口气,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和两包种子。 大坝不缺劳力,缺的是脑子。苏玉玉不仅带来了种子,更重要的是,她那双手知道怎么在这片被黑雨毒过的冻土里种出粮食。这半个月,她在温室里折腾的那几株番茄苗,是秦建国这半年来看到的唯一的绿色。 她是宝贝,得供着。 “都是什么人?谁带头?”秦建国问。 “四个人,一个瘸子,一个当兵的,一个女的还有一个看着像是个搞技术的愣头青。”哨塔班长的声音有些迟疑,“秦工,那个瘸子看着有点邪乎。腿都烂了,眼神跟要吃人一样。那当兵的也是个硬茬,手里拿着枪,但那瘸子一句话,他就真把枪给交了。” 交枪。 秦建国的手指停在了茶缸的边缘。 在这个没有任何法律约束的荒野上,枪就是命。肯把命交出来,说明这几个人对大坝的规矩有着极高的认同感,或者说,他们有着绝对的自信,哪怕赤手空拳也能活下去。 更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个“瘸子”。能让一个持枪的战士无条件服从,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有点意思。”秦建国低声说了一句。 这几天,大坝并不太平。周涛被他赶了出去,但听说在纠集人马,跟人火拼了几次,占了一条街。大坝看着固若金汤,实则内忧外患。他手底下听话的人多,但真正有脑子、能独当一面的太少。 “收了枪,把人带去消杀间。”秦建国重新端起茶缸,语气平淡,“让老李去看看那个瘸子的腿。如果是简单的外伤就给点药打发走;如果是深部感染……” 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库存清单上那几行刺眼的红色数字。抗生素,那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每一支青霉素,都是用人命从废弃医院里换回来的。 “……如果是深部感染,就看他能不能证明自己值这个价。” 秦建国说完,整理了一下那件深蓝色的毛呢大衣。那是他参加大坝落成典礼时穿的衣服,虽然袖口已经磨破了,但他依然把它熨得笔挺。 在这个脏乱的世界里,体面,也是一种力量。它告诉所有人,这里还有秩序,还有规矩,还有文明并没有完全崩塌的证据。 他走出控制室,穿过幽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的标语,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像是一道道结痂的伤口。 路过种植区温室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那个叫小雨的小女孩正蹲在苗床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刚冒头的番茄苗浇水。苏玉玉正趴在地上,用显微镜观察着土壤样本,眉头紧锁,似乎在对抗着某种看不见的敌人。 秦建国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那张总是紧绷着的、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焦虑。 昨晚,苏玉玉告诉他,土壤里的毒素正在渗透这片最后的温室,如果找不到新的净化源,这批苗可能会在一个月内全部枯死。 “种子……”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握着茶缸的手指微微发白,“都得活下去啊。” 如果温室毁了,大坝的人心也就散了。 “苏玉玉,我找你有事。”秦建国说道。 …… 秦建国转过身,大步走向观察室。 既然苏老师说那个瘸子是个“能扛事的人”,那他就去看看。如果这人真有那种本事,或许能帮他解决掉眼下的麻烦——无论是种子、土壤的问题,还是外面那群越来越不安分的野狗。 推开观察室大门的那一刻,秦建国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毫无波澜的冷漠。 他是秦建国。他的账本就是大坝的天。 第108章 还账 2028年4月5日,夜20:30。 灾难发生后第294天。 白沙洲大坝闸首办公区餐厅。 大坝内部的钢铁长廊里,冷白的灯光通明如昼。 在外面那个漆黑、泥泞、只能靠火堆苟延残喘的世界里,这种稳定的电力供给是一种近乎神迹的奢侈。 但于墨澜每走一步,听着脚下防滑铁板发出的空洞回响,总能捕捉到那光影下掩盖不住的迟暮感——头顶的白炽灯管偶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然后暗淡一瞬,是机组超负荷运转导致电压不稳的征兆,一个垂死之人不稳定的脉搏。 墙角由于温差渗出的水珠汇成细细的流痕,在长期被忽视的霉斑中蜿蜒。 这十天来,于墨澜对大坝的这种“秩序”有了刮骨入髓的体会。 他在医务室养伤的头五天,秦建国的人每天定时定量送来两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和半块霉变的杂粮饼。每一支注射进他体内的青霉素,都在他的账本上记了一笔。 苏玉玉因为有植物学背景,又是博士,被秦建国直接提拔进了农业种植组。那是在大坝背风坡利用办公区改建的几个封闭温室。 苏玉玉每天在那几个半死不活的种苗盆前待上十六个小时,用镊子一点点清理叶片上的真菌孢子。换取的定额,刚好够维持她和小雨的生命线。 而小雨的安排则更让于墨澜关心。 白天的几个小时里,她会跟着种植组采摘,但每到傍晚,徐强总会趁着治安组换班的空档,带着她在五号仓库后的空地上练习射箭。 在大坝这种严禁私藏火器的环境里,那张蓝色的反曲弓成了某种沉默的特权。小雨拉开弓弦时的姿态已经有了几分肃杀之气,带着护指的指尖被勒出一道道茧子,却一声不吭。 徐强教她如何在这个巨大的地方隐藏呼吸。于墨澜曾远远看过一次,女儿在那冰冷的钢铁墙壁下,眼神狠厉得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隼。 至于李明国,则在进入大坝的第二天就被带去了机房工程组。 他那双习惯了修补破烂、满是油污的手,被迫去适应那些精密的、动辄几十吨重的发电机组。他每天回来时,领口都沾着洗不掉的工业机油味,人瘦得脱了形,眼神却没有变木。 于墨澜拄着那根作为他身份标志的旧撬棍。每走一步,左腿断骨处仍会传来阵阵针刺般的抗议。 林芷溪跟在后面。这十天她一直在后勤处帮忙清洗缝补那些满是血迹和泥泞的制服来换口粮。她的左胳膊吃不上力,指尖早已被粗大的针头扎得全是针眼,起了茧子。 尽头的餐厅里,圆桌已经摆好。 “坐吧。今天这顿,不走公账。” 秦建国坐在主位,身上那件深蓝色毛呢大衣有些旧了,但领口压得极平整。 桌上摆着几盘让人眼热的食物:一盘颜色鲜亮的绿叶菜罐头,一盘冒着热气的红烧腊肉,甚至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于墨澜知道,这盘肉是他从自己牙缝里抠出来的。据他了解,秦建国除了权力,几乎不享受任何物质上的特权,这种近乎自虐的“公正”才是秦建国最可怕的武器。 于墨澜坐下来,视线落在侧后方的沙发上。 小雨穿着件干净但肥大的棉衣,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一次没有守卫阻拦,小雨直接跳下沙发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于墨澜怀里。 “爸,秦爷爷说你今天能下地了,让我来看你。我今天练了三十组拉弓,徐叔叔说我手稳多了。” 小雨在怀里蹭了蹭,声音清脆,甚至还带了点在荒野上从未有过的活气。 于墨澜摸着女儿长满硬茧的指尖,轻轻捏了两下。他抬头看向秦建国。秦建国正不紧不慢地倒着酒。 “这些天,大坝没亏待孩子。连徐强教她玩弓箭的本事,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建国把酒杯推到于墨澜面前,“药用了,饭吃了,命捡回来了。” 秦建国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在大坝,只要你有用,我就给你资源。这是规矩。” 他放下杯子,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于墨澜看穿。 他又重复了一遍:“药用了,饭吃了。现在,咱们该算算那笔还没平的账了。” 于墨澜把酒杯推开:“秦工,直说吧。要我去哪儿卖命。” 秦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子上。 “南郊药研所。”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那里在灾后被改建成了改良种子库。我实话说,大坝现在的存粮,撑不过三个月。这批种子要是拿不回来,这几百号人就得开始吃人。” “墨澜的伤还没好。”林芷溪马上说了一句。 秦建国仿佛没有听见,他抬头看着于墨澜:“你去。只要把种子带回来,你欠大坝的账一笔勾销。以后,你们就是甲等定额,吃喝不愁。” “我要带上徐强。”于墨澜说。 角落里传来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 徐强被反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他今天因为和分餐的人吵架,被治安组那帮红袖章扣了。 秦建国站起身,走过去。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动作利索地割开了徐强背后的绳子。 “徐老弟得留下。” 秦建国把刀收回去,拍了拍徐强的肩膀,像是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后辈,“他身手太好,万一你们在外头不回来了,我不仅折了将,还丢了兵。这买卖不划算。” 他转头看向于墨澜,眼神里透着一股冷酷的精明。 “他得在这看着家,顺便陪着苏老师她们,盯紧小雨的功课。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后方安稳,你在前面才能拼命。” 这是赤裸裸的扣人质。 这就是秦建国的“公正”——他给你活路,但他要扣住你最软的那块肉,让你哪怕爬也要爬回来。 徐强揉着手腕,眼神凶得像狼,但他没动。他看了一眼小雨,又看了一眼于墨澜,最后只是轻轻啐了一口唾沫。 “好。” 于墨澜端起那杯酒,一口闷了。 烈酒烧得喉咙生疼,但也把他心里的火压下去了。 “三天后我走。”他把空杯子重重顿在桌上,“但我走之前,老徐得有枪。他是个当兵的,没枪他守不住这几个女人孩子。” “那是自然。” 秦建国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只要守规矩,我从不刻薄人。吃菜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顿饭吃得像嚼蜡。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演戏。 当晚,回到那个窄小的“公寓”时,李明国蹲在门口,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手上的机油。 “老于,这地方……” 李明国压低声音,“比荒野还冷。秦建国那双眼睛,看谁都像是在看一个零件。” “他为什么非要让你去?”林芷溪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考验吧。”于墨澜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他确实很冷酷。但他把这几百号人像机器一样运转起来了。” 于墨澜的声音很低,“李明国,这三天你在机房,给我盯死那台备用发电机。如果我回不来,或者这儿变天了,你得知道怎么让这地方停电。” “停电?”李明国愣了一下。 “对。”于墨澜转头看着他,眼神冰冷,“我只是说准备。万一像绿洲一样,我们这几个人还有机会再出去。这座大坝现在是艘船,但也可能是个铁棺材,我还没有看透。” 第109章 野猪 2028年4月6日,晨07:45。 灾难发生后第295天。 荆汉市西郊,通往药研所的旧国道。 车轮碾过一段不知是谁遗弃的镀锌管,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一根枯骨在铁蹄下崩裂。 于墨澜没松油门。 这辆改装过的“东风铁甲”底盘极高,每一次颠簸都顺着尾椎骨直钻天灵盖。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机油味、霉味,还有副驾上赵大虎那一身浓重的汗酸气。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艰难地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胶条老化了,刮不干净,留下一道道污渍。 “二档,稳着点。前面水深。” 赵大虎把枪横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个扁酒壶,仰头抿了一口,辣得直哈气。他侧过脸,那道从左眉角浅浅斜划到嘴角的伤疤在暗淡的仪表盘灯光下跳动。 后座的小吴是个新兵,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把磨尖的改锥,眼睛不停往窗外瞟。 “大虎叔……”小吴声音发抖,“前面那片就是‘烂尾楼区’了吧?听说那边吃人不吐骨头。” 赵大虎嘿嘿笑了一声,没看他,只伸手拍了拍自己满是油脂和污垢的冲锋衣。 “怕个球。小子,知道大伙为什么叫我‘野猪’吗?” 小吴愣了一下,摇头。 赵大虎把酒壶盖拧上,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硬。 “不是因为老子长得壮,也不是因为老子以前打过野猪。”赵大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野猪这玩意儿,脖子短,筋硬,回不了头。在林子里遇上事,它从来不躲,也从来不看后面。一旦那股劲上来了,它就认准一个理,把头低下去,拿獠牙撞开条路。” 他转过头,盯着正在开车的于墨澜,话里有话: “在这世道,想活命就得学野猪。皮得厚,心更得硬,就算前面是亲爹娘,也得当成烂木头。犹豫一秒,就是死。” 于墨澜紧了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 “秦建国让你跟我说这些?” “秦工那是他自己的算盘。”赵大虎咧嘴,“兄弟,我这是在跟你说咋保命。前面这路,不干净。” 车子驶入了高架桥下的阴影。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巨大的水泥桥墩上爬满了黑色的苔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积水淹没了路面,两边的废弃车辆像黑色的棺材一样横七竖八。 “停车。” 赵大虎突然低喝一声。 于墨澜一脚踩在刹车上,车身猛地一顿。 前方三十米处,两辆烧成空壳的轿车横在路中间,刚好堵住了去路。这是一种最拙劣但也最有效的路障。 而在两辆废车的中间,唯一的缝隙里,趴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件脏得发亮的粉色羽绒服,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车灯,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虚弱地挥了挥,怀里似乎还护着什么东西,像是个襁褓。 “是幸存者……”小吴下意识地要去开车门,“还有孩子……” “坐好!” 赵大虎反手一巴掌拍在小吴的头盔上,“把你那点烂好心收起来!看那女人的腿。” 于墨澜打开远光灯,眯起眼。 他看清了。那个“虚弱”求救的女人,膝盖微曲,脚后跟死死蹬着地上的碎石。那是蓄力的姿势。只要车一停,或者人一下去,她就能立刻跳起来。 而在两侧阴暗的桥墩后面…… “那是‘绊脚索’。”赵大虎继续说,“专门摆在那儿钓鱼的。你一下车,两边的废墟里至少有十几个人等着扒你的皮。” 于墨澜思索着。路只有这一条,那个女人正好挡在必经之路上。 “老于。”赵大虎把枪管伸出窗缝,手指扣在扳机上,“刚才跟你说的野猪那一套?这车头装了撞角,人是肉做的,车是铁做的。” 于墨澜没有回答,他换到了低速档,脚稳稳地踩在了离合上。 “抓稳了。” 他没有按喇叭,深深吸了一口气。 “轰——!” 于墨澜猛地松开离合,右脚狠狠跺了下去。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巨大的扭矩瞬间爆发,轮胎在淤泥里空转了两圈,随后死死抓住了地面。 车子像一头疯牛冲了出去。 那个趴在地上的女人显然没料到车子真的会撞过来。在车头距离她还有五米的时候,那“虚弱”的伪装瞬间崩塌。她像只受惊的野猫一样从泥水里弹了起来,动作矫健得惊人,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的废车缝隙。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 “嘭——!” 一声巨响,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尖啸。 改装后的撞角狠狠砸在左侧那辆报废轿车的尾部,同时也刮倒了那个刚跳起来的女人。 并没有直接碾过,但沉重的保险杠边缘扫到了她的后背,她整个人像一样被撞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桥墩上。她怀里的“襁褓”滚落出来——那是一包烂棉被。 两边的废车被撞开一个缺口。车身剧烈震动,于墨澜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位了,牙齿差点磕到舌头。 “给老子滚回去!” 赵大虎吼道。他把枪管伸出窗缝,“砰”地开了一枪。 并没有瞄准谁,只是为了震慑。枪声在高架桥下狂暴地回响,那些原本藏在桥墩后面准备冲出来的黑影,被这巨大的撞击声和枪声吓住了,瞬间缩回了黑暗里。 车子碾过地上的碎玻璃,从缺口硬生生地冲了过去。 冲出高架桥的阴影,重新回到黑雨笼罩的街道上时,小吴的脸色惨白,手还在抖。 “刚才那个……”小吴声音哆嗦,“是真的撞上了……” “撞上了就撞上了。”赵大虎收回枪,吹了吹枪口的硝烟,脸上那股紧绷的横肉松弛了下来。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发硬的面包,掰了一大半强行塞进于墨澜手里。 “拿着,压压惊。”赵大虎看着于墨澜,眼神里多了一份真正的认可。 “行啊老于。刚才那一脚油门踩得够狠。现在我知道秦工为什么选你了。”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上的疤: “你也成了一头野猪了。没回头路了,前面就是药研所。” 于墨澜接过面包,塞进了怀里。 他的手有些发抖,刚才那种金属撞击肉体的触感,顺着方向盘传到了他的骨头里。但他知道赵大虎是对的。 在这个时候,想要活下去,就得先把良心像这块面包一样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低着头,一直往前撞。 “大虎。”于墨澜沙哑地开口,“看着点路。我不刹车了。” 他必须把那些该死的种子带回去。不为了秦建国的宏图大业,只为了让小雨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粥。 第110章 买路 2028年4月6日,10:15。 灾难发生后第295天。 荆汉市西郊,药店街路口。 改装车的引擎盖向上喷吐着腾腾热气,在潮湿的空气里聚成一团经久不散的白雾。车轮碾过一截断裂的泥泞电线杆,橡胶与水泥板摩擦出钝重的“嘎吱”声,每一声颤动都顺着底盘,直直钉在于墨澜那条尚未痊愈的左腿神经上。 于墨澜猛地踩死刹车。 他的左腿因为发力,石膏夹板硬生生顶在腹股沟的软肉上,疼得他眼皮狂跳,冷汗顺着鬓角“唰”地落了下来。那是种钻心的、连着筋络的酸胀,提醒着他皮肉下那些碎骨还没长实。 挡风玻璃上,几坨发黄的泥浆被巨大的惯性甩起,糊住了原本就局促的视野。 荆汉市灾前真是特别喜欢建高架桥,在灾后方便了流民在桥下拉网设卡。三十米外,高架桥的巨型阴影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横在路中央的一道封锁线便是它的獠牙。 几根废旧钢筋交叉扎进水泥板,铁丝网缠得凌乱且恶毒,上面挂着一串生锈的易拉罐,在微风中发出零碎的撞击声。这种冷硬的“拒马”结构,透着股不讲理的肃杀。 赵大虎呸了一下:“操,又是这口棺材阵。” 于墨澜问:“又?你见过?” 赵大虎半蹲在副驾驶位上,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死死贴在油垢斑驳的车窗上。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座位底下的暗格,他没架步枪,而是触碰到了那把锯掉了一截枪管的土制猎枪。他粗重地喘着气。 “是周涛。” 赵大虎盯着那排路障,牙缝里挤出的字眼带着血腥味,“保卫科当初练的就是这套‘口袋阵’。这孙子把活儿都用在劫道上了。步枪打不准,一会你开车,我拿喷子先给他来一下。” 于墨澜没吭声,只是盯着那些易拉罐发怔。 半个月前,在机务段那个下午,天也是这么阴沉。不锈钢捕兽夹狠狠咬住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那时听着特别脆,接着就是芷溪的惨叫,弩箭钉进她肩膀的闷响,还有小雨在那滩烂泥里变了调的哭声。 那个领头的男人就站在雾里,看着他像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挣扎,眼神里可能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只有一种处理垃圾般的冷漠。 这种疼,哪怕伤口结了痂,也会在阴雨天从骨髓里一点点翻出来。但在周涛的记忆里,他大概只是那天下午随手处理掉的一个编号。 “熄火。后面的人,枪上膛,别露头。”于墨澜低声下令。 发动机的震动骤然停止,四周安静得让人耳鸣,只剩下雨水从高架桥缝隙里“滴答、滴答”砸在铁皮车顶上的声音。 几十秒后。 左侧药店二楼那扇积满灰尘的破窗户,慢腾腾地拉开一条缝。 周涛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探了出来,眼窝深陷。他身上那件原本属于机务段的制服已经看不出底色,除了机油,全是干透又湿掉的陈血。 他盯着这辆漆着大坝标志的铁甲车,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饥渴。 这条街虽叫药店街,可货架早就在半年前被洗劫成了白骨,除了发霉的空纸盒,连口滑石粉都找不出来。周涛守在这儿,是为了截那些想“捞金”的蠢货。 “哟,秦建国真是没人了?” 周涛的声音像是飘下来的,“派个大野猪过来送礼?东西留下,人滚蛋。” 赵大虎猛地摇下半截窗户,猎枪的枪口藏在车门内衬后面,随时准备举起来开火。他吼得嗓门震天,掩护车后兄弟们推弹上膛的咔哒声: “周涛!操你大爷!当初大坝缺粮,是谁省下稀粥喂你们这帮烂人的?现在躲在这儿当山大王,反手就劫自家的车?你那点良心让狗吃了?” 周涛嗤笑一声,没理会赵大虎,只是抬手轻轻一摆。 药店楼下的残垣断壁后,立刻钻出四个面黄肌瘦的男人。他们眼神发绿,手里攥着塞了布条的玻璃瓶和打火机,汽油味隔着三十米都能闻见。 “谁跟你自家人,东西留下,车留下,枪放地上,人可以走。” 赵大虎看着那燃烧瓶,嘴里的脏话生生压了回去。他知道这种莫洛托夫鸡尾酒的厉害,只要摔在车身上,大家全得变熟肉。 “谈谈。” 于墨澜推开了车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他撑着那根满是锈迹的铁撬棍,费力地把身体挪下车。 左脚落地的一瞬,虽然比之前稳了些,但那种尚未痊愈的剧烈拉扯感依然顺着脊髓直冲后脑勺。他大口喘着气,身体略微向右倾斜以减轻负担,每往前挪一步,石膏里的骨头似乎都在互相磨蹭。 二楼的周涛眯起眼,盯着于墨澜那条落地打晃的废腿。 这姿势让他觉得有点眼熟,但他确实想不起这张脸——他最近废掉的人太多了,多到不值得去占用那点脑容量。 “你是这儿当家的?” 于墨澜仰着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带枪,只有那根撬棍死死拄在地缝里。 “你要去哪儿?”周涛冷冷地问,手指在窗沿上抠着。 “南边药研所。” 于墨澜说话很快,“你这条街看样早就空了。你这些兄弟身上好像都有伤,都快烂透了,老远都能闻着那股发脓的臭味。不换抗生素,他们最多再撑三天。” 周涛下意识按了按肩膀,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确实快疯了,之前跟人抢地盘干了一架,几个人都或多或少负了伤。伤口已经开始渗出绿脓,让他整晚整晚地产生幻觉。 “放路。”于墨澜指了指车斗,声音细得像是在漏风,“我们给你一箱补给。五斤压缩饼干,一瓶广谱抗生素。等我回来,要是真从研究所里带出了好东西,再分你一份。你现在点火,车炸了你连颗药渣子都捞不着。你算算,哪样划算?” 楼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几个举着燃烧瓶的瘦子已经不看周涛了,他们直勾勾盯着车斗,嘴唇嗡动。 “我凭什么信你?”周涛咬着牙。 “就凭这腿是你弄断的,而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谈条件。” 于墨澜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极其刺耳。 他拍了拍还在恢复中的石膏夹板,发出一声闷响,“但我也杀了你的人,账算平了。我现在只想活着回去接老婆孩子。放我过,我欠你一次;你要是想打,我们也不是没枪,大家今天就在这滩泥里烂成一堆,谁也别想吃上明天的饭。” 周涛盯着于墨澜看了足足十秒。 他看懂了这残废眼里的死志——那是只有死里逃生过的人才有的狠。更关键的是,他太需要吃的和药了。 “拉开!” 周涛低吼了一句,烦躁地转过头。 铁丝网被拽开了,钢筋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声。 于墨澜回到车旁,咬着牙把一箱木箱拖下车,“咚”的一声,箱子扎进污泥,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他半张脸。 重新上车,发动。 赵大虎手始终没离开过枪柄,脸色青紫:“老于,这算什么?那是咱的命根子!就这么喂了狗?” “不给,今天命就丢这儿了。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周涛,他是条毒蛇。” 于墨澜靠在椅背上,死命按着左腿,虚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是梦呓,“药研所里情况不清楚,万一有什么东西追出来,咱们也得拿他们当垫脚石。他和我有梁子,但这账不急着算,等拿到东西,我们一笔一笔慢慢清。” 后视镜里,周涛正带人像野狗一样撕扯那只木箱,迫不及待地抠出药瓶和饼干,甚至顾不得洗手就往嘴里塞。 周涛确实不记得他。 但这不重要,于墨澜记得。那每一块碎骨愈合时的奇痒和剧痛,都在时刻提醒他,仇恨这种东西,得放在冷处慢慢焐,焐热了,才烫手。 第111章 骸骨 2028年4月6日,14:20。 灾难发生后第295天。 荆汉市药研所实验大楼。 空气湿冷而迟滞,连风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住了脚,绕着这栋巨大的白色建筑哭丧。 药研所侧方的汉白玉石柱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泽,表面布满灰垢和深浅不一的裂纹,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皮肤。一块古铜色的金属牌歪斜地挂在上面,固定螺丝只剩下一颗还在勉强支撑,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国家南方粮种资源与安全改良中心”。 这里曾是灾变初期整合全国农业基因库的核心据点。那一夜撤离令下达得太仓促,厚重的白墙不仅封存了数以万计的稻种和基因样本,也一并封存了那些在混乱中没能挤上最后一班撤离车的倒霉蛋。 由于这里涉及高风险生化研究,撤离时系统启动了“甲级封闭协议”,锁死后,整栋楼就成了一口巨大的活人棺材。 “老于,这地方静得跟坟场一样。” 赵大虎压着嗓子,反手从背后拎下那根沾着暗红锈迹的精钢撬棍。他盯着那扇足有三公分厚的双层钢化玻璃大门,门禁读卡器的塑料外壳已经炭化,里面纠缠的铜线像一团枯萎的草。 于墨澜开口:“别碰大门,白费。这门一看就是电磁锁和防爆玻璃,没电就是块焊死的钢板。” 他拄着撬棍,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右侧。左腿断骨处在连续行走后开始发热,那种由于血液不畅导致的胀痛感,像是有根锈铁钉在骨缝里缓慢钻动。 他抬头看向整栋楼的立面,视线掠过那些被加装了防撬钢网的窗户。这地方的安保级别高得离谱。 “大虎,你带人去侧面绕一圈。看看有没有应急口,或者通风管道的检修窗。这楼是后来扩建的,肯定有老楼留下的缝隙。” 十分钟后,大刘在楼体后侧的阴影里发出了信号。 那里有一个隐蔽的装卸台,卷闸门边缘扭曲翻卷,形成一个半米高的三角缺口。门边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旧划痕,说明曾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于墨澜咬着牙,侧着身子往里挪。由于左腿无法打弯,他几乎是单手撑地滑进去的。 石膏边缘不断刮蹭卷闸门的金属毛刺,尖锐的震动顺着胫骨直刺脑门,让他眼底阵阵发黑。 里面是一条狭长而阴森的冷链走廊。应急灯早已熄灭,墙壁上残留着杂乱的暗红色血印,已经干涸成了褐色的硬痂。 就在他们踏入负一层拐角时,“叮”的一声。 清晰的金属撞击声从档案室传来。 那是一扇厚重的木质外开门,外面横着一把锈迹斑斑的u型锁。 “谁?!” 赵大虎的猎枪瞬间上膛,枪口对准了门缝。 “救援……是上面的人来了吗?” 门缝里传出一个极其生涩的声音,带着让人绝望的颤抖,“二月……二月过了吗?外面……天亮了吗?” 于墨澜盯着那把锁看了一眼。现在是四月,这女人对时间的认知彻底断在了春天之前。 “现在是四月了。” 于墨澜示意大刘去拿消防栓里的斧子,“你是这儿的员工?” “我是助理……三楼实验室的……” 女人的声音透着虚弱,像是快要断气,“开门,求你们……我这儿有资料,有钥匙……” “咔嚓!” u型锁被砸断。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积压的恶臭几乎把几个人顶个跟头。 手电光下,档案柜的缝隙里蜷缩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她穿着已经发黑的白大褂,头发纠结成一团,眼神涣散。地上有一些细小的骨头和水渍。 于墨澜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被挤扁的塑料袋,里面是小面包,隔着三米远精准地扔到了她怀里。 女人发出一声类似野猫的嘶吼,顾不得纸屑和灰尘,撕开袋子拼命往嘴里塞,嚼得眼泪横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吞咽声。 “吃完带路。负二层种子库。”于墨澜看着她。 女人噎得直翻白眼,指着走廊尽头的检修井盖。 她一边带路,一边神经质地嘟囔:“走检修井……楼梯和电梯井里全是死人,水已经漫上来了。但你们要小心,下面那股味道,是酸碱池泄漏了。我闻得出来,那是高浓度的碱水。蒸汽也有毒……” 当检修井盖被掀开,一股刺鼻的白色蒸汽扑面而来。 下井的过程死一样安静。于墨澜只觉得眼球像被撒了盐一样生疼,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灼红的铁屑。铁梯子被蒸汽熏得发滑,那种黏糊糊的感觉很诡异——那是强碱在水解他皮肤表层的油脂。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最后的那个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她大概是太久没见到这么强的热浪,或者是看到了碱水池里漂浮的某具熟识的残骸,她惊慌失措地开始往回爬,手脚乱蹬。 “往下走!别挤!” 大刘被她撞得重心不稳,右手猛地松开铁梯去抓扶手。 混乱中,挂在大刘腰间的帆布补给包被梯子的倒钩挂断了带子。 “啪”的一声。 大刘的补给包掉进了底下的乳白色浓汤里。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包在几秒钟内被碱液浸透、冒泡,彻底被液面吞没。 就在这走神的一刹那,于墨澜感觉脚下一虚。 由于一直被强碱蒸汽熏烤,最底下的那级横梁早就锈空了。 “咔嚓。” 横梁折断。于墨澜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失去重心的瞬间,他的左腿石膏狠狠磕在了井壁突出的工字钢棱角上。 他发出一声闷哼,声音像是被塞进了喉管里。他死死扣着铁梯立柱,虽然左腿石膏里传来剧烈摩擦的反馈,但由于身体在下意识地用右半边接力,所幸这一撞虽然剧痛,骨头勉强没位移。 “老于!”赵大虎在下面用肩膀托住了他。 于墨澜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进那片死亡的白汤里。 他低头看了看。 乳白色的碱液里,几具被蚀掉皮肉、只剩下白花花油脂包着骨架的尸体,在热气的对流下,正聚拢在梯子周围,像是在迎接新客。 “大刘,把那女的弄走。快!真他妈误事!”于墨澜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井底外侧连着一段横向检修通道,地面完全被水覆盖,这段是普通的水。 水没到小腿,颜色发暗,像被反复冲洗过的血水。手电一照,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光打上去会散开,边缘发虚。 赵大虎往前踏了一步,靴子刚入水,立刻停住。他低头看了看,水面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自己腿部的影子被拉长、扭曲。 他用撬棍往前探。 撬棍一点点沉下去,没有碰到台阶,也没有碰到通道底部,直到他手腕没入水面。 水里传来轻微的阻力,像是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又立刻滑开。 撬棍抽出来时,前端挂着一小缕发丝,已经被水泡得像烂水草。 几个人都没说话。 水面忽然起了一点晃动,很轻,像是从深处推上来的。靠近通道中段的位置,有气泡浮起,连续三个,破裂得很慢。 手电光移过去,照到右侧墙面。 那边有一处通风口,铁栅歪斜着,固定螺丝少了一半,边缘挂着碎布条,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水面再次轻轻动了一下。 第112章 种子 2028年4月6日,14:40。 灾难发生后第295天。 荆汉市药研所负一层。 黑水停在负二层楼梯口,没有继续往上漫。 于墨澜站在缓台边缘,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看楼梯侧墙。墙根很干,没有返潮的水痕。这水是从地漏或者排水管顶上来的,不是从库区里倒灌出来的。 他把手电关掉,等眼睛适应了两秒黑暗,又重新打开。 手电光扫过天花板。吊顶塌了一块,露出来的管线分了几层。最外侧是电缆桥架,贴着梁走;再往里是一排直径半米的通风管,表面发暗,焊点粗大。 于墨澜盯着那几根角钢吊架看。以前在物流园管仓储建设时,他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库区的恒温恒湿全靠这套新风系统顶着。这种施工规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支架打得很深,承重余量留得足,是为了挂载大功率除湿风机用的。 “下面那道门还在起作用。”于墨澜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显得有些沉,“水只积在楼梯间。” 赵大虎顺着他的手电光看了一眼,没接话,手里的双管猎枪枪托时不时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要是库区进了水,水位不会死死卡在这一级。”于墨澜指了指脚下,“这种等级的实验室,下面是气密门,只要门没开,里面就是干的。” “你咋知道的?”赵大虎问。 于墨澜把光移到通风管的走向上,沿着房梁慢慢扫。 “库区和机房离得不远,新风管要走短路径,这是为了省功耗。排烟井一般就在库区正上方。”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带着职业惯有的冷静,“以前物流冷库也是这个排布。这种地方,通风井就是唯一的备用通道。” 小吴抬头看着那些布满黑霉和锈斑的铁皮,喉咙动了动:“老于,你确定这管子通到底下?万一塌了,掉进这毒水里可没命。” “我不确定。”于墨澜回了一句,“但这是唯一的路。” 他走到最近的检修口前,把包放下,翻出一把大号管钳和一把撬棍。 “老于,你这腿……要是死在里面,没人能捞你出来。”赵大虎看着他腿上打着的木板夹板,语气硬邦邦的。 “我不进去,你们谁认识那些代码?”于墨澜没抬头,已经开始拆百叶格栅。这种工业格栅的固定螺栓通常在侧面,他凭经验摸到了受力点,用撬棍一点点别开,变形的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其实他也不认识那些拉丁文,只是苏玉玉告诉了他几个常见的植物种子命名方法。他其实存着一点私心,想搏一下,万一找到什么好东西可以自己留着。 格栅落地,扬起一层积灰。 管道里一片漆黑。他把手电伸进去照了照,内壁有加强筋,说明这是主干道。他用撬棍敲了一下管壁,声音发闷,管道挂得很实。 “大刘,托一下。” 于墨澜把撬棍先塞进去,双手扣住管口边缘,开始发力,硬生生把自己吊了上去。 “嘶——”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流,那两条固定的木板卡在狭窄的管道口,他只能拼命扭动腰部,像一条负伤的虫子,一点点把自己挪进了这处漆黑、逼仄的金属喉咙。 管道里积了厚厚的一层浮灰。 他趴在里面,空间狭窄到肩膀擦着两侧铁皮。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以及身下金属管道因为受力不均发出的“吱呀”声。他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靠手肘和那条好腿发力,拖着病腿向前蹭。 爬了不到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垂直向下的分支。 手电光打下去,尽头处是一个巨大的蜗壳风机。风机已经停转了,但在风机下方的检修口处,隐约透出一丁点干燥的冷气。 于墨澜解下腰间的尼龙绳,一头拴在吊架角钢上,另一头绕在腰间,顺着管壁内侧的维修爬梯一点点往下溜。每下一级梯子,断腿都会在半空中晃荡,失去平衡的牵引痛让他几乎松手。 等落到风机平台上,他发现通往库区的气密门是锁着的。这种门断电后会自动锁死。 地下太黑了。一个人拿着手电找东西,这跟他年轻时在视频网站看过的恐怖游戏直播一模一样。 手电光照向门边,他发现了一个类似控制箱的东西,他走近阅读上面的文字。 “断电时拉下紧急释放” 他用撬棍别开盖子,找到了红色的手动释放拉杆。他舒了一口气,这和冷库一样,是为了防止困人事故的的机械保障。他整个人挂在上面,利用体重向下压。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泄压阀被顶开,门内传出气压失衡的嗤嗤声。等气压平稳,他用撬棍插进门缝,一寸一寸将那扇大门撬开了一道缝。 有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缓冲门厅,应该是办公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先在备品柜里暴力破开了几个抽屉。多数是空的,或者只有一些文件夹。在边上的一个白色柜子里,他翻出了一个应急急救盒。里面是两瓶医用电解质液,一些纱布碘伏,医用手套和一盒药,他也没细看那是什么,反正有用。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漆黑的通风井口,确定上面的人看不见,迅速拧开一瓶电解质灌了下去。那股略带咸味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微缓过点劲。他把剩下的一瓶和药都塞进贴身衣服口袋。 最后,他拿出苏玉玉给的那张草稿纸。上面记录的是种子库常用的逻辑编号。 他走到最后那一个铁门前,开始转动转盘。 清脆的咬合声在死寂的地底回荡。最后一声响过,巨大的铁门在平衡重块的带动下,缓缓向一侧撤开。 一股冷冽、干燥、带着淡淡谷物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于墨澜扶着门框站稳,手电光照亮了前方层层叠叠的金属货架。那是成千上万个冷冻样本盒,在黑暗中泛着森冷的光。 那一瞬间,于墨澜甚至觉得这味道比任何花香都要好闻。那是活人的筹码,是他能把老婆孩子从那个大坝里赎出来的赎金。 那是文明最后的气息。 第113章 腐土 这是封存了近一年的世界。 那股清新的香气仅仅维持了一秒。随着于墨澜往前走,一股更加浓烈、带着陈旧腐败感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是成千上万植物纤维在闷热、潮湿、有氧的环境下,缓慢发酵出的酸腐气。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光线在浑浊的空气中形成了明显的光路,切开了实质般的尘埃。视线所及是一排排灰白色的不锈钢密集架,延伸向黑暗深处。 地面没有积水,却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粉。于墨澜蹲下身捻了一点,指尖传来的不像灰尘的干燥,是某种滑腻的触感——那是高密度的霉菌孢子。 断电大半年,温湿度平衡早已崩溃了。在这座密闭的地窖里,残余的水分成了催化剂。 他挪到第一排架子前。透过玻璃观察窗,里面的景象让他心凉了半截。原本应该金灿灿的稻种罐,此时里面黑乎乎的一片,种子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毛,像是一罐罐发霉的罐头。有些罐子因为内部呼吸作用产生的热量和压力,已经崩裂,黑色的炭化种子洒了一地。 “妈的……全毁了。” 于墨澜低声咒骂。实验室的种子比想象的脆弱。这些种子死于“窒息”和“高热”。 他不死心,撑着木棍在这些墓碑间的狭缝里穿梭。 终于,在库房最深处的“核心区”,他看到了两排略有不同的柜子。 那是带有独立长效电池组的恒温保鲜柜。那一抹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在这片灰暗的死地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里的密封等级更高,里面的氮气置换系统显然多撑了几个月。 于墨澜跌撞着过去,一把拉开柜门。冷气已经没了,但里面的空气还算干燥。他抓起一个铝合金密封罐,摇了摇,里面传出沙沙的清脆声响。 他没有犹豫,迅速抖开带来的蛇皮袋,动作粗暴而急切。 “能拿多少拿多少。”他自言自语,声音发颤。 他不再按纸条挑选。在这片死地里,只要是还没长毛、摇起来还有响声的罐子,就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装着稻种、麦种、玉米种的真空玻璃罐相互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在死寂的地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些柜子里存的是药研所三代人改良出的抗逆原种。除了这些,剩下的普通架子上全是发黑、发粘的废料,稍微一碰就碎成了一滩苦水。 装满了两袋,重约七八十斤。这就是极限了。剩下的柜子指示灯已经熄灭,柜门缝隙里长出了暗紫色的菌丝,那是种子在高温下自燃、腐烂后的遗骸。 “老于!你在下面磨蹭什么呢?摸到东西没有?给个响儿!” 头顶管道传来野猪失真的吼声。 于墨澜直起身,用力拍了拍发酸的腰,那种酸痛感从腰椎一直蔓延到大腿根。他对着管道口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别催!下面全是霉烟,我在翻柜子!这可是大坝的命根子,拿错了你负责?” 趁着这会儿功夫,于墨澜的目光扫向了角落里的备用物资架。 他凭着对仓储管理的直觉,摸到了库管员的应急箱。在一堆泛黄的文件下面,他摸到了几个铝箔包装袋。 那是工业级的高分子干燥剂和几支未开封的广谱抗真菌剂。 他的心跳快了几分。这东西对人没用,但对他手里这两袋种子来说,这就是命。没有这些干燥剂,这两袋种子只要带出这个相对密闭的环境,不到三天就会在外面潮湿的黑雨空气里彻底烂掉。 他迅速把东西塞进袋子。 “拿到了。” 于墨澜把蛇皮袋扎死,用尼龙绳勒在肩膀上。 顺着垂直检修梯往回爬的过程是一场酷刑。 先把东西吊上去。 这一刻他想到,万一赵大虎要是走了,他就埋在这里了。 但没办法,如果先拉人,东西会卡在通风管口,下面必须有人调整。 还好赵大虎没那么做,种子拉上去之后他立刻把绳子抛了进来。 绳子勒在腰上,他的体重全撑在两只手臂上。只能像只背着重壳的蜗牛,在黑暗、狭窄、充满霉味的管道里一寸一寸地蠕动。 当大刘和野猪在通风口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拽上来时,于墨澜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如纸。 “就这点?”野猪踢了踢那两个袋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其他的全是烂泥和黑炭。” 于墨澜靠在墙根,大口喘着混浊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几十吨的种子,全在下面烂透了。你要是想要,自己下去背。但凡能种的,都在这儿了。” 野猪往管道里瞅了一眼,闻到那股子刺鼻的酸腐味,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行吧,有总比没有强。撤!这地方黑漆漆阴森森的,老子一秒都不想多待。” “那女的带上吧,种东西她有用。”于墨澜补了一句。 几个人拖着那个一直处于惊恐状态的女职员,背着沉重的袋子原路退回了地面。 此时已经是深夜。黑雨停了,但浓得像墨一样的雾气紧紧锁住了药研所。 于墨澜坐在铁甲车的后座,感受着发动机传来的微微震动。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种子到手了,他在秦建国那里的筹码重了,但风险也翻倍了。 鸟尽弓藏。大坝不需要冒险者的时候,也就是他这种“外人”消失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阴影里一言不发的女职员。 “你累着了,回去我开车。”野猪兴奋地拍着车门,“回大坝吃肉!今晚老子非得整两口存货不可!” 铁甲车劈开浓雾,向着大坝的方向驶去。 于墨澜眯着眼,心里并不轻松。他在想那个周涛,是不是还在那个路口等着他的“分成”。 第114章 埋伏 2028年4月7日,凌晨01:15。 荆汉市西郊,通往大坝的江堤路。 雨停后的江堤没有真正冷却下来,反而像个巨大的蒸笼。江面翻涌的水汽贴着路面往上爬,雾层极低,前方能看清的距离不足三十。路灯残骸在雾里一闪而过,偶尔露出的水泥护栏边缘像随时可能咬上来的黑影。 “东风铁甲”猛士越野车冲出药研所大门时,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由于长期缺乏维护,转向节球头磨损严重,方向盘存在近十五度的旷量。 于墨澜开着车——赵大虎才开了两公里就遭到了同车人的投诉。 他必须用整个肩膀的力量压住盘位,不停地小幅度修正,才能抵消掉烂泥路面带来的偏航,免得这几吨重的废铁滑进江堤下的深坑。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柴油味。 后排角落,获救的女职员蜷缩成一团,一个捏扁的塑料瓶被她死死顶在胸口。每一次车轮碾过深坑,她的脊椎都硬生生地撞在座椅钢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两个装着种子的蛇皮袋就压在后备箱里。 赵大虎低头检查那把缠满黑胶带的双管猎枪。他确认枪膛里干净,才慢慢把枪横在腿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化得发黏、粘着烟丝屑的硬糖,递向驾驶位。 “老于,含一块。压压惊。”他语气随意,“回去这趟,秦工保准能给你记个大功。到时候你们一家子就在大坝站住脚了。” 于墨澜没接,双手死扣着方向盘。他一直盯着左侧那面裂了缝的后视镜,镜面在震动中抖个不停。雾气深处,有两点橘黄色的光影一闪而过,很快又熄灭下去。 “后面有动静。灯光不对。”于墨澜眉头紧皱。 后座的小吴下意识回头:“是不是接应咱们的?” “接应个屁。大坝什么时候接过出外勤的?”野猪脸色沉了下来,把猎枪拿起来,“快到周涛的地盘了。这杂种想黑吃黑。” 于墨澜没说话,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不到十秒,那点橘色的光再次出现,光轴一高一低。 于墨澜左手拧了一下,“啪”的一声,仪表盘和前大灯瞬间全灭。 世界陷入一种极端的黑色,只有转速表那一点微弱的绿光映在于墨澜布满血丝的眼底。 后方的灯不再掩饰。一辆加装了防撞梁和增压器的猛禽皮卡从雾里杀出,引擎啸叫声瞬间盖过了柴油机,直接提速并到了猛士的左侧。两辆车在路上并排行驶,最近处相隔不到三十公分。 猛禽的车窗降下,一个黑乎乎的管子伸了出来。 “砰!砰!” 两声枪响。猛士车的左侧车门被击穿,弹孔周围泛起一圈蓝白色的金属灼痕。 “他真开枪了!”野猪吼了一声,反手按下车窗,枪管子伸了出去。 “砰!” 对方猛地往右一挤,铁皮摩擦的尖啸像钝刀子割骨头。巨大的横向推力把铁甲车往道路边缘送,于墨澜左臂被震得发麻,但他用膝盖死死顶住侧板,强行把方向拉了回来。 “前面就是药店路口。他要是封路,咱们跑不了。”于墨澜盯着前方。 “扔给他一袋不行吗?”野猪瞪着眼,“命比种子值钱!” 于墨澜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两袋种子。“你看前面,”于墨澜抬了抬下巴。 迷雾散开,路口显露。三根直径一米的水泥涵管横在路中,下方垫着几块预制板,明显是刚拖过来的。 “他加固了路障。”于墨澜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根本没打算只要一份。他想要全车,想要我们的命。” 猛禽皮卡再次加速,引擎的啸叫声已经贴到了耳后。对方在等,等他减速的一瞬间超过去横摆,或者来个美式截停。 于墨澜没有碰刹车。他腿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但他强行把油门踩到了底。 在距离路障不足五米的一瞬,他右手快速拨动档把强降一档,利用发动机的制动瞬间让重心前移,随后向左甩盘,又立刻死命回正。 整辆车在泥里完成了一个短促的s形摆动。 “咚——!!” 撞击声在雾里炸开。 铁甲车沉重的保险杠切进涵管下缘,垫着的预制板在湿泥里滑开,水泥管失去平衡向外侧翻滚。翼子板崩裂飞溅,猛士像头失控的野兽,硬生生从缺口挤了过去。 撞击的余震让于墨澜的头重重磕在侧窗框上,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淌进了眼角。 “老子操你大爷!”野猪被安全带勒得干呕。在车身擦过路障的瞬间,他猛地对着侧后方的猛禽轮毂位置扣动了扳机。 “轰!”火舌照亮了后方。 皮卡左前轮被散弹轰击,瞬间爆胎。司机为了避开那根翻滚的水泥管猛打方向,整辆猛禽横着甩进排水沟,底盘磕出一丛火星,随即陷在泥里,烟雾从引擎盖里窜了出来。 于墨澜咬牙忍住眩晕,双手在发抖的方向盘上反复修正。猛士车拖着一根断裂的塑料挡泥板,格拉格拉地扎进了更深的浓雾。 …… 半小时后,车停在江堤尽头的哨卡远端。 于墨澜没熄火,大口喘着气,右手痉挛性地抠在方向盘边缘,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他低头看了一眼,之前那条伤腿在不自觉地剧烈抖动。 野猪摸了一把鼻血,翻身下车。他先踢了踢扭曲的翼子板,又掀开蛇皮袋确认种子没撒,才走回来递过一根皱巴巴的烟。 “老于,你这手活儿……在哪儿练的?以前开坦克的?” 于墨澜接过了烟。他没点火,只是夹在指缝间。 “为了活命,谁都能练出来。” 他抹掉眼角的血,重新挂挡,踩下了离合。车灯再次亮起,只剩下左边的一个还亮着。那道孤独的白光刺破浓雾,照向前方那座沉默的、像墓碑一样横在江面上的大坝。 “走吧。可以交差了。” 第115章 催芽 2028年4月10日,傍晚17:45。 灾难发生第291天。 白沙洲大坝顶层的风像是一柄生锈的锉刀,反复摩擦着裸露在外的混凝土和钢铁。江面上翻涌的湿冷雾气将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绞碎,只剩下大坝内侧那片贫瘠的黄土地,在昏暗中显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 秦建国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指着大坝后方那片被推平、翻整过的新开垦黄土地。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管理者身份的毛呢大衣,而是套着一件和普通工人一样的灰色涤纶工装,袖口和裤脚都沾满了新鲜的泥。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掌纹里塞满了洗不净的泥垢——那是他今天亲自下地筛土留下的痕迹。 “于墨澜,你看这片土。” 秦建国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老农特有的虔诚,“我让人翻了三遍,每翻一遍,我就去尝一口土的咸淡。拌了生石灰,也拌了草木灰,连每一块指甲盖大的石头都筛出来了。真菌的活性被压住了,但内部产出太慢。” 于墨澜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伤腿在湿冷的空气中隐隐作痛。他看着这个已经六十多岁的老人,掌心里那层厚厚的老茧和指缝里的黑土说明了一切。 李大头只会躲在红楼里发号施令,张叶占据水源当地头蛇,周涛在路口杀人越货,唯独秦建国,他在这种时候选择亲自下地种地。 “这种土,长不出能养活两百人的粮食。”于墨澜忧心忡忡地说。 “所以我拟定了岗位缩减名单。”秦建国摘下沾满雾气的眼镜,用沾泥的袖口仔细擦拭,露出一双清醒而残忍的眼睛,“之前带回来的两袋种子发芽率太低,实验田里一半都没活,种植组不需要那么多孩子了。从下周起,十岁以上的孩子,都转入搜索队预备组。这是为了整体效率。” 于墨澜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小雨才十一岁。” “孩子可以钻洞,可以当诱饵,可以搬东西。不产生价值的嘴,就是系统里的漏口。”秦建国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依旧没有起伏,“规则不是我定的,是饥饿定的。之前的任务虽然找回了种子,但那是救急。于墨澜,如果你打算留在大坝,任何人都没有特权。你也可以选择马上带着你的家人离开。” 于墨澜死死盯着这个老人。他明白,秦建国不是针对任何人,他早就计算过了每一寸土地的产出,得出的结论是:为了让大坝这个系统活下去,必须剔除掉所有多余的消耗,哪怕是孩子也要有产出。 半小时后,大坝侧面的空地,这是小雨的“射箭场”。 这块用铁丝网围出来的荒地弥漫着泥土和锈铁的味道,空气里只有弓弦紧绷的嘶鸣。 小雨站在五十米开外,手里握着那把深蓝色的反曲弓。弓弦勒在她细嫩的手指上,勒出了深紫色的血痕。她纤细的胳膊在剧烈颤抖,每次拉弓,额头上都会渗出细密的汗珠。 于墨澜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沉默地看着女儿。 “爸,我……我拉不动了。”小雨小声说着,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让泪掉下来。 他没像往常那样过去帮她,他脑子里全是秦建国的死亡定额。 “拉开。” “手疼……” “拉开!”于墨澜突然暴喝一声,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他猛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冲过去,从后方粗暴地纠正着小雨的姿势,把她的手臂向后猛拽,“盯着那个靶子!如果你拉不开这把弓,下周你就得跟着搜索队出去!”“没人会帮你拉弦,那些流民抓到你,就会抢你这身肉!你听明白了吗!” 小雨被吓傻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稚气的脸颊滑进衣领,但她咬着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嘎吱一声,将弓弦拉到了满月。 “老于,你特么疯了!”徐强一把扔掉手里的烟头,冲过来想推开于墨澜,“你冲孩子撒什么气?秦建国那老王八蛋逼你,咱们大不了带人反了!” “反了?反了以后去哪?去外面喂周涛还是喂流民?”于墨澜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他没硬留我们,我们可以走,但你要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要进都进不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不用每天都担惊受怕,想想刘庄、绿洲、安丘,我们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徐强叹了口气:“万一小雨进了搜索队,我也去,我会护着她的。” “她万一没了爹,需要能活命的东西。”于墨澜从后面紧紧抱住女儿单薄得像纸一样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发烫的头顶。 “对不起……小雨,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练吧,练到手断了也要练,你得学会怎么保护你自己。” 风更大了,把小雨细软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搜索队的前队长张师傅正隔着铁丝网麻木地看着这边的父女,一条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晃荡。 小雨抹了一把泪,重新站稳,拉开了第三箭。箭矢呼啸而出,精准地贯穿了破布靶的中心。 第116章 船长 2028年6月2日,午后15:30。 灾难发生后第352天。白沙洲大坝。 新一轮的黑雨已经连着下了半个月。 江面上的水位肉眼可见地涨了上来,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坚固的坝体,发出雷鸣般的“轰隆”声。这种声音在白天被劳作的噪音掩盖,到了寂静的深夜,就变得尤为惊人。 水流冲击着大坝,秦建国第二次命令开闸放水。每一声撞击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人的心口上,让人总觉得这人类最后的宏伟造物,也会在某个深夜被大自然彻底吞噬。 于墨澜坐在宿舍那扇狭小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块沾了油的破布,一下下擦拭着他的铝合金拐杖。 这根拐杖已经陪了他三个月。虽然左腿已经能脱拐行走了,但每逢这种阴雨天断骨的缝隙里就像是钻进了无数只蚂蚁,酸痒难忍。 “老于,又在看水?” 徐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霉味和烟草气。他手里拎着两条风干的江鱼,那是他在巡逻时从大坝泄洪口的拦污栅上“捡”到的。鱼身干瘪,肉质发柴,甚至带着点土腥味,但在现在,这就是难得的荤腥。 “水涨了。” 于墨澜接过徐强递来的卷烟,那是用草纸卷的劣质货,里面掺了些晒干的薄荷叶。他没点火,只是放在鼻端贪婪地嗅了嗅,仿佛能从中闻到旧世界的味道。 “这两个月,水涨了三米。岸边那些原本露出来的废墟楼顶,比如那个钟楼的尖顶,现在都沉下去了。再涨下去,这大坝都得变成孤岛。” “孤岛就孤岛吧,只要不沉就行。”徐强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这日子,熬一天算一天。” 这两个月,大坝里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叛乱,也没有激烈的冲突。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秦建国是个懂平衡的大师,也是个精算的会计。虽然口粮等级森严,但他硬是靠着那种精确到克的配给制,让这两百多号人在断粮的边缘线上活了下来。 没有爆发大规模的饥荒,也没有流行病。他在大坝内部建立了一套严格到近乎变态的卫生条例——哪怕是喝一口水,也必须煮沸十分钟;哪怕是一块布也要定期用开水烫;随地吐痰者,扣一天口粮。 大坝也不再接受新的流民,除非有特殊的,现在就能用得上的职业技能。这种强制管理,虽然让人怨声载道,私底下骂娘的人不少,但确实挡住了外面那些要命的真菌和瘟疫。 大多数人都很稳定,近乎一种麻木。 每天早上六点,刺耳的起床哨准时吹响。人们从潮湿的被窝里爬起来,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清淤、除菌、搬运、领粥、睡觉。在这个除了黑雨就是真菌的世界里,能有片瓦遮头,能有口热气喘着,已经磨平了绝大多数人的棱角。他们变成了大坝的一部分,像那些生锈的螺丝一样,沉默地运转着。 当然,也有熬不住的。 上周,三楼一个原本是会计的年轻人,在深夜值班时从大坝顶端跳了下去。 没留遗书,没起冲突,也没疯。他只是在领晚饭的时候,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这日子太安静了”,当晚就消失在了滔滔江水中。 这种自杀在大坝里已经发生了四起。一开始还会引起一些恐慌,到后来,人们甚至不再谈论原因,只是在清点人数时,那个拿着本子的管理员会面无表情地划掉一个名字,然后把那个人的铺盖卷起来,入库,或者分给下一个人。 生命在这里,轻得像尘埃,甚至不如一袋米值钱。 “苏老师在那边育种室怎么样了?”于墨澜把烟别在耳朵上,问道。 “挺拼的,但也挺惨。”徐强叹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那一批试验种出苗了,但长势不好。土壤里的真菌根本杀不干净,只能靠化肥硬顶。秦建国把大坝仅剩的一点库存全拨给她了,连他自己办公室的取暖都停了,把电省下来给温室补光。” “他也是急了。”于墨澜说。 “是急,但也真舍得下本。”徐强不得不承认,“这老头虽然狠,但那是对外人狠。对自己人……至少在这个大坝里,他没给自己开小灶。我那天看见他在食堂,吃的跟咱们一样,也是半个咸鸭蛋加稀粥,连蛋黄都舍不得一口吞,一点点抿着吃。” 于墨澜转过头,看向正在给小雨缝补衣服的林芷溪。 林芷溪的左手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抓握动作了,但精细活还是不行。她只能用右手拿着针,用牙齿配合着扯线。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在缝补这个破碎的世界。 小雨趴在旁边,正用几个废弃的螺母玩着抓石子的游戏,眼神清澈而安静。 “老于,你说,咱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林芷溪放下针线,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眼神有些迷茫,“这两个月,我们连城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每天看着这灰色的墙,听着这水声,总觉得咱们是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盒子里。有时候我会想,外面是不是已经没人了?” “只要黑雨不停,哪儿都去不了。”于墨澜沉声回答,“盒子里虽然闷,但至少不用淋雨。这艘船虽然破,但有个明白人在掌舵。” 下午,于墨澜去了趟维修车间。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李明国正趴在那辆“东风铁甲”底下,手里拿着榔头,叮叮当当地敲着。这辆车现在是整个大坝的宝贝,每次出勤回来都要进行全方位的保养。 “李儿,车怎么样?”于墨澜用拐杖敲了敲轮胎,发出沉闷的回响。 “老于,油泵有点渗漏,我给焊死了。” 李明国从车底爬出来,满脸油污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滤芯也换了新的。油箱是满的,我还私下攒了三个副油桶,藏在配电室后面的杂物堆里。万一哪天要跑,咱们火一打就能冲出去,谁也拦不住。” “藏好,千万别被发现。”于墨澜点点头。 “我倒是觉得不用跑了,你看这大坝。”李明国指了指头顶,“虽然吃不饱,但大家都在干活,都在想办法把日子过下去。秦工前天还让人修好了广播系统,说明天晚上要放电影。虽然是老掉牙的片子,但大伙儿都挺期待的。好像……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于墨澜没有说话。他也希望这种日子能持续下去,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始终不敢松。 走出车间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看到秦建国正站在大坝的中央控制室里,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向下俯瞰着那些正在雨中忙碌的劳工。 秦建国的背影比起两个月前消瘦了许多,那一身永远笔挺的中山装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像是一副挂在架子上的空壳。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他一手维持起来的领地,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独。 黑雨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于墨澜知道,这个老人也在熬。他在用自己最后的一点精力和威望,在这个即将崩溃的世界里,死死撑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他不是完人,甚至算不上好人。但在这一刻,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于墨澜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一个合格的船长。 第117章 清淤 2028年6月12日,上午09:45。 灾难发生第361天。 地点:白沙洲大坝泄洪平台。 狂风裹挟着带有强烈腥臭味的黑雨,像无数条湿冷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疼。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大坝下方的江面像是煮沸的沥青,翻滚着浑浊的泡沫,发出恐怖的吞咽声。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是上游冲下来的杂物撞击坝体和拦污栅发出的惨叫,像是巨兽在啃食骨头。 一群人正站在坝上看水。 “他妈的,长江上游肯定泄洪了,那头肯定还有人。”赵大虎骂道。他站在湿漉漉的检修平台上,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橡胶雨衣,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淌成线。他指着下方那个正在不断挤压、变形的巨型垃圾岛,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于师傅,这活儿……还得你带个头。” “我?”于墨澜问道。 “下面的兄弟们心里没底。他们都是生瓜蛋子,没见过这种阵仗,也不会挪大件货。你……你有经验,这种时候,得有个狠人镇场子。” 于墨澜苦笑了一下:“什么狠人,我又不是疯子。” “于墨澜,你去指挥敢死队。”秦建国走了过来,语气不容置疑。 于墨澜没再推辞,走下台阶。 秦建国也站在不远处。他没有打伞,任由黑雨淋湿了他那身灰色工装,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脸色在大雾中显得格外阴沉严峻。 他死死盯着那片正在威胁进水口的垃圾岛,眼神里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 所谓的“敢死队”,其实就是二十个身体相对壮实的小伙子。他们腰上系着成人手臂粗的麻绳,手里拎着长柄的铁钩和油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腿肚子在打转。 但没人后退。因为秦建国许诺了,干完这票,每人奖励两斤面,外加三个罐头。而临阵脱逃者,直接切断缆绳。 “下!” 于墨澜没废话。他知道这活儿躲不掉。 他翻出了护栏,虽然骨头接上了,但那种发不上力的虚浮感和隐隐作痛的酸麻,时刻提醒着他这依然是一条残腿。 冷。 刚一接近江面,那种混合着江水腥臭、腐烂尸体和化学试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生疼。 于墨澜脚下踩着一根被江水泡得发肿的巨型原木,上面长满了粘稠的黑苔。他不敢用左腿吃劲,只能把重心死死压在右腿上,身体像个不倒翁一样随着浮岛的起伏而晃动。每一次剧烈的颠簸,左腿的骨缝里就像有钢针在扎,疼得他冷汗直冒,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涩发苦。 “都别乱动!听我指挥!” 于墨澜吼道,声音沙哑,“找支点!把钩子挂在那堆缠死的渔网下面!那是死结!必须先把那个解开!” 徐强和李明国紧随其后。徐强手里攥着一把雪亮的砍刀,像头发怒的公牛一样,疯狂地劈砍着那些死死缠绕在栅栏上的尼龙绳和破渔网。 这活儿极其危险。江水流速极快,那些漂浮物在水流的挤压下具有千斤之力。只要脚下一滑落入缝隙,瞬间就会被那些相互碰撞的残骸挤成肉饼,连尸体都捞不上来。 在太平日子里只是个清河道垃圾的活,此时却无比凶险。 “老于!看那边!”徐强突然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上游的迷雾中,一个庞然大物破浪而来。 那是一个红色的铁皮集装箱。它像是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在激流中横冲直撞。按照这个流向,它会正正好好地撞上进水口那本就脆弱的金属栅栏。一旦撞上,防线必破,整个大坝的冷却系统就会完蛋。 “钩子!全部甩过去!”于墨澜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别让它撞上来!!” “嗖——嗖——” 十几根带着倒刺的长柄铁钩齐齐飞出。大部分落空了,砸在铁皮上发出“当当”的脆响,滑进了水里。但有三四根,死死挂住了集装箱边缘的锁扣。 “拉!” 于墨澜把手中的麻绳在腰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他不敢用左腿蹬地,只能把身体后仰成一张拉满的弓,利用全身的体重去对抗那股巨大的惯性。 “嘿——哟!嘿——哟!” 沉闷的号子声在大坝底部的阴影里回荡,那是二十条性命在与自然抗争的声音。 绳子绷得笔直,发出“崩崩”的声响,似乎随时会断裂。粗糙的麻绳勒进了肉里,磨破了手套,磨破了皮,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染红了绳索。 于墨澜感觉自己的腰快被勒断了,腿更是疼得失去了知觉,完全是靠着一口气在硬撑。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除了轰鸣的水声,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终于,在二十个人拼上老命的拉扯下,那个庞然大物偏离了一点点方向。 “吱——嘎——” 集装箱擦着栅栏的边缘滑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一串火星。然后,它顺着水流,缓缓滑向了下方的泄洪深槽。 “通——!” 一声巨响,集装箱跌落下去,被卷入滔滔江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那一瞬间,所有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充满恶臭的垃圾堆上。 于墨澜大口喘着气,左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的雨衣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冰凉的黑雨顺着脖领子灌进去。他看着自己满是脏污的双手,手指僵硬得甚至无法弯曲。 他抬头看向大坝上方。 秦建国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些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重新变得通畅的进水口,然后转身,去指挥后续的发电机组重启工作。 那一刻,于墨澜突然明白了大坝和绿洲的本质区别。 傍晚,回到宿舍。 房间里很暖和,电炉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红光。 林芷溪看着于墨澜被勒得发紫、渗出血丝甚至有些溃烂的手掌,又看了看他那条肿胀得更厉害的左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住没掉下来。她一言不发地端来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洗着伤口。 “值得吗?”她问,声音哽咽,“为了给他们卖命?” 于墨澜把手浸入水中,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暖意。 他转过头,看着在昏黄灯光下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小雨。孩子睡得很香,手里还捏着那个哨子。 “只要灯还亮着,”他轻声说,声音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就值。” 第118章 糖水 2028年6月17日,晨06:30 灾难发生一周年。 黑雨变小了。 天空仍旧阴沉,却没了那种压碎胸腔的重量。细雨像灰尘一样飘下来,在江面上铺开一层密密麻麻的涟漪。云层裂开极细的一道亮缝,光线苍白,像久病之人脸上突然浮起的血色。 于墨澜搬了张板凳,坐在三楼转角的通风口旁。 这里能看到外面。 江水浑得发黑,水位比一年前高出一大截。沿岸的房屋只剩屋顶,电线杆从水里伸出来,歪歪斜斜,像溺死的人举起的手。 “一年了。”身后有人说。 苏玉玉走过来,把两个刚出锅的土豆递给他。热气混着泥土味,在潮冷空气里显得格外真实。 她也瘦了很多,眼窝凹进去,皮肤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趁热。” 于墨澜接过土豆,掌心被烫得发红。他低头咬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今天,我还在跟大车司机算总账。”他说,“想着干完这一单,带芷溪和小雨去海边吃海鲜自助。” 苏玉玉笑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想吃个不限量土豆。” 她没接话,往外看了一眼,又说道: “有个变化。我刚做完早间检测。雨水酸碱度下降,孢子活性也在掉。环境在慢慢稳定。” 于墨澜抬头。 “外面能种?” “活下来的概率会高很多。”她点头,“光照还差点,但趋势对了。” 他沉默了很久。 环境变好,意味着大坝不再是唯一的活路。 午后,宿舍区气氛松动了一点。 秦建国发了每户一小勺白糖。 林芷溪把白糖冲进温水,小心端给小雨。小雨捧着缺口搪瓷碗,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要停一会儿。 “甜吗?”林芷溪问。 “甜。”小雨点头,把碗递过去,“妈,你也喝。” “我不爱甜。”她说。 于墨澜把土豆剥开,分成几块放进碗里。 “你们吃。”于墨澜继续说道,“秦工要组织出坝。” 林芷溪手一抖,几滴糖水洒在被单上,她赶紧抹掉。 “又出去?” “雨小了,城里水退了一点。商超、仓库可能还能翻出东西。育种室缺化肥,缺农药,大坝造不出来。” 她没说话。 “这次野猪带队。”于墨澜继续说,“我开车。” 林芷溪抬头看他。 “你答应了?” “没得选。” 傍晚,坝顶起风。 黑雨变成了细丝,像灰色的棉线,从天上慢慢垂下来。风带着水腥味,从江面翻上来,灌进人的领口。 坝顶聚了不少人。 有人在修破掉的铁丝网,有人在清理昨夜冲上来的浮木,还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瘦得见骨头的狗跑,发出久违的笑声。 秦建国站在护栏边。 他今天换了件旧西装,洗得很干净。他背对着人群,手里握着一个对讲机,指尖来回摩挲着开关。 于墨澜走上去,在他身后三步停住。 “墨澜。”秦建国没有回头,“一年前,是这道坝救了我们。” 江水翻滚,带着破碎的屋顶和树干,从闸口下冲过去,发出沉闷的轰鸣。 “现在雨小了。”秦建国说,“人心开始动了。” 他指了指远处宿舍区。 “今天早上,有三户人家问我,能不能放他们出去自己找地种。还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跟出城队。”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坝是堡垒,也是笼子。活得久了,总有人想试试门外的空气。” 于墨澜没接话。墙一旦失去意义,人心就会动,这很合理。 “这里比外面好得多。”于墨澜说。 秦建国转身,看了他很久。 “也许吧。明天你们出城找物资。”他说,“铁甲车。野猪带队,你负责车和节奏。” 他把对讲机递过来。 “粮、化肥、农药。能让地活起来的东西优先。” “嗯。” “野猪能打,但冲动。”秦建国声音压低,“你稳重。关键时候,你控队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 “任务成了,芷溪转行政处。稳定岗位。” 于墨澜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秦建国忽然说:“你像我儿子。” 他说完就后悔似的闭了嘴,目光落回江面。 远处有人喊:“秦工!闸门那边又卡木头了!” 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背影比以前更瘦。 夜里,大坝进入宵禁。 走廊只剩几盏黄灯,远处发电机低声嗡鸣,像一只疲惫的兽在喘气。 于墨澜从床底拖出工具包,来到工具间,他把门反锁上。 桌上摊开的是明天的路线图——用铅笔手画的,标着红圈和叉号。 红圈:可能的补给点。 叉号:已知感染区、塌方路段、曾经遇袭的位置。 他还特意把乔麦的家标成了“已搜索”。 他先检查拐杖。 底端是钢芯,他拿出尖锉,一下一下地打磨。 “沙——沙——” 金属屑落在报纸上。 钝圆的头被磨成细长的锥形,角度刚好能在近距离刺穿软组织,又不至于卡住拔不出来。 接着检查背包。 止血带、碘伏、小剪刀、备用手电、电池两组、压缩饼干三块、能量胶两支、折叠水袋、军用雨披。 他把一张小照片塞进胸前口袋。 是灾难前的合影,三个人站在游乐园门口,小雨还抱着气球。 他盯了几秒,又把包合上。 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睡。”林芷溪的声音。 他打开门。 她抱着一件旧外套站在走廊里,头发湿着,显然刚洗完。灯光打在她脸上,显得很白。 “给你。”她把外套递过来,“防水层还在。” 他接过来。 两人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说话。 “什么时候走?”她问。 “天没亮就出发。” “多久回来?” “顺利的话,两天。” 她点头,没再追问。 走廊尽头有人咳嗽,小孩哭了两声,又被哄住。 林芷溪忽然伸手,把他衣领上的金属屑拍掉。 “别逞强。”她说。 他说:“嗯。”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记住什么。 “回来以后,小雨要你教她骑车。”她说,“今天徐强捡到个共享单车。” “好。”他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墨澜。” “嗯。” “别只想着完成任务。”她说,“想着回家。” 第119章 欧洲 2028年6月18日,午后14:30 灾难发生后第367天 荆汉市北郊,废弃立交桥下。 铁甲车的越野宽胎碾过泥泞,深色的浆液从胎纹缝隙中沉闷地挤出。车头焊死的备用油桶随车身颠簸哐当作响——那是秦工特批的柴油,在这片废土上,那是比人血更金贵的液体。 油表指针在末端三分之一处颤巍巍地悬着。于墨澜扫了一眼,心算出的里程刚好够返航,但也仅此而已。 暴雨已消减为阴冷的毛雨,雾气像团浸透了污水的脏棉花,顺着车窗缝隙往里钻。于墨澜关了空调——压缩机太吃油,且循环进来的空气除了带进一股霉味,只会让车厢更潮。后座的小吴紧紧抱着那支半新的81杠,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摇晃,脸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他左手紧紧把住有些打滑的方向盘,右手下意识地压在左腿迎面骨上。三个月前断掉的骨头虽然复位了,但每逢阴雨,骨缝里就像被冰冷的细针反复扎刺。这种痛楚是废土上最准的气象站,在外勤队,这点残疾是勋章,也是提醒。 副驾上的“野猪”赵大虎低声咒骂,重重拍了拍满是浮灰的中控台。他两腿间支着那把老式霰弹枪,那是他的命根子,刚抹过油,冷森森地泛着光。 车身猛地一震,停在了立交桥下一处隆起的碎石堆上。前方水泥柱上,红漆喷涂的一行字在雾气中显出轮廓: “活人避难,见火说话。” 于墨澜闪了两下远光灯,惨白的光柱刺破了昏暗的雾气,像是某种无声的接头暗号。 引擎熄火,世界死寂。随即,桥墩阴影里晃出几个人影。破烂的塑料雨衣、沾着暗红血迹的长柄斧、拼凑而成的短管火枪。 领头的老汉约莫五十来岁,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如刀。他身上那件保安制服扣得严丝合缝,甚至系到了最上面的扣子,眼镜腿是用红色塑料绳绑在耳后的。 野猪推门下车,皮靴没入污泥,激起一声钝响。他枪口斜向下指,刻意露出了袖口那块磨损严重的“大坝”标识:“大坝的。例行巡逻,换消息。老陈,还喘气呢?” 老汉眯起浑浊的眼球,反复辨认后,才朝身后摆了摆枯瘦的手。那些森冷的斧刃慢慢垂了下去。“托你们秦工的福,还剩二十来口子。”老汉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前天夜里,收音机逮到了点北边的频率,杂音大得厉害。” 于墨澜翻身下车,冷风瞬间灌进后颈。他从内兜摸出一根被压扁的香烟。这是外勤队的特配,平时他舍不得抽,此刻却是最好的买命钱。 老汉那双枯瘦的手接过烟,没舍得点,小心地别在耳后,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丝焦油烟草味。 “北边传出来的,没好话。说是小行星带还没过去,地核磁场还乱着。之前欧洲那边好一些,有不少安全区,这黑雨不是停了,是气漩转去大西洋了,等它转回来,只会更凶。” 于墨澜问:“官方的消息还有?” “官方和军队都缩进几个点或者地下深处了。东边战区都没了,剩下的在北边的保康、西北的安西、还有渝都和商都,我听到的就只有这些。” 野猪凑近半步,身上的汗味混着雨腥气:“记下了。这消息值两盒自热米饭,下次给你带。还有,哪里的库房还没被掏空?别拿那些泡烂的陈谷子糊弄老子。” 老汉的目光在铁甲车和野猪的枪杆上转了两个来回,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城郊转运站,以前中储粮的一个卫星小库。老式的密封库房,里头肯定还有货。”他压低语调,透着畏惧,“但被一伙‘过江龙’给占了。听口音是豫南那边逃过来的,手里硬火多。领头的叫曹大胡子,心狠手辣,把上山的路全断了。他们卡着那条旱路吸血,你们要是去硬碰,讨不了好。” 他们耗费了小半天,搜到一些东西。回程途中,细密的雨点敲打着车顶铁皮,发出单调且压抑的“笃笃”声。 “老于,你说广播里说欧洲那边有安全区,是真的吗?”后座的小吴紧紧抱着枪,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迷茫。 于墨澜盯着雨刮器,老化的橡胶条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半透明的黑印。“占点地缘便宜罢了。等资源耗尽了,地底下的人和桥洞里的人没区别。在这世道,谁也跑不掉,别做那种梦。” 野猪的大手摩挲着枪托,眼神狠戾:“老于,曹大胡子那块肉怎么吃?秦工正愁粮荒。那个库哪怕能咬下一半,也够大坝几百号人撑一年。” “硬抢是下策。”于墨澜熟练地换挡,车轮压过乱石,车身剧烈晃动,“大坝的人心还没凝实,大家奔着一口吃的才聚在一块。死的人多了,内部就得乱。秦工的意思是先谈,能不动火就不动火。那帮土匪也得取暖,也得修枪。大坝有电、有煤、有维修器械,做生意总比拼命划算。”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阴沉:“更何况,周涛那帮人还在外头盯着咱们。两线开火,那是找死。” “那……那咱们就在这儿干耗着?”后座的小吴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颤,“秦工这几天脾气越来越怪,大坝里的气氛也……我都想……” “想什么?想往欧洲跑?还是去钻桥洞吃霉菌,喝死人水?”于墨澜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又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左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我现在就想让家里人吃顿饱饭。为了这个,给秦建国当狗,我也认了。” 大坝沉重的钢铁闸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开启。强力探照灯的光柱劈开薄雾,发电机组那种低频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到脚底。于墨澜脑中飞快勾勒着局势:曹大胡子控粮,周涛控车,而秦工控着这片废土上最珍贵的生产力——电力和秩序。 通过缓冲区时,昏黄的灯光照出两道熟悉的身影。林芷溪牵着小雨,影子被拉得细长。 林芷溪的左臂有些僵硬地垂着,大概又是旧伤犯了。小雨长高了些,穿着改小的工装,手里提着个漆皮斑驳的保温桶。孩子的脸虽然消瘦,却洗得很干净,见到这辆铁甲车时,眼神里的惊惶终于淡了些。 看到那两道影子的瞬间,于墨澜僵硬的手指才慢慢松开。掌心在人造革转子上面蹭出一层粘冷的潮气。 只要这扇大门还能合上,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只要家里人还能喝上一口热汤。 他转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硬。他肯当这条看门的恶犬,去撕碎任何敢靠近这里的敌人。 第120章 十年 2028年6月18日,夜20:45。 灾难发生后第367天。 白沙洲大坝内部家属区。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那是林芷溪为了防潮每天必做的功课。尽管如此,墙角还是泛着一层顽固的绿霉斑,像某种切除不掉的皮肤病。 头顶那根老化的灯管发出烦人的滋滋电流声,投下的光也是惨黄的,照得人脸上一片蜡色。 门一响,正在写作的林芷溪立马放下笔,小雨也从里屋钻了出来:“爸,回来了。” 小雨接过他脱下的那件还在滴着黑水的雨衣,动作熟练地挂到门口的沥水架上,又递过来一杯温水。 十一岁的丫头,脸颊瘦得凹了下去,颧骨突兀地支棱着,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她身上那件改小的工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上哪儿去了?”林芷溪拿着条发硬的毛巾过来,替他擦去鬓角流下来的黑汗。她的左手明显不如右手利索,动作有些僵硬。 “立交桥那头。跟老陈他们换了点消息。” 于墨澜一屁股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凳上,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这才垮了下来。 他把小雨拉到跟前,粗糙的大手捋了捋女儿干涩枯黄的头发,手感像是在摸一把干草。“今儿吃的啥?” “食堂发的配给,半根巧克力味的能量棒,好吃。妈还煮了干鱼汤,加了点野菜。” 那是捕捞队在下游死水坑里捞的小鱼晒成的干,腥气冲天,吃在嘴里像嚼木渣,但好歹是动物蛋白。在这年头,这点腥味就是活命的本钱。 “在苏老师那儿帮忙,累不?” “不累。苏老师教我认叶片上的病斑,还要记录温室的温度变化。”小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孩子特有的机灵,“爸,苏老师说现在的滤水器还得改,有些耐酸的微生物杀不干净。她最近嗓子老疼,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我把攒的那两颗薄荷糖给她了。妈还教我们认字,种子、滤水、路线、配给,都写在练习本上。” 林芷溪没抬头,只是动作顿了一下。“用的还是从仓库领的新笔记本。走廊那头几个孩子也跟着认。我管那叫《新农业识字本》——黑雨里头,能不能活下去,就靠这点东西续着。” 于墨澜没接话,只是默默喝了一口水。搞技术的人身体最先垮,往往就是因为对环境变化最敏感。核心区的净化水如果都有问题,那外头的幸存者喝的就是毒药。 他抬眼看了下林芷溪,她也在看他,两人眼神里有着同样的忧虑——那是对未来的恐惧。 “下午徐强来过。”林芷溪放下手里那份核对了一半的配给名单,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秦工打算把二楼仓库腾出来改成集中宿舍,把帐篷区外围那些劳工迁进来。徐强怕人太密,通风跟不上,容易闹瘟疫。” “秦工这是在收拢人心,更是为了防着人散。”于墨澜喝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温水,润了润干裂的嗓子。“外头都在传,这场灾变可能要拖十年。他不怕流民闹事,怕的是里头的人绝望了不干活。把人迁进来,拢着也是圈着,这是帝王术。” “十年……” 林芷溪盯着天花板上一块不断扩大的水渍,眼神有些发直。“小雨到时候都二十一了。难道咱一家子就要在这不见天日的水泥盒子里熬十年?” “熬得住,只要活着就熬得住。”于墨澜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说服自己。“明天秦工要找我谈曹大胡子那事。我打算提议用工业盐换粮。曹大胡子那是旱路,缺盐缺得厉害,硬拼不划算,那是下下策。” 门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还没等于墨澜起身,徐强就推门挤了进来,反手利索地把门闩插上。 他摘下满是划痕的钢盔,也不嫌地上脏,直接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和一瓶可乐。“给小雨的。今儿在废墟小超市翻出来的午餐肉,过期八个月了,没胀袋,没坏。可乐我分了两瓶,自己留了一瓶,这瓶给孩子尝个甜味。” 小雨没敢接,转头怯生生地瞅她爸。于墨澜点了点头:“拿着吧。谢你徐叔。” 徐强咧嘴笑了下,那笑容在满是胡茬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马上又收了回去。“老于,秦工动作真快。刚下的令,让我明天带班,全副武装护你去转运站。嘴上说是谈粮,其实还得摸那帮‘过江龙’的底——几条枪,几个人,火力配置咋样。” “让你当探子,也在试你忠不忠心。”于墨澜把小雨往里屋推了推。“进去吃吧,给你妈留一半。” 里屋那扇破门一关,徐强的声音立马压到了最低:“老于,你说这大坝真能守十年?秦工心思深得像口井,咱别让人当枪使了还帮人数钱。” “守不守得住,不看墙有多厚,看的是人心散没散。”于墨澜拍了下他结实的肩膀,压低声音,“秦工聪明绝顶,可太迷信控制那一套了,每次给的油都是正好,咱得给自己留后手。明天出发前,你去小李那儿再领个备用油桶,塞车座底下。万一谈崩了或者被当炮灰卖了,有油咱们才能冲回来。” 徐强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成。车里有油,枪里有弹,真翻了脸老子也不虚。” 脚底下传来水轮机组沉闷的嗡鸣声,地板低频共振,像是一头巨兽的呼吸。于墨澜躺上那张硬板床,手下意识地摸到枕头底下那根铝合金拐杖的尖头。触手冰凉,那一激灵顺着指尖钻进脑子,让他在这闷热潮湿的夜里瞬间清醒无比。 第121章 红油 2028年6月19日晨08:30 灾难发生后第368天。 荆汉市北郊物流园废墟。 铁甲车的重型越野轮胎碾过,车身随着路基的起伏剧烈颠簸。 雨势虽小,但空气湿度极大,达到了令人窒息的95%。 “老于,咱们就带这点盐,曹大胡子能买账?” 野猪(赵大虎)靠在车厢板上,出生入死过几回,他们现在已经算是老搭档了。他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不信任,“那帮人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血,胃口大得很。要是我是曹大胡子,我就只要子弹和油。盐这东西,虽然缺,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 “盐是底线。” 于墨澜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地答道,“曹大胡子带了那么多人,没盐不出半个月,他的队伍就得全趴下,要么浮肿,要么夜盲。在废土上,没力气就是死。这是刚需。” 徐强在一旁一直盯着窗外那些被黑雨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厂房,眼神警惕。突然,他吸了吸鼻子,眉头紧锁,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味道。 “停车!老于,靠边!” “怎么了?”于墨澜猛地踩下刹车,车轮在泥地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停住。 “你看那儿。”徐强指着路边一个半塌陷的仓库阴影。 那是个曾经的高端食材配送中心。虽然主楼已经塌了一半,但在废墟的深处,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张张开的嘴。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抹蓝色。”徐强眯着眼睛,“那种工业蓝,很扎眼。” “下去看看。”于墨澜熄了火,抓起撬棍,“只要是能用的,哪怕是几个空桶也是好的。咱们这次出来的任务是探底,能多带点东西回去,谈判的时候底气也足一点。” 几个人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往库房里走。 库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全是滑腻的腐肉和不知名的黏液,那是以前冷库里的肉类融化后留下的痕迹。几只硕大的老鼠受到惊吓,吱吱叫着钻进了墙缝里。 “这小畜生倒是活的挺好,哪天出来打点加肉吃。”野猪笑骂道。 他们看到了徐强说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排被埋在一堆倒塌货架下面的蓝色塑料大桶。桶身上沾满了泥浆,但依然能看出那是工业级的密封桶。桶盖上有加固的金属锁扣,即使在泥水里泡了一年,看起来依然完好无损,没有一丝锈迹。 “赵队,搭把手,把上面的钢筋挪开。”徐强喊了一声野猪。 野猪也没端架子,走过来两人合力撬开了压在上面的重物,清理掉桶身上的碎石。标签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特级”两个字,还有几个红色的辣椒图案。 “这……不会是那个吧?”野猪咽了口唾沫。 徐强用力拧开了其中一个桶的密封盖。 “噗——” 随着气压释放的声音,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点陈年发酵气息的辛辣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太冲了,瞬间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刺激得人眼泪直流,却又忍不住贪婪地深吸了几口。 野猪探头往里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操!是油泼辣子!不,是干辣椒段,用油封着的!” 这桶里装的是餐饮专用的油封干辣椒。厚厚的一层植物油隔绝了空气和湿气,让沉在底下的辣椒段在这一年的高湿环境中奇迹般地保持了干燥、鲜红和原本的风味。 “这可是宝贝啊!”徐强也激动了,声音都在抖,“油封的,连油带辣子都能吃!这一桶得有五十斤吧?一共六个桶,三百斤!” 在这个连盐都稀缺的时代,这一桶桶红彤彤的油辣子,简直就是无价之宝。它不仅能提供热量,更能提供那种久违的、能让人感觉到“活着”的味觉刺激。 “快!搬!”野猪兴奋地搓着手,“这玩意儿带回去,算是咱们一大功。” 搬运的过程并不轻松。这些桶死沉死沉的,而且表面滑腻。好不容易把六个桶全部搬上车,几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就在要封盖的时候,野猪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了看徐强,又看了看于墨澜,最后目光落在那两个跟车的小兄弟身上。那两个小伙子正盯着桶里的红油,喉结不停地滚动,眼神里全是渴望。 “老徐,老于。” 野猪压低声音,眼神闪烁,带着一丝江湖气,“这东西不在清单上,是咱们兄弟拿命捡的漏。回去入了库,那就是公家的了,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但这路上也不太平,兄弟们跟着跑这一趟,也不容易……”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空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见者有份,拉你们下水。 徐强沉默了一秒,看了一眼于墨澜。 于墨澜点了点头。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如果不给下面人一点甜头,队伍不好带。而且这是意外所得,只要交上去,不管多少都是贡献,上面秦建国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别太过分。”徐强说了一句,算是警告,“每人一小瓶,别多了。剩下的必须封好,一两都不能少。要是回去秦工问起来,这桶本来就是不满的。” “那是自然,咱都是为了大坝,规矩我懂。” 野猪咧嘴一笑,动作飞快地从桶里舀了一瓶油辣子,小心翼翼地收好,还舔了舔外面的油。 其他两个小兄弟也赶紧掏出各自的容器——有的是饭盒,有的是随身的铁杯子。 于墨澜也拿出一个小广口瓶,装了半瓶。 他看着瓶子里红亮的油光,心里想的全是小雨和芷溪。这半瓶油,够给她们拌好几顿饭了。 车厢里很快被一股辛辣的味道填满。 “走吧,转运站就在前面三公里了。” 于墨澜重新打火。 半小时后,铁甲车绕过一个废弃的加油站。 路边的景象开始变得触目惊心。电线杆上挂着几具风干的尸体,胸前挂着牌子,写着“偷粮者死”。路面上到处都是新的弹坑和烧焦的痕迹。 视野前方出现了一排高耸的粮仓围墙。 那不是普通的围墙,上面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四角都有简易瞭望塔。大门被几辆重型卡车横着堵死,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拒马。 岗哨上,几个穿着迷彩服、怀里抱着冲锋枪的人已经站了起来,黑漆漆的枪口正对着这辆不速之客。 “停车!熄火!举手!” 对方的高音喇叭里传出一声浓郁的豫北口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匪气,“别耍花样!不然老子的机枪可不认人!” 第122章 求援 2028年6月19日上午09:10 灾难发生后第368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外围防线。 铁甲车的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头年迈且患了哮喘的巨兽,在距离卡车路障三十米左右的碎石地上缓缓停下。越野宽胎碾过地面,将几块风化的混凝土碎块压得粉碎,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于墨澜没有立刻熄火。他让引擎保持着怠速运转,车身随着活塞的运动微微震颤,连带着后视镜里的景象也跟着抖动起来。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姿态:随时能走,也不怕你动手。 “别乱动。”于墨澜盯着挡风玻璃外的情景,低声对车里的人说道。 路障是用两辆报废的重型自卸卡车并排堵死的,车斗里填满了沙土袋,只中间留了个仅容单人通过的缝隙。卡车顶上架着几挺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机枪,虽然枪管上的烤蓝都磨没了,但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死死咬着铁甲车的驾驶室。 岗哨上那几个人没开火,甚至连喝问都没有。他们只是沉默地把枪口压低,对准了车轮和油箱。这种沉默让于墨澜后背有些发紧——要是遇上咋咋呼呼上来就鸣枪示警的流民,他反倒不怕。那种人心里虚,靠嗓门壮胆。但这帮人不一样,他们有规矩,沉得住气。没领头的发话,底下人绝不乱动。这种队伍,往往沾过血,见过真章。 副驾驶上的“野猪”赵大虎有些坐不住了,手里的霰弹枪枪托在大腿上磕了磕,发出笃笃的闷响。“老于,这帮孙子怎么个意思?咱们是来谈生意的,又不是来攻山的。” “人家这是在看咱们的成色。”于墨澜解开安全带,“野猪、徐强跟我下去。小吴留守,手别离档杆。听见枪响,或者看见我有手势,别管我们,直接挂倒挡撞出去,回大坝报信。” 小吴叫吴飞,是个新兵,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心情不好,脸色有些发暗,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车门推开,潮湿阴冷的空气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三人举起双手,示意手里没家伙,慢慢下了车。脚下的泥地有些软,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一点浑浊的泥浆。 对面卡车路障的缝隙里,终于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个头极高,目测得有一米九,身上穿着件深蓝色的劳保棉服。那棉服不知道穿了多久,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白色的毛边,前襟上沾满了陈年的油污,黑一块紫一块的。他没拎什么长枪短炮,手里就攥着一把大号的黑色手电筒,看着像是那种巡夜用的防爆款,沉甸甸的。 最扎眼的是他那一脸胡子。又黑又密,像团乱草一样炸在脸上,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高挺的鼻梁。据说这人是从豫南一路逃过来的,路上老婆孩子都没了,他当时就发了誓,不到世道安稳那天绝不刮胡子。这一留,就是一年多。 他站在路障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于墨澜身上。 “大坝的?” 对方先开了口。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豫北口音,还有一种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沙哑,“我是曹闯。大伙儿叫我曹大胡子。秦工派你们来,有啥指教?” 话不软不硬,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生分。 “曹大哥,久仰。”野猪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生意人的笑,刻意收敛了平时那股横劲儿,“我是大坝的,叫我野猪就行。这位是于师傅,秦工的代表。还有徐强,负责物资的。” 曹大胡子没接野猪的话茬,而是把目光转回到于墨澜身上。他把于墨澜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视线在他那条走路时略显僵硬的左腿上停了一瞬。 于墨澜没躲闪,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曹大胡子点了点头,眼里的戒备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腿脚不便还跑外勤,也是个苦命人。外头潮,进屋说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走。 路障后面是个原本用来做门卫室的小平房。屋里没通电,光线很暗。正中间摆着个用废油桶改造成的炉子,里面的煤炭烧得正旺,通红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炉子上坐着个黑乎乎的铁皮水壶,壶嘴正滋滋往外冒着热气。 屋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烟味、汗馊味、脚臭味,还有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霉味。几个穿着旧军大衣的汉子正围着炉子烤火,见生人进来,也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挪了挪屁股,腾出几张破木板凳。这些人的眼神都很木,像在水里泡久了的木头,没什么活气,但只要一动,那股子狠劲儿就透出来了。 曹大胡子从墙角拎起几个缸子,也不讲究,直接用袖口擦了擦,给每人倒了杯热水。水有些发黄,杯底还沉着些不知名的渣子。 “条件简陋,别嫌弃。”曹大胡子自己也端了一杯,蹲在炉子边上,现在总是不见太阳,夏天虽然不热,可他穿着一身大棉袄,让他看起来像头蹲着的黑熊。 “曹大哥,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于墨澜捧着杯子没喝,只是借着杯壁的热气暖着冰凉的手掌。“大坝现在缺粮。秦工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在这废土上求活的,没必要划地为界,搞得跟仇人似的。我们可以拿东西换。” 曹大胡子吹了吹杯子里的浮沫,眼皮都没抬。“换啥?电还是水?我这儿虽说不宽裕,也不至于饿死人。我们这帮兄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一口吃的就能撑。只要不饿死,就不求人。” 野猪有些急了,把手里的挎包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曹大哥,咱们今天带了诚意来的。盐。三百斤工业盐,还有五十斤精盐。城里现在早就断货了,这玩意儿比金子还硬。” 曹大胡子听了这话,终于抬起头。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指了指墙角那一堆不起眼的编织袋。 “盐确实是好东西。但这玩意儿,我这儿真不缺。” 野猪一愣,走过去扒开一个袋子看了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盐块,看包装是中盐的工业储备。 “北边过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塌了一半的盐业仓库。弟兄们顺手搬了些,也没多拿,就两车。”曹大胡子语气平淡,“省着点吃,够这几十号人撑到明年还有富余。” 野猪不吭声了,脸涨得通红。原本以为是张王炸,结果人家手里攥着一把。底牌没了,这生意就难做了。 于墨澜却没慌。他一直在观察曹大胡子的脸色。这人嘴上虽然拒了盐,但眼神却总是若有若无地往窗外瞟。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又开始飘起了毛毛雨。曹大胡子手里的缸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屋里的空气很潮,墙角甚至能看到渗出来的水渍,顺着墙皮往下淌。 “曹大哥,盐您不缺,那这个呢?” 于墨澜给徐强递了个眼色。徐强立马会意,从贴身的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和一个小塑料袋,轻轻搁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 红亮亮的辣椒,他们刚装的,色泽红润油亮。还有一小包花椒,虽然不多,但隔着瓶子似乎都能闻到那股麻酥酥的味道。 曹大胡子的视线在那辣椒上定住了。 刚才还一脸淡然的汉子,此刻喉结猛地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像是怕那是个一碰就碎的梦。他抓过去,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坚硬如铁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下来。 “这味儿……像家里的。” 旁边那几个原本像木头一样的汉子,此时也都纷纷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红辣椒,眼里竟然有了点活气,那是对过往生活的渴望。 “正经的朝天椒,新收的,油泼过,能放得住。”于墨澜适时开口,语气放得很缓,“这是样品。要是谈成了,后面还有。不多,但够弟兄们每顿饭沾点辣味,驱驱寒气。” 他没报数量,也没说这些辣椒是从哪来的。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世道,这点辣味,代表的是尊严,是那种还能像个人一样吃饭的感觉。 曹大胡子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把辣椒轻轻放回桌上。随后,他身体前倾,那股拒人千里的生分劲儿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凝重。 “于师傅,辣椒我要。这东西能救命,也能救心。”曹大胡子盯着于墨澜的眼睛,“但光靠这个,换不了大宗的粮食。你也知道,现在粮食就是命,再多也没人嫌多。”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双浑浊的眼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焦虑。 “但我这儿有个要命的坎,你要是能帮我迈过去,啥都好说。” 于墨澜心里一动。“曹大哥请讲。” “跟我来。” 曹大胡子站起身,带着几人穿过传达室,走进了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这楼以前应该是办公区,现在一楼堆满了杂物,二楼住人。他带着于墨澜直接下了地下室的楼梯。 刚下两步,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水腥气就扑鼻而来。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缝里正往外渗着水。 曹大胡子推开门。哗啦一声,水浪拍打在门框上。 借着手电筒的光,于墨澜看到地下室里全是水,已经淹到了脚踝深。几台巨大的柴油发电机泡在水里,死气沉沉。几个穿着皮围裙的汉子正拿着水桶和脸盆,拼命地往外舀水,但这显然是杯水车薪。 “三台柴油发电机,管着整个转运站的地下水泵。”曹大胡子指着那几台机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这转运站地势低,全靠这几台泵往外排水。这不仅住着老小,还有我们大半的存粮。” “从前天起,最后一台发电机也拉缸了。”曹大胡子狠狠地拍了一下门框,“水泵一停,地下水就往上漫。再修不好,粮食得烂,人也没地方待。想往楼上搬?楼板承重根本不够,几百吨粮食压上去,楼得塌。往外运?没车,雨这么大,一出库就得发霉。现在只能指望修好泵,把水压下去,保住这个恒温库。” 他转过身,指了指那几个正在舀水的汉子,他们的手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经溃烂了。 “我这帮兄弟,种地是一把好手,打枪也凑合,可对付这些洋机器,全他妈抓瞎。越修越坏,零件拆了一地,装都装不回去。” 于墨澜没嫌脏,凑近了仔细观察。“我不会修,但发电机这玩意和汽车发动机差不多,我能看得出来。”他伸出手,在空气滤清器的进气口抹了一把,指尖上全是黑黏的油泥,搓都搓不掉。 “曹哥,你这机器不是修坏的,是累死的。徐强,你也来看看。”于墨澜指着其中一台的进气口,声音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回荡,“这台滤芯全糊住了,根本喘不上气。就像人被捂住了口鼻,能不憋死吗?这台是起动机齿轮打滑,电瓶亏电严重。至于这台……” 徐强也看了眼,点头认同。他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器旁,捡起一根生锈的铁棍敲了敲缸体,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台拉缸了。油太次,杂质多,活塞环估计都磨平了。这得大修,得开缸。” 曹大胡子递过来一块黑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于师傅徐师傅你们都是行家。城里正经加油站早被掏空了,剩下的要么被大势力占着,要么早干了。我们是从废弃工厂的地下油罐里抽的底油,水跟泥沙根本去不净,烧起来全是黑烟,呛得人嗓子疼。” 于墨澜接过抹布擦了擦手,把黑油泥擦掉:“问题找到了就好办。大坝有干净油,也有滤材。” 曹大胡子盯着于墨澜,眼神里不再试探,而是赤裸裸的求救。 “秦工那是大厂,能人多。要是能派个懂行的师傅,带上零件,帮我把机器转起来,把水排出去……”曹大胡子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转运站二号仓,我开一半给大坝。我曹闯是个粗人,一个唾沫一个钉,说话算话。” 于墨澜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曹大胡子不是想占便宜,他是真的没路走了。如果不帮,这几百号人和那些粮食,迟早得喂了这漫上来的地下水,靠人工倒是能转移一些,可至少得损失一大半。 对于大坝来说,这笔买卖很划算。技术换粮食,成本极低。但风险在于,得把技术人员送进对方的地盘。万一修好了机器,对方翻脸不认人,把人扣下怎么办? 徐强想说话,被于墨澜一个眼神制止了。 于墨澜借着手电筒的余光,看了看曹大胡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有焦虑,有狠厉,但更多的是一种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的无奈。这眼神让他想起了自己带着小雨逃难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为了给发烧的小雨讨一口干净水,他也曾这样求过人。 于墨澜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曹大哥,这事太大了,我得回去请示秦工。”于墨澜转过身,看着那上涨的水位,“但我估计问题不大。大坝里有几个老机修,手艺没得说。” 他从徐强手里拿过那袋辣椒,重新塞回曹大胡子手里。 “这袋辣椒您留下,给弟兄们驱驱寒。生意成不成,都算我个人的心意。咱们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曹大胡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辣椒,又看了看于墨澜。他那张长满胡子的大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成。” 曹大胡子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攥住了于墨澜的手。他的掌心像把锉刀一样粗糙,满是老茧,但却热得烫手。 “机器响了,粮食管够。我曹闯这辈子最恨说话不算数的人。你要是骗我……” “我不会拿自己弟兄的命开玩笑。”于墨澜迎着他的目光,手掌微微用力回握,“明天这个时候,我带师傅和零件过来。”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猛地震颤了一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穿透了厚重的地层,震得地下室顶棚的灰尘簌簌直落。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滋啦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整个地下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叫骂声。 “怎么回事?!”野猪一把抄起霰弹枪,哗啦一声上膛,挡在了于墨澜身前。 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曹大胡子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猛地推开防火门,冲着外面吼道:“二子!死了没?没死吱声!” 一个穿着黄色雨衣、浑身是泥的汉子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雨衣上还挂着不知哪来的枯枝败叶,脸上全是血。 他凑到曹大胡子面前,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大哥!周涛……周涛的人摸上来了!西边围墙让人放了土炸弹,塌了个大口子!” 第123章 投名 2028年6月19日中午 灾难发生后第368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地下室。 “操他妈的周涛!” 曹大胡子原本还带着几分客气的脸瞬间阴沉下来,那股子悍匪的气势陡然爆发。他弯腰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满是划痕的长木箱,一脚踢开箱盖,里面躺着一挺56式轻机枪。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没了,露出灰白色的金属光泽,但枪机部分被擦得锃亮,显然是经常保养。 “于师傅,你们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曹大胡子单手拎起那挺十几斤重的机枪,熟练地拉动枪栓上膛,动作虽然不标准,但透着一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狠劲儿,“机务段周涛带车往这边来了。那孙子被大坝赶出来后,在机务段拉了一帮亡命徒,全是以前铁路上跑车的,手黑着呢。” 于墨澜心里一紧。周涛。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没想到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拉起了一支队伍。 “他来干啥?”于墨澜问道,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还能干啥,闻着味儿来了。”曹大胡子冷笑一声,把沉重的弹链往脖子上一挂,“他早盯上我这儿的粮了,一直忌惮我手里的重火力没敢动。今天估计是听说大坝的人来了,想来搅浑水,顺便黑吃黑,或者截你们的胡。” 于墨澜拉了拉衣领,遮住灌进来的冷风,没接话。 野猪在一旁有些焦躁,端着霰弹枪往门口凑:“曹大哥,周涛跟我有过节。当初把他扔出去的就是我带的队。他一搅局,这买卖怕谈不成。说不定咱回去的路上他就动手。” “他敢!”曹大胡子一脚踹开生锈的铁门,大步往外走,“在我地盘上动我的客人,我曹闯以后还咋带兄弟?二子!” 报信那汉子立正大吼:“大哥!” “带人上墙!机枪架起来!告诉周涛,大坝的客人在我这儿喝酒,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谁敢进警戒线一百米,直接突突!省着点子弹,别他妈乱打!” “是!” 曹大胡子回过头,看了一眼于墨澜三人:“于师傅,你们走东门,那边是死路,但我让人在那边开了个暗口子,直通废弃国道。这事儿算我欠你个人情。赶紧走,别让那孙子堵住。” “多谢。”于墨澜点了点头,没再废话。这种时候,留下来只会让局面更乱,而且他们这次出来只带了轻武器,真打起来也帮不上大忙。 三人跟着曹大胡子的手下,沿着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快速穿行。头顶不时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那是转运站的卫队正在和周涛的人交火。 冲出地下室,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铁甲车就停在东侧的围墙边。小吴正趴在方向盘上,一脸紧张地盯着四周。见三人冲出来,他立刻发动了引擎。 “走!去东门!”于墨澜拉开车门跳上去,大声吼道。 铁甲车咆哮着冲出围墙的缺口,轮胎卷起漫天的泥浆。 回程的路上,于墨澜把油门踩得很深。经过改装的铁甲车引擎咆哮着,在泥泞不堪的烂路上狂奔,巨大的越野轮胎卷起漫天的泥浆,糊得车身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后视镜里,两辆破旧的切诺基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两只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紧咬不放。那应该是周涛派出来的眼线。他们忌惮转运站墙头的机枪,没敢贴得太近,一直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吊着。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老于,真要把小李送过来?我也会修那玩意啊!”徐强攥着手里的步枪,手心里全是汗,“曹大胡子看着讲义气,但到底还是土匪路子。周涛又在边上盯着,万一半道设伏,或者趁小李修机器时动手……” “不能直接送。”于墨澜盯着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双手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盘,“得让秦工跟曹大胡子谈,在中间设个长期的‘联合维修点’。路线我按接力配送算过——不走主干道,设两个隐蔽的中转点,错开黑雨大的时段发车,周涛的眼线摸不准咱的班次。”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大坝出技术和油料,转运站出粮和场地,两家联手巡逻这条补给线。利益捆一块儿,这条路变成两家的命脉,曹大胡子觉得离了咱活不下去,周涛这种散户才不敢乱动。”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仿佛在敲击着某种节奏:“而且这是咱的机会。这条线通了,咱也不完全捏在秦建国手里。曹大胡子那儿,可以是退路,也可以是筹码。” 野猪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憋出一句:“老于,你这脑子咋长的?比秦工还像当官的。” 于墨澜没笑,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在这个世道,不想当棋子,就得学着当下棋的人。 车子一路颠簸,甩掉了尾巴,终于在天黑前赶回了大坝。 随着沉重的液压闸门缓缓升起,一股熟悉的、带着机油味和消毒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于墨澜透过挡风玻璃,远远看见小雨正站在高高的了望台上张望。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号迷彩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小小的包裹,紧紧贴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下。 看到铁甲车归来,小雨拼命挥动着手臂,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份雀跃却穿透了雨幕。 在那扇巨大的闸门后面,秦建国的亲信、后勤处长张铁军正带着几个人站在那儿,注视着这辆满身泥浆的归车。 这回他带回来的不止是辣椒和希望,还有一个能改变荆汉格局的野心,以及一个潜在的、危险的盟友。 半小时后,大坝核心区,总工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原本是水电站的总控室,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仪表和线路图,但现在大多已经成了摆设。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身形消瘦、头发花白的老人。 “三百斤工业盐没送出去,带回来几桶辣椒?”秦建国拿起桌上那的辣椒,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有给曹大胡子修机器?” “不止。”于墨澜站得笔直,“还有曹大胡子那条线的通行权,以及转运站二号仓一半的使用权。” 秦建国把辣椒放回桌上:“曹闯万一是老赖呢?他的话你也信?再说,周涛那伙人在那一片活动,我们的维修队过去,安全谁负责?若是折了人手,你于墨澜赔得起吗?” “所以我没答应立刻派人。”于墨澜早有准备,“我提议建立‘联合巡逻’。让曹大胡子出人出枪,负责沿途安保。我们的人只负责技术支持,并且——”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秦建国的表情:“我们可以要求他在转运站设立一个专门的物资中转点,由我们的人管理。这样一来,不仅能从他那儿换粮食,还能通过那个点,接触到更北边的人。大坝现在的物资渠道太单一了,全靠吃老本。我们需要新的血。” 秦建国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他沉默了许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周涛今天动手了。”于墨澜补充了一句,“曹大胡子现在是惊弓之鸟,这时候我们伸出手,他没理由拒绝。而且,如果我们不拉拢曹大胡子,等周涛吞并转运站,到时候,这帮亡命徒有了粮有了枪,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与其养虎为患,不如先下手为强。” 秦建国盯着于墨澜看了足足半分钟,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心里的每一个念头。 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是个聪明人,墨澜。”秦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盖着红章的批条,“批准你的计划。但有一条,维修队的人选,必须由张铁军指定。而且,每次出任务保卫科要派人随行监督。” 于墨澜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明白。”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张铁军正靠在墙边抽烟,见于墨澜出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于师傅,以后咱们得多亲近亲近了。”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步走进了阴影里。 第124章 借地 2028年6月19日傍晚18:30 灾难发生后第368天。 白沙洲大坝管理处,总控室。 总控室里烟雾缭绕,空气黏稠得像是一口咳不出的浓痰。 秦建国、于墨澜、野猪三人围在那张泛黄的操作台前,谁也没先开口。秦建国从那只掉漆的铁盒里掏出最后三根烟,扔给另外两人一人一根。这种硬盒红塔山现在是稀罕货,野猪平时哪怕烟瘾犯了挠心挠肺,也得凑合抽那种用草纸卷的树叶子烟,今天算是开了洋荤。 窗外,细密的黑雨还在下个不停。远处的水轮机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震得人心烦意乱。 “周涛那狗日的带了三辆车?”野猪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他把烟屁股狠狠地摁进那个污渍斑斑的玻璃烟灰缸里,往地上啐了一口,“要不是在曹大胡子的地盘上,老子非把他剩下半张脸也给轰烂。那孙子现在那副尊容,看着就让人反胃,跟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耗子似的。” “他那脸咋弄的?”于墨澜把玩着手里的烟,没点。他对周涛被驱逐的事知道个大概,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只晓得这人被赶走后性情大变,比以前更疯了。 “还能咋弄,自己作的。”野猪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被秦工赶出去之后,跟大学的学生火拼,结果让高压水枪给冲进了排污沟。那沟里全是酸和真菌,他在里面泡了一整晚才爬出来。脸烂了一半,没死算他命大。” 秦建国一直没吭声,手里转着那支没水的圆珠笔,死死盯着监控屏上的雪花点。他时不时抬手用力揉着右眼,那只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角总是挂着擦不净的浑浊泪水。 听到这儿,他抬眼看了野猪一下。 “过去的事少提。死人没价值,活人才有。”秦建国的嗓子很哑,透着一股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说正事。曹大胡子那边,二号仓真有化肥?” “有。”于墨澜点了点头,换了个姿势。这种阴雨天,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就酸胀得厉害,像是有蚂蚁在骨头里钻,“我看见了,虽然没进去,但闻着味儿了。那是尿素特有的氨水味,错不了。曹大胡子也没藏着掖着,他是真急。发电机再不修好,转运站就废了。” “他急,咱们也急。”秦建国猛地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型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大坝内部的一块区域上,“咱们大坝是混凝土浇筑的,水泥多,土少。苏老师那个所谓的‘生态实验室’折腾了半年,连萝卜苗都养不活。再这么下去,明年咱们就得喝西北风。光靠库房里那点发霉的陈粮和那几池子蚯蚓,撑不了多久。”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于墨澜:“你答应修机器,我不反对。这笔买卖做得值。但光修机器不够。得连人带土一块用。我要借他的地,种咱们的粮。” “您的意思是……”于墨澜心里一动。 “让苏玉玉去。”秦建国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种子、带设备,去转运站。她是正经农科院出来的专家,懂土也懂种。” 他指了指地图上转运站的位置:“那里虽然地下室淹了,但上面有成排的高架仓库。那里面有现成的保温层,还有‘净土’。那是种粮食的宝贝。让她在那儿开块地,教曹大胡子的人种粮种菜。种出来的,五五分。这是合作,也是为咱们自己的肚子。” “苏老师?”于墨澜脸色一沉,手里的烟被捏扁了,“秦工,转运站里全是些刀头舔血的糙汉子,周涛又在边上虎视眈眈。苏老师一个女的,还是搞技术的,去了那种地方……万一曹大胡子变卦,或者底下人手脚不规矩,咱们鞭长莫及。” “搞技术的也得吃饭。没粮吃,技术就是个屁。”秦建国打断他,语气硬得像块石头,“苏玉玉比你想象中硬气。她在实验室跟我拍过桌子,说我不给她土,她就死给我看。现在有机会,她求之不得。这是她的命根子,也是大坝的命根子。” 深夜,宿舍区。 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漆黑一片。于墨澜敲开苏玉玉的房门,屋里没开灯,只有放在桌上的一只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植物腐烂的味道。 苏玉玉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几个花盆里发黄的秧苗。她头也没回,声音有些飘忽:“老于,你来了。秦工跟我说了。” “别听他忽悠。”于墨澜蹲到她旁边,看着那些枯萎的叶子,“转运站那边全是流民和土匪,周涛又在边上盯着,随时可能动手。你去那儿,万一出点事,我怎么跟小雨,跟我们这几个人交代?” “这儿就能活吗?”苏玉玉突然站起来,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秧苗端到于墨澜跟前。 借着手电筒的光,于墨澜看到那株秧苗的根部已经发黑溃烂,上面还长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那是无处不在的真菌。 “你看,根都烂了。大坝这土全是毒,湿度也太高,根本没法改良。”苏玉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再待下去,苗活不了,人也得憋死。我不想再看着它们死了。它们死了,我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她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那镜片上全是雾气:“我去。给我地、给我肥,我就能种出东西。危险?这世道哪儿不危险?至少在那边我还能有点用,不用天天对着这些尸体等死。” 于墨澜看着她,沉默了。 他突然发觉,这个平时说话温声细语、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研究员,骨子里竟然比谁都狠——为了那点生存的念想,可以连命都不要的狠。 “行。”于墨澜叹了口气,站起身,“你定了我就不多劝。明天出发,我亲自送你。我会跟曹大胡子把话挑明:你是大坝的人,少一根头发,我拆他发电机,让他这辈子别想喝上干净水。” 与此同时,大坝外围的阴影里。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顶。周涛坐在一辆破旧的切诺基里,手里拿着个生锈的望远镜,正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观察着大坝的方向。 “老大,大坝的灯亮了一晚上。”副驾驶上的手下低声说道,手里摆弄着一把匕首,“看来要有大动作。” “那当然。”周涛放下望远镜,那半张完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而另外半张脸,红褐色的疤痕纠结在一起,只能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球,他一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恐怖。 “秦建国那老狐狸想借鸡生蛋。他看上曹大胡子的地了。” “那咱们……”手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咱们?”周涛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双管猎枪,“咱们当好邻居。咱们不种地,种地太累。等他们把地种熟、机器修好、灯点亮,咱们再去收租子。” 他摸了摸那张烂脸,疤痕上的硬皮硌得手疼。 “姓于的命大。上次没弄死他,这回换个玩法。”周涛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告诉‘老鼠’,把转运站底下的道摸清楚。等灯亮那天,就是咱们进去的时候。这叫摘桃子,懂吗?” 雨夜中,那只独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第125章 再临 2028年6月25日傍晚17:15 灾难发生后第374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机房大院。 雨停了片刻,但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 机房里的柴油味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廉价润滑油受热后散发出的焦糊味,混杂着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那台曾经像老牛喘气一样随时可能熄火的发电机组,现在“突突突”地响得平稳而有力,节奏感十足。对于在废墟里听惯了风声和惨叫声的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工业交响曲。 李明国趴在机器旁边,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油泥。他正拿着一把开口扳手,小心翼翼地调节着气门间隙。 “曹大哥,你这滤芯真是拿命在磨。”李明国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股搞技术的人特有的傲劲儿,“里面的滤纸都烂成渣了。我给你换了个新的,但以后每跑五十个小时,就得拆下来用汽油洗一遍。要是再堵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曹大胡子蹲在边上,手里捏着那根断成两截又用胶带缠好的旱烟杆,嘿嘿直笑:“李师傅放心。现在这机器就是咱们这儿的财神爷,回头我让二子专门盯着,当祖宗供着。谁敢往里加脏油,老子剁了他的手。” 他站起身,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刚搭起来的简易雨棚:“苏老师那边,我让人腾了间最干净的单间,还特意从机房拉了一根电线过去。刚给她接了个排插,我看她正给那个平板电脑充电呢,说是要算什么积温。” 雨棚底下,苏玉玉正忙得不可开交。 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那是从大坝医务室带出来的,袖口和下摆都沾满了泥点。她的脚边堆着几堆深浅不一的土样,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土壤酸碱度测试仪,正借着昏黄的天光,仔细查看着从二号仓深处翻出来的几袋复合肥颗粒。 周围围着几个转运站的汉子,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稀奇动物的戏谑。在这个拳头就是硬道理的地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还是个只会摆弄泥巴的女人,显得格格不入。 “这娘们儿能种出粮来?别是来骗吃骗喝的吧。”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苏玉玉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把手里的复合肥颗粒放回袋子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曹老板。”她的声音有点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这些肥还没完全结块,能用。但二号仓顶上有三处漏点,必须马上补。另外,我需要三十个劳力,明天一早把仓库里的废旧托盘全搬出来,铺在地上隔潮。” “还要劳力?种个地这么费劲?”刚才那个嘀咕的汉子忍不住插嘴,“咱们兄弟还得巡逻呢,哪有空伺候这……” “闭嘴!”曹大胡子眼珠子一瞪,那汉子立马缩了回去。 曹大胡子转过头,换上一副笑脸:“苏老师说得对。二子!带人上房顶!再漏一滴水进仓库,老子扒你的皮!还有,明天除了站岗的,其他人全听苏老师调遣。谁敢炸刺,别怪我不讲情面。” 苏玉玉没再多废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抬头看了眼天,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同一时刻,七公里外,白沙洲大坝顶层露台。 风不大,但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于墨澜坐在护栏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给十一岁的小雨削一个干瘪的木薯。木薯皮很硬,像树皮一样,削起来费劲,刀刃蹭出沙沙的声响。 小雨很乖,不说话,手里紧紧攥着苏玉玉临走前留给她的那本《新华字典》,眼神却老是往北边瞟——那是转运站的方向。 “爸,苏老师说那边有大仓库,真的吗?”小雨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 “真的。那边的仓库很高,很大,里面有很多以前留下的好东西。”于墨澜把削好的木薯递给她,“等这阵忙完,爸带你去看看。那边地势高,离这儿几脚油门的事。” 林芷溪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她轻轻搂住小雨,顺着女儿的目光往天上看,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老于,你觉不觉得这天……亮得有点怪?” 于墨澜抬起头。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按理说天色该暗下来。但此刻,云层背后却不是往常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紫色光芒正在云缝里疯狂地游走,就像有什么巨大的热源在云层后面剧烈燃烧,把整片天空烤得发红、发烫。 “不像要下雨。”于墨澜扶着护栏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南边。那股久违的、像野兽直觉一样的不安感,再次从心底疯狂地往上窜。 忽然,整片天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撕开。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正南方向斜劈过荆汉上空。那光亮得让人无法直视,仿佛一千个太阳同时炸裂。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大坝周围的断墙、碎砖、甚至远处废墟里每一根钢筋的锈迹,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惨白得如同死人的骨头。 光芒持续了整整五秒,把这个黄昏硬生生掰成了惨白的白昼。 “爸!”小雨尖叫一声,猛地抱住于墨澜的腿,浑身瑟瑟发抖。 林芷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年前,灾难降临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绝望。 大坝里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无数人冲出房间,仰头看着天空,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于墨澜没有闭眼。他强忍着视网膜的刺痛,死死盯着那道亮光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读秒。 一秒,两秒……十秒……二十秒……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雷声终于从天边滚滚而来,震得整个大坝的混凝土结构都在微微颤抖。紧接着是地面的震感,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重重地砸在了地球的脊梁上。 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也冲上了露台。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起球的旧羊毛衫,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只扶着栏杆的手在剧烈颤抖。那双平时冷静、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恐和无力。 “小于,看清了吗?”秦建国的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正南方向。” “光和声音隔得久。”于墨澜握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铁锈深深地硌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起码五百公里以外,广深那边,应该没砸在咱们头上。但就算砸在海里,气候也得变。咱们刚喘口气,老天爷又不让活了。” 他盯着那片重新暗下去、变得更加浑浊的天空,声音低沉得可怕:“这次撞击又得卷起多少灰尘上天?又得下多少酸雨?咱们的温室……苏老师的那些苗……还顶得住吗?” 同样的震动也传到了转运站。 曹大胡子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他像没感觉一样。他像尊石像一样站在院子里,嘴巴张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满脸的大胡子随着下巴的颤抖而抖动。 “妈了个巴子的……还没完了是吧?还没完了是吧?!”他突然暴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明国吓得从底下爬出来,一脸的油泥被冷汗冲花了,看起来滑稽又可怜:“曹哥,那是啥?核弹?咱们是不是要死了?” 曹大胡子没吭声,猛地转头看向苏玉玉。 苏玉玉扶着雨棚的木柱,脸色白得像纸。她虽然不知道具体落点,但作为一个搞农业和气象研究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又一颗陨石,或者是一次大规模的地壳运动。哪怕只是余波,哪怕只是扬起的尘埃,也会再次遮住那刚透出一点缝隙的阳光,把本就脆弱的大气环流再搅得天翻地覆。 接下来几个月,黑雨会更猛,气温会更低,甚至连那一丁点微弱的光照都会彻底消失。 对植物来说,这就是死刑判决书。 “曹老板!”苏玉玉猛地转过头,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硬,“把二号仓的化肥全搬进最里面!快!哪怕人不住进去,也要把肥搬进去!塑料布有多少拿多少,把所有的窗户和缝隙全封死!” “苏老师,这……”曹大胡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懵了,还没反应过来。 “别问了!快搬!”苏玉玉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嗓子瞬间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住没让它掉下来,“天要变了!马上就会有大暴雨和降温!如果不搬,明年咱们连草根都吃不上!快啊!” 几公里外的机务段废墟。 周涛蹲在一辆废弃的火车头底下,手里拿着半罐牛肉罐头。刚才那道光亮起的时候,罐头掉在地上,滚进了满是油污的泥水里。 他慢慢地捡起罐头,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指挖了一块混着泥浆的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他摸了摸那张溃烂的左脸,看着天上还没散尽的余晖。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惊恐,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嘿嘿……好啊,好啊。”他笑着,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大家都别想活。秦建国,你也别想活。什么大坝,什么种地,全他妈完蛋!这世道越乱越好。越乱,老子越能活。” 荆汉的夜色再次压了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人们还不知道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今天的异象让他们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刚刚燃起来的那点希望,又灭了。 深夜,大坝宿舍区。 小雨缩在林芷溪的怀里,小声问道:“妈,明年真的还有青菜吃吗?” 林芷溪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枕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还有“明年”了。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第一滴比往常更黑、更黏稠的雨点重重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虽然这是盛夏,但漫长的凛冬,才刚刚开始。 第126章 异象 2028年6月26日上午10:15 灾难发生后第375天。 白沙洲大坝三楼公共洗手间。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反常,瓷砖墙面上凝结的水珠汇成细流,蜿蜒着往下淌。排气扇早坏了,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漂白粉、陈旧尿骚味和一种类似电线烧焦的臭氧味——昨晚那道“白光”留下的后遗症。 林芷溪坐在走廊尽头的条凳上,膝盖上垫着一本发黄的台账。她左手按着卷边的纸角,右手握着一支只剩半截的圆珠笔,在配给册上一笔一笔勾画名字。几个刚下工的劳工正在排队领取当天的“额外工分条”——在大坝,只有参与重体力劳动或危险作业的人,才能凭这个去换额外的粮食、用品或一袋盐。 “林姐,听说没?昨晚那道光,老王说东边海眼漏了,又要涨水了。”正在水槽边洗头的妇女凑过来,满头是灰白色的皂沫,“我昨晚一宿没睡,老觉着水底下有动静,咚咚的,像有啥大东西在撞。” 林芷溪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只是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别听老王瞎咧咧。老于测过了,那东西落点在几百公里外,跟咱这儿没关系。只要坝体监测数据没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没关系?你看看这天。”那妇女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沫子,湿漉漉的手指头指向气窗。 窗外,天色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比阴沉更让人心慌。雨还没下大,但空气已经骤然转冷。 林芷溪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也沉甸甸的。昨晚那道白光闪过时,她正抱着咳嗽不止的小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亮得像曝光过度的底片,紧接着就是持续十几秒的地鸣。 “我也愁。”她合上册子,语气尽量放平稳,“小雨这几天也是干咳得厉害。苏老师去了转运站,咱这边的大夫又是看外科的。这种天气,对孩子就是过鬼门关。” “可不是。听说秦工怕以后连陈粮都没得收,早晨会上发了火,又要勒紧裤腰带了。”妇女叹了口气,端起脸盆匆匆走了。 …… 负一楼车辆维修车间。 几盏应急灯忽明忽暗,电压不稳。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乙炔的味道。野猪正蹲在一辆经过爆改的越野车旁,用沾满油污的棉纱擦拭轮毂。小吴则坐在轮胎堆上,手里摆弄着几根从废旧配电箱里拆下来的保险丝,眼神发直。 “猪哥,你说于哥今天还出车吗?”小吴抬头看着车间卷闸门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抹惨白光线,“这雾大得邪门,刚才我去打水,五米外连人脸都看不清。” “出个屁。”野猪啐了一口,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纱往地上一摔,“老于那性子你还不清楚?只要秦工没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这种天他肯定猫屋里陪老婆孩子。昨晚那动静,把耗子都吓得不敢出洞,谁这时候往外跑谁是嫌命长。” “我倒想出车。”小吴把保险丝塞进工装裤兜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向往,“起码能去转运站看看。听说曹大胡子为了压惊,昨晚把仓库底子里的存酒都搬出来了。咱们这儿?连口热水都得算计着喝,跟蹲大牢有什么区别。” “你懂个球。”野猪骂了一句,声音却没往日那么洪亮有底气,“有酒喝也得有命咽。周涛那坏种肯定也盯着昨晚那道光。他那种人,咱也不说好赖,反正没憋什么好屁。上次咱们把他的人打残了,他能憋着不报复?这几天路边肯定不干净。” 正说着,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于墨澜走了进来。他穿得比平时厚实,外头罩着一件在此刻显得有些夸张的厚帆布雨衣,肩头和袖口已经湿了一片。他脸色阴沉,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黑,手里捏着几张折叠起来的图纸。 “老于?真来了?”野猪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没废话。秦工在开会,估计在商量怎么应对这鬼天气。”于墨澜找个木墩坐下,把图纸摊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在图纸上敲了敲,“野猪,把咱们上次从废品站淘回来的那批螺纹钢找出来。还有,之前那辆防暴车上拆下来的防弹玻璃,要是没碎,全给我备好。” “要干啥?”野猪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眉头皱了起来,“给侧窗加焊防护网?还要在车顶装射击孔?老于,这车现在重得跟坦克似的,油耗本来就高,再加重,要是陷泥里咱们推都推不动。” “往后雨会更大,路会烂得没法走。”于墨澜的声音低沉而冷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周涛烂了半边脸还能活到现在,说明他比咱们想的都要硬。这种人,在咱们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绝对会扑上来咬一口。车重怕什么?总比被流弹打穿脑壳强。” 他指着图纸上标注的一个红圈:“还有这儿,绞盘。把功率最大的那个换上去。这次出去,可能不仅是跑路,还得拖东西。” 野猪和小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于墨澜平时虽然谨慎,但很少像今天这样,透着一股“备战”的肃杀气。 …… 同一片阴沉的天空下,几公里外的北郊转运站。 这里的气氛比大坝还要压抑几分。没有厚实的混凝土墙体做掩护,只有沙袋、废旧车辆和集装箱堆砌起来的简易工事。湿冷的风带着哨音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灌进来,挡雨的蓝白红三色塑料布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拍手。 二号仓库后侧的避雨檐下,曹大胡子的手下三五成群地聚着。有人在磨刀,刺啦刺啦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有人在抽自制的卷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人咳嗽,眼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苏老师,这泥巴真顶用?”一个满脸横肉、胳膊上纹着半条带鱼的汉子瓮声瓮气地问。他正按照苏玉玉的指示,把几袋化肥和一种灰白色的干土掺在一起,搅拌得尘土飞扬。 苏玉玉站在一旁,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那是曹大胡子昨晚扔给她的。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透着一种狂热的专注。 “这是生石灰吸潮层。”苏玉玉纠正道,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专业人士的威严,“别把它当烂泥。昨晚那道光之后,气压骤降,空气湿度马上就会翻倍。不这么弄,这些化肥过不了三天就会板结成石头,到时候神仙也救不回来。咱们的粮食多也不能坐吃山空,明年呢,后年呢?总不能吃完就等死吧,并且光吃粮食没有维生素,死得也快。” “苏老师,你说实话,是不是又要世界末日了?”汉子停下手里的铁锹,眼神闪烁,像只受惊的野狗,“昨晚那动静,跟那一年的大灾变太像了。是不是这回要把剩下的人都收走?” 苏玉玉沉默了一会儿。她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水雾的眼镜,看向仓库外那片混沌的天地。 “一年前咱们已经死过一回了。”她轻声说,“这回只是……老天爷又翻了个身,想把身上的跳蚤抖干净。只要这仓库不塌,只要种子没烂,咱们就不算完。” 曹大胡子拎着一只掉漆的行军水壶走了过来,递给苏玉玉:“苏老师,喝口热的。那帮混小子也就是嘴碎,干活不含糊。你交代的那个防空洞,我让人腾出来了,待会儿就把最金贵的那批红薯种苗挪进去。” 苏玉玉接过水壶,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瞬间糊住了眼镜片。她没急着喝,而是紧紧抱着暖手。 “曹老板,昨晚那光,你觉得像什么?”她问。 曹大胡子苦笑一声,抬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眼里流露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他摸了摸胡茬上的水珠:“像丧钟。以前在老家收成不好,老人就说这是‘年馑’。这回这馑,怕是要闹到咱们进棺材那天喽。” “所以得留种。”苏玉玉转过头,看着那堆刚刚拌好的防潮土,语气坚定,“只要有种子,丧钟也能变成晨钟。” 就在这时,仓库顶棚的一盏吊灯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滋滋啦啦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原本昏暗的仓库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这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轰——轰——轰——” 原本平稳运转的发电机组突然发出一阵类似野兽咆哮的轰鸣声,那是负荷瞬间激增的征兆。紧接着,仓库四周的风机像疯了一样开始狂转,扇叶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把地上的灰尘卷得漫天飞舞。 “怎么回事?!电压怎么上去了?!”李明国的声音在黑暗中惊恐地响起。 “啪嗒。” 一滴黑色的液体从高高的屋顶钢梁上滴落,正好砸在一袋没来得及封口的化肥上。 “滋——” 那一小块白色的化肥颗粒表面迅速发黑、塌陷,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屋顶渗下来的雨水。但这雨水……颜色发黑,虽然没有强酸那种立刻把人烧穿的恐怖威力,但只过了一会,原本干燥的塑料编织袋里接触到雨水的化肥就硬结成了石头。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夹杂着某种沉闷的、类似雷滚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滚滚而来。 “备用发电机!”苏玉玉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道,声音尖利刺耳,“别让风机停了!这雨太不干净了,漏进来一点,种子就全长毛了!” 黑暗中,曹大胡子的吼声随即炸响,带着一丝颤抖:“都愣着干什么!去拉发电机!谁敢偷懒老子毙了他!快堵漏点!拿塑料布!快啊!” 混乱中,那滴黑色的雨水还在化肥袋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块不断扩大的霉斑——它不需要烈火焚烧,只需要漫长的、无孔不入的腐烂。 第127章 洁癖 2028年6月27日晨08:30 灾难发生后第376天。 荆汉南郊,机务段废墟。 雨点砸在废弃车厢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密集的、令人烦躁的叮当声。这声音在空旷的维修车间里回荡,像无数只铁锤在敲打着人的神经。 但在二楼这间曾经属于段长的办公室里,味道却截然不同。 这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所有的门窗缝隙都被黄色的工业胶带层层封死。落地窗早就碎成了渣,现在挂着三层厚实的透明塑料布,边缘用玻璃胶糊得严严实实。 周涛坐在那张原本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后。桌面上铺着一块雪白的餐布——那是他从软卧车厢里拆下来的,每天都要用漂白水洗一遍。 他戴着一副医用乳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修眉刀,正对着面前的一块小镜子,小心翼翼地修整着左边眉毛的杂毛。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病态的专注,仿佛外面的末世风雨与他毫无关系。 左半边脸,依旧是以前那个英俊、斯文、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列车长。皮肤白皙,眉眼中甚至透着几分清秀。 然而,当他微微转头,镜子里映出的右半边脸,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活人做噩梦。 那是一团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的烂肉。紫红色的瘢痕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眼睑彻底消失,露出一只永远无法闭合的充血眼球,死死地盯着镜子。右边的嘴角被疤痕牵扯着向上吊起,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让他看起来永远在狞笑。 这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代价。 那时候他刚被秦建国赶出大坝,带着十几个兄弟像丧家犬一样四处流窜。药店街空了,他们盯上了南郊一所大学,听说那还有学生,食堂还进了一批给学生准备的储备粮。 那是一场惨烈的夜战。那个体育老师是个狠角色,把实验室里的浓硫酸装在玻璃瓶里当手雷扔。 周涛记得很清楚,那个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门框上炸开。 没有爆炸的火光,只有液体飞溅的轻响。紧接着,是一股烧焦羽毛般的臭味——那是他的头发和皮肤在瞬间碳化的味道。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直接插进了脑髓。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吸入的酸雾就瞬间灼伤了声带。 但他顶着那张冒烟的烂脸,在剧痛中保持了惊人的清醒,举起手里的复合弩,在左眼被血水糊住之前,一箭射穿了那个体育老师的喉咙。 大坝的人传闻他是被水枪冲到沟里泡了一宿,净扯淡,黑雨怎么能把脸烂成这样? 从那一刻起,那个有洁癖、讲规矩的列车长也死了。不过也许早在末世降临的那一刻就死透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连鬼都怕的怪物。 “笃笃笃。”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这是他定的规矩,不按规矩敲门的,会被直接射穿门板。 “进来。”周涛的声音沙哑刺耳。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湿冷的风夹杂着机油味和霉味瞬间钻了进来。周涛的左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进来的是个满身油污的矮个子,手里拎着个还在滴水的帆布包。这人叫“油泵”,以前是机务段的维修工,现在是周涛的二把手。他显然知道老大的规矩,进门前特意在门口的一块破地毯上蹭了蹭脚底的泥水,又把湿透的雨衣脱在门外,这才敢走进来。 “老大,消毒水冇得了。”油泵小心翼翼地说道,“刚才我想给鞋底消个毒,瓶子里就剩个底了。” “克西边药店找。”周涛放下修眉刀,拿起一块酒精棉片,仔细地擦拭着,“哪怕把地皮翻过来,也得找到。” “西边……西边全是积水,听说都淹到二楼克。”油泵缩了缩脖子,“而且昨晚那道白光过后,水里头好像不太干净。有兄弟说看到水里有黑影在游……” “那是尸体。”周涛冷冷地打断他,“泡发了的尸体。” “不……不是尸体。”油泵的脸色有些发白,“是活的。老三克打水的时候,差点被拖下去。他说那鬼东西力气大得吓死人。” 周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只无法闭合的右眼死死盯着油泵,看得对方心里发毛。 “变异了?还是江猪子?”周涛问。 “不晓得……反正现在弟兄们都不敢挨到水边。”油泵咽了口唾沫,“而且昨晚那道白光,把底下那帮人黑惨了。有人说是天谴,还有人说要发大水。现在人心惶惶的,都在问我们这儿安不安全。” “天谴?”周涛嗤笑一声,右脸的疤痕随之扭曲,显得更加狰狞,“我们灾前辛辛苦苦上班,养家糊口,哪个做过丧良心的事?至于遭天谴?个斑马。跟他们说,哪个再敢传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就把他舌头割下来喂水里头那些东西。” “是……是。”油泵赶紧点头,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个事。我们在转运站附近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大坝那边这几天动静蛮大。秦建国那个老狐狸,好像跟曹大胡子穿一条裤子了。” 周涛接过纸,那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一块硬纸板,上面画着简陋的草图。 “那辆铁甲车,这几天跑了好几趟。送了不少铁疙瘩过去,看倒像是在修那个仓库。”油泵指着图上的几个圈,“而且……听说秦建国把那个瘸子司机派过去了,还送了个女技术员。” “技术员?”周涛眯起左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纸板边缘,“么样的女的?” “不晓得名字,但听说是个专家,蛮年轻,长得……蛮干净。”油泵用了一个奇怪的形容词,“在那种泥坑里,干净得扎眼。曹大胡子把她当菩萨供,连二号仓都让她随便进。听说她是克搞种植的。” “种植?”周涛把纸板扔在桌上,发出一声冷笑,“在这种鬼天气里种地?他秦建国在大坝就搞这套,听说也没搞成。” “就是撒。那几颗萝卜菜叶够几个人吃?不知道他是在做梦还是在演戏。”油泵接了个话。 周涛站起身,走到窗前的塑料布后。透过模糊的塑料,外面的世界一片灰暗。黑色的雨水在塑料布上蜿蜒流淌,留下一道道像石油一样的油腻痕迹。 “现在这雨更有问题。”周涛突然说道。 “是撒,比以前的黑些,兄弟们的衣服淋了雨,要是不赶紧洗掉,干了之后使劲一扯就烂。”油泵抱怨道,“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所以,转运站那个仓库,现在就是个金窝,那边有现成的粮。”周涛转过身,背对着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要是不把那个仓库拿下来,等这场雨下透了,我们这儿就得塌。到时候,不用秦建国动手,我们自己就得饿死、烂死在水里。” “可是老大,曹大胡子手里有家伙啊。”油泵急了,“那重机枪架在塔楼上,我们就几十号人,硬冲就是送死。而且现在大坝又派了人支援,那辆铁甲车要是横在门口,我们连门都摸不到。” “谁说我们要硬冲?” 周涛走到墙角的柜子旁,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排罐头,那是他最后的私藏。他拿出一罐午餐肉,又拿出一包真空包装的白糖。 “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不是枪,是人的肚子。”周涛把那包白糖扔给油泵,“你派几个生面孔,克西边的难民营散风。” “散么风?” “就说转运站那边除了粮多,还存了一批治‘黑雨病’的特效药。”周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还有大坝送过去的真空肉罐头。就说曹大胡子发了善心,正在那边施粥救人,只要克了,管饱,还发药。” “特效药?大米?”油泵愣住了,“这……这哪个信啊?我们自己都冇。” “饿疯了的人,连土都吃,何况是希望?”周涛狞笑道,“莫说得太真,越玄乎越好。就说那药吃了能防腐烂,那米是从战备库里拖出来的,又白又香。” 油泵看着手里的白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老大,你是想……” 周涛走回桌边:“南边地下车库、商场里躲到的那几百号流民,那个叫‘胡三’的烂人带的那帮乌合之众。” 他拿起折刀,猛地插进桌上的罐头里,油脂四溢:“还有周围学校的学生,他们不是本地人,现在就是一群饿耗子。只要闻到一点腥味,就会发疯一样扑上去。” 油泵问:“都涌过去,曹大胡子么办?开枪?” 周涛转动着刀柄,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子弹也是钱,打光了他就没牙了。不开枪?流民就能把他那破仓库拆了。踩都能把他们踩死。等他们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周涛拔出刀,挑起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我们再克‘维持秩序’。到时候,粮是我们的,地盘是我们的,人……也是我们的。” 油泵激动得浑身发抖,竖起大拇指:“我现在就克安排!那个胡三我认得,那小子贪得要死,只要给他点甜头,让他克当这个炮灰,他肯定干!” “带上这包糖,算是给胡三的定金。” 油泵把白糖揣进怀里,转身就要冲出门去。 “等等。” 周涛突然叫住了他。 “重点交代那几个人,让他们盯到那个女技术员。”周涛的目光闪烁着寒光,“那女的肯定不止是个种地的。等乱起来的时候,哪怕把曹大胡子放跑了,也得把这女的给我弄回来,要么把她手里的东西弄回来,有么事带么事。” “明白!”油泵用力点了点头,拉开门冲进了雨幕中。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周涛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擦得锃亮的复合弩。他用酒精棉片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弩臂,直到上面映出他那张半人半鬼的脸。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在右眼那团紫红色的烂肉上,感受着下面突突跳动的血管。 “洁癖……”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这世界太脏了,血才能洗干净。” 第128章 围城 2028年6月28日上午10:15 灾难发生后第377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围墙外。 荆汉城早就死了,但这具巨大的尸体上还有无数寄生虫在蠕动。 那道刺破苍穹的“白光”成了最好的集结号。转运站外围的废墟里,原本沉寂的瓦砾堆像长了脚一样开始移动。 起初是几个满脸烂疮的拾荒者,接着是拖家带口的流民,最后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潮。他们像闻见血腥味的鬣狗,无声地、执着地往这座孤岛般的转运站聚集。 黑雨还在下,不大,落在皮肤上不会马上有什么事,但会像某种霉菌一样,在毛孔里种下瘙痒和溃烂的种子。 几百号人挤在转运站那扇焊了三层钢板的大门前。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脚踩烂泥的吧唧声。 “莫挤!往后退!谁踩了老子的脚!” 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辆翻倒的公交车横在人群前方,车窗玻璃早就碎成了渣。胡三就站在车顶上,那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扫视着脚下这群饿鬼。 他穿着件不合身的皮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霉斑——那是淋多了黑雨的标记。他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枪,而是拎着个半旧的扩音喇叭。 “都听我说!乡亲们,都听我说!”胡三拍了拍喇叭,刺耳的电流声让人群骚动了一下,“咱们不是来闹事的,咱们是来讨个公道!大家伙儿看看自己,看看身边的伢(孩子),这日子还能过吗?”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怀里紧紧抱着个面色潮红的小孙子,哭得嗓子都哑了:“行行好吧!孩子烧得都不行了,给片药吧!就一片!” 那孩子的脸上全是红斑,呼吸急促得像条离水的鱼。这一幕像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眼球里。 胡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跳下车顶,走到老太太身边,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然后猛地转身,手指直指转运站的高墙,声音陡然拔高:“看看!都看看!咱们荆汉自己的伢,快病死了没药吃!可这里头呢?那个河套来的曹大胡子,守着咱们荆汉的粮库,勾结大坝的人,吃香的喝辣的!” “听说没有?昨晚上大坝来了辆铁甲车,送进去一个女医生!那女医生手里提着个箱子,里头全是药!还有大白馒头!那是给咱们荆汉人的命换的!” “药”、“馒头”这两个词,像两颗火星掉进了汽油桶。 在连发霉的玉米饼都成了奢侈品的当下,这两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食物,而是某种遥不可及的幸福,是天堂的味道。 人群里,一个裹着烂棉袄的汉子扯着脖子喊了起来,脖颈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三哥说得对!咱们在这儿喝黑雨水,他们在里头吃馒头?这叫么事?” “就是!那是咱们荆汉的粮!” “把药交出来!救命!” 几百号人的情绪被点燃了。不仅仅是愤怒,更是嫉妒,是几百个快要崩溃的灵魂在绝望中找到的唯一宣泄口。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扳手、磨尖的钢管、甚至还有用桌腿绑着刀做成的长矛。 人潮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涌动,像黑色的潮水,一点点逼近那扇紧闭的铁门。 …… 转运站大门内侧,沙袋工事后。 曹大胡子淋着雨,感觉快着火了。 他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灰又油。右手里是跟着他一路南下的手枪,此刻沉得像块铅锭。他知道,只要扣下扳机,这玩意儿依然能要在场任何一个人的命。 问题是,他敢吗? “老板,咋办?他们要冲过来了。” 身边的伙计小王声音在发抖。小王手里端着把微冲,但这会儿枪口却在不停地画圈。 曹大胡子回头看了一眼。他手底下这十几个弟兄,平时咋咋呼呼,真到了这种几百人围攻的阵仗,一个个脸都白了。 这不怪他们,就连当初抢枪的时候,在武装部火拼他们也没含糊过。面对土匪,他们敢拼命;可面对外头那些抱着孩子的老人、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学生,谁能下得去手扫射?再说了,子弹也不是无限的。 “这帮人疯了……咱这儿哪来的馒头?哪来的药?只有大米和盐!”曹大胡子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这他妈是有人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曹老板,这是阳谋。” 苏玉玉从后面的修理间走出来。她没穿那件惹眼的白大褂,而是换了身灰扑扑的工装,脸上抹了两道黑机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修车女工。 “那个胡三,我刚才在门缝里看了,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药,他就是想借这帮流民的手冲开大门,然后趁乱抢东西。”苏玉玉的声音很冷,但透着股子倔强,“那个关于女医生的谣言,就是冲着我来的。我要是出去,他们会撕了我;我不出去,他们会冲进来。” 曹大胡子深吸一口气,咔哒一声打开了手枪保险。 “苏老师,你退后。只要我不死,没人能动你。” 他转过身,踩着沙袋爬上高台,半个身子探出围墙。 “外头的听着!我是曹大胡子!” 这一嗓子吼得极响,带着股常年跑江湖的狠劲,震得外头的喧闹声稍微小了点。 “别听那瘪三瞎咧咧!老子这儿没馒头,也没神药!只有大米!那是为了过冬存的!谁再敢往前一步,别怪我枪子儿不长眼!” “砰!” 为了立威,曹大胡子抬手朝天开了一枪。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人群安静了一秒,但也仅仅是一秒。 “开枪了!杀人了!”胡三在车顶上跳着脚喊,声音里透着股兴奋的尖锐,“他们心虚了!大伙儿冲啊!冲进去才有活路!冲进去就有饭吃!” 这一枪没能镇住场子,反而像发令枪一样,彻底引爆了人群的疯狂。 “冲啊!” 砖头、石块、烂泥巴像雨点一样砸向大门和围墙。有人开始搬运路边的废弃轮胎,堆在门口准备点火;有人用粗大的钢管开始撬动铁门的合页。 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几百人的推挤下,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 约两公里外,大坝前哨观察点。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转运站像个在风雨中飘摇的火柴盒。 于墨澜站在铁甲车的阴影里,举着高倍望远镜的手稳如磐石。透过镜头,他能清晰地看到胡三脸上那股得逞的狞笑,能看到曹大胡子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也能看到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绝望而疯狂的眼神。 “老于,情况失控了。”徐强站在旁边,焦躁地搓着手,“周涛的人混在里头,我看得很清楚,那几个穿蓝工装的一直在人群里拱火。他们这是想兵不血刃拿下转运站。” “曹大胡子撑不住了。”于墨澜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不敢真对着人群扫射。只要大门一破,苏玉玉就是第一批祭品。” “那咋办?秦工那边还在调人,远水解不了近渴。咱这就两个人,冲进去也是送死。”徐强一拳砸在装甲板上,“妈的,这周涛真毒,拿老百姓当枪使。” 于墨澜没说话,转身拉开了铁甲车的后备箱。 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在一堆杂乱的工具下面,压着一个墨绿色的木箱子。箱体上印着褪色的黄色骷髅头标志,还有一行模糊的字样:cs-7型防暴催泪弹。 这是半年前徐强带队在高速路口搜荒时,在一辆侧翻的防暴车里扒出来的。当时一共搞了两箱,因为没有配套的掷弹筒,一直扔在大坝仓库的角落里吃灰。这次出来前,于墨澜听见报信,特意让徐强带上了这一箱——万一遇到不想开杀戒的场面,这玩意儿比子弹管用。 “检查防毒面具。”于墨澜一边戴上厚重的橡胶手套,一边沉声下令。 “老于,这玩意儿淋过雨,能不能响都不好说。”徐强虽然嘴上嘀咕,但动作极快,熟练地从座位底下掏出两副防毒面具。 “赌一把。”于墨澜拿起一枚催泪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现在的风向是北风,正好对着转运站大门。只要能在人群中间炸开,就能把他们冲散。” “可这怎么扔进去?这距离至少五百米,咱又没掷弹筒。” “开车过去。”于墨澜戴上防毒面具,声音变得闷闷的,“直接冲到那个翻倒的公交车后面。记住,只扔弹,不停车,不停火。” “不停火?你要杀人?”徐强愣了一下。 “不杀人。”于墨澜爬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那台经过改装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把车顶喇叭接好。这帮人饿昏了头,得吼醒他们。” 铁甲车轰然启动,履带卷起泥浆,像头钢铁巨兽,向着那片混乱的漩涡冲去。 于墨澜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防毒面具的视窗,牢牢锁定了那个站在车顶上叫嚣的胡三。 既然你要玩火,那我就给你加把油。 第129章 黑枪 2028年6月28日午后14:20 灾难发生后第377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围墙外。 雨势陡然增大,粘稠的黑雨连成一片,像一道道黑色的帷幕,把天和地的距离压得极近,也把所有人的视线搅得模糊扭曲。 转运站大门外的空气已经凝固到了临界点。几百号流民挤在狭窄的空地上,那种由长期饥饿、疾病和绝望混合而成的体味,在雨水中发酵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曹大胡子,你莫在这儿装聋作哑!再不开门,老子们真点火了!” 光头胡三站在公交车顶上,嗓子已经喊哑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他一手拿喇叭,另一只手里挥舞着一根生锈的铁管,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雨水的飞溅。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赌徒把所有筹码推上桌时的疯狂。 人群的耐心在饥饿和谣言的催化下,早就耗光了。 几十个从大学城过来的年轻学生,合力抬起一根从废墟里拆下来的电线杆,手臂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一!二!撞!” 每一步都踩得烂泥飞溅。这根几百斤重的水泥柱变成了攻城的撞锤,带着几百人的怨气,狠狠撞向转运站那扇早已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面围墙都跟着颤抖。铁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缝处的焊点崩裂,露出里面几张惊恐的脸。 “曹老板,千万别开枪!”苏玉玉站在高台内侧,脸色惨白。她紧紧拽着曹大胡子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她原本清冷的普通话在一片荆汉方言的叫骂声里显得格格不入,“一见血就是死结!他们是饿疯了,不是敌人!一开枪就是几千条命的大仇!” 曹大胡子握着那把手枪,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围墙下面那些扭曲的脸——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那些人眼里是被煽动起来的、自以为正义的癫狂。 “不开枪?不开枪他们就要剥老子的皮!”曹大胡子脖颈上的血管突突直跳,眼球布满红血丝,“苏老师,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帮人已经不是人了,是饿鬼!” “咚——” 又是一声巨响。大门的左侧铰链彻底断裂,半扇门板歪斜着倒向一旁,像个断了腿的巨人。 “开了!门开了!”胡三兴奋地大喊,唾沫星子乱飞,“冲啊!进去拿药!大坝的人有馒头!” 压抑许久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往那个缺口涌去。几百只饿狼扑向最后一块肉,那场面足以让任何文明人胆寒。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引擎咆哮。 “嗡——!!!” 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东风铁甲像发疯的坦克,顶着刺眼的远光灯,从侧方斜坡直接冲了下来。于墨澜根本没减速,车头那根加粗的保险杠像把铁犁,撞飞了路边的废弃自行车和一堆砖头,巨大的惯性带起两米高的泥浪。 “吱——” 刹车声尖锐刺耳。车身横过来,硬生生插在流民潮与大门之间,把那根刚抬起的电线杆撞偏了半尺,几个壮汉被震得踉跄倒地,冲进去的几个人也被曹大胡子的兄弟们制服。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怪兽吓了一跳,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于墨澜已经推开了车顶的舱盖。他戴着防毒面具,手里并没有拿枪,而是抓着几个黑乎乎的圆筒状物体。 “所有人,趴下!” 透过车载扩音器,他的声音变得沉闷而威严,带着金属的回响。 紧接着,他拉开拉环,将那几个圆筒狠狠扔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噗!噗!噗!” 几声轻微的爆裂声响起。并没有爆炸,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 cs催泪瓦斯。这种专门用来对付暴乱的化学药剂,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得极快。它不像烟雾那么温柔,更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小锉刀,直接钻进人的眼睛、鼻子和喉咙。 “咳咳咳——” “辣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有毒!那是毒气!” 原本疯狂的人群瞬间乱成一团。前排的人捂着脸拼命往后退,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后排的人还在不明所以地往前挤,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顿时人仰马翻。 “往后退!退到路边去!”于墨澜拿着扩音器大喊,“这是催泪瓦斯,没有毒!不想受罪的就散开!” 原本即将失控的局面,竟然被这几颗催泪弹硬生生压住了。大门前的空地上,瞬间腾出了一片充满白烟的“无人区”。 曹大胡子在高台上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行了?”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人群即将溃散的时候,几个戴着简易面罩、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围墙的死角。他们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瓶——那是周涛特制的燃烧瓶,里面加了糖和橡胶粉,一旦粘上就甩不掉。 “啪!啪!” 几个燃烧瓶划过抛物线,精准地砸在铁甲车周围和那片白烟中。 火焰在雨中顽强地烧了起来,瞬间引燃了侧墙堆着的废旧木板和防雨布。滚滚黑烟升腾而起,热浪将催泪瓦斯的白烟冲散了大半。 “起火了!他们要烧死咱们!”胡三在远处凄厉地大喊,声音里透着歇斯底里的煽动,“大坝的人放毒气还要放火!跟他们拼了!”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更极端的暴怒。人群不再顾忌眼泪和咳嗽,他们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发出嘶吼,顶着还没散尽的烟雾,踩着同伴的身体,发疯似地冲向大门和铁甲车。 “砰!” 混乱中,不知道谁先开了火。 也许是转运站围墙上那个太紧张的年轻守卫手抖了,也许是人群里混进去的周涛的人打的黑枪。一声清脆的枪响过后,一名学生后背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栽进泥水里。 人群沉寂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和怒吼。 “见血了!杀人啦!” 这一声撕碎了最后的理智。几百号人彻底疯了。他们不再是人,而是一股毁灭一切的洪流。铁甲车被无数只手拍打、摇晃,甚至有人试图爬上车顶。更多的人绕过车辆,像蚁群一样涌进已经破碎的大门。 于墨澜看着这失控的一幕,心沉到底。 完了。炸营了。 他在车里一把拽住试图冲出去的徐强:“别出去!现在出去就是肉泥!” 他抓起对讲机,冲着里面大吼:“曹大胡子!带着人往北边撤!这儿守不住了!留得青山在!” 对讲机那头全是嘈杂的电流声和尖叫声。 曹大胡子看着漫山遍野翻墙而入的人群——那是几百号饿疯了的灾民,几百张要把他撕碎的嘴。他没有下令开枪,即使他有几条冲锋枪和机枪,但一个弹匣打空之后呢? 他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闪过痛苦和不甘,但他知道大势已去。 “撤!搬能搬的!快撤!”曹大胡子红着眼睛吼道,一把拽住苏玉玉,“苏老师,跟我走!走后门!” 转运站内瞬间乱成一锅粥。 流民冲进了仓库,巨大的库房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袋防潮包装的真空大米和工业盐。 “粮!全是粮!” 一声尖叫撕裂了空气。 被饥饿折磨了整整一年的流民彻底疯狂了。他们扑向那些米袋,用牙咬,用刀割。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瞬间被无数双脏手争抢,混杂着泥水踩在脚下。 “我的!都是我的!” “别抢!滚开!” 有人为了抢一袋米,把刀捅进了旁边人的肚子;有人趴在地上,拼命往嘴里塞着混了泥沙的生米,噎得直翻白眼。 这就是末世的盛宴,也是人性的修罗场。 混乱中,曹大胡子护着苏玉玉和小李,在几个心腹的掩护下,狼狈地往后门撤退。看着那些被糟蹋的粮食,曹大胡子心都在滴血,但他知道,这时候停下来就是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冲进后门那条狭窄的巷道时,前面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几点寒光。 “嗖——” 几支弩箭带着破空声射来,精准地钉在前面开路的两名心腹腿上。惨叫声瞬间响起,护卫圈一下子乱了。 “有埋伏!”曹大胡子大吼一声,举枪就要射击。 但这帮埋伏的人显然早有准备。几张破旧的渔网从两侧的集装箱顶上罩下来,瞬间把曹大胡子剩下的几个兄弟缠在了一起。 “别动!动就打死你!” 几个端着土制火枪的黑影从阴影里逼了出来。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子亡命徒的狠劲让人心惊。 曹大胡子和手下胡乱放了几枪,挣脱了渔网,冲到雨幕深处。 苏玉玉被挤在最后面,她还死死抱着怀里的银色金属箱,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壁,脸色惨白,但没有尖叫。她看清了那个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的领头人——那只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独眼。 …… 此时,转运站正门。 于墨澜透过防毒面具的视窗,看到曹大胡子一行人消失在通往后门的巷道里,紧接着那边传来了几声不寻常的惨叫。 “老徐,你看住车!开远点,别让人把油箱点了!” 于墨澜一把抓起副驾座上的合金拐杖,没走正门,而是直接推开车门跳进了泥浆里。 “老于!你去哪?!”徐强在后面大喊。 “后门。” 于墨澜头也没回。他知道周涛这种人,绝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前门的暴乱只是幌子,后门才是真正的杀局。 他拖着那条残腿,借着大雨的掩护,像一只沉默的猎豹,朝着围墙侧面的缺口摸去。 手中的拐杖尖在湿滑的地面上戳出一个个深坑,每一步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第130章 雨战 2028年6月28日傍晚18:10 灾难发生后第377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后门,废旧货场。 雨越下越急,粘稠的黑水帘把世界割成一块块模糊的碎片。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混合着机油、垃圾和某种不知名的腐烂物质,在余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 周涛其实没打算为一个女人跟大坝死磕。他出现在后门,是因为他的人在混乱里看见苏玉玉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金属提箱。在没见过世面的流民眼里,那只标着“生物危险”的银色箱子,更像保命的特效药或者大坝的核心机密。 “把东西放下,人可以走。” 周涛那张被头巾遮住一半的脸在冷雨里显得格外阴鸷。他手里拎着一把重撬棍,身后两个手下举着土制火枪,枪口黑洞洞指着苏玉玉胸口。 苏玉玉护着提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神却出奇地倔:“这是土壤分析仪,你们拿去也没用!周涛,外头那些人快把粮仓拆了,你现在带人去抢粮还来得及!” “老子不傻。现在几百个饿死鬼冲进去,我这几个人得被踩成泥,老子自有办法。”周涛往前逼了一步,那只独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你说没用,那给我看看呗?” 就在周涛伸手去拽提箱的瞬间,黑暗里响起一声沉闷的踏地声。 “咚。” 那是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 于墨澜没让徐强开车冲过来——后门过道太窄,全被废弃铁托盘塞满了。他听见无线电里苏玉玉的惊叫戛然而止,那种断裂的恐惧让他根本等不及徐强的包抄,直接从围墙侧面翻了过来。 那根加了钢刺的铝合金拐杖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深痕。 “老大,崩了他?”一名手下手指扣在扳机上,紧张地问。 “崩!”周涛发话。 那手下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扣动扳机。 “咔哒!” 只有击锤撞击底火的脆响,没有火光,也没有枪声。 于墨澜立马闪身躲避。 “再崩!” 另一个手下也慌了,对着于墨澜连扣两下。 “砰!” 一声闷响,只有黑烟从枪管缝隙里冒出来,呛得那手下直咳嗽,但弹丸根本没出膛。 “咔哒!”第三下又是哑火。 “操,废物!”周涛骂了一句,“让你们护好火药你们不听,被雨浇成泥了!把刀拿起来,抓住那女的!这瘸子我自己来!” 这种湿气重得能拧出水的鬼天气里,除了军用密封弹药,这种粗制滥造的土喷子跟烧火棍没两样。火药受潮结块,引信根本点不着。这也是周涛为啥随身带着冷兵器的原因——在末世,越原始的东西越可靠。 周涛看着于墨澜,冷笑一声,一把将苏玉玉扯过来挡在身前,手里的撬棍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发出呼呼的风声。 “于墨澜是吧?秦建国那条新看门狗。”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只还没打开的提箱,“要不要跟着我干?我这儿正缺人手,你有本事,给你做二把手。秦建国能给你什么?” 于墨澜拐杖尖抵着泥地,没动。雨水顺着防毒面具的轮廓流下来,像是一道道泪痕。 “你给的,是捕兽夹子,还是我老婆身上那一箭?” 周涛脸色一沉,把空弩挂在背后,手里紧握撬棍。“瘸子,给你路你不走。不识抬举。” “姓周的,你那张脸还没烂够。”于墨澜的声音透着面具传出来,带着股不顾生死的狠劲。 “找死!” 周涛一把推开苏玉玉,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猎豹一样扑向于墨澜。他挥起撬棍,借着下冲的势头,劈头盖脸朝于墨澜天灵盖砸下去。 他想速战速决,把这瘸子打趴下,抢了东西就跑。 “呼——” 撬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下。 于墨澜没退。他在大坝里天天做康复训练,腿虽然瘸了,但腰腹力量练得极强。他单手拄拐稳住重心,身体猛地向左一侧,却没想到脚下的泥地太滑,那条左腿一软,整个人半跪下去,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周涛撬棍砸在泥地里,溅起一蓬黑色的泥浆。 于墨澜没躲远,反而顺势在地上一滚,另一只手反握着藏在袖子里的短刺,顺着撬棍落空的间隙,狠狠往周涛肋下钻去。 “滋啦——!” 周涛反应极快,没想到这瘸子近战也这么硬。他收回撬棍顺势一横,挡住于墨澜那阴毒的一刺。生锈的撬棍和精钢短刺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裂声,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两人虎口发麻。 两人在泥泞里撞在一起。周涛仗着四肢健全和体力优势,牢牢顶住于墨澜肩膀,膝盖去撞他的肚子;于墨澜像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根本不管防守,一手拐杖,一手尖刺,狠命去扎周涛那只完好的眼睛,招招奔着同归于尽去。 “噗嗤!” 于墨澜的短刺划破周涛肩膀,带出一道血箭,瞬间被雨水冲淡。 “砰!” 与此同时,周涛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于墨澜腹部。这一拳极重,像打在装满水的皮球上,疼得于墨澜胃里一阵痉挛,差点把肚子里的酸水吐出来。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一声没吭,反而借力用脑袋狠狠撞向周涛的鼻梁。 两人纠缠着滚倒在泥地里,武器全掉了,泥水糊满了脸,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和拳头到肉的闷响。 “坚持住!马上到了!” 徐强的吼声夹杂着电流声从掉在地上的对讲机里传出来,几乎就在同时,远处几道雪亮的战术手电刺破雨幕。 徐强带着保卫科的人端着几把步枪往这边冲,虽然看不清型号,但那种军用枪械特有的压迫感让周涛心头一跳。 “老大,来人了!”周涛的手下用刀逼着苏玉玉。 “不许动!”徐强的怒吼传来。 周涛看了一眼地上的银色提箱,又看了一眼身下死死掐住他脖子的于墨澜,知道机会没了。再纠缠下去,吃枪子的就是自己。 他猛地一顶膝盖,狠狠撞在于墨澜那条伤腿的旧患处。 “呃——!”于墨澜痛得浑身一颤,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趁着这个空档,周涛一脚把他踹开,向后翻滚两圈,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他摘下弩,搭上箭,指着苏玉玉的脑袋。 “瘸子,今天你有运气。”周涛捂着流血的肩膀,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扫过那个已经无法触及的提箱,示意手下抢过苏玉玉掉在地上的小挎包——里头有几个本子和半瓶酒精。 徐强顾忌到苏玉玉,没有开枪。 “我看你们大坝以后吃啥!撤!” 他的一只手抬着后退了几步,带着两个手下钻进雨幕,眨眼间就消失在废旧货场的阴影里。 “老于!” 苏玉玉冲过来扶住半跪在泥地里的于墨澜。 于墨澜剧烈咳嗽着,每咳一下都牵动腹部和腿部的剧痛。他摆摆手,挣扎着站起来,防毒面具上的视窗已经裂了一道缝,那根拐杖也陷在烂泥里,费了好大劲才拔出来。 “没事……死不了。” 他看向不远处已经火光冲天的转运站。 那是地狱般的景象——几百号流民正在疯狂哄抢被烧焦、被浸透的物资。有人为了抢一包盐、一袋米动了刀,血流了一地,混在泥浆里分不清颜色。 “小李呢?” “被流民打伤了头,野猪已经把他背上车了。” “走吧。” 于墨澜在徐强的搀扶下回到铁甲车旁。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只有漫天的黑雨和废墟里自相残杀的身影。 “怎么回事?”徐强把着方向盘,脸色难看地按着车载电台。 电台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老曹没信号。”徐强把送话器狠狠砸在仪表盘上,“转运站完了,大坝和这边的联系也断了。” 一个据点沦陷,荆汉市本就崩坏的秩序雪上加霜,彻底堕入了黑暗森林的法则。 车轮碾过碎石,雨还在下,一道道黑色的帘幕在冲刷这个世界的罪恶,又越洗越黑。 第131章 菌丝 2028年6月29日晨08:30 灾难发生后第378天。 大坝外的世界彻底乱了。 昨晚那场溃败之后,天没放晴。自灾变以来最厚重、最粘稠的一场黑雨降了下来。这雨不是细线,像融化的沥青。大坝厚实的水泥外墙在雨水冲刷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无数张细小的嘴在啃混凝土。 这种刺耳的摩擦声穿透墙壁,传到大坝底层隔离区走廊。这儿空气比外头还糟,高浓度消毒水味、排泄物味和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混在一起。 “动作快点!手脚麻利些!别让那些灰沾身上!” 野猪的声儿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抖。他手里拎着加长的工业喷火枪,枪口还冒青烟,脚下是一摊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暗红色东西。 半小时前,这儿爆发了第一起真正意义上的“真菌感染”。一名在转运站冲突里被流民抓伤、混在撤退队伍里溜回来的汉子,回来之后昏迷了几小时,身体就发生了恐怖的异变。 据目击的勤杂工说,那人先是剧烈抽搐,然后就看见他身上有肉眼可见的灰色菌丝,整个人像被吹胀了,皮肤薄得像纸。他神志不清地攻击了送饭的勤杂工,力气大得惊人,直到被野猪一枪打断脊椎,才停止那种非人的嘶吼。 秦建国反应比任何时候都快。事态扩大前,他直接下令保卫科用喷火器和生石灰,连同被污染的床单一起烧了个干净。 “老于,都清理干净了。”野猪走到走廊尽头,摘下满是血污的护目镜,看着站在阴影里的于墨澜。他脸上全是冷汗,眼里透着惊。“那家伙……死的时候已经没个人样了。你说这玩意儿是不是变异了?以前抓伤也没见这么快的,起码得发烧两三天啊。” 于墨澜靠在冰冷的墙上,腹部被周涛打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那些穿简易防护服、正往地上倒刺鼻消毒液的劳工,没吭声。 那些劳工面如死灰,眼神呆滞,像刚才烧掉的是一袋垃圾。在这种高压环境下,麻木是唯一的保护色。 “是那道光。”于墨澜嚼着烟叶,像是在对自己说。“第二颗陨石虽然落得远,带进大气的粉尘跟以前不一样。苏老师说过,环境恶化,真菌活性就会翻倍。以后哪怕一道小口子,只要进了那黑东西,可能都是致命的。” 消毒水的味儿顺着通风管道飘上去,一直飘到三楼专家宿舍区。屋里暗到了极点。为省电,大坝已经切断非必要区域照明,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把人脸照得像鬼。 林芷溪打着手电,仔细给于墨澜揉腰间的淤青。她左手还是使不上劲,只能用手背轻轻推拿,动作笨拙却轻柔。十一岁的小雨蹲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盆浑浊的温水给爸爸擦脸。她眼睛红红的,忍着没哭,只是时不时用袖子擦鼻子。 “苏老师呢?”于墨澜疼得吸了口凉气,转头问。“回来就没见着她人。” “她在秦工那儿。”林芷溪语气里满是担忧。“听说秦工发了很大火。转运站丢了,种子化肥也没弄回来,还带回了感染风险。他在会上说,大坝要实行‘绝对配给制’了。” 所谓的“绝对配给制”,就是把没有劳动能力的幸存者剔除出核心保障圈,甚至可能意味着更残酷的清洗。于墨澜明白,在大坝的规矩里,这也是不得不做的“止损”。 “爸,我刚才去打水,发现水里有黑色的丝丝。”小雨忽然开口,指了指盆底。“像虫子一样。” 于墨澜拿过手电一照,喉结动了一下。脸盆边缘,几根像头发丝一样的细微黑线正顺着水流缓慢流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活跃的菌丝。 “过滤出问题了。”于墨澜撑着身体坐起来,脸色铁青。“大坝进水口太深,以前靠多层渗透和紫外线杀菌,现在黑雨量太大,真菌活性上来了,那些老掉牙的滤芯顶不住了。” 这不是小事。如果大坝水源被污染,这里就不是避难所了,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活棺材。所有人都得喝水,喝了就有概率感染,感染了就会变成楼下那种怪物。 中午过后,小雨去了射箭场。一只身上长满灰黑色菌斑的老鼠从排水沟窜出,直冲储藏室方向。她没喊人,也没看父亲在不在——搭箭、估了估风偏,一箭钉穿鼠头。 徐强路过看见,愣了一下。小雨收弓,脸上没什么表情。 此时秦建国办公室里,气氛比冰窖还冷。苏玉玉站在办公桌前,身上白大褂在昨天混乱里扯开一个大口子,还没缝补。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们这是在杀人!”苏玉玉浑身发抖,指着刚送上来的处决报告。“那人当时还有意识!你们就这么把他烧了?” “他已经没救了。”秦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苏玉玉。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中山装,披着一件军大衣,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他看着窗外密不透风的黑雨,声儿听不出喜怒。 “苏老师,你是专家。你告诉我,现在这种‘黑雨症’的潜伏期缩短到多久了?” “不超过四小时。”苏玉玉有些抖。“而且普通生石灰已经压不住了。秦工,我们必须立刻隔离底层工人,重新检修过滤系统。水源要是彻底污染,不用等饿死,大家都会变成怪物。” 秦建国转过身,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把一份尸检报告推到苏玉玉面前。“急性真菌脑炎,加上全身性感染。就算不烧,他也活不过半小时。在那半小时里,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毒气。” 他抬头看着苏玉玉,眼神平静得可怕,是一种看透生死后的淡漠。“苏老师,你告诉我,不烧的话怎么处理?把他关进隔离室?等着他死后长出一屋子蘑菇,孢子顺着通风管飘满整个大坝,把所有人都污染了?” 苏玉玉语塞。她知道医学上的隔离流程,在这种极端末世环境下,那种流程是奢侈的,甚至是致命的。 “我们需要停机检修过滤系统。”苏玉玉换了个话题。“水源已经污染了。再不停机,会有更多人变成那样。” “不能停。”秦建国指了指墙上的水位监测图,那条红线快被淹没了。“外面暴涨的江水每小时涨五厘米。停机就是淹死。我们需要泄洪,还需要一边加氯消毒,一边让人力泵继续转。” 他站起来走到苏玉玉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苏老师,我知道这很残忍。但现在我们是在和死神抢时间。为了让大多数人活下去,必须有人做出牺牲。底层劳工如果发病,保卫科会第一时间处理。你要做的,就是和医生一起盯着水质,别让这种病蔓延。” 苏玉玉看着这个老人,明白了他的逻辑——为保全大局,他不介意当那个挥屠刀的刽子手。在他眼里,没有善恶,只有生存的概率。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她碰上正赶来的于墨澜。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都看见对方眼底那抹无奈和恐惧。 “怎么样?”于墨澜问。 “他不会停机的。”苏玉玉摇摇头,眼神空洞。“他宁愿烧人,也不会停机。” 于墨澜沉默了。他闻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同类的味道。在这座孤岛上,生存的底线正在被一点点烧毁。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再次打开。秦建国走出来,眼神阴沉。“于墨澜。”他喊了一声。 “在。” “你去查查周涛那帮人抢走的包裹。那是我们的实验数据,不能落在那帮人手里。” 秦建国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黑暗。“另外……通知赵大虎,在大坝入口架一挺枪。不管是流民还是‘不干净’的人,敢靠近大坝五十米的,格杀勿论。” 第132章 笔记 2028年6月30日晨05:45 灾难发生后第379天。 黑雨像从天上倒下来的墨汁,浓得化不开,把整个荆汉裹在令人窒息的湿冷里。雨水打在铁甲车装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于墨澜站在车旁,往身上套那件老旧的黑色雨衣。雨衣表面透着桐油味。他用防水胶带紧紧缠住袖口和裤脚,一圈又一圈,勒得手腕发麻——防冰冷的雨水渗进去带走体温,也隔绝无孔不入的真菌孢子。 “老于,非去不可?”野猪蹲在车轮边,那张肉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雨水顺着板寸流进脖子里,“转运站的口子一开,现在外头全是疯子。周涛不好对付,那不就是个破本子,有啥用?” “非去不可。现在东西是我没看住,我拿回来也是应该的,秦工的规矩你还不懂吗?”于墨澜把两个燃烧瓶带在腰间。他看了一眼大坝方向,那边隐约传来机器轰鸣。他顿了顿,“苏老师的笔记本里有种植笔记,还有净水剂的替代配方,那是咱以后的命。小雨昨晚喝水的时候又问我水里为啥有黑丝。我没法回答她。” “秦工又没说让你一人去。这不是给人送菜吗?” “我是找东西,不是去拼命,人多走路声响大,最好单人去。你和徐强得留在大坝。”于墨澜拉下面罩,“劳工已经开始闹了,需要能杀人的刀在那儿镇着。” 于墨澜拍了拍野猪的肩膀,眼神坚定:“给我送到附近你就回吧。” 野猪沉默了。他知道那种眼神——不是英雄去拯救世界,是一个父亲为了女儿能喝上一口不长虫子的水,宁愿去当恶鬼。 铁甲车开不进杂物堆满的小巷。于墨澜在距机务段旧址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车,拄着那根特制的钢刺拐杖,左腿拖着地,一脚深一脚浅扎进雨幕。 巷子里一股让人作呕的味儿。于墨澜贴着断墙走,每迈一步都得调动全身肌肉维持平衡。这里有人,他能听见废墟深处传来的异响——流民翻找食物的声音,或者黑雨症引发的痛苦低吟。 “谁?”侧前方一堆烂木板后面猛地窜出一个黑影。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裹着几层破塑料布,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水果刀。他双眼通红,满脸长期营养不良的浮肿,脖子上已经隐约可见细微的黑色纹路——真菌感染爬进淋巴系统的征兆。 年轻人嘶吼一声扑上来,看起来没什么经验,动作笨拙。于墨澜在对方扑上来的一瞬,侧身避开,手中拐杖顺势横扫。 “嘭!”钢刺底端准确击中年轻人脚踝。入肉声在雨里不明显,但那一瞬的反馈很清晰。年轻人惨叫一声,刀子脱手,脸朝下栽进泥水里。 但他没有停下。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双手死死抠着满是油污的泥地,拖着那条腿像条蛆一样继续往前爬,张开嘴要去咬于墨澜的靴子。 他不是丧尸或悍匪,只是饿疯了,想抢一口吃的。 或者被人杀死,结束这痛苦的一生。 于墨澜眉头皱了皱,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踢翻,拐杖尖顺势抵住他喉咙。冰冷的钢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周涛的人在哪?” “在……在前面……他不给我们吃的……”年轻人还在挣扎,手胡乱抓着于墨澜的雨衣下摆,眼神里满是对死亡的恐惧,也带着解脱。“我有病……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 于墨澜看着他脖子上蛛网般的黑线。杀他没有任何意义,在这片废墟里,死亡是最廉价的东西。 他收起拐杖,一脚将他踹开,从兜里摸出半根发硬的火腿肠,扔在年轻人满是泥水的脸上,转身隐入黑暗。 穿过几条死寂的街道,一座破败的建筑出现在雨幕中——机务段职工电影院,曾经这片区域最热闹的地方,现在成了周涛的临时据点。大门口堆满装有沙土的化肥袋和废铁,两个穿黄色雨衣的守卫缩在屋檐下烤火。 于墨澜没走正门。他绕到建筑侧面观察。排水管沿着侧墙一直通到二楼放映层外侧,铁锈斑驳,但还能承重。他把拐杖挂在背后,用绳扣固定住,靠着右腿和双臂一点点往上蹭。左腿有几次打滑,靴底蹬在湿滑的墙面上,发出细碎摩擦声。 二楼后排外侧的通风口半塌着,百叶歪斜。他侧身挤进去,落在观众席最后一排上方的检修横梁上,整个人贴着冰冷的钢梁不敢出声。 透过下方破损的吊顶,他看清了里面的布局。 没有想象中的大鱼大肉和狂欢。原来的观众席拆得七零八落,中间一个铁桶当炉子点着火煮吃的,旁边堆着几箱搜刮来的塑料壶,壶口渗着黑乎乎的油渍。十几个周涛的手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不少人身上带伤。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脚臭和煮烂菜的味儿。 周涛坐在舞台中央一张断了腿的桌子前。他肩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那是前天留下的伤。那张有些溃烂的脸在昏暗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没在发怒,他在读书。桌子上散落着从苏玉玉包里抢来的东西:酒精瓶、几根试管,还有那本泛黄的笔记。 老大,这写的都是些么逼‘硫酸铝’、‘高锰酸钾’,杂七杂八,这哪个看滴懂嘞。”二把手油泵站到旁边,手里端个不锈钢碗,一脸嫌七嫌八。“还以为是么斯宝贝,结果全是学生伢用的破东西。要不拿去引火算球了。” “你懂个鬼,我们都是铁院出来的,哪个懂化学生物。”周涛嘶嘶地抽着凉气。“秦建国那帮人,那个瘸子还有这个女的,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金贵。这说明么斯?说明里头有活路,可惜那个箱子冇拿到。”周涛一脸不甘心。“我们这帮兄弟光靠翻靠抢活不长。要是当初读书好好学哈子化学,看得懂这鬼东西,我们也能自己搞干净水,能种地,就不用看大坝那个老东西的脸色了。” 他盯着笔记上那些复杂的化学方程式,眼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渴望——野兽想学会用火的渴望。 周涛看了一会,放下笔记,闭目养神。 于墨澜看着这一幕。那本笔记就在桌子最边缘,离周涛的手有半尺远。 就在这时,电影院破损的吊顶上几滴积水落下来,啪嗒一声,正滴在摊开的笔记上,墨迹瞬间晕开一小块。 “个斑马!”周涛心疼得骂了一句,一把把笔记合起来,揣到怀里头,“个鬼地方漏雨,把东西搬到后头放映室克!这笔记都不准碰!等我找到有文化的人再来研究!” 于墨澜心急如焚。他看到放映室只有一道窄门,一旦进去,那就成了铁桶,再想拿就难了。他必须现在动手。 就在他调整姿势准备移动时,腰后的金属拐杖轻轻磕在检修梁边缘的铁栅上。 “当。” 声音不大,却从后排顶上传开。 周涛猛地抬头,独眼扫向观众席后方的阴影。 “瘸子?礼个表。”周涛狞笑一声,一把抓起手边的土枪——这次他特意装填了两发从军火库底那搜出来的密封铜壳弹。“知道你要来。哥几个两边包抄!堵出口!” 他抬枪没有瞄准具体人影,而是朝最后几排阴影先压了一枪。 “砰!” 子弹打碎吊顶,木屑和灰尘扑落。 原本躺在地上的几个人爬起来,拿起砍刀、长棍,乱哄哄地从两侧通道往后排冲。 跑不了了。 于墨澜深吸一口气,目光锁死周涛怀里的笔记。他顺着横梁往前挪了两步,看准下方一排塌陷的座椅,松手滑落。 他没有直接落地,而是砸在椅垫上,随后滚进座椅阴影。 “在后头!围过去!我去堵门!”有人喊。 两侧脚步声正在逼近。 于墨澜从后排冲出,借着座椅遮挡压低身体往前挤。第一名冲上来的流民举着长棍迎面砸下,他侧身贴地滑过,拐杖反手捅对方膝弯,把人撞翻进座椅缝隙。 第二个人试图从过道截他,还是个伤员,被他直接一棍扫翻。他没有停,拖着腿冲进观众席中部,火堆已经近在眼前。 周涛此时在往枪里装火药。 于墨澜拔出燃烧瓶,借着前排翻倒的座椅作掩护冲到舞台下方。 “给你们点亮儿!” 话落的同时,他把燃烧瓶直接摔向火堆和那堆塑料壶。 玻璃炸裂。酒精被火焰引燃,爆出一团火光,又顺着塑料壶渗出的油猛地窜开,在地面蔓延,瞬间在舞台前拉起一片翻卷的火线,把周涛和他的手下生生隔开。 趁着火光炸裂的瞬间,于墨澜直扑舞台中央的周涛。 第133章 恶犬 2028年6月30日晨07:35 灾难发生后第379天。 机务段旧电影院。 燃烧瓶在舞台前炸开的那一刻,没有掀起预想中的大火。湿气太重,蓝色酒精火焰只是贴着地面翻卷,像一圈游走的鬼火,把舞台前沿短暂隔开,瞬间把本就紧绷的空气推向崩溃。翻倒的椅背、散落的铁桶和被踩翻的塑料壶把观众席中部堵成一片狼藉。 就在混乱蔓延的当口,一楼后侧原本半封死的后勤卸货口被人从外面猛地顶开。 “嘭!” 两声短促沉闷的枪响压住嘈杂。 野猪带着大壮从锅炉间方向冲了进来,子弹精准打翻一个正要抬枪的人。 “老于!别他妈逞英雄!”野猪吼。 大壮提着消防斧堵住左侧通道,像一面活墙。 周涛反应极快,立刻放弃没子弹的土喷子,反手抓起复合弩,在翻倒的桌椅与火光之间寻找掩体。他已经意识到局面不再是单挑。 这把弩可是他当列车长时的宝贝。比任何容易炸膛的土枪都可靠,也更致命。 他眯起那只独眼,勾动弩机。 “嗡——笃!”弩弦震动,一声令人心悸的低鸣中,弩箭带着劲风狠狠钉在卸货口的门框上,入木三分,黑色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要是野猪缩头慢半秒,这一箭就能把他钉在墙上。 “油泵!给我杀!” 火线另一侧于墨澜已经冲上舞台,与周涛近距离缠斗。两人在舞台边缘狠狠撞在一起。 周涛手里的弩已经来不及装填,他直接把沉重的弩身当钝器,狠狠砸向于墨澜脑袋。 “当!”于墨澜举拐格挡,金属撞击声在烟雾里格外刺耳。周涛又是一脚踹在于墨澜伤腿上。他好像跟于墨澜这条腿有仇一样,这一脚太狠,刚刚有些愈合迹象的骨头仿佛又要裂开。于墨澜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内衣。 “你也配跟我斗?!”周涛拔出腰间尖刀,对着于墨澜脖子就扎。 生死关头,于墨澜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利用跪地的低姿态,猛地用头撞进周涛怀里。 一声闷响。周涛被撞得后退半步。于墨澜一只手去他怀里抓笔记,另一只手里,拐杖的尖刺毫不留情地扎进周涛脚背。 “咔嚓!”刮擦骨膜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啊——!”周涛惨嚎一声,整个人疼得痉挛,手一松,笔记掉了出来。 于墨澜一脚把笔记踢向侧门,“野猪,拿走!” 地上的火灭了,只剩几点微弱的蓝光,笔记滑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哗啦一下散开,落到舞台下面。 野猪在黑暗里一个饿虎扑食,捞起那本泛黄的本子,迅速塞进怀里。 “快撤!”野猪低吼一声,手里土炮对着后面冲上来的人堆轰了一枪,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但巨大的声响和硝烟压制住了想要冲上来的油泵等人。 于墨澜也不恋战,趁机滚向侧门,大壮冲过来一把架起他。 三人撞开侧门,一头冲进外面的雨幕中。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两边堆满废弃的货箱,雨水在这儿汇成小河。就在他们冲出来的瞬间,巷子两头的阴影里传来低沉的咆哮声。 “汪……汪……”嗓子里像塞了烂肉的、浑浊的嘶吼。 四只体型硕大的野狗,脖子上拖着铁链从阴影里走出来,什么品种都有。它们毛发打结或有斑秃,露出发黑的肌肉,都很瘦,牙花子都龇出来了。 那眼睛里闪着疯狂的红光,嘴角流着充满臭味的粘液。这大概是周涛养的“看门狗”。刚才里头动静太大,显然有人把这群饿疯了的畜生放出来了。 “操!这孙子养蛊!”野猪骂了一句,立刻给枪里装子弹。 于墨澜举起拐杖。“背靠背!别让它们咬到!太他妈脏了,被咬一口就得丢半条命!” 巷子里空气腥得让人作呕,是狗嘴里坏死牙龈散发的味儿。领头那只巨犬嗓子里咕噜着,后腿肌肉绷紧,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把地上烂泥蹬得四散飞溅。 这是一只德牧。 它没有像其他狗一样乱冲,而是低着头在雨水里快速横移,红着眼盯住最前面举枪的野猪。后腿猛蹬,黑影贴着地面弹射过来。 “散开!”于墨澜吼。 野猪刚把双管枪顶上肩,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德牧已经撞进他怀里。沉重的身体直接把枪口顶歪,犬牙狠狠咬在他持枪的小臂上。 “操!”野猪闷吼一声,身体被撞得后退半步,猎枪差点脱手。 大壮没有犹豫,侧身一步顶上,消防斧从下往上抡出一道沉重弧线。 “咔嚓!”斧刃劈进德牧颈骨,黑血喷了两人一脸。但这畜生生命力顽强,半截脖子都裂开了,牙还是死死锁着野猪不放,四肢在泥水里疯狂刨动。 野猪咬着牙,反手用枪托狠狠干在狗肋上,一下、两下,没松。 “压住它!”他吼。 大壮一脚踩住狗后腿,把它死死按进泥水。 野猪直接把双管猎枪枪口顶在狗头侧面。 “轰!” 枪声在狭窄巷子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铁砂近距离喷射,那颗狗头瞬间像摔烂的西瓜一样炸开,红白黑三色糊满墙壁。 与此同时另一只野狗已经扑到于墨澜面前。于墨澜没躲——左腿根本支撑不了剧烈闪避,他只能选最直接、也最凶险的方式。 他双手紧握住那根特制的拐杖,把锋利的钢刺猛地向前一送。 “扑哧!”钢刺捅进野狗张开的血盆大口,毫无阻碍地穿透软腭,贯穿后脑。 冲击力顺着拐杖传过来,他没敢松劲,甚至借着那股惯性把狗尸甩出去,撞倒后面紧跟着扑上来的另一只。 巷子里满是野兽濒死的哀鸣、利刃切入肉体的声音和人类粗重的喘息。 短短十几秒,泥水里多了两具狗尸,其余的夹起了尾巴,飞快地逃了。 三人胸膛剧烈起伏。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血迹。 “快走!”野猪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枪里就一发了,周涛的人马上就出来了。” 三人跌跌撞撞冲出狭窄的后巷。前头路口,一辆满身泥泞的东风铁甲停在阴影里。小吴在车上,引擎一直没熄火。 “上车!”野猪冲到车旁,一把拉开沉重的防弹门。他先把行动不便的于墨澜推进去,然后是大壮。就在大壮一只脚刚踏上踏板的瞬间,巷子口冲出来七八个拿土枪和砍刀的人影。 几声杂乱的枪响划破夜空。“叮!当!”子弹打在装甲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坐稳了!”小吴一脚油门踩到底。柴油发动机一声怒吼,越野轮胎碾过泥水和碎石,卷起两道黑水幕。铁甲车轰然冲开路障,把咒骂和枪声狠狠抛在脑后。 第134章 虚惊 2028年6月30日·中午 环线高架下。 车厢里一片压抑的安静,只有柴油发动机持续低鸣。小吴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肩膀绷得梆硬,油门几乎没有松过。后视镜里,巷口的火光和追兵的影子都已经被甩远,但谁都没说话。 副驾驶的野猪半躺着,左臂撕开的袖子湿透发黑,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怀里还抱着那把双管猎枪,枪口朝下,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再开火。那排犬牙印几乎深可见骨,皮肉外翻。他咬着牙,脸色苍白,却一句疼都没喊。 后排,于墨澜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左腿,护具已经裂开,里头黏糊糊的全是血。大壮在后排中间,先把止血带勒在野猪手肘,然后从储物箱里翻出一瓶高度工业酒精。 “挤血,消毒。”他说得很干脆。 野猪哼了一声,用牙拧开瓶盖,直接把酒精倒在伤口上。透明液体顺着牙印灌进去,他整个人猛地一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闷哼,额头瞬间全是冷汗。 小吴脚下油门踩得更狠,铁甲车在雨幕中一路碾水冲向大坝。 过了不到半小时,铁甲车驶入大坝地下车库。巨大防爆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这儿灯火通明,空气干燥,带着股让人安心的油味。十来名保卫科士兵荷枪实弹守在入口,枪口低垂,眼神警惕。 看见车回来,人群无声地分开一条路。 秦建国披着那件半旧的军大衣站在最前头。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三人,目光最后停在于墨澜怀里那本用塑料布裹着的笔记上。 “拿到了?”秦建国声音不高,但表情很严肃。 “拿到了。”于墨澜把笔记递过去,手上全是泥和血,还沾着野狗的皮毛。 还没等秦建国接手,苏玉玉就从后面冲出来,一把抢过笔记。她不管上面的血污,抖着翻开,借着灯光快速扫视。“还在……都在……”苏玉玉带着哭腔,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滴在纸页上。“这个配比,我能配出替代剂……” “立刻去实验室。”秦建国挥手,语气不容置疑。“给你最高权限,调动所有资源。今晚不睡觉,把净水药配出来。” 苏玉玉抱着笔记跑了,脚步踉跄却飞快。 于墨澜没跟去。那一瞬支撑他的那股劲儿散了。他觉着双腿像灌了铅,尤其左腿,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赵大虎,擅自行动,没死的话,罚禁闭一天。”秦建国丢下一句话。 野猪被送去医务室了,于墨澜在小吴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挪回宿舍区。 清晨。大坝内部没有阳光,只有新风系统送来的干燥冷风。 第一桶经过紧急处理的水送到了宿舍——白色塑料桶,上头贴着手写标签:【净化】。 水倒进杯子里,虽然还带着点淡淡的黄,不像之前那般清澈,但那种令人心悸的黑色絮状物已经看不见了。 于墨澜坐在床边,看着小雨捧着杯子大口喝水。这孩子渴坏了,喉咙里咕咚咕咚的吞咽声,连喝了两大杯。 “好喝吗?”于墨澜轻声问,声儿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解渴。”小雨擦了擦嘴,放下杯子,脸上露出怯生生的笑。“没有怪味了。” 于墨澜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那颗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忽然小雨皱起眉头。“咯……咯……”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她用力清了清嗓子,那股异物感没消失。 “爸,我嗓子里……好像有东西。”小雨指着喉咙,眼里满是恐慌。“毛毛的……还在动。” 于墨澜一把抓起手边的手电,声音发颤:“张嘴,让爸看看。”小雨乖乖张开嘴。强光打入咽喉深处。 于墨澜瞳孔骤然收缩——那是真菌? 他拼了命去抢笔记,难道还是晚了一步?他手指开始剧烈发抖,连手电都快拿不住了。 “别慌。”旁边林芷溪抓住他手腕,她的手冰凉却很有力。“你看清楚点。” 于墨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找来一根棉签,沾了点盐水。“别动,忍一下。”他小心翼翼把棉签伸进小雨嘴里,在那层白毛上轻轻刮了一下。 如果那是真菌,它会扎根在肉里,刮下来带血,但它没有。 随着棉签拨动,那层白色的东西轻轻脱落,粘在棉签头上。于墨澜把棉签凑到台灯下,眯起眼仔细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纤维一样的晶体灰尘。他猛地抬头看窗户——长期黑雨的腐蚀,那扇原本密封良好的窗框缝隙处,黑色密封胶条已经出现细微的龟裂和粉化。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冷风正顺着那些裂缝往里灌。 那些随着冷空气钻进来的,除了寒气,还有白光过后漂浮在高层大气中的沉降粉尘。 是过敏和吸入性炎症。不是真菌感染。 于墨澜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他瘫坐在床边,后背衣服瞬间被冷汗湿透。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让他甚至想在那刻昏睡过去。“没事……没事。芷溪,快,把所有的窗缝都用胶带糊死,一条缝都别留,再压一层湿毛巾。”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徐强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脸色很难看,比外头天色还阴沉。他看了一眼屋里的小雨,欲言又止。 “老于。”徐强小声说,“秦工叫你过去一趟。” 第135章 死结 2028年7月1日晨08:30 灾难发生后第380天。 白沙洲大坝·核心区走廊 大坝内部的空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浑浊过,那是一种混合了机油、陈旧的烟草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霉烂味道。 中央空调系统趴窝了,正在紧急抢修,现在整个地下建筑像个巨大的闷罐,所有的热量都被封死在两米厚的混凝土墙壁里。 于墨澜跟在徐强身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金属走廊里回荡。徐强走得很快,那双军靴踩在格栅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老秦这回火气很大。”徐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从没见他摔过杯子。”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于墨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昨天那场恶战留下的伤痛还在隐隐作祟,左腿像是生锈了一样。 两人穿过一道厚重的气密门,来到了总控室。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一股裹挟着电子设备散热焦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雨还要压抑。几十台监视器散发着持续的高温,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光点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技术员正趴在操作台前,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面板上也没顾得上去擦。 秦建国坐在主控制台前,那个总是扣得一丝不苟的风纪扣今天全解开了,露出松弛且布满汗渍的脖颈。在他旁边,设备主管张铁军像根钉子一样杵在那儿。这个精瘦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双手抱胸。 “来了。”秦建国头也没回。 于墨澜走过去,目光扫过面前那面巨大的监控墙:“徐强说情况很急。出什么事了?” “3号泄洪闸。”秦建国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屏幕中央那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卡死了。” “卡死了?”于墨澜皱起眉,“我看不懂。” “半小时前,上游水位逼近警戒线,压力传感器报警。我们尝试启动3号闸泄洪。”秦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闸门升到一半,大概三米的高度,突然不动了。液压系统没压了,紧接着就断了。” “彻底动不了。”张铁军冷冷地接过了话茬,他的声音比秦建国更无奈,“连杆支座断裂,主液压管爆裂。现在的3号闸就卡在那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果?”于墨澜问。 “后果?”秦建国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于墨澜,“再过几天,水位就会漫过坝顶。一旦溃坝,到时候别说大坝,就是整个荆汉,下游两百公里全都要变成鱼塘。” “修得了吗?” “难。”张铁军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那可是特种钢。普通的电焊条根本咬不住,焊上去一受力就崩。而且液压系统漏光了,没有抗磨液压油,那几十吨重的闸门搞不动。” 说到这,张铁军点上烟:“我之前的建议是——炸了它。用定向爆破把闸门炸开。虽然毁了闸,但至少能保住大坝。” “我说过了,不行!”秦建国猛地拍案而起,桌子上的保温杯被震得跳了起来,“炸了3号闸,我们重建不了,以后汛期怎么办?明年怎么办?你是想让我们以后只能等死吗?” “那也比现在就死强!”张铁军毫不示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没材料怎么修?拿嘴修吗?还是拿命去填?” “现在我不想追究责任。”秦建国说,“想退路吧。” 两人喘着粗气对视着。周围的技术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于墨澜听明白了。这又是一个死结。 生存还是毁灭,往往就差那么一点物资。 “如果要修,去哪找材料?”于墨澜沉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汉钢。”秦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冷轧厂的地下备件库。那里有高镍铬合金焊条,还有那种特种液压油。” “汉钢……”于墨澜眯起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座钢铁丛林的轮廓。灾前,那是江北最大的重工业区。 “汉钢被一伙不知道哪来的武装暴徒给占了。”张铁军补充道,“那帮人手里有枪,而且心狠手辣。走近路的话得穿过周涛的地盘,不然要绕很远。” “为什么不试着交易?”于墨澜问,“既然知道那儿有幸存者,也许能换。大坝现在虽然紧,但挤出点粮食或者药品还是有的。犯不着去偷。” “没法交易。”张铁军冷哼了一声,“上个月,东湖那边的一个小聚居地派人去过。想用两箱盘尼西林换点钢板加固围墙。结果呢?人没回来,脑袋被挂在厂门口的电线杆上晒成了干。” 秦建国脸色也有些难看:“占领汉钢的那帮暴徒,早就疯了。他们不缺物资,缺的是人。原本厂里的职工还好一点,能干点技术活,他们还抓了一批外面的人,被他们用铁链锁着当奴隶使唤。男的被逼着没日没夜当苦力,女的……更惨。那帮畜生管抓进去的人叫‘猪仔’。跟这帮人谈交易,那是送死。” “而且,”张铁军补充道,“那帮人胃口大得很。听说之前有人想换把枪,他们张口就要两个年轻女人。咱们大坝要是跟他们搭上线,那是引狼入室。” “明白了。”于墨澜点了点头。 “任务太难,老张才建议炸了,我们吵了好几次了。”秦建国看着于墨澜,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但大坝不能没有3号闸。墨澜,这趟得你去。大家都知道你有这个本事。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把东西带回来。” 于墨澜沉默了两秒,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烟。青白色的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去。”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给我一份抗生素,另外等空调修好,把风管给我宿舍接上。小雨怕冷。” “好。”秦建国答应得痛快。 “不过,”张铁军突然插话道,“墨澜你不懂焊接。这活儿得专业焊工去确认型号。我手底下有个叫黄威的,技术最好,让他跟着去。” 秦建国皱了皱眉:“黄威?那小子胆子有点小吧?” “胆子小怕什么?技术好就行。”张铁军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秦工,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这次任务要是砸了,谁担得起?” 秦建国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但最终还是没有反驳:“行,那就黄威。” 张铁军转过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黄威!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油污工装的中年男人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里紧紧攥着一顶安全帽。看到屋里这么多人,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主任……秦工……”黄威的声音很小,眼神游移不定。 “这次任务你跟着于队去。”张铁军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黄威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黄威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好好干,别给咱们设备部丢脸。家里那边我会让人照应的,你就放心去吧。” 黄威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张铁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颤抖地挤出一个字:“……是。” 于墨澜眯起眼,目光在张铁军和黄威之间扫了个来回。 “行。”于墨澜没点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野猪被狗咬伤了,正在发烧,这次去不了。我得再带个好手。” “我知道。”秦建国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徐强,“就让徐强跟你去。他稳重,而且以前也会机修。” 徐强站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把自己那把防暴枪往上提了提:“秦工放心,我肯定护着老于。” “你们把枪都带上。”秦建国拍板,“还有,吴飞会给你们带路。他以前是汉钢的检修工,对那边的地形了解。” 于墨澜掐灭了烟头,转身往外走:“我去准备。” 十分钟后,大坝医务室。 这里的环境比上面更糟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但也盖不住那股淡淡的腐肉臭气和排泄物的骚味。走廊两边躺了好几名伤员和病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于墨澜避开地上的污渍,走进了最里面。 野猪——赵大虎,此刻正躺在靠窗的一张铁架床上。 他那条粗壮得像树桩一样的右臂缠满了厚厚的纱布,隐约透出黄褐色的脓血。平时那个咋咋呼呼、一顿能吃三碗饭的壮汉,现在虚弱得像只瘟鸡,额头上全是细密的虚汗。 “老于……”听到脚步声,野猪睁开眼,“给我……给我弄支烟……” “抽死你。”于墨澜骂了一句,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放在野猪鼻子下让他闻了闻,又残忍地收了回去,“医生说了,你这伤口感染了,正发烧呢。再抽烟,血管一缩,这胳膊就别要了。” “操……那死狗,牙里肯定有毒。”野猪骂骂咧咧地想动,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等老子好了,非得把那一窝狗全炖了……” “行了,省点力气吧。”于墨澜帮他掖了掖那床发灰的被角,“昨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没听话,我就直接交代在那了。” 野猪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牵动着脸上的横肉:“扯淡。都一起扛几次枪了,咱俩谁跟谁……本来还说今天跟你出去……妈的,现在看来我是去不成了。” 他说着,眼神黯淡下去,带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受伤就意味着成为了累赘,这是像他这种硬汉最无法接受的事。 “你老实躺着。”于墨澜拍了拍他的肩膀,“秦工让徐强跟我去,还有小吴。任务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别把自己搞废了。” 野猪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你刚说秦工他们在你面前吵架,那就是故意的,我看他早就打算好让你去了。” “我又不傻,只要不是故意坑我就行。” “徐强行,这小子闷是闷了点,但手底下有活儿,心也细。小吴那孩子也机灵,开车稳。”野猪叹了口气,“不过……老于,你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 “老张。”野猪压低了声音,“那老东西……怎么说,不好说。他派的人,那个叫黄威的我以前见过。油头滑脑的。你得多留个心眼。” 于墨澜眼神一凝,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有数。”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虚弱的战友:“走了。等我回来,给你带外面的好烟。” “滚吧。”野猪闭上眼,挥了挥那只完好的左手,“别死在外面。” 第136章 摩旅 2028年7月1日晨09:18 灾难发生后第380天。 三环线高架·西段。 “活着回来。”秦建国在他们离开之前只说了这四个字。 雨还在下。越往北走,雨里掺进的铁锈和焦煤渣子味越重,打在脸上像冰碴子。 两辆涂着红白漆的本田crf250排气管带着断续的爆鸣,沿着三环线高架桥一路向北疾驰。车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装备包,随着颠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原本宽阔的双向六车道现在成了巨大的露天坟场。数不清的汽车残骸堵死了主路,为了避开那些连绵不断的废车堆,他们只能贴着高架桥最外侧的应急车道走。 于墨澜骑着后车,背着那根特制的黑色手杖。手杖的杖底是钨钢打造的,锋利得像把刺剑。他的腰间鼓鼓囊囊的,一把格洛克17正安静地躺在枪套里。 前车上,徐强背着一把沉重的防暴枪,枪管乌黑锃亮。他的背包侧面还挂着一把大号断线钳,随着车身晃动摇摇欲坠。黄威坐在他身后,车尾绑着个沉重的焊机包,那里面装着这次任务的关键——特种焊条和便携式焊机。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工具箱,整个人缩在徐强宽厚的背影后面。 “慢点!”徐强突然捏下刹车,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几米才停住。 前面的路被一辆侧翻过来的大巴堵死了。透过破碎的车窗,能看见里面坐满了白森森的骷髅乘客。 “只能推过去。”吴飞从于墨澜的后座跳下来,指了指大巴车头和护栏之间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小心点,护栏松了,别掉下去。” 四个人费力地推着沉重的摩托,像走钢丝一样从那道缝隙里挤过去。脚下就是悬空的深渊,浑浊的水在十几米下方奔涌。 “咔。” 第一辆车的脚踏板突然勾住了什么东西。 徐强低头一看,是一根从破碎车窗里伸出来的肋骨,上面还挂着半截腐烂的安全带。那具骷髅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的靴子。 “操。”徐强骂了一声,没有用手去拨,而是抬脚在那具骷髅的肩膀上狠狠踹了一脚。“咔嚓”一声脆响,这骷髅就栽向下方的深渊。 就在他们刚刚把第二辆车推过去的时候,于墨澜突然猛地转头,看向大巴车顶。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几个人头。 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幸存者,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领头的一个正死死盯着他那辆摩托车的储物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吞咽声。 “咣当。” 一块拳头大的生锈轴承砸在摩托车前轮边,溅起一片泥水。 “滚!”徐强端起防暴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锁定了领头那人的眉心。 那几个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油箱,手已经在身后摸索着。 徐强拉动护木,“咔嚓”一声上膛。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雨中格外清晰。领头的一个反应过来,缩回了车顶。其他人也跟着消失了,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喘。 “先别开枪。”于墨澜按住徐强的枪管,声音低沉,“这地方不干净。” 徐强点了点头,重新跨上摩托:“草,活人比死人还吓人。” 车队继续前行。 越过这片拥堵区,前面的路况稍微好了一些。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高架桥下的废墟里,偶尔传来金属撞击的脆响。 “于哥,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吴飞在后面小声问,声音有点抖,“我好像看见那边有个的东西晃了两下。” 于墨澜没回头,眼睛盯着前方湿滑的路面:“摩托车声音这么大,正常,没人在意才是怪事。” “我感觉有点危险,那……咱们绕路吧?”吴飞提议,“前面有个岔口,可以下到二环,虽然远点,但那边应该没这么多人。” 于墨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时间不等人。大坝的水位每小时都在涨,绕路至少多花两个小时。 “二环的情况你有把握吗?”于墨澜问。 “没……我也半年没走过了。”吴飞语塞。 “不绕。”于墨澜语气生硬,“直接穿过去。加速。” 引擎轰鸣声陡然拔高。 几乎就在他们加速的瞬间,那块蓝雨布再次在前方一栋公寓楼的窗口晃动了一下。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雨幕中炸开。 徐强猛地压低身体,摩托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剧烈摆动了一下。一颗子弹击中了他车后的铝合金边箱,擦出一串刺眼的火花,留下一道清晰的弹痕。 “别停!冲过去!”于墨澜大吼,油门拧到底。 两辆摩托车像发疯的公牛,在废车和碎石间疯狂穿梭。头顶的烂尾楼里接连飞出几块砖头和啤酒瓶,在他们身后砸得粉碎。 二十分钟后,当他们终于冲出那片死亡高架时,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不仅是雨水,还有冷汗。那栋开枪的楼早已被他们甩在两公里外,而这里的空气明显安静了许多,仿佛那些伏击者也忌惮着前方的什么东西,不敢轻易靠近。 视野尽头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汉钢。 它像一座黑色的钢铁山脉,横亘在高架桥的右前方。三环线高架从厂区的西北角斜切而过,巨大的冷却塔几乎是擦着桥面的防撞墙矗立,中间只隔着十几米宽的检修平台,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到了。”吴飞示意停车。 四人停在高架桥的一个下行匝道口。这里还在高架桥的主桥面上,距离地面的汉钢主厂区还有几十米的落差。前面的匝道被倒下的塔吊砸断了,断裂的桥板塌落下去,形成了一个陡坡,钢筋像乱草一样裸露着,连接着下方那片死寂的工业区。 “那边就是正门。”吴飞指着桥下平行的一条宽阔大道,那扇紧闭的钢铁大门正对着大路,“但正门有人守。” “那就找侧门。”于墨澜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雨水,“或者别的什么洞。这么大的厂子,总不能只有一张嘴。” “我记得……应该是在那边。”吴飞眯起眼,透过雨幕有些迟疑地辨认着方位,手指指向厂区侧面紧贴着三环线的一排红砖建筑,“热电厂那边有个副楼,靠近三环线这边的围墙,以前有个出来买烟的小门……如果不被堵死的话。” “靠谱吗?”黄威缩着脖子问了一句,这一路他被那些骷髅吓得不轻,现在只想赶紧完事回大坝。 “比正门靠谱。”吴飞白了他一眼,“正门那边全是这帮人焊的三角钉子和报警铃,碰一下就得成刺猬。” “车不能扔在桥上。”于墨澜看了一眼坡面,“要是撤退的时候还要爬上来,我们就死定了。得把车弄下去。” “这坡度……”徐强皱眉看了看,“能行,熄火挂档,溜下去。” 四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捏着车闸,拖拽着两辆摩托车,沿着塌陷的坡面一点点滑到了地面。 落地是一条运煤渣的土路。 “那个……那儿是不是能藏车?”黄威突然指着土路旁的一个废弃工棚,“我看那墙塌了一半,正好是个死角,上面还有石棉瓦挡雨。” 顺着他指的方向,可以看到那座原本用于存放路政器材的工棚就在匝道落地点的一侧,而就在它正对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矗立着另一栋还没封顶的烂尾楼,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办公楼项目。 吴飞顺着看过去,眼睛一亮:“行啊,这地方隐蔽。” “走。”于墨澜当机立断,“把车藏进去,拿东西盖上。” 四个人把摩托车推进那片废墟。徐强刚把一块破油布盖在车上,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蹲下身,从碎石堆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烟头。烟蒂还是干燥的,只有一点点潮气。 “还有热气。”徐强压低声音,把烟头递给于墨澜。 这一瞬间,废墟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黄威下意识地往墙根缩。 徐强瞬间举枪转身,枪口死死锁住工棚入口的阴影处。 几秒钟的死寂。只有雨声。 没有任何东西冲出来,但这比冲出来什么更让人难受。这意味着刚才有人就在这儿,而且刚刚离开——或者正躲在哪个看不见的角落看着他们。 于墨澜轻轻拍了拍徐强的肩膀,示意解除警戒,但眼神依然锐利。 徐强吐出一口浊气,检查了一下弹药,把一把大号断线钳挂在背包侧面。于墨澜拄着那根钨钢手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格洛克上。 “看来有人给我们腾了地方。”于墨澜冷冷地说,“跟紧了。” 他们带上装备,顺着煤渣路向着右侧几十米外汉钢高耸的红砖围墙摸去。 脚下的路变得更加难走,到处是碎石。于墨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手杖试探虚实。他的左腿在隐隐作痛,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胀感提醒着他,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年轻,也不再强壮。 但他依然走在最前面。 几分钟后,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从工棚对面的废墟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着黑色的雨衣,背着一张涂着哑光漆的复合弓,动作轻盈得像只猫。 那人径直走到工棚门口,弯腰捡起了黄威丢下的那块红布条。 “手伸得够长的。” 那人把红布条随手扔进泥水里,一脚踩进烂泥,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第137章 误杀 钢厂·蒸汽管网检修竖井。 沿着那排红砖建筑摸索了十分钟,吴飞终于在靠近围墙根部的杂草丛里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入口。那不是常规的井盖,而是一个伪装成排水沟盖板的方形铁板,下面连通着通往厂区深处的主蒸汽管廊。 徐强用断线钳撬开锈死的盖板,一股陈年的热浪扑面而来。 井盖合拢的那一刻,最后一点雨声也被隔绝在外。这下面只有那种陈旧的、发涩的干燥。空气里也没了雨味,换上来的是石棉灰和铁锈混合的粉尘,吸进去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咳都咳不出来。 于墨澜顺着u型爬梯往下挪。梯子太久没受力,锈蚀的金属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下意识没敢把重心全压上去,左腿虚踩,右手紧紧扣住混凝土井壁上的凹槽,直到靴子踏上实地。 “咚。”一声闷响。徐强紧跟着落地。 接着是黄威。他下得笨拙,脚底打滑,差点踩空。落地时手里的工具箱重重磕在井壁上,“当”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管道里回荡了好几圈。 “嘘!”吴飞吓得脸都白了,最后落下来,死死瞪了黄威一眼。 “对……对不住。”黄威缩着脖子,一脸惶恐。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上衣内袋,又抬头看了一眼井口,眼神有些飘忽。 于墨澜没说话,打开手电,先扫过黄威的脸,又照向管壁上的警示标。 两条主蒸汽管道横在狭窄的管沟里,黑色保温层有些地方破了,露出里面发蓝的钢管。这儿没有风,热量就这么积着。 “是自备电厂。”吴飞压低声音解释,看着那根管子,神色有些恍惚,“这应该是二号机组的输气线。真没想到……他们居然还能让这玩意儿转着。这得烧多少煤?得多少人伺候?” 于墨澜看了一眼那滚烫的管壁:“能维持这种规模的工业供汽,说明里面有人运作。” “顺着标号走吧,小吴你懂,你带路。”他收回目光,指了指管壁上模糊的喷码,“都轻点,这地方传声。” 四人弯着腰在管道和顶板电缆桥架的夹缝里穿行。空间太低,只能半蹲着,对于墨澜的伤腿来说每一步都是在磨。 而在他们头顶不到二十米的地面,热电分厂c区三号门岗集装箱顶上,老工人老张正裹着旧棉袄蹲在那儿。他手里只有半截燃着的烟。刚才那声金属撞击声,他听见了。 “刚才井下有动静。”老张吐出一口烟圈,“蒸汽回水四号线。” “老鼠吧?”旁边的小徒弟正缩在角落里打瞌睡。 “老鼠弄不出那种铁碰铁的声音。”老张把烟屁股狠抽了几口,海绵按灭在湿漉漉的铁皮上,“而且三号线的蒸汽压力刚才掉了0.2。井口又被人开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发黄的小本子,低头在上面记了一笔。 “去,把那个回流阀打开。那一大桶焦化厂剩下的废机油都提过去。”老张的声音平淡,只是拿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条管子有十五度的坡,油流得快。” “师父,那是直管,下面有人的话……” “我知道。”老张拍拍裤子上的灰,眼神往远处那个持枪巡逻的黑影瞟了一眼。“既然耗子钻进来了,就得清一清。灌油,点火,再灌水。不然那帮人怪罪下来,咱爷俩都得填进去。” 地下。 队伍在黑暗中蠕动。先是经过了两个已经废弃的分支管口,又绕过了一个巨大的分气缸基座。 “走这边。”黄威突然指了指右边的一条岔路,声音有些急切,“那条小路已经塌了,只有这条主线是通的。” 于墨澜看了一眼那条路,确实管径变粗了,也是顺风向。他眯着眼看了一眼黄威,黄威正一脸焦急地擦汗。 “行,听你的。”于墨澜点了点头。 爬行了三百米。 突然,黄威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这地儿怎么全是积水,一股子陈年机油味,真臭。” 于墨澜突然停了下来。脚下的感觉不对。原本干燥的水泥地面变得有些湿滑,军靴踩上去有一种粘腻的吸附感。他把手电光柱往下压,照向地面。 一层黑色的反光。 紧接着,风向变了。原本那点极其微弱的气流停滞了,换上来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机油味,顺着管沟底部飘过来。 黑暗里传来一阵粘稠的流淌声。“咕咚……咕咚……” “不对,这不是积水。”徐强脸色变了,“是油!” “快走!往前跑!”于墨澜瞳孔猛地一缩。 四人开始加快速度。但那种液体流淌得很快,很快铺在管道的地面上。 还没等他们爬出多远,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燃声。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是空气猛地一震,然后那层油面上腾起了红色的火苗。火焰不高,但在狭窄的管沟里它顺着油路飞快蔓延,贴着地面舔舐着管壁,向他们扑来。氧气瞬间变得稀薄。 “火!火来了!”黄威吓得尖叫,手脚并用往前爬,连滚带爬地撞在前面的吴飞身上。 “别挤!操!”吴飞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油污里。 “起来!”徐强一把拽起吴飞。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水流冲击井壁的声音。“哗啦啦——!” 是水。 于墨澜脸色变了。冷水,滚油,几百度的蒸汽管道。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就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呲——!!!” 白色蒸汽混合着黑色油烟瞬间膨胀,形成一股滚烫的气浪。它比火更快,推着那扇火墙向深处碾压。 “快进门!”于墨澜吼道。 前面五十米处有一道红色的影子。防火隔断门。 黄威第一个冲了过去,但他太慌了,死命往外拽把手。“这门怎么开不开!” “滚开!”徐强冲上去,一肩膀撞开黄威,双手抓住那个锈死的把手,浑身肌肉暴起。 “嘎吱——”沉重的铸铁门被硬生生推开一道缝。 “进!”徐强吼道,自己撑住门框,让其他人先过。 黄威第一个钻了进去。 接着是于墨澜。他腿没好,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吴飞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股白色的蒸汽浪潮已经逼到了身后十米,滚烫的水汽已经扑到了脸上。 “小吴!快!”徐强吼道。 就在这时,已经钻进门内的黄威突然动了。 这里的能见度极低,到处都是蒸汽。黄威看着门口晃动的人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狰狞的决绝。 “蒸汽要进来了!”黄威大喊一声,猛地扑向门扇,用尽全力往回一推。 “你干什么!”撑着门的徐强猝不及防,被黄威这一撞,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跌进了门内。 沉重的铸铁门失去了支撑,在黄威的推力下重重合上。 “砰!”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惨叫。 “啊——!” 那是吴飞的声音。他的一只脚还没迈进来,门就关上了。紧接着,外面的蒸汽浪潮到了。 “小吴!”于墨澜大吼,扑过去想拉门。 但黄威死死抵住门板,脸色惨白,嘴里疯狂大喊:“别开!别开!蒸汽进来了!我们会死的!我有女儿!我不能死!” “滚开!”徐强爬起来,一拳砸在黄威脸上,把他打飞出去。 他抓住门把手,想要拉开。 但晚了。 门外的惨叫声瞬间变得凄厉无比,那是皮肉被高温蒸汽蒸熟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推力撞在门上——那是蒸汽膨胀的气浪。 “哐当!” 门板被冲了一下。 几秒钟后,门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剩余蒸汽的嘶鸣声,和那一缕缕顺着门缝钻进来的、带着肉香味的白烟。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徐强保持着拉门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睛通红地盯着那只卡在门缝里的脚。那只脚上还穿着他送给吴飞的登山靴。 黄威缩在角落里,捂着流血的鼻子,浑身发抖:“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大家都进来了……我只是怕蒸汽……” 于墨澜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走到黄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于墨澜手里的钨钢手杖缓缓抬起,抵在黄威的咽喉上,“你最好祈祷你这次有用。” 黄威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裤裆终于湿了。 第138章 深入 钢厂·冷轧分厂电气夹层。 夹层里的空气干燥得带着静电的噼啪声,跟下面那个湿热的蒸汽地狱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两米高的灰色配电柜。 吴飞的尸体留在了下面。他们没法带走,现在的队伍只剩下三个人。 徐强走在最前面,他不再说话。 黄威走在中间,手里提着沉重的工具箱,那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他不敢看前后的任何人,眼神游离,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于墨澜,像是怕那根手杖随时会敲碎他的天灵盖。 于墨澜走在最后,脸色苍白得吓人。刚才的高温蒸汽灼伤了他的背,现在才上来钻心的疼。但他一声没吭,只是冷冷地盯着黄威的后脑勺: “往下走,刚才小吴说备件库在下面。” 徐强默默地转过弯,顺着金属格栅楼梯往下走。 楼梯下面是一条长长的检修走廊。走到一半,前面的一扇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惨白的水银灯光,还有嘈杂的人声。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下面是一个巨大的作业车间。 几十个穿着破烂蓝色工装的人正在干活。他们在拆卸一台巨大的轧机,动作机械而麻木。 一个老人因为搬运的钢板太重,踉跄了一下。 “啪!” 监工的鞭子抽在老人的头上。“老壁灯,没吃饭啊?今天拆不完这台机,晚上谁也别想领营养膏。” “真他妈黑。”徐强瞥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这要是落他们手里,估计咱俩也这德行。” “嗯。”于墨澜甚至没往那边多看一眼,“别看,别想。那是他们的命。” 徐强紧了紧手里的枪,那种对于同类的暴行让他感到本能的不适,但也仅此而已。 “走。”于墨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多管闲事死得快。” 徐强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成块石头。小吴刚死,他现在只想完成任务活着回去,其他的,他管不着,也管不了。 “穿过去。”于墨澜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黑暗处。 三人贴着阴影移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铁门。门上写着“备件库”。 “锁着的。”徐强上前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开锁。”于墨澜看向黄威。 黄威哆哆嗦嗦地凑上来,掏出液压剪比划了一下:“特……特种钢,剪不动。得用角磨机……” “你是想把全厂的人都招来吗?”徐强突然转过身,一把揪住黄威的衣领,把他顶在门上,枪口顶着他的下巴,“你想死是不是?啊?” “别!别杀我!我能开!用铝热剂!我有办法!”黄威吓得尖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放开他。”于墨澜冷冷地说,“让他开。” 徐强松开手,黄威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镁条和氧化铁粉,在锁芯上做着简易的铝热反应堆。 两分钟后,一道刺眼的白光亮起。高温熔穿了锁芯。 “进。” 库房里黑漆漆的。 于墨澜打开手电,捂住灯头。光柱扫过一排排货架。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几十桶码放整齐的液压油和几箱“j507”焊条。 “拿东西。”于墨澜命令道。 徐强拎起两桶油。黄威背起焊条。 就在这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刚才那边是不是有亮光?”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 “好像是电焊的光?过去看看。” 有人来了。 “躲起来。”于墨澜小声说。 三人迅速隐蔽。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端着土制霰弹枪的巡逻队员走进了库房。手电光束在货架间乱晃。 “没人啊……” “明明看见有光。” 其中一个巡逻队员慢慢向他们藏身的地方走来。 黄威缩在最里面,心跳如雷。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枪口,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于墨澜和徐强。 他的眼神突然变了。那种惊恐的涣散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的算计。他知道,如果继续这样躲下去,一旦被发现,他夹在中间也是死。 他假装腿软没站稳,悄悄抓起一颗大螺母,丢了出去。 “哐当!” 货架边缘的一个铁皮工具盒被他“不小心”打中。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 “谁!” 两个巡逻队员瞬间举枪,手电光直射过来。 “在那边!”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货架上,火星四溅。 “操!”徐强怒吼一声,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防暴枪直接开火。 “轰!” 巨大的霰弹轰鸣声瞬间震碎了巡逻队员的胸膛。 既然暴露了,那就只能杀出去了。 “冲出去!”于墨澜一把拽起还没来得及表演投降戏码的黄威,把他像盾牌一样推向侧面,自己则借着掩护向门口冲去。 警报声骤然拉响。 整个厂区沸腾了。 第139章 夹击 “跑!” 于墨澜一声暴喝,手里的格洛克17对着身后喷出两颗子弹,压制住备件库门口追出来的几个身影。 徐强背着几十斤重的液压油和焊条,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冲在前面。他满脸黑灰,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呼哧声。 黄威跌跌撞撞地被夹在中间。他的手被扎带反绑在身后——这是于墨澜刚才在备件库里干的,他刚才那所谓的“失误”虽然演得像,但于墨澜没那个耐心去赌真假,直接把他绑了。 “在那边!抓住他们!”身后的钢厂护卫队穷追不舍。这些穿着脏兮兮工装的暴徒对厂区地形熟得要命,像是围猎的狼群一样从各个通道包抄过来。 “往那边走!去废钢场!”于墨澜推了一把黄威,“想活就别想耍花样。” 三人冲出了车间区域,眼前是一片巨大的露天废钢中转场。 这里是钢铁的坟墓。两座巨大的废钢山夹出一条蜿蜒的通道,数不清的废旧汽车、扭曲的钢梁、生锈的机械臂像山一样堆积着。黑色的雨水顺着这些钢铁尸骸流淌下来,汇聚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 头顶上,几座巨大的龙门吊和瞭望塔静静地矗立在雨幕中,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片荒凉的钢铁丛林。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后方的追兵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迷宫冲向铁路专用线时,前方的废弃地磅房后面突然闪出几道强光手电。 “别动。” 十几名穿着黑色雨衣的武装人员堵住了去路。 这不是钢厂的人。他们装备精良得多,手里端着的不是土制猎枪,而是三把成色不错的81式自动步枪,其他人手里也拿着燃烧瓶和砍刀。 领头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正把玩着手里的胁差。 于墨澜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于墨澜——其实就在一天前,他们在机务段的旧电影院见过。 周涛手下的头号疯狗——外号“老三”。 “黄威这小子情报准啊。”老三看了一眼手表,戏谑地看着被堵在中间的三人,“说你们肯定走这条铁路专线撤,还真让我在换班的空档给堵住了。” 于墨澜心中一凛。原来路线早就暴露了。 枪口瞬间抬起,锁定了他们。 “放下枪!把东西踢过来!”老三没有丝毫废话,手里的胁差猛地插进旁边的枕木里,“数到三,不放就打腿!” “一!”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三……三哥!” 一直缩着的黄威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喊起来。 “我……我把人带来了!救我!快救我!” 黄威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不顾一切地往老三那边冲。因为手被绑着,他跑得踉跄,甚至还在湿滑的地面上摔了一跤,又连滚带爬地起来继续跑。 徐强下意识地抬起枪口,想要在这个叛徒逃跑前干掉他。 “别管他。”于墨澜按住了他的枪管,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找路线。” 黄威跑到了距离老三不到五米的地方,跪在泥水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刀疤脸男人,眼神里全是卑微的祈求:“三哥……真的……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我女儿……” 老三低头看着他,突然咧嘴笑了。 “做得不错。” 老三从手下手里接过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噗!” 一声沉闷的枪响。 黄威的大腿上炸开一团血花。 “啊——!”黄威惨叫一声,滚倒在泥水里。 “我有说你可以走了吗?”老三吹了吹枪口,“连队友都可以卖,我可不敢要你。换做是我,呸,我可不当这种人。你留下来当个路障吧。”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百米外,一座龙门吊上,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猛地劈开雨幕,精准地罩住了地磅房前的这群人。 强光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瞭望塔上的哨兵根本没有任何废话,说了他们也听不见。 下一秒,塔顶的机枪咆哮了。 “哒哒哒哒哒——!” 居高临下的火力压制瞬间覆盖了整个地磅房区域。大口径子弹点射,打在废钢堆和水泥地上,溅起半米高的泥水和火星。 钢厂的暴徒不需要问话。在他们的地盘,任何未报备的武装人员都是死敌。 “操!被发现了!散开!反击!”老三脸色大变,一脚踢开挡路的黄威,翻身滚进掩体。 “轰!” 一枚手雷从侧面的废钢山上扔了下来,在老三的队伍里炸开。两个黑衣人当场被炸飞。 场面瞬间失控。 钢厂的守卫力量展现出了惊人的主场优势。高处有机枪压制,侧面有投掷手,后方还有刚才追击于墨澜的那队护卫。 “打!给我狠狠打!”老三也被打出了火气。他的手下依托地磅房和废车堆,端起81杠开始向高处和四周疯狂扫射。 三方混战。 于墨澜和徐强被夹在最中间,前面是老三的火力网,头顶是钢厂的重机枪,后面是追兵。 “老于!这他妈是死局啊!”徐强被重机枪压得贴在地面上,靠着一辆废车,根本抬不起头。 黄威躺在两拨人马中间的空地上,成了最显眼的靶子。流弹在他身边嗖嗖乱飞,吓得他像条蛆虫一样在泥水里疯狂蠕动,哭爹喊娘。 钢厂的重机枪锁死了所有移动路线,老三的人虽然在反击,但也被压制得很难受。 就在这时,老三手下的一个枪手发现了躲在废车后的于墨澜。 “在那儿!抓活的!” 那个枪手端起步枪,试图绕过掩体射击徐强的腿。 千钧一发之际。 一支黑色的利箭,斜向穿过探照灯的逆光区,带着雨水和寒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贯穿了那个枪手的脖子。 箭矢巨大的动能直接带着那人向后倒飞,把他钉在了身后的铁皮上。 鲜血喷涌而出,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 枪声并没有停,但在那一瞬间,老三感觉到了不对劲。 “谁!”他惊恐地回头。 “嗖——!” 第二支箭。 这一次,箭矢精准地钻进了那个正准备扔燃烧瓶的暴徒眼窝。 “上面!上面有人!”老三喊叫起来。 于墨澜猛地抬头。 在那堆叠了十几米的废钢堆上,在探照灯光柱的边缘阴影外,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蹲伏在那里。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张拉满如月的复合弓,在雨夜中散发着致命的寒意。 虽然雨雾遮住了视线,但他认得那支箭。 第140章 猎场 汉钢钢厂·废钢中转场。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废钢堆上。 于墨澜死死贴在一辆报废的重卡底盘下,冰凉的泥水漫过了他的半个身子。他右手紧握着那把格洛克17,在泥水里甩了一下枪口,调整了一下湿滑的握把,左手按着腰间那根钨钢刺手杖。 “还有多少?”于墨澜低声问。 “三发。”徐强在他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拉动了一下手里那把防暴霰弹枪的护木,咔嚓一声上膛,“都是独头弹,打完就只能当烧火棍了。” “省着点用。”于墨澜检查了一下格洛克的弹匣,里面还有五发子弹。 形势很糟。 “在那边!两点钟方向!压住他!别让那耗子冒头!” 不远处传来老三的吼声。紧接着,三把81杠开始交替开火,左边那把枪先停火换弹,另一侧的枪声还在压制,密集的子弹在空旷的废钢场里撕扯着空气。 于墨澜小心翼翼地从轮胎缝隙间观察。 老三那伙人并没有朝他们这边射击,而是对着几十米外的一座废钢山疯狂倾泻火力。子弹打在那堆锈蚀的钢板和机械残骸上,打得铁皮卷曲,崩飞无数铁锈碎片。 那个不知名的“第三方”没有再还击,钢板后也没有任何人探头,像是被彻底压死了。 “那是谁?”徐强压低声音,探头看了一眼,“那个射箭的?” “应该是熟人。”于墨澜眯起眼睛。 “那咱们怎么办?帮还是撤?”徐强问。 “不管是不是他,这回是帮了咱大忙。”于墨澜说,“那边停火了,我们趁机往龙门吊那边撤。”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废钢堆上的积水也跟着泛起了波纹。 “什么声音?”徐强愣了一下。 紧接着,引擎的轰鸣声撕裂雨幕。 “轰——” 钢厂方向的铁丝网被暴力撞开,一辆焊满钢板、改装得像刺猬一样的铲车冲了进来。车斗里站着四五个穿着深蓝工装的男人,手里的土制喷子和猎枪对着老三那群人的背身就是一通乱轰。 “这帮外面来的狗日的!” “他们有枪,干!” 占据钢厂的“狼狗”到了。 原本单方面压制的局面瞬间变成了三方混战。老三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不分出一半火力去压制那辆横冲直撞的铲车。 压制废钢山那边的枪声明显稀疏了下来。 “走!”于墨澜低喝一声,拍了拍徐强的肩膀。 两人借着混乱,猫着腰从重卡下钻出来,向着侧翼的龙门吊基座狂奔。 刚跑出没几步,于墨澜看到那个被围攻的废钢山后面,那个黑影先是把一个防毒面具扣在脸上,然后用力甩出了两个易拉罐大小的圆筒。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老三和铲车中间的空地上。 几秒钟后,没有爆炸声,只有一声“呲——”。 浓烈刺鼻的黄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这烟雾里带助燃剂,起得极快,带着一股烧焦的糖味和化学臭气。 “封烟了……果然是他。”于墨澜捂着口鼻。 烟雾被雨水压低,贴着地面迅速蔓延。风向也不稳,一阵乱风吹过,烟雾开始无规则地四处乱窜。 “咳咳……什么鬼东西!” “看不见了!停火!停火!” 枪声变得杂乱无章,所有人都成了瞎子。有人在烟雾里乱开枪,还有人被脚下的废铁绊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借着烟散开,贴墙走!”于墨澜没有犹豫,拽着徐强贴着废钢堆的边缘,利用那团呛人的白雾作为屏障,向侧翼迂回。 直接进烟就是找死,那是双方火力的交汇点。只有利用烟雾遮蔽视线,从边缘绕过去才是活路。 烟雾边缘的能见度依然极低,四周全是浑浊的白色。两人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前进,脚下全是滑腻的油泥和乱扔的废铁。徐强一脚踩空,差点摔进一个积水的深坑,还好于墨澜用钨钢手杖撑了一下,把他拉了回来。 突然,一道黑影从烟雾深处窜了出来,似乎也是想借着烟雾边缘突围,速度极快,直直地撞向他们。 “谁!” 徐强下意识地举起防暴枪。 “别动!是友军!”于墨澜低喝一声。 对面的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身形猛地一顿,手里寒光一闪,是一把反握的猎刀。而在他背上,那把造型夸张的复合弓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两人在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僵住了。 对方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灰色冲锋衣,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面容。身形精瘦。那双透过防毒面具镜片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往哪撞呢!” 那人透过面具传出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一点熟悉。 “果然是你。”于墨澜看着他背后那把复合弓,松了一口气。 那人也认出了他,原本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反手把猎刀插回腿侧的刀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种地方也能碰上,真晦气。” “乔兄弟?”旁边的徐强瞪大了眼,看着那把复合弓,“刚才射箭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别废话,想死吗?” 那个神秘人——乔麦,根本没时间叙旧,一把扯住徐强的背包带子。 “把你东西带好,往龙门吊底下走!这烟撑不了多久!” “哒哒哒——” 一串流弹盲射过来,打在他们身后的废铁桶上,当当作响。 三人不再多言,借着烟雾的掩护,狼狈地冲到了龙门吊巨大的水泥基座后面。这里背靠钢厂围墙,又有烟雾遮挡,算是暂时的安全区。但偶尔有子弹打在柱子侧面,崩飞的混凝土碎渣还是会溅到脸上。 徐强一屁股坐在满是煤灰的地上,抱着防暴枪大口喘着气:“咳咳……妈的,刚才那烟……呛死老子了……乔兄弟,你救了咱们一命!” 乔麦靠在水泥柱上,一把扯下脸上的防毒面具,甩了甩头,忍不住低头咳嗽了两声,似乎也被刚才的烟雾呛到了。 随着乔麦的动作,原本有些长的头发因为雨水和汗水湿漉漉地散落下来,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已经长到了肩膀,让那张清秀的脸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不少,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 徐强看得愣了一下,忍不住脱口而出:“嚯,乔兄弟,一段时间不见,你这头发快挡眼睛了,差点没认出来。” 乔麦没理会他的话,只是随手把湿发往脑后一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重新扣上那顶满是油污的鸭舌帽,动作干脆利落,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独狼千”。 “巧合而已。”乔麦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带着点喘,“我不是来救你们的。” 于墨澜把格洛克插回枪套,拄着手杖,“刚才看那一箭,我就猜可能是你。” “你来这也是为了这个老三?”于墨澜问。 “老三昨天摸了我们营地。”乔麦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吃得很快。 徐强一听就炸了:“这孙子!偷东西偷到你头上了?” “偷了营地的枪。”乔麦咽下嘴里的巧克力,没有抬头,“还杀了我们一个人。” “所以你是追过来的?你跟人组团了?来我们大坝不?”徐强连续问了三个问题。 “没,我不喜欢欠账。”乔麦把包装纸塞回兜里,没再多说,“我也不喜欢别人欠我。” “没工夫说话了。”于墨澜说,“钢厂的人和老三咬上了,撤退的机会。” 乔麦点点头,抬手指了指头顶那条横跨半空的黑色管道:“上面是输煤通廊,能通到三环线高架底下。我踩过点,但没走到头,只知道能下桥。” “谢了。”于墨澜没有多余的客套。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显然钢厂的支援正在源源不断地赶来,老三那边也不甘示弱,甚至听到了爆炸声。 “走吧。”乔麦重新扣上防毒面具,声音闷在面罩里,听起来有些失真,“别死半路上。” 三人顺着检修梯爬上了输煤通廊。 通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煤灰味,脚下的铁格栅踩上去嘎吱作响。 走到一半,前面的格栅突然断了一截,露出一米多宽的缺口,下面就是二十多米深的黑暗。 “小心,这块是断的。”乔麦低喝一声,没有直接跳,而是先踩住边梁,手抓着旁边的扶手,借力荡了过去。 徐强背着沉重的大包,看得有些腿软,但在这种时候也没得选,他先把润滑油往前递过去,又学着乔麦的样子,咬牙抓着扶手跳了过去,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于墨澜紧随其后,借着手杖的支撑,稳稳落地。 到了岔路口,乔麦突然停下脚步。 “我要去北边。”乔麦指了指右侧通向原料厂的通道,“老三刚才往那边缩了,我得去截他。” “你一个人?”徐强有些担心,“他们人不少,手里家伙也硬。” “人多反而碍事。你们往左,通廊尽头检修口,下去就是桥墩,那边就是你们藏的摩托车。”乔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也真不怕被偷。” 徐强和于墨澜同时一怔,原来那时候在桥底下抽烟的人就是乔麦。 他看着那个隐藏在防毒面具后的身影,沉默了两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谢了。保重。” “嗯。让小雨好好练箭。” 乔麦没有回头,转身钻进了右侧的黑暗中,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很快就只剩下空荡荡的回音。 徐强看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感叹道:“又耍帅,这人越来越野了。” “能活下来的,都野。”于墨澜收回目光,从徐强手上接过一半负重,“走吧,别让人白忙活一场。” 两人转身向左,身影很快隐没在通廊的阴影里。 第141章 归途 三环线高架桥·回程。 雨停了,但风还在刮。两辆摩托车在空旷的高架桥上行驶,湿冷的气流顺着领口往里钻,像冰刀子一样贴着皮肤划过。徐强和于墨澜还是骑着那两辆crf250,但后座已经都没有人了。 徐强的车上绑着那两桶沉重的液压油和焊条箱,车身被压得有些下沉。他的头盔面罩全是泥点子,骑得很僵,肩膀耸着。 于墨澜跟在后面,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没人追上来。 汉钢那边的枪声已经听不见了。那片钢铁丛林重新被雨雾吞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墨澜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对讲机。那是乔麦临走前扔给他的,也没说是谁的,听起来全是杂音,偶尔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方言脏话,大概是在互相推卸责任。 突然,杂音里那人的咒骂声猛地一顿,紧接着传来一声沉闷的“笃”,像是利器刺穿皮肉钉在骨头上的声音。 随后,那个频道彻底沉寂了下去。 于墨澜的手指在对讲机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关掉了电源。 钢厂护卫队占据地利,又有重武器,老三他们就算能突围,也得脱层皮。并且,乔麦这会儿应该已经截住老三了。 这倒是帮了大忙。至少回程的路上,周涛这边的封锁线大概率已经没了。 他们原路返回,快路过之前被打黑枪的地方的时候,特意下了高架,找了条干燥的辅路绕了一圈。 底下又湿又滑,不好走,两个人并排骑着车。 “老于。”徐强招呼。 “嗯。” “你说……小吴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次回不去了?” 于墨澜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前方湿滑的路面上。路面上有积水,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没人知道自己哪天会死。”他说,“他只是运气不好。” “他昨天还跟我说,等这次任务完了,想换两瓶好酒,给野猪过生日。”徐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野猪那胳膊要是废了,以后还得靠我们多照应。” “别想了。”于墨澜打断他,“想点别的。想想回去怎么交代。” “那个黄威……”徐强咬牙,“死得太便宜了。我就该在他身上戳一万个窟窿。” 于墨澜看着前方,“为了那种人浪费情绪,不值得。” “可是……张铁军呢?”徐强突然问到了点子上,“黄威是张铁军派来的。他真的不知情吗?” 于墨澜没接话。 这也正是他在想的问题。听黄威和老三的对话,应该是为了救女儿才当了内奸,但张铁军把他塞进队伍的时机太巧了。 老三的人埋伏得很准。这种位置,不是内部人给坐标,根本摸不到。 除非……张铁军也被骗了? 不,这种可能性太小。但如果没有实锤证据,张铁军完全可以说这是信息泄露,或者推给死掉的黄威。 张铁军想干什么? 借刀杀人?还是单纯的想让这次任务失败,以此来打击秦建国的威信? 无论是哪种,这个后勤处长都已经越过了底线。 “这事回去再说。”于墨澜说,“在没有证据之前,别乱说话。张铁军现在还是后勤主管,动不了他。” “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帮孙子!”徐强狠狠地锤了一下车把手,车身晃了一下。 “稳住车。”于墨澜提醒道,他的声音很稳,但右手却在微微发抖,手指因为长时间捏着离合器已经有些冻麻了,虎口处传来一阵阵刺痛。头盔里全是自己呼出的热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液压油要是洒了,小吴就白死了。” 徐强没再说话,重新伏低身体,加速冲过一段积水路面。 半小时后。 摩托车驶下了高架桥,前方已经能看到白沙洲大坝那巍峨的轮廓。 大坝横卧在江面上,灰色的混凝土墙体上布满了青苔和水渍,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强行截断了这条奔腾的江河。在大坝顶端,那面红色的旗帜依然在湿冷的风中飘扬,颜色已经有些褪了,变得暗淡。 那是家。 车队在哨卡前停下。守卫看到是他们,立刻点头致意,打开了闸门:“你们回来了!怎么样?顺利吗?” 于墨澜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满是疲惫和油污的脸。他只是指了指徐强车后的物资:“东西带回来了。” “太好了!”守卫兴奋地喊道,随即往后看了看,“咦?怎么就你们俩?黄工和小吴呢?” 徐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发动车子,冲进了隧道。 于墨澜没看守卫,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他们……留在那边了。” 守卫愣了一下,没再问,慢慢立正。 进入地下车库,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味。 这里没有自然光,只有昏黄的应急灯。 野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医务室溜出来了,正吊着那只缠满纱布的胳膊,在车库门口转圈。看到两辆摩托车进来,他刚想喊,却在看清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停住了。 徐强停好车,把那两桶液压油卸下来,动作很轻。 “强子……老于……”野猪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后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辆空荡荡的摩托车后座上。那里原本应该坐着那个总是笑嘻嘻喊他“猪哥”的年轻人。 “小吴呢?”野猪的声音在发颤,“还有那个姓黄的?” 徐强低着头,从兜里掏出一包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烟,那是吴飞出发前塞给他的。 “……没了。”徐强把那包烟塞进野猪手里,声音很低,“为了给我们开路,被蒸汽……烫死了。” 野猪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捏着那包烟,手都在发抖。 “那姓黄的呢?”野猪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是不是那个王八蛋害的?” “他留在那儿了。”于墨澜走过来,拍了拍野猪的肩膀,“他的腿被打断了,扔在周涛和钢厂两帮人的交火中心。落到那帮人手里……估计比死更难受。” “操他妈的!”野猪突然暴怒,一脚踹在旁边的铁柱子上,“便宜这孙子了!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那帮人没安好心!张铁军那个老东西!我去杀了他!” “站住!”于墨澜一把拽住野猪的后领,把他硬生生扯了回来。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人。 “松手!老于你别拦着我!小吴不能白死!”野猪挣扎着。 “你现在去能干什么?把张铁军打死?然后呢?被秦建国枪毙?”于墨澜吼道,“我们没有证据!你跟他拼了,小吴就活过来了吗?” 野猪僵住了,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往下淌。 “东西带回来了,大坝有救了。”于墨澜指着地上的物资,“小吴的命换回来的。先把正事办了。至于账……我答应你,一定要算。” 他说完,提起那箱焊条,转身就走。 “走,去总控室。我要给秦工交差。” 第142章 对质 白沙洲大坝·总控室。 门被推开,屋里的争吵声瞬间停了。 总控室里原本烟雾缭绕,秦建国正指着桌上的一张图纸,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技术员正盯着各自面前的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谁也没敢回头。 听到门响,秦建国抬起头。 于墨澜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灰色的工装上全是油污和已经变黑的血迹。他走得很慢,左腿有些跛,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带泥的水印。他手里提着那个沉重的焊条箱。 身后跟着徐强。徐强手里拎着两桶液压油,肩膀上的衣服磨破了一大块,露出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发皱。 秦建国的目光瞬间定在于墨澜手里的箱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型号对吗?” 于墨澜走到桌前,把焊条箱重重放下。箱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j507高镍铬焊条。”他指了指地上的桶,“那是特种液压油。我不知道够不够用,但只能带这些回来。” 秦建国快步走过来,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手指在焊条上抹了一下,确认是干的。 “老刘!”他回头喊了一声,“别愣着!带人去检测!没问题马上安排抢修!今晚之前把闸门升起来!” 几个技术员立刻站起来,抱起箱子和油桶快步走了出去,路过门口时都贴着墙根,没人敢看于墨澜。 屋里只剩下四个人。 一直坐在角落沙发上的张铁军这时候才站起来。他穿着干净的外套,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他没看秦建国,目光在于墨澜和徐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们身后空荡荡的门口。 “怎么就你们俩?”张铁军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语气平淡,“黄威呢?还有那个司机小吴?” 徐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张铁军。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于墨澜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徐强身前。 “死了。” 张铁军的手停在烟灰缸上。他抬起眼皮,看着于墨澜:“死了?” “怎么死的?”他问,“遇到暴徒了?我就说那边危险,黄威那小子平时只会在大坝里转悠,没见过那种场面……” “确实危险。”于墨澜看着他,“尤其是当你身边有人给对面报点的时候。” 张铁军的动作顿住了。 秦建国正在装烟丝的手也停了下来。他看了看于墨澜,又看了看张铁军,把烟斗慢慢放在桌上。 “老于,这话不能乱说。”秦建国皱着眉,“这次任务路线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黄威把路线卖给了周涛。”于墨澜从兜里掏出那个对讲机,放在桌子上。对讲机上沾着泥,还带着一股腥味。“这是从伏击我们的人身上拿到的。黄威在路上留了记号,还试图把我们关在蒸汽管道里。小吴为了给我们开路,死在里面了。” 秦建国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对讲机,没说话。 张铁军拿起对讲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按了几个键。 “普通的民用对讲机。”他把东西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满大街都是。你说黄威是内奸,有证据吗?” “他死前自己承认了,他跟周涛的手下有交易。”于墨澜说。 “那就是一面之词。”张铁军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老于,我知道这次任务难,死了人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但黄威是大坝的老员工,平时工作兢兢业业。现在人死了,你把责任推到一个死人身上,这不合适。再说了,如果他是内奸,为什么你们活着回来了,他却死了?” “因为他没成功把我卖给周涛。”于墨澜的声音很冷,“周涛的人打断了他的腿,把他扔在废钢场喂了那帮人。” “你把他丢下了?”张铁军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是队长。看着队员受伤不救,自己跑回来,现在为了推卸责任,还要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操你妈!” 徐强终于忍不住了,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 “徐强!”秦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干什么!这是总控室!想造反吗?” 徐强被喝住,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但脚下的步子停住了。 于墨澜伸手按住徐强的肩膀。他看着张铁军,慢慢走了过去。 张铁军没动,依然夹着烟,隔着烟雾看着他。 “确实要查。”于墨澜走到张铁军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半米,“张主管,黄威是你极力推荐的人。你说他技术过硬。但他连基本的避险常识都不懂,却对怎么留下暗号很在行。” “我是主管技术人事的,推荐人是我的职责。”张铁军面不改色,“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在外面干了什么,我怎么知道?” “是吗。” 于墨澜看着张铁军的眼睛。 “黄威死之前,还说了些别的。他说,有人在出发前暗示过他,如果不配合,他的家人也会有麻烦。那个人告诉他只要把我带进包围圈,他的女儿就能回来,他在大坝里的位置也能动一动。” 张铁军夹烟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烟灰掉在白大褂上,他没去拍。 “胡说八道。”张铁军冷笑了一声,但没有看于墨澜,“这种死无对证的话,你也信?” “我不信。” 于墨澜退后一步。 “反正人已经死了,确实死无对证。这次任务虽然损失惨重,但好歹完成了。秦工,东西交给你了。我们累了,先回去休息。” 说完,他没再看张铁军一眼,带着徐强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对了,张主管。下次派人的时候,眼睛擦亮那个点。这种‘老实人’,用起来挺扎手的。要是再有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能带东西回来了。” 张铁军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慢慢把落在衣服上的烟灰掸掉,动作很仔细。 秦建国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在手里掂了掂。 “老张啊。” 秦建国看着张铁军,语气很沉。 “不管怎么说,任务完成了。先把闸门修好要紧。至于其他的……等洪水退了,我们开个会,好好复盘一下。” 张铁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是,秦工说得对。”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神情,“大局为重。我会安排加强内部审查,防止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总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频嗡鸣声。 第143章 修复 2028年7月1日18:00 灾难发生后第380天。 白沙洲大坝·3号泄洪闸机房 抢修持续了五个小时。 机房里温度很高,空气中混杂着焊条燃烧的焦糊味和液压油挥发的刺鼻气味。两台排风扇在头顶轰鸣,但抽不走这股闷热。 秦建国蹲在液压杆支座旁,手里拿着一面黑玻璃面罩,盯着前方的焊点。 “电流调小点。”他喊道,声音被风扇声盖住了一半,“起弧慢一点,别把母材烧穿了。” 老焊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焊枪再次触碰金属,滋啦一声,蓝白色的电弧光瞬间照亮了半个机房。熔化的铁水在高温下翻滚,沿着裂缝缓缓铺开,凝固成鱼鳞状的焊缝。 于墨澜坐在靠墙的工具箱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最近的事情连续折腾了他四五天,没有一天能睡好,眼皮发沉。左腿的伤口也崩开了,血渗透了裤腿上的绑带,但他没动。他盯着那跳动的电弧光,脑子里全是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徐强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但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猛地睁开眼,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停。”秦建国抬起手。 电弧熄灭。 老焊工放下焊枪,摘下面罩,露出满是汗水的脸。他拿起一把小锤,在焊缝上轻轻敲击,黑色的药皮碎裂脱落,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探伤。”秦建国站起来,用手撑了一下膝盖。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技术员拿着探伤仪走过来,探头在焊缝上缓慢移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显示屏上。 波形平稳。 “一级焊缝。”技术员直起腰,“无裂纹,无气孔。强度够了。” 秦建国长出了一口气,摘下安全帽,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注油。” 徐强立刻拎着油桶走过去。封口撕开,金黄色的特种液压油顺着漏斗注入油箱。油位计的红色浮标一点点升起,最终停在了标准刻度线上。 “泵站预热。” “阀门开启。” “准备试运行。” 指令一条条下达。沉寂已久的液压泵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地面微微震动,像是某种巨兽在苏醒。压力表上的指针跳动了一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右偏转。 30mpa。 35mpa。 40mpa。 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中央。 “压力正常。”技术员喊道。 秦建国看着那根巨大的液压杆。它连接着外面那扇重达几百吨的钢铁闸门。如果它动不了,大坝就要面临漫顶的风险。 “开闸。”秦建国按下按钮。 液压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上面的锈迹随着震动簌簌落下。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 透过厚重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外面浑浊的江水猛地翻涌起来。一道白色的水线出现在闸门底部,紧接着迅速扩大。积蓄已久的洪水喷涌而出,撞击在消力池里,激起几十米高的水雾。 轰鸣声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墙壁,震得人心脏发麻。 “动了!”有人喊了一声。 闸门缓缓升起,更多的水咆哮着冲出去,卷走了一切阻挡它的东西。 机房里没有人欢呼。几个工人瘫坐在地上,摘下手套,露出被汗水泡得发皱的手指。秦建国靠在控制台上,手在微微发抖。 于墨澜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 “走了。”他对徐强说。 徐强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泄洪的闸门,眼神有些发直。 “小吴要是能看见……” “他看不见。”于墨澜打断了他,“走吧。” 两人走出机房。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你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于墨澜说,“然后回去睡觉。” “你去哪?”徐强问。 “我去办点事。” “找张铁军?”徐强立刻停下脚步,“我跟你去。” “不是。”于墨澜看了他一眼,“别问。去睡觉。” 徐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再坚持。他太累了,而且他相信于墨澜。 看着徐强拐进通往医务室的岔路,于墨澜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电梯井。 电梯早就停运了。他顺着安全楼梯往下走。每下一层,空气就潮湿一分,霉味也更重。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汇聚成细流,顺着台阶往下淌。 负三层生活安置区。 这里原本是通风管道层和备用仓库,现在是临时宿舍,住着之前从周边撤离进来的幸存者,还有大坝底层员工的家属。 走廊里拉满了铁丝,挂着还在滴水的衣服。地上铺着各种颜色的防潮垫和破棉絮。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咳嗽声、还有为了争夺一点热水而爆发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在低矮的空间里回荡。 于墨澜侧身避开一个端着洗脸盆的女人,目光在墙上的编号上搜索。 c-304。c-305。 他在一扇半掩的铁门前停下。门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c-309”。 门里很黑,这里没有灯。借着走廊的光,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杂物。一张由木板架起来的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于墨澜敲了敲门框。 床上的身影动了一下,坐了起来。 是个女孩,大概八九岁。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工装,袖子卷了好几道。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于墨澜,并没有表现出害怕,只是警惕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是谁?”女孩的声音很细。 “我是你爸的同事。”于墨澜说。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我爸呢?”她往于墨澜身后看,“他说这次出任务回来给我带肉罐头。他回来了吗?” 于墨澜看着她。 这孩子太瘦了,脖子细得像根芦苇,锁骨高高凸起。她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期待,没有一丝怀疑。 黄威在最后一刻说的话:“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我女儿……” 原来是这样。 “他没回来。”于墨澜说。 女孩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 “他还在加班吗?”她小声问,“秦爷爷说现在大坝很危险,大家都要加班。” “他不加班了。”于墨澜靠在门框上,左腿的疼痛让他微微皱眉,“他去别的地方了。很远。” 女孩愣住了。她虽然小,但在末世里长大的孩子,对这种话术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他死了吗?”她问。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 于墨澜沉默了两秒。 “是。” 女孩没有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脚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哦。” 只有一个字。 “那我也没罐头吃了,是吗?”她问。 于墨澜伸手去兜里摸烟,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在工装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这是他今天的配给,还没来得及吃。 他走进去,把饼干放在那张木板床上。 “这个给你。” 女孩看着饼干,没动。 “你是好人吗?”她问。 “不是。”于墨澜说,“你爸为了救我才死的。” 女孩抬起头,盯着他。那眼神像极了那个死在废钢堆里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于墨澜看着她,过了三秒。 “因为我运气好。”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刚走出几步,他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张铁军的秘书,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他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冷冷地看着从c-309出来的于墨澜。 于墨澜停下脚步,看着他。 “张主管让我来看看。”秘书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既然黄威因公殉职,抚恤还是要发的。但这孩子……既然没有监护人了,按照规定,得去搜索队。” 于墨澜冷笑了一声,“不是十岁以上?这么小的小孩,送去钻管道?” “那是为了培养他们的生存技能。”秘书合上本子,“这不关你的事。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秘书说完,转身朝c-309走去。 于墨澜站在原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女孩的尖叫声,和秘书冷漠的呵斥声。 他的手摸向腰间的格洛克。冰冷的枪柄硌着手心。 但他没有拔枪。 这是大坝。这是规则。 他松开手,大步朝楼上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他救不了所有人。他连自己都快救不了了。 但他记住这张脸了。 第144章 特勤 2028年7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383天。 广播里的电流声滋啦响了两下,接着是秦建国毫无起伏的声音。 “一号防卫令即刻生效。” “兹成立特别勤务队,负责危险区域清理及特种物资回收。原保卫科转为内卫,负责内部静态防御。即刻起,原搜索队停止一切武装探索任务,仅保留常规物资搬运与外围拾荒职能,所有高风险区域行动统一由特勤队接管。” 食堂里并没有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靠近广播柱的那几桌停下了动作。有人含着半口饭抬起头,眼神茫然;更多的人则是低头继续扒饭,勺子撞击餐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把枪挂在谁的腰上不重要,餐盘里的肉片有多厚才重要。 “以后出去找东西的是不是要换人?”有人压低声音问。 “枪换人拿了,肉也得换人吃。”旁边的人头也没抬,用勺子刮干净最后一点米汤。 只有原保卫科的那几张桌子,气氛陡然凝固。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背脊几乎同时僵直,筷子尖在餐盘边缘死死抵住。 于墨澜此刻并不在食堂,他正拄着拐杖,站在保卫科办公室的门口。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保卫科长梁章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来。门旁的墙上刚贴了一张新的告示:“保卫科(内卫)职能移驻一楼门岗”。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相遇。 “张科长给你们安排的新地方不错。”于墨澜侧过身,语气平淡,“一楼门岗离大门近,方便内卫站岗。” 梁章的脚步没停,也没让路,径直撞了上来。 没有什么夸张的声响,只有纸箱棱角狠狠顶进肌肉里的触感,力道很阴。 于墨澜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梁章抱着箱子快步离开。走出三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枪柜的方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回头,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与此同时,一个工人爬上梯子,把墙上的“保卫科”职能表撕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特勤队(武装)。铁牌是用废路牌做的。 于墨澜推开门,走进了这间曾经象征着大坝内部最高暴力机关的办公室。 桌上还留着梁章没带走的半包烟和几个茶渍印。他没有坐那把真皮椅子,而是走到枪柜前。 “钥匙。”他向身后的徐强伸出手。 徐强把一串从总控室领出来的铜钥匙拍在桌上。 于墨澜拿起其中一把,插进枪柜的锁孔。 “咔哒。” 柜门弹开。 徐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黑了。 “操,就这?”他从柜子里拎出一把满是油污的81杠,拉动枪栓检查。枪身上还留着灾前武警部队的铅封,编号是“wj”开头的。油封的味道很重,说明这些家伙什儿在柜子里睡了很久,以前没人敢动,也没人配动。 “三条长的,两把短的?”徐强指着枪柜后排空着的枪架,“那批95呢?还有防暴枪呢?” “张铁军带走了。”于墨澜拿起一把92式,退下弹匣,空的。“他说内卫负责大坝核心安保,需要‘精良装备’。留给我们的只有这些‘老古董’。至于子弹,全锁在总控室的二号柜里,每次出任务前得拿着秦工的条子去领,一颗一颗数。” “这怎么打仗?”徐强把枪重重地拍回柜子里,“拿着这几根烧火棍去跟周涛他们磕?” “不用急。”于墨澜把手枪插进腰间的快拔套,“先把这些分了。通知外面那几个新选进来的,半小时后去训练场。” 内卫在门外重新贴了一张封条—— “原保卫科机构封存”。 训练场在大坝的泄洪道平台上,也是小雨平时射箭的地方。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 五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成一排,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他们都是于墨澜从上百号工人里挑出来的,有的是以前修重机的,有的是干爆破的,共同点是眼神里都透着股狠劲,而且没成家——于墨澜跟他们一比简直是异类。 于墨澜把一把工兵铲扔在地上,金属撞击水泥地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特勤队不养闲人。”他看着这些人,“只要能干活的,不管是跟人拼命还是当修理工。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队伍末尾有个瘦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闪烁。但他刚退半步,就被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用胳膊顶了回去。 “站好了。”大汉低声骂了一句,“想想吃的。” 瘦子咬了咬牙,重新站直了身体。 “很好。”于墨澜点了点头,“徐强,带他们去跑负重。” 徐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牙,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沙袋:“一人两袋,扛起来。” 平台角落还留着武警时期的射击靶,编号整齐;新人却连如何背枪都要徐强一个个纠。 那个瘦子戴着副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第一次扛沙袋,重心没稳住,一百斤的沙袋压得他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死死扣住袋角,指甲都要抠断了,眼镜滑到了鼻尖也不敢扶。 旁边已经有两个新人吐了一地酸水,但吐完了抹把嘴,还得接着扛。 没人笑他。大家吃顿饱饭就很不容易了,哪有多余的能量浪费在体能训练上。 休息间隙,那个戴眼镜的瘦子——田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那是一张医务室的领药申请,上面“透析液”三个字被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批着“暂缓”。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抖得厉害。 “别看了。”旁边的爆破手彭东来递给他半根烟,“看也没用。听说黄威那时候……” “嘘!”彭东来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他立刻闭了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巡逻的内卫。 三天后,后勤仓库门口。 仓库门口挂着一块满是划痕的小黑板。上面只有哨塔值班员用粉笔画的一条歪歪扭扭的折线——那是肉眼观测到的黑雨云层边缘,已经逼近了大坝上游的三公里处。 “没有张主管的签字,谁也不能动这批货。”七八个搬运工手挽手堵着铁门,一脸横肉。 走廊拐角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后勤的文员,也有路过的工人。没人说话,全都在等。 大坝除了吃饭,已经没有什么新鲜事了,他们也想知道,这把新磨的刀到底能不能砍动那块老石头。 徐强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盖着总工红章的调令。那是秦建国批准特勤队急需的战术背心。 “特勤队执行公务。”徐强把调令拍在那个领头的脸上,“看清楚了,我们是全大坝唯一‘被授权’的队伍。让开,或者算你妨碍生存物资回收。” 领头的搬运工啐了一口唾沫,把徐强的手拨到一边,看了一眼徐强腰间的枪:“拿把破枪吓唬谁呢?有本事你开枪啊?打死老子,我看谁给你们搬物资。” 话音未落,徐强直接拉动了枪栓。 “咔嚓。” 枪口虽然垂在地面,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领头的搬运工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退。 僵持了几秒。 “让开。”徐强把那张调令举到他眼前,手指在那个鲜红的公章上点了点,“看清楚这个章。这是秦总工的命令。你要是觉得张铁军能保住你,尽管试试。” 领头的搬运工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很久。几个月前,就是这枚章和秦建国的账本,让二十多个像他这样的工人从被淹没的地下室里活着爬了出来。没秦建国,大坝早垮了。这章比张铁军的签字好使一百倍。 “行……吧。既然是总工的命令……”他侧过身,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开门。” 人墙慢慢裂开了一条缝。 走廊拐角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那些围观的人迅速散开,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徐强冷哼一声,大步走进仓库。几分钟后,特勤队的队员们抱着一箱装备走了出来。 下午,在通往种植区的坡道上,特勤队征用了一辆原本运送有机肥的板车来拉弹药装备。 苏玉玉站在温室门口,看着几个特勤队员把那辆车推走。她手里捏着一张并没有盖章的“临时征用条”,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袋肥料。 冲突在第七天达到了顶峰,医务室的垃圾桶里堆满了染血的棉球。 “肋骨断了两根,脸部软组织挫伤。”李医生一边剪纱布一边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徐强下手太狠了。” 特勤队的成立直接砸了搜索队的饭碗。他们被剥夺了持枪权,降级成了纯粹的“搬运工”和“外围哨”地位。病床上躺着三个原搜索队的队员,脸肿得像馒头,正哼哼唧唧地叫唤。 他们因为在背后议论特勤队是“秦工的私兵”,还试图在一个新队员落单时找麻烦,结果被徐强带着野猪堵在洗澡间里打了一顿。 于墨澜靠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被打得变了形的老兵。那个老兵以前跟他一起出过任务,这时候却偏过头不敢看他。 于墨澜扫了一眼床尾的配给卡,停了一秒。 “给他们打点止痛针。”他对李医生说,“算在特勤队的账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旁边的护士记录时停顿了一秒。这是大坝第一次有人把内部冲突的医疗费用列入正式支出。 第十天深夜。 于墨澜坐在特勤队的新办公室里,擦拭着那把从梁章那里缴获的92式。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徐强推门进来,身上带着股湿气,脸色有些难看。 “巡逻完了?”于墨澜头也没抬。 “完了。”徐强把湿透的雨衣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外围没什么动静。不过……我们在三号哨犯了个错。” 于墨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错?” “野猪在那边设伏的时候,非说那里视野好,没注意到下风口有个通风井。虽然没出啥事,但如果底下有人偷袭,我们刚才就全灭了。”徐强抓了抓头发,“那是他自己选的点,我没拦住。他以前虽然跑外勤多,但干的都是‘平推’的活儿,这种细致的伏击,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记下来,明天去封死。”于墨澜的声音很平静,“还有呢?” 徐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块,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在三号哨的签到本底下发现的。没沾水,用一颗9毫米手枪弹压着的。” 于墨澜拿起纸块展开。 那是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背面还印着“荆汉水利”的抬头。正面用碳素笔工整地记录着: 【7月9日夜间岗哨观察】 02:15-a组巡逻迟到3分钟,队形松散,且有人交头接耳。 03:40-三号哨位盲区出现火光(疑似吸烟),持续4分钟。暴露位置。 04:10-换岗间隙,哨位空置1分20秒。 下半部分是一份名单,字迹换了个更锋利的笔锋: 田凯:母亲重病,急需胰岛素。(注:库存归二号库。) 彭东来:好赌,欠后勤组物资。(注:给两罐肉就行。) …… 纸张的最底下,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红笔圈起来的批注: “连饭都吃不饱。要想日子过下去,懂点规矩。” 徐强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张铁军这是骑着我们的脖子拉屎。” 于墨澜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把它揉碎,扔进垃圾桶。 他把枪插回枪套,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扫过。 “明天开始,把外围巡逻频次加倍。吃的,用的,我来想办法。”于墨澜的声音很冷,“告诉野猪,小吴的事我没忘,再让我看见他在岗哨抽烟,就滚回c区去。” 徐强吐出一口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明白。” 第145章 压强 2028年7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394天。 白沙洲大坝食堂里气味今天很浓,食堂的三个打饭窗前,队伍排成了长蛇。 没人说话,只有餐盘碰撞的脆响,和几百双磨损鞋底在潮湿水泥地上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铝制汤桶边的长柄铁勺移动。 “特勤队。” 于墨澜走到最左侧的窗口,把一张红色的塑封工牌拍在台面上。工牌表面全是划痕,夹层里渗进了灰尘。 打饭的大师傅是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中年人。他看了一眼红卡,又看了一眼于墨澜腰间的牛皮枪套,手里的勺子在桶底搅了两下。 “哐当。” 勺子撞击桶底。排在后面的人群里传出几声吞咽唾沫的动静。 一勺带着暗红色油花的肉酱盖在了杂粮饭上。 午餐肉罐头煮的。掺了大量的脱水蔬菜丁和切碎的胡萝卜,还有些不明成分的淀粉团。热气带着油脂味升腾起来。 于墨澜没回头。他端起餐盘往回走。今天大坝内部的除湿机停了两台,墙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腿上的旧伤在湿气下隐隐作痛。 他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这是死角,背靠混凝土墙,视野能覆盖整个食堂。 “头儿,肉味不对。” 坐在对面的野猪用筷子挑起一块黄豆大小的肉丁,凑到鼻子底下,“酸味重。胡萝卜太多,全是糠。” 野猪把肉丁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有得吃就闭嘴吧。”于墨澜低头吃饭,每一口饭在嘴里嚼够很多下才咽。 “咱们卖命,就吃这个?”旁边的一个新兵嘟囔了一句。他叫常新,也是前几天刚从内卫调进特勤队的。他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胡萝卜丁,“后勤处那帮坐办公室的,脸色比咱们红润。刚才我看张铁军的秘书,嘴上油光光的。” 于墨澜停下筷子,抬眼看那个新兵。 常新缩了缩脖子。 “你想吃什么?”于墨澜问。 “我不就是……随口一说。”常新讪笑了一下,“毕竟咱们干的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儿……” 于墨澜一直看着他,他闭了嘴,埋头扒饭。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李明国,他现在是技术组副组长,也归秦建国管。他满身油污,脸上挂着机油印子,手里拎着工具箱。 李明国径直走到打饭口。大师傅见了他,换了一副笑脸。 打完饭,李明国端着盘子,看到了角落里的于墨澜,走了过来。 “拼个桌。”李明国在于墨澜旁边坐下,工具箱放在脚边。 “修好了?”于墨澜问。 “凑合。”李明国扒了一口饭,“二号机组轴承磨损严重,没备件,我用废车轴磨了一个顶上去。能转,撑不了多久。” 于墨澜把他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了李明国碗里。 李明国愣了一下,夹起肉塞进嘴里:“谢了。老于,你小心点。最近张铁军在查设备损耗。昨天他问我,要不要转到后勤处。” “你答应了?” “答应个屁。”李明国哼了一声,拿起餐盘,“姓张的看见不好,我去那边吃。” 正说着,张铁军进了食堂。 他穿着笔挺的制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保温杯。大师傅早就给他留了一份,放在单独的小窗口,多加了一勺肉汤。 张铁军端着饭盒,目光扫过全场,落在角落。 他走了过来。 “哟,李工也在。”张铁军推了推眼镜,“正好,我办公室供暖坏了,怕到时候降温顶不住。下午派人去看看?” 李明国头也没抬:“没空。二号机组随时会停,我得守着。你那暖气找个工人用扳手敲两下就行。” 张铁军转向于墨澜。 “于队,这肉还合胃口吗?”张铁军指了指于墨澜的餐盘,“这批罐头是搜索队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为了这批货,折了两个兄弟。” “有心了。”于墨澜没站起来,“下次少掺点胡萝卜干。兄弟们去外面拼命,兔子草不管饱。还有,子弹配额少了三成,这事你怎么说?” “物资紧张。”张铁军叹气,“现在外面的路难走,每颗子弹都是拿命换的。内卫那边也要扩充,我也难做。” “内卫?”野猪冷笑,“守大门晒太阳的要那么多子弹干什么?上次流民冲卡,我看他们连枪栓都拉不开。” “你之前不也是进了保卫科?这是秦总工的安排。”张铁军语气硬了一些,“为了大坝安全,内卫必须加强火力。行了,慢吃,过几天新物资找到了,我找秦工批条请兄弟们吃顿好的。” 说完,他端着饭盒走向另一边。那里有屏风挡着。 “笑面虎。”野猪啐了一口,“头儿,这孙子看咱们的眼神不对劲。” “咱们关系没变,还叫老于。”于墨澜把盘子里最后一点汤汁用碎馒头块擦干净,塞进嘴里。 “他看上了你们手里的枪。”李明国压低声音,“后勤处想组建自己的武装,已经在偷偷招人了。价码很高,一天两顿干的,还有烟。” 于墨澜咀嚼着嘴里的馒头。 之前一直以为,每个岗位干什么吃什么,都是秦建国一人说了算,但这几个月下来,于墨澜也了解到,大坝的“规矩”并不是秦建国一人操办所有事情。灾前的一些组织结构、制度,还有人的身份,也跟着幸存者们留了下来。 吃完饭,于墨澜稍微休息了一下,就去了b3层的器械室。 这里原本是杂物间,现在是特勤队的临时军火库。门口站着个荷枪实弹的队员,看到于墨澜,立正敬礼。 “头儿。” 于墨澜点点头,推门进去。 房间里是枪油味。徐强坐在桌前,手里正拿着棉布擦一把81式自动步枪。 枪是上周从死掉的暴徒手里缴获的,枪托上全是划痕。 房间另一角,小雨坐在一只弹药箱上。 她穿着大一号的作训服上衣,袖子卷了几道。腿上横放着那把蓝色的反曲弓。 小雨手里拿着涂了蜂蜡的布,在擦弓弦。 于墨澜走过去。 “弦上好了?”他问。 小雨抬头:“爸。上好了,但是我感觉磅数有点大,拉满的时候手抖。” 于墨澜接过弓。入手沉甸甸的。他试着拉了一下弓弦。 弓弦震动。 于墨澜说,“天冷,弓片变硬了,实际拉力会大一点。” 他把弓还给小雨,蹲下身,看着她的手。 小雨的手上缠着胶布,虎口磨出了茧子。 “记住乔麦教你的。”于墨澜看着她,“二十四磅虽然轻,但你还没到升磅数的时候。先练动作。背肌发力啥的。她说靠位要稳。” “我知道。”小雨点头,重新架起弓,空拉了一下。 这次动作稳了很多。 “很好。”于墨澜拍了拍她的肩膀,“最近静靶打得不错,有点准头了。乔麦当初只教了一天,我也不懂,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摸索。” “爸,我想把这个瞄准器拆了。”小雨突然说,“像乔麦姐那样。” 于墨澜愣住了。徐强手里的通条搁在桌子上“当啷”一声。 “女的?”于墨澜盯着女儿,“你确定?” 小雨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低头摆弄着瞄准器,“那天她教我拉弓的时候,偷偷告诉我的。她说她不是叔叔,也不是哥哥,她是姐姐。但不让我告诉你们。虽然她剪了头发,声音也粗,但她是女的。” 于墨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穿着宽大作战服、带着面罩、独来独往的身影。那个在钢厂一个人单挑老三的“独狼小伙”。 怪不得。 怪不得她家的物资里还有卫生巾。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好好练,别像她一样,等到想保护人的时候,人都不在了。” 小雨指了指那个竞技瞄准器,“这个太娇气了,上次在外面稍微磕了一下就歪了。而且还重。” 于墨澜看着女儿。 “行。”他点点头,“拆了。你要练到抬手就有,不用过脑子。” 小雨立刻动手,把瞄准器拆下来,扔进旁边的零件盒。 于墨澜看着女儿熟练的动作。 小雨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做父亲的忘了。 “于……老于。” 徐强拿着一张清单走了过来,“清点完了。56冲子弹剩三百发,81杠五百发。猎枪子弹最缺,剩两盒。” 于墨澜接过清单。 “后勤处那边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没货。”徐强把布扔在桌上,“但我昨天听人说,张铁军的那个司机,用子弹跟本地人换烟抽。一发子弹换一根烟,不知道真假。” 于墨澜看着徐强。 “那个司机叫什么?” “只知道外号叫赖子。以前开黑车的。” “盯着他。”于墨澜把清单塞进口袋,“再发现他倒卖子弹,直接扣人。” “明白。” “还有,通知野猪,今晚把岗哨加倍。” “是。”徐强把步枪重新装好,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房间里回荡。 于墨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风越来越大了。 第146章 上课 2028年7月18日。 灾难发生后第397天。 原来这里是设备维护间,现在是临时教室。空气里是粉笔灰、陈旧机油味和几十个孩子身上的酸臭味。 这里居然有课桌,是搜索队从小学教室搬来的,椅子是废轮胎,反正有得坐就行。黑板是一块镀锌铁皮,刷了黑漆。 “滋——滋——” 角落里的除湿机发出噪音,喷出一股热风。 “操,又堵了。” 李明国蹲在除湿机旁,手里拿着螺丝刀,满脸油污。他刚从二号机组那边巡查过来,路过教室听到噪音,顺手进来看看。 “明国,还能修吗?”林芷溪站在铁皮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修个屁。”李明国把螺丝刀扔在地上,“过滤网早没了,只能每天敲灰。效率低一半。” 他站起身,用脏毛巾擦汗。 “林姐,你跟老于说说,出去留意点哪有过滤棉,哪怕去弄点好棉花也行。再这么下去,墙上全得长霉菌。这屋里湿度都快爆表了,我看都不用苏老师种蘑菇了,人都要长蘑菇。” “我会告诉他的。”林芷溪点头,“辛苦你了,还得让你这个副组长来修除湿机。” “机组那边还得盯着,我先走了。”李明国提起工具箱,匆匆离开。 下面坐着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六七岁。他们穿着不合身的脏衣服,袖子卷到肩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营养不良的青灰色,眼窝深陷,皮肤上带着湿疹抓挠后的血痂。 这些孩子不是每天都能坐在教室里的。 按照大坝的规矩,十岁以上的孩子必须参加劳动。他们要去搜索队帮忙钻管道,去搬运站分拣垃圾,或者去种植组帮苏玉玉授粉。虽然活都不重,但只有在完成了一天的定额劳动后,剩下的时间才属于课堂。 所以,这间教室总是缺人。今天少了三个去掏下水道的,明天少了两个去搬煤的。林芷溪也不是每天都要上课,她也有自己的劳动任务,有时是一些大坝里的行政和文书工作,有时是协助后勤。这也是秦建国答应于墨澜的。 前排的几个孩子有完整的课桌和粉笔,后排的挤在轮胎上,有人手里只有半截铅笔,有人干脆用手指在水泥地上划字。干部的孩子占了前排,流民的孩子挤在后面。 一个后排的女孩低声对同伴说:“他不用下井掏垃圾,他爸是后勤的。档案室里干干净净。” 另一个男孩点点头:“我爸说,整理物资也算重要劳动,但比我们轻松多了,至少还能偷着歇会儿。” “好了,上课。”林芷溪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生存】 “今天的课是‘生存’。”林芷溪的声音有些哑,“你们谁懂生存是什么含义?” 后排一个新来的流民女孩举手。丫丫,七岁,头发像鸟窝。 “老师,生存,我懂,是不是就是不饿肚子?” 林芷溪看了眼她脏兮兮的脖子。 “对。”她点头,“不饿肚子,不生病,不被冻死。这就是生存。在外面,看到不认识的东西不能吃,看到黑雨……” “扑通。” 一声闷响。 中间一排,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轮胎上栽倒,摔在水泥地上。 “豆芽!” 周围的孩子惊呼。 林芷溪扔下粉笔冲过去。 倒在地上的豆芽是个十岁的男孩,父母在第一波黑雨中生病死了,现在跟着爷爷在后勤处打杂。今天上午他刚去清理完所有的垃圾桶,这会儿才赶来上课。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哪里不舒服?”林芷溪用右手扶起他,左臂有些别扭地垂在身侧。他的身体滚烫。 “脚……脚痒……疼……”豆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泪冲开脸上的泥。 林芷溪去脱他的鞋,单手操作动作有些慢。一双破烂的胶鞋,鞋帮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袜子。 鞋子脱下来的瞬间,一股腐烂的恶臭散开。 袜子和皮肉粘连在一起,全是黄色的脓水。林芷溪用右手小心地撕开袜口。 周围的孩子捂住了鼻子。 五个脚趾全部变成了灰白色,肿胀,指缝间糜烂流脓。 烂脚病。真菌感染加上长期浸泡。这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孩子一直在忍着,怕耽误干活被扣口粮。 教室里有人低声说:“少了一个人分粮,好事。”另一个人继续低头写字,没抬头。一个女孩问:“那他的劳动谁来补?爷爷一个人干不完吧?” “快!去叫医生!”林芷溪喊。 几分钟后,门被撞开。 程梓提着医药箱冲进来,李医生跟在后面。 李医生看了一眼,蹲下身,按了按豆芽的脚背。皮肤软烂,一按一个坑。 “严重真菌感染,还有并发症。”李医生皱眉,“这情况至少拖了一周了,怎么才报?” 豆芽虚弱地说:“爷爷说……忍忍就好了……药,我们干的活不够……” “糊涂!”李医生骂了一句,“必须马上清创。再晚一点骨头都要烂了。” “清创……”林芷溪想起自己的左手臂,那种剜去坏肉的感觉,比生小雨还痛,她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才十岁。” “不清创就得截肢。”李医生拿出一瓶双氧水,“程梓,抬到医务室。准备切开引流。” 程梓抱起豆芽跑了出去。 教室里死寂。地上留着一滩黄色的脓水。 “他的鞋呢?” 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所有人转头。 于小雨坐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折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她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 “豆芽以前有一双雨靴。发给他爷爷的劳保雨靴,虽然大了点,但是防水。”小雨看着周围,“那双鞋呢?” 没人说话。 小雨的目光停在一个大孩子的脚上。 刘达,后勤处一个小头目的儿子。长得壮实,正把脚往回缩,藏在轮胎后面。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明显不合脚的黑色橡胶雨靴,靴筒剪短了一截。 “脱下来。”小雨走到刘达面前。 刘达哆嗦了一下:“凭……凭什么?这是我爸给我的!” “你爸?”小雨看着他,“你爸的脚有这么大?靴底上有个补丁,那是豆芽爷爷用旧轮胎皮补的。” 刘达涨红脸:“就是我的!那老东西欠我爸粮,拿鞋抵债不行吗?” “所以你就扒了他的雨靴,让他穿着破胶鞋踩脏水里?那你看没看见他的脚烂了?” “废了就废了!关我屁事!”刘达梗着脖子,“不就是个流民崽子吗?死了也没人……” “啪!” 一记耳光。 “你敢打我?我爸是……” 小雨没有说话,一把抓起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在课桌上,手里的折刀“咚”一声插在刘达面前,刀锋贴着他的耳朵。 “脱。” 没人去制止。 角落里有孩子低声说:“她是疯子,别掺和。” 走廊门口有个搬运工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小雨!”林芷溪终于喊了一声,“把刀收起来!” 刘达吓尿了。他哆嗦着脱下鞋。那鞋确实很大,前头塞的一团烂布跟着掉出来。 小雨没有理会母亲,拎起那双带着体温的鞋。 “这双鞋我会交给李医生,让他还给豆芽。”小雨冷冷地看着刘达,“你要是不服,让你爸去特勤队找我爸。或者找我也行,我在那等你。” 她拔出刀,合上,放进口袋。 刘达捂着脸,不敢说话。 “坐回去!”林芷溪严厉地说道,“小雨,下课后来我这。” 小雨乖乖回到最后排坐好,没有再削她的木棍。 林芷溪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看见女儿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有些发抖。 曾经这是个连杀鱼都不敢看的小女孩。 每天的课只有一节。下课后,林芷溪把小雨带到一个小房间里。 “手伸出来。”林芷溪说。 小雨伸出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是不是太凶了?”林芷溪握住女儿的手。 小雨一愣:“不是打手心?” 林芷溪沉默了。如果她还是那个学校里严厉的班主任,她可能会这样做,但现在她教的课题是【生存】。 “妈,对那种人,讲道理没用。”小雨低着头,“只有让他怕,他才会老实。” 林芷溪没问谁教的,她看着女儿的眼睛,想起于墨澜现在的样子。 “那你怕吗?” 小雨抿了一下嘴,点点头:“怕。我怕刘达真的还手,我打不过他。但是老师是我妈。” 林芷溪叹了口气,用右手把女儿搂进怀里:“这次你上课掏刀子,我要上报处分你。” “好。”小雨说。 另一边,孩子们纷纷收拾东西离开教室。 刘达光着脚站在原地。他的鞋没了,脚底板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以前跟他混在一起的几个男孩走过他身边,没有停下。其中一个低声说:“鞋没了,你爸还能给你弄双新的吧?” 另一个男孩笑了一声:“新的?后勤的鞋都发完了。让你爸加班吧,不然下次劳动你得光脚下水道了。” 孩子们走远了,走廊里只剩脚步声。 第147章 尖刀 2028年7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399天。 特勤队办公室。 窗外黑雨如注。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在窗台上积起一层黑色的油膜。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那是对小雨课上事件的的处分决定。 “都签完了。”林芷溪站在桌边,声音很轻。 于墨澜拿起文件。 上面的公章盖得异常清晰。 最上面是保卫科的红章,中间是后勤处劳资科的章,旁边附着一张劳动编组调整通知单。 ——职工家属刘达(15岁)的劳动任务从后勤处物资整理调整为下水道清淤,为期一个月。最下面是行政办公室的备案章。 一套完整的行政处罚流程。 没人说情,没人拖延,也没人因为他是后勤处干部的儿子就网开一面。 “刘达家里怎么说?”于墨澜问。 “没说什么。”林芷溪抿了抿嘴,“他爸是后勤处的一个小组长,叫刘强。他托人带话,说孩子不懂事,给特勤队添麻烦了,处分他认。只要不被赶出大坝就行。” 于墨澜拧开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水洇开一点黑色的痕迹。 “小雨呢?” “关禁闭。在二层那个废弃配电间里,我给她送了饭,没动。”林芷溪顿了一下,“她没哭也没闹,就坐在那儿磨那把刀。” 于墨澜合上文件夹,递给林芷溪。 “按规矩办。” 林芷溪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墨澜,这事儿有点怪。” “哪儿怪?” “太顺了。”林芷溪皱着眉头,“按照老张那边的性格,咱们特勤队的人动了后勤的人,还是动刀子这种事,按你说的,他应该卡咱们点什么。” “可这次保卫科那边刚把文件递过去,后勤处不到十分钟就盖了章,甚至连刘达的劳动编组都调整好了。” 下水道清理组。那是大坝里最脏、最累、也最没人愿意去的活儿。但对于犯了错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合理的去处。 张铁军和梁章都没有借机向特勤队发难。就是处理了一个普通的违纪事件,严格按照大坝的规章制度。 “知道了。”于墨澜靠在椅背上,“去忙吧。” 林芷溪点点头,拿着文件退了出去,她还有别的工作要做。 门关上了。 于墨澜看着窗外的雨幕。玻璃上的倒影里,他的脸有些模糊。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只有一声。 于墨澜接起电话。 “一会来发电机房上层平台。” 是秦建国的声音。说完就挂了。 …… 发电机房位于大坝的最底层,负四层。 这里是整个大坝的心脏,也是噪音最大的地方。三台巨型水轮发电机组正在轰鸣运转,巨大的金属震动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于墨澜顺着铁梯爬上维修平台。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高处的探照灯打在巨大的发电机组上。 秦建国站在平台边缘的栏杆旁,穿着那件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本。他没戴安全帽,稀疏的白发被通风口进来的风吹得有些乱。 “秦工。”于墨澜走过去,大声喊道。 秦建国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下面的发电机组。 “二号机组的轴承温度又高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轰鸣的噪音中却异常清晰,“润滑油里的杂质太多,滤芯换不过来。” 于墨澜往下看了一眼。 二号机组的基座上,几个维修工正满身油污地拆卸着什么。 “不是听说刚进了一批新油吗?”于墨澜问。 “是进了。”秦建国合上记录本,转过身看着他,“但那是工业普油,不是航空级的透平油。用是可以勉强用,就是伤机器。” 他拍了拍栏杆上的铁锈。 于墨澜没接话。他知道秦建国找他来不是为了谈发电机的。 秦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蓝楼,递给于墨澜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火光点燃的瞬间,照亮了他带着皱纹的脸。 “最近特勤队那边,关于张铁军的议论不少吧?”秦建国吸了一口烟,烟雾瞬间被通风口的强风卷走。 “是。”于墨澜点头,“物资卡得紧,兄弟们有怨言。” “不仅仅是物资吧。”秦建国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查他。” 于墨澜没有否认。 “我不放心他。”于墨澜直视着秦建国的眼睛,“钢厂那次任务,黄威是他硬塞进来的人。在备件库,黄威故意弄出声暴露位置,差点害死我们。如果不是……我和徐强运气好,我们就折在那儿了。” 秦建国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黄威是他的心腹,也是他推荐的‘老焊工’。”于墨澜的声音很冷,“他说他女儿被威胁了,求周涛的人放过。” 于墨澜继续说:“但我看过,黄威的女儿好端端地在大坝,只是黄威刚死,她就被调到搜索队干活了。”于墨澜说。 秦建国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他吐出烟雾,“老张给过解释。他说黄威是被吓疯了。而且,那份推荐名单确实经过了正常审核流程,我也点头了,挑不出毛病。” “那太干净了。” “对,太干净了。”秦建国转过身,看着下方忙碌的维修工,“就像这批机油,标号都对,但就是伤机器。” “墨澜,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力排众议,成立特勤队吗?” 于墨澜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保卫科的人都是原来厂里的保安和守坝部队,守门还行,出去没经验。搜索队呢,那是临时拼凑的,找点吃的用的还行,真要碰上硬茬子,根本指望不上。” “钢厂那次,如果是搜索队,回不来。”于墨澜插了一句。 “对。”秦建国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夹着烟头。 “我们需要武器,需要医院里的药,需要油料、电子元件。这些东西,有时候比粮食还难搞。我们还需要去跟那些不想讲道理的人‘讲道理’。” “所以你需要特勤队。”于墨澜说。 秦建国点头,“那时候,老张反对,梁章也反对。老张说这是搞‘私人武装’,梁章说这是在削弱保卫科的职权。” “你还是签了。” “因为我知道,大坝要想转下去,光靠‘规矩’是不够的。”秦建国指了指脚下的发电机,“就像这台机组,除了稳压器,还得有个断路器。” 秦建国转过头,看着于墨澜。 “当时没人愿意出去找那些鬼零件。没人愿意去跟那些疯子打交道。”秦建国说,“所以我需要一把尖刀。特勤队不是用来跟后勤处抢饭碗的,是用来干脏活的。” “那张铁军的问题呢?”于墨澜问,“这也属于‘脏活’吗?” 秦建国沉默了片刻。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灭,然后扔进下方的废油桶里。 “老张……变了。”秦建国叹了口气,“现在的后勤处,不像以前了。倾斜物资分配,拖延行政流程,还有那些不清不楚的小道消息……我都知道。” “那为什么不动他?” “怎么动?”秦建国反问,“抓人?审讯?还是像你们赵大虎那暴脾气,直接冲进去搜?” 他摇了摇头。 “墨澜,大坝现在有几百张嘴等着吃饭。每天的粮食分发、物资调配、废料处理,全是后勤处那套班子在转。老张手里捏着的是大坝的血管。只有他有能力搞定这些事情,我不行。现在没人比他了解大坝的行政和后勤。动了他,这套系统就会瘫痪。到时候,饿死的人会比被黑雨淋死的人还多。” “那就看着他把大坝掏空?把我们出外勤的都害死?” 秦建国直起腰,原本佝偻的背影突然挺直了一些。那种老工程师特有的严谨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我没有证据。在大坝的体系里,没有证据就不能动一个干部。这是底线,这是规矩。人心不能散了。” 他看着于墨澜,眼神深邃。 “特勤队有监察外部威胁的职责。”秦建国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如果内部有人勾结外部势力,威胁到了大坝的安全,那就不再是行政和内部防卫问题,而是安全问题。” 于墨澜沉吟了一下。 “我明白了。” “但是,墨澜,你要记住。”秦建国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别把大坝搞乱。别搞武装对峙,别影响排涝和发电。这里有几百条命,一旦出了乱子,我第一个处理你。” “明白。”于墨澜点头。 “去吧。”秦建国挥了挥手,重新拿起记录本,“我还要再盯一会儿机组。” 于墨澜转身顺着铁梯往下走。 当他走到平台下方时,回头看了一眼。 高处的探照灯打在秦建国身上,他手里拿着记录本,一动不动。 离开机房,耳边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于墨澜沿着负三层的维护通道往上走。这里是连接各个功能区的“血管”,昏暗,潮湿,墙壁上挂着凝结的水珠。 路过“学徒班”的后门时,他放慢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们背诵机械口诀的声音。 “大——坝——” “安——全——” 孩子们的声音有些走调。 “不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打断了朗读,“老师教的是‘安全第一’,不是‘大坝安全’!” “反正都一样。”另一个孩子嘟囔着,“我爸说,转运站那边换了新旗子,以后大坝就不安全了。” “别瞎说!”蹲在角落里的一个男人突然吼了一嗓子,“小孩子懂个屁!” 那个孩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男人掐灭了烟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女人说:“其实娃也没说错。我小舅子在搜索队,昨天路过那边,确实看见旗换了。” “我也听说了。”女人紧张地搓着手,“说是胡三被做了,新来的头姓周。” “瞎扯。”旁边的胡茬男人摇摇头,“现在的头儿是个外地人,我亲戚在上面见过,说脸上有道疤。” 女人愣了一下:“是吗?那我怎么听说……是咱大坝撵出去的那个?” 于墨澜站在阴影里,听着这些破碎的信息。 于墨澜没有惊动那些家长,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 他来到了大坝的一层大厅。 这里是整个大坝最开阔的地方,也是连接外界的缓冲带。巨大的防爆门紧闭着,门缝里塞满了防洪沙袋。 墙上挂着那个巨大的电子水位显示屏。 红色数字在黑暗中跳动着:172.5米。 警戒线是175米。 几个后勤处的工人正推着推车匆匆经过,车上装着用来加固防洪墙的水泥袋。他们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特勤队的休息区在另一侧。那里亮着几盏应急灯,几个队员正坐在箱子上擦枪。 “徐强。”于墨澜喊了一声。 正在擦枪的徐强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过来。 “于头儿。” “什么称呼,怪怪的。明天早上,你带两个人去废料处理站。”于墨澜看着远处忙碌的工人,“去查一下上个月后勤处理的那批‘报废电池’。我要知道它们最后到底运到了哪儿。” 徐强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点了点头。 “我去准备。” 于墨澜转过身,走向黑暗的走廊深处。 查账查不出东西,那就查垃圾。 第148章 电池 2028年7月22日,6点15分。 灾难发生后第401天。 家属生活区排气扇的叶片转速骤降,叶片上的积灰被离心力甩脱,落了一点在床单上。 于墨澜睁开眼。 身边的妻子林芷溪还在熟睡,呼吸轻浅。女儿小雨的小床就在旁边,手里还抓着那个修补过多次的兔子,半个身子踢出了被子。 头顶的烟雾报警器绿灯熄灭,红灯闪烁了两次,再次跳回绿色。外面灯光随之暗淡,又在两秒后重新亮起。 电压不稳。 这是今晚第三次。 于墨澜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把小雨露在外面的脚丫塞回被窝。 地板冰凉,水泥的寒气透过脚底板直钻骨缝。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借着幽暗的走廊灯光,盯着桌边那张家庭合影。 新相框是最近在居民楼里搜的,最开始的相框不好装,早都拆了。照片一直塞在林芷溪的衣服内袋里,泡过几次水,还有折痕,不过太暗了,看不清楚。 于墨澜喝了一口水,门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于墨澜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轻轻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徐强蹲在墙角,脚边扔着个烟头。看见于墨澜出来,他掐灭了手里刚吸了一半的烟,站起身。 “吵醒嫂子了?”徐强压低声音。 “没。睡着呢。”于墨澜带上门,扣好外套扣子,“什么结果?” 徐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单据。 “后勤处拒了。” 于墨澜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这是一份《物资申领驳回通知单》,红色的印章盖在“拒绝”一栏上,印泥还没干透,蹭了一点红色的油墨在纸张边缘。 “理由?” “咱们哨上的备用电池组老化了,如果不换,下次外勤通讯半径会缩减一半。”徐强指着单据下方的批注,“但那个管库房的刘胖子说,没货。” 于墨澜看向批注栏。 字迹很潦草,是用圆珠笔写的,笔油在某些笔画上积成了小疙瘩。 【根据能源管制命令,所有铅酸电池组已于7月21日封存,等待统一维护。暂停发放。】 “封存。”于墨澜把单据折好放进口袋,“所有?” “库存的三百多组,全封了。”徐强解开领口的扣子,脖子上全是汗,“但我刚才路过b4发电机房外围,看见地上有新压出来的板车印。灰尘被压实了。” “去看看。” 十分钟后,b4层发电机房外围走廊。 为了省电,走廊里的灯每隔三盏才亮一盏。昏黄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的臭氧味更浓了,还有一种淡淡的焦糊味。 于墨澜打开战术手电。 光束刺破黑暗,贴着地面扫过。 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两条平行的深色痕迹一直延伸到货运电梯口。痕迹宽约二十厘米,边缘清晰,中间的花纹被压得扁平。 “重载板车。”徐强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起码有个一吨半吨的。这种压痕空车压不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是实心胎,如果是充气胎边缘不会这么硬。” 于墨澜调整手电角度,光圈停在防爆门的门缝处。 防爆门是厚重的钢板制成,漆面斑驳。门框边缘卡着一小块黑色的胶质碎屑。 他走过去,夹起那块碎屑,闻了闻。 沥青。 这是工业铅酸电池的密封胶。只有在暴力拆卸或者运输过程中发生碰撞,才会掉落这种碎屑。 “大半夜运东西。”于墨澜把碎屑放进口袋。 “他们运哪去了?”徐强看向漆黑的电梯井,“这东西死沉,也没法充电,没人要。” “外面缺。”于墨澜关掉手电,“小避难所、流民营地、本地居民都有用。灾前荆汉有几百万人,别小看能活到现在的人,既然要就肯定有办法搞电。” “倒卖?”徐强的手摸向腰间的枪套,“张铁军疯了?他拿电池能换啥?还能运进来不被发现?” “他没疯。”于墨澜按住徐强的手,“我不知道他换了什么,但他赌没人敢查他。走,去废料处理站看看。” 从b4层到外部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检修通道。 当闸门开启,潮湿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夹杂着雨水的腥味。 大坝外部,泄洪道下方岩洞。 这里原本是检修洞,灾后被改成了废料拆解区。 洞顶挂着几盏低压工灯,光线昏暗。 工头老孙正弯腰收拾一堆拆下来的电缆,看见特勤队的防化服,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徐……徐队?”他把手往裤子上蹭,“这么早?” “例行检查。”徐强扫了一眼周围,“最近拆电池了?” 老孙的眼神下意识飘向角落。 那里原本应该是危废暂存架,现在空着。 “拆……拆过。”老孙说,“后勤送来的,说是报废维护。” 徐强走到切割台前,手指抹了一下台面。只有薄薄一层灰,没有铅粉,也没有电解液腐蚀留下的白痕。 “铅板呢?” “运走了。”老孙说,“说要统一回收。” 于墨澜没有说话。他绕到分拣区后面。那里本该是拆解后的分类桶,现在全是空的。 一块都没有。 他走回切割台,抬脚踢了踢地上的金属屑。全是普通钢材,没有电池连接片常见的红铜。 “拆了多少?”他问。 老孙咽了口唾沫,“我……我没数。整车来的。” “整车来了,”徐强盯着他,“拆解台干净得像刚换过。你是用嘴拆的?” 老孙不敢看他。 于墨澜抬头,看向洞口外的侧门。那里有一道被雨水冲淡但仍清晰的车辙印,轮距很宽,是重卡。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前天晚上。”老孙声音发虚,“张立冬带车。上面盖着生活垃圾,说是防雨。台账让我签了‘已拆解’。” “然后呢。” “他们根本没卸。”老孙抬起头,脸色发灰,“车从侧门直接出去了。” 徐强的手放在枪上。 “方向。” “南边。”老孙指着外面黑压压的山体轮廓,“往转运站那条路。” 洞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腥味。 于墨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视线往上抬时,他在二十米高的检修平台上看见一点微弱的红光。 烟头。 有人在那里。 “走。”于墨澜低声说。 “还没问完。”徐强压着火。 “上面有人看着。”于墨澜没回头,“我们回去走医疗区通道。” 折返的路程消耗了比预计更多的时间,当他们回到主楼层时,电子钟已经跳到了早上9点。 走廊里的应急灯忽明忽暗,电压依然没有恢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菜叶的味道。 九点半。 温室种植区的玻璃门大开着。一群人围在育苗床前。 苏玉玉穿着白大褂,头发散乱,手里攥着一份温控记录表。站在她对面的是后勤处的一个干事。 “解释。”苏玉玉把记录表拍在那个干事胸口,“凌晨3点到6点,育苗室断电三小时。恒温系统停机,室温降到15度。” “苏老师,全区限电。”干事把记录表拿下来,折好,塞进口袋,“发电机组负荷过大,跳闸了。” “备用电源呢?”苏玉玉指着墙上的ups控制箱,“为什么没启动?” 控制箱的指示灯是熄灭的。 “电池在维护。”干事语气平淡。 “维护?”苏玉玉指着身后成片的红薯苗,“因为你们的维护,这批苗全废了,影响大坝下个季度的口粮。” 干事耸了耸肩。 于墨澜分开人群走进去。 他伸手摸了一下叶片。湿冷,发蔫,像摸在死人的皮肤上。 电池被运走,导致备用电源失效。发电机组负荷波动,导致电压不稳。最终,作物死亡。 “能救吗?”于墨澜问。 苏玉玉摇摇头。冷害是不可逆的。 “根都冻坏了。”她拔出一株苗,根部已经变成了黑色,“重新育苗需要二十天。但这二十天的空窗期,食堂的储备粮不够,得靠搜索队了。” “缺多少?” “至少两吨。”苏玉玉把死苗扔回槽里。 于墨澜看着那些枯萎的幼苗。 “知道了。”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苏玉玉问。 “去找替代品。” 于墨澜走出温室。 走廊尽头,林芷溪正抱着一叠文件匆匆走来。她显然也是刚到岗,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 看到于墨澜,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近。 “你今天起得太早了。去哪了?”她轻声问了一句,随即立刻切换到工作状态,“刚才我想跟你说个事,没找到你。” “什么事?” “刚才核对上个月的燃油报表,数据不对。”林芷溪翻开文件夹,指着一行数据,“但里程数和维修班的记录对不上。有三辆重卡,账面上显示‘保养’,但维修班的记录里,这三辆车在上个月换了两次轮胎,加了四次油。” “车牌号?” “03,05,09。” 于墨澜眯起眼睛。他知道这些车去哪了。 “还有。”林芷溪翻到下一页,“我查了出入库记录,这三辆车每次出库,都没有载货清单。只有一行字:‘搜索任务特批’。签字人是张铁军。” “我知道了。”于墨澜合上文件夹,手在林芷溪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事你别管了,去把原始单据抄一份给我,原件放回去。别让他们发现你查过。还有,晚上回家的时候把门锁好。” 林芷溪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她看着走廊另一头: “刚才保卫科的人来过后勤。” 于墨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卫科人员正搬着几个黑色的机箱从楼梯口经过。领头的是梁章的手下,保卫科副手赵刚。 赵刚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转头看过来,目光在于墨澜身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然后他挥了挥手,带着人消失在楼梯拐角。 “先回办公室。”于墨澜对林芷溪说,“我们可能需要你帮忙。” “做什么?” “查账。”于墨澜说道,“家里进耗子了。” 第149章 账本 2028年7月22日,下午16:15。 灾难发生后第401天。 档案室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林芷溪站在三号柜前,手指快速翻动着那一摞杂乱的单据。柜门上的标签写着"车辆·维修·油料",边角已经卷起。 她必须要快。距离后勤处下班还有十五分钟。 手指停在一张维修单上。7月15日,03号车。 维修项目:更换后桥钢板弹簧(两组)。 故障描述:路面颠簸导致断裂。 出勤记录:跨江大桥巡逻,往返45公里。 油料单:柴油60升。 林芷溪盯着那几个数字。路面早都清过,能震断钢板弹簧?45公里烧掉60升油?家用车最多才十升八升的油耗,这辆车是去巡逻,还是去拉着坦克跑越野? 除了油耗,连损耗件的更换周期也对不上。这辆车的弹簧上个月刚换过。 "林老师?" 门口传来声音。林芷溪迅速合上文件夹,转过身。 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晃着一串钥匙:"张处长让我来通知一声,明天上午后勤处车辆管理来人,要把三号柜的档案全部移交走。" "全部?"林芷溪心头一跳。 "对,说是要统一归档入新系统。"小周指了指她手里的本子,"你还要查吗?我要锁门了。" "不查了。"林芷溪把文件夹塞回柜子,"明天就要移交?" "明早八点。" 林芷溪走出档案室,看着小周落锁。清脆的"咔哒"一声。 晚上,家属区的房间里,于墨澜坐在桌边擦枪,枪油的味道淡淡地散开。 林芷溪让小雨先睡,然后走到他身边坐下。 "明天早上八点,档案要移交。"她低声说,"我下午只看了一眼,有问题。03号车,账做得很烂。" 于墨澜动作没停,"你想怎么办?" "我得回去。把剩下的查完。" "现在?" "我有备用钥匙,秦工给的。凌晨两点是换班空档,保卫科最松懈的时候。"林芷溪看着他的眼睛,"必须拿到确凿的数据,否则移交之后就死无对证了。" 于墨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了她两秒。 "注意安全。" 凌晨02:15。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频嗡嗡声。 林芷溪站在档案室所在的走廊拐角,没有立刻进去。她贴着墙根,屏住呼吸,听了一分钟。没有脚步声,没有杂音,连远处值班室的咳嗽声都没有。 确认安全。 她掏出那把备用钥匙,轻轻插入锁孔。锁芯转动,发出极轻微的摩擦。 她推门,侧身闪入,反手虚掩房门,没有开灯,只打开了手里的小手电。光柱被她压得很低,只照亮三号柜的一小块区域。 她把手电夹在腋下,柜门拉开,迅速翻找。 7月12日,05号车,更换四条全地形轮胎,行驶记录却是市区铺装路。 7月18日,09号车,领用防冻液三桶。 7月20日…… 她拿出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草稿纸,飞快地抄录着。日期、车号、故障原因、领用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林芷溪猛地停笔。 接着是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不是巡逻队。巡逻队是两个人,脚步杂。这只是一个人。 脚步声停在了档案室门口。 林芷溪立刻关掉手电,身体紧贴着铁柜的侧面,隐入黑暗中。右手无声地滑入袖口,握住了裁纸刀。 门被推开了。 走廊昏黄的应急灯光泼洒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来人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似乎在打量屋内的黑暗。 "林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还有浓重的烟嗓。 林芷溪的心沉了下去。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借着门口的光,看清了那张脸。 王航。 他穿着一件工服,裤腿上全是新鲜的红泥。他手里拎着一串巨大的车钥匙,正在哗啦作响,嘴里还嚼着槟榔。 "王班长。"林芷溪声音平静,"睡不着,想着明天要移交,来把最后的盘点做完。" "盘点?"王航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光。 "啪。" 火苗蹿起,照亮了王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那是"名楼"。林芷溪扫了一眼烟盒。 "接到上面的命令,说明天一早移交,让我今晚来做个预检,看看档案齐不齐。"王航吐出一口烟雾,烟味辛辣刺鼻,"没想到,林老师比我还负责。"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林芷溪刚才抄写的那张草稿纸。 "05号车,换轮胎……09号车,防冻液……"王航借着烟头的红光,念着上面的字,"记这么细?" "职业习惯。入库要有底。" "底?"王航嗤笑一声,把烟灰直接弹在桌面上,"林老师,这世道,人命都没底,几条轮胎算个屁的底?"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混着槟榔味和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工老了,有些事他不懂。但你年轻,又聪明。"王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知心话,"有些账,记太清了,容易伤神。伤神就容易睡不着觉,睡不着……就容易出事。" 林芷溪没有后退,她看着王航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王班长,这是威胁我?" "不不,我可不敢威胁特勤队长的老婆,就是好意提醒。" 王航拿起桌上那张7月15日的维修单——03号车换弹簧的那张。 "你看这张单子,老刘喝多了瞎写的。那天03号车根本没坏,也没去跨江大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张单子揉成一团。 "这种错误的档案,留着也是误导。不如清理了,大家省心。" 他把纸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老师,你家那口子是战斗英雄,我们都敬重。你也得替他想想,替你家孩子想想。"王航把脸凑近,"这大坝里也不太平,通风井没护栏,野狗也多。小孩子乱跑,万一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林芷溪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刀,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班长说得对。我也觉得有些单子有问题,正准备剔除。" 王航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 "这就对了。大家都是为了大坝,为了生存。何必呢?" 他转身,那串钥匙再次哗啦作响。 "早点回去吧。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不好。" 王航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林芷溪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迅速弯腰,从垃圾桶里捡回那个被揉皱的纸团,展开。字迹还在。 加上之前抄录的数据。 凌晨05:00,林芷溪推开家门。 于墨澜依然坐在桌边,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桌上的水杯空了。 林芷溪把那一叠折好的草稿纸,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维修单放在桌上。 "拿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王航刚才去了档案室,他当着我的面威胁我如果查下去,孩子会有危险。" 于墨澜拿起那叠纸,目光锐利。 “王航?” “对,他裤腿上有红泥,应该是从外面回来的。对了,他吃槟榔,抽的烟应该也是好烟。” “槟榔这东西早过期了,吃不死他。不过,秦工才抽十块钱的塔山,有时候还抽旱烟袋,他一个班长抽得起这个。” "说正事,哪几辆车?"他问。 "03、05、09。" "哪几天?" "12号、15号、18号、20号。" "谁签的字?" "大部分是代签,但有一张是王航亲笔。还有那个老刘。" 于墨澜把纸条一张张看完,然后整齐地叠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小雨,然后转头看向林芷溪。 "睡吧。这几天别动了,剩下的交给我。" 王航说得对,外面有野狗。 大坝里面也有。 第150章 查车 2028年7月23日,上午09:02。 灾难发生后第402天。 大坝b4层,车辆停放区。 于墨澜站在03号车前。他趁九点换班空档从维护楼梯下来,贴着墙根穿过堆满废弃轮胎的通道。 林芷溪凌晨带回来的纸条在口袋里。03、05、09号车,12号、15号、18号、20号,王航签字,刘强经手。车斗敞着,没有篷布。 他打开手电,光束照进车斗。底板铺着一层灰。他蹲下身,用指尖抹了一下。灰下面有东西。颗粒偏粗,泛着暗红色,夹杂着细小的黑色碎屑。 他沿着车斗边缘往里照。角落里有几道深色的痕迹,是液体干涸后留下的。量不大,但集中。他凑近闻了闻,酸味。 于墨澜从口袋里掏出小塑料袋,用钥匙刮了一点粉末装进去。他绕到车尾,趴下去,手电从后桥往前扫。排气管下方,油箱外侧,几道新鲜的刮痕。漆皮被划开,露出底下的金属。刮痕是纵向的,底盘剐蹭到地面凸起留下的。大坝到跨江大桥的巡逻路线是硬化路面,没被黑雨跑坏,弃车也都被推到一边了,不会留下这种刮痕。 "干什么的?" 于墨澜侧过脸,看见三双靴子。迷彩裤,黑色制服上衣。 保卫科的。 领头的脸上有道疤。赵刚,原来的保卫科二班班长,最近好像有调整,灾前就在大坝管门禁和管制区域。 "特勤队例行检查。"于墨澜从车底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例行检查要后勤处车辆管理审批。"赵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电,"批条呢?" 于墨澜没有批条。 "03号车归后勤处管,停放区归我们管。"赵刚没往前逼,也没让开,"没有审批,任何人不得擅入。于队,规矩你知道。" "我知道。"于墨澜收起手电,"这车昨晚出过库?" "那是后勤处的事。我们只管门禁。" "门禁记录呢?" "不对外。你要查,找梁科长批。" 于墨澜没接话。赵刚也没拦着不让走。他往通道口看了一眼,身后两人侧身让开。 "于队,下次来之前,先走流程。"赵刚的语气没有敌意,就是公事公办,"我们按章办事,你也别让我们为难。" 于墨澜点头,往通道口走去。经过那人身边时,对方补了一句:"特勤队负责外出,车辆停放区不归你们。两边职责不同,各管各的。" 于墨澜没有停步。 通道另一头,一个穿后勤工作服的男人推着空板车经过。他看见于墨澜从停放区出来,又看见赵刚三人,脚步顿了一下,推着板车拐进了货梯间。 于墨澜上来走的是维护楼梯。在拐角,徐强从另一边走过来。 徐强靠在墙边,见于墨澜回来,把手里的半根烟掐灭:“碰壁了?” “赵刚守着。要批条。”于墨澜把塑料袋递过去,“拿给苏玉玉看看,车斗里刮出来的。” "05和09呢?" "不在。车位上有拖拽的痕迹,刚移走不久。"于墨澜往楼上走,"九点四十,三层楼梯拐角碰头。" 徐强离开楼梯拐角,往温室方向走。苏玉玉正在走廊里整理育苗盘。九点三十五分,他走过去,把塑料袋递过去。苏玉玉接过,对着灯光看了看。粉末在透明的袋子里泛着暗红色。 "哪儿来的?" "车斗里刮的。"徐强没说是谁的车,"能看出是什么吗?" 苏玉玉打开袋子,用指尖沾了一点,闻了闻,又搓了搓。 "矿渣。铁锈,可能还有铜。酸洗过的。"她把袋子还回去,"大坝没有冶炼。你们从哪儿弄的?" "外面。" 苏玉玉没再问。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几个后勤处的人正推着一车营养土往育苗室走。 "昨晚育苗室又断了一次电。凌晨四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备用电池组还是没恢复。后勤处说在维护。" 徐强把塑料袋塞回口袋,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他加快脚步,拐进三层楼梯时,于墨澜刚好从另一侧上来。 两人在拐角碰头。徐强靠在墙边,手里夹着半根烟。 "底盘有刮痕。"于墨澜说,"苏玉玉怎么说?" "酸洗过的矿渣。含铁含铜。大坝没有。"徐强把剩的烟屁股狠抽了两口,烟蒂踩灭又捡起来。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于墨澜往楼梯上走,"他们拦的是流程,不是人。车越有问题,张铁军越急着擦屁股。维修班那边?" "底单被''归档''了。王航去开会,刘师傅推给档案室。"于墨澜在楼梯中间顿了顿,"换条路。不查底单,查人。谁有权动05和09?" "王航。刘强。车辆管理处的人。" "还有保卫科开门。"于墨澜继续往上走,"车进出保卫科要开门。但门禁记录他们不给,这是制度,但是,最近都是赵刚主事,我怀疑梁章已经被架空了。" 徐强跟上。 "矿渣和酸……?" "电池。"于墨澜在楼梯顶端停步,"05和09今天被移走,可能是昨晚又跑了一趟。现在已经确定东西是转出去了,并且时间大概都是半夜到凌晨,但具体去哪了还不清楚。" 两人拐进走廊。迎面走来两个保卫科的人,看见于墨澜,点了点头,没停步。其中一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大坝一层,后勤处行政办公室。 张铁军放下手里的笔。桌上放着赵刚派人送来的字条:*于墨澜今晨09:02进入车辆停放区,无批条。已劝离。* 张铁军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保卫科按规矩办事,不会帮他,也不会拦他。梁章那条线,他从来没指望过。 门被敲响。 "进。" 王航推门进来,裤腿上还沾着泥。他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 "05和09挪到废料站那边了。03号昨晚跑完,今早入的库。车斗冲过了,但于墨澜还是进去了。" "他查到什么?" "不知道。赵刚没拦他搜身,按流程劝离的。"王航把钥匙放在桌上,"车咱们都冲过,应该没留啥东西。" 张铁军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五。再过半小时,秦建国会照例来后勤处走一趟,看看物资报表。 "今晚提前到凌晨两点。"张铁军说,"换07号车。常用那三辆都封存,一周内不许动。" "07号的车况……" "让刘强去修。修不好就换11号。"张铁军站起身,走向文件柜,"还有,把维修班的出库登记底单烧了。就说档案室搬迁时丢了。补一份新的,从今天开始记。" 王航点头,拿起钥匙退了出去。 门关上。张铁军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两个月前的《物资调拨申请单》,申请人一栏写着"秦建国",审批人一栏空着。他用指甲在"秦建国"三个字上划了一道,很轻,没有划破纸。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柜子。 “处长。”一个后勤处的干事推门进来,“秦总工那边过来了,说是要看上周的柴油损耗表。” “知道了。” 张铁军推开办公室的门,脸上挂起了一丝习惯性的、极其克制的微笑。 “秦工,正准备给您送过去。” 第151章 探路 2028年7月25日,上午10:45。 灾难发生后第404天。 大坝北闸口。 徐强蹲在越野车旁边,手伸进底盘护板下方摸了一圈。昨天跑废料站方向,护板刮了四道深痕,左边两颗螺丝松了,一路咣当。 雨水顺着车壳往下滴,滴进他袖口,混着泥水。 扳手塞进护板缝隙,拧第一颗螺丝。螺纹锈了,拧到一半卡住。他撤出来,往螺纹上抹了点机油,再拧。 螺丝到位,护板贴紧车架。第二颗在另一侧,位置刁,伸手够不到。他趴下去,半边脸蹭到地上的油渍。 "扳手。"徐强伸手。 于墨澜把扳手递过来,没松手,"14的?" "12。" 于墨澜从工具箱里摸出另一把,放他手心。徐强拧紧第二颗,护板不再晃了。他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 车斗里堆着备用轮胎、工具箱、几瓶瓶装水、饼干,还有两罐“特殊补给”——红牛。 轮胎压在工具箱边上,工具箱没扣严,一把钳子露在外面。徐强把钳子塞回去,扣紧搭扣。 "操,还得我们自己修车,铁甲车不给我们用了。"野猪蹲在车尾,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积水的洼地里,浮着一层油花。 “让维修队干活麻烦,还得签字。你说铁甲车不给用了?为啥?”徐强问,“不是一直是我们用的?” “说是搜索队没枪,最近外面有人抢劫,得保命。” “别想了,有啥就用啥。”于墨澜站在车尾,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城区草图。铅笔在纸上点了三个叉,"转运站。钢厂。机务段。" "油够吗?"野猪问。 "单程够。不能绕路。"于墨澜把草图折好,塞进徐强胸前的口袋里,"就咱三个去。先去转运站。回来走二号路,穿钢厂外围。机务段不碰,去南边油不够。" "三条路线呢?" "一号塌方了。二号穿过钢厂。三号绕远,多四公里。"于墨澜在草图上画了两条线,"去走三号。回走二号。" “好。” “告诉小田,让他盯着点后勤出车。”于墨澜说道。 野猪先去安排留守和训练的队员了。车库里的另一辆车正在检修,两个维修班的人蹲在车底,满手油污。徐强走过去,敲了敲车壳。 "孙哥,这车今天能跑吗?" "悬。传动轴拆了还没装回去。"老孙从车底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根锈蚀的螺栓,"你们那辆铁甲车呢?" "不给用了。我就问问,今天就开那辆。"徐强指指他们刚修完的车。 "油呢?" "领二十升。你懂,后勤处卡得紧。" 老孙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车库门口,压低声音:"王航昨晚上来领过油。但之前那三辆车今早我看了,根本没动。" 徐强把这话记下了。他转身往库房走,去领枪和备用弹匣。徐强签了字,领了两支八一杠、六个弹匣。弹匣里压满了,但有一颗锈斑,他挑出来换了一发。 上午11:20。北闸口外,土路起点。 于墨澜开车,徐强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张草图。野猪在后座补觉,枪夹在腿间,枪口朝下。车斗里的工具箱随着车身晃动,搭扣咣当作响。 车碾上土路。现在的路是灾后推出来的,两边是歪斜的电线杆和零散的混凝土块。 雨下小了,但没停,现在像雾一样。车轮碾上去,泥浆溅到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去,留下一道道泥痕。车斗里的轮胎往左侧滑了半寸,顶住工具箱。 于墨澜挂上四驱。前轮打滑了一次,泥浆甩到车门外侧。油门踩深,车往前蹿了半米,又打滑。 徐强看了一眼仪表盘,里程表跳了一格,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一刻线边上晃。 "这段路比上次烂。"于墨澜说。 "雨多,还是得你开车,稳。看野猪睡的。”徐强对照草图,"前面岔路往左。" 车斗里的水桶晃了一下,瓶装水磕在铁皮上。野猪把枪夹紧,枪口抵住车底。 "我没睡着。车上还能联系上大坝吗?"野猪问。 "直线超过八公里信号就断。"徐强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里程,"现在六公里。到了转运站附近,通讯就废了。" 车又颠了十来分钟。土路接到柏油路,泥浆少了,车速提上去。挡风玻璃上的泥点干了一部分。 两侧开始出现空置的厂房和仓库,外墙斑驳,玻璃碎了多半,但楼还立着。一块锈蚀的指示牌上写着"荆汉北"。 "进北郊了。"野猪坐直了。 徐强对照草图,指了指岔路。"走左边。" 于墨澜打方向盘,车拐上岔路。 中午,荆汉北郊铁路线外围。 转运站在大坝往北,土路接柏油路,沿着铁路线走就能到,但他们特意绕了一下。 越野车在一条岔路尽头停下。前面就是铁路线方向,空厂房和仓库沿路排开,玻璃碎了,门锁着,楼体还在。 路边有荒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只不过可能因为光照不足,都不高,蔫巴巴的,随时会死的样子。 油表指针又掉了一格。 徐强把半瓶水灌进喉咙,瓶底沉淀着一层水垢。车内没有空调,只有机油味和霉味从通风口往外渗。 "停车。"徐强把空瓶扔在脚下,"前面是转运站了,他们有哨。再往前车就是靶子。" 野猪检查了那支八一杠,导气孔里积了一层黑灰。他往里面吐了口唾沫,用衣角擦了擦,拉枪栓。栓卡了一下,拉了两下才到位。 徐强说:"车藏那边加油站后面,别挡路口。" 于墨澜把车拐进路边一座废弃加油站,停在储油罐和围墙之间的空地上熄火:"徐强车上守着,有情况鸣枪。" 徐强点头,枪横在腿上,换了个位置,含了块糖,靠在副驾驶座。 于墨澜和野猪往转运站方向摸过去,两人贴着空厂房和仓库的外墙走,避开脚下的碎玻璃和锈蚀的金属件。 “地面上如果有痕迹,记一下。”于墨澜提醒道。如果来的是徐强,他就不用说这话了。 每走一段,野猪就蹲下来看一眼地面。泥里有脚印,有手推车的辙印,还有车胎的花纹。花纹的样子他记了一下。 "这条路他们常走。"野猪说,"车辙印新的。" 于墨澜没接话。他调整了一下肩带,继续往前走。走了约十分钟,前面一栋空厂房挡住了去路,侧面有条小巷通到铁路线方向。 从破损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那片被彩钢瓦围起来的区域。彩钢瓦接缝处锈了一片,雨水顺着往下流。 "头儿,就这儿吧。"野猪打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墙根蹲下。 于墨澜从背包里掏出望远镜递过去。望远镜是老式的军用品,镜片有划痕。 野猪拧调焦环,环涩得转不动。他用力拧了一下,镜片里的影像清晰了一瞬,又糊了。反复三次,才勉强对上焦。 视野里,那座曹大胡子曾占据过的的转运站被全面改过了,围墙都用彩钢瓦和水泥封堵,顶端拉着两道带刺的铁丝网。大门口用集装箱堆起了两座哨塔,射击孔指着路口。旗杆上是一面黑旗,被雨水淋得透湿,风一吹,露出白色的圆环和中间交叉的扳手、步枪。 周涛的新标志。 “还挺他妈会画,一个月不到,土匪变军阀了。”野猪哼了一下。 哨塔顶端亮着一盏探照灯。黄色的光柱在雨雾里扫来扫去,光线稳定,没有闪烁。 "电灯?"于墨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发电机,得烧多少油?" “操,咱大坝还在为几块电池精打细算,这狗日的白天开灯。” 野猪把望远镜递给于墨澜。于墨澜看了半晌:"围墙根底下有人在卸车搬东西。好多箱子,车斗用帆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那卡车刚来的?趴下那会儿还没看见。"野猪问。 "刚来。" 野猪记下这个时间。 于墨澜继续调焦距,想把那车的货斗看清,镜片划痕太多,看不清。他换了个角度,看见转运站侧面的一条小巷里,一队人推着几辆改装的超市手推车走出来。车斗里堆着铜线和铝合金窗框。 他们没贴墙走,大摇大摆走在路中间。领头的是个穿黄色马甲的男人,嘴里叼着半截烟卷。 "抓个舌头。"于墨澜压低声音,"我去后面堵。你正面。" 于墨澜猫着腰往厂房侧面绕。野猪留在窗洞后。 三分钟后,流民队伍走近了,领头的那个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往路边走了几步,对着墙根解裤子。 于墨澜从阴影里扑出来,一只手捂嘴,一只手勒脖子。 那人踢了两下,野猪照着他肚子就是一拳,从正面架住胳膊,两人把人拖进厂房背面的一处死角。 流民被两人按在泥地上,嘴里的烟屁股掉在旁边,被雨水浇灭了。野猪把匕首贴在他脖子上,刀锋压进那层满是污垢的皮肉,渗出一丝血线。 "想抽烟还是想抽刀子?"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根塔山,在流民眼前晃了晃。 流民盯着那根烟,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还没伸出黢黑的手去抓,就被野猪一脚踩住手腕。 "问……问吧。我都说,我是外地逃过来的,别杀我。" "那灯哪来的电?"于墨澜问。 "周老大弄的。说是只要肯干活,交够了废品,就能进站避雨,能给手机充电看片,还能分到热粥。"流民吞了口唾沫,"发电机坏了,电是从钢厂那边拉过来的。" "钢厂?" "钢厂变天了,原来的''秃鹫''被赶跑了,现在的头儿叫王运。” “王运,他和周涛搭上线了?” “听说是原来的老车间主任带头造反了。"他咽了口唾沫,"两边现在搭伙过日子,北边这片没人敢动他们。" 野猪脚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半夜有没有看到车队进去?大卡车。" 流民缩了一下脖子。刀锋加力的瞬间,他喊了出来:"没看见!我没看见!我今天刚来!就只有刚才那辆,周老大的车!他让我们搬货!” “小点声!什么货?” “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但是很重!那股味道酸了吧唧的。你别杀我啊!我真不知道!" 野猪用眼神问于墨澜,于墨澜撇了一下头。 野猪松开脚,把烟扔在他脸上。"滚。" 流民抓起烟,连滚带爬冲进雨雾里,手推车都不要了。 "货真在里面,基本确定张铁军是把电池运到周涛这了。"于墨澜看着远处的哨塔,"就是,还是没证据,也没抓到车。" "操,这张铁军真他妈贼,咱冲进去也没用。"野猪把枪背上,"人家有枪有粮还有电,咱俩冲进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转运站的大喇叭响了。电流杂音在空厂房之间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所有拾荒队注意,今日废铜回收价上调。另招募熟练焊工两名,懂电路者优先,包吃住,日供两顿饭,有烟抽。" 那声音在死寂的街道里回荡。徐强透过望远镜,看见转运站里人影绰绰,蒸汽腾起——食堂在做饭。他还看见刚才那辆卸货的卡车,帆布已经掀开了一半,有人在往下递箱子,太远看不清。 “像模像样的,还招工。周涛发财了?” "撤吧,省得那人去报信。"于墨澜说,"回去走二号路。顺便看看钢厂现在什么情况,这才一个月就变天了。" 于墨澜转身钻进厂房阴影里,"钢厂和周涛搭伙,这事儿得报。"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他们刚才藏身的地方,把空厂房的外墙照得惨白。两人贴着墙根往回撤,脚步声压得很低。 走到一半,于墨澜拽了拽野猪的衣角。 "后面有人。" 野猪回头。空厂房拐角处,一个穿马甲的人影闪进了墙后。不是刚才那个流民。那人的马甲颜色不一样。 "你就是心软,要我说,就直接给他宰了。"野猪说。 “要是随便杀人抢东西,我就不在大坝了,不如投奔周涛,还能当二把手。” 他们加快脚步,绕到另一条巷子。 身后没有传出追赶的声音,野猪没放松,一直走到藏车的加油站。 徐强打开车门锁,两人跳上车。 车发动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又掉了一格。野猪看了一眼,没说话。 徐强把草图掏出来,在二号路上画了个圈。 "回去走这儿。注意钢厂的人。就看一眼,不进去。" 车子碾过碎砖和烂泥,拐上了另一条路。拐上二号路线不到五分钟,于墨澜动了动后视镜。 "后面有灯。" 他看了一眼。北郊方向,两盏车灯亮着,正往他们这边开。 第152章 钢厂 2028年7月25日,下午1:15。 灾难发生后第404天。 荆汉北郊,钢厂外围高架下。 “后面那灯还在吗?”于墨澜盯着前方雨雾中的烂路,头也没回。 后排的野猪降下半扇车窗,冷风裹着雨沫子灌进来。他把头探出去半秒,缩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了,两分钟前拐进岔路了,估计不是跟我们,是去搜那片物流园的。” 徐强把摊在膝盖上的草图折了一角,手指在上面重重按了一下:“不管他们。现在的重点是钢厂。” 油表指针在红色警戒线上方极其暧昧地晃动着,随着车身的颠簸,偶尔触碰一下红线。 “油不太够了。”于墨澜扫了一眼仪表盘,脚下油门踩得很稳,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刹车,“看完钢厂立刻回,油箱经不起绕路了。” “下回和秦工说说,改改规定,这油给的像4s店买车一样抠。他妈的保不齐哪天就回不去了。” 越野车在满是碎砖和积水的二号路上穿行。两侧的废弃厂房被剔光了肉,黑洞洞的窗框死盯着这辆闯入者。 十分钟后,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堵高墙。 “停车。”徐强突然开口,“前面那个变压器房后面,藏进去。” 于墨澜减速,一把方向打死,车身猛地侧倾,轮胎碾过一堆碎裂的绝缘瓷瓶,卡进了两栋塌了一半的红砖房中间。 熄火的瞬间,世界重新被雨声接管。 “野猪留守,盯着油表和路口。”徐强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拉开车门,“我俩来过一次,路线熟,去摸个底。” 野猪把八一杠横在膝盖上,打开一罐红牛,咔吧一声:“放心。有人来我就响枪,打不过就跑,让你俩腿着回去。” 徐强和于墨澜猫着腰,贴着路边的排水沟快速推进。这里的泥水比别处更黑,混杂着煤灰和铁锈,踩上去有点涩。 接近钢厂围墙一百米时,徐强停住了。他蹲在一截水泥管后面,举起拳头示意。 “看墙。” 于墨澜眯起眼。那不是普通的废土围墙。原本的红砖墙顶端被加高了一米,用的不是先前那种乱七八糟的木板,而是整齐的彩钢瓦,接缝处甚至用了角铁加固。 “那是焊上去的。”于墨澜盯着那些锈蚀却牢固的角铁,“他们还有电焊,有设备。” 徐强没说话,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排水口,被焊死的钢筋栅栏封住了。而在栅栏外侧的烂泥里,半截烟头极其扎眼。 徐强匍匐过去,捡起那截烟头,捏了捏,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红双喜,海绵嘴还是干的。”他退回来,眼神沉了沉,“刚扔的。这地方有流动哨,现在是正规军式的管理。而且这帮人不缺烟,都没抽到海绵。” “不像以前那帮土匪了?”于墨澜自言自语,“看来这个王运有几把刷子。” 两人绕过正门方向,顺着围墙往侧面摸。越往东走,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劲。雨水的土腥味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焦炭味。 徐强在一处电线杆下停住。头顶上方,三根拇指粗的黑色电缆从围墙里延伸出来,接到电杆的线缆上,一路向北,像三条黑蛇钻进雨雾。 “往北……那是转运站的方向。”于墨澜看着电缆的去向,眉头皱紧,“周涛那边的电,没用发电机,是这儿供的,用电网的线走的。” “这有好几公里吧,才一个月啊,就干这么大工程?怪不得一直在收旧料,估计是把变电站都拆了。”徐强咂咂嘴。 徐强踩着电杆底座的水泥墩,把身体贴在湿滑的杆体上,望远镜探出围墙顶端。 镜头里是一片巨大的露天堆场。 不再是那天记忆中的混乱。废钢被分门别类地堆放成山,几辆叉车停在雨棚下——保养过的能用的叉车。最显眼的是厂区中央那座高耸的冷却塔,旁边的一根烟囱正冒着灰白色的烟。烟柱在雨里被压得很低,但源源不断。 视线右移,一座厂房的大门敞开着。 那里面亮着两排惨白的led工矿灯,光线稳定得让人心惊。灯光下,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正围在一台机床前操作什么,火花飞溅。 “他们在生产。”徐强放下望远镜,递给下面的于墨澜,“在加工。那烟囱,那是焦化炉还是锅炉……反正这帮人在炼东西,还发电。” 于墨澜接过看了一眼,手心有点冒汗。这不仅仅是有电的问题。 “王运提供能源和技术,周涛提供武装和粮食。”于墨澜放下望远镜,脸色难看,“这他妈是个闭环。如果让他们这么搞下去,大坝那点老底子……” “咣当。” 围墙内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紧接着是铁门开启的摩擦声。 “隐蔽!” 两人迅速滑下电杆,趴在路边的灌木丛里,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烂泥。 侧门开了。一辆改装过的皮卡车开了出来,车斗里盖着严严实实的油布,压得轮胎有些扁。车后面跟着四个背枪的人,穿着统一的劳保服,那是钢厂的安保队。 皮卡车轰鸣着驶上二号路,往转运站方向去了。 直到车灯消失,徐强才从泥地里抬起头。 “看见车胎了吗?”徐强问。 “看见了。压得很深。”于墨澜吐出一口嘴里的泥沙,“那车里装的可能是加工好的零件,或者是……武器。钢厂要是能正常生产,工人造土枪土炮简直跟玩似的,还有工业炸药。” “不管是什么,这两个地方已经结伙了。”徐强问,“要不要把他们电掐了?用绞盘把电杆拉倒。” “没用,我们破坏了,他们还能修。并且不知道王运对大坝是什么态度。今天先不动,我们三个人动静搞大了可能跑不掉。这情报得赶紧告诉秦工。” 两人没敢站起来,保持着低姿态快速后撤,直到钻回车辆藏身的废墟。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稍微隔绝了一些。 “怎么样?”野猪回头问。 “比想的麻烦。”徐强把湿透的雨衣扒下来扔在脚边,“开车,回大坝。” 于墨澜拧动钥匙。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油表灯亮了。 “灯亮了。”于墨澜盯着那个灯,声音发沉,“这破车的油耗比预想的高。” “能撑到吗?”徐强问。 “正常情况能,油表灯亮还有底子。”于墨澜挂上档,“主要是怕意外绕路。要是半路抛锚,咱仨就得走回去。车丢了的话,咱们特勤队都得喝一壶。” “操。老子现在除了骂人不想说别的。” 车子碾过积水,向着大坝狂奔。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路在雨幕中彻底模糊,只有那盏黄色的油表灯死死亮着。 徐强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冒烟的烟囱,那些稳定的灯光,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雨中呼吸。 第153章 线缆 2028年7月31日,上午9:30。 灾难发生后第410天。 大坝会议室。 一张手绘草图被按在桌面上,徐强用一根铅笔,在“转运站”和“钢厂”之间狠狠划了一道线。 笔尖崩断了,一粒石墨粉被按进粗糙的纸纤维里。 “电缆。”徐强坐下,盯着秦建国,“我和于队实地看了,三根主缆从钢厂拉出来,吊在那片烂尾楼下面,借着一排电线杆子走火,直接扎进北面。王运在给周涛供电。” 秦建国坐在会议室主位的阴影里,手里那只烟斗早就空了,他没点火,只是反复摩挲着斗柄,像尊风干的泥塑。 “证据。”他只吐出两个字。 “钢厂的烟囱在烧,有灯光,在二号车间里。王运的人在里面搞生产,叉车保养过,开着机床,声音隔半里地都能听见。”徐强在草图上点了点钢厂的位置,“转运站那边大白天也开着探照灯,抓的舌头也交代了,那不是烧油的发电机。” 秦建国把烟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明白,可以确定他们之间有交易。我说的不是这根电线。”秦建国的声音降低,“我说的是张铁军。” “账对不上。”于墨澜接过了话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登记表写着这周领了三次油,理由是‘跨江巡逻’。但跟维修班说的对不上。还有,车斗里面有酸蚀痕迹,这车拉过铅酸电池。” “有更实际的吗?” “转运站附近的轮胎花纹野猪也看了,和咱们的车一样。” 室内陷入了死寂。于墨澜摇了摇头:“想不通。为了点烟和过期槟榔,出卖大坝?周涛占领转运站才一个月,怎么就把他喂饱了?” “周涛这人有野心,也有本事。”秦建国终于抬头,眼神在昏暗中闪过一抹冷厉,“我当初把他赶出去,就是因为他煽动人心。” “有没有可能他们……” “我不要可能。”秦建国打断了于墨澜的猜测,“我要抓现行。不动他则已,动就得铁证如山。” 这时门被推开了。 林芷溪抱着一摞台账走进来,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划过那道红圈:“03号车。油料、随车员签到,全是假的。领料单上有后勤处的签名,但没有张铁军的,也没印章。” 秦建国扫了一眼,没接话,把账本推了回去。 “继续盯着。以后所有涉油的账目,后勤送来你直接复核。”他叮嘱道,“有人问,就说是我在查油耗,为了过冬。” 林芷溪点头,转身退出,门合上时发出清脆的锁扣声。 “秦工,那咱们别绕弯子了!”徐强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划出刺啦一声,“半夜把住闸口,但凡张铁军的车敢偷偷开出去,直接拦下来掀了!查货!车上藏了什么、拉了什么,一查不就全知道了?”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半秒。 秦建国没动,放在桌面的手指顿住,空烟斗磕了磕木桌,一声、两声。 “拦车?”他抬眼,“徐强,你在外面拼杀惯了,太直。张铁军管着后勤,保卫科和门岗哨位有他的熟人,车班司机是他的亲信,后勤领油、签字盖章都在他手里。你凭什么拦,凭你们特勤队几杆枪?” 徐强偷偷比了一个“刀”的手势,于墨澜摇头,示意他听秦建国说。 “你问出车单,他有巡逻理由。你查到电池,他能说是巡逻补给。程序是全的,规矩在他手里。”秦建国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桌面,“你拿不到他跟外面交易的实锤,你就是‘私设刑堂’,你就是我秦建国排挤异己的私兵。到时候,大家在大坝里外不是人。” 徐强喉结滚了滚,刚要反驳,秦建国再次开口: “这大坝能撑一年多,靠的是规矩,不是拳头。每粒粮食、每滴油都登记在册,所有人信,守着这套规矩就能活下去,才没抢粮、瘟疫,没内讧夺权。今天我带头砸了这规矩,明天工人就敢砸了粮仓。人心一散,大坝比被外敌攻破死得还快。” “真火并起来,咱们没胜算。”于墨澜冷静地补了一刀,“保卫科三分钟就能锁死南北闸口。咱们特勤队在外面是精锐,在内部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你想在大坝里开火?” 徐强张了张嘴,最后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外面周涛、王运的眼睛都在盯着。”秦建国指着草图,“内乱半个钟头,他们就能摸上来。到时候,这一年多咱们拼命守住的家,一晚上就得姓周。” 徐强喉结滚了滚,还不甘心:“可总不能由着他偷运物资吧?难道就干等?” 秦建国站起身子:“我要的不是一辆车、一个小喽啰。”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 “我要把出卖大坝这条根,连根拔起,还得稳着大坝,稳着人心。” 徐强攥紧拳头,终于泄了气,再没提半句“半夜拦车”。 “那怎么抓现行?”徐强问,“出车单得张铁军签,领油要报后勤。我们特勤队只要一动,后勤那边立刻就能收到风声,对讲机一报,货往江里一沉,我们就白跑。” 于墨澜指了指草图,“我们要自己找油、找外面的车。” 徐强说道:“可以用摩托跟车,但也得从外面找。之前听说荆汉禁摩,估计得去更远的地方找,问一下本地人。” “找到办法之前,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秦建国收起烟斗,转身走向门口。 “资源不能再流了,我会先做止损。我还是那句话,别搞乱大坝,剩下你们看着办。散会。吃饭。” 第154章 绿叶 2028年8月2日,中午12:00。 灾难发生后第412天。 食堂。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推着推车走,车上是个大铁桶。推车轱辘缺乏润滑,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于墨澜和徐强也往食堂方向走。 “老于。” 于墨澜回头,苏玉玉站在走廊拐角。她穿着一件发黄的白大褂,袖口沾满了潮湿的黑色泥炭。 “叶子菜成熟了。秦工让今天中午给所有人加点绿的。”苏玉玉把手里的塑料桶放下,“称过了,这批有七斤二两。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新鲜的。你来帮忙抬一下?” “行。徐强你去食堂等我。” 穿过两道密封的塑料布门帘,空气瞬间变得潮湿温热。 成排的泡沫箱整齐排列,昏黄的补光灯悬在头顶。于墨澜注意到这一排灯管中有一半在微微闪烁。 “小白菜,生菜,还有这几株菠菜。”苏玉玉指着那些细弱的绿苗,“这是断电后补种的。育苗室那次因为温控失效死了一大半,剩下的这些,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小雨蹲在一个泡沫箱旁,手里拿着剪刀,动作极其小心。她背后挂着那个简易的布包,露出一截反曲弓的弓片。她很喜欢这个家伙,每天都练一会儿。 “小雨,动作快点。”苏玉玉提醒道。 小雨精准地剪下一片叶子。剪刀贴着叶柄,切口平齐,没伤到主茎。于墨澜蹲下来帮忙,手指触碰到菜叶时,能感觉到那种脆弱的生机。 “几片叶子,救不了命。”于墨澜看着塑料桶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绿色。 “救不了命,但能撑人心。”苏玉玉翻过一片生菜叶,指着背后的焦斑,“大坝里的维生素片就快断供了,现在已经有人牙龈出血,开始出现夜盲。有了这点菜,大家会觉得能多撑几天。” 苏玉玉又指了指旁边的灯管:“这批叶面灼伤是因为氮肥配比和光谱都不对。补光灯的红光波段严重不足,我打过申请,后勤说全光谱管没有,让你们特勤队出去找。如果再不换灯,下个月我们就只能吃烂掉的菜根。” “好,你列个清单,我让野猪带队去找。”于墨澜低声应道。 “先收菜。能吃的拿走,灼伤的沤肥。”苏玉玉剪下一片没灼伤的,放进篮子。 “爸。” 小雨递过来一片叶子,上面有一个明显的虫眼,边缘发黄。 “苏老师说,这片坏了。能吃吗?”小雨小声问,“把坏的地方掐掉就行吧?” 于墨澜接过那片叶子,用指甲掐掉那一圈发黄的部分,把剩下的递回给女儿:“能吃,别浪费。” 小雨接过,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十一点半,三只塑料桶装满了。里面盛着这几天最珍贵的绿意,洗菜用的清水也不浪费,倒在一个池子里,下次还有用。 于墨澜、苏玉玉和小雨把桶抬向食堂。 大坝的食堂大厅里已经在备餐了,秦建国也来了。 三桶菜,五百多人。 秦建国站在窗口旁边。没用喇叭,反正他一说话,大家就自动安静了,不用扯着嗓子喊。 “今天有苏组长种出来的绿叶菜。” “苏玉玉的种植组,种出来的是咱们大坝所有人的底气。有了这第一茬,就有第二茬、第三茬;在这黑雨天里,新鲜蔬菜是什么意思,我就不用多说了,今天种植组记大功。今天这菜还是按规矩分,但人人都有。”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被后面的人拽住。 “排队!排队!” “他妈的上周我还是b,少干点活又降c了。“队伍里有人嘀咕。 后勤处的人把叶子菜摆在窗口旁边,也不煮,洗干净了,大家就直接生吃。 于墨澜扫了一眼三个桶,三种菜。 一个戴眼镜的干事拿着本子,准备登记。那是张铁军的人,于墨澜在会上见过。 苏玉玉站在桶边,手里拿着夹子。 每个人拿着自己的分餐凭据。第一个人是个老头,背驼着,他是发电机组的工程师。 苏玉玉夹了三片小白菜放进他的碗里。老头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没找座位,走到食堂角落,蹲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夹起一片叶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了,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没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流下来,滴进碗里。 “下一个。”苏玉玉说。 第二个人是个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她领的是b餐。苏玉玉掂量着叶子大小,夹了两片放进女人的碗里。 女人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苏玉玉。“孩子呢?” “孩子现在全是c餐,让他们自己领。”苏玉玉说。 女人端着碗,走到角落,和老头蹲在一起,两个孩子蹲在她旁边。女人把碗里的叶子分给两个孩子,自己没留,孩子嚼着叶子,没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第三个人是个年轻男人,工装很脏,他是后勤的工人。 苏玉玉夹了一片,放进他碗里。他接过碗,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苏玉玉正在给下一个人夹,桶边那个张铁军的手下正在往本子上记领餐人。 他没动,站在原地,盯着桶里的叶子。 桶里还有大半,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队伍侧面,忽然伸手从桶里抓了一把生菜叶子,塞进怀里。动作很快。 周围的人围过来,有人往前站,像是保卫科的;有人退后,眼睛看向别处,队伍乱了一些。 “里个表,你做么斯!“干事扯着他的衣服喊,“放下!” 年轻男人脸色涨红,挣扎着,叶子从怀里掉出来,撒了一地。 秦建国从窗口后面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叶子,又看了一眼年轻男人。 周围人马上站回队伍。 “扣三天口粮。“秦建国说,“叶子还回去。” 年轻男人低下头。他把怀里剩下的叶子掏出来,放在地上。 苏玉玉蹲下去,把叶子捡起来一片一片放进桶里。有的叶子沾了泥,她用手擦了擦,擦不干净,也没扔,放在一个碗里。 队伍后面有人小声嘀咕。“三天口粮……为几片叶子。” “大家都不够,多久没见过绿的了。” 队伍继续往前挪。轮到下一个人的时候,苏玉玉夹叶子的动作没停,但桶边多了一个保卫科的人,盯着每个人的手。 队伍继续。轮到于墨澜的时候,他拿出牌牌,苏玉玉夹了三片大的放进他碗里。他的糊糊也是a餐的,里面掺了蚯蚓粉,颜色比b、c餐的深一点。 他端着碗走到徐强旁边,徐强碗里是两片叶子,也是喝糊糊。两人没说话,低头吃。 吃到一半,旁边有人说话了。 “明年能不能活下去?” 于墨澜抬头。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伤疤。他坐在对面,碗里的糊糊吃完了,叶子剩了一片,捏在手里。 “看今年冬天。”旁边一个人说。 “去年冬天吃的什么?” “……” 两人没再说话。男人把叶子咽下去,喝了口水。他放下碗,看着食堂门口。 于墨澜低头把最后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叶子脆,嚼起来有水分。味道不甜,有点苦,但比光吃糊糊强。 徐强坐在他旁边,碗已经空了。他盯着碗底,没说话。 林芷溪端着碗走过来。她坐在于墨澜旁边,把碗放在桌上,上面盖着两片叶子。 “小雨呢?“于墨澜问。 “在种植区。苏老师让她帮忙收土。“林芷溪把一片叶子夹进嘴里,“她说她拿过去吃。” “嫂子手怎么了?”徐强问。 “一直不太灵便,不小心划了一道。”林芷溪的左手缠着布条,动作有些僵硬。 “唉。”徐强叹了口气。 “没事。”林芷溪说着,她碗里剩下最后一片生菜,她用筷子拨到了于墨澜碗里。 于墨澜说:“我够了。” 林芷溪眼神一闪,“你又要出力了,吃。” 于墨澜没再推,夹起叶子吃掉。 秦建国就站在窗口旁边,苏玉玉还在桶边,一片一片往碗里夹。 于墨澜抬眼扫了一眼窗口。那三只桶,两只已经见底,第三只还剩不到五分之一。别说两天,今天中午这一顿叶子就没了。 “老于。”徐强压低声音,头也不抬,“抓现行那事,机务段的老冯能信吗?” “冯瘸子腿脚不行,心也老了。”于墨澜嚼着那片带点苦味的菜叶,“我现在听见机务段仨字就烦。他腿脚还不如我,换个吧。” 徐强没再问。他低头把碗底最后一点糊糊刮干净,放下碗往食堂门口走。 “秦工盯着后勤卡口呢。”她轻声说,“张铁军坐不住的。” 于墨澜正要接话,一个特勤队的队员快步走过。那人没停,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掉在了于墨澜的膝盖上。 于墨澜手一抄,在桌下展开。 田凯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躲在某个角落急匆匆写的。 上面只有四个字: “王航死了。” 第155章 识字 2028年8月3日,下午14:30。 灾难发生后第413天。 头顶传来拖拽声。那声音透过混凝土楼板,传到大坝的临时教室。教室里的日光灯管“滋啦”闪了一下,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高频电流声传进孩子耳朵里。 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自8月2日起,a餐配给标准下调10%,增加粗粮比例,配给实名制试行。"旁边是新贴的塑封纸,红字写着"严禁乱扔垃圾"。 林芷溪站在铁皮黑板前,右手捏着半截粉笔。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横线竖线把格子分好。表头写着:日期、姓名、品名、数量、备注。黑板角落压着一张旧编号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被红笔划掉大半。 "谁来说,配给单上每一列记什么?"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举手。"日期,哪天领的。编号……不对,姓名,谁领的。" "现在不用编号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孩立刻接话,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后勤处发的通知,编号作废,统一实名登记。" "上周张铁军签字那份,你们家里都看过。"林芷溪点点头。"对。品名呢?" "领了什么。糊糊、叶子、水。" "数量?" "多少。两、斤、片。" "备注?" 后排一个女孩举手。"特殊情况。比如扣了、补了。" 林芷溪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示范:"8月3日王二糊糊三两叶子两片"。字迹工整,间距相等。 "现在抄。抄完再听写。我说一段话,你们照格式写下来。" 话音刚落,第三排一个八九岁左右的男孩把铅笔往桌上一扔。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工装,袖口挽了好几道。 "林老师,抄这有啥用?"男孩靠在椅背上,脚蹬着前面的轮胎凳子,"明天我就去搬运组报到了。只要认识两个字能领饭就行,写得再好,那碗里的糊糊能变稠点不?" "就是。"旁边两个男孩附和,"昨天赵思在领饭单上把''赵''字那一捺都写飞了,后勤不照样给他打饭?反正排队都一样,写不写好没区别。" 前排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回头。角落里两个流民的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桌上的半截铅笔。 林芷溪看着那个带头的男孩,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写错了不会变稠,但可能变没。"她的声音不高,"你要是把''c餐''写成''b餐'',后勤核对不上,当天这顿饭就作废,没法补领。你要是看不懂维修组贴在管道上的''高压危险'',手伸过去被电了,不但没赔偿,还要罚你家这周的口粮修设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还有,从今天起,门上的塑封纸,大坝内部不允许吐痰和乱丢垃圾。物资损坏要登记责任人,谁弄坏的谁赔,写不对,就默认是当班组长赔。昨天维修组因为登记错误扣了整组一餐,你们听说过吧。"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脚从轮胎上放了下来。 "现在抄。"林芷溪没有给他们留消化的时间,"一行一行抄,格式要对齐。写完了举手。"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下面二十几个孩子,在灾前也是小学1到3年级的都有,稍微大一点的都去帮忙干活或者让老师傅带去学技术了,不用上基础识字课。 座位按来的顺序排,没有固定。小雨坐在第三排,她手里有一根自动铅笔,是从后勤领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本子是旧账本拆的,背面空白,裁成小册子。 教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那是孩子们挤在通风不畅的地下室里发出的味道,混合着除湿机滤网的潮气。 林芷溪在座位之间走。 错误五花八门。 有的孩子不会写的字,画了个圆圈或者三角形代替。还有一个孩子,在数量那一栏写了"半碗",而不是具体的重量单位。有的握笔像握刀,字迹歪斜。配给单位也乱——"叶子三片"写成"叶子三两"。 林芷溪走到那个画树叶的孩子旁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又指了指黑板上的示范。没说话。孩子红了脸,赶紧擦掉那片树叶,盯着黑板一笔一划地描。 角落里的除湿机突然"吭哧"一声停了。扇叶惯性转了两圈,静止不动。 所有的孩子都停下笔,抬头看着那台机器。 除了电灯,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电器。机器外壳贴着维修记录,滤网是特勤队搜来的棉纱,上面写着"教室专用"。 过了几秒钟,机器内部传来一阵继电器的吸合声,"嗡——",又重新转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响,像是里面卡了东西。 "滋……滋……" 走廊里的广播突然响了,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于小雨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通风口——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下来的。 "通知……分餐延迟半小时……通风系统检修延迟……预计两小时后恢复……维修人员调整,请赵工带队前往……搬运组今日调休,明日补班……" 广播停了。世界又只剩下除湿机的嗡鸣。 "写完了举手。"林芷溪重复了一遍。 刚才那个带头质疑的男孩已经写完了。他写得很用力,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格式也歪歪斜斜的。他看着黑板,没动。直到林芷溪的目光扫过来,和他对视了一秒,他才慢吞吞地举起手,眼神有些不情不愿地撇向一边。 "听写。"林芷溪说,"我说一遍,你们写。格式按表格来。" 她顿了顿,语速放慢。"8月3日,李四,a餐米粥三两,叶子三片,无备注。" 教室里再次响起铅笔划过纸的声音。那个质疑男孩写完最后一笔,把本子往桌上一推,嘟囔了一句:"反正迟早要去搬东西。" 几分钟后。 "收本子。"林芷溪说,"小雨,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收。" 于小雨站起来。她端着本子,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 孩子们的本子各式各样。 有的就一张纸,是用条烟包装反面裁出来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铅笔写上去不显色。有的本子纸张上沾满了油,还有一个孩子的本子拿起来的时候纸哗啦啦往下掉。 于小雨收得很仔细。 她把那种薄薄的包装纸放在最上面。那个破损得厉害的拼接本子,她拿起来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用手托住,小心地夹出来,单独放在另一边。 走到那个质疑的男孩面前时,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小雨没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名字——纸张边缘有裂痕,名字那一栏写得很用力。 小雨走到讲台边。林芷溪把写满字的那一摞放在右手边,把那几个没写满、或者是拿废纸凑数的本子夹在左臂下。 "下一项。"林芷溪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滤水器。发电机。通风口。 林芷溪没有解释这些字的意思,直接说了一件事,"现在这都是你们活着要用到的。你们大人愿意送你们来上课,就得认识这些字的含义,以后还要学怎么修这些东西。" "老师,要是看不懂这些,会扣分吗?"前排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看情况。"林芷溪看着她,"如果你因为看不懂标识导致工作延误,或者损坏设备,就会记录在配给表里。扣分,或者扣餐。" 教室里一片死寂。 现实的冷酷比任何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把黑板上的字抄下来。记住它们。" 下课铃没有响,因为这里没有铃。林芷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课。" 孩子们立刻动了起来,比上课时积极得多。 几个孩子挤到门口,抢着看那张贴得歪歪扭扭的课程表。"明天还是识字吗?""不知道,上面写着''待定''。"课程表上还有"劳动课优先""识字暂停"几个字被划掉,旁边手写补了日期。 "老师,那截粉笔头我能拿走吗?"一个孩子指着黑板槽里剩下的一丁点粉笔头,"我想回去在墙上写字。" 林芷溪点了点头。孩子抓起粉笔头,像是抓到了什么宝贝,揣进兜里跑了。 于小雨没动,她坐在原位,等人都走光了,才走到讲台边,帮林芷溪整理那摞参差不齐的本子。 "林老师。"小雨顿了顿,周围没人,她低声改口,"妈。三排第四个,今天没来。他爸在搬运组,昨天伤了手。" 林芷溪拿出出勤表,在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伤得重吗?" "不知道。听说是手夹了。" 林芷溪没再问。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开始批改作业。 写错餐类的,她在旁边画了个醒目的三角符号。写错数量的,她画了一条横线。这些符号意味着如果在真实的配给站,这顿饭就没了。 "出勤表晚上送到后勤去。"林芷溪头也没抬,"如果没来上课也没去劳动,明天的配额就要减。" 小雨点了点头,把整理好的本子抱在怀里。 "走吧。"林芷溪合上笔盖。 两人关上灯,走出教室。 头顶的灯光又闪烁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长,走廊陷入了几秒钟的黑暗。 黑暗中,远处传来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响声,空气里飘来一股铅酸味。 走廊那头有孩子小声问:"是不是又在搬电池?" "哐当。"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56章 劫匪 2028年8月15日,上午7:00。 灾难发生后第425天。 今天于墨澜出外勤任务。 走廊两排的照明灯管已经被切断了三分之一的供电,间隔的黑暗区域贴着统一印制的“线路待修”封条。 准备妥当后,于墨澜来到大坝北闸口。 于墨澜站在闸口的出车登记处,看着那份被张铁军签过字的“随员名单”,眉头锁死。 按规矩,特勤队出外勤,名单由于墨澜自定。但今天这上面,除了开车的彭东来是他的老部下,剩下的三个人——赵子龙、孙武、邱海,全是保卫科调过来的“生面孔”。 “什么意思?”于墨澜把名单拍在窗台上,盯着值班的保卫干事,“我的人呢?野猪和徐强在哪?” “张主管说了,特勤队最近在协助查‘王航案’,人手紧。为了保证油罐车安全,特勤队只出一名指挥员和一名驾驶员,剩下的人由保卫科抽调‘精锐’补齐。” 干事面无表情,把印章死死压在纸面上,“这是秦工点过头的,为了跨部门协作。于队,别让我们为难。” 于墨澜看向不远处的补给车。彭东来正靠在车门边抽烟,神情局促。而在车斗后方,那三个“保卫科精锐”正凑在一起嘀咕,看见于墨澜望过来,齐刷刷地闭了嘴,眼神闪烁。 于墨澜拿着后勤主管张铁军的亲笔批条,条上还带着总工程师秦建国的复核签字及盖戳。 “去领油吧。”于墨澜把批条递给队员彭东来。彭东来,最早一批的特勤队员,他并没被后勤处的“两个罐头”收买——开玩笑,可不舍得真给。 今天没有下雨,但清晨的雾气比半个月前更加浓重。于墨澜排在出车检查的队列中,脚踩在表面渗水的粗糙水泥地上。 不远,同样等着核验的后勤人员往地上啐了一口,压着嗓子抱怨:“妈的,这几天查的一天比一天严,三道防撞墩、防弹岗亭、连急救包都要数个数,以前哪有这规矩。” 另一个搜索队的跟着低声搭话:“可不是嘛,通行证加了钢印,领颗子弹都要三方签字,油库锁得跟祖坟似的。” “你以为谁愿意这么折腾?”保卫科的卫兵一边检查一边撇了撇嘴,“是秦工亲自下的死命令,大坝必须全线收紧准备过冬。食堂门口那张配给调整通知没看见吗,现在能源、燃油、人员出入,全是他一手把关。” 有人小声叹道,“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被困死。” “秦工也是没办法……” 保卫科的值勤人员全员换装了带有战术插板的防暴服,胸前横挎的自动步枪全部处于弹匣接合、保险开启的状态。 出闸程序变得极其繁琐,于墨澜也不急,就等着守卫进行检查清点。 “头儿,这趟走哪个路线?”身旁的彭东来问于墨澜。 “三号路。”于墨澜回答。 闸口侧面的公告板上是出车排期表。今天全天只有三趟任务:北郊储油、东区巡逻、种植组运肥。就在上个月的同一天,那块白板上的车辆调度编号还能排满两列。 “证件。”保卫科的干事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他接过本子,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快速划动,目光在于墨澜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三次,核对完枪号后,才重重地盖下一个蓝色的通行戳。 于墨澜接过证件,拇指无意间蹭过那层还没干透的印泥。他一言不发地将证件塞进战术背心的内兜,转身登上了那辆在车门和底盘处焊满附加装甲板的押运车。 七点整,沉重的防爆闸门在液压泵高频的运转声中缓缓开启。一辆押运车、一辆重型油罐车组成的小型车队排成纵队,驶入浓雾笼罩的废土荒野。 荆汉北郊,三号路桥洞以东两公里。 这条路线比常规的一号路绕远了将近八公里。由于地势较高,且路基全部由碎石和柏油混合硬化,远离了南侧那片极易造成陷车的泥沼区,在昨天的调度会上被定为当前最稳妥的运输线。 这趟搜集比较顺利,那座民营油站的位置较偏,所以很快就抽完了。回程时,车队保持着三十公里的时速匀速推进。彭东来开车,于墨澜坐在押运车的副驾驶位,手指始终搭在大腿上的步枪扳机护圈外。 袭击发生得毫无预兆。 没有爆炸,没有连续的扫射。只是一声沉闷、干瘪,好像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响。 行驶在后方的重型油罐车右前轮突然爆裂,巨大的动能让重达十几吨的庞然大物瞬间失去平衡。轮胎橡胶撕裂的焦糊味伴随着刺耳的轮毂刮擦声冲天而起,油罐车车头猛地向右侧歪斜,在碎石路面上犁出一道将近二十米的深沟后,重重地撞在路基边缘的土坡上。 “敌袭!隐蔽!” 于墨澜在一瞬间压低身体,同时把驾驶员彭东来的肩膀按向中控台下方。 几乎同一秒,第二发大口径子弹精准地穿透了押运车的防弹挡风玻璃。高动能弹头在玻璃上撕开一个拳头大小的蛛网状破洞,直接贯穿了驾驶座的头枕。破碎的玻璃碴混合着内饰的碎屑在狭窄的车厢内四下飞溅。彭东来如果晚低头半秒,半个脑袋已经被掀飞了。 彭东来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动作狼狈地推开车门,从驾驶室滚落到路面上。他还没来得及在碎石地上找好掩体,路边那道长满枯草的土坡后方就传来了密集的火力压制。 子弹以极高的精准度打在押运车和油罐车的轮胎前方、引擎盖边缘以及车门合页处,发出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在阴沉的空气中不断跳跃。 这绝不是毫无章法的乱扫,对方的火力构成包含了至少两把自动步枪和一把精确射手步枪,彻底封死了大坝护卫人员所有可能的反击角度。 彭东来迅速缩回车底,身体紧紧贴着冰冷且沾满油污的传动轴。他从驾驶座底取下步枪,但没有探出头去还击,在等于墨澜的命令。 孙武和邱海几乎是同时跳下车,把步枪高举过头顶,甚至没等对方喊话,就直接跪在了碎石地上。 “别杀人!我们投降!油在后面!别打爆了!” 于墨澜被压制得压得动弹不得,他从后视镜里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满腔的怒火几乎要把胸膛炸开。 枪声骤停。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和硝烟味。 “别动。” 土坡后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没有刻意放大,听起来因为吸入了不少粉尘而显得干涩,但咬字异常清晰,透过便携式扩音器清晰地传到车队这边。 “我们只要油。人不挡路,就不杀人,说话算话。枪放下,从车里出来!” 于墨澜透过缝隙向四周观察。 油罐车的司机老李倒在方向盘上,后勤的赵子龙在副驾底下藏着。刚才那一枪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老李,但碎裂的玻璃内层崩出了大块锐角的碎片,深深扎进了他的左侧颈部动脉边缘。鲜血正顺着中控台的缝隙大量滴落,他的胸口还在微弱起伏,但瞳孔已经开始失去焦距。 车队这边一片死寂。只有老李喉咙里倒抽冷气的微弱声响。 彭东来浑身发抖,憋屈到了极点。他看向于墨澜,眼神里全是询问:“头儿,拼一把吗?” 于墨澜缓缓摇了摇头,他发现了那名潜伏在坡顶制高点,身披伪装网的射手,枪口始终没有对准那两个投降的保卫科,而是稳稳锁定着于墨澜和彭东来的位置。 于墨澜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不远处漏出的防冻液,又看看举手投降的两个人,最终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喊道:“抽。我们不动。你们抽!” 于墨澜将枪口压低,看着彭东来缓缓从车底挪出半个身子,举起空着的双手。 枪手没动,土坡后方很快出现了五个身影。他们统一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蓝灰色工业劳保服,脸上佩戴着防毒面具。 与此同时,一辆盖着帆布的卡车开了过来,后斗对着油罐车。 这群人的动作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专业度。 他们径直走向倾斜的油罐车,领头的人从卡车货箱取出快速接头,和油罐车咬合。他动作极其熟练地旋开阀门外盖,连接软管,挂上固定钩,按下启动键。 第一下电泵只发出了空转的嗡鸣。那人没有任何慌乱,手指在回油阀上微调了半圈,再次按下启动。沉闷的抽吸声随即响起。 褐黄色的柴油顺着透明的耐压软管快速涌入卡车上的铁桶。因为气压差,管口接缝处渗出了一滴燃油,溅在那人的手背上。他随手在劳保服的裤腿上蹭了一下,视线始终观察着压力表。 八百升柴油。 灌满、密封。他们将沉重的油桶两人一组抬上土坡后方的一辆帆布卡车。那辆卡车的引擎一直处于怠速状态,低频的震动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整个劫掠过程耗时不到十二分钟。抽油的一方展现出了极高的纪律约束,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试图靠近于墨澜他们四个人搜刮随身武器,更没有人来补枪。 油量达到目标后,他们迅速拆除管线,排空软管内残余的燃油,将设备有序撤回坡顶。 最后离开的那名持枪人员走到刚才同伴打滑的位置。随后,他倒退着走向土坡,同时用厚实的战术靴鞋底在路面上反复来回剐蹭,将那些滴落的油渍与周围的泥浆、碎石彻底踩匀,抹平了所有的鞋印。 两分钟后,他们一起跳上车,帆布卡车挂挡起步,引擎的轰鸣声迅速隐没在浓雾的深处。 土坡上的人撤了,空无一人。 除了纵横交错的车辙和空气中依然未散的柴油味,现场没有留下一枚弹壳。 于墨澜站起身,风顺着他领口的缝隙灌入,激起一阵战栗。 第157章 问责 2028年8月15日,下午。 灾难发生后第425天。 大坝北闸口。 油罐车是被押运车强行拖出来的。由于转向拉杆被强行复位,整台重型卡车每行进一米都发出金属撕裂的哀鸣。车胎在碎石地上拖拽出扭曲的黑印,像一条挣扎入水的巨蟒。 于墨澜坐在副驾,窗外浓雾翻滚。后车斗里,邱海正扯着嗓子跟孙武复盘“刚才那场恶战”: “这帮人太狠了……全是硬货……于队也是为了咱们好,真开了火,这一罐子柴油炸了,咱们谁也回不来。” 彭东来扣着方向盘,手臂绷得僵硬。他瞥了一眼后视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头儿。” “把车开稳。”于墨澜闭着眼。 “回去怎么说?”彭东来问。 “照实说。”于墨澜看着仪表盘,油量表指针贴在红线区,“油没了,人活着。” 下午2:10。 沉重的防爆闸门缓缓升起。 闸口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两辆车缓缓停稳。排气管喷出一口漆黑的废气,随即熄火。 后勤主管张铁军就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他身后,十二名全副武装的保卫科人员一字排开,都端着枪。 “验货。”张铁军说。 两名干事拿着测量杆爬上罐顶。金属盖被掀开的声音在隧道里回响。 测量杆插到底,停留三秒,拔出。 干事看了一眼刻度,没敢立刻报数,而是伸手摸了一把杆头。干的。 “报告。”干事的声音在空旷的闸口里有点飘,“主罐无液位。副罐空。也是干的。” 于墨澜跳下车,脚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于队,辛苦了。”张铁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张铁军从平台上走下来,步子迈得很慢,皮鞋在水泥地上踏出规律的啪嗒声。 “凌晨四点半,秦工签发的路条。”张铁军走到于墨澜面前,把文件夹合上,“三号路。特勤队选的线,特勤队押的车。” 他指了指那台巨大的空罐车。 “之前调查有两吨的库容。你带回来一罐空气。” 孙武从车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没看于墨澜,径直走到张铁军侧面,立正,敬礼。 “报告主管。”赵子龙声音很大,语速很快,“我们在三号路桥洞遭遇伏击。对方有重火力,狙击枪。还有……还有专业抽油设备。” “特勤队为什么不还击?”张铁军问。 “于队长下令不许开火。”赵子龙指着于墨澜,“他说油罐车会炸,让我们交出燃油,保全车辆和人员。” 人群里的议论声变大了。 “把油送人了?” “保命也不是这么个保法……” “那可是过冬的油啊!” “张主管!敌人就在三号路堵着!他们还带了泵!那是早有预备啊!” 张铁军转过头,看着于墨澜。 “根据《战时物资管理条例》。”张铁军翻开文件夹,念道,“外勤指挥员在未遭遇不可抗力的情况下,主动向敌对势力移交核心物资,视为通敌。” “放屁!”彭东来猛地拉开车门冲出来,眼睛通红,“操你妈的!你们几个刚才跪得比谁都快,现在跟我这儿装什么烈士?” 彭东来伸手去抓枪。 “咔哒。” 周围四支步枪同时抬起,枪口指着彭东来的胸口和脑袋。 于墨澜按住彭东来的手腕,把他往下压。 “你说对方有专业设备。”于墨澜看着孙武,“什么设备?” 孙武愣了一下:“就是……很大的泵。” “那种流速,那是每分钟200升的工业齿轮泵。”于墨澜转头看向张铁军,“需要380v三相电驱动。如果是车载,得有蓄电池配专门的大功率逆变器。” 张铁军没接话,手里的文件夹捏紧了一些。 “还有接口。”于墨澜指了指油罐车的排油阀,“那种泵的接头是大坝自己焊的异形件,为了适配咱们这种老式的油罐接口。外面的人要想接上管子抽,得拿着游标卡尺来量尺寸,再回去定做,不然漏气漏油。” 张铁军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你想说什么?” 于墨澜往前走了一步。保卫科的枪口跟着移动,但没人开枪。 “张处。”于墨澜盯着张铁军领口那颗扣子,“外面的人,怎么会有我们机修组的图纸?又怎么知道今天我们正好开这辆改过接口的车?” 现场安静了。几个懂技术的老工人伸长了脖子,往油罐车的接口看。 张铁军伸出手,手指在于墨澜战术背心的口袋里点了一下:“我也想知道。秦工为了三号路,凌晨四点半亲自复核。结果你刚出门几个小时,就把大坝的血丢了。我怀疑你不是指挥失当,你是和外面的人谈好了价钱。” 身后,赵子龙也叹着气说:“张处!于队不是那种人!我们尽力了!于队长也是为了我们好,要是油罐被打爆,咱们全炸死!”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 “特勤队是保命的,还是保油的?” “为了保命私自出卖集体物资。”张铁军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在人群的愤怒点上,“于队,你是不是在特勤队队长的位置上坐得太久,忘了大坝的规矩了?” 于墨澜看向张铁军,眼神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让张铁军感到不安的审视。 张铁军的表情没变。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鉴于特勤队指挥官存在重大嫌疑,且试图在现场煽动对立。”张铁军举起那张纸,“根据《大坝紧急状态管理》第十四条,经后勤处与保卫科联席决定,即刻解除于墨澜、彭东来武装权限。隔离审查。” 他看向身后的保卫科队员:“下了他们的枪。” 队员们没动。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向二楼。 二楼的走廊栏杆后,秦建国站在那里。他没抽烟,只是双手撑着栏杆,看着下面。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五秒钟。 张铁军加重了语气:“执行命令。” 两名保卫科队员走上前,枪口抵住彭东来,另一人伸手摘下了于墨澜的战术背心和配枪。 于墨澜没有反抗。他把枪递过去,视线越过张铁军的肩膀,看向闸口侧面的维修通道。 林芷溪站在那里。她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台账,左手压在封面上。 于墨澜收回视线,被两名队员推着走向禁闭室的方向。 “泵还在大坝的资产表里。”路过张铁军身边时,于墨澜说了一句,“那种泵很沉,上面的编号是钢印,磨不掉。” 张铁军没回头,只是对着干事挥了挥手:“把车拖去修。现在。” 第158章 熬鹰 第158章熬鹰(第1/2页) 2028年8月16日。上午8:10。 灾难发生后第426天。 大坝指挥层,临时审查室。 于墨澜坐在长凳上,身上的战术背心被没收了,内衬领口留下一圈汗渍风干后的盐渍。他手边的桌面上放着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他的折刀、打火机和那张特勤队编号牌。 桌子对面,张铁军将一份《解除职务申请书》推到秦建国面前。 “秦工,三号路线的坐标只有指挥层几个核心知道,对方连泵的型号都配好了。”张铁军用指甲点了点纸面,“特勤队必须全员解除武装。特别是徐强、赵大虎那两个小组,昨天撤离时,他们差点带人冲撞保卫科的防线。” 秦建国没有看那份申请书,他正盯着窗户缝里塞着的防风胶带。胶带的一角翘起了,在过堂风里发出高频的振动。 “调查由指挥层接管,所有主管一起。”秦建国转过头。 “可他昨天承认了,是他下令弃油保命。” 秦建国指了指于墨澜,语速平缓,“他是嫌疑人,但也是唯一走过那条路的人。油怎么被抽干的,抽了多久,他最清楚。” 张铁军的手在桌面上停滞了。他盯着秦建国那张增多了褶皱的脸和略微浑浊的右眼。 “处分如下。”秦建国站起身,“解除于墨澜特勤队指挥权,冻结武装权限。扣发其本周全部配给。活动范围限制在坝区内。在此期间去协助监测水位,除了技术复盘,不许接触外勤。” 张铁军收回了文件夹。木质夹板在桌上碰撞出一声脆响。 “我希望这个调查期不会太长。大坝里的人,没多少耐心。” 张铁军走出房间。走廊上传来皮鞋踩踏水泥地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两人。于墨澜没抬头,他盯着桌角的一块缺损,开口问:“我还能进档案室吗?” “梁章在那里。”秦建国走到门口,“既然你说是泵的问题,就去把那个编号找出来。如果你翻不出那张废纸,这份申请书我就签了。” 门关上了。 种植组温室的补光灯阵列暗了一半。循环泵发出了空转声。大坝的限电程序提前启动了,自动补液系统已停转。 “林老师,我爸说于队长被关起来了。”后排一个男孩开口,他是保卫科赵刚的儿子。 小雨站在第一排,手里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斜杠。 “特勤队带回来一罐空气。我妈说那是通敌,于队长要把咱们的油卖给外面的人换命。” “通敌的人是不是要被送去清淤?” “我爸说,以后咱们连土豆泥都没得吃了。” 小雨的眼神阴沉的可怕,她盯着那个男孩:“胡说!我爸爸是为了救大家!” “救大家会丢了油?”男孩大声反驳,“我爸说他连枪都被下了,已经是犯人了!” 林芷溪走上前,手掌压在小雨的肩膀上。 “继续记笔记,听苏老师讲。”林芷溪的声音盖过了泵机的噪音,“不管油有多少,植物生长的逻辑不会变。安静。” 上午11:00。大坝后勤处物资转运通道。 赵大虎站在货架阴影里,双眼通红。 半小时前,他在食堂门口听到了保卫科的通报:于墨澜被撤职,解除武装,由于“疑似通敌”接受隔离审查,特勤队由保卫科代管。他的枪也被下掉了。 张铁军正在走廊披着皮大衣,手里拿着一份入库单,正核对一堆刚搬出来的废旧电机。 “张铁军。” 赵大虎撞碎了堆叠的纸箱冲了出来。 “操你妈,你这个畜生!” 赵大虎手中抓着一把沉重的撬油桶扳手,合身扑了上去。 “哐!” 扳手砸在张铁军抬起格挡的木质夹板上。木屑飞溅,张铁军的手流出血来,被惯性撞向身后的货架。一排空铁皮罐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在水泥地上滚落一地。 “赵大虎!你疯了!”张铁军惊叫,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死吧!”赵大虎根本不听,再次举起扳手准备抡下。 “住手!” 走廊传来喝止声。保卫科长梁章带着两名队员冲了过来,二话没说举起电击枪就射。 扳手砸偏了,两名武装人员锁住了赵大虎。在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中,赵大虎庞大的躯体剧烈抽搐,重重地跪在铁罐堆里。他依然盯着张铁军,喉咙里发出浑浊的低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熬鹰(第2/2页) 一刻钟后,保卫科的清洁工拿着拖把,擦去了地上的几点血迹。 下午1:00。大坝,指挥层办公室。 秦建国坐在桌后。 于墨澜站在办公桌旁,他的通行证被收走了。他没有坐,手中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损耗表。 “情报核实了。”秦建国将一张拍立得照片推到于墨澜面前,“周涛放弃了机务段,所有人都的正在往转运站集中。他们拿到了油,南边的几辆车已经开过去了。” 张铁军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除了手受了点伤,左脸也被撞出了一大片青紫。 “野猪的事,怎么定?”于墨澜没看照片,直视着秦建国。 房间里只有取暖炉微弱的红光。张铁军坐在沙发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脸一片青紫。 “秦工,这种行为必须枪毙。”张铁军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缝里挤出来的,“这是哗变,是动摇根基。” “大坝的排污阀修好了吗?最近的水位监测结果怎么样?”秦建国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后勤的人最近不够还是什么?你这个主管有没有过问?” 四个问号让张铁军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眼神阴沉。 “你要是想让粪水漫过你的办公室,我现在就批枪决令。” 张铁军又点了根烟,没说话。 “等调查结果出来。先让赵大虎去最底层的排污渠清淤,梁章,带人看着。”秦建国扫视着几人。“还有,如果水位超过警戒线,准备泄洪。” 张铁军听见“泄洪”,莫名抖了一下,咬了咬牙,没再吭声。 广播喇叭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啸叫,正在排队领取午餐的人群停了下来。 “通告。”喇叭里的女声毫无感情,“特勤队赵大虎,因对管理决定不满,非法持械袭击后勤主管,导致人员受伤、物资受损。现经指挥层裁定:” “一、赵大虎从特勤队开除,降为d类劳工。 二、即日起派往底层排污渠清淤,工期不限。 三、因其行为属于‘物资匮乏期的内耗’,加处禁闭三日。” 排队的人群里传出低声的讨论: “d类?那不是跟外面那些流民临时工一个等级了?” “活该,这时候打主管,是想让大家都断油?” “可我听说是因为于队长……” “嘘,想被连坐吗?” 下午1:45。排污阀后的禁闭间。 这里终年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赵大虎蜷缩在墙角,右脚脚踝被生锈的铁环磨破了一圈皮。 于墨澜走了进去,手里只有一个干馒头。 “头儿……你咋来了?” “我已经被撤职了。”于墨澜靠在铁栏上,“你这一扳手下去,张铁军没死,你却成了大坝的弃子。” “秦老头他不查内鬼,反而查你!凭什么?”赵大虎猛地抬头。 “秦工在保你。大坝是有规矩的地方。即使确定内贼,也得公审。” “头儿……你亲眼看见那批油是怎么没的。”赵大虎声音嘶哑,咬字极慢,“你让我看着那个畜生在上面发号施令?” “证据呢?”于墨澜靠在铁门上,点燃了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凭你砸烂的那个文件夹?还是凭你在这儿蹲三天禁闭?” “他今天带路抢油,明天就能带人杀进北闸口!”赵大虎猛地抬头。 “所以你就要在大坝里杀了他?让梁章把你当众枪毙,让特勤队跟保卫科打起来,给周涛省下几千发子弹?”于墨澜俯下身,烟雾喷在赵大虎脸上,“赵大虎,你给老子听清楚。” 他一把揪住赵大虎的领口,声音压到了极致:“别冲动坏事,还没到翻脸的时候。大坝不能内乱,除非我们能一次性翻盘。” 于墨澜放开赵大虎。 “沉住气。这三天你在这里待着。如果你再动这种心思,小吴的债,这辈子你都讨不回来。” “我……”赵大虎叹了口气,“我觉得不对劲,但是……听你的。” 于墨澜看着远处巡逻员的背影,“张铁军拿不走那么沉的泵,他必须入账,再冲销。芷溪在档案室等我。你在这儿待着,别乱动。” 于墨澜站起身,推开铁门走了出去。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反复震荡。 第159章 漂流 第159章漂流(第1/2页) 2028年8月18日。凌晨5:10。 灾难发生后第428天。 大坝,北闸口观测台。 紫黑色的江面上,浓雾正顺着闸门缝隙挤入观测室,带着一种陈旧的、浸透了工业废水和腐蚀物的酸臭。 于墨澜站在生锈的护栏边。由于被剥夺了特勤指挥权,他现在穿的是配发给普通劳工的灰色背心,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湿气很快打透了布料,冷冰冰地贴在脊梁骨上。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看时间,腕上只剩下一圈被表带勒出的白印——表和枪一起,昨天下午都被张铁军扣在了后勤处。 脚边有一本潮湿的水位记录手册。按照“处分决定”,他现在每天得在换班前,提前两小时来这里协助水位观测。这是一种不需要大脑的惩罚性体力活。 “头儿,王航的死亡调查报告,昨晚出来了。” 田凯趴在观测仪后方,身子几乎缩进了阴影里。作为被“连坐”的第一批特勤侦察兵,他的弩机和通行证也没了,此时手里攥着一根记录水位用的铅笔。 十米外的岗亭里,负责盯梢的保卫科干事正蹲在背风处抽烟。暗红色的火星在雾气里一明一灭。 “怎么说的?”于墨澜没回头,他正在观察机械刻度盘。 “意外。说是清运垃圾的时候被落石砸碎了胸腔。”田凯的声音压得极低,铅笔在纸上草草记了下水位,“但我那天看到了他的尸体,手心全是血泡,抓绳索勒出来的。他生前肯定爬过什么东西。” “不意外。他太张扬。”于墨澜转过身,视线扫过岗亭的方向。保卫科干事吐出一口烟,皮鞋在水泥地上蹭了蹭。 田凯盯着江面,刚想接话,嗓子眼像是被东西堵住了。 在那片死寂的迷雾深处,一个极其微弱的红色残影正顺着激流撞向大坝的拦污索。那东西时隐时现,像一块漂浮的腐肉。 “头儿,江上有东西。”田凯的声音颤了一下。 “走,去看看。” 于墨澜翻身跨过护栏。由于没有了战术靴的防滑底,他踩在布满滑腻青苔的检修梯上时,脚底滑了一下。铁锈摩擦声在死寂的清晨异常刺耳。 岗亭里的干事探出头来,于墨澜没理会,顺着梯子滑到了靠近水面的检修台。 手电筒的光圈剥开了雾气。 那是一堆由粗圆木、门板和泡沫捆扎而成的矩形。几根生锈的铁丝勒进木头里,木质部已经发黑腐烂。 “小田,拿钩子。” 田凯拎着专门清理淤积物的长柄铁钩跑下梯子。由于检修台距离水面有两米落差,钩子甩了四次都因为木筏太重而滑脱。每一次铁钩划过木板,都会带出一股腐烂的腥气。 第五次,钩尖扣住了一根铁丝。 两人合力往上拽,于墨澜能感觉到那东西沉重得不正常。 木筏被拖上岸边的那一刻,手电光扫了过去。 三个人。或者说,两个半。 旁边是一个用深红色防水布裹着的球状物,那是两个紧紧搂在一起的、早已僵硬的母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漂流(第2/2页) 唯一还算“活物”的是一个蜷缩在旁边的男人。他裸露在外的双腿大面积溃烂,脓液混着江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筏子上堆着几个脏污的帆布包,还有一个用油纸裹了数层的木质电工箱。 “小心点,深度感染。”于墨澜拿长钩戳了戳那个男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 “去叫医务室。别惊动张铁军的人,先叫李医生。” 凌晨6:00。医务室。 李医生在昏暗的吊灯下剪开那层黏连在肉上的衣物。最近经常电压不稳,灯泡闪烁得厉害。 围观的几个早班劳工倒退了几步,有人捂着鼻子,眼神里全是嫌弃。 “那是沧陵……”一个老劳工盯着男人领口处那个还没磨掉的“沧陵重工”标识,声音发虚。 “别提那边。”旁边的老人压低声音呵斥,眼神警惕地看向门口。 原本陷入昏迷的男人突然抓住了于墨澜的袖口。他的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喘息。 “……沧陵……安全……区……没……” 血沫顺着他的嘴角流进于墨澜的袖子里,脱水凹陷的眼球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五分钟后,李医生拉过了白布,盖住了那张还没闭上的嘴。 于墨澜和田凯回到观测台,保卫科的人不见了。 “沧陵离咱们不到三百公里。” 田凯坐在观测台的马扎上,盯着那个从筏子上拆下来的木头箱子。箱子边缘用黑色胶带反复密封过,撬开后,里面躺着一台老式电台,旁边塞着几卷封口完好的抗生素、止疼药和维生素片。 这些在外面能换命的硬通货,此刻散发着一股属于大型聚居地崩溃时的腐臭。 “听说去年冬天,那边还有坦克,还有电。”田凯盯着那些药,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于墨澜靠在冰冷的铁柜上。他不懂什么大局,但他知道,这种规格的电台和这种救命的药,不会是一个难民能准备出来的。 “原来沧陵有安全区。”于墨澜看着被浓雾遮蔽的上游方向,“现在,人漂过来了,听那人的意思,那边已经没了。消息彻底压不住了。” “早就知道了。压不住也没人敢去。安全区?呵,乱了之后都一个鬼样子。”田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头儿,你那时候还没来,没见过十月十四号的水。” “什么水?”于墨澜转过头。 田凯指了指脚下冰冷的水泥地板,眼神里透出一股死寂。 “灾难刚发生那会儿,咱们荆汉有三个大的官方安全区。这里不仅有粮,还有发电机组。我不是本地人,那时候我还在4s店当销售,带着全家往安全区跑,以为是救命稻草。”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你知道’秦阎王’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吗?” 这时,换班的干事来了,走进岗亭。 田凯立刻闭了嘴,低头开始在水位表上疯狂记录那些并无意义的数字。 第160章 禁忌 第160章禁忌(第1/2页) 2028年8月18日,14:35。 灾难发生后第428天。 荆汉大坝,北闸口观测台。 前一班的干事走了,甚至没做交接。在这个地方,没人愿意和两个被撤职的“弃子”多费口舌。 “……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冷酷,但不像什么坏人。他杀过人?”于墨澜问。 田凯叹了口气:“比那更狠。” 于墨澜没接话,垂着眼皮,手沿着配电箱锈蚀的边角缓缓刮。铁锈被江上的湿气泡得酥软,指甲一扣,就剥落下一层暗红色的渣滓,落在手背上。 轰—— 江浪重重撞上坝体前沿。那是几万吨重物砸在混凝土上的闷响,撞得狭窄的观测台跟着颤栗。 “继续。”于墨澜的声音混在江水的回音里。 田凯死死盯着江面浑黄的泡沫。飞溅的水雾早打湿了他的脸:“那时候……周边几个省的人像疯了一样往荆汉涌,都是东边省份过来的。大伙都说东边不行了。” 于墨澜点头,他也是从东边过来的,只不过他们走偏了,去了北面。 “第一批人去了安全区,但后面,高速堵了三十公里,全是死车。黑雨一下,粮没了,水也不能喝。” 他没继续说人怎么样,但于墨澜猜得到。他蹲下身,撬开脚边的木箱。封箱胶带早就老化了,撕开时发出一声刺耳裂响。 里面是一台掉漆的军用电台,缝隙里塞着几卷铝箔包装的抗生素。 “后来呢?”他问,手指拨弄着药片。 铝箔折射出一道冷光,划过他的瞳孔。生产日期:2027.10.30。 “后来……粮吃光了,城里就炸了。”田凯的声音被风撕扯着,“仓库被冲开那天,有警察和当兵的枪被抢走,后来,后来本地人、流民、暴徒,有枪的就是爷,什么都抢。荆汉乱了。” “我从北边过来,路上见到最多的就是尸体。”于墨澜把药揣进兜里,“说重点,阎王的事。” 田凯哆嗦了一下,往角落缩了缩:“那天雨太大,水位暴涨,瘟疫也在蔓延。最后有一群带枪的难民杀到了大坝,因为这里有电,有围墙。” “那晚操作间只有秦工一个人。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也没人敢问他开了几个闸。” 远处传来保卫科换岗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积水的混凝土上,啪嗒,啪嗒,沉重得像某种刑具。田凯像被掐住了脖子,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狭长的甬道尽头,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经质的颤抖: “反正第二天……下游的城区就全没动静了。” 风势陡然转厉,水珠横着扫进观测台,砸在铁栏杆上。 “有人说是下水道倒灌,有人说是河道被强行改了。反正后来,大坝里多了两百多张床位,除了原本坝里工作的人,全是那晚之后他‘选’进来的。包括我。”田凯眼球充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至于下游那十几万人……再也没露过面。” 保一座坝,淹一座城。 杀十万人,救两百人。 于墨澜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收紧,药板的铝箔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江面上,一块巨大的门板被浪头掀翻,狠狠撞在拦污索上。 咚! 那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于墨澜的太阳穴上。记忆深处的闸门瞬间崩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禁忌(第2/2页) 他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荆汉的那天。 视野里只有黄黑色的死水。水还没退,浑浊的泥浆灌满了他的靴筒,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残骸、泡胀的家具,还有像浮木一样肿胀的尸体。 他们一行人走进过一栋临街的筒子楼。 一楼被淹透了,墙面上留着一道乌黑的水线,死死卡在一米五的高度。 他记得来到大坝后,有一次出去,楼顶有个抽烟的老头告诉他:大坝上活着的人,都是秦建国“筛”剩下的。没被选中的,都成了江底的淤泥。 咚! 又是一声撞击。 几个穿着发黄雨衣的劳工正趴在护栏边,机械地甩动铁钩。长杆探入浑水,费力地拖拽着一根腐烂的木梁,上面还挂着半截看不出颜色的碎布。 一个年轻劳工手滑了一下,铁钩脱手坠入江心,溅起一串带着腥臭的水花。 没人骂他,也没人看他。所有人都在沉默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像一群失去了发条的铁皮玩具。只要还在动,就能证明自己还没变成那堆漂浮物的一部分。 于墨澜站起身,肩膀酸痛得像生了锈。 “收好东西。”他扔下一句,转身走向后勤处。 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只有几盏应急灯泛着惨淡的绿光。 后勤处的门虚掩着,刚靠近,一股浓烈的酒精味便扑面而来。 “……北闸口…………货不够……” 断断续续的低语。 于墨澜抬手敲门。 “进。” 张铁军正对着一块小镜子,用酒精棉球狠命擦拭颧骨上的淤青。桌上的步话机天线是折起来的,一张出入单被他随手压在胳膊肘底下。 于墨澜把水位记录手册平摊在桌上,语气平得像一条死线:“签字。” 张铁军没动。他透过镜子的反光打量着于墨澜,酒精棉球被捏得变形,浑浊的药液顺着指缝滴答滴答落在桌面上。 足足过了十秒,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才伸过来,抓起笔,潦草地划了一个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于墨澜抽回手册,转身就走。 回到北闸口时,岗亭里已经换了人。生面孔,制服不合身。 护栏边,水位计的读数像帕金森病人的手一样颤抖着,停在红色警戒线下不到两公分的位置。 于墨澜蹲下身,手掌贴上冰冷的坝体。 隔着半米厚的混凝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坝内部的震颤。那是亿万吨江水在咆哮,试图撕碎这道人类最后的防线。 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透心凉。 他想起田凯的话。 这种账目,在大坝里是禁忌,在外面是血债。 秦建国的账本是大坝的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口袋里,那把折刀硬邦邦地顶着胯骨。 江面上,那些破碎的门板、家具在旋涡中翻滚,缓缓向拦污索聚拢。 咚,咚,咚。 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于墨澜抬起头,目光穿透灰白色的雨幕,望向那个看不见的上游。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背。 那里有一块干结的铁锈红,像血,擦不掉。 第161章 梁章 第161章梁章(第1/2页) 2028年8月19日,17:20。 灾难发生后第429天。 荆汉大坝,北闸口观测台。 暴雨还没停,天色已经像泼了墨一样黑下来。 于墨澜把水位记录册放回,靠在生锈的栏杆上。他刚换完岗,身上那件单薄的执勤雨衣根本挡不住江面吹来的湿寒,那股冷气顺着腿往上爬,钻进痊愈的旧伤里,酸痒难耐。 一道手电光束刺破了雨幕,晃在于墨澜脸上。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右手摸向后腰——摸了个空。他的战术刀和枪都已经被收缴了,现在只剩下一柄用来刮锈的平头起子。 “别紧张,是我。” 光束垂下来,照亮了来人的脸。是梁章。 这位保卫科长没穿雨衣,披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挡住半张脸。他手里没拿枪,而是拎着两个铝制的饭盒。 于墨澜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后腰处挪开,眼神依旧警惕。 梁章走进观测台,收了伞,抖落上面的水珠。 他把饭盒放在布满锈迹的设备箱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土豆炖午餐肉,甚至还有一小把这种时候极难见到的葱花。 “没贪污,是我攒的,后勤特供。”梁章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瓶只剩一半的小牛二,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于墨澜,“暖暖身子。” 于墨澜没接酒,也没看那盒肉。 “保卫科长亲自给一个被撤职的嫌疑人送饭?”于墨澜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弄,“怎么,断头饭还是什么?” 梁章苦笑一声,收回酒自己又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让他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一些。 “我是军人,不是政客,虽然已经脱队了。” 于墨澜侧过头,等他继续说。 “如果是赵刚来,这饭里可能真有毒。或者是张铁军的人来,这里面估计就是断头饭了。”梁章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看着漆黑翻滚的江面,“但我来,是想让你活着。” 于墨澜捕捉到了名字里的微妙顺序。 “赵刚是你的人。” “曾经是。”梁章的声音比外面的雨水还冷,“现在,他是张铁军的‘好兄弟’。这周的排班表,赵刚没经过我签字就直接下发了。特勤队的武装收缴入库,钥匙本来该在我这儿,结果赵刚直接给了后勤处,说是‘方便统一管理’。” 于墨澜转过头,盯着梁章的侧脸:“你被架空了。” 梁章的手指扣着酒瓶边缘:“张铁军手里有物资,有烟,有酒,还有这该死的午餐肉。赵刚那群人也是饿怕了,谁给奶就是娘。现在保卫科一半的人听赵刚的,另一半在观望。”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于墨澜拿起那块午餐肉,塞进嘴里,味道很咸,但热量真实。 “有关系。”梁章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于墨澜,“因为张铁军要搞死的不止是秦工,还有你我。我觉得,他是想把大坝变成他的私产。你被送到这,那是杀鸡儆猴,下一个就是我,再下一个就是秦工。” “那他应该直接干掉秦工,他实际上已经是二把手了。” “我的人在保护秦工。从我拒绝上级命令的那一刻起,我这条命已经是秦工的了。” 于墨澜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食物,眼神锐利:“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知道你想查那个泵。”梁章压低了声音,从大衣内衬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这是前一天晚上的车辆出入记录复印件,我在赵刚销毁原件前抢救下来的。上面除了张铁军签字放行的后勤车,还有一辆‘维修工程车’,在十二点开出了北闸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梁章(第2/2页) 于墨澜接过纸条,借着微弱的灯光扫视。 驾驶员那一栏,写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名字——赵刚。 “你送油那天遭遇伏击,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梁章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人把你们的路线图卖了。” “但路线是第二天早上秦工批的。” “不管你们走哪条路,都一样。第二天早上给秦工签字的时候,其实早已经准备好了——那辆维修车根本不是去修设备的,是去送‘定金’的。我猜,三条路线都有人堵。” 于墨澜手中的纸条被捏皱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被伏击的画面,还有赵大虎在禁闭室里绝望的低吼。 “证据够吗?”于墨澜问。 “不够。这只能证明赵刚出去过,说明不了什么。张铁军可以说他是去执行秘密任务,或者巡逻,总之有理由。”梁章摇摇头,“但是这重要吗?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他,难道还要搞法庭审判那一套?要不要再给他请个律师?” “但无凭无据抓人,秦工怕丢人心。” “你还不够了解他。比起人心,秦建国这人更容不下背叛大坝的人。我猜,你之前应该也找过秦建国。” “对。他说,只要别搞乱大坝,你们看着办,他担心你站张铁军那边,造成内乱。但我现在。”于墨澜摊摊手,“表都不让我带。” “所以我来了。他话外的意思你还是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你钻进死胡同了。他在考验你。” 于墨澜皱着眉,努力理解梁章话里的意思。 “秦建国是那种犹豫不决的人吗?”梁章问。 “不是。”于墨澜笃定地回答。 “所以,他早就把答案给你了。只要大坝“不乱”,只是你……还不够果断。”梁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那个铝制饭盒的盖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特勤队现在归我管。他们的枪也归我管。” 于墨澜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片刻。 “你这是在赌命。” “我不赌,等赵刚彻底上位,我也会‘意外’掉进江里喂鱼。”梁章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官僚的做派,“只要他来不及下令,他那些人就动不了。后天晚上8点,我会安排赵刚一个人去库房清点,然后你想办法让大坝断电。我知道你和工程维护那个姓李的是一伙的。” “直接抓张铁军?还有赵刚?” “我会直接带队,需要你准备好现有的证据,知道的人不要太多。”梁章顿了一顿,“我想看看,秦建国看上的刀子,是不是真的能砍人。” 说完,梁章撑开伞,转身走进雨幕。 “对了。” 梁章停下脚步,“赵大虎在排污渠那边挺惨的,张铁军的人在整他。如果你动作快点,他也许还能留条命回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轰鸣的水声中。 于墨澜抓起那把钥匙,冰冷的金属硌在手心。 他几口吃完了饭盒里的东西,吮了吮手指,将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把那张纸条撕得粉碎,顺着栏杆撒进了奔腾的江水里。 梁章现在站在他这边。 林芷溪中午找到了那个泵的序列号,泵不在库里。 田凯和徐强跟他说,查到了杀害王航的人。 李明国会搞一个“大坝全区域电力检修”,有十五分钟的黑暗期。 足够了。 第162章 黑暗 第162章黑暗(第1/2页) 2028年8月21日,20:00。 大坝内部。灾难发生后第431天。 总控室的灯在一瞬间熄灭。 没有预兆。没有闪烁。整层楼直接坠入黑暗。大坝的广播喇叭里先是一声短促的电流爆响,随后只剩安静。 空气循环系统停了,持续了一年多的低频风声瞬间消失,大坝内部一下子变得过分安静,只剩远处水体低沉的脉搏,从数百米厚的混凝土深处传上来。 黑暗中,于墨澜保持着原本的站姿,没有急于移动。 他的视觉在三秒内开始代偿。窗外透不进一点光,只有黑暗的绝对轮廓。他右手虎口上移,精准地卡入枪柄,配枪是库房里的92式。手指向下拨动,保险拨片发出一声细微且干脆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梁章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没有因黑暗而产生一丝颤动:“开始。” 没有战前动员。说干就干。 于墨澜侧身跨步,避开了脚下的空铁桶。 走廊里完全无光。备用灯没有亮,应急电路显然被提前切断。脚下地面有积水,鞋底踏上去带起黏滑的回声。 有人从侧面并入队列,呼吸声带着金属烟草的焦苦味,还有股下水道味——是野猪。他肩上背着一支长撬棍,撬棍前端的扁头与战术扣具发生轻微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音。 队形很短。五个人,呈单纵队,左手全部贴墙。 目标只有两个,但位置相隔两百米。 梁章走在最前。作为保卫科曾经的二把手,他不需要光线也能在脑中复刻出每一处结构。他熟悉保卫科的布局,停电前就已经在图纸上分配好了路线。 第一处——武器室外走廊。赵刚常驻。 他们贴墙推进。于墨澜的左手沿着墙面滑动,指尖触到粗糙的混凝土接缝和斑驳的防潮漆。 前方传来一声轻响。 赵刚在。 梁章停下,没有发号施令,只是轻轻扣了一下墙面,队伍立即散开。两名内卫向出口方向绕行封堵,于墨澜与梁章直入中心位。距离迅速缩短,空气中赵刚刚吃过的浓烈罐头味变得清晰可辨。 赵刚还没发现有人靠近。他在黑暗里摸索武器架,由于电力中断他没有接到通知,他似乎正试图凭借触觉确认重要枪械的状态。金属碰撞声不断响起,掩盖了于墨澜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于墨澜迅速压低重心,将身体重量转移到前脚掌,没有发出一丁点惊动。 梁章已经到位。 黑暗中没有喊话,没有“放下武器”的教条式指令。 于墨澜抬枪,枪口指向那团正在晃动的黑影。 赵刚像是察觉到周围气流的微妙变化,猛然回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看不见人影,但作为老兵,他察觉到近距离出现了一个比黑暗更浓稠的轮廓。 他反应极快,身体重心瞬间后撤,右手向下向后斜插,这是标准的拔枪动作。 枪还没出套。 枪声在狭窄的混凝土走廊里炸开,如同在这个密闭空间内引爆了一颗震撼弹。 火光一闪而过,照亮了赵刚扭曲的脸,随后又是更深的黑暗。 不是于墨澜。 开火的是梁章。他用的是消音处理过的微冲,但近距离的火药爆发依然震耳欲聋。 子弹精准地从赵刚右肩前侧切入,子弹动能将他整个人掀向后方的钢制武器架。金属架被撞歪,几支挂在钩子上的步枪倾倒而下,在地面砸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赵刚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身体剧烈痉挛,但右手仍然想扣住腰间的枪柄。 于墨澜迅速上前一步,没有任何迟疑,枪口直接顶入赵刚的颈窝,冰凉的枪管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颈动脉剧烈的跳动。 “手。”于墨澜的声音。 赵刚没有放弃。他左臂向后撑地,试图强行翻身完成射击角度。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臂流向地面,与地面的积水汇合。 野猪猛地扑上来,用接近两百斤的身重直接压住赵刚的双腿。两名内卫同时跟进,一人锁喉,一人反剪。野猪的膝盖直接顶住赵刚的脊背,将其整个人像一张皮一样压平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赵刚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落地的手枪枪柄。 梁章走近,黑色的皮鞋毫无顾忌地踩在赵刚的手背上。靴底的防滑花纹在那堆指骨上碾压,发出短促的碎裂声。 赵刚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住。他的头侧贴在冰冷的地面,呼吸声粗重,每一口气都带着咸腥的血气。 “捆上。”梁章下达了第一个有声指令。 尼龙塑料束带发出了刺耳的啮合声,连续几次拉拽,将赵刚的双腕反拉到背后锁死,切入他的皮肉。 于墨澜始终没有移开枪口。直到确认束带锁死、野猪搜出其身上所有的刀具后,他才缓缓退后半步,大拇指重新推回保险。 赵刚被两人合力拖起时,双腿已经失去了支撑力。他的右臂软绵绵地挂在身侧,血顺着袖管不断流淌,在地面上画出一段断续的红线。 梁章低声下令:“止血,拖到礼堂入口,在那儿等着。” 两名内卫拖着赵刚隐入黑暗。地面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虚无中延伸。 梁章转头,目光投向黑暗的更深处:“走。” 张铁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黑暗(第2/2页) 后勤办公室位于大坝的另一翼。 他们穿过主走廊。停电后,大坝内部的声场完全改变了,不再有机械的嗡鸣,脚步声在混凝土空间里扩散、重叠、回荡。远处某个楼层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声,内容模糊,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吞噬。 备用电力仍未恢复。这是李明国争取的时间。梁章的步速明显加快。 后勤区办公室内传来一阵规律的细碎声响。 梁章用左手背轻触门板,感受了一下门板的阻力,猛地推开。 室内全黑,但一股陈年的纸张发霉味扑面而来。 张铁军就在里面坐着等来电。 于墨澜与梁章一左一右切入,野猪像一尊铁塔般堵住了唯一的木门。 张铁军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他没有慌乱地寻找光源,而是先站起身,在办公桌后,声音出奇地平稳:“谁?” 没有人回应。 张铁军朝桌角退了一步,他的手在桌面上快速摸索,似乎在寻找手电筒,或者是藏在账本下的自卫武器。 梁章没有给他哪怕一秒钟的反应时间。 他两步跨越办公桌前的空地,侧身一记横切,直接抓住了张铁军的左手腕,顺势向后猛拧。 张铁军作为非战斗编制人员,反应确实慢了半拍,但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慌失措。他试图利用肩膀顶向梁章的胸口,以身体撞击来卸除关节受到的压力。 两人狠狠撞在办公桌沿,上面的钢笔、镇纸和一叠文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于墨澜在这一瞬间切入,92式的枪管直接顶在张铁军的肋下,通过压力让他感受到枪械的存在。 “别动。” 张铁军僵住了。 但他的呼吸频率甚至没有因为被偷袭而发生剧烈波动。这种心理稳定性让于墨澜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梁科长?于队长?”张铁军轻声问,语气中竟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叹息。 梁章没有回答,他继续加力,将张铁军的双臂以一种近乎脱臼的角度反折到背后。关节处的软组织在拉伸下发出干涩的磨损声。 张铁军的眉头在黑暗中皱了一下,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 “束带。” 野猪递上两根并在一起的加厚束带。 张铁军的手被反锁死。他垂下头,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挣扎。 “理由?”他低声问。 梁章轻推了他一下:“有些账,得当众算。” 张铁军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任何笑意的气音。他没有再说话。 于墨澜蹲下身,看见办公桌下半开的柜门。他打开手电。是几本被翻乱的零件登记册。 梁章也看到了。他弯腰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封面受潮的册子。 张铁军的目光一直死死跟随着那本册子。梁章把册子丢给野猪,语气短促:“带走。动作快点。” 于墨澜吩咐野猪:“让徐强和小田把赵子龙也带过去,让他轻点。别弄死了。” 就在此时,外面走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像是某种垂死的昆虫在鸣叫。 应急电力开始恢复。 先是远处天花板上的一段灯管快速闪烁了一下,几秒钟后,变压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一盏接一盏的日光灯跳跃着点亮。 梁章抬手看了一眼表,语气依旧平淡:“走。” 张铁军被推出办公室。他没有像赵刚那样需要拖拽,甚至在出门前用捆住的手理了理制服上的褶皱,仿佛只是要去参加一场例行的行政会议。 经过主走廊时,第一排大功率灯管终于稳定亮起。冷色调的光无死角地落下来,把每个人的脸色都洗得跟大坝外面的混凝土一样苍白。 赵刚已经被先行押送到了礼堂门口。他靠墙坐在地上,肩部的伤口被两名内卫用急救包简单包扎过,但暗红色的血依然透过了纱布,在浅灰色的制服上晕开一大片。他费劲地抬起头,看见被捆住双手的张铁军,肿胀的眼角动了动,嘴角牵扯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弧度。 张铁军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给这个盟友哪怕一秒钟的注视。 于墨澜始终走在两人之间,他的手稳稳扣在枪套位置,手指离开扳机时感到长时间高压握持带来的僵硬。他微微活动了一下,空气中的氧气浓度正在随着通风系统的重启缓慢上升。 梁章站在礼堂厚重的铁门前。 “分开关押。在秦工出来前,谁也不准见。”他说。 赵刚被像垃圾一样拖向医务室方向,那里有梁章信得过的人守着。张铁军则被原特勤队的人押向了那个不带窗户的看押间。 远处的骚动声已经传开。大坝各处开始聚集起人影,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股不安的洪流。 于墨澜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松开枪柄,把手插进裤口袋。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两组人影消失在不同方向。 大坝内部的声音全面回归了——沉重的脚步声、惊恐的低语、金属在地面拖动的声响,以及那永远挥之不去的、万吨水体撞击大坝的闷响。 一切似乎都重新运转了起来,每个零件都在归位。 但有些关键位置已经永远地换了人。 于墨澜转身,避开地上赵刚的血渍,朝着总控室的方向走去。 第163章 公审 第163章公审(第1/2页) 2028年8月22日,10:00。 大坝内部。灾难发生后第432天。 礼堂的灯全部打开了。 这里曾是荆汉水利开大会、任命、表彰的地方,灾后就基本没有启用过。 百余盏大功率日光灯管在低压镇流器的轰鸣中颤动,白得发冷的光从挑高十二米的拱顶直压下来,将地砖照得黑亮。 那道血痕从正门起始,横穿半个礼堂延伸至台前,人们走路的时候都特意绕过一个半圆。 五百多人。 没有队形,没有交谈。五百多具躯体在封闭空间里叠加出的呼吸声,浑浊、沉重,像是能从空气里拧出铁锈色的水。 于墨澜伫立在人群侧后的阴影里。他的手空着,早已经离开了枪套,但五指仍然有点僵直。 在他左前方,赵刚像一袋破沙包侧躺在台下。肩膀和膝盖的枪伤被粗暴地用止血带勒住,暗红色的液体仍在从纤维缝隙中往外渗。 没有人扶他。他是落水狗。 台上摆着一张斑驳的木质长条桌。 秦建国坐在正中,林芷溪立于他右后侧,手里攥着卷宗。梁章站在左侧,双手背后。 徐强先将赵子龙拎了上来。 那年轻人几乎是被拖行的,左臂因脱臼,呈现出一种反人类的扭曲,脸部肿胀得几乎看不出五官。当他被按跪在水泥台上时,膝盖与地面撞击出一声闷钝的声响。 “刑讯逼供吗?”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秦建国开口:“姓名。” “赵……赵子龙。” “职务。” “保卫科……干事。” “王航怎么死的。” 赵子龙的喉咙剧烈蠕动,头低得几乎贴住胸口。徐强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撬棍横压在他的颈椎上,略微向下施力。 赵子龙的身体开始痉挛。 “勒死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垃圾站后面……赵刚让我干的。” 礼堂内响起一阵极细微的、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的抽气声。秦建国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没有施舍给他任何目光。 “原因。” “王航……知道于队和林,林在查他……他想带东西跑去周涛那边……怕张处长清算他……” “谁指示赵刚。” 赵子龙停住了。 撬棍的冷硬感再次压实。 “张……张铁军。” 人群中第一次爆发出明显的动静,那不是咒骂,而是一股压抑的、带有惊恐意味的议论波纹,在密集的人头攒动中快速扩散,随即又被台上散发的冷气压死死按回。 秦建国这时才缓缓转头,看向台右。他从林芷溪手中接过档案夹,但没有打开。 张铁军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反绑,脊背却挺得极直。他的衣服整齐划一,甚至连领口都没有歪斜,仿佛他不是在接受审判,而是在主持一场关于冬储的行政会议。他安静地回视秦建国。 “张铁军。”秦建国点名,“王航是你的人。” “是。” “工业泵报废单是你签的。” “是。” “设备并没有报废。” “是。” “电池组和油料也是你下令运出的。” “是。” 回答精准,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后缀,也没有任何辩解。 赵子龙是被徐强等人暴打一顿后才吐露实情,而张铁军这个始作俑者交代起来却异常干脆。 大厅安静到能听见赵刚喉咙深处血泡破裂的微响。 秦建国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的动机。” 张铁军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秦建国看了很久,久到台下有些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然后,张铁军开口了:“去年十月十四号。” 礼堂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老大坝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日期。 秦建国面无表情。 “三号、四号、五号泄洪闸。”张铁军的声音不高,但在挑高的空间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回响,“同时开启。” 台下有人下意识地收紧了领口。 “为了保坝体。”秦建国冷淡地回应,像是在读说明书。 “对,为保坝体。”张铁军点头,“下游荆汉城就成了一级淹没区。” 张铁军继续陈述:“当时官方撤离车队二十七辆,共计一千四百人。”他的眼睛像两枚钉子,死死钉在秦建国的脸上,“你儿子在第一辆车。” 台下响起了几声压不住的粗重呼吸。是荆汉的本地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公审(第2/2页) “我儿子在第十三辆。”张铁军的声音平直得近乎残酷,“水到的时候,车没出淹没线。” 礼堂彻底静了。足足过了半分钟。于墨澜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变冷了。 “二十七辆,一千四百人,全灭。”张铁军报出了最后的数据。 台下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秦建国依旧稳坐如石。 “你一个人在总控室,看着水位线。你知道车队还没撤出。”张铁军问。 “知道。” “你没有下令关闸。” “没有。不泄洪,坝体会在两分钟内因共振裂缝,外面的暴徒也在冲击。” “所以你选了十万人的死。” 这句话是解剖。它在礼堂里激起了一股巨大的、肉眼可见的震动。无数复杂的目光开始在台上两个男人之间疯狂摇摆。 “我选大坝不垮。”秦建国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极缓,浑浊的右眼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张铁军笑了一下。一个极短的,没有声音的笑。 “你是对的。坝保住了。”张铁军看向台下那些饥黄、疲惫且惊恐的面孔,“你们这些幸运儿,都活着。” 没人敢回应。 张铁军再次看回秦建国,一声叹息:“我儿子死了。他死在江水里的时候,十九岁。” 秦建国握着钢笔的手停住了。那是他全场唯一的动作。“我儿子也死了。” “对。”张铁军身体前倾,绳索在他肩头勒出深痕,“所以你没有家。你没有儿子,没有妻子,没有一个具体的、需要你豁出命去救的人。” 他盯着秦建国的眼睛,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所以你能算。因为你面前只有数字,没有血肉。” 这一刻,于墨澜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根基在动摇。在这一刻秦建国从一个“守坝者”剥离成了“无情的人形利维坦”。 秦建国走到了台前,他的皮鞋踩在边缘,俯视着台下的众生。 “我没有家。”秦建国的声音穿透了每一个角落,“所以我必须替你们所有人守住家。” 空气的方向在这一秒瞬间翻转。 “那天如果泄洪,荆汉城内滞留的十万人会死。但大坝一旦失守,溃坝,洪峰将席卷下游三座城市,一百二十万人会死。” 秦建国停顿了一秒,目光如刀锋扫过全场。 “我选死十万,保一百二十万,零二百。这是我的算术。” 绝对的冰冷。绝对的选择。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把张铁军的道义攻势直接砸碎。 礼堂重新陷入死寂。 张铁军看着他,最后自嘲地低下了头。 “所以你是大坝。” 张铁军轻声说,“但我不是。我是父亲。” 礼堂里传来一声细碎的、被强行捂住的哭声。 张铁军重新坐直,恢复了那种行政官式的仪态: “王航拿运物资的事情威胁我,我让赵刚处理了他。油泵和零件我送给了周涛。因为我恨这个只要规则和算计的大坝。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夺权。我要让这道坝从内部裂开,让秦建国失去一切。” 这是公开的叛坝宣言。 秦建国合上了报废单。所有的审问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动机确认。” 他转向全场,语气变得极其官方且不带感情。 “张铁军,通敌、谋杀、战略破坏。赵刚,兵变、谋杀、物资挪用。赵子龙,通敌、谋杀,证据确凿。” 秦建国站起身,白炽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盖过了台下蜷缩的赵刚。 “按《大坝防卫条例》。张铁军、赵刚、赵子龙执行关押,待公开处决。散会。” 人群开始散开。 没有喧哗,只有鞋底踩在干涸血迹上的沙沙声。赵刚被抬走时,新鲜的血迹覆盖在旧痕之上,显得异常刺眼。 张铁军被解下椅子,他站起时身体晃了晃,随即稳住。在被押送到门口,经过于墨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于队,你会选大坝的。你和他一样,都是不带血的怪物。” “不,我选家。”于墨澜说。 张铁军被带走了。 礼堂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灯光在气流中轻微晃动。 于墨澜看向台上。 秦建国依然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是一个永不磨损的钢构件。 但他第一次感觉到迷惑,这一场仗不知是赢了还是输了。 有人希望坝倒下。 而这,比混凝土表面的裂缝要危险千倍。 第164章 生日 第164章生日(第1/2页) 2028年9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456天。 黑雨停了。 这种停歇并不意味着仁慈,而是某种宏大灾难在漫长的宣泄后,进入了冰冷的间歇期。 天空的颜色转为一种透着寒意的、近乎透明的青白,如同被冻裂的冷铁。 气温在三天内发生了断崖式下跌。大坝内部原本闷热、潮湿、带着腐烂味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寒流顺着宽阔的溢洪道和通风管口灌入,像一柄柄无形的凿子,敲打着每一寸钢筋混凝土。 地面的温度降到了4摄氏度,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结,久久不散。 半个月前的血腥气,在这股寒流里被彻底封冻。 张铁军、赵刚和赵子龙在坝顶被处决的过程很快,没有任何旁观者,也没有宣读冗长的罪状。 三声枪响被滚滚的江水声瞬间吞没。尸体被捆上废弃的铅块,直接沉入了库区深不见底的死水里。 背叛者不配占用土地,甚至不配变成骨灰,当然,大坝没有变态到拿死人做苏玉玉温室里的肥料——有人提过,苏玉玉死也不同意: “我们还是人。” 所以他们只适合在黑暗的水底,与淤泥和废弃机床烂在一起。 张铁军在公审之后,再也不肯吐露任何事情,包括他是如何和周涛勾兑的,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这些秘密和他的尸体一起沉入了江底。 大坝的权力拼图在半个月内完成了冷酷的重组。 林芷溪搬进了后勤主管那间原本充满烟草味的办公室。她撤掉了张铁军留下的所有软装,只留下一个柜子,一张空荡荡的长条桌。她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重新清算了每一粒抗生素、每一升柴油和每一袋密封口粮。 于墨澜正式恢复了特勤队长的职务,而梁章则在秦建国的默认下,顺理成章地全盘整肃了保卫科。 一人抓外勤,一人控内卫。大坝的秩序恢复了。 寝室走廊尽头,一处避风的死角。 于墨澜坐在低矮的马扎上,膝盖上铺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那是灾难前最后一批印刷品。 徐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保养良好的手动理发剪。这种推子可以说是古董了,大概二十年前的东西。电动的不耐用,还是机械结构更为可靠。 这都是搜索队在理发店翻的。一般搜索队的任务是,大坝里有人提需求,然后投票,再定点搜索。之前在路上他们头发长了,都是直接用剪刀乱剪。 徐强用沾了机油的棉纱仔细擦拭过刃口,推子在触碰头皮的一瞬间,金属的凉气钻到头皮里。 “于头儿,忍着点,这推子凉。” “什么鱼头,你故意的吧。”于墨澜轻轻笑骂一声。 徐强按住于墨澜的肩膀,他的指尖布满了厚茧。推剪在头皮上发出规律的啮合声,“咔咔……咔咔……”。于墨澜闭着眼,感受着那一排排细密的钢牙咬过发根。大坝里不缺机油,这种精密工具在徐强手里被养得很好,没有任何夹头发的刺痛感。 硬茬茬的碎发落在报纸上,发出细碎、急促的沙沙声。 “再往左偏点。”徐强低声念叨,“这回给你推短点。前阵子你那头发长得都快盖住眼了,在外面跑的时候容易挡视线。当兵的,得露出一双招子来。” 于墨澜睁开眼,看着窗玻璃倒映出的那个模糊重影。 镜面里的男人脸部轮廓愈发消瘦,颧骨高耸,像两块生铁。眼角一道一厘米长的暗紫色疤痕在寒气中微微隆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损伤。 “好了。”徐强抖了抖手中那块充当围布的灰色粗布,“精神多了。” 于墨澜站起身,拍掉衣领上细碎的黑发。他没有去照镜子,徐强剪的能好到哪去,对他而言毫无实际意义。他走到外面,看向另一头。 十米外的空地上,一声沉闷且充满韧性的弦响切开了冷凝的空气。 “崩——” 小雨站在那里。 她套着那件原本属于于墨澜的灰色工装大衣。新的秋冬运动装还没来得及找,那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几乎垂到了脚踝,袖口向上卷了两道,露出了一截在冷风里显得过分苍白的手腕。但这双手腕此刻稳得像雕塑。 她手里握着那把蓝色的hoyt反曲弓。还是乔麦送的那把。这种用于专业竞技的反曲弓拥有极其复杂的动能曲线,深蓝色的漆面在灰暗的水泥色背景中,呈现出一种孤独且高级的质感,提醒人们这是现代的工业造物。 三十米外的草靶上,已经垂直扎着三根玻纤箭。碳箭金贵且装了猎箭头,练习时不舍得用。 小雨没有急着射出第四箭。她站在风口,白色的呼吸雾气在唇边聚散。她侧过身,身体重心微沉,左手稳稳推开弓柄,右手勾住尼龙弦,缓慢、匀速、精准地向后拉伸。 地中海式。随着弓臂的弧度张满,蓝色金属架在冷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光。 虽然才十二岁,但在这一年的颠沛流离中,她的个头竟拔高了一截。 原本圆润的脸庞塌陷下去,显露出了清晰的下颌线,眼神中属于孩子的惊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稳定。 于墨澜走过去,停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没有靠近。 小雨没有回头,她的视线与箭尖、靶心连成一条死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生日(第2/2页) 手指顺滑地松开。 “嗖——” 箭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难见的虚影,瞬间钉入靶心。箭镞穿透草靶的闷响和尾羽高速颤动的嗡鸣重叠在一起。 “没脱靶。”小雨缓缓垂下弓,长出了一口气。她转过身,脸颊被刺骨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嘴角抿着一种极其克制的笑。 “稳住了。”于墨澜走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个木头削的小件。原材料是一块废弃的梨木,质地坚硬且细密。于墨澜在执行警戒任务的间隙,用军刀一刀刀刮出来的。那是一只粗糙却神形兼备的鹿。 “生日快乐。”于墨澜的声音依旧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起伏。 小雨接过来,将那个带着父亲体温的木雕紧紧握在掌心里,梨木的香气被寒风稀释。 “谢谢爸爸。” 十二岁。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她已经活过了又一个死亡率极高的关隘。在这个生日里,没有奶油蛋糕,没有欢快的音乐,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睡眠。 “生日快乐啊,小雨。” 梁章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节奏感极强的步频。他手里拎着一罐红色的玻璃瓶。 “草莓酱。”梁章把罐头放在冰冷的窗台上,发出“叮”的一声清脆撞击,“清库房底的时候翻出来的,没漏气。给你这个寿星尝个鲜。” 于墨澜有些意外,但还是示意小雨收下。 “谢谢梁叔叔。” 随后走来的是秦建国。 秦工今天穿得比平时都要整齐,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脊梁依旧挺得像一根承重柱,右眼球有些发青,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向头顶蔓延了几分。他站在那里,目光先是扫过于墨澜,然后在那把蓝色的反曲弓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小雨身上。 他没有笑,眼神里依然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属于总工程师的严苛,但语气放缓了些许。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拿着。” 小雨看了一眼于墨澜。于墨澜点了点头。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西铁城自动机械表。 这不是那种饱经磨损的旧货,是从未开封的精品。不锈钢的表壳泛着冷冽的金属质感,黑色的表盘深邃如夜,夜光指针和刻度尖锐且清晰。 “秦工,这太贵重了。”于墨澜皱眉。不管是在当下还是末世前,这种不用电的精密计时器都可以换取几百斤粮食。 “不是给你的。”秦建国打断了他,声音依旧生硬,“十二岁了,在大坝里讨生活,得有时间观念。” 他低下头,看着小雨,语气变得像是在交代一项工程任务:“在大坝里,知道现在是几点,比知道下一顿吃什么更重要。你以后要学着自己排班,自己对表。戴上。” 小雨小心翼翼地把表取出来。表带对她的手腕来说显然太长了,扣上之后,表盘在细弱的手臂上晃荡了一圈,沉甸甸地坠在手腕外侧。 “谢谢秦爷爷。”小雨露出甜甜的笑容。 “行了,别在这吹冷风了。”秦建国背过手,率先转身,“去食堂。林芷溪让人煮了挂面,大虎加了一块腊肉。虽然不多,但够热乎。” 于墨澜带着小雨跟上。在走向食堂的路上,严丝合缝的秩序才稍微松动了些。 先是徐强在路过拐角时,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哨子,硬塞到小雨手里:“小雨,徐叔叔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拿弹壳做的,遇到危险使劲吹,听见声儿我就到。” 走到食堂门口时,李明国正推着平板车运设备,见到小雨,他嘿嘿笑着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副厚实的纯羊毛手套:“后勤刚整出来的,我瞧着这对针脚最密。小雨戴着不磨手。” 推开食堂的大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苏玉玉正站在那儿。她穿着满是泥点的围裙,手里攥着一个小铝盒,神色有些局促。她没像其他人那样走过去,而是等小雨路过时,才小声喊道:“小雨,生快。我也没本事找贵重东西,这是温室里刚红的一茬,给你留了几个。” 铝盒打开,里面躺着五颗红透了的小番茄。在这灰白色的、只剩冷铁的大坝里,这几点红红得惊心动魄。 小雨愣了愣,伸手接过一颗,咬开。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她用力点了点头:“苏老师,甜。” 小餐厅的条桌中央,林芷溪已经坐下了。桌上摆着几碗挂面,碗中央各卧着一片切得薄薄的腊肉,肥肉部分近乎透明,在热汤里微微打卷。 这大概是他们现阶段能拿出的最高规格。 众人都没怎么说话,在这种环境下,过度的寒暄显得虚伪。筷子和瓷碗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 于墨澜坐在角落里,侧过头看向窗外。 江面的水位线退了下去,露出了黑褐色、布满粘液的河床泥。风撞在沉重的钢化玻璃上,发出一种类似人类呜咽的、低沉的哀鸣。 但他收回目光,看着小雨正低头数着机械表盘上的刻度。那个小小的、精密的指针正在这种近乎停滞的时间里,顽强地划出一圈圈生动的弧度。 第165章 骤寒 第165章骤寒(第1/2页) 2028年9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469天。 寒潮比预想的还要凶猛。 如果说之前的黑雨是慢性的化学腐蚀,那这场急冻就是直接的物理剥离。 清晨六点,大坝北闸口的温度计跌破了零下六度。岸边的浅滩和死水洼结出了一层冰壳,像翻起的眼白。江心虽未封冻,但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冰凌,随波逐流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特勤队的东风越野巡逻车停在高地的背风坡,发动机处于怠速状态,维持车内那点金贵的暖风。前挡风玻璃结了一层白毛霜,雨刮器早已黏在玻璃上,得每隔半小时用酒精喷灯烤一道,才能看清外面的城市。 于墨澜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军用望远镜,视线穿过青白的冷雾,投向几公里外的荆汉城区。 那里正在冒烟。 黑色的烟柱在冷风中被扯得断断续续。隐约能听到闷响,是土造猎枪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开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鞭炮的碎响——估计是流民用来虚张声势,或者掩盖撤退脚步的老招数。 “又打起来了。”徐强缩在驾驶位,手里抓着个星巴克保温杯,“看方位是老纺织厂那块。本地那帮‘坐地户’守着仓库,流民想要里面的棉纱。为了一堆烂棉花,昨天彭东来回来跟我说,是死了七个。” 于墨澜放下望远镜,金属镜筒冰得冻手。 “天冷了,棉花就是命。” “外面粮荒爆发了?”徐强问。 “早开始了。”后座的野猪正往弹匣里压子弹,手指动作有些僵硬,“之前废墟里还能刨出点压箱底的米面,现在早被搜空了。用的倒挺多,就没吃的。流民饿急眼了就开始冲击据点。坐地户手里有抢来的军火,还有土炮,下手没轻重。前天我还看见路灯杆子上挂了三个,风一吹,都能听见咣当响。” 这就是大坝最近反而清静的原因。 外界已经陷入了原始的互杀。大坝虽然物资比外面多,但防守太硬,代价太大。在彻底饿死前,没人敢轻易来啃这道钢筋混凝土筑成的死线。 “周涛那边呢?”于墨澜调转望远镜,不过看不到转运站那边,“安静得有点反常。” 一个月前处决张铁军后,大坝彻底切断了对外的物资供给。按理说,断了供的周涛应该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但这段时间,转运站那边静得像座坟。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徐强摊开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暗哨说,周涛的人现在根本不敢单车出站。只要出门,必是三辆车编组,车顶架着机枪,跟防贼一样。” “防谁?” “防鬼。”徐强指了指连接钢厂和转运站的高压线,“这一周,周涛折了四个外勤,全是落单没的。没人听见枪响,我们的人发现尸体的时候,喉咙都射穿了。” 于墨澜眼神一凝:“啥情况?” “那‘鬼’不光杀人。钢厂通往转运站的那条私拉的高压线,这周断了三次,不是电线杆被拉倒,就是给绝缘瓷瓶打爆了断的电。周涛现在没余粮给钢厂,也没了稳定电力,取暖都成问题。” “去看看。”于墨澜收起望远镜,“去最近的一个点,避开周涛的巡逻车。” 三十分钟后。 越野车停在距离钢厂两公里的路基下。 冷风卷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路基下方的排水沟里,两具新死的尸体还没被清理,没人给他们收尸。他们只剩单衣,手里空着,没有武器,冻得梆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骤寒(第2/2页) 于墨澜跳下车,战术靴踩在泥上发出干脆的“咔嚓”声。 他蹲在尸体旁检查,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近战格斗的淤青。两人的喉咙正中各有一个一指粗的血洞。 一击必杀。 “是箭。”徐强说。 于墨澜和他对视了一眼。 是她。 “一个人。”于墨澜看着地上的痕迹,指了指排水沟边缘,“只有一串战术靴的脚印,步伐间距很大,移动速度快。是乔麦。” “那小子…娘们真跟周涛杠上了?”徐强看了一眼,野猪还在车上吃东西。 “之前她追那个老三,估计他们之间梁子不小。”于墨澜站起身,“总之她在帮我们消耗周涛,或者说,她在清理自己的地盘。” 正说着,公路上开来一辆卡车,喷着“汉钢”的标。 徐强立即找到掩体,举枪瞄准。野猪也看见了,他打开车门,在门后架起枪。 卡车在路基高处停下,没有熄火。一个裹着羊皮袄的男人推开车门,举着双手,不敢靠近,大声喊道: “是大坝的人吗?” 于墨澜站起身,右手按在枪上,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是钢厂的!正好我们经理让我带个话!”男人声音在风里直打颤,“经理说,想跟大坝直接换东西过冬!” “可以换。拿有价值的东西来,听说你们能造军火。”于墨澜大声回应,“明天中午,北闸口,只能来一辆车。多一辆我就开火。” 男人如蒙大赦,转头钻进驾驶室,卡车轰鸣着飞快掉头撤离。 “墙头草。”徐强啐了一口。 “墙头草也能指引风向。钢厂开始疏远周涛,说明周涛供不上他们的物资了。”尸体没什么好看的了,于墨澜转身走向车边。 “头儿,这什么意思?”野猪问。 “没什么,周涛惹上个硬茬子。”于墨澜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乔麦的事。徐强意会,也没有作声。 野猪继续问:“这人到底哪头的?” “哪头都不是。”于墨澜看向远处荒芜的山岗,“她是猎人。周涛坏了她的规矩,她就清算周涛。我们要做的就是打开探照灯,守好闸门。流民快饿疯了,最近肯定有人冲卡。” “那周涛就这么看着?” “没了张铁军,断了钢厂的电,粮也差不多了,现在又被这’鬼’锁死在据点里。”于墨澜拉开车门,声音冷冽,“这个冬天,周涛熬不过去,我们得防他狗急跳墙。” 车门重重关上。越野车急转掉头,卷起一片冰尘。 天空阴沉得如同灌了铅,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前挡风玻璃上。 两公里外,一座废弃的信号塔顶端,寒风呼啸。 一个白色的伪装身影静静地伏在钢架阴影中。她并没有瞄准离去的车辆,只是通过倍镜观察着转运站方向的一举一动。 风雪模糊了视野,那团白影渐渐与高塔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风声中隐约有一声微弱的“咔哒”声,像金属弓台收纳的脆响。 雪,终于下大了。 第166章 还价 第166章还价(第1/2页) 2028年9月29日。 灾难发生后第470天。 正午。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死白。 气温继续下降,北闸口外的风力已经超过了七级。细雪横着砸在钢筋混凝土的坝体上,发出尖锐的啸叫。 零下八度的气温配合这种风速,足以在五分钟内带走一个人全部的体温。 大坝后勤办公室内,对讲机里传出林芷溪的声音: “墨澜,再核对一遍。二十袋米是大坝目前能拿出的极限。这二十袋米,够整个特勤队吃两周。如果对方给的数量或者武器质量达不到标准,交易立刻终止。” 于墨澜站在闸口背风处,按住耳机:“明白。验货再卸粮。” “还有,煤炭。”林芷溪的声音顿了一下,“如果他们带了煤炭,按一比十的比例收。现在取暖炉的缺口比粮食还大。” “收到。” 于墨澜关掉对讲机,呼出的白雾瞬间在护目镜边缘凝结成霜。他把枪带勒紧,防止在风雪中晃动。 身旁的徐强正用力揉搓着僵硬的手指,手背上的冻疮裂开,渗出细细的暗红血丝,还没流下来就被冻住了。 “嫂子现在比地主老财还抠。”徐强把手插进腋下,嘟囔了一句,“以前她是大管家,现在她是守财奴。” “她是对的。”于墨澜看着两百米外的风雪,视线模糊,“守财奴才能带大家活下去。外面已经开始吃人了。” “来了。”野猪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他正趴在二楼的观察孔后面。 包裹着简易装甲板的重型卡车咆哮着撞破雪幕。卡车开得极慢,轮胎在半结冰的泥地上打着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车身在五十米外的路基上横摆了一下,险些滑入排水沟。司机猛打方向,发动机轰鸣,才勉强把车头拉回来。 车停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 钢厂的领头人——那个穿羊皮袄的汉子没敢立刻下车。他先从车窗里伸出一根绑着白布条的棍子,观察了半天大坝顶部的狙击位,又看了看闸口两侧堆放的沙袋掩体。 于墨澜没动。他知道对方在怕什么。这个距离,大坝的枪集火,能在三秒内把驾驶室撕成碎片。 “下车!那个拿棍子的!”徐强用扩音器吼了一声,被风吹得有些失真。 羊皮袄汉子推开车门跳下来,脚下一滑,险些摔个跟头。他顾不上体面,一边拍着胸口的雪,一边大声喊: “于队长!这鬼天气,我们死在半路的心都有了!这路没法走!要是周涛的人这会儿摸上来,咱们全得完蛋!” “他认识你。”野猪说。 “估计他们也有眼线。”于墨澜跨出掩体,战术靴踩在厚雪里,发出沉重的咔嚓声。 “周涛的人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于墨澜走到离对方十几米的地方停下,并没有让对方靠近闸口,“你们绕了远路,从废厂房那边过来的,后面除了鬼,什么都没有。” 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大坝对他们的路线摸得这么清。他啐了一口唾沫:“我们也是拿命在跑。于队长,这批货可是把厂里最好的老技工都熬干了。壁厚加了一倍,绝对不炸膛。” “我要先验货。”于墨澜直接走向卡车。 汉子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驾驶室。驾驶室里还坐着两个人,怀里抱着自制的土喷子,枪口虽然朝下,但手一直没拿上来。 “验货可以。”汉子搓着手,眼神往大坝里面瞟,“但咱们得说好,我们要粮食,一粒都不能少。还有,我们想加两箱压缩饼干。” “加饼干?”于墨澜停下脚步,侧过身,“你觉得大坝的粮是大风刮来的?” “不是……兄弟,你也看到了。”汉子指着车斗,“这三门炮,光那个无缝钢管我们就废了多少砂轮片?还有那些雷,里面的硝铵炸药都是重新提纯过的。厂里现在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大家就指着这点东西过冬呢。” “验完货再说。”于墨澜没松口。 徐强爬上车斗。车斗里盖着厚厚的帆布,上面积了一层雪。掀开帆布,露出三个大家伙——那是用大口径无缝钢管焊接成的“没良心炮”。底座是粗糙的角铁焊的,为了防滑还加了地钉。旁边堆着十几个木箱,装的是土雷。 他掏出游标卡尺,卡在炮管口量了一下。 “壁厚12毫米,达标。”徐强喊道。他又撬开一个木箱,拿出一颗灭火器改装的定向雷,检查引信和装药。 徐强皱起眉,“有懂行的来看看。” 保卫科的一个干事上前,手指在引信接口处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暗黄色的粉末。 “这雷不对。引信座这儿有锈,密封圈老化了。这是旧货翻新的?” 汉子的脸色变了:“怎么可能!这是上周刚装的!” “硝铵炸药最怕潮。”那干事说,“这种密封,放一周就可能结块。一旦结块,这就是个大号鞭炮,炸不死人。” “兄弟,这可是命换来的!”汉子急了,冲上来想辩解。 驾驶室里的两个人也推门跳了下来,手里的土喷子下意识地抬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还价(第2/2页) “咔哒!” 大坝墙头,野猪的枪口瞬间压低,直指汉子的脑袋。与此同时,于墨澜拔出手枪,枪口稳稳地锁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干什么,动一下试试。”于墨澜说。 汉子僵住了。他在风雪中站了足足一分钟,脸上的横肉剧烈颤动。 “别……别误会。”汉子举起手,示意手下把枪放下,“可能是仓库漏水……但这批货真的是新的,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试一颗。” “不用试。这雷有瑕疵,粮食减半。”于墨澜收起枪,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十袋米,二百公斤。” “十袋?!”汉子眼珠子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十袋米怎么分?厂里两百多号人,一人一把都不够!于队长,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外面流民饿死了一地,我这十袋米拉到纺织厂,能换回五十个敢杀人的亡命徒。”于墨澜指了指那些锈迹斑斑的雷,“你这堆不知道能不能响的铁管子,除了我们,谁要?周涛吗?听说他现在只会抢,不会跟你做生意。” 汉子咬着牙,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十袋米虽然少,但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如果空手回去,厂里那些饿红了眼的人能把他撕了。 “再加两箱饼干。”汉子几乎是在哀求,“这批炮管真的是好东西。要是没有饼干,我没法交代。” 于墨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成交。”于墨澜点头,“两箱饼干,换你三门炮。但雷我们要挑,不够数的,拿别的东西顶。” 汉子泄了气,垂下头:“行……挑吧。” 搬运过程也是一场对体力的残酷折磨。 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很滑,二十多公斤一袋的大米扛在肩上,人走起来重心不稳。 一名特勤队员扛着米袋,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冰面上。米袋脱手飞出,撞在路边的水泥墩上。幸亏编织袋结实,没有破裂。 “慢点!别把袋子划破了!”林芷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没事吧?”旁边的队友赶紧把他拉起来。 “没事……就是磕了一下。”队员揉着膝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重新去扛米袋。 “我说的是米。” “……” 钢厂的人也在搬,他们搬得更卖力。 那个汉子扛着两箱压缩饼干,手冻得发紫,每走一步都要大声喘气,呼出的白气几乎遮住了脸。 “快点!别磨蹭!”于墨澜吼道,“雪越来越大,别被人摸上来。” 风雪中,能见度急剧下降。周围的世界只剩下这几十米范围内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验好了。”徐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废品雷,“炮没问题,雷里有三分之一是废的,引信座锈死了,我给他们留下了。” “剩下的装车。煤呢?”于墨澜问。 “煤在车斗最里面,压舱用的。”汉子擦了一把脸上的冰渣,“都是炼钢的好煤,没掺石头。” “搬下来称重。我们按一比十换。” 二十筐煤被卸在大坝门口。黑色的煤块散落在白雪上,显得格外刺眼。 交易结束。 卡车重新发动,浓烟在白毛风里翻滚。汉子站在踏板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堆在大坝门口没搬出来的米袋,眼神里满是不舍。 “于队长,下礼拜还换吗?我姓贺,一回生二回熟,下次还是别用枪指着我了。” “看你还有没有命活到下礼拜。”于墨澜说,“回去路上小心点,别被人截了胡。” 卡车踉跄着离去,尾灯很快消失在死寂的风雪深处。 大坝内部。仓库。 三门“没良心炮”和十来箱土雷被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那二十筐煤也被堆在墙角。 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穿着厚重的军大衣,弯下腰,用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焊缝。 “芷溪在心疼那些米。”秦建国说,“刚才她跟我抱怨,说你太大方了,两箱饼干兑上水能顶大家三天的口粮。” “如果没有这些铁管子,那些米也守不住。”于墨澜摘下护目镜,他的手已经在不住地发抖。刚才一直端着枪,肌肉酸痛。 “秦工,外面一直在饿死人。”于墨澜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炮管,“刚才那汉子,衣兜里露了半个饼,应该是他没舍得吃。钢厂那种有手艺的地方都这样,其他地方更不敢想。” 秦建国沉默片刻,指了指二道闸口的方向,拍拍炮管:“做的虽然糙,还是有一些威力的,把这些东西布置过去。” “明白。我会和梁科长一起安排。” 秦建国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告诉梁章这几天让保卫科辛苦点,轮岗时间缩短到两小时。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人。” “知道了。” 于墨澜看着秦建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看向闸口外。 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雪越下越大,埋葬了所有的脚印和车辙。 第167章 回水 第167章回水(第1/2页) 2028年10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472天。 白沙洲大坝下游水域。 今天没有雨雪,空气里的水分被某种看不见的手一把攥干了。 于墨澜呼出的白气在冲锋舟的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戴着露指战术手套,手指被冻得通红,但这不妨碍他掌控船舵。 冲锋舟的舷外机发出沉闷的低吼,破开浑浊且带着薄冰的江面,在漆黑的水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尾迹。 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硬仗——不是对人,是对天。 寒潮比预计的早来了半个月。对于早已失去工业供暖系统的人类幸存者来说,零下十度是一道生死坎。大坝内部虽然有电力和煤维持基本的取暖,但为了节约,居住层的室温也仅仅维持在五度左右。而在这江面上,裹挟着水汽的江风在顺着衣服的任何缝隙一直往里钻。 “头儿,前面那个回水湾有点不对劲。” 坐在船头的徐强放下望远镜。他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怀里抱着那支铮亮的95式步枪,枪机部分用布条缠着,防止凝露结冰。 于墨澜眯起眼。顺着徐强指的方向,大坝下游两公里处的一处天然回水湾出现在视野里。那里原本是以前渔民喜欢下网的地方,水流平缓。此刻,那片水域被一层灰蒙蒙的油污覆盖,随着江水的起伏微微蠕动。 “是垃圾吗?”后座的赵大虎野猪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手里握着一根用来推开浮冰的长篙,“枯水期这会儿,都会冲下来一堆破烂。” 于墨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油门,让冲锋舟借着惯性慢慢滑行靠近。引擎声低了下去,周围的风声和浪拍船舷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暗灰色的漂浮物起伏的频率很沉重,并不像枯木或塑料垃圾。 距离拉近到五十米。 一种把蜂蜜倒进化粪池的气味冲破了寒冷的封锁,钻进鼻腔。 于墨澜的心里一惊,他看清了。 那不是垃圾带。 那是人。 数十具,也许上百具尸体,密密麻麻地挤在回水湾的边缘。因为水流在回旋,它们在这里打着转,像一锅煮沸后被遗忘变质的肉汤。尸体大多面部朝下,有些没有衣物,背部裸露在空气中,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操……”赵大虎骂了一声,声音里少见地没有了平日的浑不吝,反而带着一丝颤抖,“这他妈是从哪儿漂来的?” “警戒。”于墨澜的声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凉。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打开保险,同时调整船头方向,逆着水流在大约十米外停住。 徐强迅速半跪在船头,枪口指向岸边的芦苇荡。虽然这里是大坝的火力控制范围边缘,但谁也不能保证岸上没有眼睛盯着。 “徐强,盯着岸上。野猪,拿钩杆,钩一具过来。”于墨澜下令。 赵大虎咽了口唾沫,纵使他也在这一年多里见过不少死人,但这种规模的“尸阵”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站起身,伸出长长的铝合金钩杆,钩住了一具离船最近的尸体的衣领。 尸体很沉,吸饱了水。赵大虎咬着牙,费力地将其拖向船舷。 “别弄上船,口罩戴上,就在水里看。”于墨澜制止了他。 尸体被翻转过来。 这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但已经完全脱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腕——双手被一根黑色的工业扎带死死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的皮肉已经溃烂,露出了森森白骨。 于墨澜探出身子,强忍着恶臭仔细观察。 “没有枪伤,没有刀伤。”他的目光扫过尸体的躯干,“但他不是淹死的。” “饿死的?”赵大虎问。 “不光是饿。”于墨澜指了指尸体的下半身。死者的裤子已经不见了,下半身沾满了黄褐色的排泄物痕迹,大腿内侧有明显的抓痕和红斑,即便在冰冷的江水中泡了这么久,那种溃烂感依然清晰可见。 “拉的,脱水了。严重腹泻。”于墨澜的语气变得凝重,“这应该是得了传染病。” 徐强在船头插话,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岸边:“头儿,你看那边那个,那个穿迷彩服的。” 顺着徐强的视线,于墨澜看到不远处的尸堆里夹杂着几个穿着战术背心的人。那身装备他很眼熟——周涛控制的转运站武装人员的标准打扮。 于墨澜把船稍微靠过去了一些。那个穿迷彩服的尸体同样被反绑着双手,但后脑勺上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是近距离处决留下的枪伤。 “转运站的人。”于墨澜做出了判断,“被自己人枪毙了。” “周涛疯了?”赵大虎问,“杀自己人干嘛?” “我猜…不是疯了,是崩了。”于墨澜坐回驾驶位,目光扫视着这片死亡水域,“转运站没有净水设备和净水片,还按原来的方法处理水。他们喝的应该是江水,现在看来,瘟疫已经在他们那爆发了。” 他指了指水面上的那些尸体:“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是病死或饿死的平民,死后被扔进江里。那个穿迷彩服的,应该是周涛的人想逃跑或者哗变,被枪毙后也扔了下来。” 就在这时,挂在胸前的对讲机响了,刺啦的电流声打破了死寂。 “我是梁章,我在三号观察哨位置。江边有情况。” 梁章的声音不大,背景音里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于墨澜立刻抓起对讲机:“我是于墨澜,我就在下面回水湾。什么情况?” “有人。活人。”梁章说,“大概二十几个,正沿着江滩往你们那边挪。看样子像是流民。我派两个人支援你。” “强子,往江滩开。”于墨澜道。 冲锋舟迅速调头,引擎轰鸣声骤然加大。船头划破水面,向着梁章指示的方位冲去。 几分钟后,他们看清了岸边的人影。 那是一群仿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生物。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裹着脏兮兮的毯子、被子,甚至有麻袋片。他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江边的烂泥里。看到冲锋舟靠近,这些人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原本迟缓的动作突然变得疯狂起来。 “救命!大坝的!救救我们!” “给点吃的吧!有孩子!” “我们没病!让我们上去!” 嘶哑的喊叫声被风撕碎,传到江面上。 于墨澜把船停在距离岸边二十米的地方,这是安全距离。他看到了这些人脸上那种绝望的狂热。很多人走路姿势怪异,显然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岸上的芦苇丛动了动,两名保卫科的内卫队员现身了。他们占据了高处的土坡,手中的步枪指向这群流民。 “站住!再往前走就开枪了!” 流民群停滞了一瞬,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突然跪下,向着冲锋舟的方向磕头,而几个壮年男子则试图趁机冲向浅水区,想要蹚过来。 “哪怕给口药也行啊!我有金条!”一个男人挥舞着手里亮闪闪的东西。 于墨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放在油门上,只要这些人敢下水,他就会立刻倒车离开。如果把这些人带回大坝,那种能在几天内让人脱水而死的瘟疫,会像野火一样在封闭的大坝内部蔓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回水(第2/2页) “警告射击。”于墨澜对着对讲机冷冷说道。 “砰!” 内卫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那个试图下水的男人脚边的泥地里,溅起一蓬黑色的泥浆。 枪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流民群被震住了。那个男人吓得瘫倒在泥水里,手里紧攥的金条掉落,瞬间被污泥吞没。 “退后!这是军事禁区!”徐强大声喊道,“大坝不接收任何外来人员!再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绝望的哭声在岸边爆发出来。女人抱着孩子,那孩子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于墨澜看着他们。他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神从哀求变成了怨毒,那种眼神他很熟悉。 “走吧。”于墨澜转过头,不再看岸边,“我们救不了他们。” 徐强默默地放下了枪口,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机护圈上。赵大虎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操蛋的世道。” 冲锋舟掉头,引擎声盖过了岸边的哭喊。于墨澜加大油门,船身猛地抬起,切开了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江面,向着大坝的方向疾驰而去。 …… 回到大坝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码头区的闸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于墨澜跳上栈桥,第一件事就是脱掉最外层的塑料雨衣,扔进专门的焚烧桶里。 “一律用生石灰消毒。船身也要冲洗。”于墨澜对负责码头洗消的队员命令道,“刚才用的钩杆,烧一遍。” 安排完这些,他们一行人先接受了消杀,然后他径直走向指挥中心。 电梯停运着,为了省电。他徒步爬上有十几层楼高的坝体楼梯。 推开秦建国办公室的门,一股久违的暖意扑面而来。这里烧着一个小型的煤炉,虽然温度也不高,但对于刚从冰窟窿里回来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堂。 秦建国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大坝结构图前。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于墨澜注意到,秦建国的右眼上蒙着一块纱布,边缘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最近气温骤降,老人的眼疾恶化得很快,眼压高得吓人。 “情况怎么样?”秦建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明显的疲惫。 “确认了。”于墨澜走到炉子旁,烤了烤冻僵的手,“下游漂来的尸体源头是转运站。大部分死于严重的肠道传染病,部分死于处决。周涛的队伍看来已经自己崩了。” 秦建国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去摸茶杯,手稍微抖了一下才握住杯把。这个细节让于墨澜眉头微皱。 “梁章那边报告说有流民冲击警戒线。”秦建国说。 “驱离了。”于墨澜回答,“不能放进来。他们身上肯定带着病菌。一旦进坝,我们的水源和厕所就会传播病原。大坝这种封闭环境,死人比外面更快。” “你做得对。”秦建国喝了一口热水,“残酷,但是必要。” 他放下杯子,独眼盯着于墨澜:“周涛完了,这对我们是个好消息。那个一直在旁边盯着我们的饿狼终于把自己饿死了。但坏消息是,我们周围的环境变得更恶劣。” “最近太冷,瘟疫会顺着水、风和老鼠传播。”于墨澜补充道,“而且,如果转运站彻底崩溃,会有更多带病的流民向我们这里涌。” “封闭管理。”秦建国手指敲着桌面,“从今天起,除了外出侦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所有进水口加强过滤监测。我们要像防核辐射一样防这种病。” 于墨澜点头表示明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没有袭击周涛那个猎手的消息吗?” 那个独来独往的女猎手,曾经给小雨送过弓的乔麦,已经失去踪迹快两周了。之前她一直在转运站外围袭扰周涛,给大坝减轻了不少压力。 秦建国摇了摇头:“也许早就察觉到瘟疫的苗头,撤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或者是……” 于墨澜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我会和梁章、芷溪安排好防疫线。” …… 离开指挥中心,于墨澜回到了位于大坝的居住区——也就是他的“家”。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米香味飘来。林芷溪正在用煤炉上的小锅熬粥。因为左臂不便,她只能用右手拿着勺子慢慢搅动。 “回来了?食堂饭点都过了。”听到动静,林芷溪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是受了寒。 “嗯。”于墨澜关上门,把外面的寒风隔绝在身后。他脱下厚重的外套,走过去接过妻子手里的勺子,“我来吧。今天手疼吗?” “老样子,变天了就有点酸。”林芷溪轻声说,顺手帮他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外面怎么样?听说梁章开枪了?” 大坝里没有秘密,枪声就是最好的新闻。 “碰到几个流民,吓唬走了。”于墨澜轻描淡写地说道,“周涛那边出乱子了,估计以后没人来骚扰咱们了。” “那是好事啊。”林芷溪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那些流民这大冷天的,能去哪儿呢?” 于墨澜没有回答。他盛了一碗粥,用陈米和一点点红薯干熬的,很稀,但热气腾腾。 “小雨呢?”他岔开了话题。 “在里屋呢,跟苏老师给的那些种子较劲。”林芷溪笑了笑,“说是要做什么发芽率测试。” 于墨澜端着粥走进里屋。十二岁的于小雨正趴在桌子上,借着昏暗的台灯光线,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培养皿里的几颗黑色颗粒。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抓绒衣,但是不旧,是搜索队找到的新货。 “爸,你回来了!”小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年多来,她长高了不少,眼神也比同龄的孩子更加坚毅,“你看,苏老师给的这些抗寒小麦真的发芽了!” 于墨澜凑过去看了看,在那几颗干瘪的种子上,确实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在这灰暗、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世界里,这点绿色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真厉害。”于墨澜习惯性摸了摸女儿的头,手掌感受到她头发的温度。 “爸,我想把这个告诉乔麦姐。”小雨突然说道,“你有没有她的消息?她是不是生病了?” 于墨澜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寒风呼啸着撞击大坝厚实的混凝土墙体,发出呜呜的怪声。几公里外的江滩上,那些被驱离的流民或许正在冻毙,而回水湾里的尸体正随着冰凌起伏。 “她没事。”于墨澜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睛,撒了一个成年人的谎,“天太冷了,她在躲冬呢。等暖和了,她就来了。” 小雨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她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照顾那一抹脆弱的绿色。 于墨澜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门。他靠在门框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新的阴影已经笼罩了白沙洲。瘟疫、严寒,以及那个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比这一切都更庞大的未知命运。 第168章 弃地 第168章弃地(第1/2页) 2028年10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474天。 凌晨四点,白沙洲大坝的空气像被冻结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刮得气管生疼。于墨澜站在大坝左岸的观察哨位上,厚重的防寒服由于潮气反复结冰,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两天前在江面上发现的那些尸体,已经在下游的回水湾堆积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堤坝”。尽管秦建国下令不准打捞,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似乎穿透了零下十度的寒风,顺着风拼命往人的鼻孔里钻。 “于队,田凯回来了。”徐强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于墨澜按住通话键,声音有些僵硬:“收到,人在哪?” “刚过二道防线,正在消毒室。情况……不太好。” 当于墨澜推开消毒室沉重的铁门时,一股浓烈的过氧乙酸味扑面而来。田凯瘫坐在长凳上,身上那套由雨衣和帆布改造成的简易防护服已经破烂不堪,边缘被火燎过,焦黑蜷缩。他脸上戴着那种旧式的防毒面具,滤毒罐随着呼吸发出沉重的嘶嘶声。 “别急着脱,先坐会儿。”于墨澜递过去一壶温水,里面的土腥味被少许白糖压制住了。 田凯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被勒得满是印痕的脸。他才二十出头,但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褶皱,皮肤呈现出一种因营养不良和寒冷导致的蜡黄色。他接过水壶,连喝了三大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于哥,转运站完了。”田凯的第一句话就让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于墨澜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示意他细说。 “我潜到了距离营地不到三百米的楼顶上。那边已经不点灯了,到处都是烧东西的烟。那种味儿……于哥,那是烧死人的味儿。”田凯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营地外围挖了十几个大坑,有的填了,有的还没填满。尸体衣服都扒了,就那么光溜溜叠在一起,有的肚子胀得像皮球,上面全是紫黑色的斑块。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桶桶油泼进去用火烧。” “瘟疫。”于墨澜沉声说。他在刘庄时,就是这样处理尸体,比禽流感时期处理家禽的场面还惨烈。 “是,绝对是。我在外围抓了个逃出来的散兵,那小子吓得胡言乱语,说转运站里没水了。周涛之前全指望张铁军送过去的净水剂。结果咱们这边一断,他们就开始喝江水。那江水里是什么成分咱们都清楚,烧开也不好使,上游飘下来的脏东西全在里头。” 田凯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那个散兵还说,周涛手下那个叫‘油泵’的副手反了。说是趁周涛发高烧的时候,用铁丝把人捆了,装进麻袋塞了几个大零件,直接从码头沉江了。现在转运站里剩下几个头目都在抢粮食和药,剩下的,手里有枪的跑了一大半,营地彻底烂了。” 于墨澜皱起眉头:“周涛死了?那小子的命比猫还硬,你亲眼见到沉江了吗?” “没见到。那种情况下,谁也不敢往里冲。但营地确实垮了,我回来的时候,路边全是往外窜的流民,像野狗一样。” 那个烂脸的周涛,那个和自己不死不休的周涛,竟死的这么窝囊? 于墨澜带着特勤队的两个小组,分乘两辆改装过的皮卡车,抵近了转运站的外围缓冲地带。 这两辆车是刚用钢厂换来的润滑油保养过的,发动机声音还算清脆,但在死寂的城市中显得格外刺耳。 越靠近转运站,路边的景象越发触目惊心。几天前还算整洁的路面,现在横七竖八地躺着废弃的行囊和发黑的血迹。 几辆报废的卡车翻在排水沟里,车门敞开着,里面能用的都被撬走了。在一段路基坍塌的转弯处,他们发现了一堆被仓促掩埋的尸体,黑色的水冲刷掉了表层的浮土,露出一排排发青的脚趾。 “头儿,你看那边。”野猪指着前方。 转运站曾经的物资周转库,也是曹大胡子曾经坚守的大门。现在几扇大门歪斜着,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空掉的粮袋和木箱。 几十个像幽灵一样的人影正在废墟里翻找,他们穿着破烂的棉袄,动作僵硬。看到皮卡车靠近,这些难民没有逃跑,反而停下动作,用那种混浊、麻木的眼神死死盯着车上的机枪位。 “别下车。”于墨澜在对讲机里叮嘱。 特勤队员常新有些眼热地看着不远处的几个绿色残箱:“于队,那好像是弹药箱,咱们大坝现在缺这个,要不下去搂一把?这帮难民没武器。” “你没看那些尸体是什么样吗?”于墨澜冷冷地回了一句,“想要命就待在车里。” 他拿起高倍望远镜观察转运站核心区。曾经戒备森严的岗哨已经空无一人,营地中心的旗杆折断了,歪歪斜斜地倒在瓦砾堆里。确实如田凯所说,这里已经失去了组织。 这时,无线电台里传来了秦建国低沉、嘶哑的声音。 “墨澜,汇报情况。” “秦工,田凯的情报属实。转运站已经崩溃,目前只剩下小规模的流民和残兵在抢夺剩余物资。存在严重的疫情迹象,建议不要进去。我们可以尝试在外围收拢一些设备,比如他们还没拉走的铲车……”于墨澜实事求是地建议。 无线电那边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全员撤回,不允许占领,不带物资,不允许收容任何人员。”秦建国的命令简短而冰冷,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秦总,这可是个机会。”赵大虎忍不住插嘴道,“周涛垮了,这一片的物资和地盘要是被别人占了,咱们以后再想要就难了。再说,咱们之前辛苦建好的补给路线,屯东西也方便……” “我重复一遍,全员撤回。”秦建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撤回后,我会下令开启三号、四号泄洪闸,增大出库流量。我要利用水位的落差,强行冲刷下游河段,防止带疫病病原体的江水倒渗进大坝的取水口。明白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弃地(第2/2页) “明白,这就撤回。”于墨澜挂断了通讯,对着后车的人摆了摆手,“掉头。” 皮卡车在雪地上拉出两道深黑的车辙。 回到大坝内部,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由于水位本来就下降了,还需要维持高强度的泄洪,大坝内部的部分非核心电力被切断了,长廊里只剩下寥寥数盏灯,灯光照在人的脸上,显出一种病态的阴影。 于墨澜在前往秦建国办公室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守卫。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愤怒。 “于队,听说咱们不收周涛那边的粮食?”一个年轻的队员拦住了他,那是刚从后勤转过来的小王,“我听梁科长说,那边库房里还有陈米。咱们家都要断粮了,就这么看着?”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哪有什么米。那边爆发疫情了,就算有米,也没命吃。” 那小伙似信非信,没继续问。于墨澜知道怎么解释都没用,在大众眼里,看不见的细菌远没有看得见的饥饿可怕。 秦建国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右眼蒙着一块发黄的纱布。 “回来了。”秦建国没抬头,左眼盯着桌上一份水位曲线图。 “回来了。外围已经清空了,水流很大,瘟疫应该传不过来。”于墨澜把一份简短的观察记录放在桌上,“但秦总,底下的情绪很大。大家都觉得我们错过了一个翻身的机会。” 秦建国缓缓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冷酷。 “墨澜,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是水利专家,我这辈子都在算数字。在洪水和瘟疫面前,我心里从来不做道德题,是算术题。现在大坝有五百多人,这五百人是种子。种子不能和腐烂的土埋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梁章在哪?” “他在北闸口带队警戒。有一群流民正顺着堤坝往上爬,大概有两百多人。” “让他们见识一下钢厂送来的那批‘新货’。”秦建国戴上了眼罩,“告诉梁章,只要踏进警戒线,不管是谁,直接击毙。大坝不需要同情心,只需要安全。” 下午两点,这种“冷酷”变成了具体的爆炸声。 于墨澜来到北闸口时,看到下游几百米开外的浅滩上,密密麻麻聚集了约一百多名难民。他们是从周涛的领地逃出来的,也有城里的百姓。他们身上带着腥臭和脓血,被上涨的江水逼到了绝路。 他们跪在泥浆里,对着大坝的方向伸出枯槁的手,凄厉的呼喊声甚至穿透了风声和水流声。 梁章站在三门“没良心炮”后方,脸色阴沉。炮管上还带着粗糙的焊渣。 “梁科长,他们没武器。”一名保卫员小声说道,手指搭在扳机上,却在不住地发抖。 “他们身上有病。这就是最毒的武器。”梁章挥下右手,“放!” “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建筑队在打桩。重达十公斤的土制炸药包被炮管抛射出去,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 炸药包落点在难民群的中心,火光伴随着黑色的硝烟瞬间腾起。这种土炮没有预制破片,全靠巨大的冲击波。 于墨澜在望远镜里看到,那一处的泥浆和人体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抹平了。残肢和碎布在空中飞舞,随后是令人胆寒的寂静,紧接着是更加凄厉的尖叫。 “调低仰角,再来一轮。”梁章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连续两轮炮击,浅滩上只剩下了一地蠕动的黑点。原本还在试图攀爬堤坝的流民被彻底吓破了胆,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座宏伟的水利工程不再是他们想象中的避难所,而是一个冰冷的、排他的死亡堡垒。 于墨澜转过头,不忍再看那一幕。他看到身边的队员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默默流泪,更多的人则是像他一样,表情麻木。 大坝的规矩正在杀人,也在保护他们。这种矛盾的逻辑像一根细细的钢丝,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越勒越深。 夜幕降临,风雪变得更大了。 于墨澜回到宿舍,林芷溪正坐在灯下给小雨补衣服。小雨最近总是好动,那件蓝色的冲锋衣已经补了三次。 “外面动静挺大的。”林芷溪轻声说,没有抬头,但缝针的手指有些抖。 “嗯,处理了一些麻烦。”于墨澜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钩子上,“换回来的那些煤,分到咱们这儿了吗?” “分了点。我没舍得点,留给小雨晚上写字用。”林芷溪放下针线,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墨澜,大家都在说周涛死了,我们要过好日子了。可我怎么觉得,这坝上越来越冷了?” 于墨澜走过去,轻轻按住妻子的肩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涛那个看得见的敌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的瘟疫、饥饿,还有日益丧失的人性。 他想起和周涛发生的几次冲突,田凯带回来的消息,想起那个叫乔麦的独狼猎手。在这样惨烈的疫病中,谁能保证活到最后?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是李明国。他脸色煞白,神情紧张地四下看了看。 “老于,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走廊拐角。李明国压低声音,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金属件:“老于,你前两天让我盯着那个从沧陵木筏上拆下来的电台……今天晚上,我截获了一串信号。” 于墨澜心头一凛:“说什么了?” “信号很微弱,但频率很稳,绝对不是流民能弄出来的。里面反复提到几个词:‘清场’、‘序列’。”李明国的声音在发颤,“老于,有人在跟外面联系。” 于墨澜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江面,心沉到了谷底。 “别声张。”于墨澜低声叮嘱,“也别回应,这事情我们内部先商量一下,再去找秦工。” “好。” 第169章 短波(上) 第169章短波(上)(第1/2页) 2028年10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475天。 凌晨三点十七分,于墨澜的钢靴踩在北闸口观测台的结冰水泥地上。防滑齿咬着冰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气温零下十度。呼出的气体在口罩内侧结了一层薄冰,呼吸时能感觉到冰碴蹭着鼻腔。露在手套外面的指尖已经麻了,握着手电筒的指节发僵,按动开关的时候,要用力按两次才能亮灯。 他刚完成西段的夜巡。伸缩缝的冻胀裂纹已经补完,发电层进水口的冰堵,后勤带着人通了整整一夜,还没结束。闸口的岗亭里,梁章安排的双岗抱着步枪缩在背风处,烟头的红光在雾气里一明一灭,看到他的手电光,立刻站直了敬了个礼。 于墨澜抬了抬手,没停步,顺着检修梯爬到了观测台的平台上。 这里是他一个多月前被张铁军发配来测水位的地方。护栏还是锈的,地面的青苔被踩实了,冻成了滑腻的冰壳。墙角的铁柜还在,锁扣被他之前用东西别坏了,现在用铁丝拧着。 他走到铁柜边,伸手摸了摸柜顶的夹层。空的。 那台从沧陵难民木筏上拆下来的电台,现在在地下一层的小房间里,李明国守着。 8月18日的凌晨,也是在这里,他和田凯从江里拖上来那艘烂木筏。裹着防水布的母女尸体,腿上全是溃烂的沧陵重工工人,还有那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木质电工箱。 这台电台是烫手的山芋。张铁军要是知道他私藏了能对外通讯的设备,随便安个私通外敌、意图叛坝的罪名,就能把他沉江。 所以他把电台重新裹好油纸,一藏就是一个多月。 直到张铁军、赵刚、赵子龙被公审处决,林芷溪接管了后勤,大坝的秩序彻底稳下来,他才在夜里悄悄过来,把电台从夹层里取了出来,交给了李明国。 李明国是机电专业的,懂电路,懂机械,除了工程维护组长胡康专门负责发电机组外,大坝的其他设备全靠他这个副组长撑着。 拿到电台的时候,李明国手指摸着电台的外壳,眼睛亮得吓人,说他还从没玩过军用工控级的电台。只要天线够高,电池够劲,能收到几百公里外的信号。 他断断续续修了整整十来天。换了从报废车上拆下来的电容,焊好了线路,重新做了防水,配了一组拆下来的大容量铅酸电池。昨天晚上,于墨澜让李明国把电台搬到地下一层的备用房间——那里四面都是钢筋混凝土墙,也最隐蔽。 周涛垮了。这个压在他们头顶大半年的仇人,没倒在他们的枪口下,倒在了瘟疫和内乱里。按道理,大坝该松口气了。 可于墨澜的神经从来没松过。 昨天下午,梁章在闸口架起没良心炮,把十几个冲坝的流民炸得血肉横飞。还有江面上漂不完的尸体。 沧陵安全区没了。现在转运站也没了。 这些是他一定要弄清楚的事。大坝不能像个瞎子一样,守在这江中间,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老于!”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带着回音。于墨澜转过身,手电光刚好照在李明国脸上。 李明国此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跑上来,哈气就遇冷结了一层薄霜。他整个人都在抖。 于墨澜关了手电,问道:“怎么了?” “有信号了。”李明国小声说,“军用的,一直在循环。你跟我来。” 于墨澜没多问,跟着李明国就往下走。路过岗亭的时候,他对着里面的保卫科干事抬了抬手,说:“等梁章过来了,让他帮忙盯好闸口,任何人不许靠近五百米范围,警告无效直接开枪。” 干事立刻点头:“明白,于队!” 因为水位下降,大坝进一步节电。走廊里只开了几个节能灯。地下比上面更冷,也更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撞来撞去。 电台在走廊的最尽头,锁是新换的。李明国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焊锡和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煤炉的烟火气,稍微驱散了一点寒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短波(上)(第2/2页) 房间不大,中间的铁台子上,那个木质电工箱就放在一边,油纸散在旁边。电台摆在台子正中间,亮着淡绿色的荧光,旋钮上的刻度被铅笔标了出来。天线从窗户缝隙里拉出去,顺着墙往上走,一直连到坝顶竖起来的镀锌天线杆。 台子上堆着万用表、焊锡枪、几卷电线,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冷水,一个咬了一半的窝头。李明国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夜,没合眼。 “凌晨一点十七分扫到的。”李明国拿起桌上的耳机递给他,手指还在抖,“功率很大,比我们之前用的民用对讲机大太多了,每隔十五分钟循环一次,我已经记了三遍了。” 于墨澜接过耳机,戴在头上。冰凉的耳罩贴在耳朵上,最先传来的是刺啦刺啦的静电声,很规律,没有杂音。李明国伸手拧了一下调频旋钮,静电声慢慢变小,一个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透过电流传了过来。 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没有任何地方口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刻出来的一样。 “长江沿线清场行动第三阶段通令,沧陵段各单位注意。沿长江主航道两侧二十公里范围,划为临时管制区域。所有未在指挥部报备的武装据点、人员聚集区,逐一进行甄别。” 于墨澜的手指瞬间扯紧了耳机线。他靠在台子边,后背的肌肉已经绷紧了。 “执行‘甲级甄别’程序。若有抵抗,或检测到高危污染源,准许执行清场。重复,准许清场。优先确保航道安全与设施回收。” 信号有轻微的卡顿,偶尔会被静电声盖过一两个字,但核心内容清晰得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耳膜上。他屏住呼吸,听着那段广播继续往下走,直到几个词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第二序列任务已完成。各单位务必于31日前确保第三序列主航道畅通。此令。” 广播结束,静电声再次填满了耳机。于墨澜摘下耳机,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煤炉里煤块爆裂的声响,还有李明国紧张的呼吸声。 他拿起桌上的线圈笔记本,翻开。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字,每一次广播的内容都一字不落,写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划破了。他翻了三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内容,同样的“甲级甄别”“第三序列目标”。 “还有别的频段吗?”于墨澜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李明国。 “有。”李明国立刻拧动调频旋钮,耳机里再次传来声音,这次只有密文。 于墨澜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白沙洲大坝,是中游最大的水利枢纽之一,有完整的发电机组,有可控的闸口,能决定下游十几个县的生死。灾难发生这一年多,他们守着这座大坝,有自己的武装,自己的规矩,自己的粮食,自己的电力,五百多号人,只听秦建国的命令。 在他们眼里,这座大坝是末世里的家,是他们用命守住的、活下去的希望。可在电台里的那些人眼里,这很可能是一个未经报备、没有授权的割据武装据点,一个需要清剿、需要接管的“序列目标”。 “这个电台,除了我和小田,还有谁知道?”于墨澜看着李明国,眼神沉了下来。 “没有。”李明国立刻摇头,“你半个月前交给我,我一直在维修间修,除了你我,没人碰过。昨天晚上搬过来,天线是我自己竖的。这个房间的门,只有你我有钥匙,刚才我出来的时候锁了。” “好。”于墨澜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揣进怀里,“从现在起,这个房间,这个电台,只有你、我、秦工三个人能进。不许第四个人知道,不许对外发射任何信号,哪怕是一秒的测试信号,都不行。每一次广播都要记下来,不许漏一个字。明白吗?” “明白。”李明国用力点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于墨澜转身拉开门。他要去找秦建国。这件事只有秦建国能拿主意。 第170章 短波(下) 第170章短波(下)(第1/2页) 2028年10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475天。 总控室的视野最好,能俯瞰整个大坝,也最冷。 寒潮把整座坝体冻成了一块灰白色的石头。风从坝顶结构缝隙灌进来,在走廊里形成持续的低啸。 于墨澜推门进去时,煤炉已经快熄了。烟道抽力不足,屋里积着一层淡淡的煤烟味,呛得他咳嗽。窗缝结霜,玻璃边缘白了一圈。 秦建国坐在办公桌后。 他仍旧维持着那个习惯性的前倾姿势,背脊弯得很低,几乎贴着桌面。他的脸贴近图纸,右眼蒙着纱布。纱布外层已经被血浸湿,颜色暗红,边缘又渗出一圈新鲜的湿迹。 桌面上摊着坝体冻胀监测图。几处标记被放大镜反复压过。 听到门响,秦建国没抬头。 “怎么了?” 于墨澜反手关门,隔断走廊的风声。他走到桌前,把那本线圈记录本摊开,推到秦建国面前。 “秦工。沧陵漂来的那台军用电台,有信号了。” 秦建国手里的放大镜停住。 “什么频段?” “短波军用段。功率很高,稳定重复。”于墨澜看着他,“不是民用残波。” 秦建国慢慢把放大镜放下。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在努力压住头部的疼痛。他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秒,才伸向本子。 他几乎贴着纸面看。 一行一行。 很慢。 本子上是李明国抄录的监听内容—— >“…江陵段…完成…清场…” >“…序列三…未回波…” >“…白沙洲…列入…甄别…” >“…重复…清场…” 字迹有一点抖,部分词组被反复圈出来。 秦建国看完最后一页,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着,身体静止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烟——那是此前从张铁军私库里查封出来的物资。 他抽出一支,却没有点。 “带我去机房。”秦建国说。 他站起身时明显晃了一下。右侧身体微微倾斜,像是平衡感受到了干扰。于墨澜本能地伸手,秦建国却抬手挡开: “我自己走。” 他握住那根旧手杖——那是于墨澜腿伤时用过的,尖头重新包了橡胶。他把手杖重重顿在地面,一步一顿往门口挪。 楼梯比外面更冷。台阶表面结着一层透明薄冰。 秦建国下得很慢。 第三段台阶时,他停了一下。 手杖停住,左手按在太阳穴,呼吸变粗,能看出有一阵强烈的头痛压上来。他闭眼几秒,才继续下。 于墨澜没有再伸手。 机房门开着。里面只有应急灯亮着,光线偏绿。李明国坐在示波器前,耳机半挂,脸色很丧。他看见两人进来,立刻起身。 “秦工。” 秦建国点了一下头,坐到监听椅上。 “放。” 李明国按下循环。 机房里只剩电流噪声。 滋啦—— >“…江陵段…序列三…完成…” >“…重复…清场…” 信号又跳回起点。 秦建国没有动。 他整整听了两遍。第三遍刚开始,他抬手示意停。 机房恢复死寂。 秦建国坐着,抬手摸了一下右眼纱布。指尖压到渗血处时,他身体轻微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手拿下来,手背一片红。 他看了一眼。 “封存。”他说。 “监听记录、频点、设备,全封。除我们在场三人,不许任何人接触内容。” 李明国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 “发射单元保险丝拔掉。”秦建国继续,“所有天线对外断开。谁私自发信号——” 他停了一下。 “按叛坝处理。” 李明国点头,他的手在抖。 秦建国站起身时,动作明显迟滞。右侧视野缺失让他对空间判断慢半拍。他用手杖探地,确认地面,再迈步。 回到总控室,他才点燃那支烟。 打火机连续打了五次才着。火苗抖得厉害。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你怎么看?”他问。 于墨澜站在窗前,看着坝下江面。 “清场。”他说,“不是救援。” 秦建国点了一下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灾难刚开始那几个月,通讯还没完全断。我和上级通过电话。”他说,“那时他们还在组织救灾、转移人口。后来荆汉成立安全区,再后来——” 他停住。 “去年十月撤退后,沿江就没再有稳定信号。” 烟在他指间燃着。 “现在他们要回来了。” 于墨澜回头。 “有没有可能,我们配合接管?”他问,“交出大坝,接受改编。我们有电、有粮、有五百人。” 秦建国看着他。 左眼深凹,血丝密布。 “在他们眼里,”他说,“我们占据国家水利枢纽,自行武装,拒绝统一指挥。” 他停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短波(下)(第2/2页) “这叫失控据点。” 烟灰掉到地面。 “清场对象。” 屋里很冷。 于墨澜背脊发紧。 他之前考虑的是生存,现在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另一层——秩序。 在一支试图重建国家秩序的正规力量面前,白沙洲大坝的存在本身就是问题。 秦建国又吸了一口烟。 “还有一件事。”他说,“洪水。” 他没有看于墨澜。 “当年开闸记录还在。”他说,“责任在我。” “追责不会区分年代。我死无所谓。”他顿了一秒,“但跟我一起守坝、拒绝撤离、持枪的人,会被怎么定性,你想过吗?” 于墨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窗外江面一片暗灰。 “如果是正规清场,”秦建国低声说,“不会接管。” “你是说他们会把不受控的据点抹掉。”于墨澜说。 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煤炉里木炭塌了一块。 “不一定,但只剩两条路。”秦建国说,“留在这,赌他们放过。或者——走。” “走?”于墨澜问。 “坝守不住。”秦建国说,“我们对付流民还行,对正规力量,没有对抗能力。” 他没有再说打击方式,但意思已经够了。 “消息封锁。”他说,“对外只说警戒升级。特勤队核心知道情况,其余不提。” “车辆、武器、粮食——先做战备清点。”他说,“别说用途。” 于墨澜点头。 “万一有人察觉呢?” 秦建国看着窗外。 “那也……没办法。”他说,“一旦‘官方来了’坐实,人心先散。还没外力,我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他说完把烟摁灭。指尖被烫到,他也没动。 于墨澜离开总控室。 走廊风声尖厉,从混凝土缝隙挤进来,带着细雪。 远处转运站的废墟还有一点余火的亮光,坝顶巡逻步道全是冰。梁章缩在哨位里,军大衣裹到下巴,指间夹着半支烟。 看到于墨澜,他赶紧掐灭,踩进雪里。 “于队。”他凑近,压低声音,“那边是不是有消息了?” 于墨澜停步:“谁说的?” “没谁。”梁章摆手,“换班那小子听见机房有动静,瞎猜。” 他靠近一点:“是不是……要来收编我们?” 风吹着他的帽檐。眼神里有紧张,也有一丝期待。 于墨澜看着他。 “你也是老兵。”他说,“这种事能问?” 梁章脸色变了一下。 “我知道规矩。”梁章说,“但大家都在传。要真来人——我们这算什么?” 于墨澜盯着他几秒。 “先把阵地布好。没良心炮阵位重新校对,任何流民接近警戒线,先警告,再……再清场。这是秦工命令。” 梁章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明白。”他转身回哨位。 于墨澜看着他的背影。瞒不住,谣言已经提前在坝里走动了。 他没再停。 车库灯火通亮,喷灯火焰在风里晃,柴油味很浓。 徐强半个身子钻在一辆老重卡底下,敲油管。两个人在旁边摇曲轴,冻得直跺脚。 于墨澜踢了一下轮胎。 “老徐。” 徐强滑出来,一脸机油:“咋?” “别修这辆了。”于墨澜说,“先把所有能动的车列出来。” “皮卡、卡车、拖拉机、农机,只要四个轮子能转,全登记。” 徐强愣了一下。 “咋了?周涛没死?”他问。 “战备检查。”于墨澜说,“油箱加满,挂拖钩,配备胎和油桶。对外就这么说。” 徐强盯着他。 停了两秒。 “要出远门?”他低声问。 于墨澜没回答。 “先做。”他说。 徐强点头。 “明白。” 他没再问。 值班室里,赵大虎把脚架桌上,手里抛着一颗拆了引信的手雷。看到于墨澜,他立刻收腿。 “头儿。”他笑,“外面说国家要来人。咱们是不是要转正了?要有编制了?” “编制个屁。”于墨澜把大衣挂好,倒了杯冷水灌下去。 “武器清点。”于墨澜说,“炸药包、手雷、枪弹,全装箱。分类标记。” 赵大虎脸色收紧。 “要打谁?” “不该问别问。”于墨澜看着他,“大虎,把这事做好。” 赵大虎沉默一秒,啐了一口唾沫。 “行。” 屋里重新安静。 于墨澜坐下。桌上的对讲机忽然亮灯,电流的沙沙声:“我是李明国。” 于墨澜拿起对讲机:“说。” “信号还在。”李明国说,“频率没变。” 于墨澜等他继续说。 “重复内容多了两个词。” “什么?” 对讲机那端沉默了三秒。 “荆汉,白沙洲。”他说。 屋里更冷了。 第171章 传言 第171章传言(第1/2页) 2028年10月10日,凌晨四点。 灾难发生后第481天。 白沙洲大坝居住区。 寒潮在夜里又压了一层。坝体外侧结冰的水汽顺着通风孔往里倒灌,沿着混凝土壁面凝成一层白霜。 现在夜班供暖优先保核心层,居住区靠小煤炉子和人气撑着。到了后半夜,火渐渐熄下去,室温一点点往下滑,桶里的水面会浮出薄冰,铁制门把手摸上去会粘皮。 于墨澜是在这种寒冷里醒的。 但真正让他醒过来的是安静。 大坝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哪怕深夜、凌晨,总有水声、机器声、咳嗽声、脚步声,孩子哭闹、有人起夜、有人翻身。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一直流动的暗河。而这一刻,那条暗河断了,所有声音都被抽走。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仔细听。远处确实有脚步,但很轻,很慢,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坐起身穿衣时,林芷溪已经醒了。她坐在小炉子边往里添碎炭,动作有些费力。 “外面有人走。”于墨澜低声说。 “嗯。”她没有抬头,“一晚上。” “谁?” “老人。”她把炭拨开一点,让火重新透气,“还有张铁军那批人。” 于墨澜扣衣扣的手停了一下。他看她:“你还不知道?” “听说了。他们这几天在传。”她说。 “传什么?” “说大坝要撤。”她终于抬头看他,“先是说军方要来接管,然后变成秦工要带人走。” 屋里只剩炉火噼裂的声音。 于墨澜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外套穿好,伸手拿枪。林芷溪又添了一块炭,火焰稍微旺了一点,她声音很低地补了一句:“前两天就开始了。刘强起的头。” 这个名字让屋里的温度又降了一点。 张铁军死后,他留下的那批旧人一直散着干活,没再闹事。 刘强是那批人里最稳的一个,在仓库搬粮、装车、点货,话不多,也不结党。现在他站出来,等于旧账被重新翻开。 于墨澜没有再问。他推门出去。 通道灯还亮着。往常这个时间,已经有人起来烧水、排厕所、做早饭,孩子会在被窝里翻来翻去,偶尔哭一声。今天人都醒着,却没有动静。很多门虚掩着,门缝里有人影,眼睛在往外看。 他沿着通道往前走,转过拐角时看见人群。 二十几个老人围在通道中段的公告板前。有人拿着手电照着板面,有人扶着梯子,有人按纸。板上已经钉了两张纸,第三张正在写。笔在纸面上刮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于墨澜没有马上过去。他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刘强站在梯子上写字。他戴着厚手套,手指不太灵活,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很重。一个姓彭的老头在下面扶梯。旁边还有几个人递纸、递笔。没有人说话,所有动作都很专注。 第三张纸写到一半时,有人回头,看见了于墨澜,小声叫了一句:“于队长。” 声音不大,但人群立刻知道了。写字声停了。刘强也停笔,从梯子上下来,把笔递给旁边的人,转身面对他。 “早。”刘强说。 语气没有挑衅,也没有客气。 人群自然分开一条缝,让于墨澜走到公告板前。 板上两张已经写完。 第一张标题:《大坝居民留坝意向》。下面是理由条目:身体条件不适合长途迁移;在坝居住时间长;拥有坝内劳动岗位;希望守护既有秩序与工程。 第二张标题:《坚守国家工程申请》。内容更直接:白沙洲大坝为国家基础设施残存核心,应维持运行与守护,等待国家力量恢复接管。 第三张还没写完。他看到正在写的一行:“……2027年洪水决策造成荆汉城区大量平民死亡,该决策未获公众同意……” 于墨澜抬眼看刘强。 刘强没有躲闪:“是我们在写。” “写什么?”于墨澜问。 “留坝理由。”刘强说。 周围老人纷纷点头,有人把帽子摘下来。 于墨澜问:“谁说要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传言(第2/2页) 刘强回答:“都在说。” “谁说的?” “你们。”刘强看着他。 这句话一出,人群的注意力一下集中。所有眼睛都落在于墨澜脸上。 “我没说。”于墨澜平静地说。 “但你们在准备。”刘强说。 “准备什么?” “车。”彭老头开口,“昨晚内卫库房在点车。” “还有粮。”另一个老人接话,“后勤在清点粮袋。” “电台。”有人说,“沧陵电台说的。” 每一句都是事实碎片,没有夸张,也没有虚构。只是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结论。 ——既然在准备这些,那就是要走。 于墨澜没有否认这些事实。他说:“那是预案。” “预案就是要走。”刘强说。 “不是。” “那你说不走。”刘强盯着他。 于墨澜沉默了两秒,说:“现在秦工没有下撤离命令。” 这句话是真话,但不是承诺。人群立刻听出了回避。几张脸同时变硬。 彭老头说:“你不说不走。” 刘强点头:“那就是会走。” 于墨澜没有再解释。他看着这些人。他知道解释没有意义——他们的判断来自恐惧与记忆,并且他们也没说错。他问: “你们要什么?” 刘强说:“留下。” “都谁留下?” “我们。”刘强指周围,“我们这些老住户。我们要守坝。” “为什么?” 刘强说:“这是国家的大坝。” 彭老头补一句:“我们命在这。” 旁边有人低声说:“走不了。能去哪?走就是死。” 刘强重新上梯,把第三张纸写完,钉上去。 标题:《白沙洲历史责任与去留权声明》。 最后一句写得很重:“白沙洲幸存居民有权拒绝再次被少数人单方决定命运。” 这句话把洪水旧案直接钉在公告板上。 于墨澜看完,没有撕。他说:“你们可以留。” 人群明显一愣。刘强盯着他:“你承认?” “走或者留都是个人选择的权利。”于墨澜说。 老人脸上第一次松动。有人点头。但刘强没有。他问:“那你们呢?” “我们评估。”于墨澜说。 “评估就是走。”刘强说。 两人对视。 这时通道另一端有人跑来,小声说:“南口也贴好了。” 刘强收回视线:“我们会签名请愿。” “可以。”于墨澜说。 “你们别带走大坝的命。”刘强说。 “什么叫大坝的命?” “枪、电机、粮库。”刘强说,“可以分家,别掏空。” 于墨澜只说:“还没到那一步。” 刘强点头:“会到。” 他说完转身,继续组织签名。有人按指印,有人念名字。有人扶着手抖的老人写。 于墨澜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沿着通道往外走,他明显感觉到变化已经扩散。门口站着人,都在小声讨论。有人翻出旧包,有人把孩子拉回屋。气氛像临战前一样绷着。 他走到风口,冷风直灌,脸瞬间冻麻。他停了一下,望向坝顶方向。 他很清楚——分裂已经开始。 传言来自恐惧、记忆与不信任。洪水的记忆,张铁军的记忆,被牺牲的记忆。这些东西一直存在坝体里,像冻在混凝土中的水。寒潮一来,就全部结冰裂开。 他继续往上走。路上不断有人问:“于队长,走吗?” 他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还没决定。” 有人点头,有人转身就说:“要走了。” 信息在每个人口中发生一点偏移。 到上午九点,南北闸口、abc区入口都贴上了留坝意向纸。签名超过两百。 于墨澜站在风里,看着江面缓慢移动的冰流。没有不透风的墙,箭在弦上,秦建国必须尽快公开表态了。 第172章 公会 第172章公会(第1/2页) 2028年10月11日 灾难发生后第482天。 大坝礼堂在灾后第二次开启。 地上的血痕没拖干净,赵刚的。于墨澜站在礼堂侧门的阴影里,双手插在防寒服口袋。他看着人群陆续涌入,步履沉重,鞋底在水泥地上拖曳出的声音杂乱而燥热。 人比预想的要多。原本只是通知了管理层和各组骨干,但消息长了腿,那些缩在居住区的家属、老弱,甚至连几个伤员都相互搀扶着挪进了会场。 大坝上次这么热闹,还是公审张铁军的时候。 于墨澜环视全场。灯光被调到了最高亮度,惨白的光线打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了深陷的眼窝和蜡黄的皮肤。在这场足以冻透骨头的寒潮里,每个人都像是一截快要燃尽的木炭。 礼堂前排的折叠椅早就被占满了,老人们蜷缩在靠近暖风的位置,眼神浑浊。后排则挤满了年轻人和保卫科、特勤队的队员,多数人站着,他们的表情比水泥墙还要硬。守坝派和撤离派没有泾渭分明地坐开,但彼此之间的空气像是画了一道界。 秦建国走上讲台的时候,礼堂内的嘈杂瞬间落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于墨澜眯起眼。秦建国无论什么时候腰板都挺得笔直,但此时他的背影显得比往常都要佝偻。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右手扶着讲台边缘。他的右眼蒙着厚厚的纱布,血迹透出淡红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都到了。”秦建国的声音沙哑,在音箱的放大下,透着一股不真实的金属质感。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讲台下拿出一叠被翻烂了的图纸和文件。 “情况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上游的官方力量正在沿江清理,上游的沧陵据点都被‘处理’了。” 秦建国停顿了一下,独眼缓缓扫过全场,“白沙洲大坝在他们的甄别序列里。留在这里,意味着我们要面对一支拥有重武器的正规部队。走,意味着我们要进入零下十度的荒野。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做个决断。” 礼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这寂静被一个粗鲁的声音撕开了。 “决断?谁的决断?你的?” 刘强从左侧的座位席猛地站了起来。他是守坝派里调门最高的一个。他盯着秦建国,“秦工,你口口声声说官方要杀人。可咱们这五百多口子,当初不就是为了等国家回来才守在这坝上的吗?现在人来了,你却要带着我们像耗子一样钻进山里?” “是来接管,还是来‘处理’,你想清楚了吗?”秦建国看着他。 “我想清楚了!”刘强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后方的人群,“这里有我的老婆孩子,有大家伙守了一年多的温室。大坝有电,有几十米厚的墙。出去了,我们拿什么挡这黑雨?拿什么换吃喝?” “就是!大坝不能丢!” “国家来了咱们就配合管理,咱们又不是土匪!” 人群里开始出现附和声,声音从几个点爆发,迅速连成一片。撤离派的人也坐不住了,几个年轻的特勤队员站起来回击:“配合?那是收编吗?你还想吃皇粮?沧陵的人都跑了!留在这等死,还不如出去搏条活路!” “搏个屁!你那是逃兵!” 对骂声在空旷的礼堂里激荡,回音震得于墨澜耳朵生疼。几个小孩吓得捂住了耳朵,小声抽泣。两拨人开始往礼堂中央挤,肢体碰撞带出的闷响让气氛更冷了。 于墨澜手扶向腰间的枪套,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拔枪,只是用身体撞开了两个快要打起来的年轻人。 “都给我闭嘴!”于墨澜暴喝一声。 他的声音在大坝里有足够的威慑力。特勤队长的名号,是他几次出生入死、抓张铁军、杀流民实打实磨出来的。人群稍微退开了一点,但眼神里的火苗还没灭。 秦建国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 “去留自愿。”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我不会拿大坝的存亡去赌命,也不会强求任何人跟我走。白沙洲大坝,自今天起,分流。” 这两个字一出,台下的人都愣住了。“分流”,没想到会从视大坝如命的秦建国口中先说出来。 “三天内完成登记。”秦建国指了指台下早已布置好的两张桌子,“左边,是愿意撤离的,带走必要的口粮和轻武器。右边,是决定留守大坝的,你们推选个人带头,剩下的物资和发电机组留给你们。谁去谁留自己选。选完了,这坝上的规矩就断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公会(第2/2页) 没有拖延,登记直接开始。 于墨澜站在登记台旁,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走上来。 他看到一对老夫妻在桌前争执。老头子想留在大坝,他觉得自己这把骨头禁不起长途跋涉,死也要死在有热乎气的屋子里。但他的儿子拽着他的胳膊,满脸泪水地低吼:“爹!跟我走,我有力气背你!”老头子最后跌坐在地上,被儿子强行拉向了左边的队伍。 刘强站在右边,他的脸色很难看。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带头,大部分人都会留下,但当他看到那些懂技术的年轻人、医务室的大夫,甚至连几个资深的电工都走向左边时,他的眼角在剧烈抽搐。 “你们这帮怂货……”他咬牙切齿地骂着。 “刘强,没人是怂货。大家只是自己选活路。”于墨澜路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登记过程中,最棘手的是物资分配。 撤离派要求带走大部分的越野车和燃油,因为他们要跑路。留守派坚决不同意,他们认为大坝的防御离不开工程机械,更离不开车子巡逻。双方围在物资清单前,眼看着又要动手。 于墨澜介入了。他直接拿过清单,在中间划了一道粗暴的横线。 “按人数比例分。车,撤离的人带走四分之三,因为路比守坝难走。粮食,留守的人分六成,因为你们有温室,但需要时间过渡。谁再有异议,这东西就一两也别想领。”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刘强张了张嘴,最后看着于墨澜冰冷的眼神,没敢吭声。 在这个过程中,于墨澜一直在观察秦建国。 老人依然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像一尊石雕。他右眼渗出的鲜血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他看着眼前这分裂的众生相,眼神里没有悲哀,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于墨澜知道,秦建国在算账。 下午三点,来现场的人基本都登记了。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惨烈。决定跟着秦建国撤离的只有不到两百人,大多是体力尚可的年轻人、特勤队的核心以及少数技术骨干。而留守大坝的,有三百多人,其中一大半是拖家带口的和那些舍不得安稳日子的居民。 人群在礼堂里分成了两个明显的方阵。中间空出了一丈宽的地带。 刘强站在留守者的最前面,他的队伍显得庞大。他看着对面那些正在清点背囊的撤离者,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秦工,你真的要走?”刘强最后问了一句。 秦建国站起身,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礼堂破旧的天花板。 “白沙洲这道坝,我守了半辈子。去年我淹了荆汉,那是为了保这道坝。但现在,这坝保不住了。”秦建国低下头,独眼里透出一丝疲惫,“刘强,你好自为之。” 秦建国在特勤队的护卫下,缓缓走出了礼堂。 于墨澜走在最后。他看到林芷溪正拿着个小挎包,带着小雨在门口等他。小雨背了那把蓝色的反曲弓,小脸被冻得通红,眼神却异常清醒。 “走吗?”林芷溪问。 “走。”于墨澜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牵住了小雨。“不回来了。” 走出礼堂时,于墨澜回望了一眼。留守的三百多人依然呆在那惨白的灯光下,像一群失去了头羊的羊群,惶恐却又固执地守着那点安稳。 礼堂外,寒风卷着灰色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大坝的发电层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于墨澜知道,自这一刻起,大坝不再是任何人的避风港。它是两段命运的分水岭。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2028年10月11日,大坝人最后一次试图用“规矩”和“公道”来决定生死。 “爸爸,又要搬家了。”小雨拽了拽他的手。 于墨澜没有回答。他看着下游漆黑的、布满冰凌的江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她们活下去。 至于这坝,这仇,这苍凉的世界,都去他妈的吧。 第173章 分流 第173章分流(第1/2页) 2028年10月12日。 灾难发生后第483天。 电锯的锯片崩掉了一个齿,擦着保卫科员刘建业的耳廓飞过去,钉在后方的混凝土墙上。刘建业没缩脖子,他换了一片新锯片,继续切那道焊死的乙级防火门。火星打在防护面罩上,把那张被汗水泡过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于墨澜站在三层生活区的交叉口,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物资调拨单。 李明国的小徒弟张诚抱着一捆漆包线走过来,线头拖在地上,发出金属摩擦声。他的鼻梁肿着,那是刚才在登记处被他亲哥打的。他哥要留守,张诚要走。 “让开。”刘建业关掉电锯。 最后一段焊缝断开,铁门向一侧歪斜。刘建业用肩膀撞开门,由于合页变形,门轴摩擦出尖利的哨音。 “于队,人数定死了。” 徐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递给于墨澜一本名册。徐强左手食指缠着渗血的纱布,那是半小时前搬运发电机时被压坏的。 “撤离212人,留守304人。”徐强把名册翻到最后,指着那行红字,“刘强的人在南区。凡是登记留下的,右胳膊全系了红布条。红被面剪的,一共304根,一根没剩。” 于墨澜翻开调拨单。 “武器。” “轻武器对半。重机枪给他们留了56式。没良心炮的发射药,我带走了21公斤,给他们留了9公斤。那是秦工的死命令。”徐强把手插进兜里,“刘强带了六个系红布条的堵在库房。他说没药那炮就是摆设。我把枪顶在引信箱上,他才退了。” “哐——当!” 南侧隔断区传来重物撞击声。 那是五号走廊的封锁栅栏。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扯着一个少年的衣领,往留守区的铁门后推。少年脚下的雨靴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带倒了一个空花盆。 斜对角,一个背着行囊的技术工蹲在撤离区的台阶上。他脚边放着一个密封袋,里面塞满了方便面调料。他一直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水渍。 刘强带着两个手下走过去。刘强手里的撬棍敲了敲栅栏横杠,发出清脆的撞击音。 “锁门。”刘强说。 链条锁绕了两圈,锁芯弹开的机械声在走廊里反复回响。隔着栅栏,少年隔着铁丝网往外抓。女人坐在地上,拍打着大腿,嘴里咒骂着一种于墨澜听不懂的方言。 台阶上的技术工站起身。他收起调料,背起编织袋,往撤离区的装载区走去。 “去温室。”于墨澜对徐强说。 大坝的种植温室。 温室内壁结了一层灰褐色的冷凝水。于墨澜推开门,湿度计显示为88%。 苏玉玉蹲在番茄架子中间。她正用一段旧尼龙绳把番茄苗系在支架上。她没戴手套,指甲里全是黑褐色的营养土。 “时间到了。”于墨澜说。 苏玉玉没停手。她手里的尼龙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这批番茄还差14天挂果。”苏玉玉指着那一排土豆垄,“那是实验种。我从上个月的霉变堆里挑出来的。刘强刚才带人来了。他盯着那两桶还没用完的硝酸铵钙,想搬走。” “那些东西留给他们。”于墨澜说,“守大坝,他们需要化肥做炸药,也需要温室出粮。” “撤离车队的一号车还有空位。留了三分钟。”于墨澜看着她。 苏玉玉看着那排番茄苗。一盏补光灯闪烁了两下,灯管发出一阵细碎的冷却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分流(第2/2页) “如果我留下,刘强答应每天给我额外加半斤煤取暖。”苏玉玉声音很低,“但我带不走这整套温室系统。我走了,没人懂这些苗的营养液配比,他们不到三天就能把苗养死。” 她弯腰从泥里拔出一个麻布袋。那是她早就收拾好的,里面装着干燥的木屑、种子盒,以及六个无菌培养管。 “我带上种子和改良土豆,小雨也带了。”苏玉玉把布袋扛在肩上。她的脚步在地板上拖出明显的摩擦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强的人已经提着焊机在温室入口,准备改造这个地方。 下午四点。 粮库门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刘强横在门口。他右胳膊上的红布条被机油染黑了一块,手里拎着那根长长的撬棍。 “于墨澜。”刘强改了称呼,“按人头,我们要拿300人的分量。你们要走的人,能去外面搜。我们困死在这儿,没粮就得吃人。” “撤离人员需要支撑一个月的路程。留守人员有大坝原本的应急储备。比例不能动。”于墨澜没看刘强,他看着刘强身后那两个端着56半的民兵。 其中一个民兵的保险关着,另一个的保险已经开了。 “我们要那箱牛肉罐头。”刘强往前跨了一步,撬棍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白印。 “那是重体力岗位的配额。”于墨澜抬手。 后面四个特勤队员同时向前迈步。靴子后跟撞击地面,发出整齐的闷响。徐强手里的冲锋枪枪口斜指地面,手指搭在护木上。 刘强脸上的肉跳了一下。他看着那四个特勤队员。 “行。你们带走。”刘强侧过身,撬棍撞在门框上,“出了这道坝,死外面没有人收尸。这儿没你们的坟头。” 于墨澜跨过门槛,没接话。他招手示意搬运组进去搬运最后一批压缩饼干。仓库里的潮湿味很重。 原本的战友成了路人,原本的邻居成了隔断门两边的编号。 晚上八点。 顶层总控室。 煤炉已经熄灭了。秦建国坐在总控台后。他面前的显示屏黑了一半,发电系统还在维持基础数据的滚动。 “分流……结束了?”秦建国问。 “撤离212人,物资已经切割完毕。”于墨澜走到台子前。 他发现秦建国右眼上的纱布摘了。 那是半颗灰白的、带着血丝的球体。眼角有一层干涸的黄白色分泌物。那只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聚焦能力,像一枚被煮熟的玻璃弹珠。 “看不清了。”秦建国摸索着从兜里掏出一个zippo打火机。他划了三次,都是火星子,没出火。 “左眼呢?” “能见到光,但有雾。”秦建国把火机扔在桌上,“老天爷收税呢。守了一辈子坝,最后不让我看着它坏掉。” 于墨澜抓过打火机,用手捂了几秒,一下子点着了。 火光晃动。秦建国的脸在光影里像一块风干的橘子皮。他低头凑向火苗,由于距离感失准,烟头撞在了于墨澜的手指上。 他猛吸一口烟。 于墨澜看向窗外。大坝闸口的防御工事上,刘强的人正在架设新的铁丝网,他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那些红布条在风中被吹得笔直。 夜色沉下来。 于墨澜没有继续打扰秦建国。 第174章 临行 第174章临行(第1/2页) 2028年10月16日17:50 灾难发生后第487天。 大坝底层的感应灯管已经到了寿命极限,灯柱两端烧得焦黑,以每秒三次的频率闪烁。 空气中的霉味、机油味和被滤芯过滤多次的陈旧氧气混合在一起。于墨澜站在车库坡道的转角处,地面的防滑钢板被重载卡车压得向下凹陷,边缘处的焊接点已经开裂了。 徐强正从一辆重卡的底盘下方爬出来,他满脸是漆黑的胎胶和机油,随手抓起一块碎布擦了擦手,擦完就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车子全部带了防滑链。但这路况,链条最多撑五十公里就会断,并且费油。”徐强指了指卡车后斗加挂的备用油箱,“那是最后的一千多升柴油。刘强刚才带人过来了,站在二十米外看了半小时,没动弹,最后搬走了咱们扔在门口的两个报废铅酸电池。” “随他搬。”于墨澜说。 居住区b区方向,铁丝网和装满沙石的编织袋将走廊彻底切断。刘强的人站在沙袋后面,怀里横着五六式步枪。双方隔着二十米的空白地带,没有人说话,只有烟草燃烧的火星在阴影里一明一暗。 22:15。 秦建国走在发电层,他没叫人陪同。 他戴上了个黑色的皮质眼罩,右眼失明让他走路时重心略微向左偏移。 拐杖敲击在防滑钢板上,在空旷的机组间里激起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在三号机组前停下,手掌贴在振动的机壳上。这里的漆面已经磨损殆尽,露出泛着冷光的铁皮。 他顺着楼梯走向四号闸口。闸门的液压杆上残留着加焊的加强筋。秦建国停住步子,盯着那条焊缝看了很久,最后伸出粗糙的手指,刮掉了上面的一块浮锈。 最后他出现在居住层。a区、b区。 秦建国站在刘强控制区的铁栅栏外。里面的煤火炉正散着暗红色的微光,照着一圈缩在黑暗里的影子。 秦建国没看那些人,他只是在栅栏边站了片刻,调整了一下眼罩的系带,转身走向坝顶巡逻道。 于墨澜靠在卷扬机的护栏旁。坝顶的风力大概在5级,切过混凝土棱角时会发出尖利的啸叫,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都转了一遍?”于墨澜递过去一壶温水。 秦建国没接。他盯着脚下漆黑的江面。 “这道墙修了八年。”秦建国开口,“以前觉得它能挡住一切。也能毁灭一切。” 他转过脸,仅剩的左眼在月光下显得极其清冷。 “墨澜,明天出发,你在头车。如果路上碰到官方的陆军拦截,或者他们的装甲车堵了路……”秦建国停顿了一下,拐杖重重地顿在水泥地上,“把我交出去。直接把我推给他们。当投名状,换路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临行(第2/2页) “不可能。”于墨澜一口回绝。 “我是个残废。也是个背锅的。这一年多大坝所有的指令,包括开闸、包括清场,名义上都是我签的字。我有全套纸质记录,锁在后车的保险箱里。”秦建国把烟灰弹在手心里,“如果官方需要一个交待来平息这片流域,这买卖的收益率最高。” 于墨澜盯着秦建国眼罩边缘露出的皱纹。 “我不是守坝的人。我是清道夫。”秦建国继续说道,“如果我死在路上,把我的账本交给他们。” 于墨澜回到底层车库。 林芷溪正把最后两件羊毛毯压进背包。小雨蹲在车轮边,怀里抱着那个贴着红色标签的玻璃罐。 “去吧。”于墨澜拍了拍小雨的后背。 小雨小跑着穿过铁栅栏。刘强的哨兵侧开身子,目光在那个罐头上停了两秒,最后攥紧了手里的枪带,放她过去。 豆芽坐在行军床上,剩下的一条腿裹在厚重的旧棉裤里。截肢处的轮廓短了一截,末端切口被麻布层层缠绕。小雨把草莓酱塞进豆芽怀里。 “外面冷吗?”豆芽问。 “明天太阳出来就走。”小雨说。 “你还会回来吗?” 小雨没回答,只是往草莓酱瓶上面又压上一根塑料小勺。 她退回栅栏这一侧。铁锁合拢的撞击声激起回响。 凌晨03:00。 整支撤离队已经就位。三辆皮卡打头阵,四辆重卡居中,赵大虎的武器车压阵。车顶的帆布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秦建国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他把拐杖横在膝盖上,头靠在靠背上,闭着那只仅剩的眼。他的脸色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显得苍白且干枯,像一截脱了水的朽木。 于墨澜翻上驾驶座,将车钥匙插进锁孔,缓缓向右拧动。 “各单位注意。”于墨澜拿起对讲机,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清冷,“引擎预热,启动。” 轰—— 第一声柴油引擎的咆哮在密闭的车库里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浓黑的废气瞬间盖过了霉味。大灯的光柱撕开了黑暗,照亮了那条通往外界的、被黑雨和冻土覆盖的堤路。 闸口的钢门在齿轮的摩擦声中缓慢抬升。 于墨澜踩下离合器,感受到脚掌传来的剧烈颤抖。 后视镜里,刘强和留守的人聚在后面。老张头扶着豆芽,抱着那罐还没开封的草莓酱,站在人群最前面。 于墨澜松开手刹,轮胎咬住地面,带起一阵焦苦的胶皮味。车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头车的保险杠没入闸门外的黑暗。 撤离启动。 大坝在他们的身后,逐渐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纪念碑。 第175章 撤离 第175章撤离(第1/2页) 2028年10月17日,凌晨04:10。 灾难发生后第488天。 车队引擎的低吼在狭窄的闸口通道内反复折射,震得人耳膜生疼。 第一辆越野车的前轮刚碾上大坝外侧的混凝土引桥,车灯的光柱里突然闯入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于墨澜猛踩刹车,轮胎在结了薄霜的地面上刺耳地滑行了半米。 “站住!谁?”徐强从副驾驶探出头,手里的56半自动步枪已经压上了保险。 是张诚。李明国那个刚满十九岁的徒弟,平时总缩在机房角落里修电路板,话都说不利索。他此时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万用表和几件旧工服。 “于队……秦工……带上我!”张诚嗓音嘶哑,半只脚已经跨过了那道象征分界的隔离墩,“我不想留下,我能修电台,我……” “张诚!你找死!” 一声暴喝从后方黑暗的居住区入口炸响。 刘强带着四五个壮汉冲了出来,他们胳膊上都缠着醒目的红布条——那是“守坝派”的标识。刘强站在灯光下,手里拎着一根粗重的自来水钢管。 “刘强,放他走吧。”李明国从后方的卡车窗户探出头,“孩子还小,他想跟着大部队。” “大部队?这叫逃兵!”刘强往前跨了一步,钢管在水泥地上划过,“昨晚点名,全员宣誓,既然系了红布条,再跑,就是叛徒。今天放走一个,明天我这三百号人是不是全散了?” 张诚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往于墨澜的车这边跑。 “拉他上来!”李明国喊道。 然而,刘强身后的一名壮汉动作更快,他手里的铁锹横着抡了过去,重重地砸在张诚的后弯。张诚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油纸包摔散开,零件落了一地。 刘强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张诚的左小腿上。 “咔嚓。” 那是一声极其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张诚的惨叫声只发出一半就变成了绝望的抽搐,他在地上扭动着,像一条被钉住尾巴的鱼。 “这就是规矩。”刘强拄着钢管,冷冷地看向于墨澜的挡风玻璃,“于队长,带上你的人,走你们的路。大坝的事,现在我说了算。” 徐强看向于墨澜:“于头儿?” 于墨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他的目光越过惨叫的张诚,直视着刘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 “走。”于墨澜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可是……” “走。”于墨澜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换挡,松离合,车轮缓缓转动,绕过了倒在地上的张诚。 李明国在后车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但他最终缩回了头,重型卡车的轰鸣淹没了一切。车灯掠过张诚绝望的脸,光柱投向远方。 车队驶上堤路。 耳麦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头车,我是野猪。”赵大虎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后面刘强的人把闸门关了。那孩子……被他们拖回去了。” “收到。保持车距,上主路后关掉大灯,只跟我尾灯。”于墨澜对着送话器低声指令,随后随手关掉了对讲机。 副驾驶位上的秦建国始终没说话。他歪着头,仅剩的那只眼盯着窗外倒退的干枯树影。车内没开暖风,为了省油,大家都裹着厚棉袄,呼吸出的白气在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淡淡的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撤离(第2/2页) “觉得我残忍?”秦建国突然开口。 “没。”于墨澜盯着路面,避开一处坍塌的深坑,“你是对的。这时候停车,两边可能会打起来。撤离变内耗,谁也走不了。” “刘强在害怕。”秦建国从怀里摸出那个没点火的烟斗,在嘴里吮吸着那点残留的尼古丁味道,“他知道守不住。但他必须把自己变成一座神像,哪怕是泥捏的。” 于墨澜没接话。他并不关心刘强的心理活动,他只关心油耗、路况和后车家人的安全。 “墨澜。”秦建国侧过头,眼罩遮住了他半边脸,让他看起来像个古怪的幽灵,“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那个拖后腿的人,你也会像刚才绕过张诚一样,绕过我吗?” 于墨澜握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沉默了约莫五秒钟,他才开口:“你说过,你是投名状,是路条。你的价值比张诚大,我会把你送给该收你的人。” 秦建国听完,竟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剧烈咳嗽。 后方的二号重卡车厢内。 由于加装了厚重的帆布和岩棉隔层,车厢里比外面稍微暖和一点。这个车里货物比较多,只装了十几个人,其他人都在后车。林芷溪正侧身靠在成堆的编织袋上,手里攥着一根手电筒。 于小雨蹲在旁边,怀里抱着小书包,眼神有些发直。 “妈,张诚哥哥是不是回不来了?”小雨小声问。 林芷溪摸了摸女儿干涩的头发,黑发因为长期缺乏营养显得枯黄。“他留在大坝了。那里有房子,有墙,也许对他来说更安全。” 这句安慰显得如此苍白。小雨摇了摇头,她刚才在缝隙里看到了。刘强挥动钢管的剪影,胳膊上扎眼的红布条。 “以前在学校天天戴红领巾。”小雨把头埋进膝盖,“现在我看那些人的红布条,觉得瘆得慌。妈,咱们真能找到新的家吗?” 林芷溪没说话,只是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 她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撤离前,她私下核对过物资单。秦建国给刘强留的粮食撑不过这个冬天,除非官方真的来收编。 车身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睡一会儿吧,小雨。你爸在前面,你秦爷爷、徐叔也在。没事的。”林芷溪轻声哄着。 就在这时,车厢外原本单调的引擎声中,突然混入了一种异样的声响。 那种声音不像风声。 风声是尖锐的、抓挠的啸叫。而这种声音是沉闷的、极其短促的低频震动,由远及近,仿佛高空中有巨大的剪刀在切割空气。 “呜——” 像喷气飞机。 林芷溪脸色一变,猛地坐直了身体。她感到脚下的底盘在微微颤动,那种频率让她联想起灾难初期的地震。 “妈,咋了?”小雨睁大眼睛。 林芷溪顾不上回答,她一把掀开覆盖在车尾观察孔上的厚布往外看去。 黑沉沉的天际线上,在那片终年不散的厚重云层上方,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它们像流星一样划破了凝固的云层,向着西方的上游方向掠去。 对讲机里传来了于墨澜紧促的声音: “全员注意!熄灭所有灯光,路边停车!熄火!快!” 车身猛地一沉,由于急刹车,林芷溪和小雨撞在了一起。 那不是流星。 某种沉睡了一年多的文明余晖,正带着积攒已久的愤怒,重返这片废土。 第176章 雷霆 第176章雷霆(第1/2页) 2028年10月17日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488天。 引擎熄火后,车库里带出来的霉味和柴油味迅速散去。 四周静得异常,连车头散热片因冷却而发出的“哒、哒”金属收缩声,在老鹰嘴的高岗上都显得刺耳。 于墨澜站在岩石边缘,手掌按在冰冷的护栏残基上。江面上的雾气像铅块一样凝固,风似乎被某种更大的力量抽走了。 “头儿。”徐强猫着腰靠近,“李明国在那边说,电台里的民用波段全空了。没声了,全是底噪。” 于墨澜没有回头,他举着望远镜,调焦环在他指尖艰涩地转动。镜头对准大坝的脊背,也是他们刚刚抛弃的立足点。 “秦工,你听。”于墨澜低声说。 秦建国坐在副驾驶位,车门大开。他那只蒙着黑眼罩的头颅微微偏向一侧,枯瘦的手指扣住门把手。 “天要裂了。”秦建国说。 于墨澜的视野里突然划过一道极其细微却笔直的光。 在那片终年被火山灰和真菌孢子充斥的灰云深处,先是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随后画了一条精密到冷酷的白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切入平流层。 紧接着,云层被暴力地撕开一个圆形的空洞,三枚银色的梭形物带着几乎透明的高温尾迹,瞬息而至。 随后,气流被高速切割的震颤感,甚至隔着数公里先一步压迫到了他的耳膜。 “都趴下!!找掩护!!” 他的嘶吼声在空旷的高岗上刚一响起,他人已经借着惯性扑向了一块半掩在地里的花岗岩基石后。 声音还没到,画面已经发生了。 大坝那道灰色的长龙在接触到银色梭形物的瞬间,中段的混凝土先是诡异地向上鼓起了一瞬。紧接着,整块结构向外炸开,数十万吨的灰白粉尘从深层裂缝里高速喷射而出,形成了几股粗壮的灰柱。 望远镜里的画面支离破碎,于墨澜看到细碎的黑点被掀上半空,随即消失在崩塌的烟雾里。 是哨位,是防线,是那些缠着红布条的人。 下一秒,光芒抵达。 一道极亮的反射光掠过江面,刺得人本能闭眼。于墨澜扣住身下的冻土,即便闭着眼,他也感觉到一股实质性的光压透过眼睑。 几秒钟后,大地紧接着跳了起来。 “咚——!!” 像两次的流星坠落一样熟悉,没有爆炸的破裂声,而是仿佛这座山的骨骼被重锤砸断的闷响。于墨澜感到肺部都被这一声响震得一缩,大脑瞬间陷入短暂的空白。 地面在剧烈摇晃,老鹰嘴边缘的土层成片地滑向深渊。 “呜——隆隆隆——” 冲击波裹挟着黑粉和冰冷的水雾推了过来。徐强被这股气流压得贴在车轮边。越野车的避震器摇晃着发出呻吟。 于墨澜顶着气流,手脚并用地冲向二号重卡,掀开湿冷的帆布钻了进去。 车厢内,林芷溪紧紧把小雨按在身下。小雨包里的玻璃罐撞在车底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响。种苗和那点珍贵的黑土洒了。小雨睁大眼睛看着爸爸,嘴唇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别抬头。”于墨澜扑上去,用宽大的背部顶住漏风的缝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雷霆(第2/2页) 他感到脚下的钢板在持续颤抖。那种颤动顺着脚心直传到脊椎。 大坝在解体。 震动持续了近三分钟才平息。 当于墨澜重新掀开帆布跳下车时,远方的江面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大坝消失了。 原本截断大江的灰色长龙,此刻只剩下两岸断裂的残基,像两颗残缺的獠牙。原本平静的江水此时汇聚成一道翻滚着白沫的死神之墙,推搡着无数碎裂的构件、钢铁支架和营地的残骸,正咆哮着向下游碾去。 那一带流民营地的位置,于墨澜记得很清楚。现在,那里只有灰色的浪涌。这还是大坝已经提前放水后的结果。 “清场了。” 秦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他扶着车门,仅剩的左眼盯着大坝原址上方那根久久不散的烟柱。 他的黑眼罩下方,正缓缓渗出一道浓稠的暗红。由于刚才剧烈的气压波动和震荡,旧伤处的眼窝渗出了鲜血,迅速将原本干燥的纱布浸透。血迹顺着他干瘪的脸颊,划过深深的法令纹,最后滴落在被灰尘覆盖的鞋尖上。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那样呆滞地站着,像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秦工,眼伤……”于墨澜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勉强算干净的手绢。 秦建国摆了摆手,动作机械且缓慢。他颤抖着手,摸出一盒火柴。 他想点燃那个已经熄灭很久的烟斗。第一次,火柴折了。第二次,火柴头只冒出一股苦涩的青烟。 第三次尝试时,于墨澜用他自己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烟斗。 秦建国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烟叶呛得他剧烈咳嗽,每咳一下,他眼窝渗出的血就多一分。 “没啦。”秦建国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灰,“什么都没啦。” “老于!秦工!”徐强在远处挥手,脸色惨白,“快过来,明国抓到东西了!” 于墨澜扶住摇摇欲坠的秦建国,向三号卡车跑去。 卡车内,李明国戴着被汗水浸透的耳机,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疯狂地划着。电台的喇叭里没有了杂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合成的女声,正以令人心寒的稳定频率播报着: “重复……坐标114.2,30.5。目标:白沙洲大坝。打击评估:完全。s-clear完成。序列三节点04状态:已移除。据点序列已更新。下一目标:下游三十公里。继续甄别状态。” 李明国抬起头,鼻涕混着水流了出来。 “他们管那儿叫‘节点04’。”李明国喃喃自语,指着纸上的记录,“大坝……只是个‘结构性障碍’。” 于墨澜站在车厢里,听着那个女声一遍遍回响。他回头看向秦建国,老人的血迹已经在那张脸上凝结,混着灰尘,形成了一道丑陋的暗色疤痕。 秦建国瞎了。而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在沉睡了一年多之后,睁开了眼睛。 这一年多来,他们这些从废墟里钻出来的虫子,一直在猜测“那东西”是否还存在。现在,那部机器用一种完全略过沟通的、纯粹物理的方式,重新定义了这片土地的秩序。 —————— 第四卷大坝完 第176章 b章 节点04 第176章b章节点04(第1/2页) 2028年10月16日12:10 渝都·“钢铁城”指挥部·序列三临时调度室 地堡三层的空气中混杂着电子设备和高浓度臭氧的味道。 由于地处西南腹地,这里的行政架构在黑雨初期并未彻底瘫痪,而是由撤退至此的军方骨干与前地方政府残部迅速整合,演变成了如今的割据政权——“钢铁城”。 在这里,调度室内整齐排列着上世纪末风格的加固型计算机柜,但设备是最新的。屏幕上闪烁着生硬的命令行界面。 墙上那张巨大的长江航道图是用聚酯纤维布打印的,上面布满了手绘的红圈和标注。 三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老男人站在图前,他们的领章上没有任何军衔或标志。 “沧陵段的‘扫尾’动作结束了。今天凌晨,空勤组确认沧陵安全区已无任何有组织抵抗。”坐在终端前的操作员低声汇报道。 站在中间的指挥官盯着地图上沧陵的位置。 灾后中游最大的幸存者聚居地。因为拒绝上缴储备粮库并试图封锁江面,变成了一片焦土。 “沧陵的教训还不够。” 指挥官转动着手中的铅笔,目光移向了下游三百公里外的白沙洲,“我们在沧陵耽搁太久,损失有点大。现在没时间跟这些占山为王的散兵游勇谈条件。现在物资情况怎么样?” 他右手边的人回答:“今年秋收的粮食产量很不乐观,我们的储备煤炭和过滤膜也撑不过明年。如果不能打通出海口,和南太平洋甚至对岸那些国家恢复最基础的物资交换,我们这里也快崩了。” “但白沙洲那个位置……”指挥官左边另一个工程师模样的官员推了推眼镜,指着航道图,“那里的船闸估计一年多没有任何维护。如果是这样,那的吃水深度已经非常危险,坝体也可能有共振裂缝。就算是走普通的千吨级平底货船,现在想过去也得看运气。” “所以我们才要‘清场’。”指挥官打断了他,“我们现在没有资源去一个个节点打通,最现实的方案,就是彻底毁掉它。” “毁掉它?”最右侧拿着本子的官员愣了一下,“那边还有发电设施,我觉得派条船,送一个营过去占领就够了。” “那成本高到没边。在目前的条件下,我们既没有能力派人去大坝精细维修,也没法指望那帮占领大坝的流民会乖乖配合我们调节水位。他那点电有什么用?又输不过来,补给线、损耗都要算。” 指挥官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说道:“光是维持现在的治安就够头疼了。我打算和沧陵用一样的处理办法。” “我也建议直接移除。”工程官把大坝结构图摊在桌面上,用手压住一角,“白沙洲不是那种跨峡谷的超级枢纽,它就是一座常规重力坝。我们不需要整坝断裂,只要在溢流面和坝踵打穿一段,剩下的事情水会自己完成。” 指挥官的视线沿着他手指的位置移动了一下:“能到什么程度?” “会形成一次很干净的泄压洪峰。”工程官没有抬头,铅笔在坝体下游画了一条粗线,“现在荆汉段堵塞主要是淤积带和废弃船只叠压。洪峰过去的时候,这些东西会被整体推走,往下游无人区堆。等流量回落,原来的主流线会被重新切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会全段变深,但最浅控制点会被撕开一到两米。对平底船来说,这就够通航了。” “也就是说,不用船闸。”指挥官说。 “对。”工程官点头,“坝体决口之后,本质上就是一道天然跌水口。水位差消失,船可以顺着新主槽直接过去。我们后续只要做简单航标和清障,不需要维修闸门体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b章节点04(第2/2页) 调度室里安静了几秒。地图上的红线在灯光下显得发暗。 右侧一直记录的行政长官抬起头:“下游的附带损伤呢?” 工程官翻开手里的旧数据夹,语气平直:“去年十月撤离时,白沙洲被做过一次强制泄洪,荆汉城区当时已经基本冲毁。再往下游三百公里内,现在没有成规模聚居点,只有‘序列四’残余节点。更往东,沿海省份就是盐碱滞水区和黑雨带,工业设施在海啸的时候就全废掉了。” 他把一页卫星拼接图推到桌中央:“现在那一带的有效人口密度接近零,活动体多为流民群。引发的次生洪水,会沿既有漫滩扩散,不会形成新的城市级灾害区。” 行政长官问得很慢:“政治风险评估了吗?” “接近零。”工程官说,“没有需要保全的节点,也没有需要维持的生产单元。”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然后补充:“从航道收益看,这是一次净清障。我们的能力现在也只够控制长江航道了。” 室内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通风管道里持续的噪声。 这其实不是一道是否越界的选择题,而是一份已经写好结论的损益表。对白沙洲以下的人来说,大坝是最后的屏障;对钢铁城来说,它只是航道上的一段废弃结构。 而航道必须通。 指挥官不再犹豫,他看向操作员:“甄别流程走完了吗?” “全部走完。过去四十八小时,我们向白沙洲发送了六次标准加密握手信号,使用的都是旧军方的公用频段。荆汉区域除了几段毫无意义的民用广播和求援杂音,没有任何符合序列要求的回复。” 操作员转过身,“这个节点已被参谋部判定为‘无序障碍物’。” “再发一次信号,明天之前没回应的话,移除吧。用西风,钻地三联打击。”指挥官吐出一口浊气,“钢铁城需要一条活路,不是一座死掉的大坝。既然他们无法证明自己属于我们,那就让他们跟废墟一块冲走。” …… 次日。操作员输入了一串十六位的数字授权码,几行绿色的字符跳动。 屏幕上跳出了最终确认页: 【节点04·白沙洲】 【状态:未响应】 【指令:物理清除(结构性拆除)】 随着回车键的清脆响声,在渝都远郊的发射阵地上,三枚已经经过人工维护的“西风”常规短程弹道导弹腾空而起。 它们没有绚丽的尾迹,只有在黑雨中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火光,像三枚带血的钢钉,刺向大坝的咽喉。 十五分钟后,终端屏幕上跳出了一段握手回执: “……评估:结构性障碍清除。清场完成。节点04已进入移除状态。沧陵段水位开始回落趋势。已经向沧陵段发明文通电。” 指挥官走上前,用沾着油墨的手指在航道图的白沙洲位置用力抹了一下。 原本鲜红的标注被抹得模糊,露出底下原本连贯的江水线条。 “沧陵清了,白沙洲也清了。尽快甄别序列四。”指挥官转过身,看向另外两人,“通知航运部,序列四打通后,货船在洪水过境后起航,让无人机伴飞护航。” 调度室内的灯光由于发电负荷波动而暗了暗,立即又恢复了正常。 系统完成了一次延误已久的清道作业,灯光依旧明亮。 第177章 西退 第177章西退(第1/2页) 2028年10月18日4:05 灾难发生后第489天。 风向毫无征兆地转了。 东风铁甲越野车的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凛冽的西北风顺着密封条的缝往里猛钻。 于墨澜在驾驶位上缩了缩脖子,后颈的皮肤蹭到了椅背上的一片干硬冰碴,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他握住方向盘,久久也没暖过来。左腿断裂过的地方在潮寒的侵袭下泛起一圈圈钻孔般的钝痛。 大家的哈气让挡风玻璃内侧结了一层霜。于墨澜用刮板用力刮开一小块扇形的区域,目光投向窗外。 河滩台地上,十几辆车像被遗弃的钢铁尸骸陷在暗影里。没有任何灯火,也不敢有灯火。原本泥泞的河滩早已被低温冻成了生铁板。 风卷起地上的黑色粉尘,那是黑雪干涸后的残留物,打在车壳上。 昨天那场持续了很久的震动停了,但余威尚在。空气里仿佛还浮着金属被高温撕裂后的焦糊味。 此刻,那个曾经的“家”所在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凝固且压抑的阴霾。 于墨澜推开沉重的车门。 他下车很快,为了给车里的秦建国留点热气。他站直身体,避开铁甲车的车头,踩着咯吱作响的碎冰,走向车队中心那辆车。 轻卡车的后斗里,李明国正缩在角落。他头上还扣着监听耳机,绿色的调频光点在布满血丝的眼球上微微跳动,像一团幽火。这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李明国呼出的每一口白气都在仪表面板上凝结成亮晶晶的薄霜。 于墨澜扶着冰冷的铁门,沉默地盯着这个年轻的男人。 李明国的手指在微调旋钮上极慢地挪动,几秒钟后,他摘下耳机,动作迟缓地把一张草稿纸递了过来。字迹歪歪斜斜,透着一股脱力感。 纸上写着:“序列三节点04清除完毕。未发现规模热源。转入序列四任务。” 于墨澜盯着“未发现规模热源”这几个字。 应该是无人机来了。 大坝那旋转的水轮机、日夜轰鸣的锅炉、苏玉玉用心血培育的番茄苗,还有几百个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汗味和体温——在那些巡航的红外扫描仪里都消失了。 “关了吧。”于墨澜吐出三个字。 李明国点了点头,关掉了电源。 于墨澜转过身,踩着冻土回到了铁甲车旁。 秦建国坐在副驾驶位上,身上压着件军大衣,只露出半张枯瘦的脸。他摘了眼罩,右眼的纱布已经变硬,脓水结成的壳残酷地拉扯着眼角。他看起来更老了。 后座上,徐强和田凯并排缩着,肩膀紧抵着肩膀。 “官方发信号了。”于墨澜坐回驾驶位,感觉到引擎盖上残留的一丝余温正在被寒风迅速抽走,“那边……彻底清空了。” 秦建国睁开仅剩的左眼,眼底布满木然的血丝。他强撑着身子坐直,冷冷地拒绝了田凯伸过来搀扶的手。 “图。”秦建国说。 徐强拧开手电,特意用袖子挡住一半的光圈。光亮打在一张《鄂南交通图》上。秦建国的手指在地图上艰难地挪动,摩擦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震动之后,水位要变,这条江要翻脸,下游都要被冲一遍。咱们这一带待不住了。” “那去哪?”徐强问道。 秦建国的手指停在西南方向一个叫“嘉余”的点位上,“走县道,离江远一点。我记得那边是个农业县,有以前的大型冷库和仓储区。” 于墨澜盯着那个点。一百公里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在被黑雨、碎冰和废弃载具堵死的县道上行进,每公里都要精打细算。 “是得避开江面。”于墨澜指了指地图上贴着长江的那条红线,“如果官方有无人机,在扫射热源,走这条开阔路就是送死。咱们得绕过土坡,找便道。” “隐蔽第一。”秦建国合上眼,不再说话。 “老于,油还剩多少?”后座的徐强沉声问道。 于墨澜用对讲机询问了一下林芷溪。 “算上后勤车里的桶,省着点开,能撑到地方。” 半小时后,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次第响起。 于墨澜握紧方向盘,冰冷的橡胶触感顺着指腹直透心底。他看了一眼油表,指针正缓缓下坠。 车队开始在黑色的冰原上艰难蠕动。 路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黑色硬壳。气温越来越低,黑雨混杂着碎冰、泥浆和腐败有机质冻结了。轮胎碾压上去,发出一阵阵噼啪的碎裂声。 下午三点,天光变得愈发暗淡,视野里的一切都像是被盖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灰色滤镜。 对讲机里突然传出极其嘈杂的电流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于队……呼……三号车停了。” 于墨澜踩下刹车。铁甲车滑行了几米才停稳。他推开车门,逆着刺骨的风冲向后方。 三号卡车的后斗里挤满了面色青紫的人。一个男人正试图把裹着棉袄的老人扶起来。 老人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弯曲弧度,头无力地垂在胸前。旁边还有两个老人,一个歪在车轮轮拱上,一个靠着冰冷的铁栏上,都已经没了动静。 李医生提着药箱爬了上去,手指在三个老人的颈侧分别搭了三秒,随即缩了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西退(第2/2页) “不动了。”李医生抬头,鼻尖冻得发紫,眼眶通红,“睡着的时候停的,没受罪。” 于墨澜跨上车斗,走近了一步。老人们领口的绒毛上挂着呼吸凝结的白霜。周围坐着的几十号人默默往旁边缩了缩,给尸体让出一点空隙。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惊叫。在这种环境里,任何情绪的波动都是奢侈的,大家中午没吃饭,严寒早已剥离了维持呼吸以外的所有体力。 “于队……埋了吗?”那个男人抬头看向于墨澜,声音打着颤。 于墨澜看了一眼脚底。地表冻得发黑发亮。这种天,十字镐砸下去只能蹦出几个白星,连皮都破不了。 “没时间,更没力气。”于墨澜盯着男人的眼睛,“人抬下来,路边找个避风的地方盖上吧。所有人回车里,不要让发动机凉了。我们得在油耗光前赶到嘉余。” 男人愣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祈求,但最终只是机械地和大家一起把三个老人依次抱下来。尸体已经完全僵硬,落入路边的积雪堆时,发出了三声沉闷的撞击声。 “走,上车。”于墨澜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哪怕后视镜里,那几个家属正站在卡车旁,盯着路边隆起的白色小堆。 他是对的,没人跟他上来理论。车队重新发动时,对讲机里死寂一片。 李医生把听诊器塞回箱子,返回他自己的车。那个男人把老人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 黑雪又落了下来。这些细碎的黑色颗粒比昨天更密,打在车顶上像密集的撒豆声。于墨澜把雨刷调到最高档,视野依然模糊得像蒙了黑布。他让徐强盯着右侧,田凯盯着左侧,自己只管在冰缝间寻找通途。 油表又下去了一格。从出发到现在,这种地狱路况的油耗是平时的数倍。 “还有多远?”徐强在后座开口。 “大概,三十多公里。”于墨澜看了一眼里程表。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块歪斜的、锈迹斑斑的蓝色路牌。油漆剥落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嘉”字的边框。 路边逐渐显现出建筑的轮廓。于墨澜放慢了速度,缓缓关掉了远光灯。 “等等。”他猛地踩下刹车。 越野车惯性滑动。于墨澜降下一点窗缝,冷风瞬间灌满了整个驾驶室。 除了引擎的低速怠速声,风里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铛、铛、铛。” 频率极其稳定,在这荒野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彻底关掉了引擎。 当那声音消失后,耳道里只剩下一阵嗡嗡的余响。于墨澜跳下车,脚稳稳地踩在冻雪里。 他盯着一个类似仓库的入口处那片尚未被完全覆盖的地面。 几串杂乱的脚印。边缘锋利,明显是刚留下不久。其中一串印记陷得很深,说明负重很大。 脚印一直延伸进仓库那扇半掩着的、生锈的巨型铁门里。 “车队离这里远点,找背风的地方停着。”于墨澜说。 于墨澜的手摸向了腰间的枪套,退回到车门边。徐强已经从另一侧跳了下来,枪口微微下垂,视线如同鹰隼般扫过那串延伸进黑暗的脚印。 “几个人?”徐强压低声音,语气中杀机毕露。 “至少有五六个。脚印挺深,带了家伙,或者是负重找物资的。”于墨澜拉开车门,“叫田凯过来,咱们先进去摸摸底。” 对讲机里传出电流的杂音,于墨澜迅速按下发射键:“所有车辆停车熄火,所有战斗员待命。没有指令,谁也不许发出动静。” 车灯一盏盏熄灭,荒野重回死寂。 黑色的雪粒疯狂拍打着挡风玻璃,很快就盖住了刚才的刮痕。 田凯从后面猫腰跳下,枪挎在肩上。他踩着积雪无声走近于墨澜,点点头。 “我们三个先摸摸情况。徐强殿后。”于墨澜的声音细不可闻,“有动静立刻撤,叫大部队来,不在这里死磕。” 三人呈战术三角队形,缓缓摸向那扇森冷的仓库铁门。脚印在门缝处消失,于墨澜用枪托轻轻顶开半掩的铁门。 里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徐强拧亮强光手电,光柱飞快地扫过地面。于墨澜打了个手势,三人依次跨过门槛。仓库内堆满了生锈的货架和倒塌的木箱,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某种变质油脂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们沿着脚印往深处摸索,枪口始终指向前方。货架间堆着些发霉的麻袋,于墨澜用枪口戳了戳,里面应该是冻硬了的谷物。 突然,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三人同时屏住呼吸。徐强瞬间关掉了手电。 那是……风。风吹动了二楼破损的铝合金窗框,带出一阵阵无序的晃动声。 他重新打开手电,光柱扫向办公区的楼梯。脚印在那里拐了个弯,一路消失在了通往二楼的阴影里。 于墨澜没有再往上追。地形复杂,他们只有三个人,贸然上去极易被人在楼梯口打埋伏。 他打了个干脆的撤退手势,三人迅速退到门口。徐强在铁门边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红砖,在门槛外侧竖起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明天天亮后评估一下这串脚印的主人是敌是友,或者再来“清场”。 第178章 残兵 第178章残兵(第1/2页) 2028年10月19日黎明 灾难发生后第490天。 这一夜,是于墨澜记忆中最漫长、也最寒冷的一夜,一点不亚于在绿洲时,跟着王诚的车队在风雪里往营地返回那次——至少他在开车时,车子一直打着暖风。 为了节省那点比金子还贵的柴油,车队在仓库外的旷野中熄了火。外面没有现成的燃料,大家分散砍几棵枯树烧火。 于墨澜去看了老婆孩子,她们状态还好,晚上跟大家一起吃了带的面饼。 窗外黑色的雪粒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车窗。 他裹着酸了的睡袋,在驾驶位上睁着眼坐到了天亮。 早上六点十分,当天际线透出一抹惨白色微光时,于墨澜动了。 “老徐,小田,醒醒。” 后座的两人猛地惊醒,手里的枪械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三人的呼吸在狭小的车厢内汇聚成浓重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于墨澜特意看了一眼秦建国,老人闭着眼睛,鼻子里呼出白气。 他们没有交流,只是默默地检查了弹匣。这次,于墨澜特意喊醒了两个特勤队员,在门口接应,又让梁章等他信号。 三人再次踩在那片冻硬的积雪上时,脚感比昨晚更加生硬。昨晚留下的那一串神秘脚印,已经被新落的黑色粉尘覆盖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浅坑。 “昨晚门缝边的红砖没动,也没新脚印。”徐强蹲下身,盯着那个标记,眼神锐利,“没生火。里面的人要么没出来,要么……已经冻死在里面了。” 于墨澜点了点头,右手持枪,左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手电筒的光柱被于墨澜刻意压得很低。三人的鞋底重新碾过积满灰尘的水泥地。 “昨天脚印还在,人没出来。”田凯指了指前方。 他们穿过几台早已锈死报废的电动叉车,穿过倒塌的木质托盘。于墨澜注意到仓库角落里堆着一些被翻开的麻袋,里面露出些烂成黑色的土豆,上面还有清晰的人类齿痕。 粮食烂了,不能吃。 就在他们接近办公区楼梯时,那种昨晚听到的、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再次响起了。 “铛……铛……铛……” 这声音在里面显得诡异至极,三人迅速找好掩体。于墨澜屏住呼吸,让听觉在这种极度的静谧中无限延展。 那声音是从二楼隔间传来的。除了金属声,还有一种被刻意压制过的、极其微弱的呻吟声。 “上。”于墨澜打了个简单的手势。 徐强率先冲出,身体紧贴着楼梯扶手,枪口斜指向二楼的走廊,田凯则负责封锁后路。于墨澜跟在中间,当他踏上二楼走廊的那一刻,手电筒的光柱如利剑般直接锁定了办公区的铝合金护栏。 几个灰黑色的影子在那里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掩护。 “别开枪!我们没有武器!别开枪!” 一个嘶哑、干枯的声音从最深处传了出来,语气中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踹开办公室的门,一幕让于墨澜三人都感到不适的景象出现在光圈中。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二十几个活物像受惊的野狗一样缩在角落里,地板上铺着发霉的报纸和烂棉絮。在房间边上,一个穿着油腻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锤,机械地敲打着一根裸露在外的铁管。 “铛……铛……” 他一边敲,一边自言自语,眼神涣散。 “别他妈敲了!把锤子放下!”旁边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尖叫着,抱住那个年轻人的胳膊。 手电筒的光柱横七竖八地照在这些人身上,照出了一张张极度惊恐和长久饥饿的脸。他们大多二十出头,也有几个中年人,手里的“武器”寒碜得令人发指——是些锈迹斑斑的撬棍、豁了口的菜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沾着污血的拖把杆。 “一共多少人?”于墨澜没有放下枪,冷冷地问道。 那个年轻人终于回过神来,他丢下铁锤,那铁锤砸在地板上发出的闷响,让屋子里所有人都抖了一下。他举起那双冻得青紫、满是裂口的手,颤声回答: “二十六个……不,算上隔壁那个刚咽气的,二十七个。我们……我们是从荆汉逃出来的。” 徐强侧身持枪上前,动作老练地搜查了众人的腰间,确认没有热武器后,才对着于墨澜沉重地了点点头。 此时,车队的后续人马听到了信号,开始有序进入仓库。 梁章带着几个持枪的队员将这群人围在了中央。秦建国也在林芷溪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他披着那件沉重的军大衣,独眼在昏暗中审视着这群不速之客。不,他们才是不速之客。 “荆汉哪里的?”于墨澜问。 “从……转运站来的。”那年轻人回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残兵(第2/2页) “周涛的人?”秦建国开口了,声音沉稳。 听到“周涛”这个名字,那个人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咯声。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原本是……现在,不是了。”他盯着于墨澜腰间的枪套,眼神里满是绝望,“转运站散了。油泵那个杂种,带头把周总……把周涛沉了江。我们是死里逃生出来的。” “周涛真死了?说说?”徐强冷笑一声。他虽然早就听说了,但头一次听转运站的人亲口讲述。 年轻人打了个寒颤,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他慢慢蹲下身子,讲述起那个据点的覆灭。 “是瘟疫。黑雨下得太毒,转运站的过滤芯早就烂了,过滤不掉江水里的菌。周涛那个人……他有洁癖,他以前讲究得要命。他每天都要洗澡,就是擦身体。可能就是那些水害了他。应该是顺着他的皮肤渗进去了。” 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中透着一种恐惧: “后来他开始高烧,整个人缩在二号仓里打摆子,身上长满了黑色的霉。临死前他疯了,在仓库里嚎叫,拼命抓自己的脸,他那脸……本来就烂的……。油泵说周涛已经变异了,不再是人了。然后趁着他最虚弱的时候,带头闹了事。” 他抬起头,看向于墨澜,眼神里透着一种复杂的苦涩。 “他们用粗铁丝把周涛捆在担架上,周涛还没断气,还在那儿喊。就让油泵直接抬到码头,顺着斜坡推下去了。一秒钟人就没了。” “我咋听说是装麻袋?”田凯问道。 “瞎……瞎说。我亲眼看见的。” 于墨澜没有立刻回应。确认周涛的死讯是真的就好,他对过程不感兴趣。 于墨澜在脑子里飞速权衡。这群人该怎么处理? “脱衣服。”徐强突然冷声命令道。 那人愣住了,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什么?” “全部人,不管男女,脱掉所有外套,拉起袖子。我们要检查。” 徐强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准星平移,锁定了白朗的胸口,“规矩就是规矩。谁身上长了那种烂疮,或者有抓挠的痕迹,现在就滚出仓库。” 残兵们颤抖着开始剥离那些厚重、且肮脏得发黑的衣物。仓库里的冷空气像针一样扎着他们干瘪的皮肤。 于墨澜默默地看着。这些人的脊椎骨像是一串嶙峋的乱石,皮肤呈现出脱水后的青紫。但万幸,他们中间并没有那种抓挠出的、带有孢子迹象的血痕或黑斑,除了一个蜷缩在最里面的中年人。 李医生带着口罩和厚手套走过去,只是扫了一眼,就猛地后退了两步。 “感染了。他没救了。”李医生的话像是一道判决书,让那个中年人周围的人瞬间散开。 “不……不要……求求你们……”中年人发出微弱的哀求。 于墨澜看向年轻人。 “你叫什么?” “是白朗……白色的白,晴朗的朗。” “老于,怎么处理这些人?”梁章走过来,眼里闪烁着杀意,“周涛的人,勾结张铁军,以前没少抢咱们大坝的补给。留着怕是祸害。杀了吧。” “老子跟你们……”一个男人忽然举起菜刀冲上前来。 “砰!” 枪响了,这人脑袋开了花。其他人不敢再妄动。 于墨澜没有说话,他在等秦建国的态度。 秦建国独眼盯着那群残兵,突然开口了:“我们需要劳动力。嘉余的路,比咱们想的要难走。被黑雪封住的县道需要有人在前面清雪,坏掉的卡车需要有人在后面推。甚至万一遇到路障,需要有人去……探路。” 老人的逻辑永远是冷酷且正确的——这25个人,是最好的消耗品。 “大家都是找个活路,我的梁子是跟周涛的,不是跟你们的。人,只要身上没病,就可以跟我们走,但需要干活。”于墨澜转头对手下低声说,“给他们每人发两块饼干和水,让他们马上去清卡车的积雪。干不动或者不愿干的现在就处理掉。” 白朗忙不迭地应了一声,眼神中竟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吃了饼干没有人再跑,他带着那些人,在特勤队员的枪口下开始干活。 于墨澜坐回东风铁甲的驾驶位。他没有关窗,看着白朗那帮人在车队前后忙碌。 林芷溪走过来,递给于墨澜一小杯还带着微温的水。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有点吓人。”林芷溪轻声说。 于墨澜接过水,抿了一口:“我在想,如果当初周涛……没跟咱们结下梁子,而是先招咱们入伙,后面是不是也会变成他们这样,躲在废墟里敲暖气管等死。” 林芷溪沉默了一会儿,手按在车门框上:“所以,这就是命,对吧?” 第179章 收编 第179章收编(第1/2页) 2028年10月20日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491天。 黎明的风,像淬了冰的生锈锯条,顺着仓库破损的缝隙来回拉扯。这里可以挡风,车队的人在这待了一夜。 那群从荆汉转运站逃出来的残兵正排成两列。 经过昨天的“脱衣检查”和那声爆掉人脑袋的枪响,这群人现在温顺得像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昨天统计时,剔除刚咽气的,现在整整齐齐,剩下二十四个,没人跑,没人闹事。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显得更加凌乱。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管里,眼神在周围特勤队员黑洞洞的枪口下不停闪烁。 仓库地面的角落里,昨天的血液已经冻成了一滩暗红色的冰,无声地昭示这支车队的规矩。 领头的年轻人白朗被梁章叫到了于墨澜跟前。 于墨澜盯着他。这年轻人蓝色工装的布料早就被各种污渍浸透、板结,硬邦邦地套在身上,根本起不到什么保暖作用。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两颊深深凹陷。 “昨晚在二楼,你说你以前是守小区的,杀过贼。用什么杀的?”于墨澜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刮下对方脸上的一层皮。 白朗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但很快,一种属于末世幸存者的本能让他迅速做出了回答:“撬棍。灾变刚开始没几个月的时候,一个男的半夜从二楼阳台翻进我家。我当时没睡,躲在窗帘后面,等他落地,我照着他后脑壳狠砸了一棍子……另一个是同一个小区的熟人,他来抢我外婆的半袋子米,我用厨房的刀……捅了他肚子三刀。” 于墨澜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白朗顿了顿,他是个聪明人,语速极快地补了一句:“外婆后来……我真没吃的了。听说北边转运站招工,交废品能换粥,里面还有供电,我就去了。我在周总手下就是个干苦力的,每天推车、搬铜线、拆废铁,一天下来换一碗米糊糊。我没跟着油泵他们造反,我连拿枪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想活命。” 他说的很平淡,像在讲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但那双藏在油腻工装袖子里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大坝车队不养闲人,我不管你以前在周涛那里是干什么的,到了我这儿,规矩重定。” 于墨澜缓缓抬起手,拍了拍腰间枪套,发出一声沉闷的皮革撞击声,“到了嘉余,你们这二十四个人,清雪、推车、探路,这些活都是你们的。干得好,每天有你们一口干粮;干不好,或者谁敢动歪心思……” 于墨澜下巴微抬,指了指仓库大门外,又指了指角落里那滩冻住的暗红血迹:“门外那个长了霉斑的,和那个脑袋开花的。” 白朗顺着目光看过去,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重重地点头:“好。我们干。只要给条活路,我们什么都干。” 林芷溪拿着名册,开始挨个点名登记。因为昨天已经发过两块饼干和水,今天早晨后勤组没有再给他们提供额外的食物。 所谓的早饭,就是每个人分到一口带漂白粉味的温水,用来暖一暖冻僵的食道。 “老于,这帮人是个隐患。”梁章拎着枪走过来,“他们在周涛那种狼窝里待过,骨子里的性子是野的。昨天你发了饼干,他们暂时安分,但这点东西顶不了多久。” 于墨澜没回话,梁章继续说:“一旦饿急了,这二十四个人随时可能背后捅刀。” “我们人没有大坝的时候多,有些活得重新分。把他们拆开,三三两两分到物资卡车的后斗里,跟咱们的特勤队员混编,贴身盯着。”于墨澜转头看着那些正在喝水的残兵,“手里不许留任何铁器,干活的时候再发工具。上了路,给咱们开道。” 秦建国此时正由林芷溪搀扶着,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老人那只独眼被厚重的军大衣领口遮住了一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上午九点,车队再次拔营出发。 路况比昨天更加恶劣。黑雪在残破的县道上积了厚厚一层,黑色的菌、烂泥和不知名的工业废液凝结在冰壳里,让路面变得又黏又滑。 白朗带着那二十三个残兵,每个人手里被发了一把铁锹或削尖的粗木杠。刺骨的西北风夹着雪粒,直勾勾地对着脸狂吹。 他们只能弯着腰,佝偻着背,像一群在封建时代被驱赶的苦役,机械地铲开挡路的黑冰和废弃物,用血肉之躯为后面的车辆蹚出一条勉强能过的窄道。 于墨澜开着东风铁甲,挂着低速四驱,和前哨的步行队伍始终保持着不到十米的压迫距离。越野车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轮胎上的防滑链在地上擦出金属碎裂声。 那帮人单薄的后背在风雪中艰难地起伏。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白朗走在最前面,每一铲子下去,都像随时要倒。 “小田。”于墨澜没有回头,目光紧锁前方。 “在。”坐在后座的田凯立刻应声。 “看死那辆装干粮的卡车。那帮人如果谁在休息时故意往粮车跟前靠,不用请示,直接开枪打腿。” “明白。”田凯咔哒一声,拉开了保险。 车队在黑色的冰原上像断了气的长蛇一样,行进了不到五公里,意外发生了。 前面的一辆物资卡车在压过一片看似平整的积雪时,下方的路基突然塌陷。卡车的右后轮猛地陷入了一个被冰雪掩盖的水沟里。 车身剧烈倾斜,司机慌乱中猛踩油门,后轮在泥水和碎冰中疯狂空转,喷出一股股黑色泥浆,溅得满地都是,车身却越陷越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收编(第2/2页) “停车!全部警戒!”于墨澜一把拉下手刹,推门跳下车。 还没等他下达具体的救援指令,走在最前哨的白朗已经扔下了手里的铁锹。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和泥点子,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辆倾斜的卡车。 其他残兵也紧跟其后。 “一、二——推!” 白朗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二十四个人不顾一切地跳进没过小腿的冰水沟里,用单薄的肩膀和后背顶住卡车沉重的尾部木板和保险杠。 污浊的泥水瞬间浸湿了他们的裤腿。鞋底在冰上疯狂打滑,有人脚下一滑,膝盖砸在冻土上,但紧接着又咬碎了牙爬起来继续顶。 蓝色的工装被泥水染成了黑色,白朗的脸涨得通红。 特勤队员们端着枪站在高处的路基上警戒,冷漠地看着这些人在泥泞中像野兽一样挣扎。 于墨澜没有下令,没有人下去帮忙。 整整十分钟的极限拉扯。伴随着卡车发动机的一声嘶吼,轮胎终于咬住了一块硬地。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卡车被这群人硬生生推出了水沟,重新趴回了坚实的路面上。 那帮人成片地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气。白朗的腿也被磕了一下,疼得浑身发抖,但硬是一声没吭。 于墨澜静静地看完了全程,一言不发地回到车上。 田凯端着枪站在粮车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挺会表现,怕我们把他们丢这里。”徐强说道。 “中午给他们多半块饼。”于墨澜用对讲机对林芷溪说。 他拿起车内的喊话器,声音冷酷得如同这漫天的黑雪:“继续走。” 这群人纷纷从泥水里爬起来,用手拍掉身上的脏雪,重新抓紧了生锈的铁锹,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 下午两点,雪幕稍微薄了一些。视野尽头出现了一排低矮的民房轮廓。 嘉余外围的一个自然村落。路边的水泥电线杆断成了几截,粗大的黑色高压电缆盘踞在雪地里,表面覆盖着一层白霜。 于墨澜放慢了车速。他注意到那些看似荒废的民房,烟囱里虽然没有烟柱升起,但屋檐下却没有挂着一路上都见着的厚重冰凌。 “全队减速,一级戒备。”于墨澜拿起对讲机,声音紧绷,“保持轮距,不要靠得太近。注意观察两侧窗口。野猪看后面。” 车队犹如一只警惕的刺猬缓缓驶入村落。 路边的小店房顶上有一副破烂不堪的招牌,上面的“嘉余”两个字已经被酸雨和黑雪腐蚀了。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味道。 “有火味。”后座的徐强也闻到了,他立刻摇下一点车窗,枪口无声地探出缝隙。 就在前方五十米处的一个十字路口,一个穿着橙色羽绒服的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的动作极其熟练,贴着断壁残垣的墙根溜走,速度快得像一只野狐狸。 “前哨!就地卧倒!”于墨澜推开车门,借着加厚车门的掩护大吼一声。 走在前面的白朗等人反应极快,听到命令的瞬间,所有人像烂泥一样直接趴在了雪坑里,连头都不敢抬。 于墨澜盯着那个转角,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呼吸放得极缓。 几秒钟后,在那片灰白色的二楼建筑残骸后面,一截黑色的金属管慢慢从破损的窗户里伸了出来。 看起来像无缝钢管改装的土制火铳,管口粗大。 “什么人?”于墨澜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村落里回荡,带着隐隐的回音。 没有人回答。那根金属管没有开火,也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稳稳地指着车队的方向,像秦建国的独眼在审视着他们。 于墨澜迅速扫了一眼两侧黑洞洞的窗口。他知道,他们已经正式踏入了嘉余幸存者势力的警戒圈。 “徐强,下车。田凯,去护住秦工。” 于墨澜压低重心。徐强已经摸到了车尾,进入了随时可以火力压制的射击位置。 秦建国下了车,田凯护在他前面。他推开田凯的胳膊,没找掩护,也用那只独眼冷冷地盯着那个路口。 “退。”于墨澜做出了决定。 强攻一个不知深浅的村落外围毫无意义,他们手里那点宝贵的弹药,绝对不能浪费在跟流民的治安战上。 车队开始缓缓挂倒挡。前哨的白朗等人趴在雪坑里一动不敢动,直到于墨澜的铁甲车倒退掩护到他们身后,他们才一个个爬起来,踩着来时的脚印连滚带爬地往回撤。 那根黑色的火铳管始终稳如磐石,直到车队完全退出了村口,才慢慢缩回了阴影里。 车队向南倒退了两公里,被迫转入了一条未标注的机耕泥路。 “于队,油真的见底了。”对讲机里,梁章的声音透着无奈,“后勤车那两个大油桶,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冻裂了密封圈,漏了不少。刚才推车又猛轰了油门……咱们最多,最多还能撑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 如果在接下来无法进入嘉余的核心区并找到补给…… “不用省了,把暖风开大点,全速前进。”于墨澜下达了最终指令。 车队的引擎发出破釜沉舟般的嘶吼,碾碎了荒野的死寂。 第180章 尾巴 第180章尾巴(第1/2页) 2028年10月21日下午 灾难发生后第492天。 东风铁甲越野车的油表指针快掉到红线区了。 车队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时速在嘉余县外围的国道上爬行。路面上的沥青被连月的极寒剥离,露出下方灰白色的碎石路基。车胎碾过掺杂着黑色粉尘的冰壳,发出持续的、类似撕裂厚帆布的刺耳声。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穿透防雨布的杂音。梁章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大风刮过麦克风的呼啸声:“于队,后面有尾巴。跟了四五公里了。” “人还是车?” “人。咱们车队太慢了。” “停一下。”于墨澜踩下刹车踏板。他把换挡杆推入空挡,拉起手刹,没有熄火。 “位置,特征。”于墨澜按下送话键。 “三号物资卡车正后方,距离大概四百米。”梁章在那头汇报道,“不是流民。流民走路拖脚,这人在踩咱们车队的轮印走。过了那片化工厂废墟后,借着盲区靠近了一百米。我看见个影。” 于墨澜推开车门,右脚踩在冻硬的积雪上。靴底与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徐强,带两个人去左侧排水沟。田凯,右边废车堆。”于墨澜走到铁甲车尾部,拔出腰间的92式手枪,大拇指拨下保险,套筒复位。 他走到第二辆卡车旁。车斗里,白朗和几个残兵靠在车厢挡板上,每个人都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以此减少体温流失。 “白朗,让你的人下车,在车尾排成两横排,挡住后方视线。”于墨澜敲了敲铁皮车帮。 白朗站起身,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二十四个人依次翻下车斗,动作迟缓地在卡车尾部站定,形成了一道肉墙。 于墨澜顺着卡车右侧的阴影,贴着车身走到队尾。他蹲在最后一辆车的后轮旁边,枪口平端,瞄准星套住后方三百米外的一个报废加油站广告牌。 风把地上的黑色雪粒卷起来,打在车厢铁皮上,沙沙作响。 五分钟过去。广告牌后面没有动静。 于墨澜调整了蹲姿,左膝跪地。准星在广告牌边缘和旁边的一辆烧毁的轿车之间移动。 一个灰色的影子从轿车底盘后方平移出来。那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冲锋衣,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对方的步幅很小,每一次落脚都在前脚掌着地。 影子在距离车队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对方显然察觉到了车队异常的停顿,没有继续靠近,而是身体向右侧倾斜,准备退回那辆废轿车后方。 “堵住。”于墨澜对着对讲机低声说。 排水沟里,徐强端着枪站了起来,枪口指向那人的退路。右侧废车堆里,田凯拉动81杠的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国道上荡开。 三点定位形成交叉火力。 “站住!手举起来!”徐强喊话。 灰色影子停止了后退的动作。那人慢慢把手举过头顶,手指张开,示意手里没有武器。 于墨澜站起身,枪口保持水平,走向那个影子。靴子踩在雪地上,丈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对方头上裹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巾,脸上戴着一副边缘开裂的滑雪护目镜。冲锋衣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冻裂伤口。 “把面罩拉下来。”于墨澜开口,声音被冷风吹散。 那人缓缓放下双手,右手拉住围巾边缘,向下拉到下巴位置。接着,左手摘掉了护目镜。 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皮肤呈现出长久未见阳光的苍白色和冻伤的青紫。 乔麦。 于墨澜食指从扳机松开,枪口压低了两寸。 乔麦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视线从徐强的56半移到于墨澜的92式上,最后定格在后方那排充当肉盾的残兵身上。她的眼皮很薄,眨眼的频率比正常人慢得多。 “你们排气管漏机油,隔着两公里都能闻见。”乔麦开了口。 “你怎么到嘉余来了?”于墨澜把手枪插回枪套,“你不是在荆汉转运站杀人吗?” “周涛死了,债收完了。”乔麦伸手去解背上的绑带,“油泵抢权那天,我就打算撤了,没掺和。后来顺江往西边走,我想去找官方,前天我看见江面上有无人机。” 她把包扔在脚下的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大坝没了。”于墨澜顿了一下,“导弹把那里铲平了。我们是提前撤出来的。” 乔麦的手指停在半空,呼吸频率出现了停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盯着于墨澜的眼睛,过了几秒才开口:“官方……居然这样做事?” “现在的官方……和以前也不一样了吧。”于墨澜说。 乔麦越过于墨澜的肩膀,扫了一圈车队,看了看那些穿着破烂工装的残兵,又看了看车顶上临时焊接的防弹钢板。 “你们还活着。”乔麦弯下腰,从那个侧兜里扯出一个沾着干涸血迹的小帆布包。她单手拎着包带,向前一抛。 帆布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距离于墨澜半米远的地上,滑行了一小段。 “这是啥?”于墨澜问。 “我摸了三天了。”乔麦看向于墨澜,语速加快,“嘉余不是空城。这里被一群本地的保卫团占了,大概有一百多号人,手里有枪,都是灾前武装部的库存。他们占了官方撤离前留下的安全区,还能种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尾巴(第2/2页) 于墨澜问:“他们对外面的人什么态度?” “不知道。”乔麦说,“嘉余现在跟你们大坝之前差不多。所有想进城的流民,要么被抢光了,要么就做苦力。你们带这么多车,在他们眼里就是来抢食的。” “我们大坝没抢。” “杀流民,差不多了。” 于墨澜走上前,单膝蹲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是两块用银色铝箔包装的饼干,外包装上印着模糊的批号。饼干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牛皮纸。 他把牛皮纸抽出来展开。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是从某个大本子上硬撕下来的。 这是一张嘉余县城外围的手绘防御图。图纸上的标记密密麻麻,和几个月前在乔麦家里她画的荆汉地图一样。 乔麦走到距离于墨澜三米的地方站定,“领头的叫陈老大,真名不知道。灾前是开砂石厂的,占了原来政府和县武装部的院子,还有后面的粮库。” 于墨澜看着图纸。左上角画了三条波浪线,旁边打了一个叉。 “按你说的话,江面走不通,最好离西侧长江远点,靠近东南湖泊。”乔麦解释道,“官方的无人机在巡逻。四轴,带探头。每天早上六点和下午四点,大概从西向东过来,顺江飞一趟,高度贴着水面五十米。” “在大坝的时候没看见。” “那就是最近才来的,或者续航不够。” 于墨澜把目光移向图纸中央。那里用方形框出了一个区域,周围标着密集的圆点。 “武装部院墙加高了两米,用的是废旧集装箱。”乔麦指着图纸中央的方框,“东南角和西北角有哨塔,各有两挺轻机枪。大门用三辆报废渣土车堵死了,留的缝只能过人。” “他们的粮食情况呢?”于墨澜问,目光停留在图纸右侧的一大片不规则圆圈上。 “粮库里有陈化粮,我不知道多少,但他们吃得很省。”乔麦说,“东边灾前是农业观光园的野藕塘,没被污染,他们喝那的水。还砸了冰窟窿,每天派流民下去摸藕。” 于墨澜把牛皮纸重新折好,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 “乔麦,跟我们走吧。” 乔麦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干脆:“我不入伙。我习惯了一个人,人多了,我睡不着。而且……”乔麦遥遥望了一眼车内稳如泰山的秦建国,压低声音,“我不喜欢那个人。我这两天就在这附近,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再说以后吧。” 后方卡车的帆布帘被推开。 于小雨背着那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反曲弓,从车厢边缘爬了下来。她穿着一件男式羽绒服,下摆一直拖到膝盖。鞋子是一双雪地靴。 小雨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到于墨澜身边,停下。她看着乔麦,两人的视线在冷空气中交汇。 小雨把手伸进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小包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东西,里面装的是一小块巧克力,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融化。这是很久之前,徐强给小雨带的,她舍不得吃,只在过生日的时候偷偷掰了两块。 小雨把手伸向乔麦,摊开手掌。塑料纸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乔麦低头看着那个小手掌。她的手指动了动,骨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没有接,而是把视线移向了小雨背上的弓包。 “弓,还在练?”乔麦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小雨用力点头。 “弦别受潮了。”乔麦把手插回冲锋衣的口袋里,“包里有蜡的话,在弦上打一层。准头现在怎么样了?” “三十米……三十米能不脱靶。” “挺好。站好了,别塌肩。”乔麦的声音贴着小雨的耳朵过去,“黑雨天湿气重,弦容易松。记住,以后每次开弓前,指尖往回抠三分,贴到嘴角再放。” “乔麦姐,吃这个。”小雨鼻尖冻得通红,把手又伸了过去。 乔麦低头看着那只细小的、还算干净的手,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接过,直接塞进兜里。 她抬起手,在于小雨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动作生疏且僵硬。 “走了。”乔麦没有再看于墨澜,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避开了国道上的平坦路面,专挑那些便于隐藏的沟壑行走。不到三分钟,她的灰色背影就与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于墨澜转过身,把手放在小雨的后背上拍了拍,推着她向卡车走去。 “通知全队,五分钟后出发。”于墨澜按下对讲机。 徐强和田凯从两侧的掩体中撤回。白朗带着残兵重新爬上卡车后斗,拉上帆布帘。 于墨澜回到铁甲车驾驶室,关上车门。他把乔麦画的那张牛皮纸铺在方向盘上。 嘉余县城的轮廓在纸上呈现。陈老大的武装部据点卡在主干道上。 于墨澜手指点在东南侧冷库的位置。那里地方会比较大,便于二百多人停驻,并且可能有储备,虽然大家都不抱太大希望。 “梁章,前面路口左转。”于墨澜启动引擎,怠速声在车厢内回荡,“不走正道了。” 铁甲车重新上路。车队改变了原有的直线行进轨迹,车轮在覆盖着黑雪的路口压出一道深深的弧线,向着嘉余县城的旧农业区驶去。 第181章 嘉余 第181章嘉余(第1/2页) 2028年10月22日清晨。 灾难发生后第495天。 仪表盘上那枚橘红色的燃油报警灯寄生在仪表盘上已经快三十分钟了。 于墨澜坐在驾驶位上,右脚掌传来的震动变得杂乱无章。他能感觉到这台老伙计正在透支最后的生命。 “老于,不能再绕路了。” 梁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伴随着风声抽打篷布的“啪啪”响。 于墨澜没有立刻回答。他降下一点车窗,瞬间,空气顺着缝隙捅进了他的肺部。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带出了一口粘稠的痰。 视野中,嘉余县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雾霭中浮了出来。 “继续跟我的车,走乔麦地图上标注的盲区。”于墨澜沙哑着嗓子下令。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的秦建国。老人裹着大衣,独眼闭着,呼吸声沉重。 车队在道上缓慢爬行。路面被冻硬的泥浆隆起成不规则的波浪,每一次颠簸,底盘都会传来生硬的金属磕碰声。后视镜里,车队被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沉重地喘息。 在距离嘉余北侧入城桥口约三百米处,于墨澜踩下了刹车。 “停。” 车队依次刹停。于墨澜没有熄火,他拿起搁在档杆旁的望远镜。 前方,原本跨越入城小河的公路桥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防御工事。桥头前约五十米,两辆侧翻的重型渣土车横断了便道,车厢间隙被装满碎砖的编织袋彻底封死。 那些工事表面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这是一个标准的v形杀口。 更远处,那栋六层的旧政府办公大楼立在雾中。二楼到四楼的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如同竖锯拉出来的缝隙。 “徐强,看到了吗?”于墨澜按下送话键。 “看到了。三楼那个窗口有烟冒出来,他们在烧东西。”徐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至少四个火力点。手里东西挺杂,我看见长管子了。” 方向盘被于墨澜的手汗濡湿了一小块。他看了一眼后方卡车斗里从大坝带出来的幸存者。本来灾前一上午就能到的路,他们硬是补了几次油,陷了几次车,断断续续走了快四五天。由于跋涉,有些人已经开始发烧,蜷缩在车斗里面,眼神麻木。 “让白朗带他的人下去,准备探路。”于墨澜命令道。 那二十四个在路上收编的残兵还都活着,表现出了极其卑微的顺从。 白朗第一个翻下车斗,手里攥着一把铁锹。他们分散在越野车两侧,身体佝偻,利用车身的阴影作为掩护。 办公楼顶层的一只生锈喇叭里爆出了刺耳的啸叫。 “前面的车队,熄火!把手伸出窗外!” 声音厚重,带着浓郁的当地土话腔。 于墨澜推门下车。他躲在加装了钢板的车门后,手枪的保险早已拨开。 “我们过路,要去东南找地方避风,没打算进内城!”于墨澜抓着车上的送话器大喊。 “路过?带这么多车,你是哪路的官军?”喇叭里的声音冷笑一声,充满了戏谑,“进嘉余,得按陈老大的规矩。车留下,女人留下。男人想活命,带两天口粮滚。” 那声音顿了顿,“或者枪扔出来,去藕塘摸藕,一天一碗稀的。” 于墨澜没接话。对方不是那种可以靠一箱饼干打发的流民。这是一个已经成型、拥有严密地盘意识的武装据点。他们要吞并车队。 “我们不进内城,只借路!”于墨澜试图做最后的斡旋。 “路也是陈老大的。”喇叭的语气陡然变硬,“数到三,不熄火,就当你们是来抢粮的。一——” 于墨澜缩回驾驶室,顺手将车门撞上。 “全员找掩体!所有带枪的都上膛!徐强,野猪,火力压制三楼火点!” “二——” “三!” “砰!” 一声沉闷的、不属于现代步枪的巨响在建筑间反弹,那是大装药火铳的声音。 一颗被火药推出来的铁砂丸在防弹层上砸出一个乳白色的蛛网状凹坑,崩裂的玻璃微粒落在了他的领口里,刺得皮肤发痒。 “打!” 战斗在一瞬间爆开。 于墨澜从后座接过八一杠,将枪口伸出窗缝,对着办公楼三层那个闪火光的窗口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后坐力连续撞击着他的肩窝,准星在视野里不断漂移。他根本看不清是否击中了目标,只能通过对面火点瞬间的哑火来判断效果。 “徐强,左边集装箱!” “明白!” 徐强的五六半点射清脆且有节奏。每隔一阵枪响,远处土袋后都会爆出一团血雾或者一声短促的惨叫。 梁章的枪法也很好,毕竟是现役。老兵在点名,对方在乱射。 但对方的劣势很快被土制重火力弥补了。 “轰!” 一枚冒着黑烟的黑色罐体越过一道弧线,砸在第二辆物资车的侧厢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嘉余(第2/2页) 那是一枚自制的土雷。爆炸的声音并不清脆,而是一种闷在罐子里的低响。翻腾的火光中,车厢的木挡板被冲击波直接撕碎,大块大片的碎木像跳弹一样在人群中横扫。 一名后勤的男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血随着呼吸“噗噗”地往外喷。旁边的女人发出了近乎失声的尖叫,那种尖叫甚至穿透了隆隆的枪炮声。 “我要撞过去了!后面跟紧!”于墨澜对着对讲机狂吼。 引擎发出了垂死挣扎般的轰鸣。于墨澜能感觉到越野车的底盘在疯狂颤抖。 重型越野车的前保险杠顶在了挡路的渣土车尾。 这车的气囊都拆了,巨大的惯性让于墨澜整个人撞在方向盘上,肋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闷痛。前方的渣土车被这一撞,轮胎在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硬生生被横推了半米。 “跟上!别停!” 于墨澜倒车,油门踩到底,再次撞击。 他听到了一个爆裂声。 “嘭!” 在车队的后段,一辆运载着五金配件和备用衣物的卡车后轮塌了下去。 “于队!车胎爆了!地上还有钢钉!”声音在外面凄厉地响起。 于墨澜从后视镜看去。那辆卡车后轮已经塌了下去。更糟糕的是,数名手里拎着长矛和火铳的保卫团成员正从两边的巷子里钻出来,苍蝇一样扑向停滞的卡车。 “野猪掩护!都下车跟他们干!” 于墨澜推门跃下,此时他顾不得自己是否在火力网内。他左膝跪地,利用车轮做支撑,对着冲向卡车的敌影连发点射。 子弹擦过空气的尖啸声就在耳边。 白朗带着那二十几个残兵展现出了极其残酷的求生欲。他们没有战术动作,只是二十多个人抱成团,挺着生锈的铁锹和削尖的木杠,迎着那些长矛冲了上去。 一名残兵被对面的火铳近距离扫中了面门。于墨澜清楚地看到那人的半边脸颊瞬间消失,露出白森森的牙床,尸体栽进地里。 “我们没枪!快接不住了!”白朗在敌人的血泊里嘶吼。 于墨澜冲到那辆爆胎的卡车旁。驾驶室的老刘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胸口被散弹打成了筛子,血已经把方向盘染成了漆黑色。 “弃车!所有人上别的车!”于墨澜大喊。 车斗里的幸存者们连滚带爬地翻下来。一名妇女因为过度恐惧,落地时扭断了脚踝,瘫在地上哀嚎。一名当地保卫团成员拎着砍刀正要当头劈下。 于墨澜抬手一枪。子弹击中了对方的腹部,将那人掀翻在雪坑里。 “快上车!” 车队的队列已经彻底乱了。人手、断掉的包裹、哭喊的孩子,所有的东西都挤压在剩下的几辆车厢里。 “梁章,冲过去!不用管路了,冲过去!白朗!全员上车!” 于墨澜快跑几步跳回越野车。梁章的车换到前方,硬生生用撞击开辟出了一条缝隙。 车辆在弹雨中穿过办公楼。子弹击中车身的铁壳,发出“叮当“声,金属的颤音顺着车架传上来。 终于,在付出了一辆车和几条人命的代价后,车队冲出了环路路口。 嘉余县东南侧的旧农业区出现在视野尽头。 于墨澜踩着油门,直到发动机发出最后一声干咳,彻底熄火。 很巧,越野车借着惯性滑进了冷库巨大的混凝土围墙院落。 “下车……建立警戒线。” 于墨澜推开车门,他的双腿长时间绷着,落地时打了个趔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冻结的湿气。四周死寂一片,只有刚刚剧烈驾驶后轮胎散发出的橡胶焦糊气在飘散。 “伤亡……统计一下。”于墨澜撑着发动机盖站稳。 梁章走过来,他的右脸被碎石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服上沾了不知是谁的、还没来得及冻结的血迹。 “司机老刘没了。二号车被土雷炸死三个。还有两个掉下去没拉上来……” 旁边白朗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带的人死了两个。医生说,还有几个伤员被木片扎到了,有轻有重。” 于墨澜看到了林芷溪和小雨,他没走过去。他闭上眼睛,后背靠在冰冷的钢板上。 大坝出来的人,还没看到嘉余的一粒粮食,就先丢了八条命。这种挫败感比寒冷更让他难以忍受。 “老于。”徐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冻得快结冰的水。 于墨澜没接,只是把那冰冷的瓶子按在自己发烫生疼的额头上。 “去看一下门。”他指了指冷库那扇厚重的铁门,“只要里面没有那些脏东西,这里就是咱们的堡垒。今晚……不管外面是谁,敢靠近这道门,就弄死他。” 于墨澜看着角落里那些眼神呆滞、正互相抱团取暖的幸存者,又看向远处嘉余县中心方向零星闪烁的火光。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拉动了手中的枪栓。 喀哒。 撞击声在空旷又拥挤的库房里回荡。 第182章 冷库 第182章冷库(第1/2页) 2028年10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494天。 嘉余东南角,旧农业区。 这一夜,冷库里没有光。 于墨澜是靠着脊背贴在混凝土柱子上的冰冷感撑过那几个小时的。 冷库的墙体太厚,即便外面起了大风,传到室内也只剩下一阵阵闷雷般的震动。黑暗中,两百多人的呼吸声、翻身时化纤衣服的摩擦声,以及伤员压抑在喉咙里的呻吟,交织成一种粘稠的压力。 凌晨三点的时候,司机老刘的婆娘在黑暗里嚎了一嗓子。嚎声刚起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随后演变成鹅被掐断脖子一样的抽泣。 于墨澜睁开眼,他的眼球干涩得生疼。他摸了摸身边的八一杠,枪栓上的金属冷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没动,只是听着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直到它们被冰冷的空气冻结。 早晨六点。 冷库那扇厚达三十厘米的金属密封门被再次推开时,轴承发出了尖锐的长鸣。于墨澜单手抵住门缘,肩膀发力,感知着门板在锈滞阻力下的一寸寸挪动。 “梁章,过来帮个忙。”于墨澜说。 一缕灰蒙蒙的、带着腐臭味的光顺着缝隙挤了进来。 “手电。”于墨澜下令。 梁章拧开强光手电,光柱在漆黑的库房内横扫,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碎微粒。 冷库内部空间极阔,一排排货架纵梁如同巨大的钢铁肋骨,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断电已久,库底积了一层黑水,又干了,面上漂浮着腐烂变质的包装纸和干缩的蔬菜残渣。 “一楼安顿。白朗,让你的人卸车,物资堆到中间水泥台上。”于墨澜收起枪,指了指库房中心一处稍微垫高的干燥地带。 队伍开始向内平移,保持着大坝人的秩序感。 林芷溪带着小雨,跟着人流走到角落。她先是探手摸了摸地面,确认那块水泥地还算平整,才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小雨怀里抱着个干瘪的空水壶,眼神在微光中显出一种游离的空洞。 在他们不远处,那个昨夜抽泣的妇女跪在地上,机械地从包裹里往外掏衣物。她没有哭,只是反复地把老刘那件沾血的外套叠好,又拆开,再叠好。 “李医生,程梓,帮忙把药发下去,受伤的先处理,伤口不能暴露在空气里太久。” 于墨澜走到秦建国身边。 秦建国坐在一张从值班室拽出来的旧藤椅上,独眼盯着冷库门口的方向。他的呼吸声很沉。于墨澜知道,老头子撑过昨天那场急行军和冲卡,虽然他一直没动,但也没怎么吃东西,体能已经透支到了临界点。 “头儿,后面有个排风道,我带两个人去封死。”徐强拎着沉重的工具箱走过来,“陈老大的人要是摸过来,那儿是个口子。” 于墨澜点头:“去吧。梁章,你去二楼。那儿视角广,架个火点。这里空间大,也保暖,可以守。” 二楼的铁梯子锈得厉害,踩上去会有细微的晃动。梁章将枪挎在后背,快速爬了上去。他在二楼的检修孔旁架起了支架,准星正对着冷库前院唯一的入口。 半小时后,二楼的小办公室。 于墨澜、梁章、徐强、林芷溪和秦建国围在桌旁,地图铺在中央。 “嘉余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梁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陈老大的这伙人有章法,县政府大楼是他们的中心,控制了进出的主干道。咱们昨晚那是硬撞进来的,他们肯定在憋后手。” “他们占了北边和中心,咱们现在是在东南角的死角里。”徐强指着地图上的铅笔标记,“乔麦说得对,这里能种藕。但这冷库里现成的物资很早就被搜空了。” 林芷溪翻开笔记本,眉头锁得很深:“粮食折合下来,在理想的最低配给下本应能撑近一整月;咱们多了二十多张嘴,但是也有减员,按已经消耗的五到六天,和目前的配给速度,估算还能维持大约三周。” “三周,现在这天气已经入冬了,我们没有温室,不好弄吃的。”徐强说。 林芷溪点点头:“这是死账,战斗、病情或者额外热食都会把这个期限迅速压缩。水更麻烦,咱虽然有净水片,但也得考虑新的水源,不能喝江水和黑雨水。还有,柴米油盐,燃料也是大问题,现在就要收集能烧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冷库(第2/2页) “烧的东西可以去拆家具、砍绿化带。水的话,咱们要在这里定点吗?我始终觉得不太安全。要不要找点油继续走?”梁章问。 “走不动了。”秦建国睁开独眼,语气平静,“本来想着能开十天半个月,但现在情况比预想的更恶劣,这里不比荆汉的路况,这么快就把我们的油耗光了,即使再找到油,估计也走不出一个市。” 徐强打了个大喷嚏,扶着额头:“那怎么办?现在跟地头蛇已经结下仇了,大坝出来这二百多人,路上折了几个老的,在桥头又丢了八条命。嘉余县里的地形咱们不熟,强行冲进去那是送死。” 秦建国看向于墨澜:“墨澜,你怎么打算?” 于墨澜盯着烛火。 “陈老大的火力很杂,火铳、土雷、零星的步枪。他的人不追过来,是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在冷库里熬不住。”于墨澜的手指划过地图,“他们开出“男人挖藕”这种条件,说明对方的物资补给同样紧张,也缺劳动力。他们有可能在等咱们虚弱的时候,来收割咱们的车和物资。” 他顿了顿,眼神微冷:“白朗和他路上带过来的一小撮人,放到一楼门口的收发室。白朗这人还算老实,但他周围那些被收编的人眼神不对。让他们守第一道防线,咱们的人全部往库房深处撤。” “粮怎么办?”徐强问。 “今晚我们分几队去探一下。”于墨澜站起身,“乔麦说嘉余东南有几个旧粮囤。虽然官方撤离时运走了大部分,但肯定有漏掉的。陈老大的人主力在北边,这东南角他们不一定守得死。”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于墨澜拎起枪就往楼下冲。 冷库一楼大厅,几个面孔生疏的男人围在一个女的身边。都是那些临时收编进来的残兵。其中一人抓着她的头发,正试图把她往收发室的阴影里拽。 女人的衣服被扯开了一角,在地上拼命蹬着腿。白朗站在三米外,表情拘谨且为难,似乎正在和这几个不能完全听他使唤的同伙周旋。 “白朗!”于墨澜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白朗猛地转头,脸上堆起一抹讨好的笑:“于队,兄弟们一路累坏了,这……” 于墨澜没有废话,也没有听他解释。他快步跨过地上的杂物,在那名残兵还没反应过来时,八一杠的枪托重重地砸在了对方的侧脸。 “喀嚓”一声。 那人像个麻袋一样翻倒在水泥地上,捂着嘴发出一阵模糊的呜咽,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指缝。 于墨澜将枪口斜指地面,环视了一圈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收编人员: “你们在周涛手下怎么干的我不管,在这,守大坝的规矩。以后谁敢动家属,我当场崩了他。”于墨澜的声音没有起伏。 “白朗,看好你的狗。”梁章在二楼的阴影里拉动了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白朗沉默了片刻,随即回身一脚踢在那个被打倒的人身上,骂道:“没长眼的东西!于队救了咱们的命,你干什么?” 场面暂时压住了,但于墨澜能感觉到,白朗本来也不是这群人的头目,掌控力正随着饥饿和恐惧的增加而变得脆弱不堪。 “给他一把家伙,刀就行。再给他一斤面,让他自己来分。”于墨澜对旁边的队员说道。 随后于墨澜扶起那个惊魂未定的女人,把她交给赶下来的林芷溪。 “这几个人,在院子里找个角埋了吧。”于墨澜看了一眼担架上那几具昨晚冲卡死掉的尸体,对后勤组交代,“动作快点。谁有情绪化阻挠,直接制止。” 后勤队员给了白朗一把西瓜刀。 于墨澜看了一眼白朗,他低下头,眼神复杂。 嘉余的雪又开始了。带着硫磺味的黑雪砸在冷库厚实的混凝土顶棚上。 “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家。”于墨澜重新看向幽深的冷库出口,低声说了一句。 第183章 寻雨 第183章寻雨(第1/2页) 2028年10月24日。 灾难发生后第495天。 冷库二楼的检修孔透进灰光。于墨澜已经醒了。 他坐在瓦楞纸壳上,靠着货架坐了一夜。腿上的旧伤在低温里胀痛,换了三次姿势,骨缝里的凉意还是渗不掉。 “又冷了。”他嘀咕道。 梁章守在楼梯口,步枪横在膝盖上,眼皮耷拉着,手指却放在握把上。 于墨澜问他:“几点了?“ “差十分六点。雾大得能吞人。“梁章说。 于墨澜撑着货架起身,脚踝发麻,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一楼挤满了人。有人裹着破毯子昏睡,白气一口一口往上飘。有人睁着空洞的眼盯着结霜的天花板,喉咙里偶尔咳一声。 小雨的鞋脱在一旁,袜子裹着发紫的脚趾。林芷溪把军大衣拆了,一半裹在她身上,一半盖着旁边两个别人家更小的孩子。 于墨澜没过去。粮、水、燃料,少一样,这群人都撑不了多久。 秦建国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独眼半眯着。 于墨澜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今天分三队出去。找粮,搜水,探陈老大的动向。“ 秦建国咳了一声,痰音浊重,好半天才咽下去。“粮囤别指望。官军没留多少余粮,剩下的,陈老大的人都犁过三遍了。“ “剩谷壳也得翻。顺便摸他们的布防。“ “白朗的人怎么分?“ “留一半守冷库,一半跟徐强梁章他们搬东西。“ 秦建国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没再说话。 七点。三支队伍在冷库门口集合。 浓雾没散,能见度不足三十米。于墨澜把乔麦的地图摊在发动机盖上,铅笔在东南角圈了三个点。 “梁章往北,搜废弃超市。徐强往东,找民房地窖。我去粮囤。对讲机的电省着用,遇到陈老大的人,别硬拼,优先撤。“ 梁章拎着枪钻进浓雾。徐强挑了六个人,扛着铁锹往东。于墨澜这边五个:野猪、田凯,两个特勤。两把长枪,一把短枪,子弹加起来二十七发。 出门前,余光扫到角落——林芷溪蹲在地上帮小雨穿鞋,小姑娘抱着个干瘪的空水壶,手指抠着壶口的裂缝。 于墨澜推开门。冷空气灌进喉咙。 路面结了一层冰壳,鞋底碾上去咔嚓响。走了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排低矮的砖房,屋顶竖着锈蚀的通风管。 粮囤大门敞着,撬痕不新不旧,里面空荡荡的。 “分头找。“ 五个人散开,向着不同的房子翻。 “操,空的。” “我这也空的。” “过来!这有东西!”野猪喊道。 几个人在第三个仓库里集合。吊顶塌了,白灰和砖块堆里露出几个编织袋。他们合力清理,把袋子拽破了,霉斑遍布的稻谷滚落一地,酸腐的馊味直冲鼻子。 “能吃吗?“田凯捏起一粒,谷子已经发黏。 野猪啐了一口:“操,这吃了有那个什么霉素,我在某音看过,对,黄曲霉,吃了得癌症。” 于墨澜说:“先能活到得癌症那天再说吧。挑掉霉块搀上饼干碎能煮粥。都带走。“ 撬砖,扒土,折腾半个多小时,凑出三袋半。回程更慢,每人扛着几十斤粮食,冰面上走三步退半步。粮食太沉,野猪老大的不乐意,后来找了一个没气掉链子的废自行车,给锁砸了,推着走,他脸色才好看点。 半路,对讲机刺啦响了。 “于头儿,我徐强。东边民房搜着了木头和两口铁锅,还有被褥。地窖里挖出三个人。问出来了,陈老大一百三十多号人,藕塘在他营地边上两公里,有人守着。“ 中午回到冷库。徐强那队已经到了。三个地窖里救出来的人缩在角落裹着毯子。于墨澜把粮食扔在地上,苏玉玉带着几个女人过来分拣。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小雨。 “你嫂子呢?“于墨澜问。 苏玉玉脸色不对:“刚还在这儿,说是找小雨。“ 于墨澜心里发慌,他转身往库房深处走。 货架之间,林芷溪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她看见于墨澜,嘴唇哆嗦,半天没出声。 “多久没见着了?“ “早上……穿鞋的时候还在。“林芷溪含着泪,“我以为她跟苏老师带的那两个孩子筛粮食,刚才一问,谁都没见过。“ 于墨澜转身往收发室跑。 白朗站在门口。 “早上除了我们三队,有人出去吗?“ “没有。门一直有人守着。“ “排风道呢?“ “徐强昨天封死了。“ 于墨澜快步走向排风道。木板还钉着,但角落一块松了。缝隙不大,刚好钻过去一个半大孩子。 他蹲下检查。 冰面上有一串小脚印。沾着黑雪,往西边延伸。 是小雨的尺码。 “徐强!梁章!“于墨澜声音在冷库里炸开,“带上人,跟我走!“ 林芷溪追上来抓住他胳膊。“我也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寻雨(第2/2页) “你留下。“ “她背着弓走的!还有那把削水果的刀!“林芷溪眼泪掉下来,“我早上看见她往兜里塞饼干,以为她饿了留着吃……没想到她是要出去。“ 于墨澜掰开她的手,拎起长枪,推开门。 徐强、梁章已经带人聚过来。野猪、田凯,四个特勤,白朗也加入了,一共九个人。 “孩子丢了?!” “自己出去的。往西,跟着脚印、弓弦、饼干屑,什么都别放过。天黑前找回来。“ 队伍散开,沿脚印往西找。 脚印时断时续。有的被雪水冲模糊,有的只剩浅坑。于墨澜打头,枪口朝下,目光扫过厂房、围墙、枯树后面。 都没有。 对讲机响了。梁章:“北边没有,搜了三公里。“ 徐强:“民房区也没有。脚印到排水沟断了。“ 于墨澜加快脚步。 排水沟里积着发黑的污水,结了一层薄冰。 小脚印就停在沟边,雪地上还有个浅浅的滑倒痕迹。 他没多想,纵身跳下去,在水里划拉。冰面“咔嚓”裂开,冰冷的污水瞬间灌进靴子,冻得他小腿发麻。 沟底空荡荡的,只有浑浊的泥水和垃圾。 他爬上来。右腿旧伤抽痛。 “头儿,天快黑了。”野猪蹲在沟边,“雾越来越大,再走就是陈老大的地盘了。” 于墨澜望着那边的雾。藕塘还在两公里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走那么远吗? 可除了那里,还能去哪儿? “再搜一公里。到藕塘外围就撤。分两组,一组沿沟,一组搜废墟。“ “小雨——小雨——!“ 雾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没有回应。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远处藕塘方向隐约传来的狗吠。 于墨澜的心跳越来越快,万一她遇到陈老大的人,万一她掉在哪个坑里,万一……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加快脚步。 对讲机响了。 梁章的声音带着点急:“于队!藕塘边排水沟,有个影!像是小雨!“ “保持距离。别惊动陈老大的人。我马上到。“ 他往藕塘方向跑。腿扯着筋,他也顾不上。两公里,他跑了十几分钟,肺里像要炸开。 藕塘的轮廓在雾里显现,水面结着冰,岸边有两个持枪的人走动。梁章蹲在土坡后面,指着下方。 “在那儿。“ 排水沟里,一个小身影蜷缩着。羽绒服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背上的弓歪着,弓弦松了。 于墨澜示意大家伏低,自己摸下去。 “小雨。“ 小姑娘抬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冰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眼泪涌出来。 于墨澜蹲下身,伸手去拉她。手冻得僵硬,握不住。 “我……我想找水。”小雨的声音断断续续,“大家的水壶都是空的,苏老师说,再没水就……就渴死了。” “谁让你自己来的?“于墨澜嗓子发哑,“不知道这里危险吗!” “我听徐叔叔说藕塘有水。“小雨低头抠着湿透的衣角,“我从排水沟绕过来的,没人看见。砸开了冰面,舀了水,可是洒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瓶,湿透了,里面只剩半瓶浑浊的泥水。“想再舀点,脚滑了,摔下来了。“ 于墨澜看着她。小雨嘴唇发紫,衣服湿透,手里攥着个破瓶子。 他没再说话,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把她抱起来。很轻。 小雨的身体在发抖,于墨澜也是。 “走。“他对土坡上的人打了个手势。 回程。小雨靠在他怀里,声音很小:“爸爸,我错了。“ 于墨澜没说话,把她抱紧了一些。 天黑透了。冷库门缝漏出一点火光。 林芷溪站在门口。看见于墨澜抱着小雨,疯跑过来。 “小雨!“ 于墨澜把孩子放到地上。林芷溪一把将小雨抱住,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 李医生拿了热水和干衣服过来,一群人围上去。 于墨澜往秦建国那边走。 老人在藤椅上,独眼映着烛光。于墨澜把那个瓶子递过去。 “孩子带回来的。藕塘的水,浑的是土。能喝。“ 秦建国接过来闻了闻,没说话。过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孩子随你。“ “明天去藕塘取水。“于墨澜看着不远处被人围着的小雨,“她说排水沟能绕到西岸,下午四点换岗,十分钟空当,只有两个人看守。“ 秦建国点头:“让她画张图。“ 于墨澜转身。小雨已经换了干衣服,裹着毯子,手里捧着热水杯。他走过去,蹲下。 “以后要去哪儿,必须跟我说。不准自己跑。“ 小雨点头,把热水杯递给他:“爸爸,你喝。“ 于墨澜接过杯子。水的问题,有眉目了。 第184章 取水 第184章取水(第1/2页) 2028年10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496天。 天没亮,于墨澜就醒了。 冷库里的温度大概在零度。呼出的气在黑暗里散开,腿又僵了。他坐起来,摸到身边的枪。 梁章在楼梯口换岗,看见他动了,低声说:“四点二十。“ 于墨澜往一楼走。角落的蜡烛剩了个底座,火苗缩成豆粒大。林芷溪靠着墙,小雨缩在她怀里,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昨晚李医生检查过了,没有冻伤,但体温偏低,嗓子开始发哑。 林芷溪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眼圈发青,没睡实。 “我出发了。“于墨澜声音压低,“十个人。“ 林芷溪没说话,把毯子往小雨身上拢了拢。 于墨澜从她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昨晚小雨用铅笔画的。 线条歪歪扭扭,但标得清楚:冷库、化肥厂、排污沟走向、藕塘形状、冰窟窿位置、西岸守卫换岗的位置画了两个小人。 他把图折好,塞进冲锋衣内侧口袋。 “她醒了的话,告诉她,爸爸按她画的路走的。“ 走了几步,又回头:“水壶多准备几个。“ 收发室。 白朗靠着门框抽烟,徐强给他发的。烟头亮了一下又暗。旁边站着一个姓钱的矮壮汉子,负责搬东西。 徐强在检查装备。两把长枪、一把短枪,刀棍别在腰后。秦建国没再像在大坝那样卡子弹,但也不富裕。 “不打,打起来就完了。“徐强把56半递给野猪,“今天不开枪,任务主要是带水。被发现就撤。“ 田凯把十几个空水壶和五个大塑料桶捆在背架上,腰间别着一把冰镐。 于墨澜摊开小雨的图,大家围过来。 “从冷库往西南,绕过化肥厂,进排污沟。沿沟走一公里半,到藕塘西岸。西岸没哨位,守卫在东岸冰窟窿附近。他们下午会换岗,有空当。“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我们五个先去踩点,下午两点半大家再一起出发取水。对讲机三号频道,梁章守着,有情况联络。“ 野猪皱眉:“就两个守卫?“ “小雨只看到两个,现在天冷,没有藕。那就是个取水的点,但也得小心。” 徐强点头:“路上遇见什么不知道,先看清楚。” 一行人出了冷库侧门。 外面还是黑的,但没下雪。地面冰壳踩上去是闷响,比昨天硬。化肥厂的围墙在雾里显现,于墨澜找到坍塌的缺口,侧身钻过去。 穿过厂区,氨味呛嗓子,碎玻璃和腐烂的化肥袋子铺了一地。 “如果能种地,这里的化肥下次取回去。”于墨澜说。 穿过用了十来分钟,后面就是排污沟。 沟三米来宽,两米来深,沟壁上全是黑绿的苔藓。沟底结着半层冰,下面流着污水。 于墨澜先下去,沿着边上走,凉意从脚底渗进来。 其他人陆续下来,野猪体重大,直接把冰踩碎了,脏水溅到脸上。他骂了一句,没停。 走了一段路,于墨澜举拳头,所有人停下。 藕塘。 雾还没散,但大致轮廓出来了。一片低洼的水面,可能有两三个足球场大。水面结着参差不齐的冰,薄的地方发亮。东岸方向隐约有铁皮棚子,是守卫的位置。 “看那边。“于墨澜指着东岸。 田凯眯眼看了半天:“两个人,一个扛猎枪走动,一个坐着。雾太大,看不到更远。“ 西岸没人。小雨说得对。岸边枯芦苇倒了大半,苇丛后面冰面上几个深色窟窿——之前小雨砸开取水留的。 “行了,撤。下午来。“ 原路返回。回到冷库将近九点,于墨澜把情况跟梁章说了。梁章说冷库这边没事,秦建国的咳嗽又重了。 于墨澜上二楼找秦建国。老人裹着棉被坐在藤椅上,手边放着那台军用电台。 “踩过点了。西岸没哨位,我下午带人过去。“ “能拿到多少水?“ “十来个水壶,五个大桶,能撑两天。“ “然后呢?“ “隔两天再去,换着时间段。“ 秦建国点头。“小雨的图,准不准?“ “路线、位置都对。“ 秦建国嘴角动了一下。“那丫头有你的本事,心也野。管好她。“ 于墨澜没接话,下楼了。 中午,苏玉玉煮了一锅稀粥,霉稻谷筛过霉块,掺了饼干碎,一人半碗,多了没有。 小雨端着碗喝了两口,把碗推给林芷溪。林芷溪推回去,两人来回推了几次,最后林芷溪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小雨。 于墨澜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小雨,一半自己嚼了。现在的饼干硬得像石头,嚼碎了才尝出一点咸味。 “爸爸,下午你去藕塘?“ “嗯。“ “排水沟第二个拐弯有块大石头,水深,绕着走。“ “你记得挺清楚。“ “我摔了一跤就记住了。“ 于墨澜蹲下来,把小雨的围巾紧了紧。围巾也是捡的——现在什么都是“捡”的。林芷溪缝过,她手不好用,针脚歪歪扭扭。 “在家等着。“ 下午两点半,十个人一起出发。 装备比早上齐:水壶挂在腰上和背架上,塑料桶用绳子串着,冰镐别在野猪腰间,每人兜里揣了块抹布擦手防滑。路线一样,走得比上午快。于墨澜记住了脚下的地形,哪里有碎砖,哪里淤泥深,小雨说的那块大石头果然在第二个拐弯处水面下打着旋,绕开了。 走了半个多小时,藕塘出现。于墨澜看了看表。三点四十。 “停。“ 大家贴沟壁蹲下。守卫还是两个人,一个扛猎枪来回走,另一个缩在铁皮棚子背风处烤火。尽管小心,沟底的水还是浸透了鞋,又往上渗。于墨澜把重心压在右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取水(第2/2页) 过了一会,铁皮棚子那边走出两个人,和原来的守卫碰了面,四个人说了几句话,白气一团一团冒。 四点整,原来的守卫往北走了。新来的两个缩在棚子背风处,点了根烟。 “走。“ 于墨澜第一个翻出排污沟,匍匐钻进西岸枯芦苇丛。这里的植被情况比东部稍强一点。于墨澜记得刚从家里出来那几个月,路上的植物全是烂的。 苇秆干脆,他尽量贴地。徐强、野猪等人紧跟上来,塑料桶在苇丛里刮出窸窣声。于墨澜回头看东岸,两个新守卫还在抽烟,没朝这边看。 芦苇丛尽头是冰面。 “那儿。“他指着三米外一个黑色窟窿。 野猪拿出冰镐,匍匐爬过去。他的体重让冰面咯吱响。冰撑住了。野猪到了窟窿边,把冰镐尖端对准薄冰,用力一凿。 声音比预想的大。一声闷响,碗口大的洞,黑水涌出来。 于墨澜扭头看东岸。烟还亮着,没动。风从西边吹过去,声音传不到。 野猪又凿了几下,洞扩到脸盆大小。于墨澜凑上去闻了闻,带点腥味和土味,没有孢子和硫磺的酸臭味。 “灌。“ 田凯传桶,野猪一手撑冰,一手舀水,灌满一壶就封口往后递。其他人在后面接壶码进背架,绳子勒在冻僵的手指上。 第一个桶灌满了,推回来绑好。第二个桶。 于墨澜盯着东岸。守卫抽完烟,开始沿东岸往南走,步子不快。离这边最近的时候,大约一百五十米,扛着猎枪和一根铁管。 “快点。“ 第五个桶灌到一半,冰面裂纹往外延伸了一截。野猪僵住了。 “别动。“ 裂纹停了,边缘开始渗水。 “够了,撤。“ 野猪把半桶推回来,匍匐往后爬,冰面在他身下嘎吱响。他爬回芦苇丛,于墨澜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 姓钱的汉子主动解下一个桶,自己抱着。田凯背的最多,他扛起背架,六七十斤,膝盖打了个弯。其余的人身上挂满了水壶。 “撤。“ 下排污沟时,田凯脚下打滑,背架上的水壶叮当撞了一串。所有人停了一秒。 东岸守卫走远了。没事。 沟里的路比来时难走。负着重,淤泥吸着靴子,桶和水壶不停地晃。谁都没说话,只有喘气声和桶壁碰沟壁的闷响。 过了那块大石头,前面就是化肥厂。野猪走在最后,桶搁在肩上,腮帮子的肉都在抖。 爬出排污沟,穿过化肥厂,冷库的轮廓在雾里出现。 五点二十,天就快黑了。 梁章站在侧门,看见他们回来,脸色松了一下。 “拿到了。这边没事。“ 五个人把水搬进冷库。桶里的水看起来黑乎乎的,泥沙在底部,上面一层还算清。 苏玉玉凑过来看:“这能喝吗?“ “比江水和黑雨干净。沉淀一夜,明天煮开了喝。“ 李医生舀了一点对着烛光看。“应该只是浑浊,孢子不多。之前处理水的办法能用,煮沸两次,第一次倒浮沫。“ 于墨澜把湿透的靴子脱了,袜子拧出一滩黑水。李医生蹲下来按了几处左腿,于墨澜抽了口凉气。 “不要紧。别再泡冷水了。“ 于墨澜点点头,没出声。 库房深处,林芷溪在铁锅旁边架水壶。木头是拆的桌椅腿,火苗很小。小雨蹲在火边,手伸在火苗上方烤,看见于墨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于墨澜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对着火苗坐了一会儿。 水烧开时,苏玉玉舀了第一碗给秦建国,第二碗给小雨。小雨捧着碗,热气熏得她眯起眼,喝了一口,烫了嘴,吐了下舌头。 “好喝吗?“林芷溪问。 “有点土味。但是热的。“ 两百来个人,排着队,带着自己的水具。有几个人共用一个水杯子,喝完擦一下传下去。有人捧着碗暖手,迟迟不肯放。还有个老太太喝了一口就哭了。 于墨澜靠着货架坐下,换了鞋,腿的知觉慢慢回来,伴着刺痛。 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老人裹着厚棉被,独眼里倒映着微弱的火星,咳嗽声压在喉咙里。 “守卫没发现,但藕塘冰面被凿了,明天巡逻时会看见。”于墨澜说。 秦建国沉默了一下。 “他们会知道有人偷水。“ “会。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从哪进来的。西岸没脚印,咱们从沟里走的。“ “下次换个取水口。“秦建国说,“别在同一个地方凿。“ “明白。“ 秦建国盯着那半锅浑水:“墨澜,别把那个姓陈的想得太简单。咱们刚进嘉余的时候就跟他们火并,这梁子是死结。” 于墨澜抬起头,没吭声。 “他们是地头蛇,肯定知道咱们就缩在这附近。这几天没动静,不代表他们撤了,是在摸咱们的底。”秦建国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冷库厚实的墙壁,“之前咱们缩着不动,他们可能还忌惮咱们的枪,现在咱们去动了他们的水……这就等于告诉人家,咱们快渴疯了。” 秦建国叹了口气,“下次再去,可能就没这么走运了。” 于墨澜没说话,心里那股取水成功的喜悦彻底散了个干净。 深夜,于墨澜重回二楼,把脸贴在窄小的检修孔上。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唯有远处的废墟轮廓显得影影绰绰。 他盯着化肥厂那段围墙,总觉得在那片死寂的阴影里,正有几双贪婪的眼睛,隔着浓雾和黑雪,抠着冷库的大门。 第185章 伏击 第185章伏击(第1/2页) 2028年10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498天。 天亮的时候,冷库里已经有人在嘬水壶盖了。 那人不到五十,大坝的电工。壶里什么都没有,他把壶盖含在嘴里,反复吮,吮出声来也没在意。黑雪烧开了也不能喝,重金属超标,李医生说过三回了。 水要断了。上次带回来剩的六升沉淀水装在一个塑料桶里,桶口用破布捂着,搁在最里面。李医生说那水只能洗手用,不到最后别碰。 昨天又有一个老人没扛住。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裹着的军大衣上结了一层白霜。梁章让人抬到后院去了。 冷库一楼的地面结了水汽,鞋底粘在上面。有几个人嘴唇裂了口子,结着黑色的痂,说话的时候嘴角往外渗血丝。 于墨澜去找梁章。梁章在二楼,趴在检修孔边上往外看。枪搁在脚底下,枪管朝着墙。 “化肥厂那边有动静吗?“ “昨晚没有。“梁章没转头,“七点多,两个人在围墙外面转了一圈,走了。“ “看清了?“ “有雾。只看见轮廓,扛着家伙。“ “陈老大的人。“ 梁章点头:“九成九是,这地方没多少外来的,流民不走这边,就这一伙。“ 于墨澜下楼去收发室。徐强和田凯在里面,对着小雨画的那张地图比划。化肥厂的样子、马路、排污沟的走向、藕塘的方位,线条很粗略,但位置准,跟乔麦的图很像。 “还去吗?“徐强问。 “去。换个口取水。“于墨澜把图摊开,“上次去的西边,今天绕南侧,排污沟走到底,到西南角的冰面。离昨天取水的位置隔几十米。“ “时间呢?“ “上午去。原来下午去,今天提前。“ 田凯看着图,手指在大腿上搓了搓:“今天我拿枪,不想背水。“ “行。“徐强说。 野猪太胖,跑不起来,他和梁章留在冷库看家。 这次多了一个人——朱伟,梁章底下原来保卫科的,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挺宽。他自己找过来的,说能背水。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点了头。白朗那边出了一个姓钱的汉子,叫钱利,转运站跟老三混的,但于墨澜没见过。 他们五个人去取水,剩下的继续干活——搭灶台、垒墙、找柴火和床垫,孩子搬砖。 九点半出发。空水桶照例给小田背。他嘟囔了一句,于墨澜把手枪塞给他。 化肥厂南侧的废弃车间比中间更烂。铁架子倒了一片,地上全是锈蚀的设备零件和腐烂的橡胶管,踩一脚能陷半个鞋底。氨味比昨天浓,应该是冻裂的管道在一直渗。绕过一个倒塌的反应罐,排污沟入口比昨天那个窄,人要侧着身子钻。 于墨澜先下。沟底的水没过脚踝,比昨天凉。 小朱第一次下沟,踩到淤泥里没站稳,单膝磕进水里,起来的时候左裤腿全湿了,贴在小腿上。钱利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沟壁上结了一层冰,比前天厚。于墨澜靠左侧走,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踩实了再落重心。 走了四十来分钟。弯道前面,藕塘的轮廓出来了。 于墨澜打手势,所有人停住。 他往前几步,脊背贴着沟壁,探出半个身子往西岸看。 芦苇丛还在。但苇秆冻得更白了,倒塌的面积比昨天大。西岸靠近取水点的位置,泥地上有新踩过的脚印,一串,从东岸棚子的方向过来的。 于墨澜缩回去。徐强往前凑,想自己看看。于墨澜已经在指沟道继续延伸的方向了。 “换地方。西南角。“ 徐强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没问出口的话咽回去了。 队伍继续往里走。沟道到了末端,于墨澜先探出脑袋。西南角的冰面没有取水痕迹,冰色均匀。芦苇丛薄一些,但还能挡人。 于墨澜翻出排污沟,压低身子进芦苇丛,往冰面爬。 东岸棚子后面,忽然有人咳了一声。很短,像故意清嗓子。 于墨澜立即停住。 身后小朱又往前蹭了一步,苇秆响了。于墨澜左手往后伸,手掌朝下压了一下,示意别动。 棚子侧面走出两个人,扛着枪,沿东岸往南走。步子很慢,跟闲逛一样。走到东岸中段,一个人停下来,往西岸方向张望。 于墨澜他们把身子压到最低。 风从东边来,芦苇秆在风里摇。那人站了几秒,转回身,继续往南。 于墨澜往后退了两步,给徐强打手势——撤。 徐强刚挪脚,东岸棚子后面突然多了四五个人影,分散开,往藕塘方向压。 芦苇深处有响动。 于墨澜喊了一声:“快走!“ 话音刚落,枪就响了。 不是从东岸,是西边他们刚经过的地方。 第一枪打在沟沿上,泥土和冰碴飞起来,碎片打在钱利脸上。他往旁边扑,脚踩空了,整个人滑进沟里,背架撞在沟壁上。 “水壶扔了!跑!“于墨澜回手朝出声的苇丛打了三发,往排污沟跑。 冰面上枪声密了起来。于墨澜往沟口跑,右脚踩到暗冰,人栽下去,手掌撑在碎冰上划了一道,他爬起来继续跑。小朱跑在他前面,突然身子往右一歪,脸朝下倒在冰面上。 田凯喊了一声,便往回跑,于墨澜已经蹲在小朱旁边了。他拉了一下小朱的胳膊,没反应。他把人翻过来,背上,右肩胛骨下面一个洞,透的。棉袄被血渗透了一片,直冒热气。 田凯跑过来,伸手去摸小朱的脖子。 于墨澜已经站起来:“没救了,走。“ 他拽住田凯的背带往沟里拖。田凯还在往下看,于墨澜把他推进排污沟,扯掉背架上剩的绳子,把空水壶甩进沟里。 苇丛另一侧有人喊话,嘉余本地口音,听不清内容。 沟口,钱利爬出来了。水壶掉了两个,人还在。他脸上有血,是碎冰划的。他张嘴刚要说什么,身后苇丛里又是一声枪响。 “砰!” 他没倒,但往前栽了半步,手撑着沟沿,还是没站起来。 徐强回身去拉他,第二枪又打过来,穿过徐强左臂,从另一面出去。 徐强单手把钱利往沟里推,自己也跳进去。 “能动,别停。“ 沟底。五个人少了一个。小朱在冰面上,没跟进来。 钱利没走,他靠着沟壁,手捂着腰侧。 于墨澜蹲下来,把他的手扒开看了一眼。进口在腰腹交界,出口在前腹偏下。伤口在往外涌血。 沟底的污水变了颜色。 钱利嘴里冒出血泡:“你们走吧。“ 于墨澜看了两秒。这出血量和位置,不用再往下想了。 “走。” 东岸的枪声在逼近,有人往沟里跳。 “快撤!”于墨澜催促田凯。 田凯打头跑,徐强夹着枪跟在他后面,受伤那条臂膀耷拉着,冲锋衣的袖子全黑了。 于墨澜在最后,他在转弯后没继续跑,而是端起八一杠,心里默数了十秒钟。 “老于!”徐强喊道。 “哒哒哒……!!” 于墨澜在见到人的一瞬直接连发扫射,将那个领头的枪手扫倒在地,随后立即回头飞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伏击(第2/2页) 第一个拐弯。第二个拐弯。绕开那块大石头,穿过排污沟,爬上来,穿过废弃车间,穿过化肥厂。 冷库的围墙出来了。 梁章站在侧门口,枪举着。看见于墨澜三人,他把枪口放下。 “被埋伏了?“ 于墨澜进门。徐强、田凯在后。 三个人,没有水。 梁章把门关上,插上铁门闩。 李医生被苏玉玉叫过来。 徐强的左臂上,子弹进出都是干净的,没有碎骨头,但肌肉撕裂了一段,出血多,袖子全红了。李医生用碘伏洗创口,棉布叠厚了压上去,缠紧。 徐强全程没出声,右手捏着受伤那条臂膀的肘弯。 “还能动吗?“于墨澜问。 “能。“ “确定?“ 徐强把右手抬起来,做了个端枪的动作。 “能。“ 于墨澜往秦建国那边走。老秦坐在那把破藤椅上,手杖竖在面前,两只手叠放在杖头上。 “朱伟和钱利。“于墨澜站在他面前,“没了。水没拿到。“ 秦建国没说话。 “他们在两边都埋了人,两面夹击。“于墨澜说,“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等着了。“ “知道咱们的路线。“秦建国说。 “脚印、冰面、进化肥厂留的印子——不管是哪个,他们跟过来了。“ 周围的人在听。 “水剩多少?”秦建国问。 林芷溪走过来,手里拎着最后一个塑料桶,水位线在桶底晃动:“六升左右。今天晚上,一人只能舔舔唇缝。” 人群里响起一阵推搡声。 “那粮呢?还有多少?”一个白面男人钻出来,手里抓着个空碗,“水都没了,干吃饼干得渴死!粮也快了,这地方不能待了!” “闭嘴。”于墨澜带着煞气道,“去取水的人死了,你还在这里问粮?” 林芷溪让苏玉玉帮忙拿来配给本子。白朗在另一个角落,他手背上有几道冰碴划的口子,结了痂,没处理。 于墨澜在秦建国对面坐下。他说:“两百多人,明早喝不上水。“ “粮食呢?“梁章说。 “剩半个月的量。水最紧。“林芷溪回答。 “不好打。”徐强靠着墙:“他们在嘉余待了多久,都是本地人,沟沟坎坎全摸透了。“ 人群里有人开口,声音带火气:“那就不去了?等着?大坝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跟他们拼!咱们有枪!“ “干死个表,拿炮炸他!“ 于墨澜没接话。 “他们知道咱们的底了。“梁章说,“水见底了,人缩着不动,他们看得出来。“ “车和物资,他们从第一天就盯着了。“徐强说,“我们枪多人多,他才没动。撑不住的话,他没理由再等。“ 于墨澜盯着地面。 “化肥厂西侧有个泵房。“他说,“昨天过去的时候看见了。铁门锁着,窗户还完整。厂区地下有蓄水池,消防用的,手摇泵不用电不用油,池子里有水就能抽。“ “你怎么知道有水?“梁章问。 “不知道。猜的。这种规模的化工厂,消防蓄水池是标配。管道冻裂归冻裂,地下池子是封的,还有可能存着水,没怎么污染。“ “泵房在哪?“ 于墨澜在小雨画的图上指了一下。化肥厂最西面,靠围墙,离冷库近。 “陈老大的人会不会盯着那边?“ “他们布伏击是冲着藕塘取水点去的,化肥厂那一块如果有人,应该只是探子。但不好说。“ 秦建国一直没说话。 “我带小田去。“于墨澜说,“两个人够了。天黑以后从化肥厂边上翻墙进去,到泵房试试。有水就抽,没有就回来。“ 秦建国抬了一下眼皮。 “去吧。“ 下午五点半,天快黑了。 于墨澜把81杠留给梁章,自己带92式手枪,揣了两个弹匣。田凯又跟人要了四个空水壶,拿着一把撬棍。 两个人从冷库后门溜出去,沿着围墙根走。 化肥厂的围墙有一截塌了,翻过去不费事。厂区里比上午安静。没有风的时候,甚至能听见敲打劈柴的声音,但很远,听不清。不知道是原住民还是陈老大的人。 于墨澜贴着厂房外墙走,田凯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三四米。 找到了。泵房在厂区最西面,一间独立的砖房,铁门上挂着锁,锈透了。田凯用撬棍用力别了两下,锁没开,底座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门推开,里面比外面暗。手电照进去——一台落地式的手摇泵,铁皮外壳锈了大半,摇把还在,旁边两根粗铁管通向地下。墙上挂着一块标识牌,“消防蓄水池容量200m“,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锈盖住了。 于墨澜走到泵前,手电夹在嘴里,双手握住摇把,试着往下压了一下。阻力很大,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小声点。“田凯在门口往外看。 田凯回头的时候,于墨澜还在机械地摇水泵。 摇把每转一圈,泵体都在抖。摇了二十来下,出水管里有了动静。先是咕噜咕噜的空气,然后是断断续续的锈水,颜色发红。 于墨澜继续摇。他忽然想起农村老家的父母,在通自来水之前,也是这样在水井里压水。 又过了几十下,水变清了一些。田凯把水壶放在出水口下面接。水流不大,断断续续,好几下才涌出一股。 第一壶满了。 第二壶,于墨澜的摇速慢下来了。摇把的铁锈磨在手掌上生疼。田凯跟他换位,两个人轮着摇。 第四壶快灌满的时候,外面有了声音。 于墨澜把手电关了,田凯贴在门边,手扶着撬棍。 厂区南侧有脚步和说话声,两个人,走得不快。 “姓陈的探子。”田凯小声说。 脚步声走近了,在泵房外面停了几秒,手电光随便扫了一圈。 于墨澜两个人蹲在泵房角落没动。 手电光移走了。脚步声继续往北。 又等了五分钟。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走吧。“ 四壶水,一壶大约两升,加上剩的,两百多人,一天喝不上。但比没有好点。 回到冷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梁章接过水壶掂了掂。 “就这些?“ “泵能用,但很慢。一壶水要摇四五十下,每次出水不多。池子里还有水,不知道还剩多少。“ 于墨澜把水壶放在地上。手掌磨破的地方在往外渗血,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明天还得去。“他说。 这水比藕塘的看起来清,林芷溪把水分开倒进另一个桶。 于墨澜去找秦建国,老秦还是那个姿势。 “泵房能用。“于墨澜说,“但他们的人经过了泵房外面,应该是探子。“ 秦建国的独眼半闭着,拇指慢慢搓着手杖上头磨光的那块。 冷库里的声音在他们背后: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在低声哭,有人在清点什么东西。 但秦建国一直没说话。 第186章 借刀 第186章借刀(第1/2页) 2028年10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499天。 早上七点,东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于墨澜猛地从纸板上弹起。第二声紧跟着砸落时,于墨澜已经坐起,伸手去摸墙角的枪。 第二声距离明显更近,带着沉闷的破风声。 “散开!都散开!找掩体!”一楼传来梁章嘶哑的大喊。 没有弹孔,到处飞溅着废铁片、钢珠和碎石子。 于墨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二楼检修室。 徐强已经趴在检修孔边,枪管稳稳架在窗台上:“东北方向,瓦片厂废墟,距离两百米左右。” 于墨澜贴着孔边往外观察。瓦片厂是一排倒塌的单层厂房,红砖堆积如山,断墙高低错落。视野里升起三股淡淡的白烟,位置很散——对方打一炮换一个地方,防着他们反击。 “日,是群老手。”徐强啐了一口。 废墟中央,隐约有人影在晃动。他们正在用撬棍固定一根粗大的无缝钢管,管口正对着冷库的方向。第三发正在装填。 于墨澜没犹豫,抬枪,瞄准钢管旁晃动的人影,扣下扳机。 “砰!砰!” 81杠在狭窄的检修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枪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准星里,铁管旁的一个人影趴了下去,另一个迅速缩回了断墙后。一楼的梁章也跟着打出两个点射,将侧面的人影逼退。 第三发土炮没响。 但还击随之而来。零散的枪声从断墙后响起,三四支枪,呈交叉火力往冷库外墙上扫。 “听动静是正经家伙。”梁章在下面喊。 子弹打在混凝土墙上“嘣嘣”作响,虽然穿不透,但震落的碎块砸得人睁不开眼。于墨澜趴低身体,默数着对面的枪声节奏。 对面几枪连发后停了一拍。 他露头,朝着火光又补了两发。 徐强用望远镜观察了几秒:“他们没打算硬拼,在收炮,往后撤了。” 对面的枪声逐渐稀疏,直至完全停止。断墙后的影子交替掩护着向北面退去。不到两分钟,瓦片厂废墟里没有再动,只剩寒风卷起地上的黑雪。 于墨澜没有急着动,端着枪又盯了十分钟。确认对面彻底撤干净后,他才退出检修室,快步下楼。 一楼的空气很重。林芷溪蹲在货架最里层,抱着小雨,把孩子的脸按在怀里。小雨没有慌乱,但小脸煞白。其他人有的还趴在地上发抖,有的靠着墙根缩成一团,角落里传来小孩的啜泣。 梁章刚从院子里退回来,脸色铁青。 “彭东来。” 于墨澜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正搬木料,没来得及卧倒。”梁章继续说,“削进颈动脉了。李医生说血喷得太快,捂不住。” 于墨澜推开门,走向院子。 彭东来安静地靠在一堆木料旁,身上已经盖上了一块帆布。地上的黑雪被暗红色的液体融化了一大片,血水还在顺着砖缝无声地往下渗。 旁边站着两个特勤队员,垂着头,咬着牙。 彭东来。大坝最早的一批特勤队员,那个跟他一起探路,总爱递烟给他的汉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借刀(第2/2页) 于墨澜站到膝盖发麻才转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冷库。 徐强跟着走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血迹,沉默了许久,转头对白朗说:“放后院树底下吧。” 下午,二楼调度办公室。 门紧闭着。于墨澜、梁章、徐强还有秦建国围坐在桌前。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今天早上的袭击不是随机的。”于墨澜打破了死寂,声音发干,“他们知道几点院子里有人活动。明天起院子先停工。” “姓陈的在试探。”梁章揉着眉心,“摸我们的死角,看我们的火力。估计几天之内绝对会来大动作。” 徐强左臂还绑着棉布,右手重重锤在桌上:“能不能今晚摸过去先干他们?我他妈真忍不了了!” “怎么干?对面一百三十多号青壮年,在他们自己的地盘,地形比我们熟十倍。”梁章靠在冰冷的墙上,“咱们的子弹用一发少一发,正面打最好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那也跑不了,油不够,车子现在开不出十公里,全是一堆废铁。陈老大的人要是追上来,纯送菜。”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透过薄薄的楼板,一楼隐约传来孩子生病的咳嗽声,以及大人低声下气的安抚。 秦建国一直没开口。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仅剩的独眼倒映着桌面上跳动的烛火。 沉默持续了很久。 “去叫李明国。”秦建国突然出声。 徐强愣了一下,推门出去。不一会儿,李明国搓着冻僵的手走了进来:“秦工,找我?” “库里那台军用短波电台,发送模块你现在能接上去吗?” 李明国在脑子里过了几秒:“能。备用件里有发送板,天线长度也够。但那玩意儿功率大,得接电池。还有……咱们要联系谁?” 秦建国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话,独眼看向于墨澜,又转向那簇微弱的烛光。 “咱们当初撤离大坝的时候,官方是怎么说的?” “清场、航道、据点序列什么的。我记得咱们大坝当时被定序列三,节点04。”李明国脱口而出。 秦建国点点头:“我琢磨了很久。官方一直没有完全放弃控制权,他们有一张网,一直在盯着沿江这些大大小小的据点,想要清出一条安全航道。嘉余正好卡在沧陵和荆汉中间。” “秦工,那陈老大他们占着这么大块地方,为啥一直没被官方清掉?”徐强不解。 于墨澜开了口:“陈老大手里不光有土枪土雷,还有几把成色好的制式武器。他们占的这个官方大楼,可能就是以前的安全区哗变了……我猜,需要长江航道的,应该是在渝都的官方,炸大坝的也是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官方迟迟不动手,一是因为陈老大没影响长江航道,二是之前听消息说官方都缩到西部和北部几个大区,余力肯定有限。这几号人没有让他们必须动手的理由。” 秦建国停顿了一下,拄着手杖站起身,独眼从烛火上移开,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的所有人。 “既然官方没有理由,那我们就给官方一个‘必须动手’的理由。” 第187章 兄弟 第187章兄弟(第1/2页) 2028年10月29日。 灾难发生后第500天。 调度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按昨天说的,把发送模块接上。”秦建国看着李明国,一字一顿地说,“频率调到官方最常用的监听频段。带着设备去陈老大据点附近,越近越好。把信号发出去,持续广播。内容就一句话——‘嘉余集结完毕,明日封锁航道,进攻沧陵’。” 梁章侧着头问:“秦工,你的意思是……?” “大坝是怎么没的,就让陈老大他们怎么没。”秦建国说。 “会不会波及到我们?”梁章问。 于墨澜立即意会:“大坝挨炸的时候官方用的是精确打击,覆盖范围和方向都是定死的。只要坐标能准确锁在他们头上,不管是导弹还是陆军来剿匪,都不会误伤到冷库。” “这不一定行吧?”梁章说。 “总得试试,发完立刻撤。”秦建国语气一如往常,“但发送时间绝不能太短,官方定位锁定坐标需要时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要离得够近,至少撑够十分钟。” “在陈老大眼皮子底下待十分钟?”于墨澜加重了语气。 “人不要多,夜里去。”秦建国说。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李明国。 李明国下意识地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手,他明白秦建国这个沉默。 “我去。”李明国的声音不大,“不弄死陈老大,咱们这两百多号人,连明天的水都喝不上。” 秦建国点点头,补了一句:“电台带回来,以后还有用。” “那我护送。小田机灵,枪法也不错,让他负责外围侧翼狙击。”于墨澜开始点将,“徐强在家——” “我去!”徐强咬牙。 “不行,你胳膊有伤,影响速度。” “老子单手也能端枪!”徐强低吼,“东来死了,我不能在家里缩着。” 于墨澜看了他几秒,点头:“好。带足弹药。” 夜里十点,雪又下起来了。 今天的雪没有那么黑,细密、冰冷的小雪粒,被风裹挟着砸在脸上。 四个人没走正门,从冷库后方的暗巷悄悄摸了出去,一路向北。 于墨澜端着枪打头阵,田凯扛了一把长枪,幽灵一样散在右侧,徐强断后。 李明国走在中间。他背着沉重的军用电台和两块大容量铅酸蓄电池,加起来将近三四十斤,他每走百米就得停下来,靠着墙喘。 徐强的胳膊吊着,一动就呲牙咧嘴地疼。 他们照着还没倒下的路牌前进,先越过大路,穿过几个居民小区,过了不知几条街,顶着风雪向陈老大的据点靠近。 过了最后一条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庞大的建筑轮廓在风雪中显现。 官方大楼坐北朝南,门前是一片宽阔的露天停车场,横七竖八停满了生锈的报废汽车。大楼西侧是旧客运站,再往后就是县城密集的街道和居民区。 徐强伏低身子,沿着街摸到停车场边缘,端着枪扫视一圈,随后回头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这距离有两百多米,够吗?”田凯问。 “一百来米差不多。如果真来导弹,即使打偏,他们的防线也垮了。”于墨澜说。 “那再……再近一点吧。”李明国小声说。 于墨澜带着李明国,猫腰钻进停车场中间的一辆废弃中巴车里。车厢铁皮能挡住电台的绿光,窗口正对着大楼的正门。 “明国,看你的了。” 李明国把沉重的蓄电池放在车厢的地板上,摘下手套。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蓄电池连接线插了两次才对准接口。 随着“滴”的一声,液晶屏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幽绿的光。 “我再往车门搬一点,把天线露出去。”李明国说。 于墨澜拍了拍他的肩膀,潜出中巴车,隐蔽在东侧一辆废轿车后。徐强端枪守在西侧。田凯则弯腰跑过空地,在花坛后面架枪。 于墨澜远远望去,能看到楼门前筑好的沙袋防线,门口有人点着火堆。 雪粒打在废弃车壳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于墨澜别在衣服上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频率被高功率电台干扰了,他干脆直接关掉了电源。 五分钟。 大楼的正门猛地开了。 七八个拎枪的人影冲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在停车场乱晃。陈老大的人显然也有对讲机,他们察觉到了通讯异常。 “暴露了!明国,拔线,撤!”于墨澜猛地蹬地,往中巴车冲。 “增益还没拉到最大——”李明国趴在电台前,继续重复着那句“明日封锁航道,进攻沧陵”,手按在发射键上没有动。 “来不及了!他们包过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兄弟(第2/2页) 话音未落,大楼门口火光暴起。子弹打在中巴车的铁壳上,火星在黑暗中乱跳。 于墨澜抬起81杠,朝着手电光晃动的地方打了两个点射,将那边的影子强行压在掩体后。 西侧也交了火。徐强在废车缝隙里单手端着枪,火线横扫,将从绿化带和街道摸过来的几个人逼退。 局面恶化得太快。大楼两侧的街道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陈老大的暗哨巡逻队正从侧翼围拢。 “明国!快走!我掩护你!”于墨澜撞进中巴车厢,伸手猛拽李明国的领子。 “还差最后一分钟,坐标还没锁定!”李明国眼睛布满血丝,身子一拧,甩开了于墨澜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停车场东面的废车缝隙里黑影一闪。一个人已经借着夜色摸到了附近,枪口正冷冷地对着中巴车破碎的侧窗。 于墨澜余光扫到杀机,猛地调转枪口扣动扳机。 “咔哒。” 撞针击空的声音。劣质的复装子弹在最要命的关头卡壳了。 在于墨澜拉动枪栓、猛地排出那颗故障弹的一秒钟里。 对面开了火。 “砰!砰!” 两声清脆的单发步枪响。 车厢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于墨澜转过头。李明国半跪在电台前。他的半边脸贴在电台面板上,一只手依然按在发送键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左侧。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他的指缝间激射而出,滴落在地,冒着丝丝热气。 “……满增益……十分钟……发完了。” “操!”于墨澜眼眶骤然充血。他一脚踢开电台连接线,扯下天线,抓住李明国的胳膊将他扛到背上。 “徐强!小田!撤!” “电台……带走……”李明国喉咙里带着血声。 田凯在花坛后面连开三枪,打倒了北侧正门包抄过来的两个追兵,纵身翻越过来,和于墨澜汇合,抱起电台。徐强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怒骂着退向街道南侧。 三个人冲出停车场,一头扎进嘉鱼县城漆黑错综的街道。 子弹不断地打在身后的墙壁和电线杆上。于墨澜左腿的旧伤在剧烈跑动中撕扯,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 不能停。 李明国趴在他的背上,越来越轻。 陈老大的人在身后追赶。徐强往身后放枪,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人。 于墨澜背着人,在积雪的街道上疯狂转弯,借着老旧民房和小区的遮掩甩开火线。徐强在后面不断推倒垃圾桶和杂物,田凯时不时回身补一枪。 他们迂回穿过居民区,狂奔了两公里,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和枪声都被风雪掩盖。 跑到宽阔的大路边上时,于墨澜体力透支,整个人差点摔在雪地里。他小心翼翼地把李明国放下,让他靠在水泥桩上。 李明国还活着。他的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眼睛睁着,嘴唇翕动,伴随着喉咙里血液涌动的声响。 于墨澜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兄弟……” 极其微弱的两个字。 李明国不再说话了。 雪夜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于墨澜僵硬地跪在雪水里,半晌没有动静。随后他默不作声地将李明国重新背起,向着冷库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冷库时,已经是午夜。 大门一开,李医生提着急救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于墨澜动作轻柔地把李明国平放在铺着纸板的地上。李医生跪在旁边,颤抖着将听诊器贴在那个血肉模糊的胸口。 几秒钟后。 李医生慢慢抬起头,满手是血,摇了摇头。 “心跳已经停了很久了。” 冷库里两百多号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几支昏暗的手电光照着,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林芷溪一把将小雨的头按进自己的肩窝里,不让她看。 小雨这次挣扎了一下,但很快放弃了。 于墨澜满后背都是血,就那么站着。 人群无声地分开。秦建国拄着手杖,慢慢走了过来。 他在李明国的遗体前停下脚步。那只独眼久久地注视着那张苍白、平静的脸,没有悲伤,也没有言语。 “电台带回来了吗?”许久,秦建国转头问。 田凯把电台放在地上,天线头被扯断了。 于墨澜麻木地点了点头。 秦建国没再说什么,拄着手杖转身走回了阴影里。 于墨澜走到冷库最偏僻的角落,靠着墙缓缓坐下。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没有任何对于未来的想法,只有今晚不断回放的枪声,以及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兄弟”。 第188章 葬礼 第188章葬礼(第1/2页) 2028年10月31日。 灾难发生后第501天。 西北方向一点反应都没有。 于墨澜坐在冷库二楼的窗台上,腿上横着那把81杠。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反复拆解、组装那个卡过壳的枪栓,手上全是黑腻的枪油。 “操!”他低吼一声,把枪丢到地上。 林芷溪走过来,轻轻在他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伸出冰凉的手,覆盖在于墨澜那双全是疮疤和老茧的手上。 于墨澜的动作顿住了。 “墨澜,”林芷溪靠在他的肩膀上,“大伙都看着你呢。” 于墨澜紧紧抿着嘴,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嗯。” 他平静下来后的第一个命令,是让所有特勤队员,把所有的弹药逐颗检查。 中午他没吃饭,跟徐强坐在门口抽烟。 白朗看到了,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徐强丢给他一根。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三四秒钟后,沉闷的雷鸣滚滚而来,隔着几公里的距离,震得冷库厚重的冷轧钢门嗡嗡作响。 正在吃饭的人都停住了。 于墨澜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一把抓过靠在墙边的81杠,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上冲。梁章和徐强紧随其后,三个人前后冲上了楼。 灰色的天空下,西北方向正升起一团灰黑色的浓烟,像只攥紧的拳头,在云层下慢慢散开。 那之后的十几分钟里,又断断续续传来几声更小的爆炸,再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十五分钟后,探路的田凯冲进冷库。 “炸了!” 那把“借”来的刀,终于落下了。 于墨澜带了徐强、田凯和两名队员,往北侦查情况。 越靠近目标区域,空气里的焦糊味越重。离大楼还有五百米时,路边的居民楼已经是玻璃全碎,楼道里堆满了掉落的墙皮和碎砖石。 再往前三百米,客运站的钢结构顶棚塌了近一半,几辆废弃大巴被掀得侧翻在地,车身布满凹坑。 于墨澜停下脚步,扫了一圈四周,带着人继续往前。 走到离大楼两百米的位置,终于看清了爆心的全貌。 只有一发弹,常规的。 爆心精准落在了主楼院内,炸出了一个十几米宽的深坑。主楼中间塌了一半,剩西侧半面残墙孤零零立着,钢筋混凝土被撕成碎块,混着烧化的金属熔成一团。 以主楼为中心百米范围内,临时岗亭、掩体,废旧车辆,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但也不是无人生还。于墨澜的余光扫到右侧小区的楼门口,两个人钻了出来,看见他们,扭头就往外跑,头都没回。 废墟里还冒着白烟,高温没散。 盘踞嘉余这么久的保卫团,就这么散了。 于墨澜带着人绕着爆心外围走了一圈,没往里进。 火光映在于墨澜的瞳孔里。 他收起枪,看向李明国中枪的地方。 …… 接下来的两天,秦建国让于墨澜把所有人的活都安排下去。 他靠在冷库门口,看着梁章带了一队人从南边紧邻的工业园区回来。四个人扛着一大包篷布裹着的东西,走近了跟他说,淀粉厂的仓库底扒出来半吨发霉红薯干,还有几袋结块的玉米淀粉,能吃,化肥厂的化肥也被搬了几大袋好的过来。 五个大坝的人带着白朗他们,十七八个人去附近空置的小区居民楼撬门搜东西,主要是搬生活用品和床垫、被褥,衣服。逃难的人都不会全带走,收获还不错。 他看着徐强带了七个人背着水桶往藕塘去,回来跟他说,陈老大的人全跑了,取水点没人守。他嗯了一声,嘱咐他们别落单。 有个哮喘的老人整夜整夜地咳,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于墨澜去看过两次,李医生摇着头跟他说,没药,只能靠自己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葬礼(第2/2页) 第三天早上,于墨澜在露台上站着,看见田凯从休息区出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走到后院的围墙根,背对着冷库坐了下来,一坐就是一上午。 没过多久,李医生跟他说,田凯的母亲胰岛素早就断了,夜里走的。 于墨澜远远看着围墙根那个单薄的背影,没过去。有些坎,劝不动,也帮不了,只能自己熬。 没挖坑。死一个,就往冷库后院抬一个,天气冷,没力气挖坑,尸体也不烂。 又过了两天。 冷库外的空地上,积雪被清理出一大片焦黑的土地。 这是灾难发生以来大坝人举办的唯一一次葬礼。 几十个简陋的木质灵牌排成一列。 李明国、彭东来、朱伟、钱利、刘雷……。 梁章拿着名册。 “逝者……” 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抖。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完一个,就顿一下。 每念一个名字,于墨澜脑子里就闪过一张脸,闪过他们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于墨澜站在人群最前方。他看着李明国的灵牌,脑子里是跟在徐强后面那个畏缩的脚步,是泵房里边哭边拧阀门的声音,是发电机旁沾满机油的手,是电台边专注而决绝的眼神。 秦建国拄着手杖,走到李明国的遗体旁。他没有鞠躬,只是用手隔着帆布摸了摸李明国的肩膀:“大家能喝上水了。” 遗体和灵牌都被码放在木料堆上,泼了汽油。有的遗体没收回来,就放生前的一两个没被回收的旧物。没有棺材,没有像样的寿衣,只有一身他们自己的衣服。 在燃料珍贵的废土上,这是一场极尽奢华的送别。 徐强举着火把,胳膊上的绷带渗着血。他走到木堆前,僵了很久,嗓子里发出一声嚎叫:“走好——!” 火焰腾地窜起。 在火舌舔舐到木堆顶端时,人群里突然传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 “咯咯……咯咯……” 那是幼稚的、清脆的、属于灾前世界的电子笑声。 所有人猛地回头。 人群中的小雨正攥着一个发声玩具。也许是刚才人挤人撞到了,也许是小雨把开关接通了。 那个塑料小熊在火焰的红光中,机械地拍着手,反复播放快乐的音乐。 李明国捡到这个玩具时,开玩笑说,给小雨一个惊喜。 小雨呆呆地看着火堆。她没有哭。 玩具被她双手捧着放进火里。 剩下的只有呼吸声和低低的呜咽,偶尔传来伤员的闷哼。 秦建国抬眼看向围站着的所有人,声音依旧很沉,却字字清晰: “他们没走完的路,我们接着走。他们没守住的人,我们替他们守。” 入夜以后,冷库里的人各自回了休息的地方。调度室里,只剩于墨澜和林芷溪两个人。 林芷溪把重新清点好的名册放在了他面前,纸页上写得清清楚楚,大坝撤离二百一十二人,加上白朗带来的转运站残部二十五人,最终剩余人数:二百一十六。 于墨澜拿起名册,把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翻了一遍,又合上。 短短半个月,死了二十一人,冻死的,病死的,战死的。 他起身走出调度室,去了一趟后院。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雪很快就盖住了新翻的泥土痕迹。 远处的西北方,官方大楼方向的烟火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一片死寂的废墟。长江的方向更远,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 于墨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冷库。 他靠在门后,闭了闭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还有二百一十六个人要活。 第189章 扎根 第189章扎根(第1/2页) 2028年11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503天。 调度室的铁门关不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烧过的焦糊味。 今天没下雪,也没有前几天冷了。 梁章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铁皮柴油桶倒拎过来,桶底朝天,用改锥柄一下一下地敲。三声过后,桶口滴出半碗浑浊的柴油,色泽暗绿,挂在碗壁上像黏痰。 “就这些了。“梁章把空桶扔到墙角。 于墨澜蹲在旁边,面前的水泥地上摆着七只铁皮桶,全是空的。从大坝撤出来时带出来的老本,到现在烧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他昨晚让梁章带人一桶一桶地量过。 “四十二升。“梁章说,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油污,“七辆车全抽干了,剩这么点。猎豹满箱六十升,这连一箱都不够。“ “发电机呢?“ “那台德利马,一天烧八升,勉强撑五天。五天以后,对讲机没电,夜里没灯,咱们就是聋子瞎子。“ “在大坝用电用惯了。除了对讲机,别的时候先不用电。灯可以不点,生火吧。注意安全就行。” 于墨澜他站起来,左膝弯曲的时候骨头咯噔响了一声。他扶了一下墙,走到调度室的隔间门口。 秦建国坐在椅子里,军大衣裹到下巴,右眼上的纱布又脏了一层。他纹丝不动,闭着那只独眼,但左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叩着,一下两下,节奏均匀。 “秦工。“ “听见了。“秦建国没睁眼,“四十二升。够干什么?“ “做一个决定。“于墨澜从口袋里掏出草图,展开铺在铁桌上。图是乔麦画的嘉余防卫图,于墨澜用铅笔在上面加了几条线,标注了周边建筑的方位和距离。 “不走了。“他的手指按在冷库的位置上,“冷库占地不到两千平米,算上宿舍区和月台,可控面积也就一万平米出头。以冷库为中心,占旁边的化肥厂、淀粉厂,控制工人宿舍区。把半径一公里内的工业园,全部拿下。“ 秦建国这才睁开眼。那只独眼浑浊,但目光沉得硌人。他盯着图看了十几秒,手指停了。 “陈老大的残部呢?“ “导弹覆盖大概一两百米,他的据点在爆心,打得很准,楼塌了一大半。“于墨澜说,“按目测,少说炸死三分之二。剩下的散兵游勇,没据点、没头、没粮,成不了气候。“ “你确认他死了?“ “没确认。但主楼塌了,守藕塘的人都撤了,我们这边也没出事。“ “没确认就是没死,万一他跟周涛一样命大?“秦建国说,“你要是把两百多个人的命赌在一个‘可能‘上——“ “那就去确认。“于墨澜打断他,“明天我带人去废墟再搜一趟。但今天,先把根扎下来。“ 秦建国盯着他。 于墨澜没有躲开目光。两天前他们葬了二十一个人,就建了一座坟,没有碑。那个懂电台、会监听、在意识模糊时按下发送键的人,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那颗导弹,秦建国让他去的。 秦建国是对的,这机会不会有第二次。 “走不了。油烧完了我们就是死在路上的流民。“于墨澜说。“这块地方,北边有厂区挡着,西边有化肥厂的围墙,南连农田,藕塘打通后,有水有地。东边通县道,进退有路。整片南工业区,这是最能守的点。“ 调度室外面,有人在搬东西,铁器碰撞声断断续续。 秦建国沉默了几秒,用手杖在地上捣了一下。 “按你的办。你去安排,我来算账。“ 于墨澜点头,转身出了隔间。 命令一个小时之内传到了每个组。 梁章执行“拆车计划“。四辆卡车被二十几个壮劳力围住,千斤顶把车身撑起来,暴力拆卸轮胎。车架推到月台边缘,横着排开,封住了冷库北面和东面两个最大的豁口。 于墨澜对他们说:“车要定期打理一下,只是暂时不用了,如果以后找到油,这些车还能跑的话再启用。” 于墨澜嫌不够厚实,又让人把卸下来的轮胎竖着塞进车架间的缝隙,用铁丝绑紧。捆出来的掩体歪歪斜斜,但厚度够,轮胎加车架,挡不了穿甲弹,挡步枪子弹绰绰有余。 东风铁甲车太废油,他们保留了那辆猎豹越野车,把车推进冷库内部一间清空的储藏室里。四十二升柴油分装进两只塑料桶,搁在驾驶座旁边。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于墨澜口袋里,一把给了梁章。 白朗带着转运站收编的人搬砖补墙。冷库西面围墙有一段震裂了,缺口两米多宽。白朗手底下有个叫刘根的,原来在转运站混过,话不多,手脚麻利,一趟能扛十二块砖。他们从建材堆场拖来烧过的红砖,用挖来的黏土替代水泥抹缝。砖垒得不太规整,黏土还没干透就被风刮出了裂纹,但总比敞着好。 于墨澜把人分了组。巡逻保卫由梁章统管,从原来保卫科和特勤队老人里,抽十二个能扛枪的轮班;取水组六人一队,每天去藕塘两趟;搜索组人最多,由徐强带,负责清扫周边厂区,搬运一切可用物资;后勤组归林芷溪,管名册、配给、出勤。苏玉玉还是单列种植组,在能种地之前,先帮林芷溪的忙,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和两个帮手。 下午,于墨澜带徐强和田凯去了一趟化肥厂。 化肥厂在冷库正西,厂区大门歪着,铁栅栏上挂着半截风化的布条。他们已经来过好几次。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氨味,吸一口嗓子就辣。 厂房主体还在,钢结构骨架没塌,但屋顶的彩钢瓦掀了三分之一,散落在地上,锈成了褐色。仓库里还堆着几十袋破口的化肥,白色粉末洒了一地。 “住不了人。“徐强踢了踢地上的化肥结块,“氨气太重,待久了中毒。“ “不住人。“于墨澜看着厂区围墙,预制板拼的,完好率大概七成。几个豁口可以用废弃设备堵上。 “这儿当外围哨卡。白天派两个人看着,夜里撤回冷库。之前陈老大就在这边盯梢冷库,我们取水也要先经过这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扎根(第2/2页) 徐强点头。看一眼地形就明白于墨澜的意思——冷库、化肥厂、饲料厂三点连成三角,中间夹着工人宿舍区,这是最基本的纵深防御。 他们在化肥厂待了半小时,走了一圈,标注了几个可以改造成射击位的窗口和围墙拐角。田凯在一间杂物间里翻出了半箱生锈的铁钉和三卷铁丝,还有一把羊角锤。不值什么钱,但有用,算是意外收获。 回到冷库时,天色已经矮了。 十一月初的嘉余,四点半日头就往下坠。冷库月台上的掩体在暮色里像一道黑色的脊梁,车架和轮胎的轮廓模糊成一片。 林芷溪在月台边等他。她左臂垂着,右手拿着配给本,脸没有血色,但站得很直。 “分组名册。“她把本子递过来,“二百一十六人。壮劳力八十七,其中会用枪的二十三个。老弱病残四十一。妇女和半大孩子八十八。“ 于墨澜接过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字,林芷溪的字极小,但横平竖直。有几个名字后面画了红圈。 “发烧的。三个人。“林芷溪说,“李医生说伤口感染,没有抗生素。“ “能扛吗?“ “不知道。“ 于墨澜把本子合上。这种时候他不能说什么——说“扛过去就好“是空话,说“准备后事“更不能说。他只能不说。 “妇女不跟孩子一起算,也一样算劳动力。重体力活少干点,别的多干点。” “好,一会我改一下。” 小雨从楼梯口探出半个头来。她背着那个褪色的旧书包,瘦得下巴尖尖的。她看了于墨澜一眼,没喊爸爸,又缩回去了。 于墨澜站在月台上,看了一会儿南边的天际线。 农田荒了,灰褐色的枯草梗在风里摇晃。远处的水网方向有一团暗色的云压着,分不清是雾还是烟。 “吃饭了。“林芷溪在身后说。 晚饭是稀粥,用搜来的陈年麦麸加水熬的,面上浮着几片干咸菜。 现在吃的还勉强够,每人一碗,不多不少。于墨澜没跟别人一起吃,端着碗蹲在月台边上喝。 天黑之后,冷库里亮起了几点烛光。蜡烛也不多,都是从附近空民房搜的,七根白蜡,按位置分配:调度室一根,收发室一根,地窖入口一根,其余四根留着备用。 梁章在北门、东门和宿舍区路口各设了一个哨位。哨兵拿枪,身边放一堆碎砖头——于墨澜和他商量之后定的规矩:有动静先扔石头,确认了再决定开不开枪。子弹集中管理,每个哨兵只发五发,打完了回来领,不许私藏。 于墨澜没有回宿舍。他在冷库地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81杠横在膝上,闭眼。 地窖里人少了。之前二百多人挤在这一个库里,像一窝蚂蚁挤在一块碎饼干上。现在都往宿舍里面搬了,毕竟有床睡。剩下的都是不敢住宿舍的——宿舍楼没有这边保暖,也没有厚墙,离冷库有一百米,万一夜里出事,跑回来也要一分钟。 他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账:油、枪、子弹、粮食,藕塘的水够喝但得每天去取。二百一十六个人,每天要吃、要喝、要拉、要睡。 后半夜。 急促的脚步声从北墙方向传来。 于墨澜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弹起来,枪栓拉开。他贴着墙摸到冷库大门。梁章已经蹲在门口,手枪握在手里,枪口朝地。 “北墙。“哨兵是个叫小杨的年轻人,嘴唇发青,“两个人影。沿着围墙根走的。我喊了两声没应,扔了块砖头,他们跑了。“ “往哪跑的?“ “南边。田埂方向。“ 于墨澜带着徐强从东门绕出去。外面冷得切骨,地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响。他们贴着围墙根往北走,绕到哨兵报告的位置。 霜面上两串脚印,大小不一。一串是胶鞋底,纹路清晰;另一串浅得多,没有鞋底纹,可能是鞋磨平了底。脚印从田埂延伸过来,沿围墙走了二十几米,然后折向南边,消失在荒地里。 徐强蹲下来摸了摸脚印的深度,“步子碎,间距小,不是冲过来的。倒像在围墙外面转悠,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侦察?“ “也许是陈老大的残党,也许就是附近的散户过来看看能不能讨点东西。“ 于墨澜直起身,盯着脚印消失的方向。南边,黑沉沉的田野里什么也看不见。 “加哨。北墙、东门、南田埂三个方向各加一人。要是对面空手,就先发信,如果看见带家伙了,就开枪。“ 他回到冷库,没有再躺下。在地窖角落靠着墙坐到天亮。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两串脚印。这片废墟上可不只他们两百一十六个人。 天亮的时候,冷库的门打开了。取水组的人背着桶往藕塘方向走,梁章派人护送。宿舍区的门也开了,有人在搬被褥,有人在排队等粥。 炊烟从月台后面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 于墨澜站在月台上,看着这片逐渐苏醒的营地。 他去问秦建国后面的安排,秦建国没抬头。他从葬礼那天起就没怎么出过门,饭都是梁章给送的。 “你定就行。“ 于墨澜站了一会儿。他想问秦建国身体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围墙内的地面被两百多双脚踩得板实,像一整块灰色的铁。 月台上的掩体歪歪斜斜,但挡住了所有能被直射的角度。 化肥厂方向,两个哨兵已经出发了,背影消失在厂区围墙的拐角。 这还不是家。但这是一颗楔子,打进了这片烂泥地里。 他转身走下月台,去找梁章。今天的事情排得满:废墟要去搜、化肥厂的哨位要加固、饲料厂还没清完、南边的田埂要派人盯着…… 左腿又疼了。他没理它。 第190章 建设 第190章建设(第1/2页) 2028年11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506天。 天没亮透,于墨澜在冷库调度室点了名。 去废墟的队伍是他排的:徐强、田凯、野猪,再加白朗手底下三个——刘根、马二、孙亮。七个人。枪只有四把——于墨澜的81杠、徐强和野猪的56半、田凯的92式手枪。子弹按枪分,长枪每人十五发,手枪十发。白朗的三个人不配枪,带的是撬棍、麻袋和绳子,来搬东西的。 梁章不去。冷库防御、宿舍清理、取水组调度全压在他身上,走不开。 苏玉玉盯着地窖的蘑菇架子,林芷溪在对配给账目。 白朗自己不带外勤队,留在基地帮忙建设。 废墟那边的情况,于墨澜还是觉得亲眼看了才能做判断。陈老大到底死没死,残部往哪散了,废墟里还有多少东西值得挖,这些决定没法交给别人。 出门前,梁章在门口递了两个水壶,“搜完就撤,别恋战。“ 于墨澜接过水壶挂在腰上,81杠背好,带队出了冷库。 出门往北,沿工业区厂房夹道走。虽然时间在往冬天去,但今天天气竟更暖一些。 两侧厂房大多塌了半边,墙皮脱落,灰色砖胎裸着。有的门口挂着破布帘子,风一吹直晃荡。 没有人。没有声音。 田凯走最前面。他戴着他那副旧眼镜,走路时脑袋左右扫,脚步放得很轻,几乎不出声。 徐强断后。56半枪管裹着布条防锈,背在右边肩上。每过一个路口,他停一下,侧头听两秒,确认了才打手势。 野猪和于墨澜并排走,56半端在胸前。他瘦了,之前将近两百斤的块头,出勤的时候总是在吃东西。现在他只有一百六七。于墨澜问过,灾前他最胖的时候,二百五十斤。 白朗的三个人走中间。刘根最稳,眼睛盯着路两边的门洞和窗口。马二走快了两步,脚踢到半块砖头,砖头滚出去磕在铁管上——“哐“一声。 所有人同时停了。 田凯蹲下,枪口指向声响方向。徐强回头,右手扣上扳机。野猪侧身,挡在于墨澜前方半步。 五秒。十秒。 没动静。 “走路看脚底下。“于墨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马二点头,往后缩了半步。队伍重新拉开间距,继续往北。 四十分钟后,前面的建筑变了。厂房没了,变成成片的居民楼和沿街商铺。五六层高,窗户大半碎了,黑洞洞的窗口朝着街面。 有的楼侧面坍了一块,钢筋混凝土裂开,锈红色的断茬支出来,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落灰,踩上去嘎吱响。 “快到了。“田凯停步,压低声音,“前面两百米。上次来看见过两个人在里面扒东西。“ 于墨澜打手势,队伍散开,贴墙前行。 废墟到了。 和第一次来看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变化。导弹炸出的十几米宽的坑,现在坑底积着一洼浑水,浮着碎砖和烧化的金属疙瘩。主楼中间塌了大半,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弯着。围墙没了,几辆废车底朝天扣在碎石堆上。 空气里焦糊味还是很浓。于墨澜拉起脖子上的布巾蒙住口鼻,其他人跟着蒙了。 百米范围内没有一处完整。 “散开。“于墨澜分组,“徐强带刘根,往东搜。田凯带马二,往西。野猪跟我,走主楼。“他看了一眼姓孙的瘦子,“你在外围居民楼等着,不进废墟。等我们搜完了,你负责搬。“ 孙亮点头,退到外围蹲下。 于墨澜又补了一句:“枪响了就往回跑,别愣着。“ 各组散开。 于墨澜和野猪往主楼残骸走,脚底下全是碎砖和扭曲钢筋。于墨澜踩上一块混凝土碎板,鞋底传来不一样的感觉。导弹爆炸几天了,地下的余温还没散干净,热量顺着碎石往上蒸。 “从这边绕。“野猪用枪管指了指左侧一条碎砖较少的过道。 他们绕过一堆扭曲的钢架。地上有一摊凝固的黑色物质,分不清是烧化的塑料还是别的什么。 主楼上不去。楼梯全塌了,门框扭得变形,上面的楼板斜插在碎石堆里,一碰就可能整块滑下来。于墨澜绕着废墟走了半圈,在一堵断墙下看见一具尸体。面朝下趴着,后背烧焦,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 野猪蹲下来,用枪管拨开尸体旁边的碎砖。砖下面压着一把手枪,枪管变形,握把烧化了一半。 “废了。“野猪说。 于墨澜没翻尸体。翻了也认不出来。他往前走。 转过残墙拐角,野猪忽然伸手按住于墨澜的肩。 “别动。“ 于墨澜定住。野猪蹲下,指着于墨澜右脚前方半米处的碎砖缝——一颗黄铜色的东西露出小半截,弹头朝上,嵌在砖缝里。弹壳发黑,表面有高温灼烧的痕迹。 “没爆的。“野猪说,“弹药殉爆时崩出来的。弹头朝上,别踩。“ 于墨澜慢慢收回脚,绕过那个位置。往前又走了几步,碎砖缝里又露出两颗,间距不到一米。 “标记一下,回头让人带工具来收,不许徒手拔。“ 野猪捡了两块碎砖竖着摆在旁边当标记。 “头儿!“ 田凯的声音从西侧传来。于墨澜示意野猪跟上,两人快步过去。 西侧一排矮房,墙塌了大半,屋顶没了。田凯蹲在一个豁口后面,枪口指着里面。 “有人。四个。“ 于墨澜贴到豁口边上看。 里面半间屋子,地上堆着烧黑的木料和碎砖。角落缩着四个人——三男一女,衣服破烂看不出原色,脸上全是灰和干涸的血痂。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手里攥着一根带尖的钢管。另一个年轻的抱着膝盖不动。女的坐最里面,怀里捂着什么东西。 “武器放地上。双手举起来。“于墨澜说。 那人迟疑了一下,把钢管放到地上,慢慢举手。十根手指头黑黢黢的,指甲都劈了。 田凯跨进去,踢开钢管,枪口对着四个人,回头看于墨澜:“搜身?“ “先问话。“于墨澜拦了一下,自己跨进豁口。手没离开81杠的扳机。 “你们是陈老大的人?“ 那人点头。“保卫团的。据点炸了以后跑出来的。“ “陈老大呢?“ “死了。炸的时候他在主楼二层开会。整栋楼塌下来埋了。我们在外面,跑得快。“ “你亲眼看见楼塌的?“ “看见了。二层先塌,然后整栋往下压。“那人咽了口唾沫,“那底下出不来人。“ 于墨澜回头看了一眼主楼方向。几层混凝土叠压,加上爆炸的高温,塌成那样,底下确实不会有活的。 “一百三十号人,还剩多少?“ “不知道。跑散了。可能三十、可能四十。各顾各的。我们四个两天前碰上的,躲在这里。“ “有多少往北跑了?“ “不清楚。有的往北去荆汉,有的往西过了江。没人管了。“ 于墨澜看向角落的女人。“手打开。“ 她犹豫了两秒,松开手。怀里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小半盒火柴,一把折叠刀,三颗压扁的空弹壳。 火柴能用。折叠刀锈了没断。弹壳空的,没用。于墨澜把盒子扣上还给她。 “搜身。“于墨澜对田凯说。 田凯把四个人一个一个搜了,翻兜、摸腰、检查鞋底。没有武器,没有多余的东西。 “绑起来,带回去。秦工要问话。“ 田凯动手绑的时候,马二在旁边看着那四个人的脸,回头问:“于哥,这几个不会是装的吧?万一外面还有人接应——“ “田凯进来的时候已经确认了,周围两百米没有第二拨人。“于墨澜说,“绑好了就走,别耽误。“ 马二没再问。 这时候徐强从东侧绕过来了。他手里拎两样东西:一个烧变形的铁弹药箱,和一根烧得发黑但完好的81杠枪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建设(第2/2页) “箱里三十几颗762的子弹。“徐强把东西放地上打开。弹壳大部分变色了,有的壳身鼓包。“得一颗一颗验。枪管从碎砖底下扒的,护木烧没了,枪机没找到。管子没弯,膛线还在。回去也许能拼一把。“ “再往里呢?“ “那边地面还冒烟,底下有火,估计是储油的地方,鞋底站两分钟就烫。“徐强说,“东侧翻了三堵墙,有两处没爆的弹药。没敢硬扒。“ “记好位置,今天不往里走了。下次带工具来。“ “还有一个事。“徐强把于墨澜拉到一边,指了指弹药箱里有三颗壳身鼓包的子弹,“这几颗高温膨胀过,打的时候有炸膛的风险。我建议单独挑出来。“ “你交给梁章就行了,他叫人来分拣。能用的、不能用的、存疑的,分开。“ 徐强点头。 徐强和野猪在前后端枪押着四个俘虏,于墨澜居中,田凯在侧翼警戒。刘根、马二、孙亮三个扛着搜来的东西走在队伍中间。 回程路上,刘根主动开口:“于哥,东边那几栋居民楼我跟徐哥去的时候只翻了一楼。二楼三楼门还关着,没来得及进。要不要再跑一趟?“ 于墨澜看了看天色。“来不及了。回去的路上顺路进两栋,别进太深。田凯,你跟着他俩。“ 田凯带着刘根和孙亮拐进了路边一栋三层单元楼。几分钟后三人出来,刘根扛着一大捆被褥和五件棉衣、羽绒服,发霉了但没烂。孙亮拎了半箱蜡烛和一些菜刀。 “二楼有个房间门锁着,没撬开。“刘根说,“可能里面还有东西。没看见有活人。“ “记住位置,下次来。“ 回到冷库时天色暗了。梁章在门口,看见后面绑着的四个人,皱了下眉。 “陈老大的?“ “残部,跑散的。“ 于墨澜把搜来的东西摆在月台上。军火都给梁章,其他的林芷溪逐件清点登记。 “废墟深处还有。带工具慢慢挖。“ “俘虏?“ “关起来。让秦工问话。“ 四个人被带进冷库地窖。秦建国让梁章去审。于墨澜没进去,站在月台上等。 半小时后梁章出来了。 “陈老大死了。四个人说的一致——他在二楼开会,楼塌了埋在底下。炸死估计七八十,剩下跑散了。现在没集结点,没指挥。这四个是碰巧躲一块的。“ “武器呢?“ “据点原来十几把枪,其余是土雷子。炸了以后,大部分埋废墟里。跑的人有的带了枪,有的空手。“ “三十到四十个散兵——“ “分布县城各处。居民楼、北城区幸存者堆里。短期成不了事。“ “这四个人,放了。“于墨澜说。 “放了?“徐强刚走过来。 “关着每天得喂,得派人看。咱们不够吃,也不够人手。“于墨澜说,“他们没组织、没武器、没带头的。放出去干不了什么。“ “万一回去报——“ “报给谁。“ 徐强没再说。 四个人松了绑放出去。那个女的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于墨澜没看她。 他接过梁章手里重新整理过的武器清单。清点完毕,于墨澜让梁章把今天出任务的人叫到月台。 七个人站成一排。于墨澜看着刘根和孙亮。 “今天搜回来的棉衣被褥,是你们两个翻出来的。半箱蜡烛也是。“于墨澜说,“从今天起,你们的配给跟特勤组一样,每天两顿,同一个标准。“ 刘根没有马上反应。他们这群周涛的残党,收编时定的规矩是按壮劳力配给,比大坝人低一档。 “跟特勤一样?“他确认了一句。 “干活的人不分哪来的。干得好就跟所有人一个标准。“ 月台旁边站着几个特勤组的人和两个转运站的人,没人吭声。刘根点了一下头,拎着配给走了。孙亮跟在后面。 田凯在旁边看着,低声问了一句:“以后都这么算?“ “以后都这么算。不分大坝人和转运站人,出任务,搬物资,建工事,表现到位的,配给拉平。混日子的,往下降。“ 田凯没再问。 这件事当晚就传开了。第二天,原来转运站有几个出工磨洋工的,主动去找梁章报名搬砖。 接下来三天,建设没停。 于墨澜让大家继续清理工人宿舍区。三栋五层板楼,原来是冷链物流园的工人宿舍,灰扑扑的外墙上刷着褪色标语,承重墙没裂。梁章带人一扇门一扇门地撬开,能住的先通风,窗户坏的用木板钉。地窖里的人开始继续往宿舍搬。 宿舍比冷库舒服,但不如冷库安全。之前搬过去的第一天夜里,有人听见楼后有动静。巡逻的过去看,黑影往田埂方向跑了,开了一枪没打中。梁章又加了一个哨位,宿舍区路口多派一个人。有十几户不敢搬,说冷库地窖挤,但踏实。于墨澜没勉强。 秦建国一直住冷库调度室里,没动地方。 徐强带一队人去饲料厂清货。饲料厂在冷库西南两公里,厂房塌了一半,仓库主体还在。里面几十袋发霉的玉米粒和豆粕,表面长了灰绿色霉斑,人吃了绝对出问题。但苏玉玉说豆粕当肥料能用,就扛回来八袋豆粕、五袋玉米粒。 第二趟,野猪在仓库深处翻出一个铁皮工具箱:一套完整的扳手组、两把老虎钳、一捆铜线。徐强拿起最大号的扳手掂了掂,手指摸过齿口。正好从大坝出来没带这个,有了这套东西,那把卡死枪栓的81杠有救了。 苏玉玉围着搬回来的“粮”转了一圈,挑出几块霉变最轻的,说磨碎了可以做培养基。 第三天傍晚,徐强在宿舍区门口截住于墨澜。 “过来看。“ 宿舍楼一层空房间,地上铺着旧报纸,摆满拆散的枪械零件。 两把从废墟里挖出来的81杠拆成碎片——一把枪管弯了,枪机能用;另一把枪管直,枪机卡死。徐强用饲料厂找来的扳手和老虎钳,把零件交叉组合。 他举起拼好的枪,拉枪栓。第一下很涩,第二下,顺了。 “能打。复进簧有点松,连发可能卡壳,半自动没问题。“ “这把守家用,出去不带。“于墨澜说。 “子弹还缺。废墟扒出来的那批,我试了十发。三发哑火,两发弹道偏。能用的大概六成。“ “六成也是子弹。“ 徐强把枪擦干净,零件归位,布包好。 当晚于墨澜去宿舍区转了一圈。三栋楼住满了两栋半。走廊里有人借蜡烛光缝衣服,有人在角落低声说话。 林芷溪和小雨住在二楼靠东的一间。窗户用篷布挡着。小雨盘腿坐在角落,拆开的反曲弓放在腿上,正拿布条擦弓臂。 “爸。“ “嗯。“ “不走了是吧。“ “不走了。“ 林芷溪站在窗边,递过来配给本。“名册对了。二百一十六,没少。“ 于墨澜翻开,看见那几个画红圈的名字。两个旁边多了一道铅笔横线。还有一个圈没动。 “那个?“ “还在扛。李医生说再看两天。“ 本子合上,还给她。 出了宿舍楼,月台上堆着这几天各处搜来的东西。砖块、木料、篷布、发霉的粮食、铁丝、半箱蜡烛。一天比一天多一点。 徐强也没住宿舍。他坐在月台边上,借着火堆微光用砂纸磨枪零件。 “老于。“他头没抬,“南边田埂,今天下午又有人影。田凯说不止一个。“ 于墨澜站在月台边上,看着南边黑沉沉的田野。 那些人不是陈老大的残部。残部往北和往西跑了。南边来的,是别的人。 第191章 考验 第191章考验(第1/2页) 2028年12月1日。清晨。 灾难发生后第532天。 这一整个十一月,嘉余营没死人,也没活得像个人。 两百多号人像蚂蚁一样,把冷库周边的废砖烂瓦全翻了一遍。 围墙补起来了、窗户封死了。最大的成果是打通了冷库地下的深井,不用再去藕塘冒险担水,但代价是油料见底,发电机彻底成了摆设。徐强的伤好了一些,就是肌肉得恢复一阵子。 天冷得比去年更快。往年的嘉余,最冷不过零度上下,现在刚进十二月,气温就跌破了零下十五度,跟往年的极端最低温差不多。 冷库月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气,霉红薯干磨成粉,在沸水里翻滚出黏稠的黑泡。 苏玉玉握着长柄铁勺,手腕干瘪,青色的血管凸在皮下。她面无表情地撇掉水面浮着的谷壳和泥沙,抬起、倾倒。 每勺分量必须一致。 排队的人排成单列,没人说话,只有吞咽声和风声。 “这他妈是给人喝的?” 一个转运站收编过来的壮汉盯着碗里的稀糊,手里的不锈钢碗晃动着,“昨天还有两块红薯疙瘩,今天就剩这刷锅水了?老子昨天扛了一天砖,就值这一碗水?” 白朗斜跨一步,挡在他身前,低声说:“想喝就端着,不想喝就滚。” “滚?陈老大死了,大坝也炸了,你让老子往哪滚?”壮汉梗着脖子,眼球上布满血丝,盯着勺里的黑水,“周涛活着的时候,好歹能让老子吃上块肉……” “咔哒。” 收发室门口传来一声轻响。田凯走了出来,右手按在腰间的92式皮套上,镜片后面那双眼没有任何表情。那个壮汉后面的话断在嗓子眼里,他缩了缩脖子,端起碗,退回角落里。 于墨澜在二楼的观察口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攥着个铝制水壶,壶身结了一层薄霜。林芷溪昨晚报的数在他脑子里转:粮食接下来只够十二天,子弹也所剩不多了,就连复装弹也是打一发少一发。 秦建国没表态。他右眼已经不敷纱布了,彻底瞎了。吃的越来越少,但烟没断。 “老于。” 梁章踩着铁梯上来了,肩头落着一层黑雪,枪管裹着防锈的烂布。 “南边田埂,五个。天快亮的时候摸过来的,窝在排水沟里没动,手里没家伙,但有个伤员。”梁章的声音很轻。 于墨澜点点头,顺手拎起靠墙的81杠:“叫上徐强,去看看。” 冷库南门是刚焊死的,风声从观察缝隙灌进来。于墨澜凑过去,透过那道缝隙,看见了几百米外的排水沟。 风雪里,一个穿着破西装、架着断腿眼镜的干瘦男人正举着双手。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 “里面的人听着!我叫陈志远,我是做审计的,以前给县里跑过账!”男人的声音被风带过来,“我有陈老大的记录!我知道哪有粮,哪有水!给口活路!” 徐强在旁边冷哼一声,拉动了枪栓:“又是这套。老于,多半是陈老大的尾巴,来掏咱们底的。” “他带了伤员。”于墨澜说。 田凯从侧门绕了出去,带着两个原特勤队的人,枪口始终对着那个男人。陈志远跪在雪地里,任由田凯搜身。 没几分钟,田凯带回了一个油布包和一个发黄的学生作业本。 “没武器,他说有两把土猎枪,留在家里女人手里了,没带过来。”田凯把油布包摊开在月台上,“头儿,你看这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考验(第2/2页) 油布包里是一张残缺的牛皮纸,是两年前的县城人防工程底图。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勾勒出了几条线路,重点标注了嘉余西北片区。 “这是老图。”于墨澜看了一眼。 “图是老的,但上面的叉是新的。”田凯指着几个路口,“他把这两年塌方堵死的地方都标出来了,只标了西北这一片。他说这是他这两个月逃命摸出来的路,别的地方他不知道。” 于墨澜用快冻僵的手指摩挲着那张纸。 陈志远被带到门洞前,他跪在那,脸冻得发紫,眼镜片上全是霜。 “城西粮站,地下仓。” 陈志远抬头,盯着于墨澜,“我是做审计的,灾前去那盘过库。城西那一块现在是‘老鬼’的地盘。” “老鬼是谁?”于墨澜问。 “他是以前陈老大的手下,陈老大死后他就自立了。老鬼那伙人占了上面,但他们不知道侧面有个通风井,那是建设图纸上才有的。” 他咽了口口水,“你们帮我把人清了,粮分我三成,剩下全归你们。” “三成?”徐强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你拿半张破纸,就想换三成粮?老子现在一枪崩了你,那粮也是老子的。” 陈志远摔在雪里,又挣扎着爬起来跪好,吐掉嘴里的泥:“你崩了我,你找得到入口吗?本地还有几个活人给你问话?” 于墨澜看着他。这个人眼里没有流民常见的麻木,而是一种精明的求生欲望。 “梁章。”于墨澜开口。 “在。” “把他们五个锁进西边那个传达室。每天给一勺稀的,半瓶水。除了医生,谁也不许靠近。观察三天。” 于墨澜转向陈志远,声音没有起伏:“今天上午,我带人去验你图上化肥厂那个口子。要是假的,我把你这几个人,全剁碎了填进排污井里。” 陈志远打了个寒战,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 两个小时后,于墨澜带着徐强从化肥厂钻了出来。那个隐蔽在水泵房底下的入口确实存在,里面干燥、幽深,不仅能藏人,还通向一段保存完好的地下管网。 化肥厂他们去过好多次,都没发现。 图纸是真的。入口隐蔽在废弃水泵房的地下,积满了灰尘,看起来至少几个月没人动过了。 回到冷库时,天色更暗了。黑色的雪粒敲打着铁门,发出沙沙声。 于墨澜站在调度室门口,看见李医生拎着药箱从传达室出来,摇了摇头:“那个女的中了贯通伤,没抗生素的话熬不过今晚。” “那就让她死在那。”于墨澜看着传达室那个漏风的窗口,“陈志远要是连这关都过不去,那他那个账本,也不值三成粮。” 他走进屋,林芷溪正就着一根快熄灭的残烛对账单。她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没问结果,只是把一份划了红圈的名册推了过来。 “今天出勤的,额外加了半块红薯干。”林芷溪的声音有些哑。 于墨澜没说话,他把陈志远那份残缺的地图平铺在桌上,指尖划过化肥厂那个入口的标记。 路是对的,人是对的。但能不能把这盘棋下活,还得看明天。 他扣住了冰冷的枪管,看向南边漆黑的旷野。 第192章 试探 第192章试探(第1/2页) 2028年12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533天。 冷库后院的土坑又添了一个人。 天没亮透,两个队员抬着尸体,踩着冻硬的雪一步步挪到坑边。那人昨天夜里走的,哮喘发作,没药,硬生生憋了好几个钟头。 于墨澜站在月台边上看着,没过去。冷风顺着他的领口灌进去,军大衣被吹得鼓起。 林芷溪拿着名册走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声音很低:“走的是老王,之前大坝仓库的保管员。现在在册人数,二百一十五。” 于墨澜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分粮的队伍已经排起来了,比昨天短了一截,却更安静了。昨天闹粮的那个汉子,今天缩在队伍最末尾,头埋得很低,不敢往收发室的方向看。 田凯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根带尖的钢筋,盯着队伍,但凡有人动一下,他的目光就扫过去。 “粮还能撑几天?”于墨澜问。 “按现在的配给,满打满算十一天,吃半饱。”林芷溪把名册合上,指尖冻得发紫,“拉回来的红薯干霉块太多,筛完能用的不到一半。苏玉玉说,剩下的玉米淀粉,最多再熬三天糊糊。县城里面超市、仓储,跟咱冷库一样,都空了。” 于墨澜没说话,手指在冰冷的月台栏杆上敲了敲。 十一天。 “于队。” 哨兵杨滨从南门跑过来,棉服上全是雪,跑得气喘吁吁: “传达室那边闹起来了!里面两个男的要砸门出来,跟咱们的哨位吵起来了!” 徐强瞬间端起靠在墙上的56半,拉了枪栓:“妈的,我就知道这帮人不安分!我去看看!” “等等。”于墨澜按住他的胳膊,抬眼看向小杨,“谁先动的手?” “没动手!就是吵!里面那两个男的踹门,说不想在里面等死,要跟你谈!姓陈的在拦着他们,吵得凶!” 于墨澜松开手,看向徐强,声音很稳:“你带两个人过去,不用开门,也不用跟他们吵。就站在门外,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陈志远要是能按住,就给他送今天的配给。按不住,直接把门锁死,不用管里面的动静。” “明白。”徐强点点头,冲身后两个队员招了招手,三个人端着枪,快步往传达室走去。 林芷溪拉了拉于墨澜的袖子,声音带着点担忧:“要不要加派人手?万一他们真的冲出来……” “冲不出来。”于墨澜摇摇头,“传达室的铁门是焊死的,就一个小窗口,他们没工具,砸不开。我就是要看看,这个陈志远,能不能按住他带来的人。” 秦建国拄着手杖,从调度室里走出来。他的咳嗽又重了些,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独眼看向传达室的方向,声音很沉:“按不住,这个人就没用了。留着也是个祸害。” “我知道。”于墨澜说,“所以让徐强去看看。真按不住,今天就处理掉。” 风又大了些,卷着雪粒,砸在铁皮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传达室的方向,隐约传来争吵声,隔着风雪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得见男人的嘶吼,还有女人的哭声。 大概半个钟头后,徐强回来了。他身上沾了点雪,枪依旧背在肩上,脸色缓和了些。 “怎么样?”于墨澜问。 “陈志远给那人按住了。”徐强啐了一口,接过田凯递过来的水壶,灌了一口冷水,“两个男的,一个叫刘立清,一个叫关晓岩,吓破胆了,说关在里面跟等死一样,要冲出来跟你谈。陈志远一开始拦着,骂了两句没用,直接动了硬的。” “怎么动的?” “那俩货越闹越凶,要拆床板砸门,陈志远拔出一把刀,刀尖直接怼到刘立清喉咙上,骂了句什么,那俩人直接就不敢再闹了。” 徐强顿了顿,补充道,“刀开了刃的,昨天搜身的时候,田凯搜过身,没抠靴筒,漏了。” 于墨澜的眉峰动了动,没意外。末世里混到现在的人,谁都会留一手保命的家伙,不算离谱。 “刀呢?” “我让他交出来了。”徐强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短刀,放在桌上,“他没犹豫,直接从窗口递出来了,还跟我说对不住,以后不会了。” 秦建国在旁边扯了扯嘴角:“这人有点意思。” “粮送了吗?”于墨澜问。 “送了。一人一勺糊糊,半块饼干,跟配给一样。”徐强说,“他那个妹妹还没死,昏迷的,烧没退,李医生早上过去看了,简单处理了一下,药没给。” 于墨澜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看向徐强:“下午,你再带两个人,给他送点柴火过去。传达室漏风,这么冷的天,没火,他妹妹今晚更熬不过去。” 徐强愣了一下:“老于?咱们自己的柴火都不够用,还给他们送?” “送。”于墨澜说,“她活着,陈志远才不敢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你送柴火的时候让他把知道的都写下来。别让他嘴说,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列清楚。尤其是昨天提到的那几个据点。” 秦建国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 徐强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下午去。”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天全是灰云。 苏玉玉带着几个女人,在冷库东侧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暖棚。棚子里面挖了个坑,铺了塑料布,里面是她从淀粉厂带回来的发霉玉米粒,泡在水里,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她想试试能不能催芽,就算不能吃,也能沤肥。 小雨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木棍帮她翻水里的玉米粒。她的反曲弓一直背在背上,弓弦上打了蜡,乔麦教她的。小雨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沾了点泥,没喊冷,安安静静地帮着忙。 于墨澜站在远处看了一眼,没过去。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帮上忙,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偷偷跑出去找水,差点出事。 下午两点,徐强带着两个队员,扛着一捆干柴火,去了西侧传达室。 于墨澜站在二楼的检修孔边,盯着传达室的方向。他看见徐强敲了敲铁门,里面的陈志远拉开了窗口的挡板,看见柴火,愣了一下,隔着窗口说了句什么。徐强没多说,让队员把柴火和引火的从窗口递了进去,然后站在门口,跟陈志远隔着铁门说了近二十分钟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试探(第2/2页) 大概半个钟头后,徐强带着人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纸。 “怎么样?”于墨澜下楼,迎了上去。 “写了。”徐强把纸递给于墨澜,“里面五个人,陈志远,他妹妹陈玥,还有两个男的刘立清、关晓岩,一个女的,是关晓岩的媳妇,腿也有伤,走不了路。除了陈志远,其他四个都快垮了,眼神不聚焦,一看就是很久没吃饱饭,熬不住了。” 苏玉玉正好从旁边路过,手里端着刚洗好的绷带。徐强看见她,下意识地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挡住了风口。苏玉玉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块干净布塞到徐强手里,给他擦枪用。 “周边呢?有没有跟外面联络的痕迹?”于墨澜接过纸,随口问道。 “没有。传达室就一个朝东的小窗,正对着咱们的哨,后面是封死的,没别的出口。他们想跟外面联络,除非挖地道,不可能。”徐强顿了顿,补充道,“我送柴火进去的时候,里面还那样,一张破床,一张破桌子,其他什么都没有。没地方藏东西。” 于墨澜展开那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但因为手抖有些歪斜。 第一页:城西老鬼,十三四人,五把步枪,十几把猎枪,据点在客运站和粮站。备注:此人系陈老大残党,原负责嘉余北部,陈老大死后自立。 第二页:北边老城区,本地居民自卫队二十余人,无重武,守存粮。(注:老城区深处小区里面还有不少散户,估计一两百人,一般躲着不出来,这二十几人是敢露头的。) 第三页:南边农田,流民十几户,三四十人,有猎枪,有农机农具。(注:周边村子里还有人,也是躲着,不接受外地人,只有这帮外来流民总露头。) 第四页:重点情报——老鬼内讧,二把手带走三人及一把步枪;南边流民在藕塘摸藕,被老鬼驱赶,正试图向冷库方向寻求水源。 于墨澜的手指在第四页上停住。 “这个老鬼,底子查了吗?”于墨澜问。 “查了。”徐强指了指第一页的备注,“陈志远说,这货以前就是跟陈老大混的,专门在嘉余北部这一片欺男霸女。” “他怎么知道内讧的?” “他说他被抓来之前,在路边的废墟里趴了一整天,亲眼看见老鬼的二把手带着人往东边跑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于墨澜点点头,目光移向第四页。 “南边的流民。”他低声念了一句。 “陈志远说这帮人是上个月过来的。他之前饿得受不了,想去那边讨口吃的,结果被轰出来了。他说那些人原来在南边村子里躲着,天冷,存粮耗光了,听说陈老大死了,就跑到县城边上,凿冰窟窿摸藕过冬。” “咱取水那个藕塘?” “不是。那儿早都被陈老大刮没了,轮不到我们。前几天这些流民被老鬼的人撞见了,藕被抢光了,窝棚也被烧了,还被打死了一个半大孩子。”徐强补充道。 旁边的梁章皱了皱眉,往前凑了一步:“别全信他的。万一他跟那老鬼,或者流民串通好了,拿话探咱们,回头里应外合,咱们就完了。” “我也这么跟他呛了一句。”徐强说,“他说,他可以不去碰这事,就是把这个信儿递过来,让咱们提前有个准备。还补了一句老鬼想接陈老大的班,这几天想往南边摸,把这帮流民收编了当苦力” “要是让老鬼成了事,手里就有四五十号人,还有十几条枪。”梁章说。 “那下一个要啃的,肯定是咱们冷库。咱们别看人多,可都是搞生产建设的,现在能扛枪打仗的,可只有二十多个人。其他的还得练。” 于墨澜的目光沉了下来。 老鬼要是收编了南边的流民,手里就有了近五十号人,就算大多是没枪的苦力,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他们现在满打满算,能扛枪打仗的只有二十多个人,子弹更是捉襟见肘,真要是被围了,又会是一场恶战。 “老于,怎么办?”梁章问,“南边的流民,咱们管不管?” 于墨澜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看向徐强:“你回头跟陈志远说,南边流民的事,他暂时不用插手,我们会派人去盯着。”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告诉他,只要他写的东西,我们去验了是真的,等他妹妹好了,我们可以让他在冷库外围干活。要是敢编瞎话骗我们,他和他带来的人,全扔出去喂野狗。” “明白。”徐强点点头。 入夜了。 冷库的灯陆续灭了,只剩哨位上的几点烛光,在风雪里一闪一闪的。于墨澜坐在调度室里,桌上铺着陈志远写的那几张纸。 秦建国坐在藤椅上,烛火映着他的独眼,忽明忽暗。 “你信他写的?”秦建国开口,咳嗽声压在了喉咙里。 “半信。”于墨澜放下纸,“南边流民的事,明天我让梁章带两个人去摸一趟,真假一验就知道。老鬼内讧的事,也能顺路查清楚。他要是敢骗我们,明天就处理掉。” “要是真的呢?” “真的,他就还有用。”于墨澜说,“至少,我们不用再在这片地方摸黑瞎撞了。” 秦建国点点头,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没说话。 “墨澜,记住。这种人,能用,但不能信。给他点甜头,让他能看见活路,但永远不能让他摸到咱们的底。他的把柄,得攥在咱们手里。” “我知道,我熟。”于墨澜想到什么,无声地咧了下嘴。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卷着雪粒,砸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县城里,隐约有狗吠声传来,很远,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于墨澜走到窗边,看向西侧传达室的方向。那里的窗口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下午送的柴火燃起来了。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81杠,拉了枪栓,检查了一下子弹。 明天,他要亲自带两个人去南边农田,看看那些流民,到底是什么成色。 子弹上膛。 第193章 流民 第193章流民(第1/2页) 2028年12月3日凌晨。 灾难发生后第534天。 于墨澜是被冻醒的,天还没亮。 蜡烛早就烧完了,只剩一滩蜡油粘在桌角,冻成了不规则的硬块。 他抬手摸了摸腕上的表,快四点了。秒针走得很稳,冰碴被体温焐化了一点,留下一道水痕。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老于,都准备好了。”梁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于墨澜应了一声,撑着墙站起来,左腿麻得差点栽下去,他扶着桌沿缓了两秒,抓起靠在墙边的81杠,拉开门。 门外,梁章和田凯都已经整装待发。两个人都裹紧了棉服,脸上蒙着布巾,只露一双眼睛,枪上裹着布条,不然枪管子粘手。 天还是全黑的,只有冷库哨位上的一点烛光,在风雪里晃动。 “徐强那边交代好了?”于墨澜接过田凯递过来的水壶,灌了一口冷水。 “交代好了。这回我出门,冷库内外加了双岗,白朗的人守侧门,传达室那边也加了暗哨,出不了乱子。”梁章说。 田凯说:“我都把路线摸好了,跟咱取水差不多,避开大路,不会被人发现。” 于墨澜点点头,抬眼扫了一眼西侧传达室的方向。窗口的火光已经灭了,只有一片漆黑,不知道里面的人是睡了,还是醒着。 “走。” 三个字落下,三个人呈三角队形,从冷库侧门滑了出去,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风比昨晚更烈了,卷着雪粒,三个人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踩实,再落重心,练了无数次。 沿化肥厂南侧围墙走,还是那条老路。 田凯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小手电,光只照脚前半米的路。梁章断后,枪口始终对着身后,于墨澜居中,眼睛扫过两侧的沟壁和农田。 走了大概一公里,越过了藕塘,前面是一片更荒芜的滩涂。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 这里是排污渠汇入野湖的三角地带,水质黑臭,连芦苇都长得稀疏。因为太脏,取水的人从来不往这边走。 滩涂的芦苇丛里,窝着几个破破烂烂的窝棚。 窝棚是用玉米秆、破篷布和废木板搭的,四面漏风,顶上压着石块土块,风一吹,篷布就哗哗响,随时会散架。窝棚周围散落着啃得干干净净的藕节,黑乎乎的,明显是从污泥里刨出来的,冻得像石头一样硬,还有几个豁口碗,里面结着冰。 于墨澜打了个停的手势,三个人立刻贴住沟壁,屏住了呼吸。 窝棚那边有动静。 一个半大孩子从窝棚里钻出来,看着也就十岁出头,身上裹着两件不合身的大人棉袄,下摆拖到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冰镐。他一步一滑地走到冰窟窿边,蹲下来,举起冰镐,一下一下往冰面上砸。 冰镐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闷响,震得孩子胳膊直抖。他的手指露在外面,冻得发紫。砸了十几下,冰面才裂开一道细纹,孩子喘着白气,把脸贴在冰面上,往窟窿里看,眼神停滞。 窝棚里又走出来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拎着一个破麻袋。他走到孩子身边,把麻袋铺在冰面上,让孩子站上去,自己接过冰镐,继续砸。动作很慢,每砸一下,都要咳嗽半天,腰弯得更厉害了。 “就是他们。”田凯凑近说,“陈志远说的,南边过来的流民,领头的就是这个老头,姓周,以前是南边周家村的。陈志远说这老头给过他半块饼子,所以他认得。” “他们为什么不住村里?”于墨澜问。 “回不去了。”田凯说,“陈志远提过一嘴,去年发大水把房子全泡塌了,剩下几间好的被另一伙强人占了。这帮人抢不过,只能跑到这。指望能从烂泥里刨点吃的。” “城里那么多空房,怎么不去?” “去不了。陈老大的地盘,进去了就要交粮,没粮就得卖命。北边老城区那些散户也排外,生人进去会被打出来。再说,城里早就被搜刮空了,连根草都长不出来。守在这至少烂泥里还能刨出点藕根,运气好还能抓只耗子,水质也还可以,能活命。” 于墨澜没来得及细想,目光扫过窝棚周围。 靠南边的两个窝棚烧得只剩焦黑的架子,地上还有一滩暗黑色的血渍,冻成了冰。 前几天有人来过,烧了窝棚杀了人。陈志远没撒谎。 就在这时,北边的土路上传来了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说话声。 于墨澜立刻打了个隐蔽的手势,三个人同时缩回到排水沟里,只露半个脑袋,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个男人从土路上走过来,都穿着脏棉袄,手里拎着猎枪,走路摇摇晃晃。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另一个缺了半只耳朵,就是平时看,把坏写在脸上的那种人。 他们走到藕塘西岸,停下脚步,朝着窝棚的方向啐了一口。 “老周头!别他妈凿了!”刀疤脸的喊声在空旷的冰面上荡开,“我们老大说了,要么以后听话干活,要么把你们这破窝棚全烧了,男的扔江里,女的带走!” 窝棚里的人都缩着,没人应声。那个砸冰的孩子停下了动作,躲在老头身后,眼睛盯着那两个人。 “装哑巴是吧?”缺耳朵的男人骂了一句,端起猎枪,对着冰面“砰”的开了一枪。 冰面炸开一片裂纹,碎冰溅了老头和孩子一身。孩子吓得一哆嗦,老头把他护在身后,依旧没说话,只是背挺得更直了。 “妈的,给脸不要脸!”刀疤脸又骂了一句,就要往前冲,却被缺耳朵的拉住了。 “算了算了,老大说了,别逼太急,真把这帮人逼死了,咱们去哪找苦力?”缺耳朵的小声说,“再说老大和二哥现在闹成那样,咱们回去晚了,又要挨骂。” 刀疤脸悻悻地啐了一口,又朝着窝棚喊:“记住了!就一天!明天这个时候!” 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声音渐渐远了。 沟里的三个人都没动,又等了十几分钟,确认那两个人彻底走远了,才慢慢松开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陈志远没说谎。”梁章声音很轻。 于墨澜点点头,从沟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窝棚的方向走过去。 老头看见他过来,瞬间绷紧了身体,把孩子护在身后,手里的冰镐横在胸前,眼神里全是警惕。窝棚里又钻出来几个男人,手里都攥着镰刀、锄头,围了过来,身体僵硬。 “别紧张。”于墨澜停下脚步,把枪背到肩上,摊开手,示意没有恶意,“我们是冷库那边的,不是老鬼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流民(第2/2页) 老头盯着他,没说话,眼神依旧没松。 “我知道你们被老鬼的人抢了,窝棚也被烧了。”于墨澜说,“我叫于墨澜,冷库是我们的地盘。陈志远,你们认识吗?” 听到陈志远的名字,老头的眼神动了动,手里的冰镐松了松:“志远?你认识他?” “他现在在我们那。”于墨澜说,“是他告诉我们,你们在这。” 老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一点。他放下冰镐,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他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他被老鬼的人打死了。” “活着。他妹妹中了枪,还在养伤。”于墨澜说,“他跟我说,有个同村的叔伯,周德生。” 老头点了点头,眼里的警惕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疲惫。 他往冰面上看了一眼:“我就是周德生。志远跟你们说了?我们没活路了。藕被抢光了,存粮也没了,老鬼天天来逼,要么给他当牛做马,要么就死。” 于墨澜没接话,只是问:“老鬼的粮站你见过吗?,从后门能看到水塔吗?” 周德生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摇摇头:“看不见。后门对着的是一片废修车厂,水塔被库房挡住了。” 于墨澜的眼神松了一下。这和陈志远画的图一致。如果周德生顺着说能看见,那他和陈志远之间就有一个在撒谎。 “老鬼的人明天再来,你们打算怎么办?”于墨澜问。 周德生沉默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冰镐,半天没说话。旁边的几个男人也都垂下了头,没人应声。 于墨澜看着麻袋里几截细瘦的藕根,又看了看那些冻得发紫的孩子。 他从怀里掏出半袋饼干,放在地上。是他今天的口粮,一共四块,他只留了一块,剩下的都拿出来了。 “这个,先给孩子吃。”于墨澜说,“老鬼的人你们不用怕。陈老大就是我们灭的。明天他们要是再来,冷库会有人过来。你们不用给我们干活,也不用给我们卖命,只要别答应老鬼,别给他当枪使,就行。” 周德生抬起头,盯着地上的饼干,又看着于墨澜,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于墨澜没再多说,转身冲梁章和田凯打了个手势,三个人转身沿着排水沟,往冷库的方向走。 “于队,就这么给他们了?”田凯问,“咱们自己的粮都不够了。” “半袋饼干,换他们不投靠老鬼,值。”于墨澜说,“真要是让老鬼收编了这三四十个人,赶着跟咱拼命,咱们就麻烦了。” 梁章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冷库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天彻底亮了,雪停了。太阳难得露了个脸,惨白的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徐强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陈志远没说谎,全对上了。”于墨澜把枪递给徐强,往调度室走,“秦工醒了吗?” “醒了,在里面等你们呢。” 调度室里,秦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那根手杖,独眼睁着,烛火在他面前跳着。看见于墨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验过了?” “验过了。”于墨澜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流民的情况,老鬼的内讧,粮站的布防,全和陈志远说的一样。他没骗我们。” 秦建国点点头,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没说话。 “三天观察期,今天正好到了。”于墨澜说,“这个人,脑子清楚,懂规矩,在本地有人脉,也确实有东西。留着有用。” “你打算怎么用?”秦建国问。 “先让他出来,不进冷库核心区,就在外围,管物资登记和配给核算。” 于墨澜说,“林芷溪一个人管两百多号人的账,忙不过来,也顾不过来。陈志远是干这个的,正好补上。另外,本地流民和咱们的人打交道,让他当中间人,比我们自己去谈,要顺得多。” 秦建国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你定就行。但记住,人可以用,权不能放。账要双人核对,林芷溪必须握最终的审批权。他的人不能进冷库核心区,枪,更不能碰。” “我明白。” 于墨澜起身,走出调度室,冲徐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往西侧传达室走。 传达室的门依旧锁着,门口的哨兵端着枪,看见他们过来,点头致意。于墨澜示意哨兵打开门锁,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烟火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的柴火快烧完了,只剩一点炭火在地上的铁盆里燃着,微弱的火光映着屋里的五个人。陈志远坐在床边,正拿着个铅笔头,在捡来的学生作业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密密麻麻。他妹妹陈玥躺在床上,依旧昏迷着,呼吸比昨天稳了一点,烧似乎退了些。 “秦工让用的药。”哨兵对于墨澜小声说。 另外三个人缩在角落,看见于墨澜进来,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身体僵硬。 陈志远抬起头,看见于墨澜,愣了一下,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 “于队长。” 于墨澜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作业本上。三个本子,写得满满当当,全是嘉余县城的布防细节、各个势力的人员情况、防空洞的完整分布图、地下蓄水池的位置,甚至连哪栋楼里有没被搜走的棉衣、柴火,都标得清清楚楚。 比他预想的,还要细,还要全。 “写了一晚上?”于墨澜拿起本子,翻了两页,问。 “嗯,反正也睡不着,能想起来的,都写上了。”陈志远说,“有几处记不太清的,我标了问号,等我能出去了,再去核实一遍,给您补上。” 于墨澜合上本子,抬眼看向他:“我们早上去过南边藕塘了,见了周德生。” 陈志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周叔他们……怎么样?” “还活着。老鬼的人去逼过他们,和你说的一样。”于墨澜说,“你写的东西,我们都验过了。” 陈志远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终只是重重地呼了口气。 “三天观察期,到今天为止。”于墨澜说,“你和你妹妹,可以从传达室搬出来,住到冷库外围的工人宿舍。另外两个男的,跟白朗的人一起干活。那人的媳妇,跟后勤组的女人们一起打理杂事。” 陈志远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于队长,您……您是说,接纳我们了?” “给你个机会,证明你能留下来。” 第194章 试刀 第194章试刀(第1/2页) 2028年12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535天。 “从今天起,你在外围管营地的具体物资登记、配给核算,和林芷溪对接。” 于墨澜拿着烟,没点着。 “所有账目双人核对,日清日结。你干得好,就能留下。干不好,或者动歪心思,你知道。” “我明白!我明白!”陈志远立刻点头,“您放心,我绝对没歪心思!账上一厘一毫,我都给您算得清清楚楚,绝对不出错!” 于墨澜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传达室。 下午陈志远就搬去了工人宿舍。他妹妹陈玥依旧昏迷着,李医生每天过去看两次,换一次药。陈志远把妹妹安顿好,立刻就去找了林芷溪,对接物资账目的事。 林芷溪之前一个人管着两百多号人的配给、出勤、物资库存,苏玉玉后面忙种植,没人帮她的忙,账本堆了半桌子,很多细节顾不过来。 陈志远一接手,只用了一下午,就把所有的库存、配给、消耗,全理得清清楚楚,重新做了台账,哪笔物资去哪了,用了多少,剩了多少,一目了然。 林芷溪看着新的台账,愣了半天,最终对着陈志远说了句谢谢。 傍晚的时候,营地出了点乱子。 白朗带的转运站残兵,和大坝来的人,因为抢柴火打起来了。 冬天冷,柴火是刚需,每天的配额都是定死的,这边大坝的要烧开水,用的柴火多,白朗的人住的宿舍漏风,也想多拿点柴火取暖,两边在柴火堆旁边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最后动了手。 转运站的人被推搡了几下,抄起了身边的铁锹,大坝的人也红了眼,拎起了水桶,两边十几个人围在一起,眼看就要闹出人命。 徐强带着人赶过去,要按规矩罚,两边都不服。白朗梗着脖子,说大坝的人搞特殊,多吃多占,欺负他们这些后来的。大坝的人也骂,说他们天天磨洋工,还想多拿配额,不要脸。两边越吵越凶,徐强按不住,差点掏了枪。 就在这时,陈志远赶了过来。 他没喊也没骂,只是挤到人群中间,拿起地上的配给本,把两边的柴火配额、出勤情况,一笔一笔算给他们听。 每天烧多少水,需要多少柴火,定额是多少,超了多少,出多少工,该拿多少配额,少了多少,算得明明白白。 算完了,他又给出了方案:烧水超用的柴火从明天的配额里扣,转运站的人,今天出工达标,柴火配额补够,但是动手抢东西,带头的两个人,罚去冷库外墙补裂缝。 最后,他又提了个规矩:以后柴火和粮一样,干得多,拿得多,不管是大坝来的,还是转运站来的,一视同仁。再因为抢东西动手,就直接停发三天配给,情节重的直接赶出营地。 两边的人都不说话了。他算得公平,闹事的人也认了罚。 徐强站在旁边,看着陈志远,眼里多了点认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试刀(第2/2页) 晚上,调度室里,林芷溪把新的物资台账放在于墨澜面前,还有陈志远定的工分配额细则。 “他算得很清楚,比我之前做的细多了。”林芷溪说,“之前很多对不上的账,他都一笔一笔捋顺了,还把库存的物资分了类,哪些是急用的,哪些是能省的,都标出来了。” 于墨澜翻着台账,指尖划过一行行工整的数字,没说话。 “还有下午的事,他处理得很好。”林芷溪补充道,“两边都没意见,现在工人们都在问,是不是要搞工分了。按他说的算,干得多就多拿配额。绿洲……也是这样。” “能搞。管绿洲的人,和咱不是一条心,但现在不一样。” 于墨澜合上台账,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陈志远。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等着吩咐。 “进来。”于墨澜说。 陈志远立刻走了进来,站在桌前,腰板挺得很直,却不张扬。 “于队长,您找我?” “下午的事,我听说了。”于墨澜说,“工分的规矩,你定的?” “是。”陈志远立刻点头,“我看之前的配给,是按身份分的,并且大坝来的和转运站来的不一样,容易闹矛盾。按工分算,多劳多得,最公平,也能让大家多出力。要是您觉得不合适,我马上改。” 于墨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就按你定的来。明天开始全营地执行。林芷溪负责审批,你负责核算登记。” 陈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点头:“是!” “还有。”于墨澜说,“周德生那边,你熟。明天你带两个人过去,跟他谈,我们给他们提供干净水和少量口粮,他们给我们提供柴火和藕,按价折算,公平交易。别逼他们,也别让他们吃亏。”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陈志远立刻应下,“这事我能办。” 于墨澜点点头,挥了挥手,让他先出去。 陈志远转身走出调度室,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于墨澜和秦建国。秦建国一直闭着眼,没说话,这时才睁开独眼,看向于墨澜。 “看来,你找对人了。” “能用而已。”于墨澜说,“还是要盯着。” “盯着是应该的。”秦建国咳嗽了几声,手杖在地上点了点,“也得给人甜头。他想活下去,我们想站稳脚跟,跟当地人搞好关系,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于墨澜没说话,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天又黑透了,冷库的哨位上,烛火依旧亮着。工人宿舍区,陈志远住的那间,也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他还在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但这只是开始,想要在嘉余彻底扎下根,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把刀,他还要再试试。 第195章 交易 第195章交易(第1/2页) 2028年12月5日,清晨。 灾难发生后第535天。 气温零下二十二度。 于墨澜站在冷库北侧的围墙阴影里,检查手中的81式步枪。 枪油在低温下有些凝结,枪机拉动时有点干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沾了煤油的棉布,快速擦拭了一遍枪栓,重新推弹上膛。 “两辆板车,四个特勤队员,加上我和陈志远。”徐强走过来,哈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霜,“这配置去藕塘,是不是有点大动干戈?” “前天看见老鬼的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去。”于墨澜把棉布塞回口袋,视线扫过正在整理板车的陈志远。 陈志远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正费力地把两袋红薯干捆在车架上。他打结的手法很生疏,系了几次才勉强固定住。 “出发。”于墨澜下令。 队伍没再走排污渠,而是沿着路向南推进。 这片区域位于工业区边缘,地形开阔,缺乏掩体。于墨澜走在队伍侧后方,视线始终在两百米外的废弃厂房和芦苇荡之间游移。 走了约莫三公里,流民点到了。 冰面上有人。 三个穿着臃肿破烂棉衣的人影正在冰面上凿冰,旁边停着一辆独轮车,堆着刚挖出来的半截冻藕和几捆枯柴。 “是那天看见的那伙流民。”徐强压低声音,手指搭上了扳机。 于墨澜抬手示意停止前进,转头看向陈志远:“你去。” 陈志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于墨澜的意思。他咽了口唾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推着装红薯干的板车走上冰面。 凿冰的人停下了动作。领头的是个老头,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锹,警惕地盯着靠近的板车。 “周叔!”陈志远在距离十米的地方停下,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我是志远!前天于队长跟您提过的。” 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在辨认。几秒种后,他手里的铁锹垂了下来,身体前倾,声音有些发颤:“志远?真的是你?” “是我。”陈志远拍了拍板车上的麻袋,“我现在帮冷库的人干活。于队长说好的,给你们带了点东西。两袋红薯干,换你们那车柴火,还有藕。” 听到“红薯干”,周德生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怎么换?”周德生开口了。 “一车柴,二十斤红薯干。”陈志远报出了价格。 老头盯着那两个鼓囊囊的麻袋,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放下铁锹,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手:“成交。” 交易进行得很快。流民们显然饿急了,搬运柴火的动作像抢东西。陈志远则拿着一个小本子,一边清点数量,一边记录。 于墨澜在掩体后看着这一幕。陈志远的站位很讲究,始终让板车挡在自己和流民之间,而且没有背对过对方。 就在最后一捆柴火搬上板车时,东南方向的村道上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于墨澜迅速举起望远镜。 三辆改装过的跨斗摩托车从雪坡上冲下来,车斗里架着猎枪。车轮卷起黑色的雪泥,在白色的冰面上拉出丑陋的痕迹。 这车看成色是废品站淘来的,修修补补,在嘉余现在这种地形里跑得比汽车快。 “隐蔽。”于墨澜低声命令。 徐强和特勤队员立刻伏低身体,枪口从芦苇丛中探出,锁定了摩托车队。 “他们还有汽油?”徐强问。 于墨澜点点头:“得探清楚。” 摩托车在冰面上甩了个尾,横在陈志远和流民中间。 五个男人跳下车。领头的一个穿着皮夹克,左脸上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眼角劈到嘴角,随着咀嚼口香糖的动作像蜈蚣一样蠕动。是前几天的刀疤脸。 周德生缩着脖子往后退,抱紧手里的红薯干袋子。 “哟,挺热闹。”那人吐掉嘴里的口香糖残渣,黑色的渣滓落在洁白的冰面上,“周老头,学会做生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交易(第2/2页) 周德生哆嗦着,“朱洪波,你别逼我们!” 朱洪波没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志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新来的。哪条道上的?” “冷库。”陈志远的声音有些干,但没有后退。 “哦,那帮荆汉来的。”朱洪波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双管猎枪,“懂规矩吗?陈老大没了,这片藕塘现在是我们鬼爷的地盘。” “这藕塘没主。”陈志远说。 “以前没主,现在有了。”朱洪波往前走了一步,枪管几乎戳到陈志远的胸口,“昨天雪大封路,老子没来收租,今天补上。而且,还得加倍。”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柴火,“今天先不要人,周老头这车货我们要了,你们那两袋红薯干,也得给我们。” “这不合规矩。”陈志远盯着朱洪波的眼睛,“而且,我们也带了人。” “人?”朱洪波夸张地四处张望,“哪呢?就你这只四眼鸡?” “砰!” 朱洪波突然抬手,对着天空扣动扳机。枪声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几只乌鸦惊叫着飞起。 周德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陈志远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脚底像是生了根,没动。 芦苇丛后,徐强的准星套住了朱洪波的眉心。距离不到百米,修正量忽略不计。按徐强的枪法,只要轻轻扣动扳机,这个人的脑袋就会炸开。 “头儿?”徐强问。 “稳住。”于墨澜的话让松开了一点扳机压力。“现在弹药不富裕,先看情况。对面就带几把猎枪,老头那边的人多,不一定动手。” 他在等朱洪波越界的那一刻。只有当他们真的动手抢东西,反击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也能让周德生那帮人彻底看清谁才是真正能保护他们的人。 冰面上,朱洪波吹了吹枪口的烟:“下一次,这枪子儿可就不是往天上飞了。”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红薯干,解开袋口,抓了一把扔在地上。 “只当是喂狗了。”陈志远的声音很低,只有朱洪波能听见。 朱洪波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红薯干,又看了看陈志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突然笑了,弯腰捡起一块红薯干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行。有点胆色。”朱洪波拍了拍陈志远的脸,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兄弟,“你当我们是要饭的?” 朱洪波猛地一脚踹翻了装红薯干的板车,两袋红薯干滚落下来,撒了一地。 “带走!”朱洪波一挥手。 几个手下立刻冲上来,把地上的红薯干和周德生的柴火、冻藕全部搬了起来。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空旷的冰面上炸开。 朱洪波胯下那辆摩托车的后视镜瞬间粉碎,玻璃碴子溅了他一脸。 朱洪波吓得一哆嗦,差点从车上掉下来。他手下的几个小弟也瞬间僵住了,手里的柴火掉了一地。 “谁?!”朱洪波惊恐地四处张望,举起猎枪胡乱瞄准。 芦苇丛中一片死寂。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陈志远也愣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他推了推眼镜,原本佝偻的腰板突然挺直了。 “朱洪波。”陈志远看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劲,“于队说了,这是公平交易。谁伸手就剁谁手。” 朱洪波的脸皮抽动了几下,眼神在芦苇丛和陈志远之间来回游移。 “行……”朱洪波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陈志远一眼,“东西放下!走!” 几个手下们如蒙大赦,把抢到手的东西又扔回了地上。 “冷库的叫于队长是吧,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朱洪波发动摩托车。 “告诉姓于的,嘉余这块地,烫脚!” 第196章 私仇 第196章私仇(第1/2页) 2028年12月6日,深夜。 灾难发生后第536天。 冷库地下配电间。 这里早断了电,墙角点着半根蜡烛。蜡烛立在罐头盖上,滴下来的蜡封住了几粒灰。 铁门打开时,冷气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梁章先进来,把门带上。他的棉帽边缘结着霜,鼻梁上有汗。 “围墙外抓到一个。南边来的,老鬼的人。嘴硬。”梁章说。 他把速记本摊开,压在罐头盖旁边,手指按着其中一行: “敲断了两根手指,才吐出来。” 于墨澜走到烛火旁,低头看。 【供述人:刘三(老鬼哨兵)。供述内容:陈老大原名陈志达,有一弟,陈志远。】 “人呢?”于墨澜问。 梁章偏了偏头。 铁架子上绑着一个男人,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全是干结的血。两只手垂着,指头肿得发亮。 徐强蹲在阴影里磨刀。磨刀石放在膝盖上,剔骨刀来回走。 于墨澜把速记本合上:“看守换谁了?” “北墙小杨,东门常新。”梁章答得很快。 “把小杨叫下去。再叫陈志远。”于墨澜说,“别让他穿大衣。让他自己走过来。” 梁章转身出去。 配电间里只剩磨刀声。刘三挣了两下,铁丝勒进皮肉,血又渗出来。 于墨澜站在烛火旁,把自己的手套摘了,放进口袋。他看着刘三。 “你叫什么?” 刘三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含混声。 于墨澜抬手。 徐强停下刀,起身走过去,扯掉破布。 “刘三。”刘三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把刚才那句再说一遍。”于墨澜问。 “陈志远……是陈老大的亲弟。”刘三说,声音哑,“我跟着鬼爷巡墙,听老鬼提过一次,说冷库里新来了个算盘手,姓陈,我猜是他。” “听来的。”于墨澜说。 刘三急了:“我发誓——” 于墨澜抬起手指,示意他停。 “谁告诉老鬼的?”于墨澜问。 “你们最近这么大动静,嘉余还活着的人谁不知道?都盯着你们呢。” “你说的东西,我只当一半。”于墨澜转头对徐强说,“把他嘴堵上,留着。明早再问。” 徐强把破布塞回去,刘三的声音又断了。 门外脚步声近了。 铁门开了一条缝,梁章先挤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小杨在前,手里提着一条旧电线,电线剥掉外皮,露出铜丝。 陈志远在后。他没戴眼镜,鼻梁上有一道压痕,棉袄扣子扣错了两个。 于墨澜没让他站在烛火边。 “到墙边。” 陈志远走过去。 “手伸出来。” 陈志远伸出双手。手指冻得发红。 于墨澜把他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看见手腕内侧一圈青紫。 “怎么来的?” “白天帮忙搬砖,绳子勒的。”陈志远说。 “绑起来。”于墨澜对小杨说。 小杨上前,把陈志远的手绕到背后,用铜丝缠了三圈,收紧,打结。铜丝刮破皮肤,血珠冒出来,贴在腕骨上。 陈志远吸了一口气,没有叫。 于墨澜把烛火挪近一点,照在陈志远脸上。 “陈志达是谁?” 陈志远喉结动了动。 “说。”于墨澜说。 “我哥。”陈志远说。 “亲的?” “亲的。” 梁章站在门口,没插话,只把速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压住。 于墨澜看着陈志远:“你来的时候隐瞒了。” 陈志远抬眼,没否认。 “是。” 于墨澜点了点头,转向徐强。 “用刀吧。别用枪。” 徐强把刀拿在手里,走到陈志远侧面,刀刃贴着他的肋下试了一下位置。 陈志远的肩膀抽了一下。 “等等。”陈志远说。 于墨澜没有让徐强停。 “说。” “我能带你们找到老鬼。”陈志远说,“不走正门。” 于墨澜看着他:“你先回答一件事。你进冷库那天,为什么没说?” 陈志远的嘴唇发白。 “说了,我活不到现在。” “你不说,也活不到现在。”于墨澜说。 徐强的刀尖往前送了一分。 陈志远的声音变了:“我不是陈志达的人。我是在躲他。” “躲?”梁章终于开口,“你在我们账房里算得挺稳。要给你哥报仇是吧?” 于墨澜没看梁章,他拍拍徐强。徐强没把刀再往前送。 “你要活,拿出代价。” 陈志远喘了两口气,突然抬起右脚往上拨左腿的棉裤。棉裤往上滑,露出他的左小腿。 那条腿的迎面骨向外凸了一块,皮肤上有一条旧疤,从膝下到脚踝,边缘发硬。 “25年的时候。”陈志远说,“我不肯给他做假账。他就找人把我腿打断。骨头没接好,就这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私仇(第2/2页) 于墨澜蹲下去,手指按了一下凸起处。 “那时候我已经替他管了三年账。账本我看,人我不敢看。他搞砂石的,经常……” 陈志远额头出汗。“我不是他弟,我是他账房。” 于墨澜站起来:“这条腿不是最近做出来的。”他腿断过,他清楚那感觉。 陈志远继续说:“去年大撤离的时候,陈志达造反占了官方大楼。” “他马上立了规矩:全镇余粮统一征收调用,私藏者当众处置。” 于墨澜等他继续说。 “我爸在家里藏了半袋米,那是给我妹留的。我妹是我们后妈生的女儿,算半个亲妹。老鬼带的搜查队,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那米翻出来。” “我爸抱住米袋子死也不松手,跪在地上求陈志达,喊他的名。” “他爸,也是你爸。” “是。但他最恨我爸那套。我爸说他不走正道,说迟早要出事。他出去混,我爸把他赶出门两次,他就再也没回来看过。” “后来呢?”于墨澜问。 陈志远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缺氧。 “陈志达当着一百多号手下的面说:‘自己人都不守规矩,别人怎么服。按规矩办。’” 陈志远闭了一下眼:“老鬼穿着防暴靴。那一脚正踹在心窝上。我爸当时就背过气去了。抬回去一直咳血沫,肺伤了。半夜人就硬了。” 梁章的笔在纸上停了停,又落下去。 于墨澜看着陈志远:“你哥下的令。老鬼动的手。” “是。”陈志远咬着牙,眼底充血,“这一脚,我记到现在。我要亲眼看着老鬼死。” 于墨澜没有接他的话,问道:“那天你说,你知道老鬼在哪?” “城西粮站守着。”陈志远说,“东南角粮仓外侧,排水沟边,有个井,能潜进去。” 于墨澜没有接话。 陈志远咽了一口血沫: “粮站灾前就是镇里的储粮点,地下有排水检修井。灾后陈志达占了以后,加固过外围、封过几个井口。我替他管过那批封堵的料账。” 梁章抬眼。 “然后?” “账目对不上。”陈志远说,“那口检修井,报的是实封。但砖和水泥,实际用料都少了。我去核料时看过,井没彻底砸死,只是回填了点旧砖,上面抹的灰。” 于墨澜问:“你下去过?” “没有。”陈志远摇头,“就看了一眼,人蹲着能钻进去。” 梁章盯着他:“你凭什么确定现在还在?” “我不确定。”陈志远说,“那一段要彻底砸实,不止那点材料。那时候他们赶工,没时间细做。”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但没停: “我只敢说:井口原来在。后来有没有封死,我不知道。” 配电间里只剩磨刀石的细响。 于墨澜看着他:“你没进过现在的地下室。” “没有。” “你没看过布岗。” “没有。” “你只知道一处可能没封死的旧检修井能进去。” “是。” 于墨澜点了点头。 “把位置说清楚。” 陈志远闭了下眼,在空气里边说边比划,梁章的手没停,记了下来。 于墨澜转头看徐强:“刀先收了。” 徐强把刀退回去,刀背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于墨澜又看向梁章:“在大坝的时候,纪律怎么写?” 梁章把速记本翻开,照着旧页念:“视同叛坝。默认处置,枪毙沉江。” 于墨澜点头:“写清楚。默认处置不改。暂缓理由:情报验证。暂缓期间做苦力。” 梁章落笔。 于墨澜走到陈志远面前。 “你现在不是冷库的人。” 陈志远抬头。 “你是苦力。”于墨澜说,“我给你一晚。井口在,你活到天亮。井口不在,你死在沟边。” 陈志远咬了一下牙:“行。” 于墨澜转头对徐强说:“给他套绳。” 徐强从墙角拎起一段麻绳,绕过陈志远的腰,打了个结,绳头留在自己手里。 于墨澜看向小杨:“带两个人去仓库,把工具拿出来。别动枪。每人一把刀。” 小杨应了一声,出门。 于墨澜对梁章说:“人分三组,两人探路,两人押送,两人后面接应,三人外圈守着。先找井口,不进。先看痕迹。” 梁章点头:“如果可以就把井口清出来,他们现在就十几个人,我们探好路,可以直接动手。” 秦建国突然来了,拐杖头在地上磕出一声。 “链子别松。”他说。 于墨澜“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又走到刘三面前,看了一眼那双肿胀的手。 “明早还要用你。” 说完,于墨澜把门拉开,冷风从楼梯口倒灌下来。 外面有人推着简易爬犁干活,木板摩擦水泥地,发出一串短响。 徐强拽了一下绳头,陈志远被带得往前一步,铜丝勒在腕骨上,血沿着手背往下淌。 梁章把速记本合上,塞进棉袄内侧。 “暂缓”两个字写在最上面,墨还没干。 第197章 突袭 第197章突袭(第1/2页) 2028年12月7日,深夜。 灾难发生后第537天。 雪停过一阵。北风贴着地皮刮,卷着细碎冰粒,打在人脸上还是生疼。 城西粮站外围的排污渠里,趴着七个披白床单的身影。 三个人压在渠堤外侧盯着路口和院墙,其余人贴着沟壁等信号。 陈志远没披,缩在最后一截阴影里,只有袖口下的一截麻绳在雪地上拖着。 三辆改装雪橇车停在低洼处,底板刷了废机油,拖绳是结实的尼龙伞绳。 于墨澜放下望远镜,转头。 “对一下。” 田凯道:“昨晚探的,生火的地方有两处,院里一个影在走,那三辆跨斗摩托停在粮仓门口雨棚下。楼梯口那边有一个端着长家伙的。” 他停了停,“我数了,十五人,两把56半在楼梯口,剩下四把土枪。子弹不知道多少。” 于墨澜点头,检查腰间92式手枪。 “枪尽量别响。响了就会招人。能用刀别用子弹。” 他看了一眼陈志远。 陈志远双手垂在身侧,袖口下露出一截麻绳。绳子绕了两圈,没死结,方便钻管道,但连着腰上的牵引绳。徐强手不方便,绳头攥在田凯手里,绷得很紧。 “带路。”于墨澜说。 陈志远吸了口气,猫腰钻进阴影。 队伍压成一条线。 后脚嵌进前脚的印子里,一步不偏。靴子裹着厚棉布,冰面上没声。 排污渠尽头是八十公分混凝土管。管口焊着防鼠螺纹钢网。 田凯上前,掏出液压剪。 “别动,先等声。”徐强拦住了他。 风吹过芦苇荡,发出啸叫。 “剪。” “嘎嘣。” 钢筋断裂。 再等风。 “嘎嘣。” 十分钟后,缺口开了。 “你先钻。”于墨澜对陈志远说。 陈志远猫腰钻进去。田凯跟在他后面,刀尖虚指他的脚踝。 管道里结着滑腻的冰霜,腐烂味往鼻子里钻。爬了二十米,陈志远停下,指头顶。 生铁井盖。 “她要是在这儿,别让她看见我被绑着。”陈志远轻声说。 于墨澜没理,也没问是谁,只记下那个“她”。 徐强挤过去,摘下手套,耳朵贴上冰冷的铁盖。 大家等了一分钟。 徐强打手势:一人,睡觉。 于墨澜右手往下虚劈。 徐强用右边肩膀顶住铁盖,缓慢发力,井盖发出微响。 内侧拴着铁链。 徐强没慌,示意田凯把钢筋剪探进去,卡住铁链。 “嘎嘣。” 铁链断开,徐强伸手接住,没砸出声,井盖被他无声顶起。 废弃锅炉房里,一个裹军大衣的哨兵缩在煤堆旁,怀里抱着个双管猎枪,已经坐着睡着了。 徐强贴地钻出,抽出工兵铲,右手铲柄横着劈在颈根。 骨头闷响一声,人就塌了。 猎枪滑落,徐强接住,交给后面的于墨澜。 没看那人死没死,他把鞋上包的破布塞进那人嘴里,麻绳一绕,手脚捆紧,拖进煤堆后面。 于墨澜钻出,抬手一压,三个人散开,各卡住走廊和门口。 辅房外是走廊,尽头是大厅。 “二楼亮灯那是财务室,老鬼肯定在。”陈志远指天花板,“陈志达在的时候,枪通常在楼梯口。” 于墨澜拔枪,拧上简易的机油滤芯套筒,消焰,梁章教他的。 “前面,快。” 贴近走廊尽头门缝,大厅点着火盆,四个喽啰围桌正打瞌睡,桌上放了一堆没洗的扑克,横了两把猎枪。 于墨澜推门冲进大厅,在他们惊醒的一瞬,枪口压着最近那人的眼。没开枪。 徐强和两名队员扑入。军刺刀口刺进喉咙。 工兵铲柄顶胸口按回桌边,再一记重砸。 剩下那人挣扎摸枪,小杨一脚踹开,把刀尖补进他肋下,抽出来还带着热气。 那人“啊”的一声刚出口,一记拳头就打在他下巴上,让他闭了嘴。 动静还是传了出去。 刚才杀人撞翻的凳子。 “谁在下面?!” 二楼楼梯口一声厉喝,拉枪栓声哗啦响。 “上!” 于墨澜不再掩饰,大步冲楼梯。 二楼栏杆探出个脑袋,端着56半。 那人刚把枪托抵上肩。 于墨澜抬枪。 两声短促闷响。 子弹劈进二楼的栏杆立柱,木屑和漆皮炸开,碎片打在那人脸上。那人吓缩回去,盲开一枪。 “砰!” 步枪声在封闭空间炸雷一样响,震得耳朵疼。 “压制!” 小杨用步枪对着栏杆上方短点射,逼退火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突袭(第2/2页) 于墨澜贴墙根冲上楼梯,在拐角后。小杨停火。 二楼走廊持枪守卫刚探头,就被贴脸逼上的于墨澜一枪托横扫面门。那人鼻梁骨粉碎,人仰倒在地。 于墨澜一脚踢飞他的枪。 “别动!”徐强跟上,刀架他脖子上。 走廊尽头财务室的门紧闭。陈志远往前扑,被牵引绳勒住腰,田凯把他拽回墙边。 “轰!” 财务室的木门被一把土制霰弹枪从里面轰碎,铁砂打在走廊墙面噼啪乱响,几粒擦过徐强的帽檐。他闷哼一声,缩回墙根。 老鬼听见枪声了,这是要拼命。 于墨澜没给他第二次开枪的机会。 徐强把一袋石灰塞到他手里。于墨澜撕开袋口,朝门洞一甩。 石灰粉团扑进屋里。里面先是呛咳,接着一阵乱踢乱撞的声响,椅子翻倒。屋内瞬间白雾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于墨澜裹着领口,借着对方失明的瞬间闪身冲入。 石灰灼眼,老鬼翻滚着去摸腰间的大黑星,已经够不着。 还有个喽啰举着刀想冲过来,被于墨澜两枪打穿了肚子。 陈志远被拽在门外,半个身子探进来,眼通红。 他手往前伸,又被拽回。 “拉住他,得留活口!”于墨澜喝道,“还要问库房钥匙!” 田凯把陈志远硬生生拖回来。 半小时后,粮站易主。 大厅那四个当场毙命。锅炉房那个被捆在煤堆后面,应该也没了。 二楼窝着睡觉的几个人,就剩一把枪,其他人没枪,被直接用枪指着捆成粽子,扔大厅角落。院里最后一个守库的想钻筒仓躲着,被小杨堵回墙角。 八个俘虏。他们没给这些人说话的机会,都捆了,嘴里塞上布,把锅炉房门从外面插上钢管,临时关押。 徐强点枪。 “56半两支,子弹80。” “土喷子四支,子弹45。” “就这些。” “好。”于墨澜说。 院里三辆跨斗摩托,徐强挑了辆最好的,让人把另外两辆油抽干,才凑了四五升灌进去。 “都他妈没多少油了,还去老周那摆阔。”徐强又呸了一下。 徐强把油盖拧紧,推到背风处,踹了三四脚脚踏杆,发动机才点着。 于墨澜从老鬼身上拿钥匙,开地下粮库铁门。 他们嘴都被堵住了,也没白费力气呜呜叫。 外库堆着陈化玉米,饲料。内库,九十袋精面粉,三十箱午餐肉罐头。 “操,这么富,这帮孙子挺会享受。”徐强吐口唾沫,“都拉走?” “咱一趟拉不完,带一半。” 于墨澜看了一眼雪橇,“剩下的藏好。门上做个响,明天叫人拿。” “于队,这有个屋锁着。”小杨在二楼喊。 陈志远往楼梯口挪,牵引绳绷紧,拉回原地。 “我看一眼。”他嗓子哑得厉害。 小杨撬开锁。屋里没灯,角落床垫缩着个女人,衣衫褴褛,表情惊恐。 陈志远挣开小田,冲了进去。他整个人像被钉住,喉咙抽了一下。 陈志远身子晃了一下,手指抠住门框。 “没在……这。” 于墨澜走过,看了一眼女人。陌生的本地女人,眼神呆滞,被折磨久了。 “带走。”他说。 小杨把第一袋面粉扔上雪橇。 总共五十袋面粉,二十箱罐头,盖防水布,绑紧。 枪收缴。 陈化玉米不好吃,下次再拿。 剩下拿不完的面粉罐头,被拖进最里间,垒成方堆,盖好麻袋。 于墨澜把钥匙揣进怀里,命令道:“门锁死,别留脚印。明天尽快来搬。” 徐强锁好库门,在门把手上绕了根细铁丝,另一头连着个装石子的空罐头盒,绷紧了藏在墙角阴影里。其实没什么用,只是习惯了。 于墨澜站库门前。 “今天先带这批。天亮前再来,带四辆爬犁。” 顿了顿,补了一句: “把老鬼那几个人都抓回去,伤的就扔这,不管。” “不管了?”田凯问。 “不知道他们后面还有没有人。下趟小田你自己带队,还走下面,不走正门。先趴沟里十分钟。如果又看见人,就先不进来。” 田凯应了一声。 徐强手臂有伤,他骑着那辆跨斗摩托。油门没拧太多,慢慢走。车斗里装了一些罐头,车后拖了一车面粉,其他让俘虏们拉着走,他们吃得好,有劲。 老鬼还在流眼泪,那个女人也在。他们连成一串,跟在车辙印里。 陈志远没再被拴着,他走在中间,也拉着东西,不时回头看。 雪橇绳勒进掌心,麻绳磨着他的旧伤,热一阵,冷一阵。 第198章 供词 第198章供词(第1/2页) 2028年12月8日,清晨。 灾难发生后第539天。 配电间的蜡烛烧到底了,于墨澜趴在木板拼的简桌上,就着北边小窗透进来的鱼肚白,把昨夜的缴获清单核对了一遍。 九十袋面粉,昨晚只运回来五十袋,剩下四十袋还压在粮站的地下室里,今天得再派一趟。三辆跨斗摩托,车况不好,能用的只剩一辆,另外两辆抽干了油等拆零件备用。枪和弹进了帐,面粉也进了帐。剩下没进帐的,是那八个俘虏,还关在“关押室”里。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棉袄内侧,打算一会给林芷溪。 门口有脚步声,徐强探头进来,左臂绑着绷带,棉袄袖子只套到一半,手臂一动,绷带就绷出一个轮廓。 “老鬼醒了,一直叫。“ “几点?“ “天还没亮就叫了,我让人看着,到现在一直没停。“ “带他去调度室,一个人,先不动其他人。“于墨澜站起来扣棉袄扣子,顺带看了一眼徐强那条臂,“你顺路去找苏玉玉,叫她帮你换一下绷带。李医生跟程梓忙不开,苏玉玉手稳。“ 徐强低头看了看:“还撑着呢。“ “换。“ 徐强没再说什么,应了一声走了。 调度室里烧着铸铁炉,柴是从周德生那带回来的干木料,秦建国身体不好,多添了点柴,火头挺旺,但炉筒接口处漏了一条细缝,烟往外浸,熏着眼睛。 老鬼被两个人扶进来,他腿上没有伤,走路却像踩在烂泥里,手摸着墙,侧着脑袋寻方向。昨夜遭石灰之后,他两眼肿成了核桃,眼皮上烧出了血痂,发硬,只能挤出一条缝,要看什么得转整个脑袋而不是眼珠。脸上也被生石灰烫到,发着暗红,比陈志远情报单上描述的要老得多,也要瘦得多。 于墨澜把凳子踢到他腿边:“坐。“ 老鬼摸索着坐下来,双手捆着,搭在膝盖上。梁章在角落搬了把椅子,又把速记本摊开,笔尖压着空白页。 “你真名叫什么?“于墨澜问。 “孙有贵。“ 梁章记下来。 “孙有贵。原嘉余县志达砂石厂保卫队长,跟陈志达第一批冲进武装部的,对吗?“ “对。“ “大撤离的时候,武装部是怎么到手的?“ 孙有贵两只手在膝上搓了几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鼻孔往炉火方向嗅了一下,没有开口。 “说。“于墨澜没有加重语气。 孙有贵的手停下来:“去年九月底,县里发通告,说粮食不足,安全区要清场,让人分批往西面走,当官的先走,然后是技术人员和小孩,后走中青年和老的,最后走物资。“ 他停了一下,嗓子里有痰,咳了两声,“但是队伍走了没两批就乱了。好像是地震还是什么洪水,路毁了,后面几批堵在路上。我能……我能喝口水吗?” 梁章给他拿了一个脏兮兮的茶缸子,里面就一口。 他双手捧着,润了润嘴,继续说道:“先是断了消息。后来有人传出来说,带队的正规部队在前头出了事,疫病,或者被遗弃了,各种说法都有,没有一个说准的。“ “你们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亲眼看见的。有从撤离队伍里逃回来的,跑得半死,回来就倒了,说前面根本没有安置点,就是个烂路。“孙有贵顿了顿,“再往后,县里就没有指令了,通告停了,协调组的人也散了,剩武装部那几个兵还守着。“ “武装部那时候剩多少人?“ “一开始有四十来个守卫,但撤离那阵子先走了一批,后来病倒了几个,又陆陆续续跑了人。等我们准备动手的时候,最后守着的就五六个,手里有枪。“ “你们那边多少人?“ “我们那时候有四十三个。都是砂石厂的,还有几个从转运点跑回来的,加上本地零散的。志达那时候已经在外头拉人了,一个一个拢进来的,他不知从哪搞的粮食,反正,谁手里有吃的,人就跟谁。“ 孙有贵的声调很平,说的全是事情本身,没有一个字评价,“那天我们四十三个人站在武装部外头,志达让人喊话,说官方已经彻底撤了,不会再回来,守在这儿没有意义,跟他走还能活。“ “那五六个人怎么反应的?“ “有两个直接放了枪走过来了,有一个躺着动不了,让人架进来。剩下三个死守,我们就耗着,没急着动手。“ “那三个怎么处置的?“ 孙有贵的手指动了一下。“我们手里也有土家伙,他们不敢跟我们干。其中两个后来被打倒了,都没死当场。还剩一个扛到最后,把枪架着。最后饿了三天,自己把枪放下来了。“ “后来呢?“ “没杀。关起来都饿死了。没多久就没了。“ 梁章的笔在纸上稳稳地落着,没有停。 于墨澜把视线从老鬼身上移开,在炉火上停了一会,炉子里的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官方大楼怎么到手的?“ “武装部进了,有枪了,下一步就是粮食。“孙有贵的嗓音稍微低了一点,“大楼是嘉余撤离协调点,里头有一批物资,撤离计划里准备统一转运的,但因为前面那个事,那批东西没人管了,还堆在里头。大楼里那时候聚了两百来号人,都是没走成的本地人,有几个协调组的人在主事。志达去谈,要那批物资,对方不给,说那是官方的储备,让志达出示手续。“ “然后志达封了大楼的进出口。架枪守着,不攻,谁出来就打。三天之后,里头的水断了,协调组的人开门出来谈,志达就进去了。“ “大楼里头那两百多人后来怎么安置的?“ “有的遣散回自己家了,楼里面一边安置周边农村的流民,给我们干活,另一边住自己人。地下室关不服的。“ 孙有贵停顿了一下,“最多的时候大楼里住了两百三十来号,后来偷跑了一批,病死了一批,撑到最后的就是我们这帮人,一百三十来个。“ “他父亲那件事,是你动的手?“ 孙有贵沉默了几秒。“那是按规矩办的事。志达让把粮食全集中起来,私藏粮食,在那时候是当众处置的,不处置底下的人不服。“ “动手的是你。“ “是我。“ “朱洪波在场吗?“ “没在,在外头守着,挡着旁边的人。“ “他妹妹的枪伤是你们打的吗?” “是。志达死了,有些地方我找不到。就只知道粮站。陈志远知道的事情多,有用,我就让人把他抓回来,他跑进你们冷库里,我就让人先盯着。” 于墨澜把陈志远那张情报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对着窗口光看了一遍,又折好收进去。 “带回去,锁好。“他对门口的人说。 两个人扶起孙有贵,往外走。走到门口,孙有贵脚步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被扶出去了。 朱洪波关在隔壁仓库,用铁链锁在暖气管上。跟老鬼不同,他昨夜在睡觉,没遭石灰,只是在走廊里被按倒时磕了脸,左颧青肿,那道刀疤挤在肿块旁边更显难看。 他被押进来的时候腰弯着,手反捆在背后,见到于墨澜,眼神往旁边一瞟,又移了回来。 “陈志达跟陈志远之间的事,你知道多少?“于墨澜坐着问。 “那是他们兄弟的私事,我就是跟着鬼爷……老孙做事,里头的细节我……“ “你替老鬼盯陈志远,盯了多久?上次在城南为什么装不认识他?“ 朱洪波嘴唇动了一下,换了口气。“也没怎么盯,就是听老孙说,那个人懂账,脑子活,以前替他哥管钱,后来因为什么闹掰了。我那天知道他给你们冷库干活,老孙让我留意他的动向,但进不来你们这,就是在外头看着。“ “陈志达在的时候,有没有交代过要怎么处置陈志远这个人?“ “说过一回。“朱洪波咽了口口水,“说他弟弟滑,翻过账,以后要找机会再收拾一下。但后来一直没腾出手,灾后嘉余这头事多,就搁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供词(第2/2页) “陈志远他父亲那件事,你在场吗?“ “我在外头守着。“朱洪波低头,“没看见,我只是个司机。但我听说了,陈老大连他亲爹都敢杀,我们……“ 于墨澜站起身,往门口走。 “于队——“朱洪波声音急了,“我知道城东那边有陈老大的两个私藏点,我可以带路,那里头的东西你们肯定用得上……“ 门已经关上了。 于墨澜从梁章那里要过速记本,站在走廊里翻了一遍,把孙有贵今天的供述,和陈志远入伙时提交的情报单一页一页对下来。 大撤离的时间节点,武装部守卫的数量,大楼的占领经过,踢人的是孙有贵——全都对上了。粮站那边,检修井的位置按陈志远说的,没有偏差,进去就是。格局、人数,和田凯探报的基本吻合。 他把本子还给梁章:“叫陈志远来,外头说话,不用进来。“ 陈志远走出来,站在走廊里,没戴眼镜。昨夜他在宿舍住的,但有人看着。于墨澜把结论交代清楚:“现在事情和你说的都一样。“ 陈志远的肩膀动了一下,随即静止,他把双手插进棉袄的袋兜里,没有说话。 “你回去。“于墨澜说。 陈志远转了身,走出几步,停下来:“老鬼怎么处置?“ “按规矩。“ “能不能让我……” “按规矩。” 陈志远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拐角处消失了。 换药的事于墨澜是在过道里见着的。种植组临时仓库的门口,苏玉玉蹲着,帮徐强把旧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绷带外层泛黄,靠近伤口那一面有陈旧的血迹,早已经干硬了。里头的伤口没有再渗血,结了一层薄痂,痂边缘的皮肤从白转出了一点淡红。 “好多了。“苏玉玉没有抬头,低头拿棉球沾了点酒精仔细擦拭,“再换几次,应该就差不多了。李医生那边太忙,我帮你处理一下。“ 徐强把袖子再推高一点,配合她的动作,手肘搭在腿上,没说话。 苏玉玉重新上药,把新绷带卷了几圈,末尾用布条打结,收手,站起来,两个膝盖上沾了一块地上的霜。 于墨澜没有停,继续往调度室走。 当天午后,于墨澜把大坝时代带下来的那本纪律册找出来,翻到处置条例。秦建国当初定的规矩:对营地人员造成武装伤亡、实施物资劫掠、且俘虏已无进一步情报价值,处置不需复议,留记录备查。 孙有贵与朱洪波两个名字,两项并列成立——藕塘伏击死过人,炮击冷库死过人,这两件事都是陈老大保卫团的手笔,孙有贵当时也参与了执行,朱洪波是直接参与者。情报已经问完,粮站已经拿下,留着没有更多用处。 于墨澜在两个名字旁边各打了一个叉,把本子交给梁章。梁章签字,让常新送到秦建国处看了,再送回来。这套流程走完,用了大约一刻钟。 剩下的俘虏,作为苦力,先干活观察,跟白朗他们刚加入的时候待遇一样。白朗他们转运站的人跟大坝的,两边本来都不是什么仇人,这两月一起干活,同吃同住,已经不怎么划界了。 执行在院子东侧,用院墙做背景,小杨和另外两人执行。 子弹金贵,但还是用了枪决,因为规矩。 前后相隔约二十秒。 第一声响过之后,院子里正在搬运爬犁的几个人停了片刻,没有人走过去,又继续干活。第二声之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尸体用旧麻袋装了,拉出营地,选了一处荒地抛了。 傍晚还没到,于墨澜把陈志远叫进调度室,这回让他坐下。 “情报属实,粮站的物资已经入账。“于墨澜把那本速记本推到他面前,翻到梁章记的页面,“按当初的约定,暂缓处置理由成立,留你条命。“ 陈志远的手按在速记本上,没有翻,看了于墨澜一眼。 “你继续管账,配给标准不变。“于墨澜说,“观察期三个月,林芷溪和秦工定期核查账目,有出入当场说。三个月内不能出外围,不能私下接触营地以外的人,不能藏东西。出了问题,没有补偿。“ “明白。“陈志远把速记本推回去。 “有话说吗?“ 陈志远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我老婆,王慧。“他说,“两个多月前她还在新城区那边,我们事先约好了一个记号,我有她藏身的地址。“ 于墨澜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纸条上写的字很工整,地址、楼号、单元、记号,还有一行小字:有我妹陈玥的消息,她可能也在附近。 “陈玥是你带过来的。“于墨澜说。 “是。“陈志远顿了一下,“老鬼那时候要抓我,拿我妹要挟我,我们跑的时候,被老鬼拿枪打了。“ “你先回去。“ 陈志远站起身,拉好棉袄领口,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出去了。 秦建国没在调度室,他自己找了个小屋。屋子里烧着小炉,有股药味。他靠着枕头坐着,烟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点,独眼看向走进来的于墨澜。他最近咳嗽比前几天重,说话声音也哑。 于墨澜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就放在那根没点的烟斗旁边。 “陈志远主动交的,他老婆的藏身点。“ 秦建国伸手拿过来,凑近眼睛看了一会,放回去。“你打算怎么用?“ “去找,带回来。“ “为什么要找?“秦建国问。 “稳住他。他在账目上有用,现在还不是换人的时候。“ 秦建国缓缓把靠枕往上挪了挪,右手撑着床。他不动声色换好了姿势,把腿伸直了靠着。“陈玥现在在营地里。“他说。 “伤的重,还没好,走不了远。“ “他那个妹妹,已经在你手里了。“秦建国看着于墨澜,“老婆再带回来,他往哪跑?“ 于墨澜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压着那张纸条。 “不用跟他挑明,也不用威胁。“秦建国说,“他是个聪明人,比你算得快,他交出这个地址,自己已经想清楚了这笔账。他要你保护这两个人,也知道你会捏着这两个人。这件事对你们双方都有用。“ “那就先安置。“于墨澜把纸条收进口袋。 “先看看她带来什么,带来谁,再跟他说。“秦建国把手杖从床边摸过来,搁在腿上,“找人的时候别声张,三两个人去,别让新城区那边知道是冷库的人。“ 于墨澜站起来,往门口走。秦建国没有再叫住他,屋里只剩炉子里烧柴发出的细微声响。 换岗之前,于墨澜在院子里等到了小杨。 杨滨刚从北墙下来,棉帽压到眉骨,右颧那块冻疮的紫色在夕光里显得格外深,步枪背带新换了一根,从粮站缴获里找出来的旧皮,还有点发硬,背在身上有点卡。 “小杨,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轻装,去新城区。“ 于墨澜把那张纸条递给他,“按这个地址找人,一个女的,如果还有其他人,都带回来。不要声张,不要先暴露是冷库的人,就说陈志远找她,把纸条给她看。遇到外头的人,能绕开就绕开。“ 小杨接过纸条,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遍。“找到了怎么处置?“ “带回来,安置在东宿舍楼,单独一间。先不要让陈志远见着,等我说。“ “明白。“小杨把纸条叠好,揣进棉裤口袋,掏了掏,确认没有滑出来,“今天那边粮站的面粉还有四十袋没搬,什么时候安排?“ “今天就去,田凯带队,趁天没彻底黑,尽快出发搬。“ 小杨把步枪背带重新压稳,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宿舍楼。 院子里还有人在推爬犁,木板在地皮的薄冰上划过。 北边厂房的方向,风从天黑的缺口里刮过来。 天没有下雪,云层灰压压的,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第199章 越界 第199章越界(第1/2页) 2028年12月9日,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540天。 杨滨三人天没亮就出发了,于墨澜让他们走化肥厂西侧那条路——绕开陈老大旧据点的废墟地带,少穿开阔地,少被人看见。 营地这边,物资盘点还剩最后一摊事情没收尾。粮食那边陈志远已经过了数:粮站夺回来的面粉罐头够二百一十几口人撑到开春,配给不宽裕,但不会断。 断的是别的。 于墨澜和林芷溪在调度室对帐本,桌上点着半截蜡烛头,昨夜盘帐剩下来的,今早没换,就着残光凑合。 林芷溪把帐本推过来,手指停在下面几栏上。 字迹是她的,一笔一划,旁边的括号里加了注释。 医用纱布:最后一卷,剩三分之一。酒精:按当前换药频率还够八天。燃煤:全营两天半。煤油:约六升,照明和加热分开用,节省的话还有两周。工具类:七把锹头松动,四把磨穿了刃,斧柄两把需换。棉衣布料:能拆用的被芯已经用光,最后那点打进了手套内衬。劳动手套:大半有破损。 “棉花呢?“于墨澜问。 “没有棉花。“林芷溪把帐本翻过一页,“上次大坝带出来那几床被子早就拆了,宿舍那边的人晚上冷,是用自己的东西压着熬的。“ 于墨澜把帐本推回去,站起身。 “搜刮。“ “新城区那片商品房,高层基本都去逃难了,或者死了,陈志远说的应该准。“林芷溪说,“下面几层有住着的,跳开。“ “还有物流园。“于墨澜说,“那边库房多,进不去的有墙,能进的地方先搜完。今天就出发,等不了明天,棉衣的事不能再拖,再冷下去李医生那边冻伤案子要排队。“ 他出去找梁章,把两组人手安排下去。自己带新城区居民楼那组,梁章带物流园那组,各带七八人。野猪负责看家,徐强跟于墨澜这边,管搜刮的秩序。 安排完,他回到调度室,把一条规矩再说了一遍,说给所有要出发的人听: “住着人的不动。进去之前先听,先用鼻子,先看门缝。门上有新痕迹的、有生火气味的、里头有声音的,跳过往上走。不许跟本地人动手,但如果被打,也不能站着,能跑就跑,再叫带枪的来。不要给我们大……冷库惹祸。“ 没有人说话。 白朗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两只手搓着棉手套,听完了没有吭声。刘佳斌在他右后侧,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额头宽,颧骨高,以前在转运站跑过仓库装卸,干活有把子力气。上回抱怨粥稀的就是他。 他听那条规矩的时候眼神往别处飘了一下,于墨澜注意到了,没有多说。 中午快到的时候,杨滨三人回来了。 刘根在前,常新在后,中间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穿了两件棉袄叠在一起,外面那件大了整整一号,袖子过腕,反折了两圈还是长。 于墨澜让其他人先去吃午饭,把杨滨引到一侧。 “找到了。“杨滨说,“地址对,四号楼二单元一楼,蓝毛巾挂在楼道铁管上,用铁丝绑着,没动过。门没锁,靠着一根细铁丝绕着。“ “她一个人?“ “就她。楼道冷,她住的那间把缝都堵了,用破棉衬衫塞的,窗户钉了两块木板。我们拍门的时候,她用菜刀顶着门缝探头。“杨滨停了一下,“我把纸条从缝里推进去,说陈玥在这边、腿伤有人处理了。她拿着纸条看了一会,才开门。“ “那栋楼里有没有其他人?“ “有。对门一户,楼上两户,都住着,路过的时候有人探头看。走的时候楼道里来了个男的,喊了一嗓子。“ “喊什么?“ “说她要是不想走,可以不走,没人逼。“ 于墨澜朝门口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女人低着头,棉袄袖子垂着,手没有出来。 “东楼三号间,备热水,叫程梓过去看一下冻伤。“他顿了顿,“先不告诉陈志远。“ “好。“ 于墨澜没有去东楼,在院子里等大家收拾妥当,下午两点带队出发。 新城区商品房群在冷库往北,约两公里,外墙挂着灾后黑雨黑雪留下来的斑,深色的,从底层往上爬,到三四层就稀了。再往上是旧墙漆脱落后的灰白。 楼下地面上有人住过的痕迹:冻硬的炉灰堆,旧木柴的断茬,一根半截的蜡烛粘在门口台阶上,蜡油淌下来封住了一块小石子。 底层有人住,这是确定的。没有动静,但有几扇窗子有木板遮挡。 徐强让大家从旁边拐进去,进楼梯间,往上走。 六楼以上基本空了,窗户的碎玻璃都没有清理,积了薄霜,地上有碎砖和干粪,墙角有蜘蛛网冻硬的细丝。七楼的一户门没关,里头有张床架倒在地上,床腿上的漆还是原来的颜色,没有刮痕。床头柜翻倒了,格板掉出来,里头是空的。 但还有东西,搜出来的东西拿袋子装了:旧棉被、锤子、两把活扳手、一根钢凿;半桶封盖的发动机油;一批铜电线,成卷的;厨房柜子底层最里面有三瓶玻璃罐子封的东西,拧开一个,是糖,结块了,没有腐坏。 徐强把白糖罐往于墨澜手里一递:“这个进公账,还是每人分一点?“ “进账。“于墨澜把罐子盖好交给旁边的人,“苗床那边需要糖,苏玉玉要。“ 又往上走了两层,东边那栋楼已经有徐强另外安排的一组人在搜,两组隔着楼层互相不干扰。 下午三点过一些,徐强那部对讲机里发出了三声短按键。 于墨澜认得这个信号,是徐强约的“过来“。不是紧急,但需要他到场。 他把手里的棉被丢给旁边的人,出了这栋楼,往东侧那栋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越界(第2/2页) 是四楼。 楼梯口还没到,就听见走廊里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听起来像几个人站着大声呼气,白气各自散在走廊顶上,没有人动。 于墨澜上了楼,转过拐角。 走廊里站着五六个人,分成两摊:一摊是三个冷库这边的人,刘佳斌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个铁皮罐子,圆鼓鼓的,是婴儿奶粉罐。另一摊是三个本地人,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护着身后的孩子,孩子太小,被棉衣裹着只露出一张脸。 女人旁边站了两个男人,一个手里提着一把武士刀,另一个双手空着,但没有退后半步。 徐强站在两摊中间,背对着于墨澜这侧,枪背着没摘下来。 于墨澜扫了一眼门:走廊靠里第二户,门框上的木头是新劈开的,锁销被从外头用工具撬断,木屑还在地上。 门没有关死,亮光从缝里透出来。 “怎么回事?“他对徐强问。 徐强转身,没有多说,直接往刘佳斌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里头有人住着,他撬的门。“徐强说,“我过来的时候已经出来了。奶粉是屋里的。“ 刘佳斌嘴里说话了:“于队,这——这层楼我们探过,楼道里没有生火痕迹,我以为——“ “屋里有没有人?“于墨澜打断他。 刘佳斌没说话。 “屋里有没有人?“ 沉默了一秒,刘佳斌垂了眼睛:“有。“ 于墨澜走过去,把两罐奶粉从刘佳斌手里拿出来,刘佳斌没有不让,直接松手。他拿着两个罐子走到那个女人面前,把罐子放在地上,用脚往她面前推了推。 女人没有动,盯着他的脸看,手攥紧了孩子的棉袄领子。 旁边那个提刀的男人把刀放低了一点,但没有收起来。 “我们冷库营地的人,不动住着人的东西。“于墨澜起身,“这个我来处置。“ 他转身看着刘佳斌。 白朗从楼梯口进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后面,手插在棉袄兜里,两只眼睛没有地方放。 “今天搜到的所有东西,全数上交,没有你的份额。“于墨澜说,“往后两周,配给降到最低,不加餐。外围那堵半塌的北墙,搬砖补墙,今天就开始,干完为止。“ 刘佳斌没有动,手里的袋子往下坠了一点。 “明白吗?“ “明白。“声音很低。 “大声点。“ “明白。“ 于墨澜看了徐强一眼,徐强走过来,出手很快,一记正面巴掌甩在刘佳斌脸侧,清脆一声,打得刘佳斌踉跄了半步,扶住墙才没倒。走廊里安静了一阵,没有人说话。 “走。“于墨澜对那三个人说,“把今天的东西拿回去,进账。“ 刘佳斌低着头,把手里的袋子拎起来,跟着往楼梯走。 白朗也要跟着走,于墨澜叫住他。 “白朗。“ 白朗停下来,转身。 “你的人,出了事,下次都这样处理,不要让我自己跑来看。“ 白朗没有解释,嘴唇动了一下,憋出来一句:“知道了。“ “去吧。“ 白朗走了。 走廊里就剩三个本地人和于墨澜。那个女人还抱着孩子,旁边那两个男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看着他腰上的手枪。一个朝于墨澜开了口,说话有嘉余本地的口音,粗糙、直: “你们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打完陈老大和老鬼,现在往这边来了?“ “搜废弃的东西,被褥,不跟你们抢。“于墨澜说,“住人的我们不动。“ “刚才那个是怎么回事?“ “是我管教不严,我处置了。“于墨澜看着那人,“刚才那两罐奶粉,还回去了。“ 那人没有马上说话,往奶粉罐子上瞥了一眼。女人这时候弯腰捡起那两罐奶粉,抱在胸口,缩回门口站着。 “你们在这一片搜多久?“男人又问。 “今天,明天,视情况后天。“于墨澜说,“六楼往上没人住的地方,我们搜,搬走。低层这边不动。“ “这话能算数?“ “你今天亲眼看见的,那就是数。“ 男人看了他一会,没有再说话,转头和另一个人对了一眼,往自己那边的门走,关门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只剩于墨澜一个人,孩子的哭声从关紧的门里透出来,哭了两声,停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两组搜刮的东西堆在院子里分类清点。 梁章那边物流园搜到的:发动机油、废铁丝、旧工具,一批塑料管材,还有一个上锈的小型手摇发电机,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于墨澜这边多了棉被、钉子、铜线、糖罐,还有一批零散的小东西,牙膏、水杯子,卫生纸。没有能吃的,放以前都是废品,单件没用,凑一起能对付。 陈志远在一旁盯着记账,一件一件写进本子里,笔头捏得很稳。他眼镜片上有两道细小的划痕,这两天一直是这副样子,没有问过王慧的事,也没有往宿舍楼那边走过。 于墨澜把最后一袋东西核对完,拍了拍手,往调度室走。 今天的搜刮补上了最紧缺的几样,但帐本上的缺口还有大半没堵,棉花没有,药品没有,燃煤能用柴火对付,只是缓了几天,工具修修补补还能将就,过些天还要找人进城继续搜。 陈志远追上来,把账本递给他,说了今天入账的总数,没有多余的话。 于墨澜接过账本,翻了一页,还回去,进了调度室。 账本上王慧的名字不在上面,先不进任何账。 第200章 贡献 第200章贡献(第1/2页) 2028年12月20日,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551天。 楚建良把碗扣在了地上。 碗底磕在冻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粥还剩半碗,溅出来一点,在碗边上结了一层薄壳。 他是昨晚搜刮组凌晨三点回来的四个人之一,脚踝扭了,被另外三个人轮流架着走回来的。他们带回来一批棉套和两卷铜线。东西进了仓库,陈志远过账,早上分吃的,每人依旧是同一碗粥,和昨天坐在仓库里清点棉线头的人领的一样。 楚建良没有说话。旁边有人替他说了: “昨晚出去这几趟,每回回来都是这碗。“ 另一个声音说:“规矩就这样,说什么。“ “规矩得改了。“ 这句话说完,旁边的人没有接,但也没有散。 于墨澜在二楼检修口往下看着。 粮站那批东西入库已经十三天了,头三天分发的时候月台边上没什么声音,第四天开始说话声多了,第七天他就听见了这种声音。 他没有处置,也没有堵,因为这件事他和陈志远早已经做了十三天准备。 大院里,陈志远把一张裁成窄条的粗纸摆在木板桌上,格子是他用铅笔和直尺提前划好的。那本他自己装订的小册子搁在桌角,是用粮站搜回来的记账纸叠成的,细铁丝穿孔作书脊,封面写了四个字,笔画压实,一撇一捺不潦草:贡献点册。 能走路的人基本都站到院子里来了。老弱和病号留在宿舍,其余的参差不齐地站着,白气在头顶聚成一片。 陈志远没有喊话,就是正常说话,靠后的人自己往前凑: “原来的分配方式,到今天要改革。现在粮食勉强够,但是干了多少和拿了多少,开始对不上。这十三天的出勤记录和配给记录,放在调度室,谁想核,去核。“ 他把册子翻开,托在手里: “从今天起,基础配给不变。每人每天的基本口粮,不管干的什么活、干多少,照旧发,这是活命底线,包括病号。“ “基础之外,额外劳动换点数,用点数换物资。“ 他开始列: “户外体力劳动——搬运、搜刮、补墙、砍柴,每工时三点。室内劳动——分拣、清扫、后勤帮工,每工时两点。每次出营执行任务,额外奖励两点,出去了就算,不按时长。出任务负伤的额外算。技术岗——医务、账目、看护、种植等等——月底单独结算,不按时计,另有津贴。“ “点数换什么:一点,换额外的半个馒头,或一碗热汤。两点,换一根蜡烛。五点,换一双手套,或等值物资。特殊物资另议。“ “点数不能转让,不能借,不能用来压人。这不是钱,是干活的记录。“ 院子里安静着,但不是无声,有脚踩雪的轻响,有人在低声把那几个数字过了一遍。 走廊那边,秦建国手杖顿在地上。 陈志远讲完,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于墨澜也看过去。 秦建国的独眼扫过院子,没有问问题,也没有问陈志远。他对于墨澜说了四个字:“照这个走。“ 说完转身进了走廊。 陈志远在注册表边上用铅笔写下今天的日期,压了压纸,开始等第一个人。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马成。 他腰有伤,调了后勤,做的是清扫和搬运,这活费劲,没人抢着做。他把右手伸出来,两根手指的冻疮裂口还没收口,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签了字。他没说话,签完了站到旁边去。 周琴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站着,看见了这一幕。她没有往前凑,等马成在院子里找到一个靠墙的地方站定,她弯腰把自己手里那半壶热水悄悄踢了一下,顺着冻硬的地皮滑到他脚边。 马成低头捡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陈志远在记名字,背对着这边,没有看见。 于墨澜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之后是陆续上来签字的,里头有搬运的,有补墙的,也有扫仓库的。陈志远一个一个记,笔头没有停过。 记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不到一秒,又继续落笔。 于墨澜从侧面看不见那一行写的什么名字,但他知道为什么。 搜刮组那几个昨晚出去过的队员,楚建良排在靠前的位置,他那只扭了的脚踝还在肿,站着有点偏,但他等了,没有走。 陈志远补的那一段话,于墨澜跟他核对过: “现在粮站那批存粮,按全营人口,能撑到明年三月。三月之后搜刮的收益会下降——我们每次出去要走更远,能拿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少,这条线不可持续。“ “苗床和温棚的工作,苏玉玉说最晚一月份可以启动。一旦启动,苗床劳动每工时四点,高于所有其他任务,今天就写进去。生产比搜刮重要,权重要反映这一点。“ 有人抬起头,把“四点“这个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昨晚出去那几个,有一个人开口了,姓齐,大坝的老队员:“苗床是室内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贡献(第2/2页) “对。但权重高于室内。“ “那外头那几个搜刮的,比苗床低一点?“ “加上任务费,搜刮出去一趟是五点起步。“陈志远回答得没有停顿,“苗床是每工时四点,没有任务费。你算。“ 那个姓齐的没有再说话,退回到人群里去了。 下午,小雨在粮仓帮苏玉玉清点搜刮来的棉套数量,弓背在背上,弓弦打了蜡。 于墨澜进来的时候,她在货架旁边蹲着,手停着,侧耳听。 货架底格,靠最深处的角落,有个东西在动,是挠挠擦擦的声音,一停一停的。 于墨澜站在另一侧,没有出声。 小雨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搭弦,右手三指绕过弓弦,半口气含住,在等。 那只大鼠从阴影里挪到了灯光边缘,背部比正常的宽出一圈,在咬一截掉落的玉米。 距离不到六米,小雨把弦拉到下巴,憋着半口气。 “啪。“ 箭贯穿后腿和腹部,把老鼠钉在木板格子上。 于墨澜走过去蹲下来。鼠腹靠下有几处暗斑,颜色比周围的内脏深得多,没有边界,散在筋膜里。他把鼠翻了个面,胃鼓着,用箭尖划开,里头有两截没消化完的塑料碎片和发黑的粮渣压在一起。 苏玉玉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棉套清单。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剖开的胃,没有开口,把身子退回去,继续点手里的棉套数。 “拿去厨房。“于墨澜对小雨说。 厨房那边做饭的人接过去翻了翻,把腹部那段有斑的肉切下来扔到砧板边上。 苏玉玉从仓库出来的时候路过,没有停步,只是伸手把那块肉从砧板边缘往废料桶方向推了推。 剩下的部分下锅炖了。晚饭多了点肉汤的味道,院子里有人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小雨端着那碗热汤坐到月台边上。账本上当天多了一行:于小雨,仓库鼠害排除,零点五点,兑换热汤一碗。 陈志远是自己加上去的,说是仓库维护按内勤标准折算,没有去问于墨澜。 于墨澜看了账本,没有改。 傍晚,调度室里,梁章和陈志远把今天的数字摆到于墨澜面前。 “今天贡献点注册一百三十一人。下午出工,外勤比昨天多了六个,内勤多了九个。“陈志远说,“出工多了,但是实际完成量没有等比例上去。“ “工具不够。“梁章接口,“我们能同时让外勤有效作业的,撑死二十五个人。今天出去,一半人没工具,在那空等。“ “工具靠搜刮,我们生产不了。“陈志远重复了一句,把另一张纸摊开,“到处是废铁,但我们没有炉子没有燃料,打不了新工具。“ 于墨澜在地图上的两个点之间移了移手指。“物流园那边还有没有没进去的库?“ 梁章把一张折叠纸推过来,用铅笔点了一个位置:“数据中心那栋。铁门是从里头锁死的,有人主动锁上的,就没撬。我绕东侧看过,外墙二楼有处半塌,要进去得走黑楼梯,没安全绳,我没让人进。“ “里头有什么?“ “没进过,不确定。“梁章把折叠纸在桌上按了一下,“但数据中心灾前应该都有ups不间断电源机房,里头有铅酸蓄电池组,配电间可能还有工具柜和备件。应该没有被搜过,铁门从里头锁死的,这地方里面没吃的。“ 于墨澜把那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蓄电池。苏玉玉的苗床一月份要启动,没有稳定的照明和加热,温棚就是空壳。全营现在靠蜡烛和煤油灯,蜡烛存量还有两周。 “另外,之前值夜班的人说过,那栋楼二楼方向偶尔有一两秒的亮光。“梁章补了一句,“有可能是碎玻璃反光,也有可能里头还有人。“ “进去看。“于墨澜把那张折叠纸拿过来,折好。“安全绳和照明备够了,带上枪和担架,能搬的东西多搬。里头锁着门,得从东墙那个破口绕进去。“他停了一下,“如果里头有人,不要先动手。“ 梁章把纸揣进棉袄里。 陈志远和梁章先后走了。 于墨澜一个人留在调度室里。他习惯最后把桌上的东西归一遍。 贡献点册摞在注册表上面,他把册子翻了翻,合上,放到桌角。注册表底下压着几张散纸,有的是下午登记时掉出来的,有的是陈志远做的点数兑换记录。 他一张张抽出来核对,抽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了。 一张折叠的纸条,不在注册表里,是被人夹进来的。展开,铅笔写着: “欠老贺三点下周外勤抵。“ 于墨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别的字。他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棉袄内口袋。 他站起身,推开调度室的门,院子里还有人在收拾白天注册用的木板桌。 他叫住常新,让他去北墙替一会儿岗。 第201章 陷阱 第201章陷阱(第1/2页) 2028年12月25日,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556天。 安全绳是从物流园货场拆回来的尼龙捆货带,剪断之后苏玉玉重新编了三股,徐强自己动手试了拉力,挂在月台的吊钩上让两个人同时吊着荡了几下,没断。 照明是一个手电筒,用的18650电池。另外还有两根自制火把,木柄上绕了浸过煤油的旧布条,气味很冲。 于墨澜点了五个人:徐强、杨滨、常新、田凯、刘根。梁章留守,野猪负责巡逻,白朗管后勤那边的出工。 这趟进物流园数据中心,主要是找蓄电池和配电间的工具备件。苏玉玉的苗床下个月要启动,没有电就是空话。 粮站那辆跨斗摩托推了出来。上回大搜刮的时候,梁章那组在客运站的废车场里翻油箱,从十几辆长途大巴和面包车的底下抽出来的残油凑了大约三十升——灾后一年半了,汽油早就氧化变质,颜色发深,味道冲,纯烧动力不够,徐强在里头掺了点煤油,勉强能用,但发动机咳嗽得厉害,怠速不稳。 去物流园不到一公里,推过去也行,但搬重东西回来得靠车,人没力气。 出发前,于墨澜让常新留在物流园大门外的废货车旁守着,有动静吹一声哨。跨斗摩托停在大门口,常新和刘根看着外头。 从冷库到物流园,走北面那条厂区公路,路面上的雪被之前几轮搜刮踩出了两道印,冻硬之后变成了两条沟,走在里面不打滑。 物流园的铁栅门在灾后第一年就被人撞开了,一扇歪在地上,另一扇只剩半截,顶部焊接点断了,风刮过来的时候来回晃,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院子里有三辆报废的厢式货车,车皮上的喷漆还能看出原来是某个物流公司的标识,但颜色已经褪到只剩轮廓。最靠东的那辆前挡风被砸碎了,驾驶室里堆着发黑的旧报纸。 于墨澜停下来看了看地面。 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有几块暗色的斑,已经被冻在表面里了,边缘不规则,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块有巴掌宽。 “弹壳。“徐强在一辆货车底盘旁边蹲下来,从冰里抠出一颗铜壳,“五六式的。“ 他又摸了摸,从旁边抠出第二颗,位置和第一颗隔了约半米。 “散的。“徐强把弹壳在手掌上滚了两下,“不是一次齐射,是分开打的,交火的位置很近。“ 于墨澜把那两颗弹壳接过来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院子周围的仓库铁皮墙上有好几处凹坑,有的穿了孔,边缘翻着铁皮卷边,是步枪弹打出来的。 “什么时候打的?“于墨澜问。 “看不出来。“徐强起身,“肯定在咱们来之前,至少好几个月了,弹壳上的铜锈厚了。“ 他们往里走。 物流园有四栋主体建筑。前两栋仓库在之前的搜刮中进过了,里面被翻得干净——不是他们翻的,是更早的人,他们只翻到一些破烂。货架全空着,地上散着塑料薄膜碎片和断裂的打包带,旧纸箱被踩烂了。 角落里有用过的灶坑痕迹,灰烬冻成硬块。有人在这里住过,也有人在这里搜过,时间不确定,但很久了。 第三栋是个三层的砖混小楼,原来是物流园的办公楼。一楼大厅的玻璃全碎了,碎片扫到了墙根,留出一条空地。前台的柜面倒着,后面的通道上有一截骨头,裹着碎布,已经发白了。 于墨澜停下来看了一眼。往里走,地上还有。散的,被拖过的痕迹,碎布和骨头混在一起,有几块靠近墙角的位置还能看出是肋骨的弧度。 没有头。 “往里走。“于墨澜没有弯腰去翻。 二楼的走廊里有更多的尸骸,已经没肉了。这些没有被拖动过,保持着倒下时的姿势——有的趴着,有的靠墙坐着,身上的衣物已经和皮肤一起干缩了,冻在一起分不开。 有一具倒在办公桌前面,双手搭在键盘上,手指弯曲着,键盘上落了一层灰。桌面上有个水杯,杯里的水冻成了实心冰柱。 里面很暗,田凯把火把举高了一点。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的电子锁面板已经黑屏了,但下方有一个机械锁孔。门缝里塞了一截橡胶密封条,看着像是后加的,不是原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陷阱(第2/2页) “这就是梁章说的那扇门。“于墨澜走过去,手掌贴在铁门上感受了一下温度。门板和墙一样冷。 他把耳朵贴上去。 什么也没听见。 徐强在旁边压低声音说:“撬开,直接进。“ “不行。“田凯看了一眼锁孔,“我最近撬了好多门了,这机械闩,锁舌太长了,咱没有专用工具,至少得半小时,还不一定撬得开。“ “绕。“于墨澜说。 他扫了一眼那段橡胶密封条,新的,塞得很平整。在铁门里面的人,有理由不想让外面的声音传进来,也有理由不想让里面的声音漏出去。 东侧外墙的半塌处,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砖墙从中间裂开,上半截往外倾倒了,露出楼板的钢筋和混凝土碎块,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宽度刚好能侧身钻进去。缺口往下是一楼的废墟,碎砖堆了大半层高,上面落着黑色的积雪。 徐强在缺口边上试了一脚,碎砖松动了,往下滑了几块。他收回脚,拿出绳子,在缺口旁边的钢筋上绕了两圈,拉紧,绳头系在自己腰上。 “我先下。“徐强说。 “等等。“于墨澜拦了他,“你手臂有伤,这个我来。“ “已经好了。“ “你在上面控绳。“ 徐强没有再争。 于墨澜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81杠背在后背,电筒塞进胸口棉袄里。点着的火把递给小杨,先不带进去,怕明火在封闭空间里烧掉氧气。 他侧身钻进缺口,双脚踩在碎砖上,砖块在重量下又滑了两块。他蹲低重心,用手掌撑着墙面往下移,速度很慢。 脚踩到了楼板。 很黑。 他从棉袄里掏出电筒,照亮了一截走廊。 走廊里没有尸体,但地上有碎玻璃和一截电缆线,电缆皮被割开了,铜芯被抽走了。墙角有个消防栓箱,玻璃打碎了,里面的灭火器不在,只剩一个空支架。 他往前走了三步,电筒光顺着地面扫过去。 一条极细的暗线,贴着地皮绷直,两端钉在墙角。 于墨澜停住,顺着线的走向,光往上抬。 天花板裸着管道,绊线正上方卡着一个铁桶,桶口横着。 于墨澜退后几步,靠上墙,从旁边随手捡了个水泥块扔到上面。 绳子绷了一下,另一端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 桶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不是液体,是一堆碎玻璃碴子和生锈的螺丝钉,从两米高的地方直接落下来。 “哗——” 于墨澜缩肩侧身蹲低,玻璃飞溅,有几块打在他后背的棉袄上,螺丝钉砸在地上乒乓响了一阵。没破皮。 警戒用的,没那么大杀气。 “于队!“杨滨在缺口外面喊。 “没事。“于墨澜拍了拍肩上的碎玻璃,拍不干净,嵌在棉絮里了。他蹲下来把那根绊绳看了看。麻绳,打结的手法不复杂,但绑得很牢,铁钉是新钉进去的,钉帽上没有锈。 他把电筒举高了照前面的路。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缝下面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比蜡烛暗得多。 于墨澜把枪从背上摘下来,推弹上膛。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里面的人听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封闭走廊里传得出去,“我们是南边冷库的人,不是抢东西的。“ 没有回应。 他等了大约十秒。 防火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推动了。于墨澜仔细听,是椅子腿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沉默。 “碎玻璃没砸到我。“于墨澜说,“我知道你不想杀人。“ 又是沉默。 然后防火门后面有了说话声。 女声。声音很轻,带着很长时间没有跟人说话的干涩: “门把手接了电,你碰一下试试。“ 第202章 电源 第202章电源(第1/2页) 于墨澜低头看了一眼防火门的金属把手。 把手上缠了一截细铜线,线沿着门框延伸进门缝里。是不是真的通电,他不知道。但这里肯定有蓄电池组,不是没可能。 “我不碰门。“他说,“你自己开。“ “你们有几个人?“ “我们人不少。但是我一个人进来的。“ “枪呢?“ “有枪。“ “放地上,退后五步。我看得见。“ “没必要,你这门挡不住枪。我真不是来抢的。” “我不信。” 于墨澜看了一眼走廊两侧,没有别的出口。他把81杠放在脚边的地上,退后了五步。 从门缝里,对方只能看见他的手和腰这一段,看不见腰后棉袄盖着的92式。 门里面没有立刻动。 “你们是哪来的?“她又问。 “大坝撤下来的。荆汉白沙洲大坝。“ 又是一阵沉默,比前面的都长。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你们不是陈老大那伙人?“ “陈志达已经死了,快两个月了。“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锁从里面转动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公分。 缝里伸出来半张脸和一截手腕。手腕上攥着一把磨尖的螺丝刀,刀尖朝外。 是个年轻女人的脸,岁数不大,戴着一副厚底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镜腿用胶带缠过。头发短得贴在头皮上,像自己拿什么东西割的,参差不齐。她脸颊瘦削,颧骨明显,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面转得很快,先看于墨澜的手,再看腰,再看脚边那支枪,再看走廊两头。 “就你一个?“ “对。其他人在外面。“ 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的身上,棉袄上嵌着碎玻璃,还没拍干净。 “你们要什么?“ “蓄电池,工具。这栋楼的配电间和机房应该有。“ 她没有马上回话。门缝没有打开,也没有关上。螺丝刀的刀尖在门缝边上轻轻抵着。 “你要进来,就你一个。不带枪。“ 于墨澜站着没动。“我要是真想开枪杀人,我不觉得你能挡住。我可以枪口不对着你。“ 她盯着他看了三四秒。然后把门推开了一点,让出能侧身通过的宽度。螺丝刀没有收回去。 于墨澜弯腰把枪捡起来,没有上肩,用一只手拎着,枪管朝下,缓步前移。 “你有枪,还这么怕?” “被玻璃砸怕了。” 防火门后面是一段短走廊,通向一个下行楼梯。 楼梯口有一盏小灯,是个led灯珠焊在一块电路板上,后面连着两根细线,线沿着墙角延伸下去。灯光极弱,但在全黑的环境里足够看清脚下的台阶。 “你有电。” “对。小心,台阶有裂缝。“她在前面说。 于墨澜跟着她往下走。一层,拐弯,再一层。 他的92是上膛的,随时可以抽出来对着她。但她似乎也没那么防备。 空气在变,比外面暖了一点——封闭空间里人体和设备余温积存出来的,带着一股混合了塑料、旧布和汗味的气息。 地下二层。 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喷着“ups机房非授权人员禁入“的红色字,漆已经起泡了。门是虚掩的。 她把门推开。 机房不大,大约四十平米。靠墙一排是铅酸蓄电池组,有的还连着线,有的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的铅板。 地上铺着拆下来的架空地板,垫了服务器机柜里拆出来的隔音棉,充当床铺。角落里有一个用铁皮围成的简易灶台,灶口对着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管道口被敲开了一个洞,烟从那里抽出去。 灶台旁边堆了一小堆烧剩的灰——烧的是拆下来的桌板和货运托盘的木料,都已经碎成了短段。 房间中央,有一台固定在地面上的动感单车。 是健身房那种,改装过的,脚踏连着链条,连着一个小型发电机,发电机的两根输出线接到蓄电池组上。车座上搭着一件脱下来的羽绒服。 她刚才在骑这车。 于墨澜把这些看了一圈,没有问话,只是站在门口。 她退到灶台旁边,螺丝刀换到了左手,右手搭在蓄电池组的接线端子上。于墨澜注意到那个位置——她的手碰上去,灯就亮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于墨澜说。 “对。“ “多久了?“ “灾变第三个月搬进来的。“她没有停顿,眼睛一直在于墨澜和身后的门之间移动,“之前在宿舍,后来楼上办公室里住。“ “撤离的时候你没走?“ “排过队。“她说,“排了两天,轮到第三批,没走成。前面回来的人说路断了,安置点不存在。队伍散了,我宿舍被人搜光了,我就回这了。之后有人在物流园搜楼,两拨人打起来,死了好几个。我把东西全搬到下面来,把门从里头锁上。“ “上面那些——“ “打完了他们都走了,尸体没人收。“ “你一直没出去过?吃什么?“ “前面一年多还出去找水找吃的,后来外面越来越乱,陈老大到处抓人,我就不出去了。喝的是管路上的冷凝水,省着喝。吃的都是办公桌里他们剩的零食,现在还有宠物店翻的猫狗粮。我一天只吃一顿,撑了这么久。“ 于墨澜看了一眼蓄电池组和那台单车。“电是你自己发的,你还有力气踩发电机。“ “ups电池还有余电,我把几组并联起来,又改了单车的传动比,骑一个小时大概led灯能亮一天。“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搓了搓,“天冷也能暖身子。“ “我们的人值夜,看见这边二楼有光在闪。“ “那不是信号。“她说,“我在楼底下接了两根漆包线,拉回楼里。有人或者大点的动物绊到线,led就闪两下。我知道最近有人在这活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电源(第2/2页) 她把手缩回袖口里,“最近我都把门锁死。那个门不好砸,这里搜不到吃的,陈老大不来。“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小杨他们已经自己跟过来了。他的声音从上面下来:“于队?“ “下来吧,这里就一个人。“于墨澜朝楼梯口说了一句,又转头看她,“你叫什么?“ “何妙妙。“ “之前在这栋楼上班?“ “实习。“她停了一下,“大三,电子信息,没毕业。“ 小杨端着枪从楼梯口下来了,探头往机房里看了一眼。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于墨澜看着她,没有急着开口。 何妙妙的手一直搭在蓄电池的接线端子上,从他进来到现在没有松开过。灶台边上有一摞纸,是一叠用铅笔画的电路图,画在打印纸的背面。 “你这里待不住了。你还有多少狗粮?“ 于墨澜说,“下次来的不会只有六个人,也不会跟你说话再进来。“ 何妙妙没有接话,手指在接线端子上移了一下。 “电池还能撑多久?“ 她还是没有回答。 “你搞小动作没用的,即使你能杀了我,你肯定死。” 何妙妙看了他一会,把手从接线端子上拿开了。 “我们那边有地方。给你一间单独的,先观察,不能出外围,吃的照发。“于墨澜说。 “我有的选吗?” “不是抓你走,也不是请你加入,是给你一个比这里更能活下去的地方。如果你不想待也可以走。“ 她弯腰把那叠电路图拿起来,卷成一卷,塞进衣服内侧。 “电池组还有两块能用的。“她说,“单车的发电机也是好的。“ 于墨澜对小杨说:“叫人下来搬。她说什么有用,就搬什么。“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何妙妙在后面说了一句: “门口那个绊绳的桶,还有两个,在走廊的另外两个拐角。你们出去的时候走右边那条,左边那条我没来得及复位。“ 于墨澜停了一下:“还有什么机关?“ “楼梯口第二层平台有个松动的踏板,踩上去底下会响,是我拿做的报警器。“她停了停,“其他没了。“ 小杨在旁边听着,嘴张了张,没说话。 于墨澜往上走。 徐强在缺口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先看了一眼他肩膀上嵌着的碎玻璃。 “里头有人。“于墨澜说,“一个女的,吃狗粮活的,自己发电,自己做陷阱,懂电路。有用,带回去。“ 徐强嘴角动了一下:“就她一个?“ “就她一个。走廊里有机关,她说了路线,走右边,不走左边。叫门口的刘根也进来,搬重东西得多一个人。“ 徐强转身朝缺口喊了一声,又让小杨去大门口叫刘根。 收拾花了大约一个小时。这里的铅酸电池比人想象的重,一块单体电池田凯试着单手搬了一下,没抬起来,也可能是他太瘦了。两个人合抬用旧布裹好绑在担架上,从地下二层一级一级抬上来。 发电机从单车上拆下来,连着链条一起卸,何妙妙在旁边指挥位置。她的语言很简洁,哪个螺丝先松,哪个后卸,卸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偏力,一步没有多余的。 出走廊的时候,小杨扛着发电机链条走在中间,到拐角处往左偏了一步。 头顶管道上第二个铁桶晃了一下,倾斜,桶口朝下,碎玻璃和铁钉倒出来。 小杨侧身躲了一下,链条磕在墙上弹回来,玻璃碎片划过他的左手背,手套切开了一道口子,血从缝里渗出来。 “操。“小杨把手缩回来,链条掉在地上。 刘根从后面上来帮他把手套扒开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从虎口拉到手腕,一条线。何妙妙站在走廊那头,没有说话。 于墨澜从前面折回来看了一下:“用布条缠上,出去再处理。“ 门从里面打开。东西搬到大门口,跨斗摩托的车斗里铺上旧布,两块电池和发电机叠在一起绑紧。徐强踹了几脚脚踏杆,好一会才点着车,劣质汽油烧起来有股焦糊味。 出楼的时候,于墨澜走在前面。经过走廊的时候,何妙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靠墙坐着的尸骸。 “走了。“她说。像是对那些人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跟在队伍里,带着东西,步子比其他人都小,走得不快。两件羽绒服裹在身上,冲锋衣领子翻起来,只露出上半张脸和那副裂了的眼镜。 队伍走到物流园大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半塌的楼。 一眼。然后继续走。 大门外,常新守在废货车旁边,摇了摇头,说没有动静。 回到冷库院子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何妙妙被安排在东宿舍楼,隔壁是王慧住的那间。 于墨澜让杨滨看着她,在走廊里守一晚上。 程梓过来查了冻伤和营养状况,说人瘦得厉害,但没有致命的问题,先吃流食,不能直接给干粮。 于墨澜在走廊里等程梓出来。 “她手上的茧是电烙铁和工具烫的。“程梓把手套摘下来,“还有,她的肌肉萎缩得不均匀,应该是长期骑那个东西。“ 于墨澜点了点头。“小杨的手,李医生看了吗?“ “看了,缝了两针,不碍事。“ 他回到调度室,在账本上加了一行:何妙妙,女,电子信息专业,物流园数据中心ups机房,观察安置。 账本旁边放着那两块铅酸电池和一台拆下来的小型发电机。 陈志远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新名字。 “懂电的?“他问。 “懂。她一个人在走廊里布了三道机关,小杨的手被第二道划了。“于墨澜把账本合上,看着陈志远的眼睛。 过了大概一分钟。 “你可以去见王慧了。” 陈志远重重地点了头。 第203章 复明 第203章复明(第1/2页) 2028年12月28日,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559天。 何妙妙在东宿舍楼四号间待了三天,没出过门。 程梓每天进去查一次,出来说人瘦,但没大碍,先吃流食,肠胃适应了再加干粮。 第二天何妙妙开口要了工具和万用表,于墨澜让人送了进去——一把螺丝刀、一把尖嘴钳、一卷焊锡丝、一个万用表,都是从配电间和仓库拼凑的。 她在里面测了那两块从数据中心搬回来的铅酸电池和发电机的状态,在纸上画了恢复方案,第三天早上把纸从门缝底下塞出来,上面是铅笔画的电路图和几行字。 于墨澜看不懂,交给陈志远看了一眼,陈志远说她要的是叉车电池,不是那两块小的。那两块容量不够,撑不起照明回路。 冷库院子里有一辆废叉车,启动不了,停在调度室西侧的雪堆旁边,轮子陷进冻土里,驾驶室玻璃碎了,方向盘上落了一层灰。 叉车是灾前冷链装卸用的,电瓶早就没电了,一直没人动。但叉车上的铅酸蓄电池组还在,六块单体,每块比从数据中心搬回来的大一圈,外壳有锈蚀,接线柱上糊着白色的结晶,不知道是漏液还是冻出来的。 刘根带人把电池从叉车上拆下来,两个人抬一块,搬到调度室旁边的配电间门口。 配电间之前做了临时审讯室,现在没有人审,就空着。里面有一排配电柜,柜门开着,线槽和断路器还在,线头都断了。 何妙妙第一次被带出宿舍楼。小杨在走廊里守着,于墨澜和徐强一前一后,把她领到配电间门口。她头发比三天前整齐了一点,步子小,眼睛看着脚下的路。 她进门测了六块叉车电池,在纸上圈出五块能用的,三块串两块并,剩一块废了。刘根按她指的图把电池摆好,她拿烙铁接线,刮掉接线柱上的结晶,接上发电机。踩了几下踏板,测输出,调接线,再踩再测,第三次点头。 “可以了。但要有人踩,四十分钟够三个灯泡亮两小时。“ “灯泡呢?要啥样的?“于墨澜问。 “低压的,十二伏或二十四伏。仓库里有没有?“ 陈志远查了账本,刘根去仓库找来三盏应急灯。两盏灯珠好的,第三盏烧了。 何妙妙她自己带的东西里翻出一颗备用led焊上去。布线是她指挥的,三根线分别接到调度室、会议桌还有李医生那里,沿墙根走,灯泡装在原来挂蜡烛的铁丝钩上。 线接好,她检查了一遍,合上开关之前停了一下。 “等人踩起来再合。谁踩?“她问。 陈志远把贡献点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抬头: “踩发电机,每班四十分钟,每晚两班。每班三点。“ 院子里有人听见了,往这边凑。马成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我来。“他说。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记了名字。“今晚六点第一班,七点第二班。你踩第一班。“ 马成点头,没有多说。 傍晚五点五十,马成进了配电间。发电机已经固定在墙边,踏板的高度调过了,他坐在一块垫高的木板上,脚够得到。何妙妙在旁边看着,等他踩起来,发电机轴转稳了,她合上开关。 调度室的灯泡亮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医疗角那盏也亮了。会议桌那边第三盏,跟着亮起来。 于墨澜在调度室门口站着。三个灯泡的光是黄的,不刺眼,比蜡烛亮,比煤油灯稳。 冷库院子里没有别的光源了,月台和宿舍走廊那边原本点的蜡烛陆续被人吹灭,光都往这三盏底下收。 李医生在医疗角那边,手里捏着针,正在给一个人缝手臂上的裂口。 之前都是蜡烛,光不够,针脚容易歪,他得凑得很近,有时候针尖戳偏了,得重新来。现在他把手放平了,针尖在灯光下看得够清楚,没有停。程梓在旁边递纱布,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复明(第2/2页) 苏玉玉在会议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小堆种子。 她拿镊子夹起一粒,对着灯泡看了看,又放下,换下一粒。 人群往灯光的方向聚。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在动,有人从宿舍那边走过来,站在调度室门口往里看,有人蹲在医疗角外面的走廊里,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那盏灯。 有人端着碗往调度室这边挪了几步,借着门里漏出来的光喝粥。 白朗站在人群外围,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没有往前挤。 马成在配电间里踩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额头有汗,棉袄敞着,喘了几口气。陈志远在册子上给他记了三笔。第二班是另一个姓齐的,大坝的,进去接着踩。 何妙妙没有走,站在配电间门口,等第二班踩起来,她看了一眼输出端的电压读数,点了点头,才往宿舍楼方向走。小杨跟在她后面。 六点半,秦建国拄着手杖从走廊那边过来。梁章、林芷溪、陈志远、苏玉玉跟在后面。 于墨澜把会议桌旁边的椅子摆好,何妙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小杨在她旁边,没有离开。 “她旁听。“于墨澜对秦建国说了一句。秦建国没有反对,在桌子一头坐下。 会议桌在灯光下面。苏玉玉把种子推到一边,摊开几张纸,上面是她用铅笔画的温棚布局和苗床分区。纸角有些卷了,她用手指压平。 “温棚的骨架可以搭,但光照不够。“苏玉玉说,“现在白天短,还总是阴天,就算把苗床放在窗边,一天也就四五个小时有效光。苗会结不了果。“ “补光呢?“梁章问。 “要电。我们现在三个led灯泡不行,这里没有大坝那条件。“ 陈志远把贡献点册翻开,算了一下。“每晚两班,每班四十分钟,踩的人拿六点。如果再加两盏灯,得再加两班,多六点支出。谁踩?“ “轮班。“梁章说,“外勤回来的人,晚上可以踩。“ “外勤的人白天累,晚上再踩四十分钟,第二天怕出事。“陈志远没有抬头,“要么减外勤人数,要么找不出去的人踩。“ 林芷溪把识字班的出勤表从旁边拿过来,翻了一页。“病号和老人踩不动,孩子不够高。能踩的只有壮劳力,壮劳力白天都在外勤或者补墙。“ 苏玉玉接话:“土壤冻结和真菌的问题也麻烦。苗床下面的土层冻了快两个月,化开要时间。就算化开,没有有机肥,土是死的。“ “有机肥从哪来?“林芷溪问。 “沤肥。厨余、草木灰、人畜粪。“苏玉玉停了一下,“人粪有,草木灰有,厨余不够。畜粪没有,我们没养东西。“ 梁章说:“搜刮的时候能不能找点化肥?“ “化肥厂有点底货。“陈志远把册子合上,“苏玉玉说有机肥更稳。而且化肥要兑水,水要烧开,燃料又是一笔账。“ 秦建国咳了一声。他用手背掩了一下嘴,没有出声。过了几秒,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完嘴角有一点红色。他用手背擦了,没有人说话。 苏玉玉继续讲温棚的通风和湿度,说苗床一旦启动,每天要有人负责揭盖帘、调节通风口,不然湿气闷在里面会烂根。陈志远在旁边算账,说这部分人力也得进贡献点。 梁章问了几句安全岗和踩发电机的人手调配,说北墙那边值夜的人能不能轮换一部分去踩,陈志远说值夜和踩发电机是两套岗,不能并。 会开了大约半小时,没有结论,只是把问题摆出来了。温棚要搭,光照要补,土壤要化,有机肥要凑,每一样都卡着另一样。 秦建国没有发言,只是听。 会散的时候他最后站起来,手杖点地,往门口走。 梁章和林芷溪先出去了,陈志远和苏玉玉收拾桌上的纸。秦建国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对于墨澜说了一句: “后天来找我,一个人。“ 第204章 召见 第204章召见(第1/2页) 2028年12月30日,下午。 灾难发生后第561天。 于墨澜敲了秦建国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进去。空气里有药味,苦的,混着一股陈旧的布料和汗味。 秦建国坐在床沿上,没有脱鞋,手杖靠在床头,右手搭在膝盖上。他右眼的眼罩摘了,另一只眼也很浑浊,眼白有血丝。 床头的杯子里装着半杯黑褐色的药汤,不知道李医生用什么熬的,药店里搜到的中药材,还没拿光,除了他也没人知道怎么用。 药已经凉了,杯沿上结着一圈深色的渍。 “关门。“秦建国说。 于墨澜把门关上。房间里的药味更浓了,混着蜡烛燃烧的烟味和老人味。窗户用木板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有风渗进来。 “坐吧。“秦建国说。 秦建国来到冷库一直坐的这把藤椅给他搬过来了,于墨澜在椅子上坐下。 秦建国没有立刻说话,他咳了一声,用手背掩住嘴,然后从床头摸出一块布,擦了擦手,把布塞回枕头底下。 “后天,一月一号。“秦建国说,“公开任命。你接我的位置。“ 于墨澜没有接话。 秦建国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包很旧,拉链坏了,用绳子扎着口。 他解开绳子,从里面摸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钥匙。铜的,已经锈了,齿纹磨损得厉害,栓在一根褪色的蓝布条上。 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胶带粘着。 “大坝总控室的钥匙。“秦建国用指尖点了点那把钥匙,“撤的时候带出来的。大坝没了,这把钥匙还在。“ 于墨澜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拿。 “纸袋里是档案。大坝灾后的人员名单、关键命令、撤离记录。不全,但够用。”秦建国把纸袋往于墨澜面前推了推,“你拿着。以后有人翻旧账,这些东西能说清楚。“ 于墨澜把纸袋拿过来,没有拆开,放在膝盖上。 秦建国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久一点,他弯下腰,手撑在床沿上,呼吸很重。 他直起腰,换了一口气: “张铁军那事,你做的不够漂亮。”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拖延泄洪,压力积累的太多,最后会决口。只能打七十分。” “我知道。被你的’规矩’困住了。”于墨澜也吸了一口气,说道,“要不是梁章帮忙。” “我让梁章去的。” 于墨澜愣了下,然后点头。 二人沉默了半分钟。 “大坝是我设计运行逻辑的系统,现在大坝没了,系统失效了。”秦建国说道,“接下来你要自己建坝、定闸、放水,或者……主动决口。你要带大家活着,不能犹豫。” “明白。”于墨澜说。 “还有一件事。“ 秦建国又开始咳,咳完他直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布,又擦了一次。布上的暗色多了,颜色发褐。 “梁章。“ 于墨澜等着。 “荆汉撤离之前,有一批人在大坝冲卡。饿疯了,要抢大坝的物资,抢粮。“秦建国顿了顿,继续道,“梁章下了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扫射。冲卡的人里面,有流民,有大坝员工家属,有老人和孩子,二十多人。梁章亲自带了两个人,全打死了。对外说他们是暴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召见(第2/2页) 于墨澜屏住呼吸。 “当时动过手的另两人后来都死了,病死的。现在除了我,没人知道是他。“ “营地里有没有那些家属的亲人?“于墨澜问。 “有。大坝撤出来的人里,有人的家属死在那次冲卡。他们以为是军方打的,以为死的是暴徒。不知道是梁章做的。“ 于墨澜把纸袋放在桌上。烛光在桌面上晃了一下。 秦建国揉了揉眼睛,然后把手放在桌上,继续说道: “还有,梁章当时是保卫科二把手,副科长,他上面还有原来的保卫科长。后来我要放水淹荆汉的时候,科长反对放水,要来拦我。” 于墨澜等他继续讲。 “梁章把他毙了。我让的。“ 秦建国看着于墨澜,“这事,张铁军知道。张铁军死了,现在只有我和你。“ “梁章是一把好刀。“秦建国说,“他听我的。我死后,你替我管他。“ 于墨澜点头。 秦建国把钥匙拿起来,递过去。于墨澜接过,钥匙很凉,蓝布条在指尖蹭了一下,很粗糙。 “一月一号,元旦。“秦建国重复了一遍,“公开任命。你准备一下。“ 于墨澜没回答,站起来,把钥匙拿起来,揣进棉袄内兜,纸袋夹在腋下。 他走到门口,秦建国在身后说了一句: “别让梁章知道我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于墨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冷。 他沿着墙根往调度室走,钥匙在兜里贴着胸口,他把纸袋夹得很紧。 秦建国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头,门关上之后,里面的烛光和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于墨澜走得很慢,纸袋里的东西不重,但夹在腋下总觉得会掉。 调度室门口有人进出,陈志远在里头对账,林芷溪在走廊那头和小孩子说话。 于墨澜没有进去,他拐进旁边一间空屋子,把门关上,拆开纸袋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叠发黄的纸,手写的,有名单,有数字,有日期。 秦建国的字他认得,还有别人写的。名单上有名字,有职务,有最后的去向,有的写着“撤离“,有的写着“阵亡“,有的写着“下落不明“。还有大坝的水文日志和开闸记录。 他没有细看,把纸装回去,封口重新粘好。 梁章从对面走过来,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于墨澜也没有停。梁章是去秦建国房间的,手里端着什么东西,用布盖着,可能是热汤或者药。 于墨澜没有问,梁章也没有说。两人擦肩而过,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 梁章的背影消失在秦建国的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于墨澜把钥匙和纸袋锁进自己的抽屉里,钥匙和账本放在一起,纸袋压在底下。 抽屉的锁是旧的,钥匙孔有点锈,他好几下才锁上。 陈志远在对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问。 林芷溪从走廊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识字班的作业本,看见于墨澜在锁抽屉,目光对视了一下,也没说话。 于墨澜把抽屉钥匙揣进兜里,和秦建国给的那把总控室钥匙分开放,一把在左兜,一把在右兜。两把钥匙不一样,一把是铜的,一把是铁的,摸得出来。 明天是一月一号。 秦建国把该交的都交了,剩下的就是他的事了。 第205章 新名 第205章新名(第1/2页) 2029年1月1日,元旦。 灾难发生后第563天。 今天每人得到了一块陈皮糖,连原来老鬼底下的几个现在干苦力的都有。 糖是第n次搜刮的时候从新城区一家小超市的柜底下翻出来的,没标签,铁盒装,里面套着塑料袋,有些受潮化了,但是独立包装的,没坏。 营地里这些天有老人死,也有新人来。 陈志远重新清点过,一共二百一十七块,按人头分,一人一块。 糖纸是橙色的,印着已经褪色的商标,剥开之后糖块发黏,但甜味还在。 发糖的时候在门口的月台上。林芷溪端着铁盒,陈志远在旁边念名字,念到一个,递一块。 没有人挤,队伍排得整齐,领到糖的人往旁边站,有的直接剥开塞进嘴里,有的攥在手心,舍不得吃。 小雨领到糖,剥开糖纸,含在嘴里,没有嚼。 马成领完没有走,等周琴领完,他把自己那块从兜里掏出来,塞进周琴手心。周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把糖攥紧了。 白朗站在队伍后面,领到糖之后剥开吃了,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营地还是不让乱丢垃圾,不然要罚额外做三天卫生,没贡献点。 野猪没有排队,他站在月台边上。陈志远念到他的名字,他走过来拿了一块,没有吃,揣进棉袄里。 发完糖,大家都在院里等着。 秦建国拄着手杖从走廊那边过来,梁章扶着他。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手杖点地的声音比平时重。 人群让开一条道,他走到月台中央,站定。于墨澜站在他旁边,没有搀扶。 秦建国开口,声音很哑,气不够,说几个字就得停一下。 “从今天起……“他咳了一声,咳完把手放下,“从今天起,这里叫嘉余营。以前大家随口叫冷库,今天正式定下来。“ 人群里有人点头,没有人插嘴。嘉余是县城的名,大家来了之后一直这么叫,冷库、营地、嘉余那边,说法不一。还有大坝、转运站、本地的,一提这个,总是有一些历史在。 今天定了,以后就是嘉余营。 “于墨澜……“秦建国又咳了一声,梁章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他摆摆手,把梁章推开,继续说,“于墨澜接我的位置。以后营里的事,他说了算。“ 于墨澜没有动。 秦建国说完这句话,没做其他演讲。他没有再看底下,转身往走廊走。 梁章跟上去,扶着他,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秦建国的步子不稳,梁章的手一直搭在他胳膊上,没有松开。 人群没有散。于墨澜早就是接班人了,是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现在有饭吃,有水喝,有电用,有糖吃。 于墨澜没有做演讲,事情定了,说话多余。 “苏玉玉,直接说吧。”他说。 苏玉玉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上面是她用铅笔画的温棚草图。 她站到月台中央,把纸摊开。于墨澜往她那边挪了一步,没有挡着前面的人。 “我们要搭温棚,需要材料。“她说,“宿舍楼的隔热板和塑料布,要拆一部分下来。“ 有人出声了。 “拆了宿舍怎么住?“ “会冷。“苏玉玉没有回避,“拆了隔热板,夜间温度会降。大概降四度。“ “降四度?“另一个声音说,“现在晚上已经够冷了,再降四度,老人扛得住?“ 人群里声音多了。有人说不能拆,有人说拆了住哪,有人说老人冻出毛病谁负责。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出来,说自家婆婆,腿脚不好,再冷下去怕扛不住。另一个男人说他们那间住了四个人,拆了板就得挤别人的屋,挤不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新名(第2/2页) 苏玉玉没有争辩,她站在那里,等声音小下去。 “温棚不搭的话,明年没有粮。“她说,“我们的粮只够现在吃的,没有新的。苗床一月份要启动,没有塑料布盖不住,没有隔热板保不住温。现在不拆,明年大家吃什么?“ “那也不能让宿舍的人冻着啊。“ “农业是唯一长期生存线。“陈志远接话,“搜刮的收益会越来越少,能拿的地方都拿过了。不种地,撑不到明年冬天。必须牺牲居住条件,没有别的办法。“ 争论没有停。有人说人不能冻着,有人说春天没粮大家都得饿死,有人说能不能只拆一半。 于墨澜一直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等声音渐渐低下去,才开口。 “春天要不要粮?“ 没有人接话。 “要,就拆。不要,就不拆。“于墨澜说,“你们选。“ 沉默。月台上没有人动。过了大约十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拆吧“。 接着又有人附和。没有人再反对。 被拆的那几间的住户站在人群里,没有出声,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陈志远把贡献点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被拆板的住户,材料和工时计贡献点。温棚搭起来之后,产出的粮优先供这些挨冻和对种植有贡献的人。“ 苏玉玉把草图收起来。 “明天开始。先拆东楼靠南那几间,那边日照好点,影响小一些。“ 人群散了。于墨澜没有走,他站在月台上,看着走廊那边。 秦建国和梁章已经进去了,看不见了。过了一会,梁章一个人出来,往调度室方向走,看见于墨澜,点了点头。 “秦工咳血加重了。“梁章说,“站不住,我扶他回去躺着了。“ 于墨澜点头,没有多问。梁章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进了调度室。 于墨澜在月台上又站了一会,东楼那边有人开始往宿舍走,三三两两的,没有人议论刚才的事。糖发完了,任命宣布了,温棚的事也定了。 嘉余营从今天起有了名字,也有了要干的活。 下午,拆板的人开始动工。 东楼靠南的几间宿舍,门板被撬开,隔热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塑料布从窗框上扯下来,卷成卷,堆在月台边上。 被拆了板的那几间,住在里面的人把铺盖挪到隔壁,挤一挤。东楼一共住了四十多个人,拆了八间,三十二个人得重新找地方。 隔壁几间多塞了几张铺,有的打地铺,有的两个人挤一张床。 没有人抱怨,至少于墨澜没听见。 小雨在帮林芷溪收本子。现在稳定了,孩子重新上课的事情也提上日程了。 她嘴里那块糖早就含化了,但糖纸还攥在手心,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兜里。 马成和周琴在后勤那边帮忙清点拆下来的板,一块一块登记,陈志远在旁边记数。 板清点完,一共一百二十块,塑料布八卷,都堆在月台西侧,用旧篷布盖着,等明天温棚搭架子的时候用。 傍晚,灯亮了起来。三个灯泡,和往常一样。 踩发电机的人换了班,何妙妙在配电间门口测电压,看了一眼读数,点了点头。 于墨澜在调度室对账本。陈志远把今天的拆板工时递过来。苏玉玉已经把人分好了,谁负责什么,都写在了纸上。 “嘉余营。“陈志远在账本封面写了三个字,把本子合上,“从今天起。“ 于墨澜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月台上还有人在走动,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春天还远,但种子已经备好了。 第206章 偷电 第206章偷电(第1/2页) 2029年1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564天。 何妙妙在配电间门口拦住于墨澜。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铅笔画的电压曲线和几行数字。 “电池不对。“她说,“昨晚踩了两班,按记录应该撑到八点半。七点四十就灭了。“ 于墨澜接过纸看了一眼。曲线他看不懂,数字能看懂:31日、1日,每晚放电时间都比预期短一截。 两天了。叉车电池的容量本来就小,何妙妙说过,踩四十分钟只够三个灯泡亮两小时,多一点都没有余量。 “容量算错了?“ “叉车电池的容量我测过,没问题。“何妙妙把纸拿回去,“消耗和记录对不上。有人在偷电。“ 于墨澜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配电间里面,发电机和电池组都在,线从输出端拉出去,三根,到调度室、医疗角、会议桌。线是沿墙根走的,要私接,得在中间某处搭一根分支。 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他不知道。但何妙妙的数据不会骗人。 “今晚我查。“ 何妙妙点头,把纸折好塞进棉袄内兜,转身往宿舍楼走。小杨跟在她后面。 于墨澜没有告诉别人。 晚饭后他照常去北墙转了一圈,和常新说了几句话,问了几句外面的动静,常新说没有异常。 然后他从月台侧面绕回来,没有走调度室正门,贴着墙根往西走。 仓库在冷库西侧,原来是个小库房,搜刮回来的零散物资堆在里面,棉套、工具、旧电线,还有一批从新城区居民楼翻出来的电子产品——几部没电的手机、平板、两个充电宝。平板是白朗那组搜到的,屏幕右下角开胶了。当时登记入账是因为说不定能拆零件用。 仓库门虚掩着。 于墨澜推开门,里面没有点蜡烛,但有一团光从最里面的角落透出来。 光很弱,是屏幕的光,蓝白色,映在几张贴得很近的脸上。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 地上铺着几块旧棉垫,五个人围着那台平板,屏幕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是从扬声器里出来的。 于墨澜听出了那个腔调——《武林传》里湘玉的陕西口音。 几个人捂着嘴,肩膀抖着,有一个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 笑着笑着,其中一个没捂住,抽了一下,然后用手背抹脸,另一个也跟着抹。 没有人发现于墨澜站在他们身后。 平板下面垫着一块木板,木板旁边有一截电线,从墙角拉过来,接在一个巴掌大的蓄电池上。蓄电池的另一端,线沿着墙根延伸出去,方向是配电间。 那截线是漆包线,外皮剥了一截,铜芯露出来,缠在从主线上搭出来的一个接头上。接得很粗糙,但能用。 于墨澜没有动。他看了一会,那几个人还在看,屏幕的光在他们脸上晃,有人笑,有人抹眼睛。 有一个抹完眼睛又笑了,笑完又抹,循环了几次。 他转身往外走,出了仓库门,把门带上,没有弄出声音。 走廊里没有人,他沿着墙根往回走,去找陈志远。 陈志远在对账本,桌上点着一根蜡烛,光不够亮,他凑得很近。 于墨澜把刚才看到的说了一遍。陈志远放下笔。 “平板是上个月搜刮入的账,在仓库三号架。电池不知道哪来的,可能是之前搜刮的充电宝拆的,或者从哪辆废车里抠的。“ 陈志远翻了翻账本,“充电宝入过两批,一批在后勤,一批在仓库。仓库那批没人管,谁拿了也没登记。“ “谁拿的?“ “没登记。那里都不是急用的东西,都是破烂,没锁,谁都能进,有用就拿去用。“陈志远把账本合上,“线接在哪?“ “主线上。从配电间出来到调度室那根,在仓库拐角的地方搭了一截分支。“ “耗多少?“ “何妙妙说连续三晚提前耗尽,每晚少大概半小时的量。平板看一集剧差不多半小时,对得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偷电(第2/2页) 于墨澜没有追问。他让陈志远把贡献点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加一条。观看平板,每人每天半小时,用贡献点换。五点换半小时。“ 陈志远记下来。“那偷电的呢?“ “到此为止。再偷,剁手。“ 陈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册子合上。 第二天一早,于墨澜让徐强把昨晚在仓库的那五个人叫到调度室。 三个是白朗手下的,两个是大坝的老队员,都是二十出头。徐强把人带来的时候,五个人脸色都不太好,不知道是没睡够还是猜到被发现了。 “平板和电池,交出来。“于墨澜说,“我会让人充满电,想看用贡献点换。“ 五个人站着,没有人说话。其中一个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偷电,剁手。“于墨澜说。 没有人动。过了一会,其中一个点了点头,其他几个跟着点。 “去吧。“ 五个人出去之后,陈志远把新规矩抄了一份,贴在调度室门口的木板墙上。于墨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有人路过,停下来看,念出声:“观看平板,五点换半小时。私接电源,剁手。“ 没有人议论。看完了就走。白朗从宿舍那边过来,看了一眼墙上的纸,没有说什么,转身往仓库方向去了。那五个人里有三个是他手下的,他得去问问怎么回事。 何妙妙下午来了一趟配电间,重新测了一遍电池的放电曲线。 偷接的线已经撤了,是那五个人自己撤的,徐强早上让他们去仓库把东西收拾干净,线也拆了。何妙妙跟于墨澜说,今晚的数据应该能对上。 傍晚,还是马成进配电间踩第一班。灯亮起来的时候,调度室门口有人排队,手里拿着贡献点册。 陈志远坐在桌子后面,一个一个登记,谁换了半小时,什么时候看,记在本子上。 平板被挪到了调度室旁边的一间小屋子,原来是个工具间,清出来之后只能坐四五个人,多了挤不下。门板上贴了一张纸,写着“观看登记“。第一个进去的是个大坝的老队员,还有他老婆。他们贡献点够,各换了半小时。五个人凑齐了就打开平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 于墨澜没有进去看。他站在调度室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过了一会,里面传来很轻的笑声,压着的。然后没了。又过了一会,又有笑声,这次稍微长一点。 工具间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屏幕的光,蓝白色的,和昨晚在仓库看见的一样。 林芷溪从走廊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孩子们的出勤表。她看了一眼工具间的门,又看了一眼于墨澜,没有说什么,进了调度室。 识字班的孩子今天问过她,能不能也换平板看,她说不清楚,让问陈志远。 陈志远说孩子没有贡献点,不能换,除非家长用点数替他们换。 没有人来换。 晚上开会的时候,陈志远把今天的兑换记录摊在桌上。 “换了平板观看的,一共七个人,分两波看的,一共消耗三十五点。贡献点册上,这几个人今天的点数都扣了。”陈志远说,“娱乐进账了。以前没有这一项,现在有了。“ 梁章问:“电够吗?“ “平板花的点数,比踩发电机发电赚的要多。“何妙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要没人偷接,够。“ 于墨澜没有补充。规矩定了,执行就行。 秦建国没有参加这个会。于墨澜散会之后去他房间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他站了一会,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小雨已经睡了。林芷溪正在叠衣服,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 于墨澜脱了棉袄,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枕边——一把折叠刀和一个打火机。他躺下,闭上眼睛。 仓库里那几个人笑着笑着抹眼泪的样子,还在脑子里。他没有想太久,睡着了。 第207章 巡视 第207章巡视(第1/2页) 2029年1月3日,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565天。 东楼的板已经拆完了,堆在月台边。 今天轮到立骨架。温棚选在冷库南侧一块背风的空地,原来是个卸货坪。北边是冷库高墙,风被墙挡住一半,东边有一排废货架,风从缝里钻出来,塑料布还是会鼓。 徐强带着人,先把冻土刨开。苏玉玉拿着草图和卷尺,叫他们挖半地下的暖坑,坑挖半米,土堆在北边,夯实做后墙。她说单层棚子顶不住,得双层膜,中间填干草,不然苗床摆进去,就是一夜冻死。 木方是东楼拆下来的,冻得硬,钉子不够,能用的螺丝也少。 白朗跟人把木方抬到坑边,用斧背把尖削出来,往土里砸。第一根柱子下去半截,土里一块冻石顶住,柱子歪了一点。 “偏了。”苏玉玉说,“左挪五公分。” 他们把柱子拔出来,又砸。土块碎不开,他换了镐把敲,敲到第三下,柱子才进到线里。有人骂了一句,说这活儿耗时,还不如去外头找柴。 白朗抬胳膊肘撞了那人一下。那人闭上嘴,把肩上的木方换了个手。 于墨澜站在月台边上看着。 风从货架缝里穿过来,带着嘉余冬天的味。 苏玉玉的手冻红了,她摘下手套对着手心哈气,哈完又戴上。徐强从怀里摸出个矿泉水瓶,里面是热水,递给她。 苏玉玉接过来捂在手里,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过了会,她把瓶子递回去,徐强喝了一口,揣回怀里,继续搬板。 于墨澜没过去,他转身往调度室走。 秦建国的房门关着,梁章刚从里面出来,端着个痰盂,看见于墨澜,摇了摇头,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刚睡下,咳得厉害。 于墨澜点头,没去打扰。 陈志远今天带人去南边流民营地交易,按之前的约定,用水换柴火和藕。他带队,去了五个人,按脚程下午能回来。 下午三点多,小杨一个人先跑回来了。 他喘得厉害,棉袄敞着,额头有汗。跑得太急,在月台边上差点滑倒。 月台边搬板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小杨把嘴抿住,没敢大声。 “头儿。“他扶着墙,“出事了。“ 于墨澜从调度室出来:“陈志远呢?“ “在后面,带着三个人。南边流民营地……没了。“ “什么意思?“ “瘟疫。“小杨咽了一口唾沫,“窝棚里全是死人,有的烂了,有的冻硬了。我们到的时候,就剩三个活的,陈志远让我先回来报信。“ 于墨澜没有多问。他叫上梁章,跟他和小杨一起往南边走。 梁章问要不要亮家伙,于墨澜说带着,但别亮出来。 出了冷库院子,沿排水沟边往藕塘方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于墨澜看见了陈志远他们和那三个人。 陈志远站在上风处,和那三个人隔着十来米,地上有两道脚印,一道是嘉余营的,一道是那三个人的,彼此没有交叉。 三个人站在沟边,没有靠近。 于墨澜一眼认出了周德生,但他比上次见面瘦了太多,棉袄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絮,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小满躲在爷爷身后,盯着于墨澜的枪,扯着老头的衣角。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肩膀宽,脸上有冻疮,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没有放下。 小杨说周德生管他叫小桂,本名桂俊林,他们营地里搭伙的。 “首领。“陈志远看见于墨澜,往旁边让了一步,“周叔他们……营地没了。病了,死了一大半,剩下的跑散了。就他们三个没染上,这几天躲在藕塘东边那个废泵房里,挖藕活下来的。“ 第一次有人叫他首领,于墨澜有点别扭,但他没纠正。 他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老头在咳嗽,孩子忙拍他的背。年轻人没动,眼睛一直盯着于墨澜,微弓着腰,是一个随时能发力的姿势。 “你们想进嘉余营?“于墨澜问。 周德生直起身,点了点头。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咳了一阵,咳完才开口:“我们没发烧,也没拉肚子。我这咳是老毛病,冻出来的,小桂可以作证。营地那边……我们不敢回去了,回去就是死。“ “有没有接触,你们说了不算。“于墨澜说,“先隔离。那间旧工具房清出来,你们住进去。七天后没人发病没人死,再谈进营的事。“ 周德生愣了一下:“七天?“ “对,七天。那是瘟疫,不是感冒。这里也是两百多条命。七天里,我们给水和吃的,放在工具房外,你们自己拿。大小便你们在里面用袋子装,丢到门口,我们找人埋。先说好,要是发病了,我就烧屋子。没发病再谈。“ 于墨澜的声音很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德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桂俊林把木棍收起来,插进腰后的绳子里,没有反对。 于墨澜让梁章带他们去工具房。工具房在冷库院子外面,靠围墙,原来放杂物的,清空之后只能挡风,不保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巡视(第2/2页) 梁章带人把门板检查了一遍,从里面能闩上,从外面也能锁。 进屋前,梁章让他们把外衣脱下来,堆在空地上。旁边烧着一堆柴,等会把衣服烧掉。鞋底在生石灰上踩过,灰黏在纹路里。 周德生咳得直不起腰,小满抱着他的胳膊,桂俊林站在旁边没动,眼睛盯着那堆火,嘴抿着。 旧被褥和给他们换的衣服先放在门口的地上,梁章退开两步,让周德生他们自己把拖进去。 七天的口粮按最低标准,每人每天半块饼、一块冻藕,装在布袋里,放在工具房门口,水也是,放那儿他们自己出来取,不许进营地。 “门口有人守着,你们不能进营地,但可以走,要走就叫人开锁,但是再也不能来。“于墨澜对周德生说,“七天之后,医生来查。没问题,你们就进营。“ 周德生点头。他弯腰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用破布包着,递过来。于墨澜没有接。 “这是什么?“ “种子。“ 周德生把布打开,里面是一小把干瘪发黑的东西,像晒干的瓜子,但更小,更扁。 “南瓜籽。我以前在农资站干的,这是老种,能留种。但是这一年都没法种地,营地没了,我就剩这个了。给你们,换我们爷仨一条活路。“ 于墨澜看了一眼那把种子。黑乎乎的,边缘发皱,有的已经裂了缝。 他不懂种地,但苏玉玉懂。 小满在爷爷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桂俊林没看种子,眼睛一直盯着于墨澜。 “种子先放地上,我叫人收。七天之后再说。进去吧。“ 周德生把种子放在地上。 三个人拿了东西,往工具房进。小满拽着爷爷的衣角,桂俊林走在最后,没有回头。 工具房的门从外面插上。 于墨澜站在围墙边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陈志远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营地那边我具体看了,至少二十多具尸体,有的在窝棚里,有的倒在雪地里。病的样子……拉肚子,发烧,身上有斑。跟大坝那时候转运站传的差不多。“ “他们三个怎么活下来的?“ “周叔说,营地先有人拉稀发烧,他们怕传染,就把锅和铺盖搬到东边泵房,跟窝棚隔开。” 陈志远继续说,“头两天还取过两趟柴火和干粮,后来窝棚门口开始躺人,他们不敢再靠近,就在泵房里顶着。小桂年轻,出去探过两次,说营地那边没人了,死的死,跑的跑。“ “跑的往哪跑了?“ “不知道。他说往西往北都有,不敢追,怕染上。“ “回头把他们脱下来的衣服都烧了,鞋底也消一下,换的就送他们吧。”于墨澜说,“别声张。跟去过的人说,嘴严点。谁乱传,按规矩办。” 陈志远点头。“我们到那营地的时候,老远就闻见味了。常新说不对,我让他们别靠太近,自己过去看了一眼。窝棚里……” 他停了一下,“不说了。我们撤出来,在排水沟那边碰上他们三个。周叔喊我名字,我就让小杨先回来报信。我们几个都没碰他们。” 于墨澜点点头:“让站岗的把水桶往棚底下挪一点,桶口盖住,别让雪落进去。” “好。”陈志远说。 于墨澜往回走。风从南边卷进来,带着一股腥酸味。 温棚那边,徐强和白朗还在忙,塑料布已经蒙了大半,苏玉玉在检查接缝。她看见于墨澜过来,没有停手里的活,只是抬了抬头。 “南边来人了?” “三个。先隔离。” 苏玉玉没有多问。她弯腰把胶带在火上烤软了,贴在塑料布的接缝上,按了按,又扯下一截。 徐强从架子后面绕过来,递给她另一卷胶带。苏玉玉接过来,两人的手碰了一下,很快分开。 于墨澜没有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温棚的骨架,已经搭了大半,再有一天能封顶。 塑料布在风里鼓了一下,又贴回去,接缝处的胶带烤过后粘得很牢。徐强在架子顶上,白朗在底下递板,苏玉玉站在旁边仰头看。 “往左偏一点。” 徐强挪了挪。 “可以了。”苏玉玉说。 于墨澜往医务室走,李医生在里头配药,程梓在旁边递瓶子。他把流民营地的事说了一遍,李医生说七天后他去查,发烧、腹泻、身上有斑,有一样就不放人。 他又回到调度室找林芷溪,林芷溪在核账本。 “西侧关了三个南边来的,隔离七天,口粮从公账出,按最低标准。” 林芷溪笔尖停了一下:“就三个?” “嗯,怕带病。” 林芷溪把三个人记了,没问细节。 天黑前,田凯过来一趟,说工具房那边起风,太冷,老周三个人都缩在被褥里不敢动,工具房里没法生火烧柴。 “忍着。”于墨澜说。 晚饭的时候,于墨澜去秦建国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第208章 入营 第208章入营(第1/2页) 2029年1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572天。 早上李医生去了西侧工具房,程梓跟在后面,拎着药箱。 于墨澜没有跟去,在调度室等消息。 七天前定的规矩,发烧、腹泻、身上有斑,有一样就不放人。 大约半小时后,李医生回来了。手上还有石灰的白印子,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三个都没问题。“他说,“老头的咳嗽是老慢支,听诊的时候肺里有呼噜声,但不是感染的那种,没有湿锣音。孩子正常,年轻人也正常。七天没有发热,没有腹泻,没有皮疹。“ “确定?“ “确定。他们营地那种病发得快,两三天就出症状,七天没事就是没事。“ 于墨澜点头。“让梁章把门打开。“ 周德生三个人从工具房出来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老头的眼。他在暗屋子里待了七天,除了拿饭都没出来过,眼睛不太适应。 小满跟在他身后,手还攥着那根旧木棍。 桂俊林最后出来,脚踩在院子的冻土上,先抬头看了一圈围墙和哨位,再看月台上堆的东西,最后才看人。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的是隔离前刚换的旧棉袄,不合身,周德生的袖子长了一截,小满的下摆拖到膝盖。 于墨澜让陈志远把三个人的名字登进花名册和贡献点册。 嘉余营现在二百二十人。 “周德生,农业组,跟苏玉玉干活。“于墨澜说。 陈志远记下来。 “桂俊林,搜索组,跟白朗的人出去。“ 桂俊林站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头。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从于墨澜脸上移开,看了看院子里来回搬东西的人。 “孩子呢?“陈志远问。 周小满站在周德生身后,比所有大人矮一截。 “先跟后勤,帮林芷溪跑腿。“于墨澜看了小满一眼,“可以上识字班。“ 小满张了张嘴,看了一眼爷爷,又闭上了。 于墨澜从调度室抽屉里把那包种子拿出来。 布包的边角沾了点灰,他放在桌上推给周德生。“苏玉玉在温棚那边,你过去找她,把这个交给她看。“ 周德生弯腰把布包拿起来,手指在布面上摩了一下。 这是他最后一点家底,也是他能拿出来的唯一的“投名状”。他没有打开,揣进怀里,对于墨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小满跟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桂俊林。桂俊林对他抬了一下下巴,小满转身跑向他爷爷。 当天下午,于墨澜路过温棚的时候,看见周德生已经蹲在苗床边上了。苏玉玉在旁边,把那包种子打开,一粒一粒挑出来放在手心里看。周德生用手指点着那些种子,哪颗饱满,哪颗瘪了,哪颗壳裂了不能用,一颗一颗地说。 “这几颗可以。“苏玉玉把七颗挑出来,放在一片干布上。“其他的太瘪了,发芽率不好说。“ “先泡一天,温水,不能烫,三十度左右。“周德生的声音沙哑,但说到种子的事,话变多了,“泡完之后用湿布包着,放在暖的地方催芽。等露白了再下苗床。这个品种耐寒,但苗期怕冻,夜里温棚低于五度就得加盖。“ 苏玉玉点头,没有打断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中性笔和一张纸,把周德生说的记下来。 于墨澜没有过去,站在温棚外面看了一会,走了。 桂俊林入营第二天就跟搜索组出去了,跟白朗的人去老城区。 白朗回来之后跟于墨澜提了一件事。 他们搜一栋六层居民楼,进楼之后别人直接上楼翻房间,桂俊林不动,先蹲在楼道里看地面。地上有灰,灰上有脚印的楼层他不进,说有人来过,值钱东西搜空了。灰上没有脚印的,他才进。 进了屋子也不翻大面,直奔阳台下水管后面、厨房吊柜顶上、衣柜底板夹层。 五楼一户人家的厨房,吊柜顶上和天花板之间有一条窄缝。桂俊林站在凳子上,用木棍往里探了两下,顶板是松的。他把顶板撬开一角,里面塞着两瓶酱油和一罐花生米。花生米受潮了,但没发霉,酱油瓶盖上有蜡封,是新的,没开过。 “他怎么知道上面有东西?”于墨澜问。 “说是吊柜顶上的灰不一样。”白朗说,“别的地方一层浮灰,那一块有擦过的痕。顶板边上还有新撬过的印子。他说灾后这种边角地方最爱藏东西。” “这种一直外头活下来的,眼睛比我们窝在据点的人尖。“于墨澜说。 小满进营之后没有老实待在后勤。这小孩淘气,他个子小,腿快,帮林芷溪跑了两条腿之后,就开始在营地里到处钻。仓库、温棚、月台、宿舍楼,哪里有动静他就往哪凑。 但他最常跟的是小雨。 入营第三天下午,小雨在温棚旁边的空地上劈柴。用的是一把短柄斧,斧刃钝了,劈到木头里拔不出来,她把斧连着木头抡起来往地上墩。 木头裂开。动作不大,但干净利落。 小满蹲在旁边看了一会,问了一句:“你爸是头儿,你不用干活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入营(第2/2页) 小雨把劈开的柴码到一边,没有抬头。“你说呢。“ “在我们那边,头儿家里人不干活的。吃的也比别人多。“小满说。 小雨停下来,把斧搁在木墩上,看了他一眼。 “你看到了吧,领粥的时候,你也一碗我也一碗。饼也是一样大。我爸也是按点吃,多干多拿,少干少拿。我不干活就没有点,没有点就吃最低标准。“ 她弯腰捡起一截木头,竖在木墩上。“你以前那个营地是那样,所以才垮了。“ 小满没有接话。他蹲在地上,手指在冻土上划了一道。 “你会劈柴吗?“小雨问。 “会一点。我爷爷教过。“ “那就干。“小雨把斧递给他。“干完了跟我去仓库搬板子。“ 小满接过斧,第一下劈偏了,木头飞出去。小雨捡回来摆正,没有说什么。小满又劈了一下,这次劈中了,木头裂了一半。 “行。“小雨说,“不用劈透,裂开就够烧。“ 搜索队这一周在老城区东边和北边都跑了,问题也跟着来了。 白朗带队去北边那趟,在一栋旧居民楼的三楼楼梯口,碰上了两个本地人。一个手里提着柴刀,另一个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两边站着对了半分钟。 白朗让自己人不动,上前一步,说搜的是空房,住人的不进。 提柴刀的男人说:“你们搜了好几回了,这片楼还有多少东西你们心里没数?上回你们有人撬住着人的门,那事全楼都知道了。“ 说的是刘佳斌那次。消息传了出去。 白朗没有辩解,退出来,换了一栋楼。 回来之后他跟于墨澜说了这个情况。 “那边的本地人,对我们不友好。上次的事传开了,他们不信我们只拿空房的东西。再去几次,怕要出事。“ 于墨澜没有立刻回答。 本地人和嘉余营之间不是结盟,只是互不侵犯。搜刮打破了这个默契,因为本地人也要活。空房和住人的房子之间的界线,在冬天里,没有人能划得清。 “下次出去,枪亮在外面。“于墨澜说,“不是用来打的,是让他们知道别动手。另外,搜回来的东西里,挑几样不急用的,下次路过的时候放在他们那栋楼的楼道口。不说是谁放的,就放那。“ “为啥?咱有枪不抢他们就够仁义了,还要给他们送东西?” “你在周涛那里呆过,知不知道有个射箭的人?” “听说过,那人…” “现在外面能活的都不简单,别给营地招惹到那种人。”于墨澜说。 当天晚上,陈志远来调度室找于墨澜。 “今天搜索队在北边碰到了一个人,从东面农村过来的。说他们村子发了瘟疫,死了大半,剩下的人往县城方向跑。“ “一个人?“ “他说后面还有。散着走的,不是一伙。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北边来,村子都出了事。种不了地,粮没了,水也不行了。“ 于墨澜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口,外面天黑了,月台上灯泡亮着,温棚那边有一点微光。 围墙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往哪去?“ “往县城方向。“陈志远说,“老城区那边本地人也在说这个事,说最近经常看见生面孔在街上晃。有的找了空房子住下来了,有的在往外面走。“ “多大规模?“ “不好说。一个两个的,三五个一伙的,十个八个一群的,都有。不像有人领头,是散着跑的。“ 于墨澜走到桌边,拿起贡献点册翻了一页,看了一眼数字,又合上。 嘉余营现在二百二十人。当前粮食够到开春,但只是刚刚够。温棚的苗床还没有下种,最快也要一个半月才有产出。 搜刮的收益在递减,本地人已经开始排斥。 南边的流民营地灭了,农村也保不住了。这些人不会只是路过,嘉余县城有墙、有顶、有火,会像一块磁铁一样把他们吸过来。 “先不管。“于墨澜说,“但是值夜加一班,北墙和东墙各多一个暗哨。跟搜索队的人说,出去的时候注意看,有人往营地方向靠的,回来报。“ 陈志远把这几条记在本子上,没有多问。 “南边流民营地发瘟疫的事,你还记得吧。“于墨澜说。 陈志远点头。 “这些从农村来的,有没有病不知道。想投靠营地的人要查。“ “七天隔离?“ “看情况,人少就隔离。“于墨澜把窗关上,说,“先看看来多少人再说,现在活下来的,多少有点本事,挑能干活,看着老实的收,不要多。“ 陈志远合上本子,走了。 调度室里灯泡的光很暗,桌上摊着今天的出工表和口粮分配单。 于墨澜把纸摞起来,压在贡献点册底下。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点。温棚那边的塑料布在风里鼓了一下,又贴回去。 北墙外面的黑暗里,有没有人在走,他看不见。 第209章 萌芽 第209章萌芽(第1/2页) 2029年1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577天。 温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七度。 这七度是两层塑料膜、夹层里的干草、半地下的暖坑,还有何妙妙那一盏每天亮两小时的灯泡拼凑出来的。 苏玉玉蹲在苗床边,手里拿着个喷壶。 喷壶是以前理发店用的,喷嘴有点堵,按两下才出一股雾。水是温的,兑了一点草木灰滤出来的清液,能杀菌,也能补钾。 “出芽了。“她动作很轻,怕惊动了土里刚冒头的东西。 周德生凑过去,老花眼眯成一条缝,盯着那块被喷湿的育苗盘。 黑褐色的腐殖土表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一点嫩黄色的尖嘴从缝里顶出来,那是南瓜苗的子叶,还没展开,卷着。 “是活种。“老头的手有点抖,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只是虚虚地在苗上方晃了一下,“这土肥力够,出得齐。南瓜苗壮,但怕冷,这几天晚上得盯紧点,别让火灭了。“ 这批南瓜籽是周德生带来的那包里的,苏玉玉当命看。 十二个育苗盘,除了南瓜,还点了些早熟的萝卜和几排小白菜。萝卜籽是以前搜刮来的陈种,发芽率低,撒了一把才冒出三五棵。小白菜长得快,但也不算特别快,这种低温下,能看见绿就是奇迹。 徐强带着人在挖定植坑。他手臂上枪伤创口干净,没感染,快好了。 温棚虽然封了顶,地下的冻土层还深,得把表层土翻开,掺进烧透的煤渣和发酵过的人粪尿,再填回去。味道在棚里散不开,熏得人眼睛发酸,干活的人都不说话,憋着气挖。 “坑要挖深点。“周德生直起腰,指着徐强脚下的坑,“南瓜根系发达,但这天冷,根扎不深,全靠这一窝暖土养着。把那桶烂叶沤的泥倒进去,再盖层土,别让根直接挨着肥,烧苗。“ 徐强没说话,也没嫌老头啰嗦,把铁锹插进土里,用力一踩,翻出一块带着冰碴的硬土,然后按周德生说的,把那桶黑乎乎的烂泥倒进坑底。 白朗的人在给后墙挂草帘子。草帘子是前几天从老城区旧建材市场扒回来的,有些霉烂,但厚度还在,挂上去能吸热,晚上放下来挡风。两个人抬着一卷草帘往铁丝上搭,第三个人在底下递绳子,绑的时候不敢使蛮力,怕把塑料膜蹭破。 “那边好的东西都被本地人搜得差不多了,就这破帘子。” “能用就行,轻点挂。“苏玉玉回头喊了一句,“别把膜挂破了。“ 那人应了一声,动作慢了下来。 于墨澜站在门口,掀开两层棉门帘往里看。温棚里雾气昭昭的,一股湿润的土腥味混着肥味扑面而来。他没进去,他怕脚底带的黑雪泥把地踩脏。 “长得怎么样?“他问。 苏玉玉站起来,把喷壶放下,走到门口。 她的脸被温棚里的热气蒸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南瓜出苗率八成,比预想的好。“她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兜里,“小白菜长得最快,再过二十天能间苗吃一茬。萝卜不行,种子太老,可能就这一批了。“ “够了。“于墨澜点头,“先保南瓜。那是主粮。“ “我知道。“苏玉玉看了一眼周德生,“周叔有经验,他说得对,这批南瓜要是伺候好了,结了瓜能留种,以后就不愁了。夜里谁盯温棚的火?“ 于墨澜说:“排了班。徐强和白朗手底下的人各出一个,上半夜下半夜轮班。老周说苗期最怕断火,我让他们到天亮再撤。“ 于墨澜顺着苏玉玉的目光看过去,周德生正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把定植坑周围的土坷垃捏碎。老头棉袄袖口磨得起飞边,身上哆嗦,手里动作却很稳当,捏完一块再换一块,不慌不忙。 “让他带带那几个生手。“于墨澜说,“不能只让老人干,以后这摊子事,得多几个人懂。“ 苏玉玉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照例排队打粥和饼。 今天每人多了一小碟腌萝卜皮,队伍挪得比平时慢,有人端着碗站在队伍边上先嚼萝卜皮。萝卜皮是好久前在老城区一家饭馆地窖里翻出来的,腌在坛子里,有点发酸,但咸味很正。林芷溪让后勤按人头分,一人一筷头。 小满端着碗,坐在角落里,旁边是小雨。小雨平时不怎么和别的孩子玩,因为别的孩子有点怕她。 两个孩子都不说话,低头喝粥。小满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品那点萝卜皮的咸味。 “快吃。“小雨把自己的半块饼掰了一半,扔进他碗里,“吃完了去搬柴。“ 小满看了看碗里的饼,又看看小雨,没说什么,大口吃起来。 桂俊林坐在另一桌,跟白朗那帮人混在一起。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把粥灌进肚子里,饼也不怎么嚼,直接吞。吃完把碗一推,拿袖子擦了擦嘴,眼睛盯着门口。 “下午去哪?“他问白朗。 “北边那片平房。“白朗把最后一点萝卜皮塞进嘴里,“听说以前是个废品站,去看看有没有能烧的东西。“ 桂俊林没说话,点了点头。他入营一周,已经跟了四趟搜刮,他话不多,眼睛很毒。昨天在一家五金店货架底下,他堵住一只野狗,那狗不知道吃什么活的,见人就扑,狗扑出来的时候他侧身让开,反手一刀扎进脖子,血溅了一脸,他抹都没抹,接着搜。狗肉腌了,打算给贡献点多的人做营养餐。这都是于墨澜听白朗说的,他说这个人以前可能是个闯空门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萌芽(第2/2页) 于墨澜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对面是林芷溪。 林芷溪又瘦了点,下巴尖了,但精神还好,收拾得也干净利索。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喝粥一边在上面记着什么。 “怎么了?“于墨澜问。 “煤不够了。“林芷溪把本子转过来推给他,“温棚那个暖坑太费煤。本来这边也不像北方农村有烧煤的习惯,按照现在的烧法,最多撑到二月底。这还得是省着烧。“ 于墨澜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确实掉得快。 “不能停。“他说,“温棚是命根子。停了苗就冻死了。“ “我知道。“林芷溪叹了口气,“我是说,得想办法开源。光靠搜刮那种散煤球肯定不行。得找个大点的煤场,或者……“ 她没说完,但于墨澜懂她的意思。或者去抢。 “再看看。“于墨澜把本子推回去,“白朗他们下午去北边废品站,要是能找点木料废纸什么的,先顶一顶。实在不行,把西楼那些没人住的房间地板拆了,再组织人把街边的绿化带都砍了。不知道降温要持续多久,也许,春天会好。“ 林芷溪看了他一眼,没反对。也只能这样。 “对了。“林芷溪忽然压低声音,“昨天陈志远跟我说,那个王慧……“ “怎么?“ “她怀孕了。“ 于墨澜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陈志远的?“ “嗯。三个月了。那时候还在新城区。“林芷溪声音压得很低,“她一直没敢说,怕营地嫌孕妇是负担。这几天吐得厉害,瞒不住,才跟陈志远说了。李医生那边没有接生用的东西,真到生的时候只能凑合。“ 于墨澜沉默了几秒。三个月,正是最不稳的时候,营地里缺药缺粮,生下来能不能活谁也不敢说。 “让李医生去看看。“于墨澜说,“别声张。口粮给她加半块饼,从我那份里扣。“ “不用。“林芷溪摇头,“从我这扣。你还要带队,不能少吃。“ “一人一半。“于墨澜没让她争,“先保大人。以后再说。“ 吃完饭,于墨澜去了一趟北墙。 北墙是冷库防守最薄的一面,墙不高,外面是荒地,接着国道。雪把路压平了,看不出车辙和脚印。 常新裹着大衣缩在哨位的背风角,脸上蒙着围巾,只露一双眼睛。他怀里抱着枪,枪身冰,他隔一会儿换一只手揣进腋下焐。 看见于墨澜上来,他站直了点。 “有动静吗?“于墨澜问。 “没有。“常新摇头,声音闷在围巾里,“一直盯着,没人。风大,渣子老往眼睛里灌。“ 于墨澜站在墙头往外看。白茫茫一片,枯树、电线杆、被雪盖住的国道,再远就糊成灰的了。风卷着雪沫子在地上打转,呜呜响。 “盯着点。“于墨澜拍了拍常新的肩,“这种天,活人比死人更想往有墙的地方钻。“ 常新点头。“下一班是谁?“ “刘根。还有半小时。“于墨澜说完,正要转身下去,忽然看见远处雪地里几个黑点在动。 很远,在国道那边的岔路口。 他停住脚,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五个黑点慢慢变大。是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人,个子挺高,背上一个鼓囊囊的大包,压得背弓着。后面两个女人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雪没到小腿。最后面还有两个,一前一后,也都背着包,看不清男女。五个人没有车,没有牲口,就靠两条腿。 他们走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直直地朝着冷库这边来。按脚程算,到墙根还得十几二十来分钟。 于墨澜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来看了一回。 不是散兵游勇。五个人走得慢,但队形没乱,前后有照应。打头那个男人手里提着个长条东西,裹着布,看形状像枪。 “有客到了。“于墨澜对常新说,“叫梁章上来。全员警戒。“ 常新愣了一下,抓起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吹响。哨声尖,在风里能传遍营地。 温棚里徐强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白朗扔下木方,都去取枪。桂俊林抓起靠在桌边的钢管就往外走。月台那边有人往墙根跑,有人往调度室方向退,梁章在底下喊编队,脚步声杂沓,往北墙和东墙分。 不到两分钟,梁章从楼梯口冒出来,喘着气,枪已经拎在手里。“几个?“ “五个。国道岔口那边,往这边走。打头的像带着枪。“ 梁章举望远镜看了一眼,放下。“还有四五百米。要喊话还是放进来?“ “等进到两百米再喊。先别开火,看清来意再说。“ 于墨澜和梁章并排站在墙头,手按在枪柄上。那五个黑点越来越近,风卷着雪一阵一阵扫过去,影子时而被盖住,时而露出来。 南边流民营地灭了一拨,农村也在往外吐人。这五个人背着包、提着长条家伙,不像是来讨饭的。 “进到两百米,你喊话。“于墨澜说,“让他们报来路,枪放下。不照做就别让再往前。“ 梁章点头,没再多说。墙下编好队的人贴着墙根站,枪口朝外。于墨澜没动,等着那五人走进射程。 第210章 傻子 第210章傻子(第1/2页) 2029年1月15日,下午。 灾难发生后第577天。 五个黑点在两百米线外停住了。 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几面破旗。打头的男人把那个裹着布的长条东西慢慢放在地上,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 梁章站在墙头,手里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筒,喊话:“站那别动!再往前开枪了!“ 那个男人没动。后面四个人也没动。他们缩成一团,互相挤着取暖。 “哪来的?“梁章喊。 男人扯着嗓子回话,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能听清:“东边!荆汉那边过来的!讨口吃的!“ 荆汉。 于墨澜皱了一下眉。大坝就在荆汉上游,大坝被炸之后,荆汉肯定又被淹过了。这伙人如果是从那边过来的,能活到现在,肯定不是善茬。 “几个人?还有没有同伙?“ “就五个!都在这儿了!“男人喊,“都是路上凑的!没别的意思!“ 于墨澜举起望远镜。男人脸上有几道黑印,像是烟熏的。手很粗,骨节大,不像是拿笔杆子的。后面那两个女人,一个裹着件男式军大衣,另一个穿着件红羽绒服,颜色已经灰得看不出来了。 “让他们把包放下,一个个走过来。“于墨澜对梁章说,“那把枪先别动,让他们人离枪远点。“ 梁章喊了话。 男人犹豫了一下,把背上的大包解下来放在地上。后面四个人也照做。男人指了指地上的枪,然后带着人往后退了五步,把枪孤零零地留在雪地里。 “过来!手举高!别离太近!“ 男人第一个走。他走得很慢,两只手举过头顶,手套是黑色的,磨破了指尖。后面的人跟着,隔着三四米。 走了十来步,于墨澜让他们停下。 徐强带着四个人从侧门出去,端着枪围上去。白朗带人去收地上的包和那把枪。 那把枪是一支自制的土猎枪,枪管是无缝钢管焊的,枪托是木头削的,做工很糙,但能打响。白朗检查了一下,里面有一发独头弹。 男人被徐强用枪顶着,没敢乱动。 “兄弟,别走火。“男人赔着笑,脸上的肌肉僵硬,“我们真就是路过,想换点吃的。我们有东西换。“ “闭嘴。“徐强搜身,从他腰里摸出一把剔骨刀,又从靴筒里搜出一把匕首。 五个人的身都搜了一遍。除了那男人身上的两把刀,另外两个男人身上也有刀,女人身上只有剪刀和磨尖的铁片。 于墨澜从墙头上下来,走到门口。 五个人被押到围墙根下,蹲成一排。风小了点,但还是冷。那两个女人缩着脖子,浑身发抖。穿红羽绒服的那个一直低着头,头发很乱,挡着脸。 “叫什么?“于墨澜问打头的男人。 “黄杉。“男人说,“以前跑长途货运的。他叫李乾,我俩是同学。剩下的灾后遇见的。“ “荆汉那边过来的?“ “是。荆汉外围,田家沟一带的村子。灾后先在村里躲着,靠存粮和井水撑了快一年。后来村里被一伙人占了,我们几户逃出来,往西走。路上又碰上他们几个,都是逃难的,就搭伙。找过镇子、扒过废墟,能换就换,换不着就……抢。最近那些村子都空了,刚摸到这边,听说县城有人,想换口吃的。“ “一年半了,就靠抢和换?“ 黄杉搓了搓手。“也打猎,现在活物不多,野狗、耗子都打过。枪是路上从一个死人身上捡的,就几发弹,打野物都用了。我们真没想惹事,就是活不下去了。“ 于墨澜看着他的眼睛。黄杉没躲。 于墨澜没再问枪。他看向另外几个人。两个男人蹲着不敢抬头,两个女人一个四十来岁、脸上有疤,穿红羽绒服的一直把头埋在膝盖里。 “那个女的。“于墨澜指了指红羽绒服,“抬头。“ 女人没动。 黄杉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叫你呢。“ 女人慢慢抬起头。一张脏脸,颧骨很高,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发直,不跟人对视。 “她怎么回事?“ “半路捡的。“黄杉说,“在个废弃服务区,她翻垃圾堆,我们过去她也不跑,跟上来了。问她话不说,给吃的就吃,让走就走。可能受刺激傻了,能背东西,就留着。“ 于墨澜看了她几秒,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现在外面还有感染者吗?一开始抓人咬人的那种。多吗?”于墨澜问黄杉。 “第一年见到的多,后来零星的还有,今年冬天就没见到了。现在活人都不多了,那些玩意不知道吃东西,也不知道躲,能活?我猜都冻死了。” 于墨澜点点头。最近搜索队也没有碰到几个活的感染者,更多的是烂透或冻僵的尸体。和他猜的一样,可能是孢子浓度下降了,也可能地外来的那些东西又被严寒封冻了。 “先关起来。“于墨澜对徐强说,“西侧工具房刚空出来,关进去,隔离七天。规矩跟之前一样,发烧拉肚子的直接扔出去。“ 徐强点头,让手下人把他们押起来。 就在这时候,秦建国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傻子(第2/2页) 他披着大衣,拄着手杖,站在月台边上。这几天他一直没出门,今天外面动静大,他可能听见了。梁章在他旁边扶着。 “怎么回事?“秦建国问,声音很虚,但还能听清。 “来了几个流民。“于墨澜说,“正要关起来隔离。“ 秦建国眯着眼,往下看。 那五个人正被押着往西侧走。穿红羽绒服的女人走在最后,忽然停脚。 她转头,盯着月台上的秦建国。 押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一声尖啸,挣开旁边人的手,朝月台冲过去。 “拦住她!“徐强喊。 她冲得极快,几步蹿上台阶,直扑秦建国。没有武器,手是空的,嘴张着。 秦建国手杖还在手里,下意识抬了一下胳膊。女人一口咬在他手上——右手,虎口往下的位置。秦建国叫了一声,手杖掉了,人往后跌。 梁章从侧面扑上去,一把勒住女人的腰往后拽。女人不松口,血已经渗出来。梁章腾出一只手扣住她下巴,发力一掰,把她牙关撬开,顺势把她从秦建国身边扯开,掼在地上。 于墨澜和徐强已经冲上来了。徐强一枪托砸在女人背上,她身子一软,趴在那儿喘。 秦建国捂着右手退了两步,手背上两排牙印,血珠往外冒。 女人抬起头,满嘴是血,有秦建国的,也有她自己牙龈磕破的。她盯着秦建国,咧了咧嘴。 “秦……建……国……“ 三个字,从那张血嘴里挤出来,沙哑,碎成渣,恨得扎人。 没人出声。黄杉他们四个蹲在墙根,吓住了,动都不敢动。 于墨澜盯着地上的女人。 “把她绑起来。“于墨澜的声音很冷,“单独关。其他人关工具房。“ 徐强和白朗上去,把女人按住,用绳子反绑了双手。女人没再反抗,只是盯着秦建国,直到被拖走,眼神都没移开。 秦建国被扶起来,站直,右手攥着,血从指缝渗出来。他没吭声。 “她是谁?“于墨澜问。 秦建国朝被拖走的背影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没认出来。“ 于墨澜没说话。秦建国手背上两排牙印,血还在渗。“带秦工去包扎。“他对徐强说,“梁章手上也沾了血,一起去,让程梓看就行。“ 梁章和徐强陪着秦建国往医务室去了。 黄杉他们四个被押走了。那女人被拖进了另一间小屋,就在禁闭室隔壁。 于墨澜站在月台上,看着地上的那滩血。 没认出来? 一个疯女人怎么会冲着他来、还能叫出名字?那恨意装不出来。 于墨澜转头。秦建国从医务室那边回来了,手包了纱布,拄着手杖,脸色阴沉。 “真没认出来?“于墨澜又问了一遍。 秦建国停了一瞬。“……没对上号。可能是大坝那边的。“ 大坝时代,秦建国为了维持秩序,处理过不少人,记恨他的不会少。这话说得通。 于墨澜没再追问。 “先关着,看看是不是感染者。“于墨澜说,“明天我审审那女的。“ 秦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拄着手杖回了房间。 于墨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那天晚上,于墨澜去了关押那女人的小屋。 屋里没灯,黑漆漆的。女人缩在墙角,手脚都被绑着,嘴里塞了破布。 听见门响,她动了一下,铁链在地上摩擦出声响。 于墨澜按着打火机。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角落。女人的脸肿了,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她抬起头,看着于墨澜,不吭声,也不躲。 于墨澜松手。 “你是谁?“他在黑暗中问。 女人没出声。 “你认识秦建国?“ 还是没声。 于墨澜等了一会,没再问。他转身走出小屋,把门锁死。 回到调度室,陈志远还在。 “那四个人审了吗?“于墨澜问。 “审了。“陈志远把本子递过来,“黄杉说得跟之前差不多。那女人是半路上捡的,具体哪捡的他说不清,只说是在一个废弃的服务区。黄杉看她能背东西,就留下了。“ “没说过话?“ “没说过。黄杉说她一直那个样,不吭声。他们一直以为她是哑巴,或者是傻子。“ “查一下。“于墨澜说,“让徐强去查那四个人的包,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特别是那个女人的东西。“ “查过了。“陈志远说,“她身上除了那身破衣服,什么都没有。包是黄杉的,里面有些旧衣服和几块干粮,简易工具。没别的。“ 于墨澜点点头。 “先关着。七天之后再说。“ 陈志远出去了。 于墨澜坐在桌边,看着窗外。风还在刮,温棚那边的灯泡亮着,像一只在风雪中挣扎的眼睛。 于墨澜想起那女人扑上去的样子,那不是为了杀人,那是为了吃人。 第211章 审讯 第211章审讯(第1/2页) 2029年1月16日,上午08:30。 灾难发生后第578天。 地窖里早就不住人了。门一开,冷风就顺着台阶往下滚。 角落那截蜡烛的火苗被压得一斜,光落在墙面上,抖成一片黄斑。 女人被绑在椅子上,手脚都缠着两指粗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死。绳子吃进手腕,皮肤鼓起一圈,血丝凝在上头。 她垂着头,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那件红羽绒服已经脏成了黑褐色,破口处露出的鸭绒结成团,沾着灰。 于墨澜坐在两米外的一张木桌后,桌上放着那个从她身上搜出来的铁片,磨得很锋利。 “名字。”于墨澜问。 女人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你是谁的人?” 沉默。 旁边的梁章有些沉不住气,手里的棍子在掌心拍得啪啪响。“别装死。昨天咬人的劲头哪去了?秦工的手差点让你废了。” 女人依旧一动不动。 她呼出来的气很短,擦着破布往外漏,碰到鼻尖又缩回去。她的眼睛睁着,却不眨,瞳仁里没有焦点。 于墨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昨晚把她扔进这里,没给水没给粮,地窖里又湿又冷,一般人早扛不住了。她没讨饶,也没崩溃,把那口气藏得很深。 “黄杉说你是半路捡的傻子。”于墨澜身子前倾,声音压低,“傻子活不到现在。傻子也不会只冲着秦建国去。” 听到“秦建国”三个字,女人的气息屏了一下。 第二口呼出的气明显变长了,于墨澜看见了。 “你是为了他来的。”于墨澜下了结论。 女人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眶边缘有一圈白皮。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盯着于墨澜,眼神里看不出任何东西。 还是不开口。 “要不要上点手段?”梁章问。 “没用,她不怕死。先耗着。”于墨澜站起身,把那个铁片收进兜里,“别让她睡,也别让死了。每隔一小时进来查一次岗。” 梁章应了一声,抬手把门闩扣紧。 门缝里还剩一条细亮,风声被挡在外头。 中午,于墨澜又下来了。 门外有人下台阶,鞋底带着雪。 白朗端着一个瓷碗走了进来,里面是稀粥,冒着一点热气。 他穿着他那件蓝工装,活干的多,手背上又冻裂了。 “这也得喂?”白朗皱着眉,看了一眼绑在椅子上的女人,“咬人的狗还给饭吃?” “别饿死就行。”于墨澜说,“还没问出来。” 白朗走过去,把碗重重地顿在那个女人面前。 “吃。”白朗说。 女人没动。 白朗有些不耐烦,伸手抓住女人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别给脸不要脸,这粮也是兄弟们拿命换的……” 他的话突然卡在嗓子眼里。 角落那截蜡烛晃了一下,光影在女人脸上掠过。白朗的手僵在半空。 女人被迫仰着头,眼神冷漠地看着白朗。 “怎么了?”梁章察觉到不对劲。 白朗没理梁章,他猛地凑近,吐了口唾沫,伸手用袖口用力擦了擦女人的脸颊。 污垢被擦去一块,露出下面冻得青白的皮肤。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重新看这女人。 “白朗?”于墨澜皱眉。 “我见过她。”白朗说。 地窖里安静了两秒。 “在哪?”于墨澜问。 “转运站。”白朗盯着那个女人,语气越来越肯定,“那时候我在里面干苦力。我记得她。当时她坐在周涛那辆吉普车里,没跟我们这帮人挤卡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审讯(第2/2页) “你确定?” “确定。”白朗转过身,对门口喊了一声,“刘根!刘根!滚进来!” 过了一会儿,刘根跑了进来,嘴里还嚼着什么吃的。他一边嚼一边吞,喉结滚得很快。 “咋了白队?” “过来认个人。”白朗指着那个女人,“仔细看。” 刘根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女人面无表情,任由他打量。 他离得很近,鼻息喷在女人脸上,女人眼皮都没动一下。 突然,刘根“嘶”了一声,嘴里的东西也不嚼了。 “这不是……那个谁吗?”刘根挠了挠头皮,“那个女老师?不对。是在那个转运站里的……我想起来了!周涛从机务段搬到转运站之后,不管去哪都带着她!住也是住最好的屋子!后来……就不知道去哪了。” 周涛。 这个名字一出来,梁章的手停了一下。 于墨澜也没接话,这名字谁都不陌生。 周涛死后,转运站就垮了。自从大坝毁掉之后,荆汉那边就再没消息传出来。 “我记得她年纪不小了。”刘根皱着眉,“看着得有四十多了吧?周涛喜欢岁数大的,口味挺重的。” “也许不是女人。”白朗打断他,“可能是亲戚。不管是什么,这娘们儿在周涛那儿地位不一般。” 线索串起来了。 荆汉,周涛,秦建国。 于墨澜看着那个女人,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寻仇的?”于墨澜说,“虽然结了梁子,但周涛也不是我们杀的,更不是秦工杀的。” 如果是周涛的余孽,或者是他的亲属,侥幸活下来一路追杀大坝人,也不是没道理,就是有点怪。 “周涛到底死了没?”于墨澜问。 “绝对死了,我真亲眼看见他沉江的。”白朗用力点头,“就算没沉,他病那样也活不了。” 女人听着他们的对话,依旧一言不发。 于墨澜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听到“周涛”这个名字时,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这反应不对。 如果是来复仇的,听到仇人或者亲人的名字,总该有点反应。 于墨澜刚想再试试“秦建国”,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笃、笃、笃。” 是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秦建国推门进来了。 他右手缠着厚纱布,吊在脖子上,左手拄着那根作为他新标志的手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依然挺得很直。 看到秦建国进来,椅子上的女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唔——!!!” 不用试了。 她喉咙里是野兽的低吼。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绳索勒进了她的肉里,血丝被挤出来,沿着绳结往下渗。 梁章赶紧上去按住椅子:“老实点!” 秦建国没理会女人的挣扎。他慢慢走到椅子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 他用那只浑浊的左眼,静静地看着那个疯了一样的女人。 看了很久。 地窖里没人再说话,只有女人粗重的喘息声。 终于,秦建国叹了口气。 “秦工?”白朗一愣,“她是周涛的人,是来杀你的。” “她不是周涛的人。”秦建国说,“我想起来了。” “她是……?”于墨澜看着秦建国。 “她是来讨债的。” 秦建国没再说话。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杖点在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于墨澜没追问。他知道秦建国不说,就是不想当众说。 那个债秦建国自己欠的,跟周涛那档子不一样。 第212章 讨债 第212章讨债(第1/2页) 2029年1月16日,下午一点。 灾难发生后第578天。 梁章从走廊那头过来,手插着兜。 “秦工要见那女的。”梁章停在门口对于墨澜说。 于墨澜没抬眼,转身下台阶。 女人被反绑在椅子上,长发遮住表情。于墨澜和徐强架起她时,她脚尖在水泥地上乱蹬,喉咙里发出嘶吼。 “别动!带你去见秦工。” 女人一愣,立刻不挣扎了。 秦建国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铁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屋里药味重,混着陈布料和汗味。秦建国坐在床沿,那身中山装空荡荡挂在身上,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撑着那根手杖。 “抬进来。”秦建国左手指了指靠墙的空位。 梁章和徐强把女人按在椅子上。女人胸口一起一伏,隔着几步远,于墨澜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 “出去。门带上。于墨澜留着。”秦建国说。 二人出去,把门合上。秦建国摸到茶缸,抿了一口水,又放回去。 “把布取了。”秦建国说。 于墨澜扯掉塞在女人嘴里的破布。布条被口水和血浸透,落地时一声湿响。 女人干呕了几声,抬起头,盯着秦建国。 “你先说。”秦建国对那女人说。 “十月十四号。” 女人开了口,“荆汉,泄洪闸。你亲手开的。” 秦建国没避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是我开的。” 女人往前一蹿,绳索勒进手腕,又被于墨澜按住。 “我儿子。他那天还在跟我说,等到了安全区,要把他爸接过来……” 秦建国闭了闭眼。 “我只问你一件事。”女人喊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秦建国睁开眼:“因为我选了大坝。” “你选了……”女人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你选了你的大坝,所以他就得死?所以全荆汉的命都得给你的大坝垫底?你凭什么选?你是上帝吗!” “不只是他。”秦建国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我儿子也死在那场水里。” 女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我的家人都死在你手里,秦建国。” “是。这笔债我不赖。” “你不知道吧。我被冲到下游没死,还用腿走回了荆汉。”女人继续道,“周涛救了我,是我让他找大坝要东西。” 于墨澜看着女人,心里打了个问号。 “周涛命薄,死了,我想跟着混进大坝,但你们的兵像撵狗一样开炮撵这些流民,就和你当初放水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讨债(第2/2页) 女人挣着,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尖响,“秦建国,你还是没变,人命在你眼里就是数字。” 秦建国说:“大坝已经没了。你现在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们差点就掏空你的大坝……我们失败了,但是你的大坝也毁了。那是给我们放的烟花,秦建国。我跟到嘉余,就是要找到你这刽子手。” “你看到了。”秦建国站起身,“我现在活得像块烂木头。” “这债你还不起!你还不起!我就这一件事!”女人尖叫,“我就这一件事!” “出去。”秦建国对于墨澜说,“门带上。谁都不许进。” 于墨澜跨前一步:“秦工,她现在的情绪太危险,绳子绑不牢。” “这是我的事,只能我一个人听。”秦建国说,“出去!” 于墨澜退出了房间,扣上铁门。 走廊里没声。梁章和徐强站在不远处。于墨澜靠在墙上。 门内传来争吵声,外面听不清。 紧接着,女人一声咆哮,随后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墙壁的响声,木头折断的脆声。 “咚”。 停了。 于墨澜撞开门。 血腥味很重。 女人倒在床边的墙根下,头歪向一侧,半边脸被血糊住,墙上一道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剥落的墙皮往下淌。 她没有杀秦建国。 秦建国坐在床沿,半边中山装溅上了血点。他的左手在抖。 于墨澜冲过去,手按在女人颈侧。 凉的。没有脉了。 梁章也冲进来,检查了下。 “她……她自己撞死的。” “抬出去。”秦建国开口,声音沙哑,“把墙擦干净。别让他们看见。” 他没看女人的尸体,只看地板上那滩正在扩散的暗红。 梁章叫了两个人,用破帆布把女人裹住,顺着走廊抬走。帆布经过拐角时,几个路过的人在窃窃私语。 梁章又带着两个后勤的拎着水桶进来。 冷水泼在墙上,布片在墙上蹭,混着血迹变成粉红色。 于墨澜站在门口,看着秦建国。老人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 于墨澜回头沿走廊往调度室走,走得很慢。 身后传来秦建国低沉的咳嗽声。 过了一会,梁章走过来,拉住于墨澜: “她……是张铁军的老婆。” 是不是还有其他内情,于墨澜不知道。 但他知道秦建国的债,又多了一笔,还不上。 第213章 落木 第213章落木(第1/2页) 2029年1月19日。 灾难发生后第581天。 秦建国死了。 死在凌晨,没惊动任何人。 守夜的人是在换班时发现的。门里没响动,床边的水缸还在,杯里半口冷水,地图摊在桌上,笔压在地图角上,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很深的凹点。 三天前,那个女人在他屋里撞死自己。那件事之后,于墨澜没有让营地停摆。黄杉几个人照常隔离,按时送饭,按时清理,七天流程一项不减。 种植组排班表还贴在冷库门口,谁去翻地,谁去筛种,谁守夜,都按名字走。嘉余营没有资格停下来,停下来春天就会断粮。 秦建国闭眼前一天傍晚,于墨澜还拿着一张扩种草图去找他。图是苏玉玉画的,把冷库附近能开的地、土壤情况、低洼积水点全标出来了。秦建国靠在床头,半边身子陷在暗处,视线盯着对面墙根,那里前两天刚刷过,还有一层没干透的水印。 他看了很久,没开口,只用食指按住一处洼地,又往北边划了一下。 于墨澜看懂了:先挖分水沟,再扩苗床,不然一场黑雨就能把新苗淹烂。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谈事。 天亮后,梁章站在门口,哽了一下,对他说了一句“秦工走了”,后面就没声了。 于墨澜进屋,先看窗缝,再看地面,再看床边,最后才伸手探鼻息。秦建国皮肤发凉,手已经僵了,死去的时间大概在后半夜。 “别声张。”于墨澜说,“先收拾好,换正式衣服。” 梁章点头出去叫人,背还是挺的,步子却比平时慢上很多。 冷库深处那间小屋里,后来只剩于墨澜和林芷溪。 他们替秦建国整理遗物。遗物不多:两套旧中山装,一只大坝落成纪念的搪瓷缸,半盒止痛片,一捆线头磨烂的日志本。 床垫底下有个旧皮钱夹,皮面发干,有点裂了。林芷溪把钱夹掰开,里面只夹着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边缘全是褐色的水痕。 大坝落成那天拍的照片。背景里是他守了大半辈子的大坝。照片里的秦建国还很年轻,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现在这些沟壑,笑得很开。他妻子站在左侧,儿子站在右侧,个子已到父亲肩膀,十五六岁上下。 “你看他儿子。”林芷溪把照片递过去。 于墨澜接过来,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几秒。眉骨和嘴角抿住时那股发冷的劲儿,确实有几分像自己。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只写了两行字:开工第一天。家在坝上。 “难怪他当初把你留在身边。”林芷溪说。 于墨澜把钱夹合上,塞进秦建国上衣里层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想起秦建国看他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这一年多他不是没打听过,但关于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整个东部都完了。 上午消息还是传开了。没喇叭,没通告,人从库房到宿舍、从井口到灶台,互相看一眼就明白了。 下午,葬礼定在冷库后面那块高地。 这是大坝人撤到嘉余后的第二次集体葬礼,也是嘉余营成立后的第一场葬礼。 今天只送秦建国一个,流程慢,土坑挖得很深,底部先铺干草再下人。 大坝那批人来得最早,衣服都洗过,扣子扣到喉咙。没人组织,队伍自然排成两列。他们摘了帽子,攥在手里。 白朗带着转运站的,还有嘉余本地人站在外圈,神色有点僵。本地人站得散,有的揣着手,有的还在往这边探头。 “陈会计,这么大阵仗?”白朗压着嗓子问,“就一个总工。” 陈志远推了推眼镜,盯着坑沿:“在他们眼里,他是大坝。” 白朗没接话,只把手里那朵报纸花捏得更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落木(第2/2页) 另一边,小雨和小满蹲在田埂边。小满用枯枝在土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南瓜。 “秦爷爷去哪了?”小满问。 “死了。”小雨说。 小满想了一会儿,说:“我爷爷以前说,人埋进地里,地就记住他。地记住的人多了,苗就长得硬。” “硬了会怎样?” “风刮不倒。” 于墨澜走过来,正好听见。他站了一秒,摸了摸小满的后脑勺,又看向林芷溪。 小雨抬头问他:“我们以后也会埋这儿吗?” 林芷溪先开口:“会,但不是现在。现在要先把地种出来。” 于墨澜补了一句:“先活着,把该做的做完。” 葬礼开始时,没有哀乐,只有北风穿过废楼空窗的尖声。 梁章先下坑扶住白布,坑上两人放绳,缓缓下放。人落到底部时,梁章敬了个军礼,停了三秒才上来。 于墨澜接过铁锹,培了第一铲土。土落在白布上,发出闷响。 第二铲是梁章。之后是老大坝人,按队列往下走。没人喊口号,也没人哭。到陈志远时,他没用铁锹,抓了一把土,轻轻放下去。白朗看了看,也照着做。 土填平后,坟头压了两块青砖,一竖一横。木碑立上去,五个字:秦建国之墓。 梁章又敬了一次礼,这次手抬得更稳。 人散得很慢。风把报纸花吹得乱滚,小满追了两步,被小雨拉住。她蹲下把花捡回来,压在碑前石头底下。 天黑后,于墨澜回到办公室。林芷溪在门口把灯芯挑短,火苗压得很低。 小雨坐在桌边,摊着那只深蓝丝绒盒。她对着于墨澜的表对好时间,把表晃了几下,指针就开始走动。 这块西铁城是秦建国给她的生日礼。机械表,不吃电,小雨平时舍不得戴,干活射箭也不方便,镜面还是崭新的。 “爸,表带太长。” 她抬手,手表就往下滑。 于墨澜拿了钳子和一个细钉,把表蒙上布,小心地把销钉敲出来,截短了一段。 他拉过小雨的手腕,把钢带扣上。卡扣很硬,他加了点力,才听到一声很轻的“咔”。 小雨把表贴到耳边听。 “咔哒、咔哒。” “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于墨澜说。 “秦爷爷说,这声音不会骗人。” 于墨澜点头:“对好表,按点做事。时间先走,人才能跟上。” 小雨把手放下,认真看着他:“从今天起我跟苏老师值苗床夜班,半夜一点那班我来盯。” 林芷溪皱眉:“你还小。” 小雨没退:“我能记时,也能记温度。白天我照常去识字班。” 于墨澜看了她一会儿,说:“先跟两周,夜班只在前半夜,后半夜换人。出错一次,就停。” “好。” 小雨把袖口挽高,露出那块对她来说仍然偏大的表。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稳定,干脆。 窗外是嘉余的黑夜,风从空厂房断墙之间穿过去。宿舍没有电,冷库只亮着三盏灯,光晃得厉害。 于墨澜站在窗前,看见值夜的人影在灯下走动,间隔固定,步子不急不慢。 坟地在高坡那头,看不见,只剩一个方向。 他把窗扣紧,转身对小雨说:“四点半叫我,明早去南岸看沟。” “嗯。”小雨看了一眼表,“现在二十三点十七。” “记上。” 她拿起铅笔,在值班本上写下时间。笔尖划纸,沙沙作响,和表针的咔哒声叠在一起。 ————— 第五卷嘉余完 第214章 接管 第214章接管(第1/2页) 2029年1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582天。 小雨叫于墨澜起来的时候,走廊里还黑着,有人咳嗽,断续的,不是一个人。他摸到棉袄,扣好扣子,要去看沟。 他出了宿舍楼,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台那边一盏还亮着,值夜的人坐在里头,低着头,打盹了。 昨天秦建国下葬了,他今天得把账接起来。 水缸在冷库南侧,外壁结了一圈薄冰。他舀了半勺洗脸,想精神一下。这工夫,徐强从仓库那边过来了,见他就开口: “温棚暖坑昨夜断火了。大概两点多灭的,断了两个来钟头。小雨那班没出问题,她走的时候火还烧着,刘根接的下半夜。玉玉今早天没亮就过去了,说有几盘苗叶子倒了。“ “走。“于墨澜把水泼了,往温棚走。 于墨澜揭开帘子进去,里面比外面暖,但暖得不够——平时进来应该能出一身汗,今早只是不冻手。暖坑还有余灰,几截没烧完的树枝散在坑边,已经凉了。 苏玉玉蹲在第三排苗床边上,没回头。她手边放着一根竹签,比筷子细,插进一盘苗的土里,抽出来,凑到眼前看了看,换一盘再插。于墨澜不懂她在测什么。 “怎么样?“ “三盘南瓜苗全趴了,叶子贴着土面,软的。根还在,但根芯什么颜色我得下午翻出来才知道。“苏玉玉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回去,“暖坑两个多钟头没有火,温度掉到零度了,南瓜苗最怕这个,受了冻的根,就算没冻死也伤了,长得会比别的慢一截,以后结瓜的时间要往后推。“ 角落里,周德生蹲在那三盘苗旁边,手指挨个戳土面,一个点一个点换着戳,戳完了捻一捻指尖上的泥,看了看。 “根没冻死。“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浇草木灰水,把温度捂回来,今天夜里不能再断火了,再断一次就白费了。“ 苏玉玉已经在兑草木灰水了。她把灰从桶里舀到喷壶里,加了温水,摇了摇,试了一下喷嘴——喷嘴还是堵,按好几下才出一股雾。 “木柴今天得补进来,“她一边喷一边说,“库里剩多少你知道不?“ 于墨澜摇头,出去查了一趟。 仓库门口的木料架上,三十一根方料,长短不一。最长的几根是上月搜索组从废品站拖回来的旧模板,已经开裂,烧起来快。短的能撑久一点,但劈开才能进暖坑。 他回到温棚把数字告诉苏玉玉。 “三十一根。“苏玉玉停下喷壶,看了他一眼,“温棚一天烧四到五根,算上宿舍取暖和灶台,一天总共多少?你算过没有?“ 于墨澜没有答。这个数字他确实没有算过。 “秦工在的时候,每天早上到温棚看一眼再走。“苏玉玉蹲回去继续喷,“你要是接了这个摊子,木柴的账你得心里有数。“ 于墨澜站在温棚里,看着苏玉玉一盘一盘地喷。 周德生跪在地上,把定植坑旁边的土坷垃一块一块捏碎,动作比年轻人还仔细。这两个人从天没亮就在这里,没人叫他们,自己来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照例排队打粥和饼。 队伍比前两天安静。 昨天是葬礼,今天是葬礼后的第一天,谁该干什么都在干,但人和人之间说的话少了。 大坝来的那些老人打了粥就走,不在这坐,端着碗回宿舍吃。白朗和那几个本地人倒还和平时一样,坐在一块,嚼着饼唠嗑,声音不大,偶尔有人笑一声。 桂俊林坐在角落,又是三两口把粥灌进肚子里。吃完把碗一推,眼睛就盯着门口。 “下午去哪?“他问白朗。 “北边那片厂区,没搜完的,继续。“白朗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桂俊林没说话,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接管(第2/2页) 于墨澜坐在最里面,摆了张桌子,对面是林芷溪。她手里拿着出库册,一边喝粥一边翻。 “有个事。“她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右手食指点着前天那页,“马二签了出库四十根方料,写的修床架。但修床用不了这么多。我今早去库房数了一遍,确实少了四十根左右。“ “你怎么发现的?“ “秦工葬礼前那天夜里多烧了,我核日消耗的时候就对不上,今天早上又去数了一遍。“她把册子合上,右手搭在上面,左手搭在桌沿。那只胳膊的肘关节永远低一截,伤没好透,也好不了。 四十根方料,两天。于墨澜让她把这页单独抄一份压在桌上,他明天找人对。 吃完饭,他去了配电间。何妙妙不在,桌上压着一张对折的纸,铅笔字写得小: “昨晚踩了两班,今早测,叉车电池容量低了三成,比上一次测少。温棚那盏今天只能亮一小时。要是连续三天这么低,电池可能在衰减,不是用量问题。“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两块叉车电池旁边的电压表,数字确实又低了一点。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调度室压缩半小时、会议桌停、补给温棚,折好压回去。 下午在调度室处理杂事的时候,野猪来了。他没进门,站在门口,棉袄领口开着,脸上冻得发红。 “于头儿。北墙根底下有两双脚印,成年人,不是咱们的。昨天晚上留的,北墙中段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城区方向走了。“ “站岗的没发现?看得出什么来?“ “间距均匀,走得不急,也不像饿着肚子走路的人。“ 于墨澜让他把位置画下来,交陈志远存档,让他通知梁章今晚北段加一个人。 “黄杉他们四个,“野猪在门口顿了顿,“还差两天才到七天,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提前,到22号让李医生再查一遍再说。“ 野猪点头走了。 傍晚,林芷溪把木料的月消耗算出来了。 “冬天取暖这一项比秋天多了两倍半,温棚、宿舍取暖、灶台三个地方同时在烧,三十一根撑不到月底。“ 于墨澜看了那张表,翻来翻去看了一遍,数字没有变。苏玉玉早上说的话他现在听懂了。秦建国每天早上到温棚看一眼再走,不是看苗——是看柴。 天黑透的时候,灯已经按何妙妙的方案压到最暗,亮度不够看清字。小雨和小满从外头进来,脸都红的,像是在院子里跑过。 小雨走过来,把腕子上那块表往他面前伸。 “爸,我感觉秒针慢了。“ 于墨澜接过来,转了几圈表冠,还给她。“记得上弦,两三天一次,总摘,放久了不动就会慢。“ “我知道,忘了。“她重新戴上,“昨天夜班我没睡着,一直盯着暖坑的火。到换班了我跟刘根叔说,火别灭了,他说他知道。“ 于墨澜没有接话。小雨盯了一整班,但火还是灭了——不是她的班,是她走了之后。 小满看着小雨那块表,凑过来:“我听听动静。” 他听了一会儿。“比蝉声还细。“他说。 于墨澜拿出一个新的空账簿,不是秦建国那本,是仓库里翻出来的。他翻开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了五条: 温棚断火,三盘苗受损,待观察。刘根值班失职,待处理。 木料余量三十一根。出库异常四十根,待查。月消耗高于秋季两倍半。 电池容量下降三成,可能衰减,待确认。 北墙脚印两双,来历不明。 黄杉四人隔离至22日。 写完看了一遍。苗不知道能不能活,木料不知道够不够烧,电池不知道是不是在坏。 他合上本子。窗外没有灯,只有风。 第215章 余存 第215章余存(第1/2页) 2029年1月21日。 灾难发生后第583天。 于墨澜到温棚的时候,苏玉玉已经把第三盘苗翻出来了。 根芯发黑,烂透了。颜色介于黑和深褐之间,现在不像植物的根,像泡烂了的绳头。 苏玉玉把那盘拎到温棚外,倒扣在冻地上,苗盘磕上去发出一声干响,土块从盘底散落,混着断掉的根须。 “救不了了。“她说,“昨天翻第一遍的时候还没定,今天看得清楚了,根芯黑了,整盘废掉。“ 周德生站在门口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布包,种子就装在里面。他把袋口收紧了一点。那是他的命,从嘉余村里老家一路揣过来的,入营的时候当投名状交给了苏玉玉,现在温棚里所有的南瓜苗都是从这包里出的。 “第二盘呢?“于墨澜问。 “今天晚上才知道,你先别问我。“苏玉玉蹲回第二盘旁边,竹签插进土里,抽出来看了看,没说话。 苗床十二盘,南瓜占六盘,少了一盘,剩五盘。 于墨澜站在温棚外面,看着地上那盘废土。没人收,风把几根黑色的根须吹开了。 他转身去查木料的事。 先找马二。马二在西侧仓库那边补漏顶,叫下来之后说,他领了二十根,四号宿舍那边两张铺塌了,木头朽了,人睡在上面,没法凑合。 然后去找老苏。老苏在仓库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五十多岁,大坝撤过来的老后勤,头发花白,腰不好。他确认马二领了二十根,另外二十根,是取暖班的人后来来领的,说那晚太冷,要多烧。 “那你怎么记的?“ “当天的事,我就写在马二那行底下了,没另起一行。“老苏坐着没起来,脸上有点讪然,“想着都是一天出去的,合在一块记也行。“ “以后不管谁来领,一批一行,不合并,谁的名字谁签。“ 老苏应了。 于墨澜去找白朗。白朗在外围工事那边,站在栅栏旁边,手里拎着一截铁丝。于墨澜问他取暖班那天领柴的事。 白朗想了一下:“那天夜里确实冷,我是让人加过柴。但我没说一次领二十根,应该是几个人分头去的,加在一块多了。“他停了一下,“我没盯住,这是我疏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于墨澜,盯着手里那截铁丝。 于墨澜告诉白朗,以后取暖用的柴一律由白朗签字,每次不超过五根,用完了再领,不能囤。白朗应了,把铁丝往栅栏桩上缠了两圈,拧紧。 二十根方料,一个晚上烧完了。加上马二领的二十根修床,四十根,两天出去的。 库存三十一根,还剩几天他算得出来。 他在工事那边找到刘根。刘根见他走过来,放下手里的铁丝站起来,等着。他两只手上有铁锈和黄泥,手背磕破了一小块,结了痂。 “前天夜里温棚的事,“于墨澜说,“你值班的时候暖坑灭了。“ 刘根低着头,没辩解。 “罚三天配给里的饼,降为半份。下次再睡着,调出种植组。“ 刘根点了下头,弯腰拧铁丝去了。白朗凑过来说:“今早他自己去温棚给暖坑补了灰,没人叫他。“ 于墨澜没有因为这个改主意。一盘苗没了,罚三天饼不够还这个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余存(第2/2页) 黄杉他们四个,早上刚放出来。于墨澜出医疗角之前让李医生查了一遍——没发烧,没腹泻,皮肤干净。 “六天和七天我看不出什么差别,你要放就放。“李医生说。 梁章接到通知的时候停了一步:“还差一天才到七天。“ 于墨澜说:“今天放,工事缺人。“ 梁章没再说。 四个人去工事那边帮忙。黄杉四十来岁,脸上纹路多,拿铁锹挖土,低头干活,和旁边的人没有交流。另外三个,包括那个女的也跟着他挖,没人抬头。 于墨澜往回走的时候,野猪跟上来,走近了才说话: “这四个人我还没看明白,黄杉干活倒是卖力,就是眼睛不老实,看人的时候比看活的时候多。“ “让白朗盯着。“ “盯着归盯着,但提前放人这事,底下有人嘀咕,说你把规矩破了。“ 于墨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规矩是他破的,他自己清楚。 傍晚,何妙妙在配电间门口拦住他。手里拿着放电曲线,铅笔画的,曲线比昨天那张更陡。 “连续三天了,容量还在掉,没人偷,不是用量的事,是电池在老化。“她说,“再这么下去,一个月以后两块电池加起来能撑的时间,要缩到现在的六成。“ “能换吗?“ “现在黑雨淋了一年半,对放在户外的东西有腐蚀,搜到完好电池的概率很低。得专门去搜工厂仓库,看有没有没开封的备件,但那要单独安排一趟出去,能不能搜到也说不准。“ 于墨澜让她重新排用电顺序:温棚优先,医疗角第二,调度室亮到八点就停,会议桌那盏隔天开一次。另外研究一下有没有其他发电的方法,可以边发边用,比如风车那类的。何妙妙把这几条记在纸上,折好,走了。 入夜之后,林芷溪拿着一个布包进调度室,里面是秦建国那件中山装,袖子磨穿了,她从帆布包里拆了一块料在补。 “小雨要留着,让我帮改改。“ 小雨从旁边探出脑袋,腕子上的表反光。“秦爷爷穿的,留着比扔掉强。“ “谁说要扔?“于墨澜问。 小雨缩回去了。林芷溪把针脚收好,中山装折起来放进布包,站起身。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调度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把陈志远下午送来的消耗表摊开。 表上列着五栏:藕、豆、干面、杂粮、盐,每栏有库存、日均消耗、剩余天数。 藕的剩余天数是二十八天。豆和杂粮加起来再撑半个月,但豆里面有半袋已经发霉,能吃的要打折。南瓜苗最快三月底定植,四月结瓜。从二月中旬到四月,空档将近两个月——今天又死了一盘苗,空档还要更长。 陈志远在表底下用铅笔留了一行字: “一月底前搜不到额外粮源,二月中旬起要减配。“ 于墨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消耗表压在本子底下。 他翻开本子,在今天那页最后写: 二月十七日,主粮耗尽。 笔停了一下。 从今天算,二十七天。 第216章 婚礼 第216章婚礼(第1/2页) 2029年1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585天。 早上,林芷溪在调度室门口拦住于墨澜。 她手里没有账册,没有配给单,也没有出库表。就站在那,右手揣在兜里,等他走过来。 “墨澜,今天有件事。“ 于墨澜停下。 “马成和周琴来找过我,想登记。“ “登记什么?“ “结婚。“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 林芷溪的语气和报账的时候一样:“昨天晚上来的,两个人一起。马成先开口,说他和周琴想登个关系,住在一块,干活有个照应。周琴在旁边站着,没插嘴。“ “他俩直接在一起过就行了,现在又不是灾前。”于墨澜说。 “宿舍要重新分吧?”林芷溪白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不敢,而且秦工刚去世。“林芷溪说,“他俩都是后勤的,觉得这种事找你不合适,怕你嫌添乱。“ 于墨澜没有接话。 马成在后勤搬运清点,腰伤了之后做清扫、踩发电机,手脚慢,但勤快。周琴守水,过滤区开关和滤网清理,两个人在营地里属于不起眼的那种,干活不出错,也不惹事。 “配额怎么算?“他问。 “他们说了,不合并配额,不转移工分,一方出事不影响另一方。就是要个登记。“ “还有呢?“ “马成说想办个仪式。不占配给,不耽误干活,自费。他俩攒的贡献点,换了一包糖,一瓶酒。就这些。“ 于墨澜在调度室门口站了几秒。 营地有配给制度,有贡献点制度,有值班制度,有隔离制度,没有婚姻制度。 灾难发生后,根本没有“法律关系”这一说。大坝倒是有规矩,但秦建国在的时候也没人提过这件事。 活着都是问题的时候,很少有人顾着裤裆里那点事儿。但也不是没有,外面烧杀奸淫的事情多了去了,活够了。 “拦着没有理由。两个人不要额外配给,不要调岗,不要特殊待遇,自己花贡献点办事。这件事从规矩上说,挑不出毛病。”于墨澜说。 “我也觉得是。那就办?”林芷溪问。 “你来安排。“于墨澜想了一下说,“在月台上办吧,简单点。自愿参加,不耽误下午的活。“ “好。“林芷溪转身往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去跟陈志远说一声,在公告板上贴个条。“ “贴。“ 林芷溪拿着本子往账房走了。中午刚过,月台上开始有人往那边走。 公告板上多了一张纸,陈志远的铅笔字,写得不大,贴在排班表底下角落里,很简洁: 【时间:今天正午,地点:月台,马成、周琴登记结婚仪式,自愿参加。】 于墨澜以为来的人不会多,但到的比他想的多。 月台没有收拾。地上还有昨天搬箱子留下的泥印,几块木板靠在墙根没挪开,风把一片干枯的塑料膜吹到台阶边上,没人捡。 有人手里还端着碗,饼没吃完,嚼着嚼着就站住了。 有人扛着铁锹路过,往月台上看了一眼,把铁锹靠墙一立,没走。 孩子们最先围过来。七八个挤在人群边上,叽叽喳喳的,却不敢太吵。 小雨和小满也在,小雨袖口挽着,露出腕子上的表。小满踮着脚,往马成那边望。 马成站在月台中间偏左的位置。他没穿干活的旧褂子,换了一件深色衬衫,搜索组翻城里商场时捡回来的货,干净的,又洗过了,领口扯得平整,袖口卷到小臂。他左手腕上还缠着绷带——前天他在藕塘取水划的口子,还没好利索,李医生让他这周不要沾水。 他站得很直,腰有点僵,是旧伤。 周琴站在他左边半步远。头发用一根粗棉绳扎着,脸洗得干净,换了件深色的外套,比平时穿的工装整齐。她头上别着一只发卡,塑料的,粉红色,搜索组从哪个小店里顺回来的,周琴平时不戴这种东西,今天别上了。 林芷溪站在他们对面,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棉袄。她右手拿着一个小本子,左手垂在身侧。 人来得差不多了。 陈志远站在公告板底下,手里捏着铅笔,不知道在记什么。 林芷溪翻开本子,声音不高,月台上安静下来了。 “说两句。“她看着马成和周琴,“从今天起,你们算一个登记单位。但配额不合并,责任不转移,不管哪一方出事,不影响另一方的工分和资格。“ 她停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婚礼(第2/2页) “有没有问题?“ 马成摇头。周琴也摇了一下,手指贴着裤缝。 “那就这样。“林芷溪合上本子,往旁边退了一步。 没有鞠躬,拜堂,没有人喊恭喜。安静了几秒,后排有人轻轻拍了两下巴掌,不响,像是试探。又有几个人跟着拍了几下,然后停了。 马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于墨澜看了一眼——一枚戒指,银色的,没有钻,是个细圈,搜索组上次翻商场的时候,柜台里到处都是,没人拿,不能吃不能烧,也没金子值钱。 马成他拿着戒指往周琴左手递,左手缠着绷带没法帮忙,就用右手一只手往上推。周琴把手伸出来,她手指短,戒指卡了一下,还是戴上了。 周琴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没有说话。商场里的柜台可能还剩几百枚,但这一枚是马成专门留给她的。 马成弯腰从脚边拿起一个布包,解开来,里面是一小包糖,糖纸有些泛黄,是旧货。他抬手招了一下: “小孩过来。“ 孩子们围上去了。马成一个一个发,每人两颗。他用右手从包里捏出来,递到孩子手心。小雨接了,攥在手里没吃。小满拿了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 周琴从旁边拿出一个瓶子。玻璃的,不大,里面的酒颜色还澄清,度数挺高,剩半瓶。她把瓶盖拧开,倒进一个大杯里,兑了水,搅了一下。 杯子递出去,第一个接的是陈志远,他抿了一口,皱了一下眉,递给下一个。 大家一个一个传,每人一口。酒很淡,水味重。传到白朗那里,他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传到野猪那里,野猪闻了一下,仰头喝了,擦了擦杯沿递出去。 “有点冲。“野猪低声说。 旁边有人接话:“有得喝就不错了。“ 于墨澜最后喝。杯子传到于墨澜面前的时候,里面只剩一点底,还是上一个人特意没怎么喝给他留的。 他一口闷了。酒味几乎散了,就是一口凉水。 他把杯子还给周琴。他看着马成,说道:“后续要是有变动,比如调铺位、改登记,直接报后勤,按流程来。” 马成用力点头,周琴接过杯子的时候低了一下头,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人开始散了。有人手里还拿着工具,直接往工事那边去。有人打着哈欠往宿舍走,孩子们凑在一起比谁的糖味道好。糖纸孩子们都没乱丢,揣在兜里。 月台上重新空了,地上多了一层新脚印。 灾后的第一场婚礼结束了。 马成把空布包叠好塞进兜里,周琴站在旁边等他。两个人没说什么,并排往宿舍方向走。马成走路腰微弯,周琴走在他右边,步子比他慢半拍,但没落下。 林芷溪拿着本子走过来。 “登记好了?“于墨澜问。 “好了。“她把本子翻开,指了一行,“马成,周琴,2029年1月23日,嘉余营冷库月台。证婚人林芷溪。“ 于墨澜看了一眼那行字。笔迹是林芷溪的,右手写的,字很正。 “贡献点扣了?“ “扣了。糖十五个点,酒二十个点。马成账上还剩三个,周琴剩七个。“ 两个月攒的贡献点,半个钟头花完了。一包糖和半瓶兑水的酒。 林芷溪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月台上散落的糖纸,孩子不小心掉的。她弯腰捡起来,黄色的,揣进棉袄兜里。 “下午搜索组出发的事,白朗那边人到齐了吗?“ “到了。三个人,跟徐强一起走。“ “嗯。“她往账房走了。 于墨澜在边上站了一会儿。 下午的营地和往常没任何区别,过滤区的水哗哗流,巡逻队按时出发,种植的人继续给苗床松土。有人路过中庭时,会下意识停一下,看一眼空荡荡的月台。 他转身往调度室走。路过仓库侧门的时候,看见刘根在里头搬方料,一声不吭,一趟两根。 于墨澜没有停。调度室里,他把今天的记录翻到新的一页。 马成、周琴登记。证婚人林芷溪。贡献点已扣。 搜索组下午出发,徐强带队,白朗出三人。重点搜木料、煤、干粮、药品、车辆配件。 黄杉四人入工事组第二天,白朗反馈无异常。 温棚第二盘苗仍在观察,苏玉玉说明天定。 写完,他把笔放下。桌上还摊着搜索单和陈志远的账本。 蜡烛烧到了铁底座上,火苗矮了一截。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台——已经没人了,干干净净,和平时一样。 第217章 来客 第217章来客(第1/2页) 2029年1月24日。 灾难发生后第586天。 搜索组昨天下午出发的,今天还没回来。 这趟是徐强带队,桂俊林跟着,还有白朗那边出的两个人,去北边厂区找备件和木料,搜完再绕老城区一圈。 于墨澜在搜索单上划了地点,但没标时间,说不准几天。 于墨澜在调度室翻搜索单的时候,杨滨从外面进来。他棉帽压到眉骨,右颧那块冻疮还在,颜色比入冬的时候浅了一些,但没好全。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然后才开口。 “于队……头儿,北门那边来人了,两个,说要见你。“ “谁?“ “不认识。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男的说他叫刘胜军,说他们是老城区来的,找你谈事情。“杨滨停了一下,“女的没报名字。“ 于墨澜放下搜索单。“他们怎么找过来的?“ “说是王慧告诉他们的。“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 王慧是陈志远的老婆,住在东宿舍楼,怀着三个多月的身子,平时不出来走动,就是杨滨带人从新城区那边接回来的。接她的时候,杨滨说楼道里有几户邻居。 “带到月台,我过去。“ 杨滨出去了。 于墨澜站起来,把92式别在腰后,棉袄放下来遮住。 出门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见陈志远,陈志远看他走的方向,往月台那边看了一眼。 “什么人?“陈志远问。 “老城区来的,说是王慧指的路。“ 陈志远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往里收了收,眼镜推了推,没有再问,转身跟在于墨澜后面往月台走。 月台上,两个人站在空地中间,旁边是杨滨和另一个值班的,带着枪。 男的穿一件军绿色的旧棉大衣,个子不高,手揣在兜里,看见于墨澜来了,他把手抽出来。 他手上有茧,有点厚那种,不是干农活的就是握工具的。他脸上有风吹出来的纹路,和黄杉那种不一样——黄杉是跑长途的风,这个人是在工地上蹲久了的那种粗。 女的站在他后面半步,穿一件发灰的羽绒服,头发扎着,脸洗过了,不算瘦,比营地里大部分人的气色都好一截。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鼓囊囊的,放在脚边。 于墨澜走到他们面前,站住了。 男的先开口:“你就是于墨澜?“ “我是。“ “我叫刘胜军。“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别处,直直看着于墨澜,“老城区新华路那一片的,以前在县水务局跑维修,管片区管道。你们来嘉余之前,那边的人被陈老大祸害了一年多,冒晓得死了几多人。我们几户搭伙活到现在。陈老大活着的时候,我们不敢动;你们来了,我们一直在看。“ “自救会的?“陈志远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刘胜军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是陈志远?“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慧说她老公在冷库这边管账。“ 陈志远没有接话。 于墨澜看了陈志远一眼:“你知道?“ 陈志远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老城区那边有一帮人,陈老大在的时候抱团抵抗过。不是正式组织,就是几条街的邻居互相帮衬,我以前听人提过,但没接触过。“ 刘胜军点头,“嗯哒,就是我们。陈老大那时候来抢粮抢人,我们几栋楼的人拿锹拿棍守楼道,没让他进来。他那时候枪多,冒舍得浪费子弹打我们,就换了条路去抢别处。后来他被你们弄死哒,我们也冒去凑热闹。“他顿了一下,“你们不杀不抢,倒也还好。本来各过各的,但最近有些事,我不得不来。“ “什么事?“ “你们的搜刮队。“刘胜军说,“最近一个多月,你们的人隔三差五往老城区跑,翻楼翻铺面,翻完了东西拉走,不打招呼。上个礼拜,你们几个人撬了我们那边一栋单元门,把三楼和四楼翻了个底朝天。三楼那户还住着人,你们的人进去的时候那家小孩吓哭了。“ 于墨澜没有立刻说话。 “我不是来吵架的。“ 刘胜军把手抄回兜里,又抽出来,像是不知道手该放哪: “那些空楼里的东西,搜就搜了,死人的家当没人管。但有人住的楼,你们得跟我们说一声。老城区那边还有四五十号人,不是流民,都是灾前就住在那的居民。我们也要活命,你们不知道哪栋楼有人哪栋没人,闷头进去就翻。” 于墨澜等他说。他歇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上回那户人家,楼下已经有两个伢子拿着家伙在楼道口等着了,是我压下去的。我没压住那一次,就不是来这里谈,是来报人命了。” 他停了一下,“我们晓得你们有枪,那我们不比。但老城区守了一年多,家家手里都摸得到东西。打不赢,换几条命还是换得到的。我来这,是不想换。” 他旁边那个女的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纸,是手画的,铅笔线条,画了几条街的平面,上面用红笔标了叉和圈。她走上前一步,把纸递给于墨澜。 “红圈是住着人的,叉号是空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字咬得清楚,“我画的,不一定全对,有些人搬走了,有些死了。但大部分没变。“ 于墨澜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画得不算精细,但路名和楼号标得清楚,新华路、向阳巷、粮站后面那条路,都在上面。 “你是谁?“于墨澜问她。 “陈玥。“她说。 于墨澜看了陈志远一眼。陈志远的手指搭在眼镜架上,没有动。 陈玥。陈志远的妹妹。入营的时候有伤,进了宿舍楼很久才能自己走路,入冬之后程梓说已经可以出户外了。 她一直住在东宿舍楼,跟王慧一个走廊。于墨澜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她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老城区?“于墨澜问。 “上个礼拜。“陈玥说,“我嫂子那晚没睡,说怕哪天搜刮队翻到那边出了什么事,让我去看看那几个邻居还在不在。我去了,她们还在,也说起搜刮队的事。我回来跟刘叔说了,让他来一趟。“ 于墨澜看着陈玥。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他,没有看陈志远。 陈志远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刘胜军接上话:“我来之前先踩了两次点。前天晚上来过一趟,在你们北墙外面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能搭话。没找到合适的人,就走了。今天是正式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来客(第2/2页) 前天晚上,北墙,两双脚印。于墨澜想起来了。 “脚印是你们的。“ “是我和老陈家闺女。“刘胜军说,指了指陈玥,“她认路。“ 于墨澜把那张手绘地图折了一下,没有还回去。 “你们想怎么样?“ “两条。“刘胜军竖了两根手指,“第一,搜刮队进老城区,要跟我们打招呼,哪些楼能进哪些不能进,我们说了算。第二,我们那边缺药缺盐,缺吃的,你们要是多,拿来换也行。我们有柴火,有木料,还有一批灾前存下来的工具,锄头铁锹都有,陈老大来搜的时候冒找着的那些。“ 燃料,工具。于墨澜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玉玉上周说过,温棚扩种需要翻地工具,现有的铁锹刃口都豁了,得找新的或者磨。 “你们有多少人?“ “老城区那几栋楼,住着的有四十七个人。老人多,小伢也有几个。能干活的青壮年,大概二十来个。“刘胜军说,“我们不是军队,也不是帮派,就是邻居。陈老大在的时候我们守住哒自己的楼,现在他死哒,我们也冒打算跟谁争什么。但你们的人翻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不能不管。“ 于墨澜看了一眼月台周围。白朗不在,野猪靠在月台尽头的铁柱上,手里拿着通条在剔枪管里的灰,看着这边,没有过来。梁章在二楼走廊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搜刮队翻了有人住的楼,这个我不知道。“于墨澜说。 “你不知道我信。“刘胜军点头,“所以我来找你说,不是找你们下面的人说。“ 于墨澜没有立刻答。他把那张地图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新华路那条线上标了六七个红圈。 “搜刮的事我回头查。“于墨澜停了一下,“你们地图上标红的楼,我核实过之后列入禁区,核实之前我不能答应你哪栋进哪栋不进。“他看着刘胜军,“但我得核实,你说的四十七个人是不是真的在那,不是拿虚数来跟我要价。“ 刘胜军脸色变了,“你要来查人头?“ “不查人头。“于墨澜说,“我派一个人去看一眼,不带枪,不搬东西,就看看。你安排人陪着就行,认认脸,到时别起冲突。“ 刘胜军看了看陈玥,陈玥微微点了下头。 “行。“他说,“什么时候?“ “搜索组回来我安排。“于墨澜把那张地图折好揣进棉袄兜里,“交换的事,等我核实完了再谈。你今天先回去。“ “还有一样。“刘胜军在往回走之前停下来,看着于墨澜,“上个礼拜那回,你们队里有个年轻人,肩膀宽,脸上有冻疮,话不多,眼神往屋角扫了一圈就直接上手拿东西,那家人当时还在屋里坐着,他进来就跟没看见人一样,翻完拿上就走,连头都没回。住那屋的老头追出来说话,他也没搭理。“ 于墨澜没有吭声。这个描述他能对上号。 “我们那边的人现在看见你们搜索队的人靠近就关门。“刘胜军说,“就是知会你一声。你要是不管,下回就冒我来压哒,那边出了事,别说我冒说过。“ “我知道了,这个人我来处理。“于墨澜说。 刘胜军点了下头,转身往北门方向走。陈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陈志远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棉袄兜里,眼镜片反着光。 两个人出了北门,杨滨跟到门口送了一段,回来跟于墨澜说:“他们往老城区方向走的,没有绕路。“ 于墨澜站在月台上。 陈志远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我不知道陈玥去了老城区,她没跟我说。“ “王慧呢?“ “王慧……也没跟我说。“陈志远停了一下,“可能是觉得不该让我知道。“ 于墨澜没有追问。王慧以前就住在那片楼里,邻居还在,陈玥去看看,不是什么需要汇报的事。她们知道冷库在哪,不算秘密;但她们往外说营地的事情,就不一样了。刘胜军今天来,开口第一句是“你就是于墨澜“。 “这个事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于墨澜说,“老城区那些人你以前听说过,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我以为他们跟我们没关系。“陈志远说,“陈老大覆灭之后,那些人一直没出来过,我以为他们散了。“ “散没散你不确定,但你连提都没提。“ 陈志远没有接话,低了一下头。 于墨澜没有继续说下去。营地两百多号人吃喝拉撒都在账本上过,陈志远管的是数字,不是情报。他不提老城区的事,不算藏私,但也不算没有疏忽。 他让杨滨回北门守着,让梁章下来。 “你在上面看见了?“ “看见了。“梁章说,“那个男的腰上鼓了一块,可能是刀。“ “下次来不让他带进来。“于墨澜说,“你去东宿舍楼那边找王慧问一下,老城区那些人她了解多少,问清楚了来找我。轻着点,别吓着她,她身子不稳。“ 梁章应了一声,走了。 于墨澜回到调度室,把那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新华路、向阳巷、粮站后面那条路,红圈标了六七处,叉号多得多。他把地图叠了一下,收进搜索单那叠纸里。 调度室里还有人,是白朗,靠在门口等他。 “来这的那两个人我看见了。“白朗说,“老城区的?“ “嗯。“于墨澜坐下来,“上个礼拜你们去老城区那趟,带了谁?“ 白朗想了一下,“我,孙亮,阿桂。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趟翻了有人住的楼。“ 白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我没翻,我知道规矩。“他顿了一下,“阿桂翻的。那栋楼里有一层窗户是钉过木板的,我说先看看有没有人,他没听,直接进去了。我出来叫他,他已经把东西拿出来了。那户人家……确实有人。“他停了一下,“我当时没处理。“ “搜索单上这趟你是带队的。“ “是我带队。“白朗没有推。 “规矩不是写给下面人看的,是写给带队的。“于墨澜说,“他进去,你没拦,没拦住就是默许。“ 白朗没说话。 “搜索组回来,让阿桂来找我。你也来。“ 白朗没有多话,应了一声出去了。于墨澜把那份搜索单压在手下,外面天光已经很暗,搜索组今晚回来的可能性不大,要等明天。 第218章 道歉 第218章道歉(第1/2页) 2029年1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587天。 搜索组是早上七点多进的北门。 天色灰白,日头压在云层后头没出来,北门的门框上挂了一圈细霜。 徐强走在最前面,棉袄肩膀上搭着一段麻绳,手上有机油没擦干净。他开车去的,油是搜索队从废车里一点点攒的。 徐强把搜索单递给于墨澜,没有先说收获,先说车:“那辆电机皮带该换了,备件只能撑两三趟,下一趟得找新的。“ 于墨澜接过搜索单翻了一遍。木料、散煤、杂货,末尾还有七十来斤干豆——仓库夹层里翻出来的,积了两年灰,但没霉。 徐强把那袋豆子单独搁在一边,没等于墨澜开口:“玉玉那边让她先看,能留种的别动。“ 于墨澜把搜索单折起来,“老城区那片怎么样?“ “绕了一圈,外围搜了两栋楼,都是空的,没进老城区里面。“徐强停了一下,“梁章昨天让人来传话,说别往里翻,我就没进。“ 桂俊林跟在队伍末尾,走进院子就停住了,站着没动。孙亮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人没说话。白朗在后面,走过来,没叫阿桂,对于墨澜说了一句:“来了。“ 这一天是于墨澜回营之前就在等的。昨天梁章过来说过,刘胜军临走前留了一句话——你们的那个伢,我等着看你们怎么说。 于墨澜让徐强先把货清点入库,让白朗带阿桂去调度室等着。 等他进调度室的时候,阿桂已经站在那了。白朗靠在门边,手插在兜里。 阿桂不高,肩膀挺宽,直直站着,没把手往什么地方搭。他脸上的冻疮快好了,颧骨那块还有一道浅痕,比入营那时候结实了一点,骨架撑着,但肉不多,一看就是废墟里磨出来的那种。 “上个礼拜老城区那趟。“于墨澜说,“那栋楼,进之前你怎么看的?“ “窗户钉了木板,门缝没有光,灰是连续的,没有磨痕。“阿桂说,“没有活动迹象。“ “你判断没人。“ “对。“ “那你为什么进去?“ 阿桂停了一下,“空了好久的地方,一般有剩的东西。“ “如果你看错了,进去了有人怎么办?“ “走。“ “带着东西走?人家追出来怎么说?“ 没有回答。于墨澜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说。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于墨澜说,“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在外面活了这么久,抢点东西,杀个把人,都没人追究。但你现在出去,挂的是营地的名头。你进那户人家,那家人不管你叫什么,但他们知道你从哪个方向来的。” 阿桂没出声。 “你觉得,我们嘉余营,是个正经过日子的地方,还是土匪窝?”于墨澜问。 “不是土匪窝。” “老城区那几十口子,随便哪家趁夜摸过来,在北墙外架把刀等着,不是不可能的事。你不知道周涛遇到的事情,可以问问白朗。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我们任何一条命都亏不起。“ 于墨澜停了一下,“以后手伸出去之前,要经过我。“ “记下了。“阿桂说,这回比刚才快。 “罚一个月配给,降五成。出外勤期间恢复标准,回来继续扣。“于墨澜说,“今天下午跟陈志远去那户人家,你自己带点东西过去,当面说一声。东西从你自己的配给里出,别拿营地的。“ 阿桂点了下头。 于墨澜说,“那家人收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以后在老城区那边的事,陈志远会知道,梁章会知道,我会知道。“ 阿桂知道什么叫监视。他没有问为什么,点了头,出去了。 白朗转身要走。 “你先等一下。“于墨澜说。 白朗进来,把门带上。 “带队那次,阿桂的判断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就是漏了。“白朗没绕,“我当时没有再往里看,信了他的。“ “现在咱们要跟老城区那帮人谈事,他们手里多一个由头,我们就得多费一道手脚。“于墨澜说,“管理不善,罚半个月配给。带队出去,你的人说安全,你自己得再看一遍,这是你的事。“ “明白。“白朗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于队,刘佳斌那次,我记着了。我就是想说一句,我没跟以前一样了。“ “我知道,我也是觉得你还不错,才让你带他们。“于墨澜说。 白朗出去了。 刘佳斌那次,白朗回来只知道撇清。这次自己把话兜住了,没往阿桂身上推,知道甩锅没用了。 这种人给他一条线,他自己会走在里面。现在白朗出去也有资格申请配枪,手底下那批人的毛病改不了,但带队的还听话,愿意认账,就不至于烂到根上。 于墨澜叫了陈志远进来。 陈志远推开门,先看了一眼于墨澜的表情,然后进来坐下,眼镜摘了擦了一下,戴回去。 “老城区那边,你今天下午带阿桂过去。“于墨澜说,“刘胜军那边就说来认认脸,不是清查,走个程序。阿桂进的那户人家,让他自己带东西去说一声,你跟着,别让那家人的情绪闹大了。目的不是认错,刘胜军那边要看见我们怎么管自己人的,这比说什么都管用。“ “情报也记?“ “记。防空洞、水网,问一下还通不通。还有他们这一年半怎么过来的,吃什么,怎么存粮,有没有种过东西,这些也记下来。“ 陈志远把本子掏出来,写了几行,“贸易的事,今天提不提?“ “提一句。我们缺的东西太多,就说年后想开个集市,在外面找个空地,以物易物。“于墨澜顿了一下,“重点问他们有没有种子。红薯种块、耐储的豆类,工具。这个你问一下苏玉玉什么好种,耐吃,最要紧。“ “集市他们可能想在老城区里开,那是他们的地盘。“陈志远说。 “不行,找中立地点。废品站那片或者粮站后面路口,你去看哪个合适,回来告诉我。可以骑摩托。必须是我们能控场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道歉(第2/2页) 陈志远点头,把本子揣进兜里,起身走了。 阿桂等在外面,拎着块腌狗肉——那是他先前自己打的,他后来用贡献点换回来了,今天装在布袋里带过去。两个人往北门方向走。 于墨澜从窗口看了一眼,田凯在一旁,手里拿着枪跟了上去。梁章提前安排的,三个人,不去打架,就是多一双眼睛。 “等等。”于墨澜拦住田凯,把92解下来交给他,“我跟他们说了不带枪,别让人看见起戒心。” 三个人出去,在天快黑前回来了。 陈志远进调度室,把本子翻开,放在桌上。 “四十七个人。我看到了三十八个,另外九个是老人或孩子,出不了门。“ “青壮年怎么样?“ “比咱们少。但有几个手上看着有功夫,工厂或工地出来的。刘胜军这个人脑子清楚,可以对话。“ 于墨澜在本子上把四十七圈了一下。 “阿桂那边怎么说?“ “去了,见了那家人。老太太吓得够呛,阿桂把东西放下,老头没发作,把东西收了。“陈志远停了一下,“阿桂就站着,没多说话。“ 于墨澜没有接话。那家老头肯收东西,这件事就过去了。阿桂站着不多话是对的——话多了像解释,越解释越扯不清。 “他们怎么活过来的,记了没有?“ “记了。“陈志远翻到下一页,“他们没被陈老大抢,家里存粮多,用灶灰和草木灰拌在一起防潮,粮食压进陶罐里封,说能撑两年不霉。还有,南向屋子里种了蘑菇,用厨余堆的湿料。“ 于墨澜抬头,“蘑菇能吃?“ “出了三茬,吃过了,没毒。“ 蘑菇不占地,不需要光,不需要土,用厨余就能出。于墨澜把这条记下来——苏玉玉前阵子说过,温棚光照那几盘苗长得歪,不需要光的东西值得专门问一遍。 “下次集市,让他们带几株过来,让玉玉看看是什么品种,能不能留孢子。“他低下头,“地下室那边呢?“ “两栋楼地下室是通的,存根茎类,温度稳定,腐烂率低一半。院子里土没坏的几户,去年结的红薯,没吃完的留着当种块。“ 于墨澜把最后这行单独圈了出来,折了页角。 红薯种块。苏玉玉上周算过,现有品种太单一,春耕只有南瓜撑着,出了问题就是空一片地。这是集市上最想换到的东西。 灶灰封粮、陶罐防潮、蘑菇种出了三茬——这帮人不是抱团等死的难民,是自己摸出了一套活法,也不像陈老大那样不讲道理。能谈最好,不能逼。 “情报那边?“ “和我以前记的有几处出入。“陈志远往前翻了一页,“西北防空洞三个入口,有一个塌了,一个留了人住过的痕迹,东西都带走了,现在空着。新华路地下排水管,前年秋天有一段沉降,堵了。“他停了一下,抬起头,“还有一条——东边县道靠近农资站的路口,最近有陌生人的脚印,不是刘胜军他们的人,没有靠近。“ “脚印还是车辙?“ “脚印,几个人,方向不定。“ 于墨澜把这条另起一行写在本子上,笔尖顿了一下,“让野猪这几天夜巡往东边和北边都多放一个哨。不知道是谁,但既然有人踩点,就不会只踩一次。“ “集市那边谈出来没有?“ “化肥厂北侧路口,他们提的。两侧空厂房可以遮风,出入口只有一个。日期我提了正月十五,他们没有反对,说年前也不准备出来。“ 于墨澜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这周边他都看过,化肥厂北侧路口。出入口只有一个,好管,但出事了不好撤。 不过反过来想,对方也一样——进来了就在眼皮底下,不存在两头包抄。关键是楼上有没有制高点,得让人提前去看一遍。 “让梁章安排人明天去化肥厂那边看一眼,确认地形,把能放哨的位置标出来。“ 陈志远合上本子,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于队,那家老头最后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我们活下来不容易,你们来的那个伢,也不容易,就当没事了。“ 陈志远出去了。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走廊的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道黄光。 王慧和陈玥私下跟老城区走动的事,于墨澜没有点破。陈志远昨天被当面揭了底,回去不可能不跟老婆和妹妹谈,谈完了自己会把这条线收紧。 但反过来,王慧和陈玥跟那边熟,以后要摸老城区的底,家里就有一条现成的线,留着比断了值钱。 林芷溪进来的时候,他没在看书,也没在看纸,就那么坐着。 她把一张账单放在桌上:“你让我整理的种子,三行。“于墨澜拿起来扫了一眼——南瓜、萝卜、小白菜,后面跟了干豆留种的预估量,字写得很小,每行末尾都有备注。 她拿起桌角那根快烧完的蜡烛,换了一根新的点上,把旧的带走去回收。走到门口,她没有立刻出去,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 “今天那家老头,说阿桂也不容易,就当没事了。“于墨澜说。 “你要处理王慧陈玥吗?泄密的事?”林芷溪问。 “明天对账的时候你跟陈志远说,王慧有身孕就不要出营地了,免得受凉。不用说别的。陈志远自己清楚该怎么做。” 林芷溪没有说话。她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蜡烛烧着,屋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雨后半夜守暖坑,别让她待太久。“ “嗯。“ 她站起来,把那根旧蜡烛夹在手里,“你也早回去。我先走了。“ 于墨澜把几页纸叠好,站起来了。 窗外月台的灯亮着,值夜的人影在灯下走。 第219章 选择 第219章选择(第1/2页) 2029年1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589天。 敲门声响了。 从门缝塞进来一股白雾,跟着是于小雨的声音:“爸,二号盘不行了。“ 于墨澜翻身坐起,被窝里的一点热气瞬间就被屋里的干冷吞没了。他抓起枕边的棉袄裹上,拉链拉到顶,金属拉链头冰得下巴一缩。 温棚里的空气并不暖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塑料棚顶内侧挂满了水珠,密密麻麻的。外头的晨光透进来,被这层水珠折射得灰蒙蒙的。 苏玉玉蹲在垄沟里,眼镜片上全是雾。她没擦,手里捏着根竹签,从第二盘育苗盘里拔出来。 竹签尖端带着泥,不是土原本的油黑。 “根烂了。“ 苏玉玉把那盘苗端起来,甚至没用力,整盘土像是松散的沙子一样晃荡。 她转身走出温棚,把那盘苗扣在冻硬的雪地上。 啪。 一声闷响。土块散开,露出了里面蜷缩的南瓜苗。根系像被开水烫过,软塌塌地贴在冻土上,流出黑水。 “两盘,全灭。“苏玉玉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 她蹲在那堆黑泥边上,手指在那滩黑水里搅了一下,“暖坑散热比预估快了三天。地温掉了两度,贴地湿度不够,根系先是被闷了一次,然后冻透了。“ 于小雨站在旁边,怀里抱着那本边角卷起的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去。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里,只有这一行的红叉特别刺眼。 “还剩多少?“于墨澜看着那堆死苗。 “十盘。少了三分之一。“苏玉玉站起来,在裤腿上蹭掉手上的泥,“这两盘原本是算在第一批定植里的。现在没了,第一茬瓜的产量直接砍掉三成。“ 风顺着温棚门帘的缝隙钻进来,那堆死苗上的几片叶子抖了一下,又停了。 “补救方案。“ “暖坑里加泥砖隔层,锁热。“苏玉玉指了指北边的化肥厂方向,“排水沟边上有黏土。我要白朗带两个人,现在就去挖。还有,这一批没得补了。“ 她转过头,隔着满是雾气的镜片盯着于墨澜:“带来的种子空了。剩下的都在地里,或者再去找。“ 她没说完,视线飘向了温棚外的小院。 透过温棚浑浊的塑料膜,于墨澜看见了周德生。 老头坐在冷库背风的那面墙根下,屁股底下垫着个破编织袋。他背对着这边,脊梁骨弯成一张旧弓。 他手里攥着个布包。 粗布的,蓝底白花。 周德生的手也是黑皴皴的,那只手就在布包上来回摩挲,动作很慢。一下,两下。 风在他脸上,钻进他领口。他没动。 于墨澜收回视线,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冷风瞬间灌透了棉袄,把刚才在温棚里沾染的那点潮气冻成了冰渣。 调度室的桌子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是张基地平面图。 程梓把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搁在图纸上,瓶底磕碰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 “四号试剂,真菌抑制速度提升20%。“她的帽沿压着额头,说话时只看那个瓶子,“观察期48小时,无不良反应。“ “谁试的?“ 程梓没说话,指了指医务室的方向。 于墨澜抓起桌上的帽子扣上,转身出门。 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混杂着烧炉子的焦糊味道。 李医生坐在木头方凳上,左手平放在铺着白布的治疗台上。 他手背上有一道三厘米长的裂口,肉向外翻着,虽然不再流血,但边缘红肿。上面覆盖着一块浸透了药液的纱布。 他右手掐着秒表,视线落在那块纱布上,没有离开过,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感觉?“于墨澜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李医生没抬头,拇指按停了秒表:“用药12分钟,有轻微灼烧感,现在消退。肌肉无痉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选择(第2/2页) 他抓起旁边的记录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于墨澜扫了一眼。记录栏的一行:“测试人:李易(左手背创面)。 那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纸张都被划破了一点。 “悠着点,如果你这手废了,这瓶药就算做出来也没人能做手术。“ “总得有人先试。“李医生终于抬起头,手还按着那块纱布,“这方面我信不过别人。“ 他重新换了一块纱布,滴上药液,覆盖在伤口上。那只手微颤了一下,随即被他压住,掌心贴着纱布的布面。 “再等24小时。如果没烂,就可以给轻伤员用了。“ 回到调度室时,野猪正把腿架在于墨澜的桌角上,手里那根通条被他转得呜呜响。 “我看过场地了。“野猪没废话,用通条指了指墙上的地图,“化肥厂北墙根那个三岔口。那地方好,开阔,藏不住人。“ “他们要是有带响的呢?“于墨澜问。 “那我也没打算跟他们讲道理。“野猪把通条往桌上一拍,“田凯说了,那帮人棉袄底下鼓囊囊的,大概率是长的,砍刀或者钢管。冷兵器不少,估计也见过血。但真要有枪,早亮出来了,不用等到现在换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抹开玻璃上的霜花,往外看了一眼:“还是得防着。我在路口两边的废墟堆里各埋两个人。只要他们敢动,哪怕是亮刀片子,我就先废了领头的。“ “没问题。田凯状态怎么样?“ “人是变闷了点。“野猪回头,“他妈走了快三个月了吧,这小子现在话少了,能镇住场子。“ 于墨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们是去换东西,不是去黑吃黑。只要他们守规矩,这口饭就大家一起吃。但要是有人手脚不干净……“ “剁了。“野猪接得干脆。 傍晚,徐强带回来一身柴油味。 他把那个黑乎乎的金属零件往桌上一扔,沉甸甸的,震起一层灰。 “卡车皮带,在那辆破卡车发动机舱里扒出来的。真他妈费劲啊,废了两把锯条。“徐强摘下手套,手背上全是油泥和小口子,“顺便看了油箱,抽了个十来升底油。“ “周围环境呢?“ “不太平。“徐强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草图,上面用笔画了几个圈,“那个停车场北边的二层小楼,原来窗户是封死的木板,现在开了一条缝。雪地上没有脚印,那是风吹没了。没进去,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于墨澜盯着那个画的圈。 “先别多去。最近大家都忙,过几天喊上野猪带人去摸一下那个楼。“ 徐强点点头,抓起桌上的零件走了。 夜深了。调度室里只剩下一根蜡烛在燃着 桌上摊着那张种子账单。 最下面一行写着:“干豆,30斤。“ 如果发下去吃,食堂的大锅里能见着干货,每个人碗里能多两块嚼头。口粮能多撑两周,但也只有两周。 如果留作种…… 于墨澜闭上眼。肚子里有低沉的肠鸣,连续的,有节奏的。那股空旷从胃腔往上漫,他吞了口唾沫,什么都没咽下去。 吃了它,明天就能有力气干活。 留着它,就是把命押在一个还没到来的春天,押在苏玉玉那个并不完全保险的温棚技术上,押在这一季会不会有病害、会不会有黑雨上。 那两盘死掉的南瓜苗黑乎乎的尸体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于墨澜睁开眼,拿起笔。他在那一栏后面重重地写下一个字,力透纸背,把纸都戳破了: 【留】。 吹灭蜡烛。黑暗瞬间扑来,剩下窗外风刮过铁皮屋顶的长啸,一阵接一阵,停不下去的样子。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远去。 于墨澜猜是小雨。 第220章 拆骨 第220章拆骨(第1/2页) 2029年2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603天。 十四天,温棚后墙根的炉灰堆高了一米。 这半个月搜索的人没停过。营地周围的枯树、篱笆桩、甚至路边倒塌的广告牌支架,能烧的东西都被拖了回来。 但碎柴火不经烧,做饭取暖还行,塞进炉膛,火苗蹿一下就灭,维持不住地温。 为了保苗,只能动仓库里的硬木方料。原本留着修补围墙的底子,一天两垛,填进这个无底洞。 昨晚陈志远过来说,方料快烧完了,这几天一直在烧搜回来的旧家具和书。 这不是简单的燃料短缺:温棚的暖坑要吃进去硬柴才能维持地温;宿舍那边如果不烧煤和木头,夜里就会冻坏人;食堂的大灶要煮熟那些陈粮,也得吞柴火。 三张嘴,都在争同一堆炭。 必须去拆新的东西填进去。 搜索组是清晨出发的。霜还覆在路面上,靴底踩上去咯吱一声。 于墨澜站在北门,看着那辆卡车摇晃着开上县道,往县城开。黑烟拖了很长一段,才被风压进路边的枯草丛里。 于墨澜转身往回走,梁章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之前白朗他们查了,北边那片工人宿舍楼撤离后一直是空的,里头的床板和木柜子、桌椅没人动过。“梁章说,“两栋楼,拆干净了够烧挺久,三个礼拜往上,天暖和了就好了。“ “上午先把温棚那边的黏土弄完,下午再去拆。“于墨澜说,“人从哪里调?“ “白朗那边出三个,我这边出两个,用板车拉,够用。“ “行,我也去。今天拆回来的木料,先送暖坑,温棚优先。“ 梁章点头,走了。 上午,于墨澜去温棚转了一圈。 泥砖隔层的活昨天已经开始了,苏玉玉蹲在暖坑边上,用一块碎砖比划着隔层的厚度。她的眼镜上全是水汽,擦了也白擦,最后干脆推到额头上,近距离用肉眼盯着那道缝隙。 两个人在排水沟那边挖黏土往回运。黏土湿的,得先用锄头刨开,再挖下面软的。 周德生也在,没力气搬黏土,就蹲在苗床旁边,把剩下的十盘苗一盘一盘翻过来看。每一盘他都看得很仔细,手指拨开叶子,检查根部。翻到第六盘的时候他停住了,没有出声。那盘苗的根部长出了几根新根,细的,浅黄色,还立不住,但确实长出来了。 于墨澜在棚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下午,白朗带着刘根、马二、孙亮到了工人宿舍。 推车停在楼下,他们拿着撬棍和斧头上楼。 空宿舍的门板有些早被人卸走了,地上都是积灰。铁架床的木板还在,角落里的旧立柜也立着。 “拆。“白朗说。 刘根没说话,抡起斧子砸在床板的榫头上。 一声脆响,干燥的木头断裂,扬起一片尘土。 马二去拆立柜。柜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底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大头贴——一对情侣靠在一起,笑得很傻。 马二盯了两秒,一脚踹在侧板上,柜子散了架,变成了几块木板。 孙亮拿着钢钎进了一间侧屋。这间屋子的门轴被锈死了,他废了点劲才撬开。灰尘落定后,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白朗被叫了过来。他踢了踢那个旧柜子,柜门虚掩着。 里面有个垫子,几个叠起来的旧碗,一件棉大衣,一堆木屑,还有几节五号电池。柜板内侧有几道新划痕,有人在里面数日子。 “有人住过。“白朗对于墨澜说,“好几天的样子,现在搬走了,东西都还在,不知道回不回来。“ 于墨澜走进去。地面上的灰尘里有清晰的脚印,从外往里,汇聚在这个柜子前。 脚印很小,也许是个年轻人,也许是个瘦弱的女人。 这个人在营地不远处这个柜子里,像老鼠一样躲了一段时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拆骨(第2/2页) 没接触,没求救,也没偷东西。 “东西原样放回去。“于墨澜说,“不动这间屋子。“ 他没有下令深查,北边他已经提前加了岗哨。不想被发现的人最好别去打扰,不然独狼也是狼。 回到调度室,天已经快黑了。 板车来回跑了三趟,拆回来的木料码在院子里,床板一摞,柜板一摞,够用几天。 桌上放着程梓送来的一张纸条:“李医生手背裂口消肿,没化脓。有效。有轻微刺激感,大面积皮损慎用,可以往下调一档浓度。只能外敷,严禁接触眼睛与黏膜,禁内服。“ 于墨澜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 陈志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账本。 “粮食的事,我重新算了一遍。“他把本子翻开,“还是之前的结论。按现在的量,主粮撑到二月中旬。瓜最早四月才能收,中间有两个月缺口。“ “减配。“于墨澜没看账本,直接给了方案,“月中开始,全员减两成。外勤和重体力岗不减。“ “什么时候宣布?“ “今天。现在就贴出去。“ 陈志远犹豫了一下:“有几个人这阵子已经在打听了。这时候减配,怕人心不稳。“ “说出来好,省得猜。“于墨澜指了指那张纸,“数字写清楚——减了多少,缺口多大,南瓜大概几月收,一并写上去。让大家自己算明白账,比解释一百遍管用。“ 陈志远没再说什么,揣着本子走了。 告示贴出去之后,食堂窗口聚了几个人。 有人在跟管配给的干事抬杠,声音有点高。 林芷溪端着杯子从那边过来,看见了,停下脚步。 “数字是我算的,账本在调度室,可以给你们看。“她说,“有疑问来找我核对,别堵人影响打饭。“ 那几个人见是林芷溪说话,互相看了一眼,散了。 后排等着的一个妇女端着碗,没有出声。干事把份量打出来,比昨天浅了两指宽。她把碗接了,低头看了一眼,走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徐强他们回来了。 卡车停在院子里,发动机嗡了一声熄了火。徐强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全是黑油泥。 “又拆了两根皮带,一个电机,半桶机油。“他指了指后斗,“电机看看能不能改造,其他的够用一阵子。“ 田凯从副驾驶下来,递给于墨澜那个记录本。上面是对那栋楼的侦查记录,详细到炉灰的沉积厚度。 后面,孙亮和桂俊林正在卸货。 桂俊林背着帆布袋,里面是拆下来的零散螺丝和工具。他把袋子放在地上,然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小卷东西。 白色的,还在包装里。 “耐高温密封胶带。“桂俊林把它放在油布旁边,“我看说明上写着耐热,暖坑那边管道接口能用得上。“ 于墨澜拿起那卷胶带看了一眼。 “干得不错。给苏玉玉送去。“ 孙亮也把几块橡胶垫块搬了下来,“停车场轮挡下面挖出来的,可以垫暖坑。“ 徐强走过来。 “车怎么样?“于墨澜问。 “皮带换上了,回来的路上声音不对,明天再看。油还剩一个底子,再下几趟就没了。“ “集市那天要用车。“ “知道。省着跑。“徐强往温棚那边看了一眼,“玉玉那边,今天暖坑没出事吧?“ “没出事。“ 徐强点头,去卸货了。 夜深,林芷溪已经睡了,被窝里留着给他焐好的温度。 于墨澜躺下,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一天他们拆了两栋楼的家具,拆了卡车的零件,减了所有人的口粮。今晚那些床板会进暖坑,烧一夜。 他们在拆解旧世界的骨头,给自己的新苗搭窝。 第221章 年关 第221章年关(第1/2页) 2029年2月12日,除夕。 灾难发生后第605天。 月中减配的告示贴出来才两天。陈志远写的,红纸,字不大,贴在调度室门口。 头两天有人站着看一会儿,后来就没人看了。食堂的粥一直在变稀,饼也薄了一圈,告示只是把大家早就知道的事情写成了字。 今天是年二十九。昨天又有人没挺过这个年。伤口化脓感染严重,没救了。 早上,林芷溪去食堂的时候,问了于墨澜一句:“晚上大家在一起吃?“ 冷库原先是月台打饭,各人端了就回。秦建国走后这段时间,梁章带人把冷库中间那块堆杂物的空地清出来,搬进长桌和炉子,当临时食堂用。 “多用多少?“ “骨头汤多炖一锅,每人粥里给一小块干菜,拢共多用不到半斤盐、三根蜡烛。我算过了,记在账上。“ “都来。“于墨澜说。 下午,林芷溪带着几个孩子在食堂折纸。 纸是搜刮回来的旧广告单,背面空白,裁成小块,折了一些简单的东西。 以前有专门的折纸,一包一包地卖,各种颜色,小雨喜欢折纸画画这些东西,小时候买过好几包。 小雨折了一只鸟,翅膀不太对称。小满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不太知道折什么,看了半天,折了个三角形,说是山。 林芷溪没纠正他。她左臂抬不高,裁纸的时候全靠右手,裁得慢。剪刀钝了,一刀下去纸边带毛。小雨就帮她扶着纸,两个人配合着。 于墨澜在食堂门口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厨房那边,马成在处理一条狗——前天巡逻的时候在南边农田那头逮到的野狗,不知道吃啥活的,很瘦,肋骨都看得见,但没有黑斑,好歹有二十来斤肉。今天马成用刀剔,手腕上那条旧伤疤在动作里一抻一缩的。 “肉切丁,拌粥里,每人能分到一两块。“马成跟于墨澜说,“骨头我砸了熬汤,汤一大锅,够每人一碗底。“ “行。“于墨澜说。 “还有个事。“马成放下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上回搜刮带回来的花椒,我从仓库角落翻出来,一直没动。“他看了一眼于墨澜,“今天放汤里,从我贡献点扣。“ “不用扣。“于墨澜说,“大家吃的,直接放。“ 马成点头,把花椒揣回去,继续剔肉。周琴在旁边洗碗,其实也不用怎么洗,大家吃得干净。她没有抬头,但听到“花椒“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天暗得很快,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 苏玉玉是最后进食堂的。 她从温棚那边过来,棉袄袖口上带着黏土的印子,进门的时候拍了一下,灰落了一点在地上。大多数人已经落座,靠墙那排还有空位。 徐强坐在那排靠里的位置,旁边隔着孙亮,中间有一个空。苏玉玉走过去,把棉袄往下拉了拉,坐下来了。 徐强没有动,碗端着,喝了一口汤,没有看她。孙亮把长凳往边上挪了挪,挪出一点空间来,也没说什么。 食堂里摆了四张长桌,拼在一起。平时大家打了饭就回宿舍,今天都留下了。椅子不够,有人搬了木箱来坐,白朗他们那几个站着,靠在墙边,各自端着碗。蜡烛点了四根,分在桌子四角,光不大,但在这个房间里够了。 粥桶抬上来的时候,食堂里很安静。马成拿着勺子,给每个人分粥,舀得匀,没有在任何一碗里多停一下。粥里能看到肉丁,不多,零星几块浮在面上。骨头汤另外一锅,花椒的味道飘出来的时候,有人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碗接过去。 于墨澜坐在里侧。他对面空着一个位置,放了一副碗筷。梁章坐下来之前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没有问。 “开饭。“于墨澜说。 勺子碰碗的声音。喝粥的声音。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应了一声。食堂里不热闹,但不是死寂——是很久没有这么多人坐在一起的那种、带着拘谨的安静。有人在小声闲聊。 何妙妙坐在角落,吃了两口粥,放下碗。 一段音乐从她那边传出来,很轻,带着一点底噪,音质一般。 她手里拿着一个自己焊的小喇叭,巴掌大,接了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着一部旧手机。 手机的原主人可能早就死了,屏幕裂了一角,外壳磨花,没网,也没剧看。 里面有一堆老歌,何妙妙给它换过电芯,她自己专门留着当播放器。 于墨澜听了几秒钟,认出来了——《不忘今宵》。 先放下筷子的是周德生。他把碗搁在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没有动,身子也没有动,只是停在那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年关(第2/2页) 那只粗糙的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几下,跟着旋律,没有声音。 “爷爷,这是什么歌?“小满靠在他旁边,小声问。 周德生没有转头,眼睛还往前看着。 “爷爷——“ “听着。“周德生的手按了按小满的膝盖,小满就不再说话了。 小雨歪着头,听了一会儿,把折了一半的纸鸟放在桌上,抬头问林芷溪:“妈,这歌有点耳熟。“ “《不忘今宵》。“林芷溪说,“春晚的,以前每年年三十压轴,所有台都切过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摸索着,把小雨的手握住了。 “春晚?都演啥?“小满问。 小雨看了他一眼,想解释,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慢慢喝粥。 小满入灾时才八九岁,他家农村也没那个习惯,年三十大多是一家人围着火盆打牌、玩手机,不看电视。 对孩子来说有些事情是真的不在了,记忆一直被新的东西填满,和过去隔着一道坎。 那首歌还在放着,带着杂音,断了一下,又接上了。喇叭太小,共鸣腔不够,有几个音被压扁了,但旋律还在,还是那首歌。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了。吃饭的人还在吃,但动作都慢下来,不想让汤匙碰出声音——就那么听着,放不下筷子,又说不出什么。 白朗靠在墙边,往下盯着自己的碗,手搭在碗沿上,一动没动。刘根拿着馒头没咬,就那么捏着。 于墨澜往徐强那一排看了一眼。 苏玉玉把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来,没有看徐强,但她的姿势往那边侧了一点,只是一点。徐强手放在桌上,那道旧疤在烛光里亮着,手指收了一下,往碗那边看。 歌放完了。 何妙妙把那个小喇叭收起来,塞进兜里。 什么都没有。没有掌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鼓励她再放一首。就是那首歌结束了,喇叭里剩下一点尾音的嘶声,然后停了。 食堂里那片安静悬了两三秒。 然后马成把空了一半的汤锅往前推了一下,“还有汤,自己添。“ 碗碰着锅沿,当的一声,食堂就这样活回来了。 吃完饭,大家陆续走了。马成收碗,周琴擦桌子。 有人路过的时候拍了一下马成的肩膀。马成把空碗摞起来,继续收。 于墨澜最后走的。 他经过那个空位的时候,把那副没动过的碗筷端起来,倒掉了碗里的粥。 出了食堂,天已经全黑了。 他往冷库后面走。 风不大,但冷。高地上,秦建国的墓碑立在那里,碑前的土冻硬了,有灰。月光从云层缺口漏下来,那层灰反着光,比压的两块青砖本身更亮。 碑前还放着一碗粥,碗里还剩多半。还有一颗糖,用磨破了的糖纸裹着放在一旁。一只纸折的鸟在那里,翅膀歪的。 于墨澜蹲下来,看了看那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旁边的脚印很小,霜里踩出来的,一进一出,来得快,走得也快。 他没有动那碗粥和那颗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廊里很安静。经过小雨的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已经睡了。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林芷溪白天一直在忙,这时坐在床边,借着蜡烛的光,在缝一条裤子。是他的,膝盖那里磨穿了,最近搜到的不太合身,她从别处裁了一块布来补。 她的左手按着布,右手穿针,动作很慢。 “小雨去过秦工那了。“于墨澜说。 林芷溪停了一下,“嗯,她跟我说了。我让她去的。“ 于墨澜坐下来,把外套脱了。被窝是凉的,林芷溪的那半边暖一点——她先进去焐过。 “今天这顿饭。“林芷溪把针线放在床头,“大家坐在一起,比平时好。“ “嗯。“ 她顿了一下,“徐强和玉玉,你看出来了吗?“ “早看出来了。“ “玉玉今天是第一次主动过来坐的。“林芷溪说,“以前那几次,都是别人招呼她。“ “挺好。” 她吹了蜡烛。 风从窗缝灌进来,被子边上凉。林芷溪往他那边挪了挪,背靠着他的胳膊。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年会好一点吗?“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寸,给她盖好。她的呼吸渐渐平了,睡着了。 于墨澜睁着眼。 那颗糖的糖纸磨破了,薄了,是在兜里放了很久的样子。 正月十五,集市。还有半个月。 这两天得让野猪去化肥厂北侧踩一遍,把能架人的位置标出来。 第222章 定价 第222章定价(第1/2页) 2029年2月26日。 灾难发生后第619天。 从除夕到今天,十四天。 减配的告示贴出来那天,调度室门口围了几个人,红纸,字不大,每个人都读了不止一遍。于墨澜路过,没有停。 头几天,食堂窗口边会有人盛完粥不走,端着碗站着,等人给多舀一勺,没有人舀。 于墨澜去了两次,盛了自己那份就走,站着的人陆续也走了。 碗底还是要刮的。金属碰着瓷,咔咔的,一下一下,把最后那点刮干净,才端着碗走。有些人现在用的力气比以前大。 重体力岗的人话少了些。没有人请假,没有一件事闹大。 减配是他定的。他的碗和别人一样大,大家都看得见。 这天天没亮,陈志远就把调度室的门推开了。 炉膛里只压着一点火星,屋里没开灯。他在那点红光里翻账本,眼镜片把光接住往外反。于墨澜进来,呼出的气是白的,桌上那杯水结了一层薄冰贴着壁。 “起这么早?“ 陈志远把一页账推过来,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正月十五开集市,账得先掐死。能带出去的、绝对不能动的、带去也不值钱的,我先分了一遍。“ 于墨澜坐下来,把那页横过来看。 大坝撤出时带了一批仓储货,嘉余这几个月又在冷库周边陆续清出来一些——盐、蜡烛、防水布、绳子、铁丝、钢钉、灯管、电池组、铜线、机油,还有一批用不上的车辆零件,苏玉玉筛下来不能留种的干豆。 不能动的只有主粮、柴油和营地正在用的工具。 “要换的呢?“ “农具、种块、农资。“陈志远说,“然后是让车接着跑的东西,最后才是药和电。“ “种块放第一。“ 陈志远的笔尖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农具先到手,开春才有锹翻地。“ “翻地可以借。种块借不到。“于墨澜说,“苏玉玉算过,三月中旬地温过五度,那是定植的窗口。过了那个窗口,红薯赶不上第一茬。我们现在只有南瓜苗,出了问题就是一片空地,什么退路都没有。“ 陈志远在“农具“那行上划了一道,改成第二位。他盯着改过的字看了一会儿,最后没说什么,把笔放下了。 门被推开。林芷溪端着两个搪瓷缸进来,热气从缸口往上冒。她把一杯放在于墨澜手边,一杯推给陈志远,站在桌边,伸手把账本翻到后半段。 “昨晚那页有两处没对上。“她说,“蜡烛损耗记外勤了,应该记后勤。减配那条,你写的十五起,告示贴的十六起,差一天,以后有人拿这个说事。“ 陈志远摸出铅笔,把两处都改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还得是你。“ 林芷溪没接这句,坐下来翻另一叠纸。她按纸的时候右边肩膀往前顶一下,习惯了,改不掉的那种。 “价目表写完先给我一份,“她说,“让识字班孩子抄两张,贴食堂和北门。字大一点,别写成你那种蚂蚁字。“ “我的字没那么小。“ “蚂蚁字。“ “是有点小。”于墨澜说。 陈志远低头开始写,不再争。 上午,野猪进来,把一卷手绘草图拍在桌上,纸边还沾着墙灰。 “化肥厂北侧路口,带田凯踩过了。“他说,“南边靠围墙那一排能站人,后背有依靠,不怕被抄。西侧空厂房二楼有两个窗,能同时看路口和县道口两个方向。北侧断墙后头能藏人,但地上有碎玻璃——我没清,留着,动起来会响。“ 于墨澜把图转过来看。 “两个出入口,能走板车的只有一个。“野猪说,“北边排水沟昨天结的冰裂了,那块交易当天不让人靠近。“他转头看陈志远,“你那价目表把铁丝单独列,别到时候有人拿私货扯皮。“ “已经写了。“ 野猪点了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还有,孩子最好别带。那场子情况不定——老周那孙子太皮,昨天摸我枪,真出了事没法交代。“ 于墨澜应了声。 中午,田凯进来,人站着没坐,把封皮磨亮的小本子放在桌上翻开。 “老城区那边提前打了招呼。“他说,“刘胜军那头定了人数上限,工具能带,长枪不带。“ “你信他这个数?“ “不全信。“田凯把本子翻到一张标了注记的草图,“所以我把外围路线上能绕进来的点都标了。东侧厂房后门坏了,能进人。西南有条小路,从藕塘边能摸过来,就是营地以前取水走的那条。“ 他又翻了一页。 “县道上这两天有新脚印。不是营地的鞋底纹,也不是老城区那边常见的胶鞋纹。三种纹路,步距接近,应该是同一拨人。脚印不急,像是在看路。“ “几个?“ “至少八个。“ 调度室里静了几秒。炉膛里的炭噼了一声,裂了一道缝。 “交易那天你不进里圈。“于墨澜说,“去外圈盯路。“ “明白。“ 田凯收了本子,出去了。 于墨澜去温棚那边走了一圈。 周德生正蹲在温棚里头,苏玉玉站在旁边,两个人都在看苗。周德生蹲着,老腰弯得很深,把每一盘苗的边缘都摸了一遍,嘴里说着什么,苏玉玉在旁边记。 “明天要找红薯种块,“于墨澜在棚口停下来,“你让我注意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定价(第2/2页) 周德生没有抬头,手还在苗盘上比画:“芽眼要看清楚,深的比浅的好,少于三个的不要。皮不要破的,破了容易烂。颜色要正,泛白发软的是冻伤过了。“他停了一下,“好的种块带着泥。没泥的是洗过的,洗过的出苗慢。“ 于墨澜把这几条记下来,走了。 周德生没有抬头,继续检查下一盘苗。 下午,程梓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放在于墨澜桌边,站着说,没有坐。 “交易那天,碰上七十五度工业酒精必换,第一优先。完整包装的纱布、退烧药、止泻药,按顺序来。抗生素不要散片,要原包装。“ “拿什么换最划算?“陈志远翻着账本。 “碘伏。“程梓说,“小瓶,体积小。他们那边没有正经消毒药,外伤感染这两年死人快。碘伏李医生配了挺多,在他们手里能救命。“ 她说完不再说了,把纸条往前推了一下。 “还有一条,“于墨澜说,“如果对方有受伤的,让他们来找我们,我们有医生。就这么跟他们说。这比碘伏值钱。“ 程梓看了他一眼,把纸条收起来,走了。 傍晚,王慧来了。 她从东宿舍楼走过来,这段路不算远,进门之前还是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棉袄宽大,把轮廓遮着,但肚子已经把下摆那段布撑出了弧度,遮不住。陈玥在旁边扶着她,没有说话。 陈志远让了个凳子出来:“坐。“ 王慧没有坐,先看于墨澜:“你们想让我去露个面?“ “嗯。“ 她把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手背冻得发红:“我去可以。但先说清楚,我不替你们压价,也不替他们说情。我就站那。老城区那几家看见我站在场子里,手就不会先抬。“ 屋里有片刻的安静。陈志远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价目表。 “你和那边熟,今天就用这个熟。不用装陌生人,也不用说多余的话。“于墨澜说。 王慧点了下头:“那行。“ 这时林芷溪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让孩子们抄好的价目表,把纸放在桌上,看了王慧一眼,说:“那段路不用你走。“ “坐车。“于墨澜说,“货也用车拉,一趟。“ 王慧抿了抿嘴,想说什么,没说。 “到那边别久站。“林芷溪对陈玥说,“小凳带上。“ 陈志远把价目表推给王慧看,没有说话。 王慧低头扫了一遍,用手指点了几处:“盐的价别压太狠。那边现在也缺,压狠了会有人翻脸,压箱底的东西也不拿出来换了。留个喘气口,对我们更划算。“ 她把几处改了,没等陈志远回答,自顾往下看。陈志远在旁边记,没有反驳,也没有表情。 天黑后,调度室里点了根蜡烛。走廊里堆着从仓库搬出来的货,叫了几个人来回运,堆满才开始分。徐强把车辆备件那堆搬过来,皮带、点火线圈、橡胶密封件,还有一桶重新密封过的润滑脂,放在要出去那堆里,然后停了一下,没有马上走。 “这批出去有点可惜。“他说,“营地那辆车下趟要大修,这几件说不定用得上。“ “带。“于墨澜说,“车的事另想办法。“ 徐强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没再说,把那箱零件推进要走那堆里了。 活干到一半,林芷溪翻到单子另一面,停下来:“还有一件事。何妙妙那几张存储卡,她想趁这次带出去换,老城区那边有手机但没东西看。“ “手机还有电?“ “陈玥说刘胜军那边有太阳能板,够偶尔充一点。“林芷溪说,“存储卡是何妙妙自己的,当私货谈。我们用发电机充几个充电宝,对外开几个充电名额,换东西。“ “行。“ 陈志远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夜里十点,价目表终于定稿。红纸两张,字写得比陈志远的大三倍。用盐当等价物去算,公账标准、私账标准、纠纷处理人、禁止项。最后一行是于墨澜定的:场内偷拿,按盗窃处置,当场执行。 纸刚贴上去,北门外就围了几个人。有人凑近看价格,有人把最后那行读了两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午夜前,野猪进来拿走了场地草图和人员名单。 “我带三个人先走,占窗口和南墙。“他说,“你们六点半出门,别晚。“ “田凯跟你先走还是跟车队?“ “跟我走。“ 于墨澜点头:“北侧那栋二楼,先撬进去。“ 野猪出去了。 屋里只剩三个人。林芷溪把最后一本账合上,推到桌角。烛芯烧短了,火苗一跳,她眼底有两道青印。 “你明天别往里扎太深。“她说,“场子乱起来,先保人。“ “嗯。“ “陈志远你也听着,账能补,人补不了。“ 陈志远抬头:“知道。“ 她没再说,起身去关窗。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烛火吹得侧了一下,差点灭了。 装好的麻袋靠在门边,一排。于墨澜在其中一个袋子上用铅笔写了个字,停了一下,把笔放下。 换不回种块,春耕就只有南瓜一条线。那批红薯种块在刘胜军手里,他肯不肯放出来,明天才能知道。 门外是冷库院子的黑。北门方向有脚步声,夜巡换岗了。 正月十五,天亮就走。 第223章 集市 第223章集市(第1/2页) 2029年2月27日,正月十五。 灾难发生后第620天。 早上六点半出门。路面昨夜冻过,踩下去有细碎的脆响,鞋底粘了一层薄白。 皮卡车停在北门外,发动机热好了,白气从排气管往外冒。 后斗里装着货,麻袋和木箱一层压一层,留出一条能下脚的窄缝。 徐强开车,王慧在副驾驶,陈玥把一把小凳子塞在她们脚下,给王慧搭着腿用。于墨澜上了后斗,陈志远也在,两个人一起守着那口竹筐的位置——那口空的,是带去装种块的。 野猪已经先一步走了,梁章留下看家。白朗、桂俊林、孙亮几个跟在车两侧走,队伍后头还跟着几个带了私货的人,各人背着包,装的是自己的零碎东西。 温棚里只有南瓜。地里还什么都没有。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化肥厂北侧路口。 野猪已经在了,站在左侧厂房二楼窗口,往下摆了一下手。 路口两侧是废弃空厂房,遮风,中间一块平地清了出来,能走板车的出入口只有一个。于墨澜这边的人占了南侧,背靠化肥厂围墙。 桂俊林往外走了一段,靠在外缘一道矮墙的墙角,不和任何人说话,角度能看见整条路和路口两侧。 等了一会儿,对面来人了。 刘胜军走在最前头。 他后面跟着一批人,打头的几个壮年男人手里拿着钢管和锹柄,没藏着,就在手上,特意让于墨澜看见。后面的人推板车、背包,走路沉,东西不少。 刘胜军看见王慧,步子停了一下,先往两边的高点扫了一圈。 “有人在上头吧?“ 王慧叫了一声:“刘叔。“ 刘胜军活动了一下手指,把钢管换了个手,往前走:“行,你来了,信这一回。“ 走近之后,他先用嘉余话开了口,冲着于墨澜方向扫了一眼。陈玥在他旁边低声说:“刘叔,说普通话,他们里头有些人听不懂。“ 刘胜军停了一下,重新开口:“于队,都来了?“ “都在。“于墨澜走过来,伸手。 两人握了一下,没在这上面多停,各自退了半步,就开始摆东西。 老城区那边带来的货不少。 于墨澜扫了一眼——农具堆了一车,有的袋子还没拆,有的用过,磨损但还硬实。几袋农资,袋皮印着条形码。机械件压在木板上。酒精瓶子摆成一排,瓶口封着。 还有一袋散种子,标签烂了看不出字,压在最后面。布包里几部手机,几张存储卡,存储卡上贴着手写标签。 陈志远先蹲下去翻酒精,又摸了一把锹头,站起来,开始谈价。 第一轮谈得不快。陈志远按定好的表走,对面一个一个往回压。到铜线那项,陈志远回头看了于墨澜一眼。 “他们要把铜线往上抬一档。“ “行。“ 陈志远转回去接着谈。铜线对营地是备货,对老城区那边是修电修灯的命根子。于墨澜看的是对面最缺什么,不是价目表。 两边动起来之后,声音就杂了。 防水布最先被人挑走,铜线被一个男人一口气要了两卷。机油、钢钉、绳子、灯管都有人来摸,私货在外圈零散谈着。 一个年轻女人端着一部手机挤过来,屏幕刮花了,但还亮得起来。 “你们营地能充电?“ “有名额,今天开的。“陈志远翻到本子最后一页,“发电机充了几个充电宝带过来,充一半付一半,充满结尾款。“ 那女人从包里摸出几张存储卡:“这个能抵一部分吗?上头有电影,有有声书,我贴了标签,读卡器插手机上能看。“ 何妙妙已经从旁边挤过来,把存储卡一张张翻看,翻到其中一张,停了一下,抬起头。 “这张我要。我拿自己的卡换,行不行?“ “行。“ “那就算她的。“陈志远打了个勾,撕了一小条纸递过去,“一会来取。“ 那女人把纸条握进手里,往旁边站,她身后已经有人探头问还有没有名额。 过了一会儿,人群外缘走来一对男女,年纪都在三十来岁,走到陈志远桌边,男的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陈志远没有立刻回答,把本子翻了几页,在某处停下来,点了头。 男的往包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两只小手电筒和一包电池,放在桌上。陈志远从那些东西里取了几样,在本子上记了一行,然后从一个盒子里拿出几个包着的小东西,直接递过去。男的把那包东西接住,揣进棉袄内兜。 女的站在旁边,侧着身子看着场子另一头,没有看这里。两个人走了。 场子里的声音照旧,没有人注意这里。 于墨澜在外圈转了一圈,走到桂俊林靠着的那道矮墙边。桂俊林视线没动,仍在人群里某处。 “头儿,有三个人。“声音压得很低。 “哪里。“ “老城区那排摊前面。分开进的,后来靠拢。摸东西不谈价,手往怀里走了两回。最近一回是那瓶酒精。“ 于墨澜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找到了。三个年轻人,混在人堆里,穿得比两边都破,棉袄的棉花从几处破口露出来,裤腿上的洞用布条绑着。旁边的人没把他们当回事,以为是对面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桂俊林停了一下,才说:“我以前就这么干。“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往野猪那边打了个手势。 野猪已经在动了。那三个人察觉到有人靠近,想分开,来不及了。野猪从外圈绕进来,两步到了,一把按住其中一个,另一个队员同时堵住出口,把人夹住按着蹲下去。第三个往旁边跑,白朗从侧边截住,推到了墙根。 整个场子的声音停了一瞬。 老城区那边有人往前动,刘胜军一只手伸出来拦住,没说话,就站着看这边。 野猪把三个人的包翻开,摊在地上:几块干硬的食物,一截蜡烛头,一节皮带,还有那瓶没开封的工业酒精——刚从老城区那个女摊主的货堆里摸走的。 于墨澜把那瓶酒精捡起来,走到女摊主面前,放回她的货堆里。女摊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转回来,在三个人面前站了一下,把眼神从这个挪到那个,挪了一遍,然后蹲下来,蹲在年纪最大的那个面前。 那人低着头,棉袄里混着灰尘和寒气的气味往外渗。 “从哪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集市(第2/2页) 那人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东边……废弃厂那边。“ “几个人。“ “六个。“ “六百多天,怎么过来的。“ 那人见野猪站在边上没动,才开口说,说得很简短:前期在老城区边上废楼里熬着,后来太冷,搬进了东边一家关门的服装厂厂房,厂里有口井,水苦,用木炭过两道。吃的靠翻,后来附近翻完了,下夹子捉鼠,挖草根,树皮泡着吃。这几天粮食没了,看到这边有人聚着,就来碰运气。 “最近见过什么外人。“ “三周前,县道上过了一拨人。“那人说,“不是流民,有装备,有车,动作整齐。我们没敢靠近,趴着看。“ “往哪走的。“ “东北边。就过了一次,没停。“ 于墨澜站起来。 整个场子的人都看着这边,刘胜军那边的人把钢管握紧了,没有往前。 于墨澜对野猪点了一下头。 野猪上来,一人一脚,踹的是腿弯和腰胁,没要一下踹死,但力道是真的。 三个人直接踹倒在地,趴着,有人低着头没出声,有人闷哼了一声,都没有挣扎。 刘胜军那边有人跨出了半步,刘胜军没有回头,只是把手往后一伸,那人停下来了。 “再来。”于墨澜说。 野猪照着三人的屁股每人踢了一脚,其中一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 于墨澜等野猪踹完,走过去蹲下来。 “按规矩,场内偷拿就是这个结果。“他声音不大,“把你们的东西收起来。“ 那年纪大的把头抬起来,看着他。 “出了场子往北走五十步,左边矮墙边有个人,他叫孙亮,让他给你们拿点吃的。“于墨澜说,“剩下那三个在厂里的,一起带过来。你们六个有腿、有手、有眼睛,这些都值钱。下次带东西来换。“ 他站起来,看着那人。 “这顿打不冤你们。再进来偷,手直接剁了。滚吧。“ 那年纪大的慢慢把布包抓起来,和另外两个互相扶着站起来,一路没有回头。 场子里的声音重新起来了,比刚才还杂了一点。 刘胜军慢慢走过来,在于墨澜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个人走远的背影。 “打完还给吃的。“ 于墨澜没有回答这句话。 “那批过县道的人,“刘胜军换了话头,“我也见过。年前,走了好几天,不像找吃的,像踩地形。“他往县道方向看了一眼,“这帮人从西南过东北,那条路通着下面几个县,有几个镇子,再往下就是荆汉。那边现在什么样,我不清楚。“ “你那边留意着,有新动静直接来告诉我。“ 刘胜军点了头。 于墨澜换了话头:“种块的事。“ 刘胜军看着他,没接。 “你手里有红薯种块。“于墨澜没用问句。他继续说,“今天先谈这个。你们那块院地想让我们帮着一起种,这个我知道。那是后话,今天只谈种块。开春再坐下来谈地的事。“ 刘胜军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来:“你这人说话干脆。“ “你手里的种块放着也种不完,“于墨澜说,“我们有搞农业的人,有两个医生,伤了病了来找我们。种出来之后,你那块地的收成分你们一成五。“ “两成。“ “一成五。“于墨澜说,“那两个医生算在里面,外伤感染来找我们,这比多那半成值钱。“ 刘胜军咬了一下牙,回头叫了一声,让人把板车后面的竹筐搬过来。筐里码着红薯种块,带着泥,摸上去硬实。陈志远上来,从里面取了几块,掰开一块,看了肉色,压了压,翻看了芽眼的状态,站起来朝于墨澜点了一下头。 于墨澜没再多说,让陈志远把筐接过去。 下午散市的时候,板车和卡车后斗都装满了。 王慧往车那边走的时候,有几个老城区的人跟她打了招呼,都是认识的邻居,她应了,没多停。那几个人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嘉余话,于墨澜没听懂。 有人看了她的肚子一眼,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人应了,都是声音很小的。 临走的时候,刘胜军跟于墨澜并排走了几步。 “下回什么时候?“ “春耕之前可能还有一次。“ “行。“他停了一下,“东边那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于墨澜点了头。 两拨人各自走了。风从厂房屋顶刮过,带着锈味。桂俊林走在队伍后面,一路都在看两侧,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到了营地北门,梁章在等着。他看了一眼车上的东西,目光在那口竹筐上停了一下。 “换到了?“ “换到了。“ 于墨澜让人把东西搬进仓库,种块单独放,用干草垫着,放在温度稳的角落里。 周德生从温棚那边过来,手上带着土,走到板车旁边蹲下去,从竹筐里取了一块种块,翻过来看了看,用拇指压了压,又看了一下芽眼的方向和深浅。他没有说话,把那块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好的?“于墨澜问。 “活的。“周德生说,“芽眼还在,这批种得起来。“ 他把手上剩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往温棚那边走回去了。 晚上,于墨澜和陈志远在调度室对账。出去了什么,换回来什么,私账不管,公账核到最后一项。 “酒精给李医生。“于墨澜说,“灯珠给何妙妙。“ 对完账,陈志远合上本子,起身去抄明天的入库单。 于墨澜叫野猪进来。 “东边县道那一侧,夜巡频次提一档,每天报。“ 野猪问:“那几个人,后来来了吗?“ “来了。“于墨澜说,“孙亮带进来的,六个,没进营,换了几块饼。“他停了一下,“田凯下次出去,让他沿县道往东走一段,看路面有没有新的车辙。查到了报你,你再报我。“ “明白。“ 野猪走了。 于墨澜把灯吹了。 种块拿到了。三月中旬地温过五度,到那天不到一个月。在那之前,要翻地、做垄、扦插、布苗,苏玉玉那边的定植计划得重新排一遍。 那支队伍从西南往东北走,看起来是沿江而下的,春耕一忙起来人手全在地里,外围就薄了。查清楚之前,夜巡的眼睛得一直盯着。 第224章 田凯 第224章田凯(第1/2页) 2029年2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621天。 集市后的第二天。 早上,田凯来找过于墨澜一次,说要去东边的县道扩探五公里,看有没有那支过境车队的痕迹。昨天集市上三个流民交代的情报、刘胜军也确认见过那批人往东北走——这条线不能就这么搁着。 于墨澜批了。田凯一个人,带了绘图本和单兵装备,中午前出的北门。 下午两点,于墨澜在温棚里看苏玉玉翻地。土还硬,铁锹下去要用力,翻出来的土块冻着,落下去有脆声。苏玉玉蹲下来扒开一块,用手捏了捏,说能种了。 北门的哨子响了。 不是长哨,是急促的三短声——有情况,但没交火。 于墨澜冲出温棚,看见徐强正带着几个人往东风卡车上跳。 “怎么了?“ “信号弹!“徐强一只脚已经踩在踏板上,手指着东边,“红色的!田凯出事了!“ 于墨澜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东边灰白的天幕上,一团还没散尽的红烟挂着,距离营地约三公里,是废弃停车场的方向。 “带枪,别急着冲,小心围点打援。“ “知道!“ 卡车轰着油门冲出北门,卷起一路雪尘。 于墨澜没有跟去。梁章在南门,他守北门,防止这是调虎离山。 他上了北门哨位,把望远镜架好,盯着东边的县道。 风在刮,从西边过来的,刮进脖颈,刮到他眼睛里,他把眼睛眯细,继续看。镜头里是灰白的路,两侧是枯草,路面上没有任何移动的东西。 田凯以前只打过一次信号弹,上次是在大坝,那次救了三个人的命。 红弹是最高级别,要么是性命危险,要么是碰到了什么他认为必须立刻传回来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没有放望远镜。 哨楼下面,院子里开始有人出来了,有人往医务室那边搬东西,是程梓在提前准备。于墨澜听见她在下面说话,没听清说什么,继续盯着东边。 三点十分。 那辆卡车的轮廓出现在镜头右侧,颠簸得厉害,一路扬着雪尘往北门压过来。 “开门!“ 铁门拉开,卡车刹住,后斗里有人喊了一声:“医生!快!“ 于墨澜从哨楼上跳下来冲过去。 后斗的挡板放下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出来了。 田凯躺在担架上,脸煞白,右腿裤管全被血浸透了,一根拇指粗的螺纹钢筋贯穿着他的小腿,血还在顺着钢筋往下滴,落在地上凝固了。 程梓带着人冲过来,看了一眼伤口,按住要去帮忙的手。 “别拔!“她说,“钢筋上有倒刺,拔出来腿就废了!连着担架一起抬!快!“ 几个人把田凯抬往医务室。 于墨澜站在车边,看着后斗里剩下的人。 徐强从副驾驶跳下来,没说话。 车斗另一侧,野猪跳下来,从车厢里拽出一个人,拖着往地上一摔。 那人被反绑着双手,头发凌乱,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和黑灰,看不清面容。摔在雪地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田凯(第2/2页) “这人干的?“ “就这娘们儿。“野猪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狠狠踹在那人腿弯上,“妈的,老子要不是闪得快,那一箭就给老子开了瓢!“ 于墨澜走过去,低头看那个人。 那人跪在雪地里,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慢慢抬起头,两只眼睛在乱发后面露出来,很亮,也很冷。 于墨澜认出来了。 “乔麦?“ 地上的人身体顿了一下,目光往旁边移,没有看他。 “徐强说认识,认识个屁!“野猪骂道,“这娘们儿下手真黑!设的连环套,先踩翘板再射钢筋,那是奔着废人命去的!“ 徐强站在旁边,把那张脸又看了一眼,没说话。 于墨澜蹲下来,把她脸上的乱发拨开。 真的是乔麦。比上次分别时又瘦了很多,颧骨高,嘴唇冻得发紫,身上穿的东拼西凑的,但那股子独自活着的劲儿没变。 “是你干的?“ “是。“声音很小。 “设伏的时候,知道对面是哪边的人吗。“ “不知道。“她说,“等看清是你们冷库的人,已经晚了。“ “那你为什么不救人?!“野猪抬起枪就要砸,被于墨澜一把拦住,“老子们去的时候,这娘们儿还架着弓瞄着老子的脑袋!“ “附近有人踩点。“乔麦声音很冷,“我只有一个人,乱动就是死。只能守着。“ 野猪又扬起枪托:“放屁——“ “够了。“于墨澜手按着野猪,看着乔麦,“不知者不罪,那是和平年代的话。在这儿,伤了我们的人,就是罪。“ 乔麦低下头,没说话。 “把她关进禁闭室。“于墨澜对野猪说,“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她的东西呢?“徐强指着从后斗卸下来的那堆东西——两张弓、几十支箭、几袋干粮,还有一些零件。 “充公。算作田凯的医药费。“ 于墨澜往调度室走,没有看那堆东西。 雪地上留着一滩血迹,还没冻住,是田凯流下来的。 林芷溪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搭在他肩上,说:“小雨还在上课,不知道这事。“ “瞒不住。“他说,“那丫头眼睛尖。“ 正说着,小雨手里抓着个作业本从识字班那边跑过来。她看见地上的血,脚步停住了,抬起头,看见被押向禁闭室那个熟悉的背影。 “乔麦姐?“她喊了一声。 乔麦没有回头。 小雨看了看关着门的医务室,又看了看于墨澜。 她没有闹,也没说话,手里的作业本捏皱了,又松开,就那样站着。 林芷溪走过来把小雨的肩膀搂住,带她往旁边走,没有强拉,小雨也没挣扎。两个人就往那边去了。 于墨澜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往调度室走。 “徐强,进来。“ 第225章 偿还 第225章偿还(第1/2页) 2029年2月28日,深夜。 灾难发生后第621天。 医务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于墨澜在调度室坐着,门没关,能看见医务室那边映在雪地上的光。徐强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个烟盒,没抽。 小雨被林芷溪带走了,不知道说了什么,走得很安静。于墨澜出调度室的时候碰见林芷溪,林芷溪说小雨睡下了。他说了声好,回调度室来,就这么坐着等。 凌晨两点,程梓出来了。她摘了口罩,走到门口,站着说话,没进来。 “李医生给他手术了,腿保住了。“程梓声音很哑,“但钢筋伤了肌腱和神经,三个月内别想下地。以后能不能跑,得看恢复情况。“ 徐强一拳砸在桌子上,“妈的!“ “人醒了吗?“于墨澜问。 “醒了。疼得睡不着,给了止痛片。“ “辛苦了。“ 程梓没走,目光在于墨澜脸上停了一下,问:“那个乔麦……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于墨澜没有立刻回答。 程梓等了几秒,转身回医务室了。 屋里只剩下于墨澜和徐强。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没人加柴。徐强把那个烟盒放在桌上,手拿开了,没说话。 “把人带过来。“于墨澜对门口喊了一声。 两分钟后,野猪把乔麦押进来,跟着一起进了门,没有出去。 她手上的绳子没解,脸上还带着之前被踹那一脚留下的泥印。 她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野猪身上扫过来,落在于墨澜身上。 “我伤到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腿保住了,但废了一半。以后能不能干外勤,难说。“ 乔麦的肩膀松了一点,往下沉了下去,没说话。 “你挺狠啊。“野猪走到她面前,“连环套,钢筋带倒刺。要是扎心口,他现在已经凉了。“ “我一个人守那个场子,不下死手守不住。“乔麦的声音很低,但没软,“这几天一直有人踩点,我以为是他们摸进来了。“ “那是我们自己的人去查东边!你当时拿着弓对准老子,你怎么解释!“ “你们营地又没制服,也没打招呼。“乔麦抬起头,“换成是你,你会先喊话还是先动手?“ 野猪噎了一下,更怒了,扬起手要打。 “够了。“于墨澜敲了敲桌子。 野猪的手停在半空,放下来。 于墨澜看着乔麦,“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但误会是误会,伤是伤。人躺在那儿,营地少了一个侦察兵,这笔账不能因为误会就算了。“ “我没钱赔。“乔麦说,“我的东西都被你们抄了。“ “那些破烂不值一条腿。我要别的。“ “什么?“ “我要你的人。“ 乔麦停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什么意思?“ “他躺几个月,你就给我干几个月。“于墨澜说,“外勤侦查你顶上,带新人的活你也顶上,干到他能跑能跳为止。“ 乔麦盯着他,没有立刻开口。手被绑着,绳子已经陷进手腕里了,她没动。 “我不给别人卖命,尤其是秦建国。我不喜欢他。“ “秦工走了。这不是卖命,是还债。“于墨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现在让野猪动手,废你一条腿,然后把你扔出去自生自灭。第二,留下来干活,抵消你的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偿还(第2/2页) 野猪在旁边冷笑,“选一吧,我更想选一。“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小雨站在门口,没穿外套,只穿着毛衣,脸冻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纸。 “别……别伤乔麦姐。“她走进来,声音很小,但没有颤抖。 乔麦把头转过去,没有看她。 野猪急了,“小雨,你乱跑什么!你知道你小田哥伤成什么样吗?!“ “我知道。“小雨眼圈红了,但没哭,“田凯哥疼,乔麦姐也疼。她不是故意的,她是不知道。“ 她走到乔麦身边,伸手去拉乔麦被绑在背后的手。乔麦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让她碰。 “小雨,出去。“于墨澜说。 “我不。“小雨挡在乔麦身前,看着于墨澜,“你说过营地缺人。乔麦姐的本事你知道,能找东西,能教我。把她打废了扔出去,田凯哥的腿也回不来,营地还少个人。“ 屋里几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于墨澜看着小雨,又看了看乔麦。乔麦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行。“于墨澜说,“那就再加一条。“ 他看着乔麦,“小雨得由你来带。她下次要是还只会求情,这笔账还是算你的。“ 乔麦这才抬起头,看了看于墨澜,又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小雨。 “好。“声音有些哑。 “松绑。“于墨澜对野猪说。 野猪割断了绳子。乔麦活动了一下手腕,没动。 “把她的弓还给她。“ 野猪瞪大了眼睛,“头儿!那可是——“ “她要是跑,算我看走了眼,到时候不用你动手,我亲自解决。“ 野猪喘着气,盯着乔麦看了一会儿,骂了一句,从墙角把那张复合弓拿过来,重重放在桌上。 “田凯要是好不了,这把弓我亲自给你折了。“ 乔麦伸手拿起那张弓,手指按在弓身上,停了一下。 “我不欠债,我还清。“ 她转头看了小雨一眼,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动作很慢,然后往门口走。 “小雨给她领个被,今晚去睡禁闭室,门不锁。“于墨澜在后面说,“明天一早,野猪带你熟悉防区。吃大锅饭,跟外勤一个标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支车队……“她说,“我知道他们在哪停过。“ “哪里。“ “往西南走三四十公里,有个废弃的加油站。“乔麦说,“我在那捡到过他们的垃圾。压缩饼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军需‘。“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野猪跟着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静了几秒。 徐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真就这么留下了?“ 于墨澜把地图拉过来,在西南方向那个加油站的位置画了个圈。 压缩饼干,军需规格。从西南往东北走的有组织的队伍,和集市上那三个流民说的是同一支。 徐强看着那个圈,叹了口气,“估计不好管。能用就用吧。“ 于墨澜把灯吹了。 第226章 补位 第226章补位(第1/2页) 2029年3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622天。 田凯进医务室的第二天早上,调度室里来了几个人。 排班单还贴在墙上。田凯的名字出现了三次:外围侦查、暗哨轮值、新兵训练。三个位置,现在全空着。 不是所有人都能顶进去,外围侦查要认路,要会判断危险,要一个人扔出去不用担心;暗哨轮值要耐得住黑暗和等待,不能有动静就往回跑;新兵训练要有人信你,你才说得上话。田凯在这三件事上都合用,现在他躺着,这些位置就缺着。 徐强进来,把门带上,没坐:“东边那条线现在是盲区,那支车队万一摸过来,连预警都没有。必须抽人去填。“ “温棚不能停人。“苏玉玉站在另一侧,声音没有徐强大,但没退让,“地刚化冻,种块已经切好了。不马上翻地起垄,等返潮期一过,土就硬了。“ “我只要两个壮劳力——“ “壮劳力一个都不能少。“苏玉玉打断他,“现在每人能翻两分地,少两个人,三天就差出一亩多,这个亏补不回来。垄没起完,就算人回来,土也硬了,重翻一遍又是三天。三天后什么天,你自己问周老。“ 徐强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周德生身上。 周德生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旱烟袋拿在手里,没点。两边说话他没插嘴,眼皮没怎么抬。听见自己名字,才抬头扫了徐强一眼。 “今早进来前看了一眼天。“他说,“西边云低,风换了,闻着湿气重。快了,两三天就要有雨。垄没起好,积水排不出去,种块下去就烂根。“ 屋里静了一下。 “那外勤怎么办?“徐强看着于墨澜。 于墨澜在算。 营地壮劳力七八十号,这段时间全扑进地里了。但东边那条线是另一回事——要的不是能搬砖的,是出去不迷路、遇事扛得住、一个人扔出去不用担心的。 这种人加上特勤队那帮老人,来来去去就那二十几个,田凯一倒,这个口子不补不行。 “人可以两边用嘛。“周德生开口了,“地要紧,人也要紧。早上土硬,要力气,白朗那帮壮劳力先翻地。等日头上来土松了,妇女和半大孩子来碎土平垄,轮换的人歇上两个钟头,下午再出去转外围。晚上别铺那么大摊子,两个人暗哨听动静就够了,多了也是费粮食。“ “强度太大。“徐强说。 “累是累。“周德生磕了磕烟袋锅,“但两头都能顾上。“ “就这么定。“于墨澜拍板,“乔麦顶田凯的侦查位,带三个人去东边,孙亮跟她。徐强负责营地周边布防,从白朗那边再调几个补哨位。地里的事,周叔多费心,盯着进度。“ 屋里静了一下。徐强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的眼神扫了乔麦那个方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动作,没说话。乔麦站在另一侧,不看他,眼睛往地上。 周德生站起来,往外走,“只要人到位,地里的事我心里有数。“ 会散了,人散了。散会没多久,白朗在走廊里拦住了于墨澜,压低声音:“孙亮不乐意。说乔麦才来,还伤了人,跟她一起走不体面。“ “那女孩有本事,让孙亮跟她学着点。“于墨澜说,没停步。 白朗愣了一下,转身回去了。 于墨澜留在调度室,把排班单重新抄了一份。田凯那三个名字,换成了新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补位(第2/2页) 中午,他回了一趟家。 屋里没人。 炉子是凉的,扒开炉盖看了一眼,炉灰还在,余温早散了,灰堆里有一块没烧透的木柴断头,冷了变成黑的。 桌上扣着两个碗,碗底下压着半张饼和一碗凉透了的粥。饼边被咬了一小口——那是小雨的牙印,这几天她一早跟着苏玉玉去温棚切种块,饭都是林芷溪给她留着,她咬一口就走了。 于墨澜把饼拿起来,站在炉边吃,没坐。粥已经结了一层薄皮,他把勺子插下去搅了搅,把那碗也喝了,把碗扣回去,出去了。 下午,温棚里热气腾腾。几十把铁锹翻动,周德生背着手在垄沟里走,每隔几步就停下来,脚尖踢一踢土块,或者指点旁边的人怎么下铲。 “深了!“他冲着一个年轻人喊,“这土还要回填的,你挖那么深,到时候苗根悬空,长不稳!……你这是挖井呢?“ 那年轻人赶紧回填了两铲。周德生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掌把那两铲回填的土按了一遍,“不是填进去就完了,要压实,不然积水下来,土一缩,坑还在那里。“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垄末端,弯腰,两根手指插进垄面,感受了一下,抬头,“这段土偏黏,垄面要起高半寸,不然水排不出去,烂根。“ 旁边跟着的几个人听着,有人拿铁锹比划,周德生看了一眼,把那个人的握铲手法调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 于墨澜站在棚口,没有进去打扰。 晚上九点,陈志远还在算账。 “今天多支出了三斤盐、两包红糖。“他头也不抬,“徐强那帮人下午巡完回来,一个个跟死狗一样,不给点甜头明天爬不起来。“ “给。“ 陈志远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翻页,“苗床那边今天多用了一桶水,周德生说现在地温上升阶段要多浇,我先记着,等他确认下来再写正式用量。“ “记着。“ “还有,乔麦今天带了两只耗子回来,扔食堂门口就走了,说是给田凯补身子的。“ 于墨澜手停了一下。 “田凯收了吗?“ “没说啥。厨房已经看过了,没毒。正在炖。“ 于墨澜点了点头。乔麦能打到耗子不奇怪,属于小儿科。 回到家,屋里黑着。他摸黑点了蜡烛,林芷溪和小雨已经睡了,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林芷溪的手按着自己的左臂。 蜡烛的光圈很小,能照到的不多,两张面孔,一大一小,小雨睡着了往里缩着,脸贴着林芷溪的肩。 他坐到床边,没有出声。 林芷溪睁开眼,看清是他,把手从左臂上拿开。“回来了?“ “嗯。“ “小雨说怕黑,非要挤过来。“她停了一下,“今天地里怎么样?“ “挺好,顺。“ 林芷溪没再问,侧过身,给他让了一点地方。 他把蜡烛吹了,在另一边躺下来。 林芷溪那只手又摸回了左臂。于墨澜没说话,黑暗里把她的手移开,换成自己的手,轻轻压住那个位置,让她感觉那里有个温度。 林芷溪没再动,很快又睡着了。 窗外风很硬。距返潮期,还有三天。 第227章 起垄 第227章起垄(第1/2页) 2029年3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623天。 天没亮,周德生就在院子里站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闻了闻风。回来说了一句话:“今天得快。“ 这是老农的经验,具体预报他没说,但早饭大家吃得很快,端着碗往温棚走,没人多停。 八点,棚里已经全是人。铁锹翻动扬起的土尘在灯光下飘着。 楚建良和卢顺两个小伙子,力气大,干得快,但起出来的垄太窄了,垄面也不直,东一下西一下,像随手扒的。苏玉玉走过来看了一眼,直接说:“重做。“ “这有什么问题?“楚建良把铁锹插在地上,“我们村里种地也没这么多讲究。“ “那你们村的地现在还在种吗?“苏玉玉没给他留面子。 楚建良呆了一下,没说话了。 卢顺在旁边接了一句:“反正也是白干,这破地还能种出啥来。“ 棚里的人停了下来,看着这边。 徐强在另一头听见动静,走了过来,一句话没说,把插在地上的那把铁锹抽出来,塞回楚建良手里。 “想干就干,不想干去东边顶哨。那边不起垄,出了事拿命填。“ 楚建良没再说话。 这时周德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自己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锹,步子不快,径直走到那段有争议的垄前。 “让开。“他对楚建良说。 楚建良往旁边退了一步。 周德生没多说,弯腰,下铲。 动作不快,但铁锹切进土里的声音很扎实,一铲,两铲,三铲,翻上来的土块整整齐齐码在垄边。他不用绳子拉直,也不用尺子量,每一铲下去的位置都一样,每一铲翻出来的土量也一样。 十分钟后,垄就出来了。垄面宽,沟深,两边坡度能走水,不带泥。 棚里静了一下。 周德生直起腰,把铁锹递给楚建良。 “垄高一寸,地温就高半度。沟深一寸,积水少排半天。“他说,“你们省的那点力气,出了问题拿什么填?“ 楚建良接过铁锹,没再说话,把那段垄铲平,重新开始。 棚子后段,周德生把半大孩子和那帮上了年纪的妇女调过来碎土——大人翻出来的土坷垃要拍细,种块才能压实。这是轻工,不用大力气,但要细心。 小满拿着一把小铲子,照着旁边人的样子用铲背砸,砸了半天,大土块还是大土块,他看了看旁边人的土,再看看自己的,没明白哪里不一样。 小雨从前面回来取种,路过这边停了一下,“横过来拍,不要砸。压往四边走才能碎。“ 小满换了方向,土块碎开成细土。他往前移了半步,继续干,这次换了力道,碎土的速度快了一倍。 于墨澜从棚口退了一步,往外走了。 乔麦靠在门口的立柱上,手里拿着弓,看着外面。她今天的任务是流动哨,防着外人靠近。 “外面怎么样?“于墨澜走过来。 “静。“乔麦说,“静得有点过头。连乌鸦都没有,风里没烟味。“ “有情况?“ “不确定。“她没有把眼神收回来,“废料堆那边平时还有两三只乌鸦翻翻,今天一只都没有。“ 于墨澜顺着她的方向看出去,外面是灰蒙蒙的荒地,风卷着细雪沫子在地面上走,看不见人,也看不见什么痕迹。荒地和远处废弃厂区之间,有一排倒塌的电线杆,平时偶尔有乌鸦落在上面,今天空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起垄(第2/2页) “盯紧点。“他说。 乔麦没有答话,眼神已经往旁边移了一点。 下午四点,垄快起完了,但棚顶的颜色暗了下来。风开始压棚布,塑料布哗啦啦地响,那是不好的声音,压一下,停一下,不是稳定的风。 周德生从地里直起腰,往棚顶看了一眼,闻了闻风。 “快点。“他说。 大家手里的铁锹声密起来。楚建良在最后那段垄,把铁锹甩得很快,不再挑剔宽度和直不直了,先把垄起完再说。旁边有人看了一眼他的垄,速度也跟着快了。 晚上八点,最后一条垄落完了。苏玉玉走了一圈,检查完,回来说了一个字:“行。“ 棚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大家都太累了。 晚饭直接让后勤送到棚里来,每人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稠粥。今天没咸菜,只有馒头和粥,大伙都端着碗低头吃,没有人说什么。 于墨澜拿着馒头,坐到周德生旁边。 周德生把秦建国留下的旱烟袋摸出来点了,抽了一口,抬头看了看棚顶。棚顶的透明段在灰暗的光线里,能看见外面的云层压着。 “今天起了多少垄?“于墨澜问。 “七成出头。“周德生说,“比预计慢,工具不够,返工了一段。明天早起再补,连夜也行。“ “你今天指楚建良做那段垄,是故意的?“ 周德生磕了一下烟袋,“他力气在,就是不肯使。磕一磕,比叫十遍有用。我这把年纪,不浪费口舌在不必要的地方。“ 话音还没落,外面就响了。噼里啪啦,夹着小冰粒,雨打在塑料布上。 于墨澜走到棚口,往外伸了一下手,收回来看了看,水是白的,没有太大异味。防黑雨预案大家研究过几次,看样子现在还不用动。他往里走,说了一句:“普通雨。“ “来了。“周德生说。 “比预计的大。“ 周德生磕了磕烟袋,“今晚得有人守。刚起的垄最怕冲。“ 于墨澜站起来:“我守。“ “我也守。“徐强从后面站起来。 门口,乔麦已经进来了,身上湿着。她站在棚口,没等人说话:“我算一个。“ 于墨澜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对棚里剩下的人说:“其他人回去睡,明天还有活。“ 人陆续走了。棚里只剩这几个人,几盏灯,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 周德生没有坐,一直在垄沟里走,走一圈,停下来用手按一按土,再走。徐强拿着铁锹站在垄末端,没有多说话。乔麦坐在棚口,背靠着立柱,能看见棚内和棚外,两边的动静都在眼里。 半夜,东侧第三条垄突然塌了一角,水冲破了土挡,顺着垄面往种块区流去。 “堵上!“周德生已经站起来了。 三个人冲进雨里,于墨澜用铁锹侧面贴着缺口压下去,徐强从旁边跟上,直接踩住铁锹背面,防止被水流推开;乔麦抓了一把烂泥,趴在缺口边往里填。 填进去的泥被水冲走,再填,再冲,第三次,徐强把两块砖叠在铁锹前面,泥才开始堵住,水被逼回排水沟。 乔麦膝盖和手都是泥,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拨。 周德生在旁边用脚踩垄面,从这一头踩到那一头,确认其他几处没有松动,转了一圈,才回棚里。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垄还在。 第228章 药片 第228章药片(第1/2页) 2029年3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624天。 雨下了一夜。早上于墨澜换班下来,外衣湿透了,拧了一把,泥水顺着衣角往下滴。鞋底是昨夜冲垄留下的泥,干了以后变硬,踩地上嗒嗒响。 徐强从温棚外进来,手里提着两把铁锹。 “西边排水沟堵了,我带人挖通了。水能流出去,没倒灌。“ “田凯呢?“徐强问。 “还没醒。“于墨澜说,“程梓守了一夜。“ 徐强把铁锹靠在墙边,去换衣服,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不大,但湿冷的感觉钻进身子里。 饭堂里有人端着碗,坐在角落不说话。有人低头喝粥,有人把咸菜慢慢嚼,嚼完了舍不得吞,放在嘴里多含一会儿。 天还灰着,雨幕后面不见日头,分不清几点。 于墨澜端着碗没吃多少,去问了周德生。周德生正坐在调度室炉子边烤鞋,鞋脱下来靠着炉壁,他坐在马扎上,袜子穿着,脚离地躲着凉气。 “还得下多久?“于墨澜问。 “起码一天。“周德生说,“只要不是黑雨,地里的情况现在正好,但要是再下,就过了。“ 上午十点,程梓拿着一张纸进了调度室,放在于墨澜桌边,没有坐,直接站着说: “药不够了。消炎药和止痛片。田凯伤口有点发炎,这几天用量大。加上地里干活划口子的、砸伤脚的,都要处理。库存见底了。“ “还能撑多久?“ “两天。“她说,“如果田凯继续发烧,这点药连他一个人都不够用。“ “那其他人怎么办?“徐强问。 “地里全是烂泥和铁锈,划个口子就是破伤风。没有消炎药,轻伤也能变成重伤。“ 程梓说这话的时候,手里那张纸没有放下,是她自己写的库存清单,每一行都是具体的名字和数量,末尾用铅笔划了一条粗线,线下面是“已清零“三个字。于墨澜看了一眼,把那张纸推到旁边压住了。 周德生从炉边抬起头,烟袋停在半空。 “轻伤不用洋药。“他说,“热草木灰敷,盐水洗。地里干活划破皮的多了,这种小伤皮糙肉厚挺一挺就过去了,真往坏里烂了再来找你。田凯那条腿,那才是真正要命的。“ 程梓想说什么,停了一下,没说。 “就按周叔说的。“于墨澜说,“草木灰你负责,让人来领,轻伤自己处理。田凯的药锁起来,只给他用。另外,要是刘胜军那边能匀出来点,看看用什么东西能换。“ 程梓点了头,走了。 下午,雨小了一点。于墨澜去了一趟温棚,棚顶乔麦和徐强补好了,两人没在,补完去休息了。 苏玉玉也在,她蹲在垄沟里,用一根细棍拨了拨积水,确认水还在往外走,不是往回渗,才站起来,把细棍插回地里,当水流方向的标记。 周德生正蹲在角落里,给一个年轻人的手背上按草木灰,那人被铁锹蹭掉了一小块皮,皮从手背翻起来一角,底下粉红色的一片。 “哪来的灰?“于墨澜问。 “灶里掏的。“周德生说,“烧透了的最好,没烧透的不行,有活碳,刺激。“他把草木灰捏了一小撮,在手心里搓了搓,感受了一下温度,“不能太烫,烫了没用,要温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药片(第2/2页) “忍着。“他直接把草木灰按上去,按实了不移动,一动渗出的血就把灰冲开了。那人龇了龇牙,没叫出声,脖子往旁边扭着,眼角往下耷着。 “两天结痂,别沾水。“周德生拍了拍手,站起来,“睡觉那只手放高一点,不要压着,不然肿起来。“ 他走了,那个年轻人把手举在胸前,没有落下来。 天黑后,于墨澜回家。 林芷溪坐在床边,整理着明天的衣物。 “回来了?“她抬了下头,没停手。 于墨澜走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 “怎么这么凉?“ “不冷。“林芷溪想把手抽回来。 他没松手。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抖着。他伸手去摸她的左臂,手刚碰到,她往旁边缩了一下。 他掀开她的袖子,左肩上那道旧疤发着红,周围肌肉绷着,皮肤摸上去是硬的,皮下有一块比其他地方凉,是没有血流的地方。 “这几天一直没说。“ “说了也没用,这么久了。“林芷溪把袖子拉下来,“药都不够了,还要去跟田凯抢?“ 于墨澜起身走向炉子,想烧点热水。 “柴火省着点。“林芷溪在后面说。 他站着停了一下。炉子凉的,旁边的柴火剩得很少,拢在一起也就够烧一小时,要省着留给早晨用。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根最细的柴火放了回去,回到床边坐下,把她的手重新握住。 她的手渐渐暖了一点,暖得很慢。 就在这时,小雨从外面跑进来,把门带上,两手往背后拢着,朝于墨澜看了一眼,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把一个纸包从裤兜的深处慢慢摸出来,塞进林芷溪的枕头底下。 “什么东西。“于墨澜问。 小雨竖起一根手指:“别让程姨知道。“ 她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两片白色的药片。 “哪来的。“ 小雨低着头,“上次跟搜索队去翻楼,在一个屋子抽屉里找到的。“她顿了一下,“我没报上来,自己藏起来了,就两片,想着哪天能用上。妈胳膊疼,给她用。“ 于墨澜看着那两片药,看着小雨那张冻得发红的脸,没有说话。 小雨去翻楼的那次他知道,那边没有居民,白朗带着搜索队整层楼清了一遍。 按流程所有找到的物资都该报上来。 于墨澜没有问她为什么。他伸手把药片推回纸包,转过身,盯着墙看了一会儿。 林芷溪把小雨抱过来,埋进她怀里,也没有说话。 小雨被抱着,动了动,然后就不动了。她的头发蹭了蹭林芷溪的肩,脸藏在那里,于墨澜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肩膀松了下来。 那两片药放在枕头底下。 于墨澜抱着林芷溪,用体温暖着她的左臂,到她睡着了,才把眼睛闭上。 天亮前,他把那个纸包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放进了衣兜。 窗外雨声还在,比傍晚小了一些,但没停。 第229章 下种 第229章下种(第1/2页) 2029年3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625天。 于墨澜醒来时,雨声已经没了。外衣还是湿的,搭在椅背上,没干透。 他摸黑穿上,湿冷贴着脊背,推门出去。 院子里积了一层浅水,排水沟还在往外渗,天色灰白,不见太阳,但云层薄了,有散漫的光从里头透出来。 温棚那边已经有人了。 苏玉玉站在棚口,手里抱着一筐种块,脸色很严肃。种块是头天切好的,切口已经晾干了,断面白色带点发黄,芽眼凸出来,有的已经萌动了一点绿尖。 苏玉玉把筐放在地上,对棚里的人说:“这是最后的家底,每一个芽眼都是命。“ 她停了一下,让这句话落地。 “芽眼朝上,株距一尺,覆土两寸。“她拿了一个种块竖着给大家看,“芽眼就是这个小尖,有时候不止一个,选最大最饱满的朝上。“ 她把一只手横放在种块上面,“覆土就是这么厚,多了不透气,苗顶不出来;少了地温会散掉,冻伤根。“ 有人问:“芽眼不明显的怎么看?“ “颜色深一点的那个点,表面稍微突出,摸上去不光滑。“苏玉玉把那个种块翻了一下,指了一处,“看,这里,这个是芽眼,旁边那个是愈合的切口,不一样。摸两遍,手上会有感觉。“ 棚里的人挤了两步过来看,又散开。苏玉玉把筐递给第一组,转身去查垄沟里的排水。 六组人各守着一段垄,从东头开始,一段一段往西推进。 第一道工序是开坑——按株距把位置刨开,给后面放种块的人省力。 乔麦被周德生指去干这个,纯体力活,不用懂农,铁锹抡得动就行。 分工念到她名字的时候,第三组的几个妇女往旁边挪了挪身位,有人低头没说话,有人干脆走去了另一垄。乔麦拿了把铁锹,没看她们,自己找了一段没人的垄,弯腰就下铲了。 她挖得快,但头几个坑挖深了。 周德生走过来,用脚尖量了一下,“浅一点,一个拳头深。多了苗根找不着路,少了种块放不稳,浇水一冲就跑位了。“ 乔麦把深的几个回填了,重新来。旁边那个妇女又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自己继续干。 乔麦挖到第三垄末端,有个人要从旁边过,肩膀擦了一下,那人往旁边让了让,脸侧过去没看她。乔麦铁锹换了只手,继续往前。 株距一尺,她用步伐估,估不准,就用铁锹把横放去量,量出一个大概。一上午下来,她刨了两垄多,回头看了一眼,株距有的紧、有的松,周德生在后面帮着调整了好几处。 上午干了两个小时,出了个问题。放种块的第二组有个矮胖的年轻人,把种块放反了,芽眼朝下。覆土压上去,乍一看看不出来。苏玉玉走到他那段检查,蹲下来扒了两个,脸色就变了。 “扒开。“她说。 “什么?“ “这段全扒开,重放。“ “我放错了几个?“ “不知道,都扒。“苏玉玉站起来说,“放反的种块芽子要向下长才能转上来,多消耗三天积温,还不一定能翻得过来。不扒重来,这段垄白种了。“ 那人没说话,蹲下来开始扒。苏玉玉站在那里等,也不帮,等他全扒完检查一遍,确认反放的一共有十一块,让他一块一块重新放,她在旁边看着,每一个芽眼位置确认了才让覆土。 这事耽误了半个多钟头。棚里别的人都在正常往前推进,只有这一段停着,那人一个个重放,手上用的劲比必要的大了一点。苏玉玉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 小雨在第二组旁边跟着苏玉玉学放种块。苏玉玉蹲着往前移,小雨跟着蹲着移,膝盖全是泥。 “偏着放。“苏玉玉说,“芽眼往上偏,不是往旁边偏。“ 小雨把种块试了一下,往上偏了,放进坑里,回头看苏玉玉。苏玉玉扒开旁边的土看了她那个,没说话,把自己旁边一个坑压了压,继续往前移了。 小雨不知道是对了还是没对,盯着那个坑看了半天,用手把土又轻轻压了一遍,站起来跟上。 “苏老师,我的对了吗?“ 苏玉玉没停,“差一点,但方向对了。方向对了比角度对更重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下种(第2/2页) 小雨记住了这句话。她又试了两个,一个还是往旁边偏,一个方向对了但偏多了,苏玉玉两个都扒开重放,没有多说,手把手演示了一次,把种块放进坑里,调整了角度,“就这么多,不多不少。“ 小雨照这个角度试了一个,苏玉玉这次没有扒开,把覆土压实了,往前移了一步。 下午一点,苏玉玉带两个人沿垄走检查。查到中午之前完成的段落,发现除了那段全扒重放的,还有两处有三四个种块虚浮,土没压实,下面有气腔,水渗进来会移位。 苏玉玉让人把那几个挖出来重覆,不用全扒,点对点处理。 下午三点,最后一批种块落地了。苏玉玉走了一圈,补了两个漏,压实了几处虚土,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于墨澜站在棚口,一整天没进去打扰,从头看到尾。 “今天总共处置了多少问题?“他问苏玉玉。 她没看他,把本子上写的数字往他那边翻了翻,“扒开重放十一块,虚土七处,加上发现的那两处气腔,补了三处漏放。“ 小满坐在垄沟边,脑袋往胸口垂,眼睛合上了。楚建良靠在棚柱上,手里的铁锹没撒,人已经半睡了。 周德生在垄边转了一圈,回来对于墨澜说了一句:“今晚得叫人守着。“ “倒春寒?“ “早上那片云我看了。“他磕了磕烟袋,“种块刚入土,地温没缓,今晚火不能断。“ “还得撑多久?“ “两天。也可能三天。“他顿了顿,“就看今晚压不压得住。“ 徐强站起来:“我来守。“ “都来。“于墨澜说,“多几个人,换着盯。“ 人陆续散了,带着疲意往宿舍走。棚里只剩守夜的几个,点了led灯,外面越来越静。 温棚里的炉子没熄。乔麦守着炉口,手里拿着一截铁丝,没什么用,只是拿着偶尔拨一下炭堆。炉膛里的炭噼啪了几声,橙红的光在她脸上晃。 小满坐过来挨着她,没多久,脑袋就歪到了旁边的麻袋上,睡着了,嘴角有一点口水。 小雨没走,蹲在炉边,盯着火看,不说话。 乔麦瞄了她一眼,没动。 过了一会儿,小雨开口:“乔麦姐,你在外面待了多久?“ “去年夏天,跟你们见面几个月之后。“ “一个人?“ “嗯。中间跟几个人待了几天,待不惯。“ “吃什么?“ “从家里带的,还有外面找到的。“乔麦说,“废楼里翻的,下夹子打的。冬天那会难一点。“ 小雨想了一下,“那你的房子还在吗?” “你那叔叔说的对,渗水之后那边房子塌了。后来没去看过。” “那两只耗子是给小田哥的?“ 乔麦停了一下,“嗯。“ “为什么给他?“ “欠他的。“ 炉膛里又噼了一声,炭掉了一块,落在火道里,慢慢变成灰。 “外面还有官方吗?“小雨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 乔麦眼睛看着炉膛,“我去找过。“ “没有?“ “附近没有了,渝都可能有,很难走。越央和荆汉一样,撤退了。“她说,“我去的时候是空的,官方旗子还在,但里面人和东西全没了。“ 小雨想了一会儿,把膝盖往胸口收了收,“那你为什么回了嘉余,没继续走?“ 乔麦没有立刻回答。 炭在炉膛里静静燃着,小满在旁边的麻袋上翻了个身,没醒。 “走去哪。“乔麦说。 小雨没说话了。 外面的风掠过棚顶,塑料布发出低沉的鼓声,压了一下,又撑起来,像在呼吸。 棚里的温度比棚外高不了多少,但炉火是活的,炉口热气漫出来,在地面上散开,散到每一条垄。 于墨澜在棚后检查了一遍覆盖情况,确认炉子的炭够撑到天亮,把值守分工跟徐强交代了,才走到棚口,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外头没有声音,地是黑的,种块在地里,芽眼朝上,覆土两寸,在等着。 第230章 保温 第230章保温(第1/2页) 2029年3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626天。 倒春寒来了。 天亮的时候,温棚外面的水桶结了一层冰。周德生用手敲了敲,“梆“的一声。不是那种薄薄的一层,手指按上去不会碎。 “得有零下七八度。“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往棚里走。 苏玉玉已经趴在苗床上量温度了,于墨澜进来的时候,她正盯着温度计,低着头,一动不动。 “核心区八度,边缘区两度。“ 苏玉玉站起来,直接拿了把小铲子,沿边缘区的一条垄扒开了一块土,把手指伸进去测地温。 地温比气温更低。她站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推给于墨澜看了一眼——就一个数字,“1“,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一度。种块在一度以下会停止发育。边缘区已经压在临界线上了。 “今晚比昨晚更冷。“周德生走过来,“中间烧够了,但边上必须加保温层。帆布、草席,能盖的都盖上,把缝堵了,不能开着口子散热。“ 于墨澜把壮劳力和后勤妇女全调来加固温棚。 但壮劳力里有六个人昨晚守了一整夜,早上眼皮都是垂的,站在原地就能睡。于墨澜把这六个人分去轻活——搬草席、传材料,不让他们做需要判断的工作。判断需要醒着的脑子,今天这六个人没有。 仓库里找出来两卷旧棉絮,还能用。草席拿来了三张,其中一张烂了半边,苏玉玉让人把烂的那半剪掉,剩下的拼在一起,绑在边缘的苗床上。塑料布不够,有人去仓库底下翻,翻出来一批旧化肥袋,拆开铺平,用绳子缝在一起,凑成一块大的,压在草席上面。 “结实吗?“徐强问。 “压上几块砖。“苏玉玉说。 徐强去搬砖。 棚壁有三处接缝裂开了,冷风从里头钻进来,在裂缝附近的地面上留着一条浅色的霜迹。梁章找来了烂布条,和着泥糊上去,干了以后能挡一阵。 食堂那边,林芷溪和小雨在灶边煮姜汤。姜是小桂搜的干姜片,水加的多,泡开了味道淡一些。 “多放几片。“小雨说。 “就这些了,多放了没了。“林芷溪把锅盖扣上,“守夜的人多,够分就行。“ 小雨盛了第一碗,推到灶边,“这个给乔麦姐留着。“ 林芷溪往旁边多倒了一点,“给她留大碗。“ 小雨端着碗准备去找乔麦,林芷溪叫住她,“放这儿,她回来了自己拿。现在她在棚外守着,不能叫她走开。“ 小雨把碗放回去了,在边上放了个勺,往上面搭了一块布遮着,防止凉得太快。 晚上把火烧起来了。存的柴省着用,温度勉强在三四度撑着。苏玉玉在边缘区又压了三层,蹲下去用手测了一把,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继续往前查。 她查到靠北的那一段垄,蹲下来,停了比其他地方久,又用手测了一次,站起来,在手上呵了口气,对旁边的小满说:“把备用的旧棉被拆了,就这一段,铺厚一点。“ 小满去搬,苏玉玉继续往前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保温(第2/2页) 于墨澜在炉边坐下来,乔麦在旁边,手里的鞋底快收尾了。她用的是拆下来的摩托车内胎橡胶,裁成鞋底,帆布缝了鞋帮,棉絮塞进去做衬,用铁丝在边缘锁了一道。 “哪来的内胎?“ “仓库,一条备用的,没人要。“乔麦说,“问了陈志远,他说那个屋能用上随便拿,记上就行。“ 铁丝锁边不好做,要把它从帆布里穿过去,再从另一边拉出来,圆弧处尤其难绕。乔麦左手指头上有几道细口子,是铁丝划的,结痂了但还有点红,她没在意,继续绕。 “给小雨。“乔麦突然说,“地里湿气重,她那双鞋底子薄。橡胶不渗水,棉絮做衬,隔湿。“ 于墨澜看了一眼,内胎剪得齐整,铁丝锁边压紧了,鞋帮比一般的高,能压住脚踝。 “谢谢。“ 乔麦把最后一道锁边压紧,看了一眼,放在腿上,没回应。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鞋,“你帮我给她?“ “你自己给。“于墨澜说,“她等着呢。“ 乔麦停了一下,站起来,往棚里面走去。 她在苗床边找到小雨,把鞋递给她,“橡胶底,棉絮垫的,穿上试试。“ 小雨接过来,坐下来换鞋。把旧鞋脱下来,旧鞋的鞋底磨薄了,内底潮湿,能摸出脚踩的轮廓。 乔麦等着,目光顺着棚里扫了一圈。 苗床另一头,苏玉玉蹲在垄边查垄,低着头,一处一处仔细翻。徐强从她身后走过来,没打招呼,把自己那件外套搭在她肩上,继续往前走了。苏玉玉没有抬头,肩膀往下沉了一下,把那件外套往紧靠了靠,手还在地上翻着土。 乔麦看了一眼,低声问:“他俩,在一起了?“ 小雨换完鞋,踩了两下,抬头正好看见乔麦的眼神,往两边看了一眼,凑过来,“你说强叔和苏老师啊,他俩还藏着,大伙早知道了。“ 乔麦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往棚口走了。 夜更深了。 周德生靠在炉边睡着了,年纪大,熬不住,头往旁边歪。他的外衣没有扣,领口往下坠了一点。于墨澜走过去,想给他把领口拢一下,听见他咳嗽了。 一开始不响,闷在胸腔里,接着加重,咳得整个人弓起来,肩膀一下一下往上抬,捂住嘴也挡不住。 于墨澜走过去拍他的背,手掌压在肩胛骨下面,一下一下拍,周德生咳了好一阵才止住。他喘着气,把手从嘴边拿开,往衣角上蹭了一下,速度很快。 火光里,那段衣角上多了一道深色的印。 于墨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叫程梓。他就站在那里,把手放下来,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人没有醒。 周德生先开了口,“没事,老毛病,来的时候就有。“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睡着的人,“别惊动他们,都在劲头上,别泄了气。“ 他靠回炉边,把那只手压在腿下,闭上眼睛。 “只要这苗能活,我就能活。“ 于墨澜重新往炉里添了一把柴,在炉边坐下来,把外衣裹紧,守着那堆炭。 第231章 见芽 第231章见芽(第1/2页) 2029年3月6日。 灾难发生后第627天。 灾后气候反常多变,倒春寒来的快,去的也快。过去后第一天,温棚里中午能到十二度。 一早,苏玉玉就进棚了,拿小铲子沿垄查种块。她查得特别细,不是随机抽几个,是每条垄从头到尾走一遍,铲尖斜着插进土缝,轻轻一撬,把覆土翻开一点,看底下的情况。 第三垄查到一半,铲尖碰到一块烂薯,她闻到味道了——酸里带甜的腐熟气,和泥土掺在一起。苏玉玉把烂块整个挖出来,扔进旁边的桶里,用铲背把坑口扒大了些,确认周围的土没有受影响,才重新填土压平。 “边缘区烂三成,核心区萌动多。“她对身后的小满报了数。 小满写了个“边园烂三成”,然后抬头:“萌咋写?“ 周德生蹲在垄沟里,手掌按土,掌心在那片土上停了几秒。“现在补种,晚一轮。“他说,“先等地温把没烂透的顶起来。不能再乱扒,伤根口。“ 苏玉玉把她的手也按下去,掌心贴着土,停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周德生的说法记进了本子。她是在感受地温,这是周德生教她的——土温够了,手掌会有一种钝钝的热意从掌心往手指根走;土温不够,只有冷和潮。 于墨澜当场改了值守表:每垄两次巡查,早晚各一次,查温度和湿度,不许翻土。如果没做好,扣当天工时。 这条规定念出来的时候,棚里有人嗫嚅了一声,具体说了什么没听清。于墨澜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有追问,规定公示,明摆在那里。 第一天午后,还是有人伸手去扒。一个叫吕庆的中年男人,进棚没多久,就在自己负责的那段垄前蹲下来,用手指往土里挖了一下,想查查种块出没出苗。 周德生把人从垄边拽开,让他去把那一段垄沟重修,修完又让他搬草帘补到边缘区。晚点复盘时,苏玉玉把这一段单独记出来:误扒一处,苗床扰动,次日回温慢半日,扣两点。 第二天,小雨进棚,趴在垄边看了半天,土面还是平的,没有任何动静。 她拿铅笔在木牌背面写日期——这是她自己定的等待记录,每天一个符号,一个圆,旁边一个点,代表“今天没有“。她趴着记完,站起来,又往那段垄看了一眼,走了。 周德生那天下午也在棚里。小雨离开的时候,他从棚的另一端走过来,在小雨待的那段垄旁边停了一下,往土面看了看。小满在旁边,“爷爷,要扒开看一眼吗?“ “不扒。“周德生说,“等。“他从垄边走开了。 苏玉玉那天晚上把当天数字汇总了——温度十度以上,地温第一次量到了比气温高半度。她把这个数字单独圈出来,写了“待验证“三个字,合上本子。 第三天下午,棚里温度升到了十三度,比头两天高了将近两度。光线也从朦胧变成了清晰,薄云散了,阳光从棚顶的透明段漏下来,落在垄面上,能看清每一粒土的轮廓。 小雨那天两点多进棚,放下小包,直接走到她盯着的那段垄边,趴下来。 趴了十几分钟,于墨澜在另一头整理排班记录,听见她喊了一声。 “爸,这里起了一个尖。“ 他放下本子,走过去。 那株苗还很小,顶着土壳从土缝里钻出来,叶片卷着,颜色很浅,是那种还没见过太多光的嫩白里带绿。土壳被它顶开了一道细缝,一半还压着,一半已经翻开了,歪在旁边。 于墨澜蹲下来,没有伸手,只是看。 那种白里带绿的颜色,沿着细胞的纹路,一点点向上生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见芽(第2/2页) 它顶开那块土壳不知道用了多久,每一条叶脉都还没展开。 于墨澜想起那一夜,周德生靠着炉边睡着,他们三个在冰冷的雨里用身体堵那段垄缺。那时候土是黑的、冷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一个白里带绿的尖。 小雨蹲在旁边,也不说话,就发呆。 “还有吗?“于墨澜问。 “不知道,爸你帮我找找。“ 于墨澜沿着那段垄往两边看,十几分钟后,旁边两垄也有绿点冒出来,一个两个三个,集中在核心区中段,那里温度最高,日照最好。 棚里别处的人注意到了,开始沿垄分开检查,报数的声音一条接一条。 “这边两个!“ “这里四个!“ “东头三条垄全有!“ 苏玉玉拿着本子走垄,把每一条出芽的数字记下来。她走得很快,但脸上没有笑,每记完一条垄,就在本子上划一道。 周德生在棚口站着,没有进来。他年纪大,脚下不稳,棚里现在人多,垄沟窄,进来容易踩坏苗。他就站在棚口,往里头看。 小雨从核心区那头跑过来,“周爷爷,你不进去看吗?“ “我在这里看得见。“他说,抬了抬下巴,往棚里指了一下。 小雨拉了他一下,想把他拉进去。周德生站在原地,“我腿不好,不去了。你进去替我看一眼,从西头到东头,数一数,有多少条垄出芽了。“ 小雨放开他的手,往棚里跑去。 周德生站在棚口,把旱烟袋从怀里摸出来,没点,就拿着。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每一条垄的走向,能看见蹲着检查的人影,能看见苏玉玉在本子上记数字。他就站着看了一会儿,又把旱烟袋放回怀里。 苏玉玉把结果写在板上:核心区出芽九成,边缘区覆草段近半出芽,裸露段低很多。 周德生从棚口看完板子,说了一句:“明天把裸露段补草,草帘不够就拆旧包材,先护住夜温。“ 苏玉玉点了头,记了进去。她又在板上加了一行,是她自己的判断:“今日已出芽段落,明日起不再翻土,只补水,不补肥,让苗先稳根。“ 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没有来问周德生,但周德生看见了。 晚上加餐还是杂粮馒头和咸菜,锅底刮净了。 周德生只吃了半碗,他咳得厉害,手背绷着,把碗放下来,清了清嗓子。 于墨澜说让他去医务室,他摆了摆手:“李大夫是外科的,我这个他不好看。” “李医生是三甲主任,多少也懂。” “他忙,我这毛病不用治,地里这口气不能断。明天你们按表走,玉玉盯技术,小雨小满跟着学手感。“ 说完起身,迈台阶时脚下一顿,扶了门框一下才站稳,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秒,然后松开,出去了。 于墨澜在后面看着,没上前。 他把第二天的排班又核了一遍,把最重的体力段分给徐强那边,把需要技术判断的段留给苏玉玉,把能给小雨学的那段具体写了出来。 账都是他来记,周德生只用出去教。 陈志远今天送来一张条子压着没看:梁章、野猪换了外围一班人,乔麦、白朗那边东线转了一圈,说没有新情况;刘胜军托人捎了话,是物资的事。 于墨澜把几张纸叠到明天那摞,先把今天这一摊弄完。 外面的风停了,温棚的棚布安静下来。地里那些嫩白带绿的苗,在土缝里等着天亮。 第232章 换肩 第232章换肩(第1/2页) 2029年3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631天。 红薯苗往上窜得快,核心区三寸多,边缘区两寸出头。 叶片全展开了,颜色从嫩白变成了黄绿,最顶端的新叶边缘还带着一点水嫩的光泽,在棚里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外面的天色还亮。 周德生进棚晚了半小时。 他进来的时候,鞋底全是泥,走路比以前慢。棚里有人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干。苏玉玉去扶,他没让,“今天得间苗,晚了就白长。“ 间苗是把太密的苗里弱的拔掉,留强苗,让剩下的有足够的空间发育。这活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难在判断哪个强、哪个弱,难在下手不能犹豫,犹豫了,拔的时候会带动旁边的根系。 苏玉玉把人分成三组,一组拔弱苗,一组补土,一组收废苗做堆肥。 工具问题第一时间就出来了。 细齿镊子只有两把,棚里足足几十个人,轮换不过来。几个人没拿到镊子,用手掐,掐的时候力气没控制好,有人掐断了主根。主根一断,留着的那株苗就弱了,要么过几天枯掉,要么长歪,长出来也挂不了多少薯块。 错拔也出现了。有几个人判断时拿错了,把深绿带紫根的壮苗拔掉了,拔完才发现,报给苏玉玉。 苏玉玉蹲下来看了,那个坑里剩的是两株细茎浅绿的弱苗,她没说什么,让那人把剩下的弱苗也拔了,告诉他这一株位置今年不用了,留个空坑下一茬再补。 那人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就这么废了?“ “废了。“苏玉玉说。她直接往前走了。 苏玉玉蹲在垄边一处一处纠正,声音都快哑了。 “用手的,两指捏住靠近根部的茎,横着稍微扭一下再拔,不要直拔。直拔带根,扭拔只断茎。“ 她示范了一次,把拔掉的苗扔进废苗桶,“拔完立刻覆土,不然旁边的苗根系暴露在空气里,冷风一进来就会伤了。“ 棚里的人重新练了一遍,动作慢了,但错的少了。 如何辨别强苗弱苗,苏玉玉又在垄边说了一遍:茎色偏绿发黄是弱,茎色深绿略带紫根是强;叶片展开平整是强,叶片边缘往里卷是弱。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蹲在垄边,手指在几株苗之间比划,把强苗的茎和弱苗的茎分别拿给旁边的人看,“摸一下,感觉一下,强的有韧性,弱苗的软,一捏就是一道印。“ 周德生走到一窝密苗前,蹲下来,对苏玉玉说:“去弱留强,去密留疏。下手要准,犹豫一秒,就会伤到旁边。“ 他弯腰去拔,手抬起来,指尖伸向那株最细的弱苗。 然后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是不自主的颤,指尖离那株苗只有一两厘米,就停在那里,往下碰不到。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但没人说话,都低着头,装作在干自己的活。 苏玉玉也看见了。她背过身去,蹲到另一垄旁边,开始检查那里的苗。 周德生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按了几秒,试了一次,还是抖。 他站起来,在马扎上坐下了,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册子递给苏玉玉。 封皮的颜色模糊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里面的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写了又划,划了又在旁边写了一遍。有几页是铅笔写的,字体比其他地方小,是临时补进去的,顺着某一行延伸到页边,然后转了个方向继续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换肩(第2/2页) “书上写不全的,我在旁边补的。“周德生说,“字写得丑,你对着认。“ 苏玉玉接过来,翻了一下,翻到一处铅笔写的段落,里面有一行:“一株弱苗拔了,旁边三株得利;一株强苗拔错了,旁边三株受损。宁可少拔,不可错拔。“ 下面还有一行补注,字迹更细,像是事后补上去的,写的是:“识强弱两看:一看色,二看韧。色不能只看叶,要看茎根交接处的颜色;韧不能只靠摸,要轻轻横扭,扭得住的是强,扭了就断的是弱。“ 苏玉玉把册子塞进上衣口袋,“我记着。“ 她临时加了一条操作规定:每组每半小时报一次错拔数,超过三株全组停手,重听一遍操作。 小雨跟在她后面,负责示范那条最细的动作线——两指捏茎横扭的手法。 她照口诀拔了三株弱苗,手心里都是潮土,土里有湿气,凉凉的。 “心疼。“她说。 周德生在旁边,“记住这个心疼。“他说,“下次手才不乱。“ 到下午,核心区间完八成,边缘区只做了四成,原因是工具缺口。 没工具的徒手操作,返工了两次,错拔率超了,温度降下来,也让人动作变慢。原计划当天要收尾,推到了明天。 于墨澜站在棚口,对全棚说:“从今天起,地里调度全归苏玉玉。小雨带间苗线。谁改流程,先报给她。“ 他说完走了。棚里静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干活。 陈志远晚上把当天数据抄进总账:间苗完成率、错拔率、返工工时、补苗需求。 账上还有苏玉玉临时加的那条:明日优先解决工具缺口,用铁丝做代替的镊子,能夹住细茎就行,不要求精细。 账本旁边还压着几张条子——梁章和野猪联合汇报这几天的安全情况,白朗申请加人往远处搜物资。刘胜军那边的事情,陈志远说都不急,现在一切都是农业优先,等间苗这头稳了再说。 小雨当天夜里在作业本背面给间苗的各个步骤画了一张图,每一步画了一个示意,旁边写了关键词,用的是苏玉玉说过的原话,一字一字写下来。 她拿给苏玉玉看,苏玉玉翻了一遍,在一处改了一个字,其余没动,把本子还给她,“留着,后面还有很多要记。“ 周德生坐在棚口抽烟,于墨澜给他带的。烟灰掉在鞋尖上,他没有去弹。 他看着棚里灯光,说:“肩得换过去,不然这茬撑不到秋里。“ 于墨澜站在旁边想了一会。 “南瓜那边呢?“于墨澜换了话头。 “南瓜苗还在养着,不急。“周德生磕了磕烟袋,“得等地温稳了,至少十五度以上才能移出去定植。红薯先稳住,南瓜才能跟上。“ “大概几号?“ “三月下旬,快的话。“他顿了顿,“玉玉还要学,南瓜那关我要看着她过了才放心。“ 外面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照得棚顶的塑料布发出白色的光,一条垄一条垄,整整齐齐,一直延伸到棚的最深处。 第233章 截面 第233章截面(第1/2页) 2029年3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635天。 温棚定植进了尾段。于墨澜早上去冷库东侧转了一圈,站在田埂边,没下地。 定植尾段最容易懈,快收尾了,跪久了的人腰会往后撑,背一直,手就开始轻。 苏玉玉的背没往后仰。她跪在垄边,一株一株压覆土,嘴里报着数,声音不高,那种不说话只计数的腔调。小满提桶跟在后面,铲子按她的数字往下加,不多不少,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节奏已经合成一个了。 有一株苗的覆土压偏了,小满的铲子递过去的时候角度歪了一点,苏玉玉手伸过去,把土拨正,小满的下一铲才落下去。 周德生坐在折凳上,旧册子翻到折角的那页,盯着一行字好半天,才抬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于墨澜听不见。 苏玉玉往老周那边看了一眼,他抬手往垄沟里某一株的方向指了一下。苏玉玉走过去蹲下,看了那株苗,用手把覆土重新往里压实,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于墨澜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调度室。他只是来看人的状态,地里的事不需要他。 乔麦已经先到了。她靴底带泥,进门在地垫上蹭了两下,把地图摊到桌上。她把笔压在冷库东侧排水沟的位置,没解释那条线怎么来的。 “排水沟北侧有新脚印。不是刘胜军的人,方向不对。从县道方向过来,往冷库这边拐的。“ 阿桂站在窗边,背对屋里看外面,等她说完才转过来扫了一眼图:“废楼那几栋能藏人,得看看。“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阿桂说完又转向窗外。他看东西的时候,会在某个点停一下,头不动,然后移开。 何妙妙把对讲机放到桌上,试了频道,有声,才推过来:“电池我刚换过的。“ 陈志远在门边夹着账本,念了一遍供应:四个人,每人两块压缩饼干,一壶热水。还有一个用防水布包着的包裹,是李医生配的五瓶抗菌药粉和两瓶碘伏——刘胜军上次捎话要这个,他那边有人伤口反复发炎,药不够。陈志远念完清单,又念了一遍对方答应备好的东西:防雨布两卷,电池一盒,铁丝半捆。 于墨澜把包裹放进背包,拎起来掂了掂重量。 陈玥把本子夹在腋下,对讲机挂在腰带上,口袋里塞了一支铅笔。乔麦把地图折好塞进外套内袋,她来带路,这片她熟。 “出发。“ 八点二十,四个人从东门出去。 第一段路是刚开化的冻土,踩下去一块松一块硬,像走在两种不同的地面上。 乔麦走在最前,过一截矮墙时弯腰抹了一把湿泥,均匀涂回靴面——掩新泥的光泽,让脚印看起来像旧印。 阿桂在她后面,头偏着,耳朵冲外侧,步子轻,走路的时候脚会碾一下,踩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过两栋废楼时他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大概五秒,再走,整支队伍没停。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乔麦在排水沟北侧蹲住,手按在沟沿不动了。 于墨澜过去,沟边有三组脚印,两大一小,鞋底纹路各不同,方向从县道那边过来,往冷库方向偏。和她早上在地图上画的那条线吻合。 乔麦用指尖比了比其中一组脚印的步幅,又比了另一组。她蹲下去,用指节量了量鞋印的深浅。“排水沟这边之前没出现过这种纹路。步幅一致,有负重,走得不慌。来踩过了,而且不只一个人。“ 阿桂没往脚印看,只往右侧废楼看了一眼,指了指三层的一个缺口:“那个位置,能看见冷库二楼。“ 于墨澜看过去。背光,视野开阔,进可压制、退可隐没——那个缺口,是个位置。 “记下来。“于墨澜对陈玥说,“这里放哨也不安全,容易被人摸,有条件的话弄点什么把这拆了,回去让梁章把冷库二楼那几扇窗封死。“ 旧值班亭的门开着,刘胜军已经在了,带了两个人,工具都握着,没放下。两人的站位一个靠内侧,一个靠窗,把进出路线夹在中间。 于墨澜进门,陈玥跟进,阿桂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屋里,才进来。 乔麦没进,停在门外,背对屋里。 门外的板车上堆着几卷布、几个纸箱,用绳子勒着,应该是刘胜军带来的货。 刘胜军没先开口。他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截面(第2/2页) 于墨澜直接把那个防水布包裹放到桌上,推过去。“抗菌药,碘伏。李医生配的,五瓶药粉,两瓶碘伏,你点。“ 刘胜军没动,让身边的人打开,逐瓶看了,闻了闻,点点头。 那两个人一直握着工具,也没松开。刘胜军冲门边抬了下下巴,他的人从角落搬出两卷防雨布、一盒电池、半捆铁丝,搁在桌另一头。 陈玥清点时,手指在其中一卷防雨布的边角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裂口,半指长。她没说话,抬头看了刘胜军一眼。 刘胜军冲门边那人指了一下,那人就出去从门口板车上又搬了一卷进来,换下了那卷。陈玥重新点数,对于墨澜点头。 两边的货在桌上。于墨澜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对讲机,“调好了频道的。这个不在单子里。以后有事,不用派人跑,直接呼。“ 刘胜军看着那个对讲机,手伸到一半,停了一秒,才拿过去,掂了掂,收进自己的包里。他没说什么。 两边收完货。临走时,刘胜军叫住他:“县道那头的事,变了。“ 于墨澜转过来。 “以前的是路过。现在停下了。“ 刘胜军说,“前天傍晚,有柴油机的声,停在农资站路口那个坡上,熄火了有一阵。我们邻居过去看的时候,车已经走了,地上有烟头,还有人拉了屎。蹲的时间不短。你们那边当心。“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多谢,你们也是。“ 回程没出事。路还是来时的路,冻土化了一层,踩上去比早上软。 “刘胜军这边也组织起来了,估计是见了你们之后改的。”乔麦说。 于墨澜嗯了一声。之前他们搞的邻里互助,组织太松散,都是家庭单位,凝聚力不够。现在不是敌人,能一起搭伙活命就可以。 进东门时,棚区有人在收棚布,水桶拖地的声音来回响。 陈志远在仓库门口等着,先秤,再签字,把货记进账本。 铁丝那捆少了一小截,陈志远拎起来看了看,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铁丝途中损耗“,没多问。 于墨澜把刘胜军说的情况讲了,让他记下来:县道方向有人停车下来踩过点,冷库二楼窗户需封堵,刘胜军组织成型等等。 陈志远在记刘胜军的时候停了下:“要不要王慧跟他们联系一下?” “什么意思?” “刘胜军欠她人情。” 他没说细节,于墨澜也没细问。他交代陈志远,有用到的时候会说。 乔麦洗完手回来,在地图东侧画了一个叉——排水沟脚印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圈——农资站路口,刘胜军说的那个停车点。两个标记之间,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于墨澜看了一眼那条线,叉和圈都在冷库东侧,县道从东边过来,先过农资站路口,再往排水沟方向拐,正好对着他们。 阿桂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手指沿那条线划了一下,说:“今晚我去那条沟趴着,听声。“ “谁换你?“于墨澜问。 “你让梁科长派人。天亮前他过来接,我撤。有动静我就呼何妙妙,不追。“ “行。“于墨澜说。 傍晚,苏玉玉来交工单。她鞋面上全是泥点,脸上一道汗痕还没干透: “种线收尾了,明天查出苗和补漏。“ 于墨澜签了字,把工单压在外探记录上。 苏玉玉接回本子的时候问了一句东侧棚布够不够,于墨澜说陈志远在核,明天给数。她又问补漏那几条垄要几个人,于墨澜说让她自己定,定完报给陈志远排班。她点了头,走了。 夜里换班前,陈志远把第二天安排贴到墙上。 最下面一行,是于墨澜口述、陈志远落笔的:夜间如听见发动机或看见灯光,不外追,不接触,记录方向、间隔、停留时长。 东侧暗哨加了一班。陈玥帮着把排班表抄了一份,贴在值班室门边,乔麦、阿桂、野猪的名字、换班时间都在上面。 换班后于墨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东边过来,铁皮门照常一下一下撞框。 他往县道方向看了一眼——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声音。 值班室透出一点光,棚区还有人在补最后那点活。 第234章 黑雨 第234章黑雨(第1/2页) 2029年3月26日。 灾难发生后第646天。 黑雨在四点零七分落下来。 第一声砸在铁皮顶上,不像雨,像有人把一把细碎铁砂从高处泼下去。 声音没停,越来越密,院子里很快就不再是白色,变成灰色。 排水沟先翻起沫,沫也是灰黑的,贴着沟沿往下走,带着一股烂铁锈加酸的气,从院子那头一直顶过来。 走廊里陆续有人出来,站住,看院子,没人先迈腿。 防护雨衣挂在门边,有人把雨衣扯下来,扣子扣错了,手不利索,嘴里没有声音。有人下意识抬手去摸栏杆,手指碰到就缩回来,黑水在指肚上拉出一道细线。 梁章已经站在走廊口,背对屋里,往院子里看,也没动。 今年的第一场黑雨。 于墨澜先冲进雨里。雨点打在雨衣上,噗噗炸开。 “别停。“他说,“一级防护,按演练走。“ 走廊里的人这才动。脚步声一下子密起来,散向仓库、棚区、值班室,各去各的岗位。 演练方案做过三次了,但纸上那几行流程,和真雨落下来,是两回事。 现在的黑雨和早期不同,真菌孢子少,泥沙少,有酸性,带着灰。于墨澜之前和苏玉玉他们学历高的聊过,说是撞击之后改变了什么地壳应力,环太平洋的火山都得喷,火山灰跟着大气环流走。 今天地里最金贵的是东侧新垄。那批红薯苗刚定下去,根浅,茎口嫩。泡久了叶背会糊,水顺叶脉往下走,钻进茎口,缓不过来就是整株烂。豆垄和菜畦还能往后拖,新苗拖不起。 苏玉玉第一个冲进调度室,头发全贴在额角,雨衣下摆还在滴水。她进门不坐,直接说:“防水布不够,只能分区保苗。东侧三垄做双坡,留泄水口,先保新苗;西边先保半截;外圈弃守。“ 她把扩种图上几个位置,挨着指了一遍。手印落下去,纸立刻湿了一块。 陈志远把布料和绳索的缺口念了一遍:“绳子不够就用废铁丝,木桩不够拆旧货架。“ 旁边有人问了一句:“弃守?那也是口粮。“ 苏玉玉没有转向他,只是把手从图上挪开。那几个黑泥手印留在纸上。 于墨澜说:“照这个走。乔麦带东侧,白朗和孙亮去西侧,梁章带人拆货架取料,陈志远发料。速度快点,先干活,物资条后补。谁乱拿,记名字。“ 人从调度室散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叠了一阵,很快被雨声吞掉。 材料刚搬出来,前头两个人同时伸手抓住了同一卷防水布,两个人都没松,僵了两秒,陈志远叫了一声,两人才分开,各自往后站。 还有人不肯去弃守区,说那边黑雨浓。苏玉玉往那边跑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泥,泥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哪都一样。过去。“ 那人过去了,脚步很慢,跟走去受罚似的。弃守区那几垄是他自己种下去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有多少苗,全泡死是今天之后的事情,但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小雨在东侧第二垄打绳结。那块垄就是她和苏玉玉一起量的桩位,哪根桩该往里收半寸,哪处该留泄水口,她最熟。但土不一样了,她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垄沿,泥一下沾满半条裤腿。旁边有人看见了,把头拧开。 乔麦走过去一把把小雨拽起来,又把一卷铁丝扔到那人怀里:“你顶这段。她去收东头口子。“ 小雨没说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立刻往东头跑,手指冻得有些僵,还是一圈一圈把结绕了回去。 周德生这天在棚口,拄着木棍站着,他手抖,拿不了工具,只能看。看哪一排双坡偏了,看哪一段沟口低了,让旁边的人往里收。他的声音被雨一压就散了,但离得近的人都听他的。小满缩在他旁边,怀里抱着种子登记本和几卷备用绳。 下午一点多,东侧主排水口的泥坝开始撑不住了。泥坝是头天夯的,黑雨比预计的重,水量积过了设计线。坝顶先渗出一道细缝,然后细缝变宽,水开始翻过来,顺着垄沟往东侧新垄的根区流。 周德生看见了,吩咐道:“小满,叫人,堵住主口。“ 小满没听,他把怀里东西往棚口一塞,直接扑过去用身体抵住,膝盖直接压进沟里。他一个人顶不住,水从两侧钻过来,苗床根区的泥开始变软、变黑。 周德生冲棚里喊了一声:“谁有空,全过来!“ 这一声比他平时高,他又咳了几下。 棚里三个人扔下手上的活跑过来,铁锹铲泥,手扒烂土,把所有松泥全往主口压。 小满趴着没移,背上积了一层黑泥,手指全麻了,还是顶着。四个人堵了大约四五分钟,把主口重新封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黑雨(第2/2页) 水停下来的时候,东侧新垄根区边缘浸进去了两指宽,没有再往里走一分。 周德生低头看了那条浸水线,半晌没说话。小满从沟里爬出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站起来,继续搬备用绳。 黑雨一直落在棚布和雨衣上,那种不紧不慢的闷响,中间夹着铁丝绷紧时的颤音、木桩入土的闷声、人在泥里拔脚时发出的吱响。 没人高声说话,只有苏玉玉在喊——喊双套结怎么打,哪一段先压,叫谁去补沟,嗓子到下午已经哑了,她喊完一遍就有人做错,她又再喊一遍。 于墨澜大半时间在棚口和垄边来回走,不下手干,只盯人和料。哪一组慢了,哪一段缺桩,哪一处堵水需要添人,他看见了就让人补上。黑雨把他的雨衣也打成一层灰黑,站久了,肩上像压了湿沙。苏玉玉从他面前过了几趟,两个人一次都没对视。 东侧第一道双坡做到一半,风横着扫过来,把接缝掀开了一道口。防水布太薄,布边一抬,下面那排苗全露出来,黑雨立刻往里打。 乔麦没叫人,踩着垄沿就上去了。她一膝盖压住布边,一只手拉绳,一只手把脚下的湿泥往接缝里抹,要泥和布边粘住才能封上。风还在横吹,铁丝从她袖口边刮过去,塑料雨衣当场裂了一道口。 她先把那道缝压死,又往前挪两步,把另一头也压住,才慢慢滑下来。旁边的人让她歇一会儿,她摆了下手,先看了看棚里那排苗,再去西侧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新漏点,才往医务室方向走。 换衣服时,乔麦才看见袖口里头渗了一层黑水。皮肤先发白,白里发红,摸上去麻。 程梓先拿清水浇,让她把袖子卷高,仔细看了一眼:“这雨里的灰细,水偏酸,泡久了就这样。晚上要起泡就再过来。“ 乔麦点了头,把程梓给的一点药膏揣进兜里,出去了。 医务室上午来了三个人,和乔麦一样,都是在雨里泡久了,手背发白发红,两个人手指已经起了小口。程梓把人一个个处理了,处理完都赶回去干活,床上没人久躺。 于墨澜经过医务室时,看见程梓把一张空白纸扔到田凯胸口。 “你盯窗外。“程梓说,“能见度、风向、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记。“ 田凯靠在床头,把纸按平,从枕头底下摸出铅笔,在纸上划了几栏。第一行字还歪,写到第三行就稳下来了。 他往窗外看,外面是黑雨,能见度很低,只能看见近处棚顶和排水沟翻的黑沫。他改变不了窗外的任何东西,但他也能记。 于墨澜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往棚区走了。 中午前后,东侧暗哨报了一次点。何妙妙举着对讲机走到门边:“无异常。县道方向听见发动机残响,远,断断续续,听不准是不是。“ 于墨澜只回了一句:“记上。“ 下午两点,雨细了一些,但没停。苏玉玉掀开东侧一角查苗,翻叶背,看根际。 有两处渗水,叶片边缘开始发黑,她让小雨把位置记下来:“雨停先剪伤叶,再补消毒液,别让烂往下走。“ 乔麦下午来调度室,头发还是湿的:“我想趁雨小去东边看一眼。“ “还在下。“于墨澜说。 “这种天要是有人动,比晴天容易留痕。灰水压过一遍,泥面硬得快,脚印不容易散。“ 于墨澜把压缩饼干递给她:“明天去。你今天先留营里。“ 乔麦接了,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争,出门。 傍晚,陈志远把应急损耗单和第二天工单一起贴到墙上。 损耗单上:防水布破损四块、绳索报废十一段、木桩折断七根、苗床渗水两处、轻度暴露伤四人。工单:先修沟,再补桩,再复查根系,东侧新垄揭角抽查,弃守区起泥另议。 于墨澜在下面签了字。 晚饭按应急情况,减了一成。食堂门口站了几个人,谁都没闹,只是站了很久,最后各自端碗散开。 换班时,走廊里有人压着嗓子哭了一下,很快没声了。于墨澜没去找是谁。他把第二天工单压在桌角,确认优先顺序没变,才把笔放下。 雨还在下。东侧棚顶的防水布被风扯得一下一下响。值班室里,对讲机又响了一声,是东侧暗哨的报点。 何妙妙听完,进调度室说了一句:“阿桂说东北角方向刚才有光,一下就灭了。没有声音,具体方向不确认。“ 于墨澜把时间记上,在那条信息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第235章 清点 第235章清点(第1/2页) 2029年3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648天。 黑雨在昨天下午停了。 空气里还留着一股酸涩味,那是土地被浸泡之后蒸出来的。路面干了一层薄薄的壳,踩下去还是软的,脚印会陷进去。 冷库东侧的荒地上,几十个双坡棚还立着,薄膜表面灰暗,鼓起的气泡已经瘪下去了,但撑住了。 排水沟边上有一层黑泥,是昨天冲出来的,积在沟沿,没有完全干透。营地里已经有人开始干活,工具碰墙的声音和脚步声从不同方向传过来。 于墨澜踩着烂泥,走在田垄间。 棚顶的双坡面还留着昨天的痕迹,铁丝在布上勒出的印子,那是临时补缝留下的,密密麻麻。有几处防水布的边翘起来,被酸雨泡过,材料已经发硬,拉不平了。 沿着垄沟往里走,弃守那几垄的苗是真的烂了,叶片萎下去,摊在垄面上,颜色是那种没有光泽的深灰。 苏玉玉比他早到将近一小时。防水布已经揭开了几块,她蹲在垄沟里,把受影响的叶片一片片检查过去。小雨在她后面拿本子记,苏玉玉报一个数,她低头记一笔。 小满在另一头,正把发黑烂掉的种块从苗床里往外刨,扔进废料桶。他的手肿着,泡水泡的,两手都是,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皮都绷紧了。昨天除了那次去堵排水沟缺口,他大半夜缩在棚口附近守着苗,把苏玉玉的种子登记本和几包备用绳索都护在雨衣里,没有回去睡。到天亮时他的手指僵了,拿不住小东西。但他把桶拖近一点,继续干活,没有停。 周德生坐在棚口外的折凳上,没下地,手里拄着根木棍,朝地里看。 于墨澜经过时,他抬了一下头,没说话,又看回去。 苏玉玉站起来,把本子递给于墨澜。上面按垄记了:核心区存活率、边缘区存活率、烂根株数、可补救株数。 “九成以上活了。弃守的那几垄没救,烂完了,三十二株,小满在清。还有五株移到通风口,根系发黑,但芯还白着,能不能缓过来不知道。“ 于墨澜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一株活苗根部的土。土还湿,不粘手。苗叶上有一层浅色结晶,是酸雨留下来的,用手指轻轻一擦就掉。根还在,往土里扎着,没有松动。 “比我预估的要好。“苏玉玉低头看了看那株苗的茎,“双坡受力没问题。乔麦那个铁丝补缝的法子也管用,两处起泡的地方没有渗进来。“ “支架和绳索,“于墨澜说,“让陈志远去谈,去搜,或者做,搞一批标准件。“ “我让小雨把双套结的打法记下来,贴工具室。“苏玉玉停了一下,“还有那个铁丝补缝,小满也见到了,让他一起记。“ 于墨澜站起来,往小满那边看了一眼。小满把废料桶拖起来往废料堆走,双手撑着桶沿,一步一步挪,桶底在泥里划出一道浅沟。 苏玉玉把本子合上,塞进上衣口袋,“弃守那几块,上面那层酸泥起掉,下面的地没坏。要先确定了这波黑雨的性质,如果是火山灰,短期毁苗,长期来看其实也有肥力,等地力缓一缓,还可以补种。让陈志远记上,下一轮做计划时算进去。“ “几月能动?“ “月底起土,看地温。要是和上次一样,四月初能种豆,不耽误。“ 她往下一垄走了。小雨跟在她后面,拿着本子,看了于墨澜一眼,跟上去了。那本子上的字密密麻麻,小雨在最后一栏下面画了一条线,下面新开了一格,空着,等苏玉玉讲下一条。 于墨澜往回走。路过小满身边,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药膏,塞进小满口袋。 小满把那膏取出来,看了一眼,塞进另一个口袋,回身去棚里拿铲子了。他每次走动都直接奔着目标,不停,不回头。 周德生还坐在棚口。于墨澜走过时,他开了口:“弃守那几块,地还能用。夏天可以种豆。豆子根瘤固氮,种下去,下一茬地力好点。“ “苏玉玉记着了。“于墨澜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清点(第2/2页) “那五株移到通风口的,“周德生停了一下,“不用抱太大希望。根伤了,通风口那边地温低,能缓过来一株算赚的。“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往调度室走了。 回到调度室,乔麦在。她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在东侧废弃厂那一块画了一个小记号,一个短横加一个点。 “去了一趟。“乔麦说,“有人在那儿停过。泥硬了,印子还在。昨天黑雨,地软,印子会被泡模糊;今天泥是这个样子,说明是雨停之后留下的。“ “车辙呢?“ “那边也有新的。深浅跟上次差不多,判断不了更多。“乔麦把笔盖拧上,放到桌上,“位置对着我们这边,停过。其他说不准。“ 于墨澜把地图看了一眼,没动那个记号。乔麦走了。 去探看之前乔麦没打招呼,回来也是直接报,于墨澜没问她为什么今天去。她昨天就想去,这人只要不捣乱,为了营地好,就随她。 程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田凯让我带给你的。这两天他除了睡觉就盯窗外。“ 于墨澜接过纸。字迹工整,按日期、时间、方位、现象、备注分了几栏,格式是他自己设的。 记录从黑雨开始时算起,每隔十分钟一条,一直到昨天下午三点换班,中间有一段因为能见度太低连续几条都只写了「无法判断」。前几行字迹偏大,后面渐渐小了,每一栏的字对齐了,备注栏里开始加风向和发电机运行声音的变化,是他自己琢磨进去的。 中间有几条标了问号,没写死,只记下来。最后一行:雨势转细,县道方向能见度约三百米,疑有人过,可能看错,不确定。 于墨澜把纸折起来,夹进案头的夹子里。他抬眼看了一眼地图——乔麦画的废弃厂记号在东侧,农资站路口、县道方向,同一侧。 “让田凯继续盯。县道方向每天记,有问号的也记,不用写死。“ 程梓点头,出去了。 于墨澜没去动地图上乔麦画的记号。他坐下来,把苏玉玉那份清点数字看了一遍。 傍晚,苏玉玉来交工单,直接把一叠纸推进来,“明天的活排好了,你签。“于墨澜签了,把纸推回去。苏玉玉接过去就走了。 苏玉玉走了没多久,陈玥带进来一个人,是刘胜军那边的,面生,靴子上裹着两层旧塑料袋防泥。 来人没坐,站在门边,气还没喘匀:“刘胜军让我来问一句,这两天你们有没有见过老城区的一个拾荒的?女的,三十来岁,独居。“ 于墨澜把手里的笔放下。“没见过。人怎么了?“ “没了。“来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黑雨前还在,今天雨停了才发现屋里没人。门开着,锅里的糊糊没动过,都发酸了。“ “什么时候最后见到的?“ “黑雨头一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往加油站那个方向走,说是去废料堆找点什么。“来人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之后就没人见过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陈玥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 于墨澜没再问。“记下来,挂田凯那份后面。“他看了一眼陈玥,“下次再有人来报这种事,问清楚具体路线和时间点。不管是不是确定的,先记。“ 陈玥点头记了。来人也没多留,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的那股潮气还没散。 外头院子里,小满把最后一桶废料倒完,把空桶倒扣在废料堆旁边,用脚踩了一下,让桶稳着。他直起腰,朝棚那边看了一眼,又往工具室走。铲子挂回原位时发出当的一声,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顺手把旁边歪了的铁锹扶正,把地上一根掉落的绳头拾起来,慢慢绕在手腕上,又挂到钉子上。 走廊里的灯亮了,院子那头有人拖椅子的声音,是该换班了。 外头的铁皮门关了一扇,风小了之后的院子比昨天安静,只有远处偶尔有人走动的脚步声,短暂,然后消失。 第236章 偷豆 第236章偷豆(第1/2页) 2029年4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652天。 黑雨过去几天,地里和仓库的收尾总算压到了末尾。弃守垄补种方案送到周德生手里,他翻了一遍,只在最后加了一行字:地温没到,别动。字写得很小,压在原方案旁边。 后来苏玉玉说地温起来了,可以下豆了。周德生也点头:再拖,就要错过雨季前的出苗窗口。 豆种从刘胜军那边换来的,二十斤,用两罐碘伏和一批纱布换的。陈志 旁三跟在他身后,变大了身形,蟹壳上背着什么东西,白乎乎的,走近了才发现是条大白狗,看来就是狗娘了。 刘长远低头,几乎是要吻到金红棉的脸上了,而这个时候,金红棉却是抬起手,挡在了刘长远的面前。 钟佳怡的骨龄不过二十一二岁,本来应该还有几年的时光可活,但就是因为胡乱用药,导致了提前。 后又,听了师尊的话,大口喝了许多被人泡过澡,还落下一条裤衩子的七幻冰灵涎。 李轩辕呼叫了一下青龙其他队员,问他们有没有找到血族和亲卫,他们说找到了一个,李轩辕问他还活着吗,青龙队员说已经杀死了。 他这个剧本,那也是数位资深编剧一起写的,一起打磨的原创仙侠剧本。 李轩辕见他提到了太阳之火,心思回忆,太阳之火,岂不是金乌身上的火焰。 临死前,她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夏语这么绝情,一点亲情都不念? “不许进!还没请示我家少爷呢。”灵儿想阻拦,但李玉阳已然推门而入。 丫鬟话说到这儿的时候,苏月漓不着痕迹地朝一个方向瞥了眼,眸子里的笑意愈发浓郁。 “哈哈哈……我已经把那两个孩子变成魔童,他们一定会想法子救那两个孩子的,只要贵人肯救我一命,我愿意替贵人效劳,杀了凤惊羽那个贱人,还有那两个孩子。”凤惊华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这句话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偷豆(第2/2页) 容轻轻微微仰起头,但是只看到冒了些许胡茬的下巴。她伸出手摸了上去,想到她昏迷的这三天里,估计陆承言都没好好休息过吧,所以才会显得有些憔悴。 “我们现在俘虏,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生死的。”红人魔倒是比较明白情况,不过是一脸的绝望,有没有任何想要配合的意思。 这沈婉儿盘算着掌柜的刚才说过的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看见胡月月不停地傻笑。 容轻轻眉头一皱,若是刚刚他们所说的那些成真的话,那这些山匪难道真的都是计划好的,等着县里百姓不反抗的时候,直接屠杀? 接下来的日子,陆柒发现基地有很多东西需要调整,索性也不去搞什么算计了,先把自家基地整好了再说。 前面她因为那面膜之事不敢出门,后面又因为曾有婚约被传得沸沸扬扬,爹和娘根本不许她出门,所以直到现在她才有机会来找容轻轻。 看着越来越近的鬼魅,苏旋右手一张,箭种之弓出现在手中,同时一道黑中带丝红的魂环显现了出来,魂环上还飞舞着一只十分美丽的蝴蝶。 “好。”算了算了,看着他长得俊的份上,她就好心满足他这个要求。 下一秒他的神色立马就严肃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点了点。 毫无疑问,智取威虎山这种带着浓烈的红色色彩的是最合适的,两全其美,双赢。 泡在河里一连吃光了三颗半生半熟的野果,白箐箐总算是活过来了,但肚子却更饿,直泛酸水,催促着回了部落。 第237章 积怨 第237章积怨(第1/2页) 2029年4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656天。 豆种入土三天了。垄边还看不出动静,干处裂了细纹,湿处浮着一层薄白。 苏玉玉蹲下去捏了把土,在掌心搓了搓,说还得再等两天,土温差一点。 现在电归何妙妙管。对讲机备用电池排在第一位,谁要给别的小东西充电,先记名,再排队。何妙妙把插排锁在仓库门口的小铁盒里,钥匙挂在腰上,谁来借都得看她那本账。 而络司的司长,乃是由帝国三皇子担任的,在皇子的掌控之下,很多大佬彼此之间有什么事情,也是绝对不会运用现代的络科技来交流,宁肯多跑些路,也不会让这些私密的谈话被三皇子知道,然后再被自己的对手知道。 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正对视着,空气之中隐隐发出了“嗤啦嗤啦”的电流声。 “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居然没有逃跑……你勉强算是一个男人!”罗金成跑到距离林杰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容。 夜色中,季泽佑指间燃起一点腥红,他的狂躁不安在微微颤栗的身体中肆意蔓延。他依然心乱如麻,不知今天该如何面对关心瞳。 为了提高体育发展部的整体水平,姓赋晨还专门让人打听那些真正有本事,却又抑郁不得志的高手,分别给男篮和男足聘请了专职的教练,当然的,这两人都是他亲自出马去请的,而且给的待遇也不低。 “什么任务”姓赋晨的气势如虹,根本就没有给他一丝松懈或者反思的机会。 他微微一凝神,发现白瑾的气息果然更加的明显了,他心下一喜,就直接穿过了结界,进入了山洞之中。 官方规定贷款年利率才百分之七点多,比商业贷款,和民间借贷低了不知多少倍,简直等于白借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积怨(第2/2页) 苏蕊疑惑万分的看着他,默默的接过水,警惕的目光却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对方一出手便将自己最大的优势展现了出来,这说明他也是想要速战速决,他应该是在担心宋家的人会追来,更是在担心体内的毒会在不恰当的时候发作。 我和二胖正奇怪的时候,老柳树的后边,突然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我循声看去,发现树后边,站着个白胡子老头。 望着艾路雷朵、七夕青鸟、狩猎凤蝶以及梦妖魔它们,庭树沉默一会儿,然后拿出了精灵球把除了梦妖魔之外的所有精灵收了回去。 见墨迹已干,我便将新画好的扇面给钟误送过去,顺口问了问他与她娘子的相识。钟误告诉我,他与孔娘子缘结黄发,他幼时拾柴摔下山,为黄替所救助,后来阔别十数年,如今终成眷属。 “还有那个开幕式弄得怎么样了?”李权关心道,目前来说天下第一武道大赛是新唐最重要的事情了。 那些人可不会管拥有玄阴之体的修士在被吸收了体内大量的灵力之后会怎么样,毕竟能够畅通无阻的晋升,对于无数不能突破的修士来说都是一道致命的诱惑。 正在齐飞胡乱猜测的时候,头顶的月光突然被什么东西再次遮蔽,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影出现在了月亮的中心,那青影由天而降,就像是从月亮上下来似的,渐渐露出了真实的面目。 看见通往卧室的那间房门紧闭着,林思柔就知道慕长卿沉浸在修炼当中,不过林思柔也不可能站在这里不管时间的等他,自然敲了敲门,意示自己找他有事。 第238章 活物 第238章活物(第1/2页) 庄万古正准备出手之机,一声长啸,只见海水分裂开来,一条足足长百多米的老虬龙破开海水而来,那老虬龙破开海水一摆尾之后,便把几个龙子龙孙震倒在地。 反贪局的设立将两千多名干部拉下马。这件事情对整个国内的官场造成的影响可谓不次于一次大地震,由此而带来的震慑能够影响多远萧寒不清楚,但有件事却是迫在眉睫,那就是这两千多位置的安排和争夺。 “这便是聪明人与不聪明人的不同,因为本圣从来没有把太上老君、通天教主当对手,他们比本圣强了一大截,本圣和他们斗也没有什么意思,因为他们不是对手,所以你就是最棘手的对手。”元始天尊发着如上的论断。 待得了结了血炼星君的性命,太华天尊与上圣天尊才看清,原来是一斗笠飞来相助。 待他们走远了,几丈外假山石洞里忽然闪出两个侍卫打扮的少年,其中一个长相极为出色的少年眼睛如同寒霜般,他的嘴角虽噙着一抹笑意,细看之下,却是满满的讥讽之色。 刚刚才倒下了近千匹格族比蒙的空地上再次涌进了又一批比蒙,这次依旧毫无意外地仍然是匹格族比蒙战士冲了进来。 “我害得你跟她分了手。她怎么样了?”她已经知道欧碧云想不开跳河自杀的事。 “嚯,过年的时候放了不少鞭炮哇”?看着门口边扫在一起地鞭炮碎屑,萧寒随口说道。 通天如此想到,但看了原始老君两人一眼,这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伊尔特尼斯尔长老,你有什么重要的事么?”一个在无敌看来和伊尔特尼长老长的差不多的精灵长老在光幕开口问道。 这片地域当然不是只有它们存在,还有很多别的动物,但很奇妙的是,这里的恐龙很是稀少。 在派出那个专门堆积力量的分身出去找外边那个三月界的天道分身的时候,红衣男子又问他现在该做什么。 洛方开口,此时他真的欣慰,毕竟这些老部下主动告诉了他,这说明这些部下的心还是属于昆仑虚的。 “切……撸管撸的四肢发软有什么不好说的,都是同道中人。”王大锤鄙视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而这段时间内,林沐则准备探查周围存在的资源点,尽可能的采集起来,能分解后存入晶石空间是最好,不能话也要开采出来,用翼龙一点点的运送。 “关禁闭,除去他们忍者的头衔,让他们一生都做不了忍者!!”这名高层一手指天,豪气万丈,就好像带土和卡卡西两人是两个坏了一锅汤的臭老鼠似得。 梁安石虽然没有使用神识之力,但光是一身浑厚的神元力,也足以把韩萧凌厉的剑气,全部挡下了。 “的确有些问题,我们跟踪的是一个叫吴天的弟子,他在翻越横断山脉的途中遭遇到了修罗门的刺杀!”这个弟子汇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活物(第2/2页)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处所在,只见流光一阵闪烁,三眼碧金蟾出现在了一座金色的宫殿之中。 随着那些残界飞出,他们有心去追逐,却有担心被端木家给钻了空子。 “咳雨涵,说出来你都不信,这些其实都是长颈鹿画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要相信我!”江凯然信誓旦旦地发誓道。 鬼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澎湃怒火,脚掌一踏虚空,身形晃动,化作一道黑色光影,在天空拉出一道黑色光线,向着东洋列岛方向,疾飞驰,一息千米,胜过声。 肯定是有人进来了无道山庄,这个山庄是他自己的,叶无道在里面布置了无数的阵法,只要有陌生人进来,肯定瞒不过他。 对于二人那犹如看待怪物一般的诡异目光,萧炎也一时苦笑不已,只好大概陈述了自己与中域萧族之间的关系,这些话虽说来简单,可听在穆棱两人的耳中,却使得二人立时一阵目瞪口呆。 乾坤布袋本来是弥勒佛主的看家法宝,曾经被黄眉童子偷去为难孙悟空。后来孙悟空成佛之后,又从弥勒佛主那里偷来留给了萧飞。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作为八大宗宗主之一的弥勒佛主,居然没有来索取。 僵持到了现在,他根本就撒不了手,但是手掌又是真的疼,甚至上面都是出现了白印子了。 “只是这东西穿起来一定很臃肿,行动起来也不方便。”兴奋劲儿过去之后,蓝雨蝶说道。 “你说可是真的?”叶无道也渐渐的冷静了下来,知道现在不是跟这些尼姑计较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宋雨涵的情况。 视频另一端,是一位颇为道骨仙风的长须老者,此刻一边捏着胡子,一边摇头道。 独远,微微一笑,道“我也想,但是,我答应你们,我会回来的!”独远言落,四位妖魔和国旭,还有先锋战将国若生一一闪动魔法,顿空而上。独远,言落,踏空驰去。 躺在床上,秦思昊关了灯,细细的吻着周子蔚的身体,他不断地摩挲着。 究其原因,大概是丁一鸣怎么都不肯叫“姐夫”,顾怀盛却一口一个“嫂子”,两人有着根本上的矛盾。 只是他刚一开口,慕容长情也开口了。慕容长情声音不大,但是气场十足,完全把赵睦的声音给压了过去。 许佩坐在下面的观众席,手中捧着舞台效果图,心思却并没有完全放在现场,而是不时地看一眼手机的新闻网页,一次又一次的刷新。 这件事若是被外界证实了,大公子就不仅是身上有病,还是脑壳有病了,以后,就不要想以后了,反正这种脑子不清楚的人,哪里都是不敢用的。 第239章 坏苗 第239章坏苗(第1/2页) 2029年4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661天。 雨是在早饭前停的,但地里那股子腥气还没散,反倒更浓了。 烂泥发酵的味道像把一条死鱼埋在土里捂了半个月,又被人一铲子翻了出来。 红薯苗前些天刚铺开,绿得发油,这一夜雨后,绿叶子里冒出一块块黑斑,像被人拿烟头烫过。那些斑点还在扩散,一点一点把绿色吞噬掉。 苏玉玉在垄头配石灰水。她手里拿着根 “少废话,还不让主人进去?”无天怒喝道,看不惯任何人对古星魂不敬以及怠慢。 “宝宝真的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裴诗茵目光无神的看着她,她的手用力的摇着程希芸的手,好像一点不相信程希芸所说的话。 季默眉头紧皱,连大圣都进不去,更何况是他了,如果不能进入到那片领域中,就算是星辰石也发挥不了作用。 庞统心想:“被选中的人该是他们自己的称呼罢了。无非是像我这般的倒霉鬼而已,然后有一些特殊的学识和远见,有机会把这个乱世拨乱反正。不过这赤莲教太可恶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什么?”罗刹表面淡定,可心里又是一紧。万一因为这个,无名就要为难他,他一点儿法子也没有。 只是这一去,是死是活,他们心中也没有底,只是知道他们非去不可。 想到这里兰子义默默叹了一口气,明明赵庭柱的想法才是兰子义最愿意去用的思路,明明兰子义的愿望就是成为赵庭柱这样的骨鲠之臣,现在他却必须走到自己理想的反面去,这是何等的痛苦与无奈。 刚才在电话里,李坏让彭旭东安排人,明天一早开车来接家人,他便开着院子里的奥迪车,一路风驰电掣,火速赶往阳南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坏苗(第2/2页) 火麟儿现在真气被封住,她想要劝阻季默,但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了口,乖乖的趴在了季默的背上。 两人相视微笑。此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东窗照射进来,一扫昨晚的阴霾。 可惜走到转弯处。曲筱绡心头冷静下来,而疑问渐渐升起,赵医生临走那一笑,笑得诡异。究竟什么意思。经验中,那些个前男友从未玩过这么一招,因此曲筱绡不得不费尽思量。 路边停着一辆纯黑色的进口跑车,他扶着我坐进去,弯腰帮我系安全带。 夏洛直撇嘴,又将药粉洒在了刀口上,这才用绷带给缠紧了。等到忙完了这一切,那人也买了衣服回来了。一、二十块钱,能买什么衣服呢?一件皱巴巴的t恤,还有一条短裤。一看就是那种地摊上,打折的便宜货。 “你好,我叫z。”他俯视着我,向我抬了抬下巴,嘴角不经意地上扬,却依旧是那样的冷漠。 她的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底,假睫毛扑闪扑闪着,根本没有里面描写的像蝶翼一般轻盈,反而看起来很笨重。倒是她脖子上的项链,低调得很漂亮。 “你又不是他什么人,凭什么要去他家,不行。”还振振有词的,真不愧是胡搅蛮缠的沉奈默。 如果是这样,在自以为受到戏耍以后,她几乎可以想象刚才叶清庭面对的窘境。 看她微扬着头,声音娇软,司空琰绯不禁想起那日在马车里她匍匐在自己的肩头,对他说的那句:心慕于你。 “所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你绝对不可以放弃金夜炫而独自离开…知道么?”说着,他闭上眼睛,颤抖地环紧了双手。 第240章 失踪 第240章失踪(第1/2页) 2029年4月11日。 灾难发生后第662天。 凌晨三点,夜色像沥青一样稠。 于墨澜在调度室坐了一夜。桌上两只杯子,一只有水,一只空的。 窗外没有光,只有南边哨位那点亮,隔一阵在风里晃一下,把窗棂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门开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响。梁章进来,先把门带上,才转过身。 他在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手里带着一点湿泥。他穿的还是夜里出去时那件深色外套。 “办完了。“ 于墨澜没吱声。 梁章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包烟。软壳,绿底白字,正面印着一只熊猫。半包,还剩六根。包装平整,很新。 “他外套内兜里翻出来的。“ 于墨澜拿起来看。嘉余营没有这个牌子。大坝带来的烟早就抽空了,搜刮组每次出去带回来的都是散烟和杂牌,刘胜军那有不少,都是楼子。这包烟不属于营地里任何一条来路。 于墨澜把烟放回桌上。 “在哪儿?“ “南墙外,废料堆西边那段,埋挺深。“梁章说,“地方偏,夜班巡逻路线到不了。痕迹清了,土翻过一遍。“ “有反应吗?“ “叫他的时候他回了头。看清是我,跑了两步。没跑过,也没交代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柴油灯的光从窗格上掠过去,又暗下来。 于墨澜把那包烟装进袋子,在封口写了日期,塞进桌角的夹子里,和之前的军供包装纸、问话笔录放到一处。 “没有第三个人。“梁章说。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 这是第一次。 梁章又坐了一会儿,把空杯子往前推了推,站起来。 “排班表上他的名字,我今天划了。“ “先不划。“ 梁章在门口停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调度室剩于墨澜一个人。他把夹子翻到第一页,上面还是几天前写的四个字:暂不外传。没有加别的,合上。 他坐了很久。天开始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渗进来,像发霉的面粉。走廊那头开始有人拿铁桶倒水,哗哗作响。 他起身,往仓库后面走。 林芷溪已经来了。她坐在那张小桌前,手边摊着昨天没对完的表格,没有动笔。 于墨澜在她对面坐下。 林芷溪抬头看了他一眼。 “办了。“于墨澜说。 她把表格合上,推到一边。 “梁章?“ “嗯。“ 她没问过程。两个人对坐着,灯光跳了一下。 “他身上有熊猫烟。“于墨澜说,“营里没有这个牌子。搜刮记录里也从来没出现过。“ “外头给的。“ 于墨澜点头。 林芷溪把手放在桌面上,离他的手不远。 “你做得对。“ 她只说这四个字。说完她把表格重新拿过来,翻到某一行,手指按住了。于墨澜看着她,她没有再抬头。 “去吃饭吧。“她说,“你不出现,别人要想。“ 早饭照常。稀粥,半个红薯。锅底刮了两遍,一层壳都没剩。 陈志远看人坐得差不多了,走到中间那根柱子旁边: “通知一件事。“声音刚好盖过勺子碰碗的动静。“卢顺昨天夜里擅自外出搜索,至今未归。按失踪处理。有看到本人或知道去向的,到调度室来报。“ 说完把他手写的通知单贴在柱子上,转身走了。 没有人提问。 靠门那桌有个人勺子悬在碗上方,停了一下,又放进嘴里。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咳了一声,低头喝粥。后排有人把脸转了一下,往南墙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粥还是要喝的。 第二轮打饭的时候,有人低声问搬运组夜班怎么调,旁边的人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那人就不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失踪(第2/2页) 于墨澜坐在老位置,半个面饼吃完了,小咸菜和碗底的粥也喝干净。他端碗去倒残水,身后有几道目光跟了一段,又都收回去。 下午三点,乔麦从南门进来。 她身上沾了灰和碎叶,弓在背后,箭少了两支。左手提着一样东西,用旧雨衣裹了几层。 于墨澜在调度室等她。乔麦用脚把门带上,那团东西搁在桌上,一层层揭开。 一支步枪。枪身成色很新,护木上只有轻微磕碰。枪管发黑,没锈。机匣侧面的铭文很清楚。 于墨澜看了看枪。“191。“ 乔麦把箭囊放下,靠在桌边。 “南县道往南八公里,加油站。站里两辆车,一辆猛士,棚布盖着,轮子上有新泥。一辆依维柯中巴,窗砸了一半,后门敞着。加油站旁边有人生过火。“ “多少人?“ “看见两个,在西边矮墙后面。穿迷彩,上下不配套,鞋也不统一。水壶看见四个。加上中巴里可能有人,估计六到八个。“ “枪从哪来的?“ “哨兵。加油站东北三百米,土坎上有个人放哨。我绕过去时他没发现。“ 她顿了一下。 “舌头没抓到,一箭射死了。“ “搜了?“ “搜了。身上没证件,没本子。腰上两个弹匣。裤兜里有折叠刀、一小块肥皂、半包烟。“ “什么烟?“ 乔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绿壳。白字。熊猫。 “你给我留两根抽。”乔麦说。 于墨澜看着桌上这包,又看了看夹子里信封里那包。两包一样。 他把枪拿起来,退弹匣,拉枪栓,空仓。弹匣二十发,底火完好。191是正规列装,不是地方上流得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流民能有的枪。“ 乔麦点头。“猛士也不是。跟我……跟你们库里那个改装货不一样,是正经的军车。“ 卢顺很有可能已经把营地的情报卖了,但不知具体到哪一步。 于墨澜抽了两根烟丢给乔麦,站起身。 “帮我叫梁章、徐强、野猪来。“ 半小时后,四个人围着桌子。桌上摊着手绘地图,乔麦用铅笔标了加油站位置、车辆停放点、哨位、矮墙。191步枪搁在地图旁边。 “先说家底。“于墨澜说。 徐强把武器清单翻出来。“81杠两支好的。56半三支,一支退壳有点毛病,能修。92式弹匣六个,五四式一把。加这把191,步枪总共六支,手枪两支,短管喷子先不算数。“ “弹药。“ “81杠一百二上下。56半八十来发。手枪子弹五十几。刚拿的这把191的二十加半匣,三十多。“ 野猪接了一句:“就这点了?燃烧瓶呢?“ “分家的时候重武器一点都没带出来,跟陈老大他们打也用了不少。燃烧瓶十四个,玻璃瓶装的。“梁章说,“还有三捆绊发线、两组信号弹,没良心炮的炸药,但没炮。“ 于墨澜盯着地图上那个加油站。 “哨位两班改三班,夜班加一个流动哨。南墙废料堆死角封掉,用铁丝网加碎玻璃。东县道方向每天早晚各出一组,两个人,走三公里折返。“ 他看了看徐强。“弹药分下去,每个哨位保证一支长枪。“ 又看野猪。“南边工事你来,找白朗,铁皮沙袋补上,朝县道那面先弄。“ 最后看梁章。“人员重编,不分原来保卫科和特勤了,你统一管。交叉排,值夜名单你定。“ 三个人各自记了该管的事。徐强收了清单先走,野猪出去时肩膀差点碰着门框,侧了一下身。梁章最后一个,在门口站了站。 梁章说:“他们手里不会只有这一把。“ 于墨澜把枪推到桌底下。 “我知道。“ 门关上了。调度室里剩那张地图和两包并排的熊猫烟。铅笔标的线在灯底下很淡。 第241章 重生 第241章重生(第1/2页) 2029年4月14日。 灾难发生后第665天。 程梓一早来报,说前几天那人体温稳了三天,伤口没有继续发炎,换药从一天两次降到一次。她把医疗记录递过来,于墨澜翻开看。 第一行,姓名栏写着:无名氏。 “还是不肯说名字?“ 程梓摇头。“问了几次,每次都不接。李医生说先这么记。“ 于墨澜合上记录。“今天可以出来了?“ “走动没问题。右手那边不能碰水、不能受力,其他的慢慢加量就行。“ 于墨澜让程梓去跟苏玉玉说一声,种植组添一个人。 上午的太阳出来了。这几天没下雨,头一回见到连着的太阳,苗上的水气被晒干,叶面挂着一层灰白的粉。 于墨澜去南边地里转了一圈。 红薯苗的长势比前几天好。周德生拔了病株以后,剩下的缓过劲来了。补种的那几株已经扎了新根,茎秆挺起来,叶子还没有展开,但底下的土翻过一遍,是湿的。 南瓜藤爬得快,已经搭上棚架的第二根横杆,须子卷着竹竿往上攀。苏玉玉在垄尾蹲着,用手把藤蔓理正,每条藤尖的朝向一致。 于墨澜站在田埂上,看见垄中间多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地里,左手握着一把短柄小锄,在苗根旁边刨土。他动作很慢,锄头每落一下,土只翻开一小块。他用不了右手,空袖管塞在腰带里,身子得歪着才够到垄沟。锄到苗根附近,他把锄放下,用左手指把土拨开,一点一点露出根部,看了看,又把土盖回去。 七天前在隔离间里,这个人缩在墙角,半块饼藏在枕头底下,走廊上响一声他就蜷一下。 现在他蹲在垄里,后背晒着太阳。 周德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弯腰把一根歪了的苗架正了。 小满蹲在后一垄,隔着一条沟,手里攥着根草棍,一边刨一边往这边偷看。看了两回,开口了。 “你以前种过地?“ 那人没立刻答。锄头又落了一下,翻出来一截白根。他停住,把根周围的碎土拨掉,手指捏着看了看,放回去,盖上。 “种过。“ “种的什么?“ “苞谷。红薯也种过。“ 小满把草棍插在土里,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右手……“话说了一半,他看见那截空袖管,又把嘴闭上了。 那人没接这句话,换了个握法继续刨。他左手虎口上有老茧,不是新磨的,一层叠一层,是早些年干活留下的。 于墨澜站在田埂上看了一阵,转身走了。 中午饭是稀粥和红薯。 那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碗端在手里,左手捏着勺子,低头喝,旁边有人偷看他,但没有人坐他旁边。他把粥喝完了,用勺子把碗底刮了一圈又一圈,把最后一层都送进嘴里。然后他把碗放在桌上,左手搁在碗边,没有立刻走。 他在看别人吃饭。 有人把前几天摘的红薯叶子一点点吃掉。有人拿筷子把粥搅凉了,一口一口喝。 小满坐在周德生旁边,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爷爷,爷爷又推回来,小满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回头看了一眼他。 有个女人带了六七岁的孩子,她给孩子擦嘴,孩子把脸往旁边扭,女人又抓过来擦。 那人看了很久。 于墨澜端碗从他那桌边过,那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他的碗已经空了,但还捧着,左手拇指在碗沿上来回蹭。 下午,于墨澜在调度室整理情报。 地图上南县道那一段,铅笔标记加了好几处。加油站、车辆、哨位、矮墙。还有乔麦这几天新补的:加油站西南方向有一片平地,堆着旧轮胎和铁皮,更远处有条土路通向南边的村庄废墟。 有人敲门。 于墨澜抬头。门推开一条缝,那人站在外面,左手垂着,身上还穿着上午下地的那件旧棉袄,膝盖上两块新泥。 “进来。“ 那人进了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于墨澜等着。 那人的嘴动了两下,第一下没出声。第二下才接上。 “我想说一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重生(第2/2页) “坐。“于墨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那人还是没坐。他站着,左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关我的那个地方。“ 于墨澜的手停在桌上。 “是在一个加油站后面。“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加油站后面有一条土路,有个坑。坑不大,上头钉着木板当棚子。人关在里面。“ 声音更轻了,但没有停。 “坑里还有人。他们拉走一些,我出来的时候还有。三个,可能四个,快死了。有一个女的。还有个小的。脚上有链子,走不了。“ 于墨澜问:“你怎么出来的?“ “下黑雨那天。看守去棚子里躲雨,狗也拴进去了。我用脚踹板子,裂了一块。从那个缝里挤出来的。“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有几道结了痂的划痕,是坑沿上磨的。 “我爬出来的时候,底下那个女的喊了。“他把左手收回去,捏着空袖管。“我听见了。没拉她。一只手,拉不住。“ 外头走廊上有人扛东西过去,脚步沉沉的。 于墨澜问:“那些看守,穿什么?“ “迷彩。有的穿有的不穿。枪一直背着。吃饼干,抽烟。“ “什么烟?“ 那人想了一下。“忘了,没敢细看。“ 于墨澜打开桌角的夹子,把那包熊猫烟拿出来。 “是这个不?“ 那人看了一眼,点了头。 于墨澜把烟放回去。加油站、坑、木板、看守、绿盒子的烟。情报全部对上了。但乔麦没走到加油站后面。 “那些人不是正规军。“那人说。 “我知道。“于墨澜说。 那人站了一会儿,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南边的地,垄上的红薯苗在风里轻轻晃。他看着那些苗,看了很久。 “我以前叫什么,不想说了。“他说,“那不是人。“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以后我就叫无名。在这里干活,吃饭。我能干。“ 于墨澜看着他。 “无名。“他自己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行。“ 无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这里的人吃粥。“他说,“是干净的。“ 门带上了。 于墨澜坐了一会儿。他把地图铺开,用铅笔在加油站后面画了一个小圆圈。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梁章,叫徐强、野猪、乔麦,到调度室来。“ 四个人到齐不到二十分钟。桌上还是那张地图,加油站后面多了一个新标记。 于墨澜把铅笔点在上面。 “情报确认了。加油站后面有一个坑,关着活人,木板封口,石头压顶。看守四到五个,可能更多。武器至少有191和其他长短枪。两辆车,猛士和依维柯。有狗。“ 他把笔丢在地图上。 “不等了,不能放着他们威胁营地。我们先动手。“ 徐强问:“多少人?“ “你和野猪各带两个能打的。梁章带一个押后。乔麦带路。加上我,十个人。“ “枪呢?“ “哨位留一支56半、一把92式和值班的人。剩下长枪全带走,乔麦用箭。“ 乔麦拿过铅笔,在加油站东北方向点了一下。“上次那个哨兵的位置。现在可能换了人,也可能发现尸体了。进去之前我先绕一圈。“ 于墨澜点头。 “目标三个。第一,拿下加油站。第二,留活口,问清楚他们多少人、老巢在哪。第三,关的人能带就带。” 他看了看桌前四张脸。 “带不了就放弃。对方要是拿人质挡……不用管。我们出去多少人,回来多少人。“ 徐强把弹药清单翻开,开始核数。野猪从兜里掏出一截绳子,比划绑扎的方式。梁章翻到今晚的值守表,划掉几个名字,把替班的人填上。 乔麦把弓从背后取下来,拇指轻轻拨了一下弦。 天色暗下来了。南边那片地里,红薯苗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242章 先发 第242章先发(第1/2页) 2029年4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666天。 最终决定在凌晨三点出发。 六个人走前面:于墨澜、梁章、徐强、野猪、姜山、乔麦。剩下四个人,留在两公里和一公里外的岔路口,守撤退路线,带着备用弹药和急救包。 枪是出发前分的。徐强拿191,梁章和野猪各一支81杠,姜山扛56半,于墨澜腰上别着92式和另一支56半。乔麦只带弓,箭囊满的,黑星压在腰后备用。每人腰后还别了一个燃烧瓶。 他们没开车,脚踩在碎石路面上,声音被风盖着。南县道两边是荒地和被洪水冲倒的电线杆。月亮被云挡了大半,路面只看得见几米远。于墨澜走在第三个,前面是乔麦和徐强。乔麦走这条路不止一次了,她不用手电也能找到方向。 走了一个半小时,乔麦停下来,蹲到路边排水沟里,抬手往前指。 前面三四百米。一个黑影横在路边,是加油站的铁皮棚子。棚子左侧有个方形小房子,便利店。棚下停着猛士,用布盖着。右侧的空地停着辆依维柯中巴,车窗黑洞洞的。 加油站前面的水泥地上有一点火光在晃。 “我先过去。“乔麦把弓从背后取下来,搭了一支箭,“对面枪响就是出事了。“ 她弯着腰,贴着路沟往前摸,身影很快没进黑暗里。 五个人蹲在排水沟里等。于墨澜靠着沟壁,56半竖在膝盖边。 风从南边来,带着一股油和东西烧焦的味道。 姜山蹲在他右手边,姜山是梁章的老部下,枪法不错,但第一次跟这种外勤。他把56半的保险拨开又拨上,于墨澜把手搁在他枪管上按了一下,他就不动了。 十来分钟后乔麦回来了。她蹲在沟沿上,声音很低。 “棚子前面一个烤火的,枪靠在油罐上,没拿手里。猛士车顶有一个趴着的,不知道是放哨还是睡了。依维柯旁边蹲着一个,便利店里有人,有亮。东边土坎上,跟上次我摸人那个位置差不多,换了人。“ “狗呢?“ “拴在猛士后斗,两条。没叫。“ “关人的坑呢?“ 乔麦停了一下。“加油站后面太黑,我没敢绕过去,怕惊动狗。便利店窗户我瞄了一眼,靠墙有人,绑着的,灯太暗看不清几个,有一个像是小孩。“ 于墨澜把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人质在便利店里面,坑的事先放一边。“于墨澜说,“乔麦先去东边土坎,解决哨兵,完了往便利店方向靠,堵门口。梁章、徐强先收拾车顶那个,再往棚子推。我带野猪、姜山从正面走水泥地,先打烤火的,再堵便利店。依维柯旁边那个谁先看见谁打。“ 乔麦说:“土坎那边的我很快就能解决。“ 于墨澜看了看五个人。天没亮,脸看不真切。 “便利店可能不止一个人,先堵门,人出来就打。“ 他补了一句:“不用留手,有没有活口后面再说。“ 六个人散开。 乔麦最先走,往东绕。梁章和徐强猫着腰沿路沟往左移。于墨澜带野猪和姜山从正面接近,三个人贴着路面,脚尽量踩泥,不踩碎石。 水泥地还有七八十米。烤火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火堆不大,烧的是轮胎碎块,黑烟往西飘。那人蹲着,往火里丢了一块什么。 于墨澜停在一个水泥墩子后面,抬手让野猪和姜山蹲下。 等。 车顶那个人没动。便利店窗口透着一层昏黄。 然后东边土坎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声音不大。紧跟着就没动静了。 于墨澜从水泥墩后面站起来。 56半抵肩。 野猪在他左边,81杠端着。姜山在右边。三个人同时往水泥地走。 烤火那个人听到了什么,回过头。火光照在他脸上,这人很年轻,没刮胡子,嘴张着。他的手往油罐那边伸,够那支靠着的枪,手已经摸到了枪托。 于墨澜扣了扳机。 子弹擦着锁骨进去,那人被掀得往后踉跄,但没倒,手还扣在枪托上,打出一发——子弹飞到于墨澜左侧两米的水泥地上,弹片扫过墩子。 于墨澜把上跳的枪口压回来,准星往下找到胸口,又扣了一下,没打中。 姜山补了一枪,那人这才往后仰,跌在火堆旁边,带倒了几块冒烟的轮胎块。 几乎同时,两种声音叠上来了——191的尖啸和81杠的闷响。 猛士车顶那个人抱着枪在打盹,枪声把他惊起来,刚从趴着变成跪着,枪带还卡着没抽出来,徐强的子弹就打在他胸口,人从车顶翻下去,摔在车和棚柱之间的缝里。 枪声一响,依维柯旁边那个本能往车底滚,半个身子已经塞进去了。梁章从猛士后方绕出来,81杠平端,朝车底打了两发。那人的腿抽了一下,不动了,一只鞋露在外面。 猛士后斗里一条狗先低声呜了一下,紧跟着两条一起疯叫,铁链拽得哗哗响。 前后不到十秒。外面四个人全死了。 便利店里先是一阵东西翻倒的声响,紧跟着窗玻璃碎了一角,一截枪管从里面探出来,七八发子弹扫出来。 是微冲。子弹打在水泥地上,碎片四溅,扫过旁边一台废弃加油机的塑料外壳。外壳被打穿,残油味呛了出来。 于墨澜往左一滚,靠到油罐后面,背贴着铁皮,感觉到弹片敲上去的震动。 野猪蹲在右侧两米远的加油机底座旁,81杠朝窗口方向打了两个短点射。 姜山在右侧往前冲了两步,往便利店侧墙绕。 窗口又是一串。 姜山整个人前倾栽了一下,左肩往后扭,摔在水泥地上,56半脱手滑出去半米。他用右手够回枪,翻身靠到一个废弃加油机的水泥基座后面。 “姜山。“于墨澜喊了一声。 姜山声音闷着,“还能动。“ 姜山把56半拽回来,架在基座边上,朝另一扇碎窗补了一枪。玻璃全崩开,里面有人骂了一声,枪口跟着缩回去。 于墨澜从油罐后面探了半个头。便利店正门关着,打碎的窗户有两扇,里面看不清。微冲的枪口火焰在窗口闪了一下。 他缩回去。弹片从油罐表面弹开,叮地响了一声。 梁章从左侧猛士后面绕到便利店侧窗,81杠平着打了三发——第一发把窗台上的煤油灯打碎了,里面彻底没了光,第二发第三发扫过窗框,打掉一截木头,逼得里面的枪口往门那边缩。 然后便利店的门从里面踹开了。 一个人把男的人质顶到门口。那人瘦得厉害,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脚上拖着链子。微冲看守自己贴在门框里,只露半个头和枪,枪管搁在人质肩膀上方。 “别过来!“他喊。 水泥地上安静了两秒。 于墨澜从油罐后面看到了那个人质的脸。颧骨凸着,眼睛是睁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嘴里塞着东西,只有嗯嗯的闷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先发(第2/2页) 那个看守用微冲枪托砸了人质后颈一下。人质往前栽,手反绑着撑不住,差点摔倒,又被拽住拖回去。 于墨澜余光看见野猪的枪口动了一下,又压回去。右边姜山的56半抬了半截,又慢慢放下来。 门里面还有一个人。便利店深处传来两声闷响,是硬东西砸在软东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于墨澜猜到那两声是什么。 接着第二个看守才把另一个人拖到门口,用枪指着——是个女的,头发乱着,被拽着胳膊半拖半拉。 “退后!“那个人又喊了一声,“想救人就都退出去!不退一个一个杀!“ 没有人退。也没有人开枪。 “打。“于墨澜说。 野猪从右侧起身。他端着81杠弯腰往便利店侧墙绕。微冲那个人朝他方向打了一梭,子弹扫在加油机基座上,碎片乱飞。 有一发打在野猪左大腿外侧,他身子歪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没倒。他把81杠架在一块断裂的水泥台上,朝门口方向射了两发。 拿微冲那个人往后缩了半步。人质挡着他大半个身子。 野猪在水泥台后面又压了两发,把那人逼得往右侧身换角度,枪口对着野猪趴着的方向,手指刚扣上去。 就在此时,箭过来了。 箭钉在那人右大腿外侧,羽尾还在抖。他叫了一声,腿往下一软,男人质从他手里滑出去,脑袋直接磕在水泥台角上,没再动。 徐强从猛士后面冲出来,191端着,没等那人开火,一枪打飞微冲,第二枪打在腹部。人摔在地上,蜷起来,两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往外涌。 第二个看守还拽着那个女的。他往回退,想退进便利店。 梁章已经绕到了侧窗。他侧身贴墙,把81杠从窗口伸进去,扣了两下扳机。那个看守松开了手,撞在门框上,滑下去。女人摔在地上,没有动。 枪声停了。 狗还在叫,链子哗哗地响。烤火那个人的衣服边上还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火药和烟雾搅在一起的味道。 于墨澜站起来,走过去。徐强先到门口,用脚尖把地上的微冲踢远,朝门里扫了一遍枪口,才侧身让出来。 便利店里面,梁章从窗口翻了进去。 门框里侧歪着第二个看守,后背两个洞,是梁章刚才从侧窗打进去的。 门口和店里,一共三个人质。 第一个倒在门外水泥地上,脑袋磕开了,血顺着耳后往下淌。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断面是旧的,早就结了痂。 第二个是那个女的,面朝下趴着,后颈有一个洞——不是从外面打进去的,枪口贴得近,焦痕还在。是那个看守从后面补的。她右耳没有了,伤口也是旧的。 第三个蜷在货架后面的角落里,小的,腿上链子还拴着,额角塌了一块,脸边有一截断木棍。 于墨澜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三个人质全部死了。少了手指的,没了耳朵的,拴着链子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阵。 徐强把门口那个还活着的拖到水泥地中间。乔麦从东边走过来,弓挂在背后,手里捏着一支带血的箭。 “伤怎么样?“于墨澜问。 “左肩贯穿,能走。“姜山说。 野猪吐了口唾沫:“左腿外面。子弹还在里面。没鸟事。“ 其他人没伤。 于墨澜蹲到那个活的跟前。 很年轻。比姜山还小,嘴唇上一层绒毛,脸上全是泥和血。箭还钉在他腿上,腹部那个洞更糟,衣服洇透了,手捂着往外渗,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他靠在水泥地上,眼睛半睁着,喘得越来越浅。 “你们这里几个人?“于墨澜问。 那人喘着,不吭声。 徐强踩住他的手:“几个人。“ “就这些。“ “枪从哪来的?“ 那人咽了一下,嘴里带着血丝。“头儿在路上……截了渝都的……车队,枪和车都是那次抢的。“ “头儿叫什么?“ “不知道……南边……池壁那边的一个大哥。我才来十几天。“ “那边多少人?“ “南边还有——“他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线血,停了几秒,“不是一伙的……另外有人,卡车……“ “多少人。“ “二三十……还有一拨。“他的声音开始往下掉,“都往北走……有吃的……大家都这么说……“ 于墨澜看着他。腹部的血已经不往外涌了,在慢慢渗。那人的嘴唇开始发灰,话说到后面越来越碎,有几个字于墨澜得凑近才听见。 “还有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皮合了一下,又睁开,使劲看清面前的人。 “水……“他说。 于墨澜没动。 那人的手从腹部滑下来,搁在水泥地上。他还在喘,手指还在动,但力气已经不够攥成拳。 徐强蹲在旁边看了一眼伤口,对于墨澜摇了下头。 于墨澜站起来:“给他个痛快。“ 梁章走过去。刀很快。 “清点。“ 徐强把加油站翻了一遍。猛士完好,油箱小半箱。依维柯打了十几个弹孔,右前轮瘪了,开不了了。 缴了三把191,05微冲一把,弹匣凑起来还剩百来发,两把匕首。军供压缩饼干半箱,柴油小半桶,还有烟。一台对讲机,摔坏了,频道扫不出来。 燃烧瓶一个都没用上。于墨澜和徐强把东西连同没用的燃烧瓶一起往猛士上搬。枪和弹药先上。 拴在后斗上的两条狗还在叫唤,野猪说宰了能吃。徐强说吃过人的狗不能吃。野猪蹲下看了一眼,两条狗肚子都是鼓的。他想了一下,没再说话,拔出刀解决了,踢到一边。 姜山靠在猛士车轮上,急救包拆开了,纱布缠着左肩,血渗了一片。他的手一直在抖——刚才扛枪冲出去的时候稳得住,现在枪声停了反而稳不住了。 于墨澜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姜山自己爬上了车。 野猪坐在水泥地上,裤腿剪开了一截,大腿外侧绷带勒着,子弹没出来。 他拿刀尖在伤口边上拨了拨,抬头对于墨澜说:“不深。回去让李医生掏。“说完自己站起来,瘸了两步,把81杠挂回肩上。 于墨澜走回便利店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天已经亮了,光从东边照进来,照在那截断了的枪托上。 往北走的不止这一拨。有卡车的那拨,不知道现在到了哪儿。 他们把所有的尸体都清理干净,就好像这些人从未存在一样。 猛士发动了。六个人,没有俘虏。梁章开车,于墨澜坐在副驾驶,窗没关。 加油站在后视镜里缩小。 铁皮棚子,碎了的依维柯,水泥地上的东西。 便利店的门还开着。 第243章 一手 第243章一手(第1/2页) 2029年4月16日。 灾难发生后第667天。 于墨澜到地里的时候,天刚亮。 仓库门开着,昨晚从加油站带回来的东西还摆在长桌上。陈志远拿笔一件一件往登记册上记:三把191,一把微冲,几只弹匣,半箱军供压缩饼干,小半桶柴油。 记到饼干时他停了一下,拿起纸箱看了看底,剩的不多,掰碎了扔进锅里也只是让锅底厚一点。他放下纸箱,继续往下记。 姜山和野猪在医务室。姜山左肩贯穿,胳膊抬不起来,程梓用木板给他固定了,说至少两周不能碰重活。 野猪大腿外侧的子弹还在里面,李医生说等等再取,这几天只能坐着,站一会儿就得歇。梁章通宵没睡,去补了夜哨空档,刚换下来在走廊口靠着墙打盹,靴底的泥还没干。 于墨澜经过走廊的时候,梁章睁了一下眼,又合上了。于墨澜没有叫他,自己往地里走。 无名已经在最边上那条垄里了。 他右胳膊垂着,左手握着短柄小锄,在苗根边上轻拨表土。拨开薄薄一层,指甲往里按一下,感觉底下还湿着,再把土刮平。 他不翻根,只看叶色,轻捏一下茎基,是实的,往下一株。 一株,再一株。 用一只手做两只手才做得来的事,停顿就得多,就得慢。他没有快过,也没有停过。 周德生坐在矮木凳上,在另一垄。凳脚陷进了一点泥,他把凳子往前挪一步,身子跟着挪。他的手指捏住一株补种苗的茎基,捏了一会儿,松开,把土压回去,往下一株。 苏玉玉在棚架那头理竹竿,小满提着水桶在垄间走。地里各自有人干活,没有人提昨天的事。 无名走到一株补种苗边上,停了下来。他用左手拇指按了按茎根,土是松的,压不实,手劲不够。他没有再试别的,把身子整个压下去,用膝盖顶着土,往下沉了一下。膝盖印进泥里,把苗根的土压住了。他站起来,裤子上多了一块泥印,他没有管,接着往下走。 于墨澜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弯腰把脚边一株被鞋尖碰歪的苗扶正。 苏玉玉从棚架那边走回来,手里还拎着竹竿,走到于墨澜跟前停了一下。 “昨天出去了几个人?“她问。 “十个。回来有两个不能动的。“ 苏玉玉把竹竿往地上一戳,竿底嵌进土里。“地里今天少三个壮劳力。豆棚支架还差半边没搭完,南瓜蔓该理了没人理,红薯那边追肥的活排了两天了一直没动。“ “我知道。“ “你知道没有用。“苏玉玉说,“我需要人。不是明天,是今天。豆秧过了这两天不搭架,藤往地上趴了,再扶就伤根。“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苏玉玉的脸上有两道泥,是刚才在棚架上蹭的,她没有擦。 “搬运组今天抽两个给你。“他说,“晚上我把排班改了。“ 苏玉玉点了头,拿竹竿走了。走到棚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我听徐强说了。半箱饼干不顶事,地里这些东西才顶事。“ 于墨澜没出声。 他沿着田埂往无名那边走,走到垄边,蹲了下去。无名没有停手。 “昨晚去了加油站。“于墨澜说。 无名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干活。 “便利店里有三个人。没带回来。“ 无名把小锄搁在地上,坐在垄沟边,只盯着垄沟看。过了一会儿,他问:“他们是自己死的,还是被杀的?“ “交火的时候死的。“ 无名点了一下头,把小锄拿回来,换了个方向继续。他没有再问别的。 于墨澜没立刻起身。他伸手把垄边一小块翻出来的湿土按了回去。土是凉的,手心沾满了泥。他看着无名继续用一只手把土一点一点拨平,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中午之前,林芷溪把粮食台账送到调度室。她没坐,站在桌边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转向于墨澜。 “库里还有多少?“于墨澜问。 “粗粮,杂豆,咸菜缸里剩大半缸。压缩饼干昨晚带回来的那半箱,我称了,六斤二两。“她指了指本子最下面的一行数字,“现在搜索到的东西越来越少,按现在减配的人头和口粮标准,满打满算,撑到五月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一手(第2/2页) “六月呢?“ “差。“林芷溪说,“差大概十来天的量。“ 于墨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有没有办法?“ “继续减量。“林芷溪说,“每人每顿再减一成,能多撑五六天。但减了以后,干重活的人扛不住。“ “减哪些人的?“ “不干重活的先减。干重活的维持现在这个量。“她把本子合上,往于墨澜那边推了推,“陈志远那边我已经算过了,他也是给的这个数。“ 于墨澜把本子收了,没有签字。“晚上再定。“ 林芷溪走了。 下午,周德生在那垄土色发白的地边上蹲了很久。 他的矮木凳挪到了垄头,手指在土里抠了一下,抠出一小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把那撮土放回去。 小满站在他旁边。“爷爷,怎么了?“ “返碱。“周德生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垄今年怕是长不好了。” “那怎么办?” “翻灰来回调,但不是三两天的事,就算调过来,这一茬也耽误了。“ 他站起来,拎着凳子往回走。走了两步,说了一句:“地比人多,比种子多。但人等不起。“ 于墨澜这时走过来。他蹲下去,也抓了一把土。土面是干的,指头抠开,底下发白,没什么湿气。 “周叔,最早什么时候能收?“ 周德生把凳子放下来,想了一会儿。“豆最快,六月初能摘头一茬。红薯七月能动,南瓜也差不多七月。“ 六月初。还有一个半月。林芷溪说的那个“差十天“,就卡在这十天半月的尾巴上。 “省着吃。“周德生说,“别的没有办法。“ 他拎着凳子走了。 傍晚,陈志远来核账。他把昨晚那半箱压缩饼干锁进仓库,只拆了一块,拿刀背砸碎了,倒进粥锅里。开锅的时候香了一阵,很快就散了。 晚饭还是稀粥,酱咸菜。锅里那点饼干末混进去,汤面看着厚了一点,舀到碗里还是稀。 廊下坐满了人,碗碟声响,说话声低。锅里剩的不多,没有人盛第二碗。 有人喝完了,端着空碗坐着不走,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周德生和小满挨着坐。周德生吃得少,把碗里稠一点的拨给了小满,自己只喝汤底。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那点稠的吃了。 无名坐在最角落,单手捧着碗,碗空了,他还捧着,坐在那里不动,看人。 林芷溪手里也端着碗,在于墨澜旁边站了一会儿,把碗里剩的稠的拨到小雨碗里,端着空碗进去了。小雨低头把那点稠的拨散,拨得很慢。 苏玉玉从里头出来,在廊下站着吃,吃了一半,往棚架方向看了一眼。棚架上的竹竿下午搭了一半,另一半还堆在地上。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碗搁在窗台上,直接往棚那边走了。 于墨澜站在廊柱边上喝粥。 无名把空碗放下了,站起来,一只手把碗送到洗碗桶里。洗碗其实就是用水冲一下,余水浇地用。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只有一只手能用,碗在水里打了两个转,他用拇指和小指夹住碗沿,把里面冲了两遍,搁到架子上,然后也往地那边走了。 天已经黑了,地里很暗,但他还是走到垄头,蹲下去,把他下午干到一半没干完的那段接着摸黑干。他的手指在土里按,按到茎根就停,确认是实的,往下一株。 于墨澜看着他的背影。便利店里那三个人没有等到的东西,这个人等到了。 这些事不值得说,但于墨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把碗放下,没有回住处。他走到调度室,把林芷溪的台账翻开,翻到那个数字,拿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自明日起,非重体力岗位口粮减一成。签了名字,合上本子。 桌上还摊着昨天缴获的登记册。枪、油、车都入了账,但枪和油不能吃。 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很轻,是去换夜班的。 远处棚区的风把塑料薄膜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第244章 阴天 第244章阴天(第1/2页) 2029年4月17日。 灾难发生后第668天。 周德生在那垄盐碱地上翻了两天灰,早上来看,用脚踩了几处,蹲下去闻了闻,起身拎了东西就走了。苏玉玉后来跟于墨澜说,那垄的苗怕是缓不过来了,今年少算一垄的产量。 这些事处理完,于墨澜搁了笔,去了田凯那边。 于墨澜路过田凯那间屋子的时候,门开着,看见田凯把腿从床上放下来了。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在地上,左脚踩得实,右脚搁在那里,脚掌着地,但脚趾没有用力。他用两手撑着床沿,慢慢往起站。站到一半,右腿打了个软,他的手撑住了,没有倒下去,停在那个半站半蹲的姿势里,好像在等右腿给他一个回应。 等了几秒钟,右腿没有给他回应。 他又慢慢坐了回去。坐下来以后,把右腿搬回床上,裤管撸上去,看了一眼那道疤。 疤是直的,两边的皮肤已经往中间长了,还没长平。他用手指在疤旁边按了按,按了三个位置。按完了,把裤管放下来,拿起铅笔,继续在那页表格上写字。 田凯床边的小桌上摊着几张纸,有他自己画的表格,有从程梓那转过来的值班记录,还有几页被翻了很多遍的旧笔记。他手里拿着铅笔,在一张纸的边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于墨澜走进来,田凯抬了一下头。 “阴天。“田凯说。不是打招呼。 “怎么了。“ “痒。“他说,“每次阴天,那里就痒,但抓不到,是里头的,皮下面的。“ 他指了指小腿那道疤,手指没碰,在上方比划了一下,“李医生说神经伤了,感觉乱了,以后就这样。“ 他把铅笔搁下来,手指在纸沿上敲了两下。 “脚尖勾不起来。“他停了一下,“李医生说的,以后也这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于墨澜,看的是自己的脚。那只脚搁在床板上,脚面朝上,脚趾没动。 于墨澜在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这个话。 外头有人推了一辆小车从走廊过,轮子碾过地砖,走远了。 田凯把目光从脚上收回来,重新拿起铅笔。“我想了一阵子了,“他说,“这条腿就算养好了,也跑不了外勤。李医生说得很清楚,踝关节以下没力了,走路倒可以,但跑不了这烂路面,不好爬高下沟,遇到追击也没法冲。“ 他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在纸上轻轻戳了一下。 “但我眼睛还能用,脑子还能用。我在床上躺了这么长时间,能翻的东西都翻完了。“他拍了拍桌上那叠纸,“值班记录、外出日志、乔麦的侦察草图、何妙妙的记录,我全看了。这些东西散在不同人手里,没有人专门把它们对到一起。我可以做这个。“ 他把笔记翻到一页,上面画了几条线,旁边标了日期和来源。 “比如,之前集市那三个流民说过,有车队从西南方向往东北走。前天那个俘虏交代,枪是劫渝都军车来的。乔麦在西南方向的路上见过重车轮辙,她量过轮距,是军用的。“他把笔搁下来,“合在一起看,都指向渝都到荆汉一条线。“ 于墨澜看着那几页笔记,没有开口。 “我不下结论。“田凯说,“就是把这些碎片捡到一起,不然哪天碰到大事,现翻就来不及了。“ 于墨澜把那几页笔记拿过来,翻了一遍。字迹很小,行距很密,有的地方画了箭头,有的地方用铅笔重重划了下划线。 “你来做。“他说,“需要什么材料跟陈志远说。以后外勤回来的信息,汇总到你这里。“ 田凯点了下头,把笔记翻回那页表格,继续往下写。 于墨澜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早上谁来过你这儿?“ 田凯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乔麦来了。“ “来干什么了。“ “说了你们出去的事,放了几张图。“他往桌角那叠纸的方向抬了下巴,“她自己画的,东边那一带的地形。哪段路软、哪段路能过卡车,全标了。“ 于墨澜把那叠纸拿过来翻了一下。确实细,不只是路,路边的建筑残骸,水沟,视野死角,全有。有几个地方旁边加了很小的字,写的是观察时间,什么时候去的,停了多久,看见了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阴天(第2/2页) “你们说话了吗?“ “她问恢复得怎么样。我说还得养。“田凯停了一下,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轻线,没有抬头,“然后就走了。“ 于墨澜把那叠图放回桌角。他注意到那几张图叠得很整齐,折痕都朝同一个方向,是乔麦的习惯。 他出了门。 院子里,乔麦靠在西侧的墙边蹲着,背靠着砖墙,把弓横架在膝盖上,用一小块皮子在擦弓臂。皮子已经很旧了。 “你沿江往上游走一趟。“于墨澜走过去,“看有没有人顺着那条路过来。新火堆、新车印,什么都算。猛士你开,油给你加满,跑得远一些。“ “我知道。已经打算去了。“她没有抬头,继续擦。 “走之前跟梁章报一声,说好联络频率。“ “嗯。“ “什么时候走?“ “天晴了就走,开车白天看得清路面。“ 她停了一下,皮子捏在手里没有再擦。于墨澜以为她要说什么别的,但她只说了一句:“他那条腿,是我的事。“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手里的弓。弓臂上有几道旧划痕,不知道在哪剐的,她每一道都擦过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何妙妙从值班室出来,手上端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边角包着铝皮,上面有旧油纸残留的痕迹。于墨澜认得这个箱子——当初从沧陵漂下来那条木筏上拆下来的军用电台,李明国去世后一直搁在仓库角落里,没人再碰过。 何妙妙把箱子搁在窗台上,翻开盖子,里面的电台面板上有一层灰,旋钮上李明国用铅笔标的刻度还在,有几道已经模糊了。天线接口处的焊点脱了一个,排线有两根断了,面板边角有一个磕坑,是当时扛着跑的时候撞的。 “我看了两天了,“何妙妙说,“大的毛病不在电路板,板子还是好的,上一个人焊得很结实。问题在这里。“她指了指那两根断掉的排线和天线接口处脱落的焊点,“排线断了就收不到信号,焊点脱了就供不上电。要修的话,需要同型号的排线,还有焊锡和细头烙铁。“ “你能焊吗?“ 何妙妙把盖子合上,手指在箱沿上敲了两下。“我没焊过这种板子。我拆过民用对讲机,军用的没碰过。但要是有合适的配件,我可以试。焊坏了我负不了这个责。“ “仓库里有配件吗?“ “我翻了一遍,没有同型号的排线。“她说,“但这种军用排线规格不复杂,要是从外面找到同频段的旧设备,拆一根下来试配,长度和线径对上了就能用。“ “先把缺的东西列个单子。“于墨澜说,“配件的事慢慢找,外面跑的时候留意。“ “行。“何妙妙把箱子重新端起来,“我先搁回值班室,不让它再吃灰了。“她抱着箱子往回走。 “小李要是还在,这东西半天就修好了。“徐强不知从哪出来的,说得很小声,没让何妙妙听见。 于墨澜没有接这句话。 何妙妙走了之后,走廊又安静了。 于墨澜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继续往调度室走。 他在本子上翻了一页。距六月初还有四十几天。翻完合上。 外头开始落细雨了,不大,不是黑的,打在走廊顶上像细砂。棚区那边有人在忙,苏玉玉的声音隔着远远地传过来,在喊谁去搬竹竿。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乔麦就把东西收好了。背包里是三天的干粮、净水、弓和箭囊,腰后别着那把黑星。她把猛士的油箱检查了一遍,是满的,徐强昨晚把搜到的油给她灌上了。她把后座清了清,把急救包和备用水壶压到座位底下,关上车门,又绕到车头看了一眼轮胎。 她经过走廊的时候,田凯那间屋子的门开着,桌上的纸还摊着,铅笔搁在纸边上。田凯的头歪在枕头上,睡着了,裤管还是撸上去的,那道疤露在外面。 乔麦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猛士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下,然后开远了。 第245章 狩猎 第245章狩猎(第1/2页) 2029年4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676天。 乔麦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口粮减了一成,食堂的粥变稀了,锅底能看见锅底。 苏玉玉把地下室那批蘑菇的第四茬收了,用厨余堆的湿料出得不快,但不占地不占光,切碎了扔进锅里,汤面能浮一层油花的影子。 阿桂隔两天带人去东边林子,能背一点野蘑菇回来,苏玉玉一颗一颗翻检过了才让进锅,不认识的一律挑出去。 野猪的腿里那颗子弹第四天取出来了,李医生拿镊子夹出来放在铁盘里,弹头变了形,扁的。野猪看了一眼,搁进自己口袋里。姜山的左肩还不能抬,每天只做半天轻活,另外半天在工具室磨刀。 田凯的表格越写越厚,床头的纸叠得齐齐的。 无名每天最早到地里,最晚走。他的蹲姿已经不会晃了,膝盖往下压土的动作也变快了一点。周德生有一次路过他那垄,停着看了会,回来跟于墨澜说,是个正经的庄稼把式。 猛士的声音从北门外传过来。 梁章带人出去接,乔麦从驾驶座下来,人比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靴子上的泥干成壳了,裤腿有一道灌木剐的口子。 她把弓从副驾驶拿出来,背上,往调度室走,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一句:“车没事,油剩不到四分之一。“ 于墨澜在调度室等着。乔麦进来,站在地图前,把沿途标记一个一个点上去。 “往南走的。“她说,“高速瘫了,改走省道。路烂,有黑雨泡的,有塌方的,绕了几处。第三天有一段桥断了,回头走了六公里绕过去。来回一百多公里,到越央外围。“ 她把手指点在地图南端。 “没进城。城外没有检查站,没有路障,没有灯。“ “官方的人呢?“ “一个都没看见。“ 于墨澜把目光从嘉余往南沿那条线走了一遍。“那批人都去哪了?“ 乔麦往地图西南方向划了一下。“路上碰到一个人,说是从省城跑出来的。一年前,官方的人撤了,成建制往西南和西北走,说那边地势高、黑雨少,工业还能生产,官方组织还在,能种地。这一片江边平原,被洪水都冲过一轮,留不住,粮也收不了,就放弃了。“ “谁说的?“ “一个修车店里的女人。“乔麦停了一下,“她当时还有力气说话,说得很清楚。“ “路上还有活人吗?“ “两拨。一个村子,省道六十公里左右,围了土墙,墙头上有人拿猎枪,不让靠近,我就走了。还有那个修车店,两个人,一男一女,瘦得站不住。我给了一块压缩饼干,问了几句,就这些。“ 乔麦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绳子放在桌上,军绿色编织绳,断口很齐,是刀割的。 “废弃收费站边上捡的。附近有火堆,灰是冷的,下雨后烧的。旁边轮胎印,两辆车,往东北方向走的。收费站还挂了一根铁丝绊线,接着破罐子,是新做的。“ 于墨澜拿起那截绳子看了一下。制式编织绳,和之前加油站那批人身上搜出来的同一种。 “有人设了警戒。“乔麦说,“有组织,不是散的。“ 她把绳子的事说完,就出去了。 上午,乔麦在院子里调弓的时候,小雨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乔麦姐,你回来了。“ 乔麦把弦上到弓梢,试了一下张力,松开,又调了调。弦用旧了,有点毛刺。 “我练了。“小雨说,“徐强叔帮我在工具室后面搬了几个破草垛子,我每天射三十支。“ “中了几支。“ “大部分都能中。“ “能中垛子没用。能中活物才算数。“ 小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竞技反曲弓。铝合金的弓把,大坝时搜的玻纤箭,靶箭头,很轻。 乔麦站起来,把自己那张弓搁到旁边,转身进了宿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弓——那是她带的另外一把,木制的,弧度比反曲弓平一些,弓身短,弓把缠了一层旧皮绳。是一张美猎。 “用这个。“乔麦把弓递给她。 小雨把自己那张反曲弓换到左手,右手接过美猎,掂了掂。比反曲弓轻,但弦拉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比原来那张大得多,拉到一半手腕就酸了,她把弦松回去,手指在弓把上握了握。 “磅数高。“乔麦说,“竞反打靶可以,打活的不行,也不好带。碳箭太轻,风一吹就偏,射中了力道也不够,打兔子都不一定能钉住。木箭重,飞得稳,近距离扎进去拔不出来。“ 她从箭囊里抽出两支箭,一支碳的,一支木的,并排放在地上。碳箭细,光滑,像一根银灰色的筷子。木箭粗一圈,箭杆是手工刮的,有几道刀痕,尾羽是真羽毛,剪过的,用线缠着。 “以后用木箭。“乔麦把碳箭捡起来,插回箭囊,“木箭自己能做,碳箭用完就没了。“ 小雨把木箭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头摸过箭杆上的刀痕。箭比碳箭沉,握在手里有一种往下坠的感觉。 “这弓你得练很久才拉得动。“乔麦看着她,“你手上还差力气,拉满了能稳住三秒再往后退。“ 小雨把美猎的弓弦拉了一下,拉到三分之二的位置,手腕在抖,咬着牙又往后拽了一点,到了四分之三,手就要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狩猎(第2/2页) 乔麦伸手,把弦从她指缝里接住,慢慢把张力送回去,弦回到松弛的状态。“不能空放。没有箭,力都被弓架吃了,时间长了会裂。放的时候,手指自然滑出去,不是往后扯。“ 小雨重新搭上手,往后拉到一半,数了三秒,手指控着弦面,慢慢往前送,弦跟着回去,弓没有出声。 “去叫阿桂,下午我带你们出去一趟。“ 下午两点,三个人从东门出去了。乔麦背弓走前面,小雨背着那张美猎,箭壶里六支木箭。阿桂走最后,手里拎着一根带叉的木棍,腰上别着刀。 于墨澜站在东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沿着田埂走远了。 他转身去了地里。 下午的活排得满,豆棚支架还差两根横杆,苏玉玉在棚里喊人递竹竿。白朗他们又出去搜东西了,这次徐强拿枪护送他们。 无名在最远那垄蹲着干活,黄杉、李乾他们也在,他们之间没什么交流。于墨澜沿着垄走了一圈,跟陈志远核了一遍今天的工时,又去仓库看了一眼粮袋的数,回到调度室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快傍晚的时候,东门那边有动静。 阿桂先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兔子一只小野鸡,都已经不动了。 兔子灰的,不大,肋部有一个箭孔,血沾了一小片毛,贴着。野鸡灰褐色,脖子软下来,翅膀耷着。 乔麦和小雨跟在后面。小雨的裤腿上有泥,手上也有,手背上还蹭了一道浅绿的草痕。她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出去的时候慢,弓背在身后,箭壶里的木箭在里头轻轻碰着。 经过食堂门口,几个人的目光跟着阿桂手里那两只动物走,一直看到他把它们交给厨房。 于墨澜在走廊口碰见阿桂。“林子里还有活物?还有兔子?“ 阿桂把带叉的木棍靠在墙边。“灾后头一年黑雨太厉害,什么活物都没有,连虫子都少。今年开春开始,灌木底下有动静,先是老鼠,后来是野兔。现在人少了,外头那些工厂也不排了,地底下的草根和虫卵还有黑雨没烧到的。兔子老鼠繁殖快,有两三窝活着就能生。“ “能长期打?“ “不能太狠,也不太好找。“阿桂说,“隔几天去一趟,一次打一两只,不赶窝。赶光了就没了。“ 于墨澜点了下头,阿桂拎着木棍往仓库去了。 乔麦从院子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两支箭,一支干净的,一支带着土。她把带土的那支在墙角磕了磕,土掉了,箭杆上有一道新蹭痕——是扎进地里留的。 “她射偏了。“乔麦把两支箭都插回箭壶,“第一次用木箭,手上没数。木箭重,出弓往下坠,她瞄低了,拉弓也稳不住。“ “那兔子是你射的。“ “嗯。我让她先射的,没中。“乔麦把弓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边,“她还蹲下去摸了一下兔子耳朵。摸完手在裤腿上擦了半天。“ 于墨澜想起小雨的兔子布偶,缺个耳朵。 “我跟她说了,木箭要抬高一指,拉满的时候呼一口气再松,别憋着。“乔麦把弓把摸了一下,“她力气还差,先拉半弓练一百次,手上有了肉再加。“ 食堂里当晚多了一个菜:野兔肉炖蘑菇。蘑菇是苏玉玉地下室那批的,加上阿桂从林子里带回来的。肉不多,切得很碎,和蘑菇一起煮,汤倒是浓了。每人分到的就是几口汤里多了一点油腥味,碗底能捞到两三块肉丝。 有人喝完了把碗翻过来舔碗底。不只一个。 乔麦没在食堂吃。她端了碗回自己那间,门关了。 于墨澜傍晚在田埂上走的时候,看见周德生和小满坐在垄边。天快黑了,两个人对着地坐着。 周德生手里拿着一根杂草的茎秆,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画的不是字,是一条一条的横线,隔几指宽画一条。 “爷爷,画的什么?“小满问他。 “垄。“周德生把茎秆换了个方向,“等你长大了,这些地都得你来种。“ 小满看着地上那些线。“我能学会吗?“ “学不会也得学。地不等人。你不种,它就荒了。荒了以后再想捡回来,比开荒还难。“ 小满把手伸出来,接过爷爷手里那根茎秆,在泥地上照着那些横线画了一条。歪的,不直。 周德生低头看了一眼。 “种地这事,“他说,“你爸当年比你还歪。“ 小满的继续在地上画。 天彻底黑下来了。两个人还在垄边坐着,地上那些线看不见了。 于墨澜走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没拐过去,也没招呼。 走廊那头,林芷溪在门口等他。 “今天小雨跟乔麦出去了。“ “知道。“ 林芷溪靠着门框。“她回来以后洗了手,洗了很久。手上没有伤,就是洗。“ 于墨澜把手搁在门框上,在木头上蹭了一下。 “她得学。“ 林芷溪在门框上又靠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苏玉玉说蘑菇又出了一茬,这回出得比前几次多。她说要是料够,可以再加两个棚。“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料从哪来?“ “厨余加锯末,阿桂那边有。苏玉玉说她试过了,配比她知道。“ “那就加。“ 林芷溪推门进去。于墨澜跟进去,把门带上了。 第246章 青黄 第246章青黄(第1/2页) 2029年5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682天。 凌晨五点,宿舍区有人敲门。敲得不急,每三下停一下,等里面出声。 于墨澜知道这种敲法,从大坝时期就有的,送坏消息时才有的节奏,因为急也没用了。 他先摸了摸床边的手电,再去摸枕头边的刀。 开门,门外是楚建良,他有印象。楚建良嘴角的线条往下拉着: “陈伟没了,程梓先过去了。“ 于墨澜没吵醒林芷溪。她侧着身睡,呼吸很浅,左臂搁在被子外面,她习惯放在外面,说压着了会酸。 于墨澜披上外套,趿拉着鞋,踩着走廊冷水泥地过去。 陈伟住在宿舍西侧第二排。门一推,一股潮味裹着人身上的酸味涌出来,就是那种最脏的男生宿舍的味乘以十倍。 程梓站在床边,手背贴在陈伟胸口,没抬头。旁边三个人围着,谁都没开口,呼吸都放轻了。 “几点?“于墨澜问。 “刚看完,没脉,还温着,瞳孔散了。“程梓把手收回来,“估算四点前后。“ 陈伟仰着,眼皮半开,嘴角有白沫干痕。他的被子拉到腰上,胳膊露在外面,皮包着骨头——不用修辞,这是事实,骨节都像门轴一样凸出来,皮肤紧紧地裹在上面。床头放着一只不锈钢碗,碗底有薄薄一层干掉的渣,那是他最后一顿饭。 李医生又过来看了一遍,填单。死因栏写了“营养性器官衰竭“,下笔的时候没停顿,这几个字他这几个月写过不止一次了,笔顺很熟。 于墨澜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还没放亮,南哨那边只有一盏小灯,在灰黑色的天底下亮着。 “有家属吗?“于墨澜问。 李医生摇头:“没登记。花名册上陈伟是孤身一个,没有家属。“ “有遗物吗?“ “床上的东西归公。他个人的就一只碗、一个保温壶、一个手电筒,一双皮鞋,兜里有皮夹,有根笔。“ 于墨澜点头,转身去调度室。 他打开台灯。灯是led的充电台灯,最近白朗、阿桂他们没闲着,除了地里那些人,都出去找东西了。吃的找不到,就找能用的。何妙妙把城里路灯柱和厂房楼顶拆的几块太阳能板全串在一起,白天晒一天,给这些小电器充电,晚上能撑几小时。 于墨澜没找陈志远,直接拿了花名册和库房消耗簿,在陈伟名字后面写: 【5月1日,凌晨,营养性器官衰竭,注销口粮。】 又在消耗簿写: 【帆布一块,绳两段。】 字写完,天边才泛白。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注销口粮,这是秦建国的话。一个活人变成一个死人,在行政上只需要这四个字。 埋人的坑挖在冷库后坡。秦建国的碑往东几步,依次排着几块木牌。现在土没那么难挖了,五月的土回了软,不像冬天那样冻成石头,规矩也统一了,新死的人一律这么办:挖坑、填土、踩实,插木牌写名。 木牌插在土里,跟地头那些秧苗标记一个做法。 之前合葬的人立了一个大的木头碑,名字写在一起,陈伟这回是新添的第五块。 梁章带两个人挖,翻出来的土带着锈色。无名听见动静,拎着铁锹自己过来了。他没问谁死了,一只左手下坑帮着修边,铲面贴着坑壁往下刮,把土刮得平平整整。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这人在营里越来越像一把备好的锹,活儿没叫他,他就自己靠过来了,一只左手比很多人的两只手都管用。 一块旧帆布从库房抬出来,是搜废品站时收回来的篷布,裁过,边角用绳子扎紧。陈伟的身子轻,四个人抬起来几乎没吃力。比一捆秸秆还轻。 放下去前,楚建良把脚边那只不锈钢碗和陈伟的皮夹放进坑里。于墨澜看见了,没说。 他们是一个宿舍的。三个人关系好,陈伟、楚建良、吴建,现在少了一个。 流程走完,所有人回去开早饭。没有致辞,没有默哀,写好名字走人。 后面排着的人要吃饭,吃完要下地。 食堂门口已经排上了。队伍里有人咳嗽,有人跺脚,地上踩出一排湿印。今天配给没变,还是稀粥。 锅里翻滚,泡沫带着褐色的边,米汤味淡,稍有一点焦糊气。马成拿长勺撇了两次沫子,陈志远站在分餐桌边对分餐名单,林芷溪坐在后面核对贡献点。她用右手写字,左手压纸。 轮到于墨澜,马成勺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一样。“于墨澜说。 马成的勺在桶里搅出漩涡来,把沉在底下的一点稠的搅匀了,给他倒进碗里。于墨澜端着碗走到墙边蹲下喝。第一口进去,热乎乎的,从食道往下暖了几秒。身体把那口热迅速吸收后就不见了。他喝完,把碗底翻过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吃完他去调度室。陈志远把两本账摊开,笔尖压在一行红字上。 “见底哪天?“于墨澜问。 “按昨天结余,五月二十号。“ 于墨澜朝窗外看了一眼。南哨的射击孔里,那把81杠有人架着。 “豆子呢?“ “最早也得六月初能结第一批。南瓜更晚,红薯秧不能动。“ 中间差了至少十天,是两百多人的二十多顿饭。这个缺口是一具一具的身体,陈伟就是从这种缺口里掉下去的。 昨天黄昏,北门外来了个人,在铁门外绕了半天,不像来换东西的。梁章让人开了观察孔问话,那人说是替刘胜军传话的。 刘胜军——于墨澜跟他打过好几回交道了。他问了王慧和陈玥,灾前刘胜军是个小老板,开烟酒行和小超市,那条街上的邻居、供货商都跟他熟,消息灵、人脉广,所以手里攒了不少粮、盐、油。两边算不上朋友,但有来有往,账面上清楚。 但这次不是交易,是求援。传话的人说新城区有帮人,长期缺水,也不会种地,全靠搜刮活着,盯上他们了。黑雨下过之后,可能是活不下去了,前晚趁夜冲进了他们小区,砍死了一个守井的居民。刘胜军那边能守住,但是想给他们压住,人手不够,想换把枪。 陈志远把来人传的话记了两行,递给于墨澜。于墨澜看完,把纸放回去。 “出什么价?“ “传话说,一把长枪,五十发子弹,换八十斤米,二十斤盐,五斤油。“ “太低了。一把81杠,六十发,换一百斤米,三十斤盐,十斤油。少一分都不谈。“ “万一他不接?“ “他会接的。他知道我们真活不下去会怎样,我不想走那步。“于墨澜把消耗表压平,“你去谈。带上王慧。“ “王慧?她月份大了。“ “刘胜军欠她人情,你当初说的。我们也不是去找事,有她在,刘胜军不会把人扣下,也不容易出幺蛾子。你们两口子商量下,骑跨斗去,我叫个人送你们。不强求。“ “枪从哪个哨位抽?“ “南哨。你先去谈,我去找梁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青黄(第2/2页) 十点半,梁章把排班表拿来了。原先三天一轮改成两天一轮,夜哨增加一组机动。白天巡线不减,地头加个巡点。于墨澜过完,拿笔在末尾签名。 “人会累垮。“梁章说。 “先活到豆子下来,再说累不累。“于墨澜把表推回去,“南哨长枪撤了,但人不撤,换土喷子,还是按时报情况。“ 梁章拿着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中午刚过,陈志远把营里那辆跨斗三轮摩托推到院门口。油箱加了半格白朗搜回来的桶底子。跨斗里垫了件旧棉服。王慧穿着宽大的旧风衣,遮住了隆起的肚子,在跨斗里慢慢坐稳,把布袋搁在腿上,里面装着小秤和交易清单。 陈志远坐上主座,杨滨坐后座,背包里装着81杠的弹匣和六十发子弹,枪没带,谈拢了再给。杨滨腰间挂着短喷。 于墨澜送到门口。 “只谈价,不掺别的。“他对陈志远说,“出什么、换什么,列清楚。谈不拢就回来,别在那边过夜。“又转头对杨滨:“护送,不参与谈判。“ 杨滨点头。 王慧把手搁在肚子上,对于墨澜点了一下。“刘胜军家里的我认识,他老婆难产是我帮忙送的医院。人还在就能谈。“ 三轮摩托出了院门,沿土路往老城区方向去了。引擎声闷闷的,扬起一阵灰,灰在空气里悬了几秒才落。 很快,声音和灰都消在了废墟后面。于墨澜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引擎声被风吃掉了才回去。 下午,地里出事了。 苏玉玉在红薯垄那边喊人。于墨澜过去时,吴建蹲在沟里,手里一把嫩叶,指端全是白浆。苏玉玉脚边已经堆了几截掐断的顶芽,每一截都是两三寸长,断口参差,是人手掐的。 “十二株,全是主蔓头。“苏玉玉压着火,像怕吼出来。“再不办,这垄就废了。“ 吴建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又把头压下去。他的嘴唇在抖,嘴里正在嚼什么——叶子的渣还在他齿缝里,绿色的。 “我饿,真饿。掐这一点不会死苗。“ 周德生从另一垄走过来,弯腰捡起一截顶芽,掰开给于墨澜看。 “断口在这儿。“周德生说,“主蔓一断,旁枝接不上,秋后收成在那儿摆着。“ 于墨澜问梁章:“吴建上次违规记录呢?“ “没有,这是第一次。“ “按条款走。“于墨澜说,“扣口粮,三天禁闭。再犯驱离。“ 吴建嘴唇发抖,跪下去了,膝盖砸在泥里,手也按在泥里。“头儿,扣一天行不行?我补五天工也行。“ 于墨澜没看他,只看苏玉玉:“这十二株能补救吗?“ “不能。“ “那就执行。“ 梁章上前把吴建拉起来。吴建腿软,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泥痕。 围在地头的人散了,谁都没替他说话。一个饿到去掐红薯苗的人和一垄被毁掉的秋收之间,没有人站在中间。 太阳偏西,风从南边吹上来,吹过红薯叶,叶面翻来翻去,露出底下灰白的绒毛。 于墨澜在地头立了一会儿。十二株红薯的主蔓,秋后能出多少斤薯?他算不出来。但苏玉玉能算,苏玉玉一定已经在心里算过了,那个数字现在在她脸上,让她的嘴角往下撇。 他转去食堂。 傍晚,陈志远回来了,和王慧一起。 王慧背后跟着两个人,抬着编织袋。袋口一开,米粒发黄,但干燥干净,盐是袋装的,油装在塑料壶里。 “谈下来了。“陈志远把清单递过来,“一百斤米,三十斤盐,十斤豆油。对方开口要手雷,营里没有这东西,当场说清楚了,没谈。“ “枪和子弹交接完了?“ “完了。东侧旧收费站交接,阿桂送去的,刘胜军亲自看的枪。“ 于墨澜拿起一把米,捏了捏,指腹感受到米粒的硬度和棱角,没受潮,颗粒分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霉酸味。 “入库,今晚把粥的浓度上调。“他说,“只上调一顿,明天恢复。“ 只一顿。多一百斤米,全营也吃不了几天,不能松。松一顿是慰劳,松两顿就是挥霍。 陈志远应了一声,带人去库房过秤,称完写在入库单上。王慧在旁边扶着腰,报数。还有一些其他交换的杂七杂八东西,陈志远写完让王慧复核,王慧也在底下签了名。她签字的时候弯腰弯不下去,肚子顶着桌沿,侧着身子把名字写上去的。 晚饭,吴建的碗放在桌角,空着。 楚建良吃到一半,把自己半碗汤倒进去。 他们两个和陈伟是一个宿舍的。今天早上,一个走了,现在另两个人吃一碗饭。三个人之间的东西,比善良旧,比规矩深。 于墨澜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那两只碗,他没停。 夜里,于墨澜去南哨巡岗。 射击孔里的枪没了,枪槽空着,原来架着81杠的托座上积了一层薄灰。值哨的老兵拿着短喷,脚边放一只装填袋。 “南侧视野怎么样?“于墨澜问。 “白天看得清,夜里靠听。“老兵说,“地头那边新加了两根绊线,脚碰上会响铃。“ “每小时报点别漏。“ “明白。“ 于墨澜在岗哨往南望。豆地、红薯地、南瓜棚连成一片黑影,分不出边界。风过去,棚布拍击木桩,啪,啪,间隔均匀。 那些庄稼在夜里是看不见的,但它们在长。在被黑雨洗过的土地上,在一群快要饿死的人身边,不声不响地长。 他在岗楼站了二十分钟才下去。 回宿舍前,他先去调度室把今天的事情写进清单页: 【一,陈伟死亡,流程处置完毕;】 【二,南哨抽枪,以枪换粮完成;】 【三,吴建偷苗,按规执行;】 【四,配给仅上调一顿,次日恢复。】 四件事。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对讲机旁边。 走廊尽头灯还亮着。林芷溪在核名单,陈志远在算明天消耗。马成在洗锅,刮锅底的声音从食堂传到走廊里。小雨把空盆一只一只叠起来,小满在旁边搬木凳,按高矮分成两排。 院子里有人在下棋。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借着食堂漏出来的灯光。旁边站了两个换下班的,一人嘴里叼着烟,另一人把三根烟竖在桌角,等赢的人取。 于墨澜经过时,下棋的那个把一枚棋子翻过去,另一个摇头,把三根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没有人提陈伟。脑子里全是配给、排班、地头的活,没有多余的地方放死人。 于墨澜回到宿舍,脱鞋时左腿抽了一下。他扶着床沿坐下,等那阵抽筋过去。 窗外南边按时传来一声短哨。 他没等林芷溪,直接睡了。睡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今天是五月一号。劳动节。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划过去。 第247章 半秤 第247章半秤(第1/2页) 2029年5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684天。 枪出去两天了。一百斤米、三十斤盐和十斤油进了库房,南哨的枪槽还是空的。 空枪槽于墨澜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不踏实。 早饭后,三份表摊在调度室桌上:口粮消耗表、哨位排班表、弹药余量表。铅笔字写得又小又密,擦改过的地方发灰。 于墨澜没坐,站在桌边看。站着看和坐着看不一样,坐下来要讨论,站着要决定。 陈志远把笔尖点在第一张上。 “口粮方案?“ “两个。提浓一档,大伙儿舒服三天;维持浓度,多撑三天。“ 于墨澜问:“提浓一档多出多少?“ “每人每天多二十克米。全营两百多人,三天二十四斤上下。“ 二十四斤。不到半袋米。半袋米换三天的心理安慰。第四天粥照样稀回去,而且比原来还少了半袋。 “那就不提。按原浓度,留三天缓冲。“ 陈志远把“提浓“那列划掉,重写“维持原配“。他划的那一笔很果断。 梁章把第二张推过来。 “排班呢?“ “南哨抽了81杠,现在两人一短喷。现在老城区跟新城区打架,我们这边也得防备,夜里得加一组机动,地头和围墙才顾得过来。“ “加了机动,人怎么轮?“ “三天一轮改两天一轮。白天下地,夜里双岗。“ “能撑多久?“ “撑到豆子下来之前。豆子如果拖后,哨位会人手不够,除非让女人和老人顶。“ 于墨澜拿笔,在排班表最后一行加了两个名字:于墨澜、徐强。 梁章皱了眉。“你白天一堆事。“ “名单上谁都不例外。“于墨澜把笔盖合上,“我也一样。“ 第三张是弹药余量。陈志远报数,梁章核:步枪弹、手枪弹、散弹,一条一条念。数字从两个人嘴里交替出来,跟对暗号似的。前阵子缴了几条191和微冲进来,布防刚充实了一阵,现在抽了一把81杠换粮,他就感觉像一颗牙被拔掉之后,舌头总会去舔那个豁口。 弹药也得跟着重新分配。 “南哨到北门,夜里步巡多久?“ “十五分钟一圈。加地头要二十二到二十五分钟。“ “太长。分两段巡,岗楼到南棚一段,南棚到北门一段,中间交接报时。盲区别超过十分钟。“ 梁章点头,现场改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改完,陈志远把三张表按顺序钉在一起,夹进透明文件袋,贴到调度室门背后。粮食、弹药、人。 中午分餐,队伍排到走廊转角。 林芷溪坐在桌后,面前是花名册。每过来一个人,她抬眼确认,落笔画杠。不画杠不打饭,画过杠不重打。两百多个名字,两百多次抬眼、确认、落笔。 小雨站在旁边报号,嗓子发干也不喝水,等妈妈画完这一页才递水过去。 林芷溪画完最后一杠,抬手揉了揉腕骨。小雨把下一本名册递过去。 小满在另一端搬空盆。盆里最后一点纯米汤倒进泔水桶,手很慢,倒的时候他把盆倾斜的角度控制得很小,让汤贴着盆壁往下流,一滴都不想溅出去。他把盆扣到架子上,继续搬下一只。 于墨澜端着碗过来,停在桌边。 “你那份呢?“他问林芷溪。 “在饭盒里。“ 饭盒盖着,边上有水汽。于墨澜没去开。他喝完自己那碗,转身去看分餐桶。桶底薄薄一层,马成用勺子刮了三下,才凑齐最后一份。 分完餐,林芷溪和陈志远坐在同一张桌上做复核。陈志远翻账念数,林芷溪往格子里填。她写数字的时候手偶尔抖一下,但字还在格子里,没出界。 下午一点,梁章带人去南哨下方挖壕。徐强扛着木桩在前,于墨澜拿铁锹在后。壕沟按新规做:深一米五,宽一米,外沿压土坎,内沿埋绊线。 挖到第三段,上面有人吹短哨。梁章抬头看,手势示意停工。 铁丝网外站着一个男人,胳膊绑白布,站在二十米外举着手。 “刘胜军那边来的。“男人喊,“捎话。“ 于墨澜放下铁锹走上前,没越警戒线,铁锹插在土里。 “怎么没用对讲机说?“上次面交的时候给了刘胜军一台调好频道的。 “没电了。“男人喘了口气,“我们那边井又出事了。前天换枪回去,新城区那帮人知道了,当天夜里就翻墙冲院子,比上回更狠,死了俩。刘哥问能不能借俩人带枪压一夜,价钱好说。“ 于墨澜问:“井现在在谁手里?“ “白天在老城区,夜里不好说。新城区人多,分几拨轮着冲。“ “你们手里那把81杠呢?“ “在刘哥手里,没丢。“ “那就先用你们自己的枪守。“于墨澜说,“嘉余营只做交易,不出人参战。“ 那男人急了两步:“于队,老城区要是垮了,新城区下一步就得往你们这边压,你们也不安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半秤(第2/2页) 于墨澜没接这句。别人替你着急的时候,他自己更急。 “这话不对,我们有枪。你们能出什么?“ “粮、油、烟,生活用品,都能谈。“ “那就让刘胜军按清单来谈。“于墨澜说,“出什么、换什么,写清楚,明天送到北门。“ 男人张了张嘴,最后点头,退回土路,走了。 梁章看着人走远,过来问:“真不出人?“ “不出。“于墨澜说,“我们现在的人,拔一根都疼。“ “那刘胜军要是顶不住?“ “顶不住就来谈更大的交换。枪已经给了他一把,他自己撑不住,那是他的事。“于墨澜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在鞋帮上磕了两下。 “陈老大都啃不动他们,新城区那帮人更翻不起什么浪,现在找事,应该是饿疯了。我们先把我们自己的壕挖好,地种好。那边的仗轮不到我们操心。“ 梁章没再问,招呼人继续挖。壕挖到天黑,所有人手心都磨起了皮。徐强把最后一根木桩敲进土里,木桩头和地面平齐。梁章走完整条壕沟,用脚试了一遍绊线,确定每个点都响,才收工。 走回去时,宿舍走廊里的充电插座旁排了几个人。 扩电之后,何妙妙沿墙拉了三路线,每隔几米一个五孔插座,充一小时扣三个贡献点,先到先充。有人蹲在那儿等,耳机线塞着,眼闭着,手搭在膝盖上,嘴角微微动着,在跟着什么旋律。 旁边一个等充电的手里摸着副牌,另一人伸手要,两个人蹲在走廊里摸起来。 阴天太阳能板发电不够,备着一台从废车上拆下来改装的手摇发电机,轮班摇,能把蓄电池喂到亮灯的线。 人摇发电机给电池充电,电池供灯照亮人,人在灯底下下棋打牌听歌——这个循环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晚饭后,林芷溪照常开识字班。 现在人都忙在地里,孩子们也累,教室改到食堂角落,饭后认几个字。林芷溪写了一个“秤“字,讲左边是“禾“,右边是“平“。 “禾是庄稼,平是公平。“她没讲大道理,说完这句就让孩子们每人抄三遍,抄完了拿去分盐的地方找那杆秤看看。 小雨抄得快,抄完把本子递过去。小满抄得慢,最后一横总是短一截,林芷溪让他重写两次。她说话不快,把每一句都落在任务上:怎么握笔,怎么对线,怎么看秤的刻度。 教孩子认字现在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做这件事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做多久。 识字班散时,林芷溪起身收本子,膝盖发软,手扶了一下桌边。小雨先把本子抱走,再回来把椅子挪到她身后。 “妈,坐会儿再走。“ “没事,走两步就好。“ 她走了三步,停一下。于墨澜在门口看着,没上前扶。她最近走路脚步越来越虚,膝盖和脚踝的力气都不够了。 人散了,小雨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黑板上那个“秤“字拍了一张。看了一眼屏幕,放回兜里。白天帮苏玉玉整了一上午的藤,够充一次电的贡献点了。 营里那批手机是白朗带着阿桂专门出去搜回来的,跑了几趟城里废弃的手机店。现在粮食紧,贡献点换不上加餐,只能吃精神食粮,让大家有个消遣。五十点换一部,何妙妙那边登记过的,每部都有编号。 于墨澜接过林芷溪手里的饭盒,两人往宿舍走。走廊灯亮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 回宿舍后,林芷溪打开饭盒,里面只剩半份稀汤。汤面上浮着几粒碎米,已经冷了。 “吃不下。“她说。 于墨澜没说什么,抱了抱她。 等林芷溪慢慢喝完那半份汤,于墨澜把饭盒收起来。饭盒在木头桌面上留了一个水印,浅浅的,慢慢变干。 夜里十一点,南哨报点。过五分钟,北门报点。于墨澜出去,在调度室写值更表,两行,都填了“正常“。 他翻到“外部情报“页,前天那行还在: 【以枪换粮完成,刘胜军方面正常。】 今天他补了一行: 【老城区井冲突升级,新城区翻墙攻井死两人。刘胜军请借人带枪,已拒。嘉余营暂不出人参战,仅做交易。待对方交易清单。】 他把本子合上,关灯,去南哨顶班。 搭的木头岗楼风大,木板缝里往上灌凉气。短喷靠在墙边,旁边摆了一只弹袋。于墨澜站在射击孔后面,视野里是黑地、棚架、绊线。天和地接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泥哪儿是云。 偶尔有夜虫往灯那边飞。很久没留意有虫了。 两点半,机动组从地头折回来,报平安。三点,北门报平安。四点,天边开始发白。 他下岗时,左腿有点僵,走楼梯放慢了一阶。到地面后,先去食堂看配给,再去调度室看夜间记录。所有格子都有字,没有空栏。 于墨澜把当天第一行日期写上: 【5月3日,继续维持原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待交易清单“四个字,没写回复日期。 门外有风,吹得门缝呜呜响,听不清风在喊什么。 第248章 稀饭 第248章稀饭(第1/2页) 2029年5月6日。 灾难发生后第687天。 前天,刘胜军的人把清单送到了院门。陈志远核了价:药换粮、碘伏换盐,几笔小单,当场谈拢。 对方没再提借人借枪,只问能不能多换点子弹。于墨澜让陈志远回话:子弹按颗算,价高,土喷子可以换。那人点头走了。 井那边没消停。白天老城区占着,夜里新城区就翻墙。刀和土喷子都用上了,有时候夜里能听见远处传来闷响,不知道是枪还是什么东西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乔麦隔天出去摸了一圈,回来说守井的又死一个,摸井的也死一个,两边都红了眼。井在谁手里一天一变。刘胜军那把81杠和那几把长刀压得住白天,压不住夜里偷袭。那口井越来越像一块骨头,两条狗在抢,哪条都咬着不松嘴。 从昨天起,院门外开始有人蹲。不是刘胜军的人,是流民。 有三两个,远远看着院门,不敢靠近。离院门大概五六十米,就蹲在那儿。梁章来问怎么办,于墨澜说:不开门,只开值班室外窗。想换东西,拿东西来,换完即走,不收人。营地现在没有余粮给外人吃。 规矩先定下,明天贴出去。 天亮前,周德生和苏玉玉把一张新纸贴在食堂门口。a4纸,从县教育局搬回来的那批办公用纸里抽的,字是黑色记号笔写的,字粗,隔三米能看清: 【豆苗嫩叶、红薯秧顶端、南瓜幼藤,一律不准碰。违者处分。】 下面还加了一行:【巡线人有权当场扣押,故意破坏者,按叛徒处置。】 “按叛徒处置“——在灾前是不可能出现在任何公告上的。但现在它贴在食堂门口,所有去打饭的人都要从它底下经过,没有人觉得过分。 一株红薯苗在现在的嘉余营里,价值超过灾前的一千块钱。 于墨澜从走廊出来,先看了这张纸,再看地里。风过来,纸边拍在墙上啪啪响,替上面的字加重语气。 周德生蹲在门边,不抬头,手里竹竿在地面上点来点去。苏玉玉站着,不断给来打饭的人重复一遍规定。她的嗓音已经有点沙了,从早上喊到现在,每来几个人就说一遍。 “念这个有用吗?“一个年轻人小声问。 苏玉玉没抬头:“有用没用都念。谁动苗,谁担责。“ 年轻人缩了脖子,端碗进队。 今天的饭稀得更明显,粥薄到了透光的程度。马成把最后一点豆渣刮下来,分成八份,给夜哨和病号。其余人照旧。 陈志远在分餐口旁边贴了新表:每餐米重、补餐对象、锅底残量,精确到克。 每顿结束要签字,签字人三名:掌勺、复核、值班。三个人签一锅粥。没有比这更郑重其事的吃饭了。 于墨澜在表前停了一会儿,问陈志远:“夜里地头巡线改了吗?“ “改了。“陈志远指着背面,“南棚到红薯垄这段由白朗那组补。每小时一趟。“ “铃线检查谁负责?“ “梁章。“ 于墨澜点头,把表按回墙上。 上午,苏玉玉带人下地整藤。她不许任何人站进垄沟,只能踩在垄间硬路上。路也不宽,刚好放一只脚的宽度,人走在上面像走钢丝。有人手伸进叶丛太深,她就让人退出来重来。 周德生在另一边查断口,看到新折痕就叫名字,记到小本上。 最远那垄是无名在整。一个人蹲着,左手拨开叶子,残手夹着缠藤用的麻绳。他干活不说话,动作的幅度很小,身子钉在地上。 “你这本子记什么?“徐强在旁边一边帮忙一边问周德生。 周德生把本子翻给他看:日期、地块、断口数量、责任人。 “秋后算账。“周德生说,“现在不记,收的时候全忘。“ 于墨澜听见了。秋后。能说出这两个字的人有自信活到秋后。 中午前,地头抓到一个。不是偷,是“想掐一片尝苦不苦“。苏玉玉让人把手里那片叶子放到秤上,称完记表,再扣当餐半份。一片叶子,几克重,换来半碗粥的扣罚。那人没争辩,端着少半勺的碗去墙边蹲着喝,把碗底舔干净,然后自己去补工报到。 下午两点,乔麦进了调度室。她头发没剪,长长了,扎了个短马尾,现在不会总被人认成假小子了。裤脚沾泥,手臂上有一道新划痕。 于墨澜在桌边看地图。乔麦把包往桌上一放,取出一张折图。 于墨澜把图摊平。乔麦用铅笔点了一个点。 “井点还在这栋楼?“ “对。院子里机械压井。守井的死一个,摸井的死一个,昨晚没开枪,又动刀了。“ “新城区怎么进去的?“ “夜里翻小区围墙,白天不硬冲。“乔麦在图上画了三条线,线条很利落,“最近三次路线。“ “有枪吗?“ “土喷子,不多。主要刀和钢管,小流氓打架一样。“ 乔麦在外面跑了这么久,见过的死法比营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这些东西在她嘴里已经成日常了。 乔麦把铅笔移到东侧。于墨澜问:“县道呢?“ “有新车辙。轮距宽,花纹深,不是板车,至少两台车,从县道东口到新城区边缘再折回。两天内的印子,风还没吹平。“ “车辙。不是军队就是大团伙。”于墨澜把图压住,视线没动。 乔麦说完就走:“这份留给你们,晚上我再补一版。“ 她没去食堂。于墨澜没叫她。乔麦不在食堂吃饭,她有自己的办法。刀不需要人喂,只要有地方插就行。 于墨澜把图压在调度本下面,去找田凯。 田凯在自己那间屋里,拄着拐坐在床沿,面前小桌上摊着标注过的旧地图和几页笔记。他的腿程梓说没有条件矫正。于墨澜把乔麦的图交给他。 “井点单独标红。东侧车辙记录规律。“ 田凯把图夹进板子,跟自己那张对比。 于墨澜又去了值班室。 角落里靠着一台搜回来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完好,但充上电开机要密码。营里没有会修电脑的,何妙妙也不会重装系统,就搁那儿了。一个装满了别人的过去的盒子,打不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稀饭(第2/2页) 何妙妙趴在那台军用电台旁边,盖子掀着,桌上摊着一截拆下来的排线和焊锡丝,旁边搁着她自己列的配件单,上面划掉了两项,还剩三项没着落。 烙铁的尖端发着暗红色的光,焊锡的烟丝细细的,往上飘,在灯底下划出一道白线。 “排线配上了?“ “配了一根,从搜回来的旧收音机上拆的,线径差一点,先凑合。“何妙妙头没抬,烙铁在焊点上停着,“另一根还没找到合适的。天线接口焊上了,但没排线就还是收不全。现在只能收到一截一截的杂波,断断续续。“ “能听就先听着。“于墨澜说,“夜里多扫几个频段,别发。“ 何妙妙应了一声。于墨澜往外走,到门口时听见电台喇叭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嗡,像什么信号的尾巴,一闪就没了。他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底噪。他等了几秒,走了。 外面还有人在发信号。发信号意味着有电,有电意味着有组织。但那个信号太短了。 傍晚,林芷溪今天讲“粮、种、垄、秤“四个字。她把“垄“写在板上,转身让孩子们照着抄。 写到第二遍,她右手一抖,粉笔在板面上拖出一条斜线。那条线从“垄“字的最后一笔开始,往右下方歪过去,像地里被风压歪的苗。她停住,换手去扶桌子,站稳后才继续。 小雨先站起来,把林芷溪手里的粉笔接过去,放回盒子,再把讲台边那摞本子抱到桌上。 “老师,我先收这排。“小雨说。 林芷溪点头,坐下喝一口温水。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点名。 小满跟着小雨收本子,按座位顺序摞好,摞到第七本时,他把一本写错行的挑出来,放在最上面。林芷溪看见了,让他放到“重写“那一摞里。 班后复核,林芷溪坚持做完。她的手有点抖,但每个数字都落进格子,没有漏项。陈志远坐她对面报数。报到“病号补餐“那一栏时,林芷溪让他重复一次,自己慢慢写完。 “明天别来了,歇一天。“陈志远说。 林芷溪把最后一笔核完,合上本子。“明天的事明天说。“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 夜色刚压下来,院门外有人叫门。 梁章带两人到院门内侧站定,枪上膛,棍子备着。于墨澜和陈志远走进值班室,把台灯调暗,只剩侧窗那一道光照着。 “有人吗?“门外是女人声音。 梁章在门内应:“几个人?“ “我和孩子。“ “营地不收人,换东西可以。带什么来了?“ 门外停了几秒。 “一只表。还能走。“ 梁章转头看于墨澜。于墨澜用下巴对陈志远示意:先看。 陈志远推开值班室朝外的外窗,手电光从窗口打出去,照到一张瘦脸和一个裹在薄外套里的孩子。女人的脸颊凹陷,颧骨托着整张脸的轮廓,眼睛被手电光照得眯起来,但没有躲。 孩子埋在她怀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一丛枯草。 女人把手抬起来,掌心托着一只表,表盘完好,江氏丹顿机械款,成色还新。那只表在她掌心里,表面反射着手电光。 “换什么?“陈志远问。 “热的。孩子两天没吃热的。“ 于墨澜在暗处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陈志远把手电光落在表面,翻过来看了眼型号,把笔搁在账本上:“只有盐水,剩米汤。营里没多少吃的。“ 门外停了一下。“什么?“ “温盐水,就这个,爱要不要。“ 外头没再问。过了几秒,女人轻声对孩子说了句什么,从窗口里听不清。最后答: “换。“ “先交东西。“ 女人把表从窗口递进来。陈志远放进托盘,直接记账: 【江氏丹顿机械表一只,成色九成新,入。换温盐水一杯,米汤一份,出。】 过了会,后勤的人打了水和米汤过来。陈志远从值班室外窗递出去。 碗是不锈钢的,碗壁上有刮痕,米汤在碗里发着一层淡白色的光。 “喝完走,我们不留人。“梁章说。 门外一阵窸窣,孩子先接过去,咳了两声。女人低声哄。 过了几分钟,碗从窗口递回来。碗底干净。女人说了声谢谢,脚步往远处去了。 陈志远关上外窗,把托盘里的表取出来放到桌角。 于墨澜看完陈志远记的那行字,对梁章补了一句:“找个人跟两步,备注:有无尾随。“ 梁章把这一页撕下复写,送调度室存档。原件留院门夹册,便于夜里抽查。 回去路上,陈志远问:“往后都按这个来?“ 于墨澜说:“先按这个。不收人,不入册,换完即走。“ “明天来十个带孩子的呢?“ “咋可能。按流程一个一个来。超上限就停。“ “上限多少?“ “每天最多十笔。吃的只出盐水和淡水,碘伏可以少出一些,备件和用品可以多换点。外面的人拿吃的换最好。我们的粮食、枪和油不入这个口子。营地里个人的东西可以上报统一换。写进院门规程,今晚贴。“ 陈志远点头,去拿纸。 夜里,新规贴上: 【不开门;只开值班室外窗;单人交换,换完离开;不承诺下次;日上限十笔。】 门外的人看到的是规矩,门内的人看到的也是规矩。 梁章带人沿院门内侧巡了一圈,确认规程牌挂牢,照明角度不外泄,枪位不暴露。 于墨澜在值班室听了十分钟,才去调度室写日清。 门外还有脚步声,一阵一阵的。不知道是风,还是人。 于墨澜把今天换进来的那只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调度本旁边,表盘朝上,这表过后要让人拿贡献点换。 指针走着,声音细得像虫。 这只表以前是在某个人的手腕上走的。可能是那个女人,也可能不是。 第249章 门外 第249章门外(第1/2页) 2029年5月9日。 灾难发生后第690天。 院门换物贴出去三天了。门外蹲着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早上六点,天还是灰白的那种亮法,太阳被高层云压在底下,光扁扁地贴在地面。 梁章上岗时,黄线外已经挤了七八个。有人跪着,膝盖底下垫的是自己脱下来的外套,跪久了两边歪,也不换姿势。有人靠墙根坐着,脊背蜷成虾米形状,眼睛都盯着值班室那扇小窗——窗上贴着告示,字朝外,但那些人里未必有几个看得清,他们盯的不是字,是窗后面的灯光。 “放我们进去吧……孩子烧了两天了……“ “我们有力气,能干活……“ 声音从铁门那边传进来,被门板割成一缕一缕的。梁章站在门内,没应声。他手里的棍子搭在铁栅栏上,缓缓地敲了一下。外面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扑上来扒门缝。 “退后。“梁章的声音不高,“过黄线不换。“ 那人没退,十根手指抠着门缝往里看。梁章把警棍从栅栏缝里伸出去,抵在那人胸口,往前一推。那人踉跄着退了两步,跌进黄线外的土里,双手撑地的时候,胳膊在发抖。他爬起来骂。 “尼玛,你们有粮!你们见死不救!“ 梁章没接话。骂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又被风拢回来,贴在铁门上嗡嗡地响。他转身往值班室走,步子均匀,跟平时巡哨一样。 这不是第一次了。 小雨和小满从食堂打完水出来。路过院门内侧的时候,小满的脚步慢下来了。他侧着头往门缝那个方向听。外面有人在哭,好几个声音搅在一起,有的尖、有的闷,都没有完整的句子。 小雨拉了他一下,小满没动。 门缝外面,一只手伸进来。那只手在铁门内侧的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又被门那边的人拍回去了。 “姐,那个人手上全是泥。“小满说。 “别看了,走。“ 小满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 门外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黄线外。她没哭,也没骂,只是蹲在那儿,像地里的东西等发芽。孩子脸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女人的头发结在一起,打结的地方泛着油光,下颌的线条都变了形。 “那个小孩是不是……“小满没说完。 “在睡觉。“小雨说。她不确定。但她十二岁了,已经学会在不确定的时候先把话堵上。 两个人走到食堂后面的水泥台子上坐下来。水泥台是卸货平台的一截残留,边上生着锈色的膨胀螺丝。小满腿短,脚悬着够不到地面,来回晃。 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冷库的墙照出一条明暗分界线,他们坐在暗的这一边,背后的水泥还凉着。 “姐,他们为什么不让进来?“ “没东西养。“小雨说,“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可是——“小满卡住了,嘴张了两次,喉结很小地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小雨也没催他。她盯着食堂门口那张配给表看,钉在门框上的a4纸,黑色记号笔写的数字,每人每天多少克米,多少毫升水,精确到个位。 她认得那些字,妈妈教的。那些数字养活门里面的人已经很吃力了。门外的人不在数字里,就不在碗里,不在任何一张表上。 一个人如果不在任何一张表上,就等于这个人不存在。 “那个抱小孩的,“小满终于开口了,“她为什么不骂?别的人都在骂。“ 小雨想了一会儿。“可能骂累了。也可能她知道骂没用。“ “不骂的比骂的更吓人。“小满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绕着水壶的提手一圈一圈地转。壶里的水晃出很轻的声音,那个声音比外面的人富裕。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以前也在外面。“ 小雨看了他一眼。小满进营之前跟着爷爷周德生在外面跑了很久,在藕塘边上刨冰窟窿,在破草棚子里睡觉,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他知道外面是什么味道——铁锈味、烧焦味、活人身上散出来的那种又酸又涩的味道,和死人的味道只差一步。 “外面没有人帮你。“小满说,“帮你的人不是因为善良。爷爷说的。“ “那爷爷为什么带你进来?“ “因为他有南瓜籽,他会种地。“小满低头看着壶盖上自己的指纹,“要是他什么都没有,也进不来。“ 他把水壶盖拧紧,跳下水泥台。落地的声音很轻,脚上的胶鞋底子磨得快平了。 小满又说了一句话:“要是门外那个女的是我奶奶,门也不开。“ 小雨看着他走进食堂。他比小雨小两岁,但脚步比同龄的孩子重。 小满踩在田埂上的那种走法,每一步都知道下面是泥。 他们两个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肉没有,脂肪没有,连那种属于孩子的慌张都被磨掉了。 于墨澜没有看到这些,这些是小雨晚上跟他讲的。 于墨澜在调度室。陈志远把院门登记册摊在桌上,昨天六笔,前天四笔,换进来的都是零碎:卡西欧表、大金戒指、麻子菜刀。出去的只有盐水、淡水和一些小工具。营地里的水处理方法科学,比外面藕塘干净,也值钱。 “人越来越多了。“陈志远说,“梁章说昨天有个瘸子扒门缝,被敲回去了,今天还在外面蹲着,一直骂人。“ “还有力气骂,不够饿。七月前我们不收人。“于墨澜说,“规矩贴出去了,执行就行。“ “要是有人硬冲呢?“ “棍子。不用动枪。“于墨澜合上登记册,纸页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干响,“这不是大坝,梁章知道分寸。“ 他没去院门。去了,外面的人会喊他,会求他,会骂他。声音会穿过门缝往他身体里灌,灌进去就倒不出来。 梁章执行,他不出面,只听汇报。门是边界。边界不讲善恶,只讲里外。 门岗的小窗又开了,门外一阵挤动,梁章喝了一声,人群退到黄线外。第一个来换物的是个高个子男人,推着一辆折叠自行车,车身成色还行,后轮有点瘪,轮圈上缠着塑料袋防锈。陈志远在窗口报价:盐100克。男人要吃的,陈志远说不讲价。 男人咬着牙换了,要多讨点水,陈志远给了。喝水的时候他仰着头,喉结一上一下动,杯子空了还举着不放。喝完他没走,扒着窗框说能干活、会修车。 梁章把警棍敲在窗框上:“七月前不收人,没粮吃。换完就走。“ 男人看着梁章身后那两个端枪的人,手从窗框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转身走了。 第二个是个女人,手里攥着一件真皮夹克,衣领上沾着黄土,拉链处有一道深色印迹,看不出是泥还是血。 陈志远看了一眼:“你这衣服上面有人命,不收。” 女人说男人死了,这夹克是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换口水。 陈志远想了想,把夹克挑进筐里,递出去一杯盐水。女人灌下去,弯腰咳出一口带血的痰,痰落在黄线外的土地上,暗红的。她没还杯子就走了。梁章看了一眼那口痰,没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门外(第2/2页) 中午,刘胜军的人来了。 不是换物,是拍门。手拍在铁板上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梁章凑到观察孔,望见一张满是血污的脸。血已经干了,只有嘴角还有新鲜的红色,是路上摔的还是被人打的分不清。 “……我要见你们头儿……我是老城区的……“ 梁章回头,于墨澜已经站在值班室门口。 他拉开小窗,那人递进来一张纸条。纸条折了好几折,边上沾着血,字迹潦草,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横画都是斜的。 【井丢了。我们又死了两个。新城区的人占了院子。我们要反抢,人手不够。求援。】 于墨澜把纸条折起来,用拇指摁着那道带血的折痕。 “新城区要的不止是井吧。“ 那人愣了一下,点头。“他们要老城区的全部库存,那都是刘哥从自己家拿出来给大伙的,粮、盐、油,全要。井只是第一步。刘哥说,要是井夺不回来,下一步就是冲我们住的楼。“ “陈老大当年都没冲垮你们,新城区凭什么?“ “新城区年轻人多,快疯了,不要命。“那人喘着气,“陈老大死了以后,跑散的人有的往北有的往西,有一部分聚到新城区了。那边年轻人多,还有荆汉跑出来的……” 他匀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几个以前跟陈老大干过的,手里有土喷子。他们不会种地,全靠搜刮,搜不到了就抢。他们老大是个女的。“ “女的?叫什么?” “陶涛,她以前来找过刘哥,没理她,赶走了。” 于墨澜想了一下。陶涛。没听过。这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挂住了什么,但没挂牢。 “刘胜军出什么价?“ “只要嘉余营肯出人带枪,帮我们守一夜,把井夺回来。粮油都给,双手奉上,不让你们吃亏。“ 于墨澜看着纸条上的血迹,血已经氧化了。 窗台上,一只苍蝇在阳光底下搓腿,这小畜生还没灭绝。 “回去告诉刘胜军,我派人。“他转头对梁章说,“徐强带队,杨滨、常新,三把191。今晚动手。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粮送到院门。“ 那人抬起头,嘴唇又裂开了一条缝。“于哥——“ “走吧。“ 小窗关上,关上之后那人的脸就不存在了。 梁章看着于墨澜。 “老于,新城区那帮人——“ “刘胜军能顶住陈老大,顶不住他们,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发展的,但已经威胁到我们了。“于墨澜说,“我们现在还能跟刘胜军交易,不算联盟,但好歹有交情在。如果东西落在新城区手里,我们就得重新跟他们打交道,或者正面冲突。” 梁章点头。 于墨澜继续说:“现在春耕是大事,不能让这些事情影响。正好让他们也见识一下嘉余营的自动火,别有不该有的想法。“ 他回到调度室,翻开调度本,写今天那页。 【5月9日。院门换物七笔。刘胜军求援,井失。已应:徐强、杨滨、常新,今晚协防夺井。酬:米八十斤,盐二十斤,油五斤。】 每一笔的字迹比平时深。写完,他去找徐强。 下午,门外又有人扒门。是那个瘸子,没东西换,跪在黄线外磕头。 额头碰地的声音沉闷,隔着铁门也听得见。梁章把警棍敲在铁栅栏上,瘸子不退,骂了一阵,声音从高到低,后来天渐渐黑了,声音远了。 小雨那会儿在食堂帮林芷溪叠本子。窗没关严,外面的骂声一句一句飘进来,听不全,但能听出“死“字和“报应“。 那两个词在食堂里的空气中弹了几下,碰到谁的耳朵,谁就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小满在旁边摞空碗,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窗户。 “别理。“林芷溪说。她的手在本子上停了一下,关节比一周前又凸出来一些,皮肤在往骨头上缩。她接着翻页。 小满把碗摞好,走到大门往外望了一眼。瘸子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土路上一高一低,影子拖在地上,也是一高一低。 门口值班的在收拾扒门时弄散的沙袋。 “林姨。“小满没回头,“我爷爷说,以前种地的人有句话,叫‘谷雨不种,日后受穷‘。“ “嗯。“ “外面那些人不种地。“小满说,“不是不种,是不会。以前在城里不用种,有人卖。现在没人卖了,他们就完了。“ 林芷溪停下笔,看着他。小满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长了,从脖子往上有一道晒痕,在地里蹲出来的。 小满转过身。“我不是说他们活该。我是说,如果我爷爷没教过我,我也一样。“ 林芷溪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关于善良,关于不得已,关于门里和门外的人其实吃着同一种苦——但那些话到了嗓子眼全变成了空的,她一个也没说出来。 小雨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已经转身去搬下一摞碗了。他十岁出头的身子弯在碗架前面,肩胛骨在衣服底下支出两个尖,每搬一摞,两片骨头就跟着动一下。 那个动作让小雨想起地里的豆苗在风中弯腰的样子,也是那种又瘦又倔的弯法。她想起大坝上那个叫豆芽的朋友,没了脚,没了根,长不大。 夜里小雨跟于墨澜讲这些的时候,没有哭。 傍晚,于墨澜在调度室门口。徐强背着191,弹匣已经装满。 “只帮他们守,不追击,不往对面地盘去,有问题随时呼叫,我让梁章带人接应。“于墨澜说,“有机会抓个活的,问问新城区的情况。“ 徐强点头。他没说话,但于墨澜看见他把枪带往上提了一下,松了一口气。他们一路走过来,徐强总这样,他说活着的时候先松一口气,死了就不用松了。 天黑透之后,徐强带常新、杨滨两个人从侧门出去了。于墨澜站在岗楼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对讲机在他手里,温热的,是他自己手心的温度。 这一夜,营地安静得像一口被盖住的井,井水在底下暗暗地涌,但上面什么也看不见。 林芷溪在调度室核对明天的配给表,手里的铅笔偶尔停一下,又接着写。 于墨澜进去看了一眼她的手,握笔的姿势没变,但笔在纸上划出来的线条发虚。他没说什么。 小雨趴在窗口,看着老城区方向的黑暗。没有枪声传过来,太远了。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事,不知道有没有人正在倒下,不知道倒下的时候眼睛朝哪个方向。 小满没趴窗户。他坐在走廊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爷爷给他削的那把小铲,膝盖上搁着一本识字班的本子,翻到今天学的那页,上面写着“界“字。他上学的那会早会了,这是林芷溪给六七岁的孩子认的。上边是“田“,下边是“介“。田和田之间,有界。 他想了一会儿,用铅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门里门外。 第250章 留根 第250章留根(第1/2页) 2029年5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691天。 徐强是早上六点回来的。 于墨澜在调度室坐了一夜,对讲机搁在桌上,一夜没响。 他这一夜把两种可能轮流想了一遍,想到后来不想了,就盯着桌上那盏台灯看,看到眼球发干。 营地里没有咖啡,有的人有点茶叶,那是私产。于墨澜想,总是早起、熬夜,得换点。 他听见院门轴承转动的声音,起身出去。 五月的凌晨有一层薄雾贴在地面上,不到膝盖高,人在里面走,像在趟一条很浅的河。 三个人影从门缝里闪进来,后面跟着两辆板车,轱辘在水泥地上碾过。 徐强走在最前面,步枪背在肩上,枪管沾着露水,枪口还飘着一丝很淡的硝烟味。杨滨和常新跟在后面,常新袖子上有道口子,走路的时候那条胳膊不自然地往外撇。板车后面还有一个人,双手反绑,头上套着黑布袋,被杨滨推搡着走。 那人每一步都是拖的,膝盖已经不打弯了。 “井夺回来了?“于墨澜问。 “夺回来了。“徐强把枪递给旁边的人,接过梁章递来的水壶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新城区那帮人,装备不行。土喷子、刀、钢管,就这些。我们绕到侧翼,几枪就把领头的放倒了,剩下的直接跑了。“ “没追?“ “没追。按你说的,只帮忙守。“徐强指了指那个俘虏,“这小子跑得慢,被常新绊倒了。嘴硬,路上没吭声。“ 于墨澜走到俘虏面前,伸手揭开黑布袋。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颧骨上没什么肉,嘴唇干裂,表情惊慌。 于墨澜盯了他三秒钟。那恐惧不是演的,现在问话没意义。 “带下去。“他对梁章说,“关老地方。先饿一天,别给水。“ 梁章带人把人拖走了。俘虏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 陈志远带人清点板车上的东西。 麻袋打开小口,米粒流出来,落在秤盘上,每一粒都白得干净,在秤盘的不锈钢底子上滚了几下才停住,和之前的品质一样。 陈志远把脸凑近闻了闻,直起身子报数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七十八斤。“陈志远报数,“精米,没受潮。盐十九斤,油四斤半。” “刘胜军说剩下的明天补。这老小子……挺肥,怪不得活这么久。“徐强说。 于墨澜点头。“入库。“ 上午九点,太阳从云层后面挤出来,光线发黄,高空灰尘多。 于墨澜去了一趟地里。 周德生蹲在豆垄边,手里拿着竹竿,一点点拨开叶子查虫。就算现在虫少了,但该有的步骤不能少。 他整个人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截老树桩,蹲的姿势很低,膝盖几乎贴地。 苏玉玉在另一头给红薯秧浇水,用的是做饭剩下的水,从壶嘴里出来的时候,浇到根部,泥土一吸,喝饱了。 “老周。“于墨澜叫他。 周德生慢慢站起来,捶了捶腰。他站起来需要的时间比三个月前长了一倍。 “苗怎么样?“ “长势挺好,多亏这几天没黑雨。“周德生指着豆苗根部,一根细竹棍伸到叶片底下,拨出一小团新生的白色须根。“昨晚那动静——“他指了指老城区方向,“我怕吓着它们,一早就来看看。根扎得深,没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留根(第2/2页) 老城区离这几百米,枪声不会传到菜垄里来。 “地里你盯着。“于墨澜说。 周德生点头,又蹲下去,竹竿伸进叶丛里。 中午,徐强进了调度室,于墨澜关上门。 “审了?“ “审了。“徐强把战术刀插回鞘里。刀刃上没有血,但刀鞘的皮套上有一道新划痕。“这小子叫崔文超,以前送外卖的。他说新城区的头儿叫陶涛,女的。“ “陶涛。“于墨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又转了一圈,这次挂住了。 “崔文超说的,就是咱们刚来嘉余那会儿抓回来审过的那个女的,放了。“徐强说,“陈老大残部,三男一女,那女的就是陶涛。崔文超是听别人说的。搜身的时候她身上带了点破烂,记得不?“ 于墨澜想起来了。脸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她那双眼睛——在冷库的灯底下,她没怎么看徐强的刀,一直在看门、看窗,走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一眼。 “新城区什么情况?“ “饿。“徐强说。 “他们不会种地,全靠搜刮。陈老大死了以后,跑散的人有一部分聚到新城区,年轻人多,有几个以前跟陈老大干过的,还有从荆汉逃荒来的。陶涛把他们拢在一起。下完黑雨之后,水也不够喝了,那拨人自己组团去打刘胜军。明知打不过,也得冲。不冲就渴死饿死。“ “他们有多少人?“ “崔文超说他也不知道具体。都在一个小区里,白天能看见的十几二十个,夜里可能更多。反正家伙不多,主要刀和钢管。刘胜军的人天亮接手,我们就撤了。“ “你跟白朗他们出去搜,不是也去过新城区吗,没碰见过?” “没碰见过。姓崔的说了,陶涛特意跟他们讲,别往南边工业区进,见到人躲着。” 于墨澜在桌上敲。“陶涛这人,什么路数?“ “崔文超说她有规矩,搜来的东西全部上交,她统一分。谁破规矩就在那没有位置。他说不清楚机制,就是那边所有人都明白的事。“ 于墨澜把这一条写进了记录。 “新城区没井,上一场黑雨污染了屋顶水,有几个人喝了拉稀。老城区不给他们水,搜刮又见底了,只能抢。“ 于墨澜走到窗前,拇指摁在窗框上搓了几下,指腹感觉到一层薄灰。新城区和老城区打,他本来不想掺合。但刘胜军要是没了,这片地方的格局就全变了。 “他还说了什么?“ “说陶涛也在愁。“徐强说。“他们手里有搜刮来的杂物——药、燃油、生活物资,不是没东西换,就是没吃的。之前找刘胜军谈过,谈不拢。“ 于墨澜转身。“先关着。明天再问一遍细节。“ 徐强点头,出去了。 窗外,陈志远正在食堂门口贴新告示:今日外勤人员加餐。参与昨夜行动者记大功一次。 于墨澜没去看。他坐在桌后,想了一会儿陶涛这个名字。审完了放走的那个女人,现在成了新城区的头儿。放人的时候他没想过这一步。 晚上,医务室门开着。林芷溪在里面核账,小雨坐在旁边帮她递页。 于墨澜在门口停了一下。林芷溪的指头比上周又细了。她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铅笔从指间滑出去,滚到地上。小雨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动作很快。 于墨澜没进去。他看了那只铅笔两秒钟,转身走了。 第251章 渠线 第251章渠线(第1/2页) 2029年5月12日。 灾难发生后第693天。 崔文超关了两天。 他第一天就开了口——徐强说提上去审的时候,问什么答什么,不用催。第二天,于墨澜没去,让徐强再问,自己在调度室等。 等回来的东西徐强拿笔记了两页半,字写得密,行距越到后面越窄。 今天早上,他把那两页半重新翻了一遍。 万锦苑,新城区商品房小区。低层住人,四层以上废着。白天出来活动的十几二十个,加上不出楼的,崔文超估摸四十多号。其中陈老大残部有三四个,手里两把土喷子、几把刀、钢管,是散伙以后各自跑到万锦苑的。 还有一批从荆汉逃来的年轻人,二十来个,什么技能都没有。剩下是本地困在楼里的住户——老人、女人、带孩子的。 武器:两把土喷子,砍刀、钢管。没有制式枪械。 于墨澜把这条划了线。 他叫徐强过来,把调度室门带上。 “陶涛怎么上去的,崔文超交代了多少?“ “几处和昨天说的一样,应该没扯谎。今天细问了。“徐强靠在门框上,手臂抱着。“陈老大死了以后,散出来几个男的谁也不服谁,各找地方猫着。老鬼被咱们灭了,崔文超跟了其中一个到万锦苑,进去的时候小区里已经有二十来个人,散着住,没人管。白天出去各自翻东西,晚上各回各屋。“ “陶涛是后来的?“ “最后到的。“徐强说。“她没跟那几个男的一块走。从咱们放了以后,在商业街翻了好几天,翻到点吃的,一个人进的万锦苑。“ “怎么进的?“ “没人拦。小区不设防,门洞都敞着。她进去以后,头一件事不是找地方住,崔文超说她挨着敲门。一间一间问,你家几口人,缺什么,有什么,她全记住了。“ “记脑子里?“ “她没纸。“ 于墨澜想起上次审她的时候。搜身搜出来的东西他还记着:半盒火柴、一把折叠刀、几颗空弹壳。 “陈志远认识她吗?“于墨澜问。 “不认识。陈志远说他只管账,不管人。崔文超招了,陶涛以前是陈老大手下跑联络的,算秘书一类。后来她就开始跑。“ 徐强接着说,“带一两个人出去,不翻垃圾了,她找人换。知道有人家囤了盐,拿方便面去换。换了盐回来分给楼里的人。过两天又不知从哪弄来碘伏,去另一家换几斤碎米。一趟一趟的。别人只会翻,她会谈,从中间抽一点。“ 于墨澜把记录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换“字。 “后来水出了问题。“徐强翻了翻自己记的东西。“黑雨把屋顶集水污染了,有人喝了上吐下泻,脱水。她带人去老城区找刘胜军谈供水,刘胜军没搭理。她回来自己找到一个消防蓄水池,过了滤凑合给大伙喝。谁去打水、每家多少,都是她定的。“ “从那以后就是她了。“于墨澜说。 “崔文超原话是‘大家有事都找她‘。“徐强说。“谁家有病人,找她换药。出去换东西,找她分组。换回来怎么分,她说了算。没枪杆子,没人封,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于墨澜把两页半的记录从头扫到尾,拇指压着本子封皮。管四十几张嘴,搜刮见底了,组团冲老城区的井。这批人知道打不过刘胜军,但真活不下去了。 但崔文超的痛快不太正常。一个人把自己那边的底翻了个遍,没犹豫。这种交代法,要么是真怂,要么是拿小的挡大的。 他让徐强继续关着,不给水。 下午,徐强来叫他。 冷库尽头那间空房原来放冷冻猪白条的。墙上还有铁钩子,钩子下面是排水暗槽,整面墙潮乎乎的。日光落不匀,人坐在中间,影子缩成一团黑贴在身体底下。 崔文超瘫在地上。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到领口,干了一层又浸了一层。迷彩外套早被扒掉了,只剩一件发灰的白色单衣,领口拉得很开,锁骨在皮下面撑着。 两天没给水。嘴唇裂了口子,一说话就扯开。 “我问他那辆宽轮距的车。“徐强在门口说。“第一天说没见过。刚才松了。“ 乔麦带回那条路辙的时候,于墨澜把几个字记进了调度本:两天内的印子,轮距军用规格,从县道东口折到新城区边缘再折回。 “说。“于墨澜看着崔文超。 崔文超咽了一下。嗓子粘住了,每个字都从嗓子眼里拽。 “那车不是本地的。外头来的。“ 他停了一下。徐强往前迈了半步,他又接着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渠线(第2/2页) “那伙人在县道上截了一支官方车队。“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一看就不是官方的人,干的事也不对,穿官方衣服,开军车——这还不明显吗?“崔文超反问了一句,话出口自己也觉得过了,声调往下压了压:“我没问,我猜的。他们有渝都的吃的和药,还有烟。人不多,十来个,个个带枪,另外还有几个跟班,还有几个残废。我能喝口水吗?“ “接着说。“ “他们开着车到处跑。“崔文超嘴唇扯着血丝。“不直接抓人。门口停着车,说有吃的,饿了的人自己就出去了。比进楼去抓省事。“ 于墨澜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个头,笔帽那端在纸上点了一下。 “人出去之后,他们真给吃的。但要拿人换。年轻的女人,小孩。带走干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是真官方。“ “抢车跟攻聚居点不一样。“徐强说。 于墨澜点了下头。打进去要花弹药,要到处找人,抢到的是伤的、不能动的。拿食物钓,不管是骗还是换,人是完好的,能当牲口使。 崔文超嘴唇上的裂口又被扯开了:“万锦苑几十号人在楼里,挨户搜不划算,还得费子弹。“ 于墨澜靠在门框上。 “怎么接上的线。“ “他们主动来的。“崔文超说。“第一次吉普停在小区外面,下来两个人,拎着一袋面和几包药摆在地上。有人想抢,直接被打死了,其他人不敢动。陶姐那天不在。有几个人私下出去谈了,不知道给了啥,晚上带回来一袋面和半包消炎药。“ “第二次呢。“ “隔了三天。车又来了,这回我看见了,要人。“崔文超的手指抠着地面的缝。“有人领了两个女的出去,说是自愿走的,换了几包饼干。后来又去了三个。两个女的,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车门一关就开走了。“ “陶涛知道?“ “后来知道的。“崔文超顿了顿。“她回来发现人少了,查出来是那两个男的干的。她没动他们。她动不了,她也没枪,那两个手里有刀。” “那她怎么办?” “她把事情当着楼里所有人讲了。女的就是被卖去……你懂。小孩不知道。“ 崔文超的手在地面缝里停住了。“楼里的女的,带孩子的,听完都慌了。那两个人后来没人跟他们说话,没人跟他们一起出去,水不给他们打,换东西没人搭理。熬了几天,一个先走,一个后走,都没回来。“ “后来呢?” “后来再没来过。再后来,就现在这样了。” 于墨澜拿起地上那根铁钩子,在手里掂了一下,挂回墙上。钩子碰墙的声音在冷库里回了一圈。 四个女人,一个孩子。两个被一整栋楼孤立出去的男人。 于墨澜让人给了他一杯淡盐水,出了冷库。 “我猜是池壁那条线。“徐强跟出来,“跟咱们上个月在加油站灭的是同一伙吧。“ “先头部队。“于墨澜说。加油站那几个被他们干掉了,车和武器都缴了。池壁后面还有人,这两天应该又来看过,但没干什么。 于墨澜没马上回调度室。他往南边地里走了一趟。 无名在最远那垄蹲着,左手在苗根底下拨土。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问你个事。“于墨澜蹲下来。 无名的手停了。 “你当时是在哪被他们抓的。“ 无名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左手从土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残手缩在身侧。他断腕处长出一层粗糙的薄茧,在日光下泛着暗红。 “新城区外面。“他声音含混。“南边那条路。“ 于墨澜没再问。无名的眼睛开始对不上焦了,看着一个不在这里的地方。他的左手又伸回土里,手指在抖。 于墨澜站起来往回走。鞋底踩在田埂的泥里,带起一小团湿土。 徐强在冷库门口等着。 “是一伙人。”于墨澜说。 “那新城区怎么处理?“ “我先找一趟刘胜军,然后把崔文超放了。“于墨澜说。“给口水,让他自己走回去。跟他说,我再给他们一条活路。陶涛要是想谈,让她自己来。“ 徐强短暂思考了一下,没多问,转身进了冷库。 于墨澜走到院门口站住。暮色沉下来,地面的热气还在往上蒸。 南哨那边换了班,铁门响了一声,响完又是长久的安静。 第252章 上门 第252章上门(第1/2页) 2029年5月14日。 灾难发生后第695天。 崔文超是前天傍晚放走的。 放他之前,于墨澜骑着跨斗去了一趟老城区,把充好电的对讲机电池给刘胜军换了。 他们在井边谈的。刘胜军井台上坐着,一条腿搁在井沿,水壶攥在手里。听完崔文超交代的那些事,他蹲下半天没吭声。 最后说了一句:“冲井杀人的那几个,不交出来,没得谈。“ 于墨澜问:“交出来怎么办。“ “我们的人死了,不是我们先挑事。“刘胜军拧着水壶盖,咯吱咯吱的。“你说怎么办。“ 于墨澜没再追问。 回来之后放了崔文超,让他带话回去。 今天下午,对讲机响了。杨滨在大门口。 “院门外来了个人。女的,一个人,说崔文超带话回去的,她叫陶涛。“ “让她进来,搜身。“ 过了一会。 “搜了。一把折叠刀,火柴。“ “带进来。东西还给她。“ 陶涛坐在桌对面的凳子上。比上次被押进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把脸撑出两道硬线,眼窝凹下去,穿一件宽大的男式夹克,肩膀撑不起来,夹克空在身上。 折叠刀放在桌上,她没去拿。 “你来干什么。“于墨澜问。 “谈买卖。“陶涛说。“我手里有药。消炎药、退烧药都有,降压的、降糖的、治关节的也有,小区里翻出来的。碘伏、纱布、一次性针管还剩一批。另外搜到两小桶柴油,修车店的。“ 她顿了一下。“你们缺这些。“ “你要什么。“ “吃的。水。“ 于墨澜把笔搁下来。 “粮食我也缺。地里的庄稼还没接上,全营两百多张嘴,配给压到底了。水能匀你一点,但长期供不起。“ 陶涛的脸没什么变化,但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那我来找你干什么。“ “有嘉余外面的人来这抓人,你知道这事吧?” 陶涛的眼睛转了下。 于墨澜说:“他们有几个前哨被我们打掉了。我们有枪,你知道。” “所以呢?” “我能护着嘉余。并且你缺的东西刘胜军有,但他不跟你做生意,他跟我做生意。” “你想当中间商?” “不用。你手里有药,他也不会拒绝。他那边有老有小,正缺这些,我这的医生也帮他们看过两次。“ “他不跟我谈。找过两回了。“ “什么时候找的?“ “过年前后。“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话事的,东西应该是他自家的。后来他立住了是另一回事。“于墨澜说。“但你冲他的井,他们那边死了人。这笔账不清,他不会跟你坐下来谈。“ “冲井不是我下的令。底下人自己组团去的。“ “我知道。但他不管。你管不住底下的人,他凭什么信你?“ 陶涛沉默了一会儿。拇指在膝盖上来回蹭,把布面蹭出一层毛球。 “有吃的才管得住。没吃的,谁说了都不算。“ “所以先把冲井的事了了。“于墨澜说。“那几个领头的,我们打死了一个,剩下的交给他处理。你做到了,他才可能坐下来谈药换粮。“ “那几个在我那边也是麻烦。“她说。“行。但粮和水,我要你们给个准话。“ 于墨澜没马上站起来。他拿起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去找过刘胜军两回。他那边什么情况?“ “什么意思?“ “粮。他手里还有多少,你看出来了吗。“ 陶涛的眼珠偏了一下。 “他自家的东西不让外人看。两次都在井边说话,没让我进门。“她说。“但我看见了几样东西。院门里头有个地窖口,有人蹲着看。“ “你估摸呢?“ 陶涛想了一会儿。 “我给陈老大干活的时候,他去那片收过一圈粮,但只收了几个散户,没动那栋楼。他们茬子硬,陈老大折了人,后来不知道怎么和解的,再没去过。“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五六十口人,有粮,有井,有围墙。但他找你帮忙守井,说明他人手不够。你想知道的不只是他有多少粮吧?“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 “我跟他有过来往。我们嘉余营讲规矩,不滥杀,不抢劫,你应该看得见。“他站起来。“你信的话,我直接带你过去。“ “行。”陶涛答应的很干脆。 没开车,于墨澜带了杨滨、徐强,带了两把手枪和土喷子,四个人往老城区走。于墨澜和徐强一前一后,陶涛在中间。路上没人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上门(第2/2页) 刘胜军出了楼。 他看见陶涛,目光先落在她的手上,再往上移到脸上,再移到徐强和杨滨手里的枪上。 “领头冲井、杀人的那几个,我回去处理。“陶涛直接说。“你要你的人去确认,我不拦。“ “怎么处理?“刘胜军问。 “你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刘胜军盯着她看了几秒。 于墨澜靠在旁边的墙上,徐强和杨滨在一旁站着,没插嘴。墙砖被太阳晒了一天,后背贴上去暖和。 刘胜军说:“没下次。“ “不会有下次。“陶涛说。 “井水我们够喝,但不是你们那个要法。“刘胜军拿出烟叼上,又散给于墨澜、徐强、杨滨各一根,没给陶涛。 陶涛没说话,等刘胜军点上烟。 刘胜军说:“水可以给你们打,每天定时段,定量。你们的人来,我的人在场。私下来的一律当贼办。“ “我想带人过来。“陶涛说。“并到你们这里。“ 刘胜军瞥了一眼于墨澜。 “养不起那么多嘴。这边吃饭的嘴也多,老的小的一堆。何况刚死了人,邻居们怎么想?“ “我们不白吃。“陶涛说。“我手里有药,你这边老人用得上。我们有年轻人能干活,有搜刮经验,还有你们不好找的东西。拿来换粮也行,出力也行。“ “什么药?“刘胜军的语气没变,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慢性病的药多数都有,陈老大死之前从药店搜的那一批,还有新城区居民楼里的,还剩不少。家里常备的消炎药、止痛药也有。“ 刘胜军没马上接话。他蹲下去,连着弹了好几下烟灰。 “合并的事不谈。“他说。“但药我要。你跟他们一样,列个单子,开价。粮食我出一部分,按你交的药来。水照刚才说的给,不多不少。“ “还有一件事。“于墨澜说。“县道上那伙人。他们是池壁的,专门拿吃的钓人。他们的先头有六个人,被我们打了,但后面还有。” “什么?” “我那边有人把女人孩子卖给他们。”陶涛补了一句。 “他们不是善茬,掳人去当奴隶,逼着吃人。不听话的就剁手剁脚。他们再来,我们三家得一起顶。“于墨澜说。 刘胜军看着于墨澜:“你的人守哪边?“ “守县道东口和南边。“于墨澜说。“老城区守北面,新城区守外面道口,跟老城区联防。“ “我们只有两把土枪,子弹不到二十发。“陶涛说。 “嘉余营送你五发。“于墨澜说。 太阳从墙后面斜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到了同一块地上。 “你图什么?“刘胜军抬起眼看于墨澜。 “池壁那群人暂时不敢碰我们,只敢找内奸摸情况。现在第一个被盯上的是新城区,你猜下一个是谁?” 于墨澜继续说,“我不如在外面就把人挡住,大家一起种地,一起活下去。你那边出粮,新城区出药,我出枪。“ 刘胜军把水壶盖拧死了。 “怎么出?” “我给你两把土喷子,还有子弹。还有陶涛这边,我也匀你一把手枪压住底下人。你们两个怎么换我不管,我要你们的粮和药,刘哥,我得让嘉余营挺到秋收。“ 刘胜军没还价。“行。“他站起来,对陶涛说:“药的单子明天给我。假药、过期药,一颗都别混进来。“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回去的路上,于墨澜跟陶涛把嘉余营这头的条件说了:一部分药品送嘉余营,程梓验完定价。柴油、生活用品,可以来嘉余营门口交换东西。新城区的人可以来嘉余营干杂活、跑腿,按天结,干了给顿饭,水随便喝,没干不给。 “不合并?“陶涛问。 “不并。你那边几十号人,什么脾气我不清楚。现在不合适。“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路口分开的时候,陶涛走了。她没回头,夹克后背皱成一团,一晃一晃地远了。 回到营地,于墨澜去找程梓。 “新城区那边的人有药。你列个单子,咱们最缺什么先换什么。“ 程梓推了推眼镜。“阿莫西林和头孢。维生素片也缺,酒精、一次性器械也紧。“ “过两天他们会送第一批过来。你跟陈志远对一下,能出多少东西。“ 程梓去了。 于墨澜坐回调度室。桌上台灯的光照在记录本上。 刘胜军的粮,陶涛的药。只要撑过这个月,地里那批庄稼就有收成了。 第253章 鸡蛋 第253章鸡蛋(第1/2页) 2029年5月19日。 灾难发生后第700天。 交换点从早上六点半开到下午两点。 陶涛那边来了十七个人,比前几天多了六个,排在门口登记桌前,每个人报名字、报年龄、报能干什么活。杨滨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但该有的都有。 来的人穿得杂。五月了,天不冷,但有两个人还套着羽绒服,又肥又大,空荡荡的。有的人还穿拖鞋,趾甲发灰发厚。 排在中间的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背着编织袋,袋子瘪了一半,走起路来里面的东西咔嗒咔嗒响。他后面的女人两手垂着,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那男人背着的袋子。 登记完,给这些人安排活。搬砖的搬砖,刷锅的刷锅,挖排水沟的跟白朗去南侧。干完活给一碗稀粥、一杯水。这规矩前几天立下之后,没有例外。 于墨澜在调度室处理前一天的值班出勤。台灯光圈发黄,纸上的字看久了眼睛发涩。 翻到配给表的时候,程梓直接推门进来,没敲,直接站到桌前,摘掉口罩。 “林老师连着低烧三天了。“ 于墨澜手里的笔停了。 “多少度?“ “三十七度六到三十七度九,退不下去。昨天开始牙龈出血,手指浮肿。今早我去看她,账本翻到一半盯着墙发呆,叫了两声才回过神。你都没发现?“ “李医生怎么说?“ “营养缺乏。维生素严重不足,蛋白质不够。“程梓顿了顿。“不是急症,但补不上来,后面会出大问题。“ 于墨澜把笔搁在本子上,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左腿搁在桌下,骨头隐隐发酸——坐久了就这样,改不了了。 “她的配给我看过,按标准发的。“ 程梓没接话。 于墨澜翻开台账,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密密麻麻,他翻到林芷溪的名字那一栏,手指沿着日期一行一行往下划。 配给在。领取签字也在。 但每一行旁边都有一列细小的数字,林芷溪自己加的备注,写在页边的空白里,字迹细而整齐,像她从前批改作业的习惯: “3/28,0.5,梁小。“ “4/2,0.3,陈宝。“ “4/5,0.5,梁小、小丽。“ 一行接一行。将近六个星期,没断过。 于墨澜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五月十六日。三天前。 他把账本合上了。 “你知道这事?“他问程梓。 “今天才看到。“程梓摇头。“她自己从没提过。“ 林芷溪坐在宿舍床沿上,右手撑着膝盖,左手搭在腿上。她身上一件白色长袖t恤,领口松了,锁骨撑在皮下面,支出两道硬棱。 “怎么不躺着?“ “躺着头更晕。“林芷溪抬头看他,“你来干什么?活没干完?“ 她笑了一下。牙龈颜色比正常的深,发暗。 “账本的事我看到了。“于墨澜说。 笑没了。她也没解释。 “那几个孩子没爹没妈,标准分配不够吃。“声音很轻。“我就是匀一点。“ “六个星期。“ 林芷溪没出声。 “以后不许了。“于墨澜说。 “那孩子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你先把自己吃回来。“ 她看着他。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拳,最后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鸡蛋(第2/2页) 于墨澜起身的时候,眼前有点黑。他扶了一下床沿,站稳,走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芷溪还坐在那儿,背有点弓,右手撑着膝盖,没动弹。 走廊里他遇到陈志远,他手里捧着一只灰色旧袜子,里面鼓着两个圆鼓鼓的东西。 陈志远跟着于墨澜进了调度室,他把袜子放在桌上,打开。 两个鸡蛋。壳上沾着干草屑和鸡粪,个头不大,一只比另一只稍长。 “老城区换来的。“陈志远的语气跟报账一样。“我自己的。不过账。“ 从王慧怀上以后,于墨澜让食堂给她的份额里多加了半份,他和林芷溪也从自己碗里匀过——这事他知道,陈志远可能也知道,但两个人都没提过。 他把鸡蛋收进桌下的铁皮柜里。 “谢了。“ “给嫂子吃。“陈志远丢下这句,转身走了。 下午,交换点收工。十七个人干了大半天,吃了粥,喝了水,出门的时候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很快,好像怕走慢了被叫回去干活。 其中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那边的烟囱。烟还在飘,被风拉成一条很细的线,挂在工业园上空。 “你们……每天都能喝粥?“他问站着望天的楚建良。 楚建良瞥了他一眼。“每天都喝。“ 那人没吭声。转身走了。 晚上没在食堂吃,于墨澜一家把饭打回宿舍。 他煮了一个鸡蛋。水在锅里翻了几分钟,他用勺子把蛋捞出来,搁在不锈钢碗边沿上放凉。 剥壳的时候碎碎的,蛋白灰青色,弹性不太好,一掰就裂。蛋黄干得有些散,表面有一圈灰绿,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 这种便宜鸡蛋,在末世之前他连正眼都不会看,但现在不一样。鸡怎么养的,陈志远用什么换的,他没说,于墨澜也没问。 他把鸡蛋切成两半,一半放进林芷溪碗里,另一半放进小雨碗里。 林芷溪看着碗里的鸡蛋,没动筷子。 “吃。“ “你呢?“ “我不缺这个。“ 他的胃缩了一下。肚子里空得发酸。他把这个感觉压下去,端着自己那碗稀粥,喝了一口——温的,滑的,碎米从舌面滚过去,几乎尝不到粮食的味道。 林芷溪拿起筷子,夹起那半个鸡蛋,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腮帮子动了七八下才咽。小雨先用舌头舔了一下蛋黄,咬了一小块,然后把剩下的鸡蛋夹进林芷溪碗里,没等林芷溪说话,直接端着空碗出去了。 十一点,于墨澜在调度室做当天收尾。何妙妙跑过来,没敲门。她t恤领口歪着,头发拿橡皮筋胡乱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一张纸。 “于哥,刚才扫频听到了一段。“ 圆珠笔字,写得急,笔画连在一起: “……路段……封控……倾角……“ “就这些?看不懂啥意思。“ “就这些。信号很弱,一闪就没了。“何妙妙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频率和时间我记下来了。“ “继续扫。每天固定两个时段,听到什么都记。“ 何妙妙点头,拖鞋在走廊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了几步,走远了。 于墨澜把纸折了两折,压在台灯底座下面。 调度室安静下来。灯光照着合上的账本、桌上的铅笔、纸条露出来的一角。 走廊另一头传来值班换岗的脚步声。他关了灯。 七百天了。 第254章 豆花 第254章豆花(第1/2页) 2029年5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701天。 早上有雾,灰蒙蒙的,不是白的。贴着地面不到一米厚,人走过去腿就没了。 豆田里的土踩上去发软,昨夜下过一场很轻的雨,鞋底沾泥,在地里走要用力往外拔。 苏玉玉蹲在豆茎旁边,摘了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架上,凑近看。 几朵白花。指甲盖大小,挂在分叉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微微卷着。紧贴花下方,有两三条嫩荚,细得像豆芽,弯着,在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田泥。 “开了。“ 于墨澜站在田埂上。 那些花他看见了。 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混合的味道。活的东西从土里拱出来的气息,说不上来好闻还是难闻,但是活的。 周德生从另一侧垄里直起腰,走过来蹲下看,手伸出去,没碰花,用指头在旁边的土里捏了一下。 “花期对。天气稳的话,半个月能摘第一批。“ 于墨澜吐了口气。 但没人欢呼。苏玉玉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开始数。九垄豆田,每垄约四十米,从头走到尾走了将近十分钟。 “中间五垄状态最好,外围四垄弱一些。花量不算多,挂荚率还行。“ “接下来怎么防?“于墨澜问。 “排水沟要加深,支架要搭,不然风一来豆茎全歪。“苏玉玉一条一条数着说。“最关键是篷布,挡黑雨。上次黑雨之前搭的那批破了好几块,得补,这雨酸。“ “仓库里现在有七块完整的蓝色防雨布,够盖三垄。“ “另外六垄没了。除非再搜,或者让陶涛那边帮忙。新城区建材市场可能还有点货,阿桂去看过。“ 于墨澜蹲下去看花。他蹲的动作快了一点,头一晕,眼前灰了半秒。他用手撑住地面,指尖抠进湿土里,手指在抖。 他没让任何人看见——等头不晕了,才假装系鞋带,慢慢直起身。 “我跟陶涛说。明天让她的人搜篷布送来,给他们换粥换东西。“ 白朗带人去准备排水沟的工具了。 苏玉玉没跟着走,站在田埂上等其他人散了,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算了一下。“ 于墨澜看着她。 “眼下这点地不够。“她推了推眼镜。“就算把南坡全开出来,能种的地方全种上,种子全下地,扩到四亩左右——按当前的产量算,全部顺利收成,够两百人吃两个月。“ 风从工业园北面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化肥厂残余的氨味。 “种地之前没说。” “我们就这些种子,全下地了,当时的成活率还不确定,我估计的比现在更差,更没法说。” 于墨澜望着豆苗。 “两个月。“苏玉玉重复了一下,像是在帮他理解这个数字的量级。“一年是十二个月。“ 两百多张嘴,两个月的粮。还是把能种的地全开出来、什么都不出差错的最好情况。 “这个数,不要跟任何人说。“于墨澜说。 “……那怎么办?“ “先把这一季种完。扩种的事,我跟陈志远商量。“于墨澜看着远处干活的人。“你跟周老把现有的顾好。眼下说出来,只会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豆花(第2/2页) 苏玉玉嘴唇动了一下,没作声。她又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转身往豆田走了。她的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继续走。 中午,程梓来了调度室。 后勤区那边,一个姓吕的老头死了,六十三岁。前天开始拉水样便,昨天躺下起不来,今早没了。 “什么原因?“于墨澜问。 “营养不良叠加慢性腹泻。肠道黏膜受损,吃进去的吸收不了,全拉出来。“程梓摘下口罩,折了两折,塞进兜里。“这种情况以后会越来越多。长期低配给,老人都会撑不住。“ “药呢?“ “补液盐用完了。灌了盐水,但已经脱水了。“ 于墨澜拿起笔。记录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已经有三个名字。他在第四行写下:吕莨贵,63岁,5月20日,营养性衰竭。注销口粮。 “按惯例办。“ 程梓应了一下,走了。 于墨澜把笔搁下来。 本子摊在桌上,四个名字了。最近一个月死的都是老的,都是同一种死法。不是病,不是伤,是一天比一天吃不进东西,然后某天早上突然不动了。 苏玉玉刚才那个数字浮上来。两百人,两个月。 他把本子合上了。 下午,白朗带六个人挖排水沟。豆田东侧低洼处的土硬,一锹下去只铲动三四公分,铁锹碰到碎石,乒乒乓乓的。刘根孙亮蹲在一旁削竹竿,竹竿粗细不匀,得一根根修整。 三个新城区来换工的人被分到挖沟。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挖了一阵就直起腰喘气,手掌起了水泡,他咬破泡皮,吸了一口,低头继续铲。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站在田埂上,看着九垄豆田——白花挂在茎上,弯腰种地的人,搭了一半的竹架子,田边堆着的蓝色篷布卷。 他看了很久,两只手搭在锹把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 “你们种了多久了?“他问旁边的白朗。 白朗头也没抬。“开春就在弄。“ “……就种这个?“ “种啥有啥。“白朗把铲起来的泥往沟沿上甩。“你们要是早种,也不用跑到这来挖沟。“ 那人咽了一下,把锹插进土里,低头,不再说话了。 小满和无名跟在周德生后面,蹲在垄头帮忙检查排水沟出口。小满拿着一截短铁丝,无名拿铲子,把堵在沟口的碎叶和泥块一点点捅开,在泥里搅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周德生偶尔指一下:“那个角太直了,水过不去。“小满就蹲过去重新掏。两个人从田头干到田尾,没说几句话。 傍晚,于墨澜去食堂的路上遇到周德生。老人站在豆田南端,背着手看天边,没走。 西边的天际线上,云层比昨天厚了一圈,带着一层脏黄的暗色,底部压得很低,像黄风怪在上面坐着。 “天气稳不稳?“ 周德生没马上答。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皱纹更深,嘴角的那几道纹路一直拉到下颌骨上。 “得小心。“ 第255章 低云 第255章低云(第1/2页) 2029年5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704天。 尸体是早上发现的。 杨滨带换班的人去交换点开门,远远就看见东侧路口草丛边趴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 草丛长得不高,蔫巴巴的。上面沾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把脖子和地面粘在一起。喉咙被割了一道,刀口很深,切开了气管,创面边缘发黑。那人身上翻得乱七八糟,外衣扣子全崩了,裤兜翻在外面。 旁边泥地里有两道平行的脚跟拖痕,很浅,停了没两步,就是把人从路边拖进草丛的距离。 这人昨天来换过工。杨滨记得他,登记本上有名字:蒋民,四十七岁,新城区的。前一天在嘉余营干了一下午的活,领了一碗粥、半块红薯干。 回去的路上被人杀了。可能就为了那半块红薯干。 杨滨用对讲机报了于墨澜。 等于墨澜到的时候,尸体旁边围了三四个今天来换工的新城区人,没有人出声,只是围着看。有一个女的看见创口,蹲在两米外干呕,没吐出东西。 空气里有血腥味,混着草丛底下积水。苍蝇已经来了,在刀口附近打转。 “谁看见的?“ “没人看见。“杨滨把登记本翻了一页。“夜里的事。“ 于墨澜蹲下来检查。 刀口齐整,就一刀,肯定不是打架,打架的伤口不会这么干净。是蹲点的,等人换完东西往回走,马上从后面动手,又快又安静。 他站起身,直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通知陶涛,让她认人。今天交换照常,不停。“ 那天来的人少了一半。七个,走路的时候每个人都扭头看路两边的草丛。两个在登记的时候手一直攥着。 交换点开了,但气氛不对。换东西的就来了一个,新城区平时干活的人闷声干,今天的人隔一会儿就抬头,往东侧路口方向看一眼。 陶涛派人认走了尸体,地上的血迹还在,泥土吸了一部分,剩下的踩不掉,也没人收拾。 下午一点,于墨澜在调度室叫来梁章,把门关上。 “交换点外围出了人命案,你知道了。“ “知道了。“梁章站得直。 “出事的地方离我们最外围哨位不到三百米。夜里值班的没听到动静。“ 于墨澜把铅笔搁在桌上。 “你跟我说说,这叫什么。“ 梁章嘴抿着,下颌绷紧了,但没说话。 “东侧路口是交换点唯一的出入通道。每天十几个人从那里过。“于墨澜没抬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那个位置没有固定哨,夜间巡逻线都没覆盖到。“ “人手不够。东侧本来不是——“ “现在是了。“于墨澜打断他。“今天起,东侧增加固定哨位,夜间巡逻线向东延伸到公路拐弯处。用谁你排。“ “明天就到位。“ “今晚。“ 梁章走了。 于墨澜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烟——熊猫的,烟丝有点松了。他站在调度室门口,点上吸了一口,嗓子眼发辣。 就是那一口的工夫,他发现风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可能从上午就停了。天灰得很匀,没有层次,一整块扣在头顶上。空气很闷,不动,黏在皮肤上。 他用鼻子吸了一口。熟悉的金属味。 他走去找周德生。 老人在工具棚里修锹把。彩钢瓦搭的棚子歪歪斜斜,里面堆着锄头、铁锹、塑料桶、几捆麻绳,和搜刮来的各种物件。光线从门口漏进来,落在周德生手上,他的手上老茧更厚,土地的颜色渗进去了。 于墨澜问:“你闻到了吗?“ 周德生把锹把放下,鼻子朝上抬了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低云(第2/2页) “跟上一回一样。“ “能看出多久?“ “一两天。快的话今晚。“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豆田得盖了。“ 于墨澜回调度室,拿起对讲机,转了旋钮。 “陶涛,嘉余营。“ 沉了一分钟,陶涛的声音传来,底噪很重。 “在。“ “黑雨可能今晚到。我这边篷布不够,你那边建材市场还有没有塑料薄膜?“ “我让人去看。“ “能来多少人帮忙搭棚?“ 对讲机那头停了几秒。“十个。“ “尽快来,带工具。“ “行。“ 下午三点,豆田边集合了二十多个人。嘉余营这边白朗带八个,陶涛那边来了十个,苏玉玉和周德生指挥,没让孩子们来。篷布加上陶涛搜来的塑料薄膜,勉强盖七垄,剩下两垄实在没东西了,用编织袋和旧床单凑。 时间往死里赶。竹竿搭架,铁丝绑接头,篷布拉上去用石头压边。 风起了,一阵一阵的,篷布被吹鼓起来,两个人按住这头,那头两个人立刻拿铁丝绞紧。 铁丝勒进手指,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但手上没停。 周德生一垄一垄检查排水沟,有几处堵了碎土,他弯腰用手扒,指甲劈了一道,看都没看,接着扒。苏玉玉跟在后面加固竹架连接处。两根竹竿拼接的地方松了,她拿铁丝缠了三圈,使劲拧,拧到手指发红、发麻。 于墨澜也在搬石头,压篷布用的废混凝土块,石头棱角硬,扎手。每搬一块他腰就抽一下,脊背两侧的肌肉僵得像两根铁条。 天色在四点多暗下来,还没到黄昏,就从天顶往下沉,均匀地压在头皮上。 金属味越来越浓。 六点,九垄全部覆盖完毕。苏玉玉走了最后一圈,检查每一处接缝。 “外围两垄不保险。雨大了撑不住。“ “尽力了。“ 陶涛的十个人收了工,没留下吃饭,直接往回走。走之前陶涛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覆盖住的豆田。 蓝色和灰色的布面在风里起伏,石头压着边,竹架在底下撑着,给脆弱的东西盖上了一层护甲,但护甲本身也是脆弱的。 “你们为这几垄地拼成这样?“ 于墨澜没搭腔,他在看天。 入夜,雨来了。 先是几滴,打在铁皮棚顶上,声音很沉,每一下之间间隔很长,在头顶漫不经心地敲鼓。然后间隔缩短,最后连成片。 于墨澜站在冷库门口雨棚下,看黑雨从天上倒下来。他今年第一次认真地看黑雨。 黑雨不是落的,是泼的。雨水砸在地上不溅开,直接啪地摊成一片,灰黑色,带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地面上很快汇起水流,气泡在水里翻,像活的东西在下面呼吸。 空气里的金属味变成了别的东西:铁锈、酸、腐烂、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 黑雨是这样的。 他退回调度室。 深夜,何妙妙来了。她头发是湿的,t恤前襟贴在身上,她跑的很急,穿过了院子那段没有遮挡的路。她喘了两口,把手里的纸递过来——就四个字,被雨水洇开了两个,但还能认。 “渝都通电。“于墨澜念了一遍。 “就这两个词。“何妙妙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信号比上回强,还是断了。我确认了两遍。“ 于墨澜把纸折了,压在上一张纸条旁边。两张纸条并排:“路段、封控、倾角。““渝都、通电。“ 于墨澜把“倾角”两个字划掉,改成“清剿”。 雨声没停,铁皮被砸得闷响,一声接一声。 外面的豆田上,那几块篷布不知道还撑不撑得住。 第256章 外路 第256章外路(第1/2页) 2029年5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708天。 黑雨下了三天半,第四天上午停了。 天还是灰的,风从西边过来,空气里残留的酸味淡了一些。 于墨澜跟苏玉玉去豆田。 篷布下面的七垄基本完好,豆叶湿润,颜色很正。外围两垄不行了——编织袋被风掀掉,黑雨直接淋了一天半,叶子发黄,卷边,茎秆上有灰黑色的斑,像烫伤留下的疤。 “这块废了七八成。中间五垄和紧挨的两垄问题不大。“苏玉玉蹲下捏了一根枯茎,碎在手里。“总体比预计的好。“ “能救的先救。“ “已经在剪枯叶了。追一轮肥,下周看。“ 黑雨过后的第一天,交换点重新开了。来的人不多——五个新城区的,三个散户。日子在继续,但每个人都带着刚从洞里爬出来的那种小心,走路的时候贴着墙,不敢大声说话。 上午十点左右,杨滨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来了三个人,不像平时那种。“ 于墨澜过去的时候,三个人站在登记桌前。没排队,没报名字。 三个男的。乍看跟交换点常见的散户没什么两样——脏兮兮的迷彩雨披,裤腿扎进胶鞋里,脸上糊着灰,背包外面还拴着编织袋。 伪装做得不差。但于墨澜多看了两眼,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他一下子说不上来。这三个人站在登记桌前的方式跟流民不一样——流民到了交换点,眼睛是散的,到处瞟,看粮袋、看人、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这三个人的眼神不散,在他进来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就落定了。三个人之间隔着半步,不挤不靠,彼此都留了动的余地。 还有身体。两年了,于墨澜见过的活人没一个不瘦。这三个也瘦,但不是饿出来的——肩膀没塌,手腕上的筋还绷着,蹲下去站起来的动作干净利索,膝盖不打晃。 身上的味道也不对。不是流民身上那种饥饿和体垢沤出来的酸臭,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味,像橡胶,又像什么油脂,于墨澜没闻过。 他说不出更具体的东西,但后脑勺一直在发紧。 这三个人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做什么的?“于墨澜问。 领头的四十出头,圆脸,下巴刮得干净。他看了于墨澜一眼,目光从门口杨滨挎着的56半上掠过去,掠得很快,余光一带就过了。但于墨澜注意到了。 “路过。听说这边能换东西。“ “换什么?“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多功能钳、两节18650锂电池、一小卷医用胶布,一个密封袋装着叠好的手绘地图。 “换盐。还要嘉余往东的路况。“ 于墨澜没接。他转头对杨滨说:“叫徐强、梁章、陈志远,再去跟林老师说一声。“ 杨滨跑了。于墨澜让交换点清场——换工的人全部带到冷库北侧,不许在交换点附近逗留。白朗的人在外围用绳子拉了警戒线,铁皮卷帘放下一半。 三个人站在原地,没动,没交头接耳。 圆脸的看着卷帘门降下来,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 十分钟后人到齐。徐强站在于墨澜左侧,手搭在枪托上。梁章在右侧,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三个人身上只停了几秒,走到于墨澜边上,侧过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雨披底下有硬板,胸口和肩膀的线条不对。软质防弹背心。右边那个腰上鼓了一块,枪套。最矮的手腕里缠着胶布,里面可能有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鞋底是横纹防滑的,这三个不是走山路来的。“ 于墨澜没动表情。他之前说不清的那根刺,现在有了名字。 陈志远搬了把折叠凳坐在角落,手里捏着笔和本子。林芷溪最后到,靠在铁皮墙上,右手抱着左臂。 外面安静下来。远处只有锹铲声。 于墨澜坐在登记桌后面,没先开口。 圆脸的也没急。他扫了一圈徐强、梁章、陈志远、林芷溪,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均匀停两秒。三个人坐在一屋子端着枪的人中间,既没摸腰,也没彼此对视。 于墨澜见过害怕的人什么样,不是这样。 “你们营地多少人?“圆脸的先开了口。 于墨澜没答。 “武器呢?“ 还是没答。 圆脸的靠了一下椅背,停了几秒。 “行。你问。“ “你们替谁干活?“ “指挥部。“ “哪个指挥部?“ 对方停了一下。瘦高个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渝都联防。“ 从大坝以来,收到的广播都是渝都的。于墨澜没说他听过。他问道: “渝都联防是什么?“ “你们不知道?第一年这里的人应该也往西撤离过。“ “你说了我就知道了。“ 圆脸的搓了一下手指。“西南。灾后组建的。在清理干线,恢复通行。“ 一句话三个信息,每一个只给了最小单位。 “清什么线?“ “沿江干线。“ “清什么东西?“ “武装。拦车的、占路的、设卡的。“ “清线是你们在干?“ “车队在干。我们是前站,沿线摸排聚居点。“他顿了一下。“广播一直在发,但多数地方连电都没有,收不着,得靠人一个点一个点跑。“ “车队多大?“ 圆脸的看着他,不说话。过了三秒、五秒。 对方根本不会回答这问题。于墨澜换了个问题: “你们怎么到的嘉余?“ 气氛变了。圆脸的停顿比之前任何一个问题都长。从进来到现在没出过声的那个络腮胡,目光落到了圆脸的侧脸上。 “水路一段,陆路一段。“ 只这一句。于墨澜在心里把它拆开。 水路就是船,船就是有港口或码头,这群人就是沿江坐船下来的。他没追问。追了也不会答。 瘦高个在间隙里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右手虎口,于墨澜瞥到了拇指和食指之间一条横的硬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外路(第2/2页) “渝都谁说了算?“于墨澜问。 “……西南军区出来的。还有中部撤过去的一部分,灾后自己拉的。“ “也就是说不是灾前那个官方。“ “你说的那个官方在北边。“ 梁章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于墨澜没转头。 “北边哪儿?“ “太行一带。“ 没有名字,没有数字。于墨澜等了两秒。对方没有任何补充。 “那边多少人?“ 圆脸的把手搁在桌面上。“这个没法跟你说。“ 两条硬线了。于墨澜拿起铅笔,在本子角上画了一道短线。看起来像记东西,其实啥也没写。 “两边什么关系?“ “各管各的。“ “打过没有?“ 络腮胡的目光又落在圆脸的侧脸上。 “听说黄河那边有过一次。“ 对方没说“我们”。而是听说。 “为了什么?“ “资源。“ “什么资源?“ 圆脸的没接。瘦高个嘴动了一下——“矿。“声音不大。 圆脸的眼角有一个极短的侧视。瘦高个嘴合上了,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矿。于墨澜把这个字记下了。两个政权为了矿开战了,不是小冲突。 他换了方向。“沿海呢?“ “没了。“ 两个字。络腮胡的下颌收紧了一下。于墨澜看见了。他追问道:“都没了?” “所有沿海省,都没了。应该说整个西太平洋所有的沿海。” “黑雨搞清了没有?“ 瘦高个又活了。只要话题偏技术他就来精神:“酸盐、淤泥、火山灰的混合沉降。第一年带有陨石封冻的不明孢子,接触以后高烧——“ “行了。“圆脸的轻声截断。 瘦高个闭嘴了。“高烧“后面还有东西,被切了。 “接触以后怎样?“于墨澜追了一句。 瘦高个看了圆脸一眼,没被拦。“高烧、病变。但第二年孢子适应不了,感染者也基本死绝。现在毒性还有,主要是酸蚀,问题不大了。但还要持续很久。“ 问题不大了。黑雨之后,有两个老人还在低烧。于墨澜在心里给这条画了一道杠,没纠正他。 “你们在发广播。“于墨澜突然换了问题,“我们收到了信号。断断续续。“ 圆脸的盯着他,眼神变了。“你们有电台?“ “有。“ 圆脸的身子动了一点。那个动作很短,应该是他碰到能收广播的聚居点不多。嘉余是个例外。 “什么频段?“ “你先说。谁在发?“ 沉默了几秒。 “指挥部统一发的。定时定频。覆盖干线沿线。“ 跟何妙妙记录的时间规律对得上,于墨澜点了一下头。 他问:“你们来嘉余想确认什么?“ “人口、规模、秩序水平。“圆脸停顿了一下,“看看。不做承诺,不带命令。“ “看完呢?“ “回去汇报。后面怎么安排不是我们能定的。“ “你们今天看到了什么?“ 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了。 “盐和路线图谈好了就给。“这人拉上帽兜。“还有一条——干线上被清掉的武装,跑散了不少人。嘉余不在主线上,但县道通东边留点神。“ “什么意思?” 圆脸没答,直接说:“另外,池壁方向别去。“ “为什么?“ “别去就对了。“ “留点神“是提醒的语气,“别去就对了“不是。于墨澜记住了这个区别。池壁,他们打过的那伙人的地盘。 于墨澜让把盐装进防水包,路线图递过去。三个人帽兜拉上,步伐均匀。 走到门口的时候,络腮胡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食堂方向,又看了一眼豆田方向。嘴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没说。转身跟上另外两个,走了。 杨滨把卷帘门拉起来。 于墨澜没回调度室,他先找梁章。 “东侧哨位加一班。县道方向巡逻往外扩两百米。“ “因为那三个?“ “清线打散的人可能往这边跑。不是流民,是扛过枪的,或者是匪。“ 梁章应了一声,大步往东侧哨位去了。 于墨澜又叫住还没走的徐强。“今天的事不往下传。有人问就说来换东西的。“ 徐强没多嘴。他把枪挂回肩上,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虚掩上。 入夜以后于墨澜没回宿舍。调度室的灯他没开,窗外走廊尽头那盏灯的余光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昏黄的水渍。 今天这场谈话,他从对方嘴里撬出来了一些东西:外面有人在修路、清线、发广播。 那个叫“世界“的机器没有彻底报废——至少有人在零件堆里刨出了几个还能转的齿轮,开始往回装。规模比他设想的大得多,也远得多。 但每一块到手的信息都像是被刀砍过的,该给的轮廓给了:渝都存在,北方存在,干线在通;不该露的棱角一个没留。 对方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决定了他能摸到哪面墙。 他还有一摞问题压在喉咙底下,但是今天这个场子不配问那些。有些问题一出口,就是把自己的底牌翻过来给对方看。 他翻出何妙妙之前抄的那两张纸条——“路段、封控、清剿““渝都通电“——摊在桌上,跟脑子里今天的对话碎片摆在一起。 池壁。广播里出现过,今天那个人说“别去“。 干线上被清掉的武装。拦车的、设卡的。碾过去。 池壁那些人是什么?嘉余营在外面那张拼图里又被当成什么? 没有答案。 于墨澜把纸条压回台灯底座下,身体往椅背一靠。 弹簧吱了一声。调度室的黑暗厚实得很,能把人裹住。问题搁在那儿,跟铁皮柜里那把枪一样,不动也有重量。 第257章 池壁 第257章池壁(第1/2页) 2029年5月29日。 灾难发生后第710天。 消息是慢慢渗出来的。 不用谁特意去传。而是那天下午清人拉帘的动作本身就像往池子里扔了一块石头,当时水面什么也看不见,但波纹已经在水底走了。 头一天晚上没有人问。食堂吃饭时安静得跟平时一样,只是少了几个惯常占角落的散户,他们被清到冷库北侧去了,还没放回来。 到了第二天,也没有人直接问——但挖沟的工地上有人闲聊,话头绕来绕去,绕到“昨天交换点那阵子关门是咋回事“。 白朗不在交换点,什么也没看见,含糊了一句“检修卷帘门“,对方没再追,却也没真信。 真正变味是第三天。食堂后面存水的地方,水声哗哗盖着人声,两个人蹲在水池旁边,一个说“听人讲外面有搞头了“,另一个问“什么搞头“,回了句“不晓得,反正有人在整路“。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被倒水声一盖就没了。 于墨澜从走廊经过的时候,水声忽然大了一截。 他没停。封口只改变信息走的管道,不改变它要走的方向。 他能做的不是堵嘴,是让它停在“外面有动静“这一层,不让它沉到“有军队要来收编我们“那一层。大坝的教训够了。 上午,于墨澜叫陈志远来调度室。门关上。 陈志远把本子摊在桌上。 前天谈话时他记的,字写得急,有些笔画没收尾,歪歪扭扭攀在格线上。于墨澜没急着翻,先把那天的场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渝都联防,这个词跟何妙妙抄的广播能对上。 西南军区出来的,灾后自己拉的,不是灾前那个编制,是新长出来的东西。有多大?不知道。但圆脸的说“水路一段,陆路一段“,他们有船、有码头,控制长江中上游,有导弹。那不是游击队能撑起来的家底。 北方也有人,太行一带。问到这里的时候对方收了线,什么数字都没给。之前听说过官方在保康,离得不远。 于墨澜在心里把这根线标粗了。对方嘴越紧,东西越重。 “各管各的“,圆脸用的这四个字;然后瘦高个漏了一个“矿“。两个政权,各据一方,已经见过血。还有没有其他的,不知道。 沿海。两个字就盖了棺——“没了“。 包括林芷溪的老家,包括那个他们跑出来的临江,不管是海啸、地震、洪水还是黑雨,没了。 黑雨那段……“接触以后高烧、病变“。于墨澜记得瘦高个说这话时的语速,快而流利,像背了很多遍的手册。到嘉余对不对,另说。最近营地里没发黑雨病,也没有瘟疫,但医务室那边压着两个低烧不退的老人。 然后是最后那句:池壁方向别去。 于墨澜拿铅笔在本子空白处画了两道短线,理了理脑子里的节奏。 “你觉得几成真?“他问。 陈志远用指甲刮了刮笔帽上一块干漆,没抬头。“渝都在,干线在通,干线,应该就是长江沿岸,跟广播和我们已知的消息咬得上。梁章说的那些,这些人的身份气质,还有装备,这种东西编不出来。有后方,有组织是肯定的。花这么大力气编一套假世界来骗嘉余,不值当。“ “黑雨呢?“ “像内部培训材料里摘出来的。在渝都可能成立。放嘉余,得打折。“ 于墨澜把铅笔搁下。“池壁。“ 陈志远这次停了一会儿。他把笔尖搁在本子上,没写,慢慢转了半圈。“干线上清的是武装——他原话说的是‘拦车的、设卡的‘。池壁要么在干线上,要么在干线能够到的地方。要么他们动了干线。“ “还有几个问题那天没问。“于墨澜换了方向。 “哪几个?“ “大坝、沧陵。他们的船除了运兵还跑什么线。沿海往内陆撤的那批人走的什么路。“ 陈志远看着他,把笔帽盖回去,盖得很慢。“没问是因为——“ “一问就暴露底牌。“于墨澜的嗓子发涩。“提大坝,他们马上知道咱们跟那边有瓜葛。提沧陵也不行,陈老大……这些口子不能从正面开,得绕。“ 提陈老大的时候,陈志远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几个人还在这附近?“陈志远问。 “说不准。没法跟,会被发现。也许当天就走了。“于墨澜说。 沉默了几秒。桌面上铅笔灰和纸屑混在一起,灰扑扑的一摊。 陈志远把本子合上,夹进腰间的帆布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像还有什么想问的,最终只是摁了摁门框上翘起来的一截铝条,拉开门出去了。 于墨澜没追问。调度室空了以后安静下来,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拖了一条灰白的亮印子。 大坝。那块被导弹炸出坑的地方。他们提前逃出来的废墟。于墨澜知道动导弹这种事,是军令线以上的信息,不是三个前站兵能松口的。 沧陵,提到进攻沧陵就会吃导弹。这个地名也是禁忌。 他当时没问,不是忘了。那会把自己从“一个聚居点管事的“变成“跟大坝和沧陵都沾着关系的人“。在对方的报告模板里,字会怎么写,他不敢赌。 那三个人也不能杀。他们出来之前一定会报位置,如果那三个人死在哪里,相信那个地方的下场也不会好。 先搁着。渠道不是只有嘴这一条。 下午,乔麦回来了。 她是前天一早出去的,没骑徐强修好的那辆自行车,而是骑的跨斗三轮摩托,沿县道往正南。于墨澜让她带了对讲机,两小时报一次。前天下午报了三次,都说“没事“。昨天没回来,于墨澜让杨滨在那边多盯了一夜。 现在她回来了。鸭舌帽歪着,脸上灰扑扑的,夹克袖子上蹭了一道黑。 她把车停在冷库外墙,走进调度室,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三颗大弹壳搁在桌上。然后解下腰间别着的手机,点亮屏幕,翻到相册递给于墨澜。 第一张照片:一截烧焦的木桩钉在路边,上面有块铁皮,红漆烧得斑驳,认得出几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池壁(第2/2页) “……壁……过路……费……“ 于墨澜接过手机,两根指头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在哪拍的?“ “南边大概四十公里。“乔麦蹲下来喝了口水,用袖子擦嘴。“县道到头往东拐,有一段跟高速并行的辅路。辅路有个路口,两边搭了棚子,铁丝网拉过去挡着路。“ “有人?“ “没人了。“ 于墨澜等着。 “棚子烧了,铁丝网被碾断了,轮胎印很宽,军用那种重车,地上有弹壳。“她点了点桌上那三颗。“12.7毫米的,棚子后面的矮墙全是弹孔,都快射塌了,打了不止一轮。“ 她指着照片。 “墙后面那几摊红的。“ 于墨澜没问是什么。他知道。 “再往前呢?“ “路口以北我没敢进去。远处看了一眼——能看到成片的楼房,有些没了顶,城里也没烟。“ 她看了于墨澜一眼。“那就是池壁。“ 于墨澜把弹壳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12.7毫米,制式弹。这是真的重机枪,架车上的。 乔麦说:“他们在路上设卡拦人,照片里那块铁皮牌子写的就是。“ “然后被清了。“ “然后被清了。“乔麦重复了一遍。 调度室安静了几秒。外面传来白朗带人干活的锹铲声,远远的。 于墨澜把弹壳拢在一起,又翻了一遍手机里的照片——木桩、铁皮牌子、棚子残骸、矮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一个路卡的全貌。 池壁那伙人不光偷袭抢车,还在路上设卡拦车。然后车队来了。 “清线“是碾过去、打过去、烧掉、清空。不用谈判,不用招安,直接“处理“。池壁在南侧,干线在嘉余东侧,被清掉的武装应该跑散了不少人。 乔麦走了。于墨澜把那三颗弹壳收进铁皮柜里,把池壁的死装进了嘉余的抽屉。 傍晚,于墨澜叫了徐强、梁章和林芷溪到调度室。陈志远没叫,他已经知道了。 他把弹壳搁在桌上,旁边摆着乔麦的手机,照片打开。没多解释,让他们自己看。 徐强拿起弹壳看了一眼,放回去。“正规部队。“ 梁章拿起手机翻了几张,在铁皮牌子的特写上停住,没说话。 林芷溪靠在墙上。她看的不是桌上的东西,她在看于墨澜的脸。 “池壁那群人在路上设了卡。“于墨澜说,“被车队清了。“ “什么时候的事?“梁章问。 “不清楚。乔麦说弹壳没锈,血迹还没完全干。就这几天。“ 跟黑雨的时间差不多。可能黑雨之前,也可能黑雨期间——雨中行军,不是不可能。 “池壁那些人——“梁章顿了一下。“是什么性质?“ “不知道。他们可能是民间武装,也可能是土匪或者叛军,当时加油站那人死前说,池壁不止一伙人,谁劫了渝都车队不知道,但这群人是在路上收东西。跟我们区别大不大——“ 于墨澜没说完这句话。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后半截。 林芷溪轻声说了一句:“他们说‘清剿‘。“ 她说的是何妙妙之前抄到的广播碎片。当时只是几个字,现在那几个字有了一堵满是弹孔的矮墙作注释。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嘉余不在干线上。“梁章先开口。 “不在。“于墨澜说。“但县道南边是池壁。“ “那三个人来了,看了,走了。他们回去会怎么汇报?“ 于墨澜没回答。 徐强站起来。“要做什么准备?“ “暂时没有。“于墨澜看着桌上那三颗弹壳。“不要扩大巡逻范围。不要对外表现出异常。他们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种豆子、换东西、有规矩的营地。就让它保持这个样子。“ 他把弹壳收回铁皮柜,手机还给乔麦的时候照片已经删了,留在脑子里就够了。 “如果有人问乔麦去干什么了,就说去找建材。“ 人走了。调度室剩他一个。 晚上十一点。何妙妙来了。 她手里一张纸,用尺比着抄的,字比以前整齐。 “于哥,这次很清楚。“ 于墨澜接过来。 “渝都临时联防指挥部播报:沿江干线清剿池壁行动进行中。重申:任何拦截钢铁城车队的组织,一律击毙。各聚居点按格式报码。“ 他看了两遍。 乔麦看到的那个路口、那堵墙、那几摊深色的痕迹——不是“进行中“,应该已经结束了。广播还在播,但地上的事已经做完了,或者广播在重复旧的内容。 “各聚居点按格式报码。“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何妙妙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在登记。“于墨澜的声音很轻。“登记谁在、谁不在、有多少人、什么状态。“ 但广播归广播——多数聚居点没电、没设备,连信号是什么都不知道。对那些地方来说,三个穿旧雨披走进交换点的人就是广播了。广播覆盖不了的缝隙,用腿来填。 跟那三个人做的事一样。看看。不做承诺,不带命令。 看完回去汇报。 然后呢? 他把纸条压在台灯底座下面,跟之前两张并排。 三张纸条——第一张两个模糊的词,第二张一个名字,第三张一段完整的播报。外面的世界在一步一步走近。 何妙妙把门带上,走廊里拖鞋声渐远。 于墨澜没开灯。他把手搁在上面,纸很凉。 嘉余不在干线上。嘉余的人种豆、煮粥、修沟、按规矩交换。但嘉余也有枪管子从哨位上探出来,有围墙,有一个坐在桌子后面问了太多问题的人。 在那三个人带回去的报告里,嘉余被归进哪一栏? 于墨澜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张他没见过的地图上,嘉余这个点从今天起不再是空白。至于标的什么颜色,定色的笔不在他手里。 第258章 豆荚 第258章豆荚(第1/2页) 2029年5月31日。 灾难发生后第712天。 早上六点过几分,于墨澜走到豆田边上。 苏玉玉还没来。田埂上的土被前两天的雨泡软了,鞋底踩下去吃进半寸,拔脚时还是有点黏。空气里有一股湿闷的青气,带着泥土翻开后才有的那种活味儿。 豆田确实不大。冷库南侧一片翻出来的空地,三月初下的种,按苏玉玉画的间距点播。 当时谁也没把握能收上来。土壤酸碱没法测,种子存了两年多,苏玉玉估发芽率三成,实际出苗不到两成。剩下的苗在黑雨和虫害里又折了一轮,活下来的就是眼前这几排。 矮墩墩的豆秧,叶子边泛黄,茎干很细,有些撑不太直。但荚果挂上了。 于墨澜蹲下来,拨开底部的叶子。 一根豆荚,拇指长,微微鼓着,颜色从叶茎处的浅绿渐变到尖端的黄白。他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里面有东西。 身后有脚步声。周德生从食堂方向过来,裤脚卷到小腿,布鞋上有一层干泥。他走不快,步子踩得很小心,不碰田埂上已经扎好的固定桩。 周德生也蹲下来。两个人没说话,各自看了一会儿。 周德生伸手摘了一根豆荚,放在掌心,用拇指搓了搓外壳。他把荚掰开。 三颗豆粒,最大的那颗有小指甲盖大,淡绿色,表面裹着一层薄膜。 “是饱的。“ 于墨澜把那颗豆粒接过来,放在食指和拇指之间。一颗豆的分量轻得几乎没有,但捏上去是实实在在的。 苏玉玉来了以后,三个人沿田垄走了一遍。苏玉玉带了不锈钢盆和裁纸刀,弯一次腰摘一根荚,翻来覆去看看,熟的割下来,不够的留在秧上,用红线系个标记。 今天摘了三十九根嫩荚。每根三到四粒。 苏玉玉一颗颗数,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一百四十七。 盆里的荚堆成浅浅一层,绿的,带着地里的土味。三月下种到五月底,浇了四十多次水,补了三次缺苗,躲了两场黑雨。 “留种怎么定?“于墨澜问。 “尾端最饱满的留种。“周德生接的话。他把盆端起来掂了掂。 苏玉玉蹲在田埂上开始标记。她的手指上有碘伏的黄渍,前两天翻地时被锄头划的口子,程梓上了药。她标记的动作很慢,每根荚上的红线要打两道结。 于墨澜站在田边,看着她把留种的荚一根根系好。 盆里剩下的送食堂。一百颗出头——全营两百多张嘴。 他没说这笔账。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路过冷库东侧的时候,于墨澜听到锤子砸铁的声音,是白朗带人在补防线。三层铁丝绞合,半人高沙袋墙,梁章新设的哨位上搭了块波纹钢板遮顶——阿桂前几天带板车从烂尾楼拖回来的那批。铁丝锈得重,拧的时候碎锈往下掉,地上一片褐色的粉末。 干活的人没停手,也没抬头。 走到调度室门口,乔麦正在里面换对讲机电池。她的摩托车在院子里停着,挡泥板上沾了新泥。这车跨斗拆了,现在专门给她用。 “你又要出去?“于墨澜问。 “往南绕一圈。“乔麦把对讲机塞进夹克内袋,鸭舌帽压低。“不进池壁。“ “两小时报一次。“ 她跨上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灰色的烟。于墨澜站在门口看她出了院门拐上县道,车的声音被风拉远。 何妙妙从配电间出来,手里拿着电工钳。门框上贴了一张新纸条——“供电时段调整“。于墨澜扫了一眼:电台全天,医务室全天,公共区照明仅18:00至21:00,宿舍末端的灯撤了。 于墨澜问:“不用柴油?“ “我没碰,留着吧。“她直接进去了。 太阳能板在黑雨那几天蓄电量见了底,到现在没补回来,现在扩了电,照明的地方多了,人力发电不够用,只能充充手机平板解闷。看剧已经不要贡献点了,改成充电时长了。 何妙妙把民用照明砍到只剩三个小时,省出来的全给电台和医务室。于墨澜想了一下——电台现在是唯一跟外面连着的窗户,不能断。 下午三点多,于墨澜路过食堂,闻到灶上烧水的气味。 周琴在案台前。不锈钢盆搁在她面前,水龙头开到最细,一根根冲掉荚壳上的泥。苏玉玉留种的已经拣走了,送到这里的就是剩下的。 她正在拿裁纸刀处理那些荚果——掰开,豆粒拨进白瓷碗,荚壳摞在旁边的砧板上,攒够一把就切碎,碎段扫进另一只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豆荚(第2/2页) “怎么做?“ “全搁粥里。豆粒和壳一块煮。“ 于墨澜想了一下。“不单做?“ 周琴摇头,没停手。“单做了分不匀。“她把砧板上最后一把荚壳切完,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搁粥里,谁碗底有几颗算几颗。看不出是特意加的最好——省得琢磨。“ 一百颗出头的豆粒,加上切碎的荚壳。分两百多碗粥。 于墨澜看了看那只白瓷碗,没再说什么。 晚饭。 食堂长桌前坐满了人。灯只开了一盏,靠墙那排,灯泡的钨丝烧得发黄,照到对面已经散成薄雾。 粥打进碗里——灰白的汤,几粒碎米沉在底下。跟往常一样。 第一个发现的人勺子在碗底刮了一下,停住了。 他把碗端近了一些,眯着眼看——碗底两颗绿色的小东西,夹在碎米之间。 他用勺尖拨了一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了一下。旁边的人看他停了,也低头看碗。然后那个人也停了。 食堂里的声音在变。稀粥入嘴的呼噜声没了,取代它的是更慢、更碎的响动——牙齿碾碎很小的东西,偶尔有人把碗放下,又端起来。 于墨澜碗里有三颗。他用筷子夹起一颗放进嘴里。豆是嫩的,一咬就碎,有一点清甜,更多的是一股青涩的、没长透的植物生味。 两年了。 从临江到刘庄,从绿洲到大坝,从荆汉到嘉余——他上一次吃到新鲜的豆子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那个味道曾经什么也不算,是碗里嚼两口就咽掉的配菜。 他把第二颗吃了。第三颗留在碗底,跟最后一口粥一起喝掉。 林芷溪在他右手边,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血色,眼窝不再那么深。她的低烧两天前退了。程梓给了陶涛那边换来的维生素片,加上乔麦和阿桂猎回的两只野兔——兔肉专门给她,分了几天,每天一小碗,加盐煮。她手指的浮肿在消。 她端碗的姿势没变过。左手搭在桌沿,五指微蜷,右手握勺。翻了翻碗底,找到一颗,放进嘴里,嚼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 小雨和小满跟别的孩子们在另一张桌。两个孩子趴着数碗里的豆子,小满四颗,小雨三颗。小满用勺子拨了一颗过去,小雨摇头,拨回来。小满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把那颗豆子吃了。 中间那张长桌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碗端在手里,不喝了。她盯着碗底绿色的东西看了很久,用勺背把它推到碗壁上,又推回碗底,推了两个来回。 最后她低下头,把碗凑到嘴边,喝完了最后一口。她放碗的时候手背擦了一下脸。 于墨澜把自己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底喝干净。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淀粉痕迹,中间貌似有一小块浅绿色的印子。 食堂里没有人说“谢谢“,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提起这些豆子是谁种的、种了多久、死了多少苗。但碗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轻。 吃完饭,于墨澜路过食堂门口。一个年纪大的男人靠在墙根,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还能活一阵。“ 旁边的人嗯了一声。就一声,没再往下接。 于墨澜没停脚。 夜里,调度室没开灯。 台灯底座下压着何妙妙抄的几张纸条,最新的一张和上一次内容一模一样,字迹整齐,她用尺比着写的。 外面有车队在清线。有广播在报码。有人在登记每一个聚居点的存在。 嘉余营刚收了第一把豆子。 苏玉玉算过,三季轮种,加上红薯、瓜类,满负荷运转,养百八十人勉强,两百来人不可能,地不够。冷库周围能翻的全翻了,再往外就是酸雨泡过的废田。化肥断了,农药断了,能挤的已经挤到了极限。而老城区,虽然他们灾前都有存粮,灾后也种粮食,但也一直在消耗刘胜军的存货。 于墨澜站起来走到窗前。冷库院子没开灯,再往外是县道。 他往宿舍楼走。下午蹲田边久了,左腿有点僵。经过医务室,门缝底下一线白光,程梓还在里面。经过宿舍,有人翻身,弹簧床嘎吱响了一下。 走廊里残存着一丝气味,豆子的。 新鲜的,青涩的。混在铁锈和水泥的底味里,细得几乎抓不住。 但他抓住了。 第259章 界线 第259章界线(第1/2页) 2029年6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717天。 豆田收完第一茬以后,日子又回到灰白的粥和灰白的天。留种的荚挂在秧上,苏玉玉每天去看一遍,不让任何人碰。剩下的嫩豆粒又在粥里化成几颗绿点,第二天就没了。 大家在等新的粮食,食堂的碗底重新只有碎米和水。 但这五天营地外面的路安静得不正常。乔麦往南绕了一圈回来,说县道上没有人,连散户都看不到了。交换点那边倒反过来:来的人比前一周多了将近一倍。新城区的、散户、城南绕过来的,都在往嘉余这个方向挤。 于墨澜没问他们为什么来,但理由写在脸上:外面的路不安全了,能交换东西的地方越来越少,而嘉余营的交换点还开着,还讲理。 六月五号这天上午九点多,交换点出了事。 来的人不算少。新城区的十来个,散户六个,城南绕过来的两个女人,背着小孩子。队伍排得挺松,彼此之间隔着半步到一步。 田凯拄着拐在登记桌旁。他腿还没好利索,走快了会拖一下,但眼睛一直醒着。每个来人的脸、手、鞋他都扫一遍,遇到说不清来路的就在本子边角划一笔。 登记桌后面坐着刘根,手脚利索,笔递出去收回来不超过三秒,脑袋几乎不抬。外围散开两个梁章的人,站位错开,手不碰家伙,只用目光把人群的肩膀压住。 第九个来登记的是老城区的人。四十出头,方脸,穿灰色夹克,脖子上搭一条旧毛巾。 他从身后拖出一只编织袋搁上登记桌,袋口扎着塑料绳,沉甸甸的,桌面嗡了一声。 “米。换盐,有多余的消炎药也行。“ 刘根伸手解袋口,探进去抓一把摊在掌心。白的,碎粒不少,有几颗发黄,但确实是米。十来斤的量,在这年头换盐和药绰绰有余。他正要往登记本上落笔—— 田凯把拐杖尖伸过来,隔着编织袋外侧中段轻轻顶了一下。 “全倒出来。“田凯说。 方脸的眉头拧了一下:“上面验过了不就行了?“ “全倒。“田凯没抬眼。 刘根把袋口撑开,往铁皮桌面上倒。 头几斤出来的确实是米。碎、发黄,但干燥,米粒打在铁皮上沙沙响。到了中间声音变了,沉了。倒出来的东西颜色差不多,但结成了块,湿答答地摊在桌面上。 底层的米泡过水。米粒胀大,裹着糠皮和碎土,分量比干米重了将近一倍,还往里头掺了湿稻壳和细土,跟泡胀的米粒搅在一起,颜色和大小都接近,不倒出来从袋口抓一把根本分不出来。 队伍里有人“嘶“了一声。 方脸男人没慌。他把两手撑在桌沿上:“存的时候受了潮,不影响吃。“ 田凯用拐杖尖挑起一坨湿的,在桌面上碾了一下。米粒碎了,里面裹着的碎土和糠皮散开来,灰黄一片,跟上层的干米泾渭分明。 受潮不会把土和糠皮搅进米粒里面。在场所有人都看得见。 田凯没跟他对嘴,把拐杖横在桌前,挡住了那人想伸手去拢东西的动作。 围观的人没上前,也没人走。队伍没有乱,没有人抢那袋米。 他们在等这件事怎么收场。 方脸没再看田凯。目光扫了一圈外围的人,确认没有拔枪的意思之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个量级: “我是刘胜军那边的。这事刘哥清楚。你们想搞事?“ “刘胜军“三个字出来,交换点的嗡嗡声像被刀切了一下。散户和新城区来的人不动了——名字他们听过,知道那三个字代表老城区最大一块势力。 站岗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手往腰上靠了靠。 田凯不接这个茬。他回头对刘根说:“叫头儿来。“ 于墨澜到的时候,方脸男人还杵在桌前。编织袋敞着口,桌上的东西被刘根大致分成两摊,左边一摊干米,右边一摊灰黄色的湿货,泥土和糠皮的气味散在空气里。 围观的人退到铁丝网边,没散,都在看。 于墨澜把那两堆东西看了几秒,没让谁汇报,桌面上的东西自己说完了。 他看向方脸男人。那人挺着下巴等他开口。 于墨澜没理他。转头对田凯:“对讲机叫陈志远。“ 等人的时间不长。陈志远从老城区方向回来,额头有汗,衬衫领口贴着皮肤。他走进交换点,先看桌上那两堆东西,再看站着的人。 然后他顿了半拍。 “老魏?“ 方脸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想到有人叫得出他的名字。 陈志远走到桌前,不紧不慢: “魏德康,纺织厂宿舍区的。你老婆叫周芳,2025年在我那儿代填过个税汇算。刘胜军手底下的邓然是你连襟。“ 他停了一下。 “仅此而已。“ 陈志远没有继续拆他的底。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摊东西,伸手把左边那摊干米拢了拢,推到桌面靠自己这一侧。 “干米留下。“ 魏德康脸变了:“凭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界线(第2/2页) “你拿泡水的糠土来换盐和药,真品部分没收。“陈志远没让他说完。他指了指右边那摊灰黄色的湿东西。“这些你拿走。两周内不要来。两周以后带真货,还按规矩换。“ 魏德康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桌沿。 他不敢动粗,眼看着陈志远把那摊干米拢进一个塑料袋,系好口,放到登记桌后面的铁箱子上。 于墨澜没看魏德康。他在看陈志远。陈志远从头到尾没有抬嗓子。 魏德康喉结动了一下。他弯腰把桌上剩的湿货扒拉进编织袋里。袋子比来时轻了一半,湿漉漉地耷拉着。他走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围观的人陆续散了,没有人替他说话。有几个回头看了一眼登记桌后面铁箱子上那袋米,白的,系着口,搁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于墨澜从头到尾站在三步之外,没插手。 散场的时候,新城区来的一个瘦高女人经过登记桌,冲于墨澜点了一下头。她不认识他,但刚才全程都看在眼里。她什么也没说,点完头就走了。后面跟着的人走过时脚步都放慢了一点。 人走净了。陈志远对于墨澜说: “我去给老刘通个气。就说他那边有人打着他旗号在交换点掺假,我帮他收了场。让他自己处理。“ 于墨澜听出来了,这是把账挂过去。刘胜军不接,就丢人。 “不挂给他,就得我们自己收拾这人。好歹是老城区的,通气是给老刘面子。“陈志远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跟嘉余营来往有好处,他不蠢。“ 中午,陈志远从对讲机里跟刘胜军那边通了几分钟话。回来只说一句:“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在刘胜军嘴里不是道歉,也不是保证。但以后老城区的人再出事,这账就翻到刘胜军那页了。 下午,陈志远在调度室写了五条规矩。a4纸,大大的黑字,写得像审计报告一样利索: 【一、所有交换物品入场即验。粮食类全量开袋检查,拒检者取消资格。 二、掺假者全部物资没收充公,禁入两周。再犯永久禁入。 三、嘉余营范围内禁止以任何外部势力名义干扰交换秩序,违者后果自负。 四、交换点及周边五百米内,偷盗、抢劫、伤人者:当场制服。 五、以上规矩自即日起执行,不追溯既往。】 他写完了递给于墨澜看。于墨澜从头读了一遍。四条都是陈志远的手笔,工工整整。 于墨澜拿过笔,在“当场制服“后面加了几个字:就地处置。 陈志远看了一眼,没吭声。 “那就是说——“ “该怎么办怎么办。“于墨澜的语气没变。“梁章的人在外围站着不是摆样子的。交换点能一直开,以后我们还要办集市,靠的不是脾气好。该立威的时候,让大家看见。“ 陈志远把笔盖上。“给老魏留了个缝。以后他还能回来,还能来往,给老刘面子,那边彻底推出去反而不好收拾。“ 于墨澜把纸递回去。“贴出去。“ 傍晚,这张a4纸贴在了交换点铁皮卷帘门旁边的墙上,纸面用胶带粘住,淋不湿,风吹不动。来交换的人驻足在这里,有的读一遍就走,有的站住读了两遍。 田凯拄着拐站在旁边,看人,看纸。 这不是嘉余营第一次对外立规矩。以前的规矩是嘴上说的:谁该换多少、谁先排队、打架怎么办。听见了的记着,记不住的再犯。纸上的字不一样。纸上的字不争辩,不解释,不因为谁嗓门大就让步。 人会怕某个人,纸不会。 晚饭,老魏那点碎米全倒进去了,食堂的粥煮得发灰白,酸味重。 于墨澜端碗喝了几口,嗓子里发涩。食堂坐满了人,没有人盯着别人的碗。 林芷溪坐在对面。她进食堂的时候,靠门那一排的人站起来,退到后面——给她让路,让得很自然。林芷溪没抬头看谁,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算回应。 小雨端着自己的碗过来,把碗底那点稠的拨进母亲碗里,动作熟练,拨完就走。 于墨澜把自己的半碗推过去:“你喝。“ 林芷溪没接,只把那半碗推回来一点:“你也要站得住。“ 他端回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夜里,何妙妙拿着抄本来调度室。田凯跟在后面,拄着拐,坐下,把频率写在纸角。 “今天下午固定频段收到的。“ 字迹横平竖直: 【渝都临时联防指挥部通告:三号干线池壁至嘉余段封控解除。车队恢复通行。各聚居点注意:未备案组织禁止越线。】 于墨澜读完,手指在“池壁“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池壁被清了。路通了。 田凯低声说:“‘未备案组织禁止越线‘,他们在立界线。“ 于墨澜把抄本压在台灯底座下,和前几张并排。 纸越来越多了。他手边那张陈志远写着规矩的底稿还搁在桌角。 两张纸。一张管一袋米怎么换。一张管一条路谁能走。 第260章 新生 第260章新生(第1/2页) 2029年6月12日。 灾难发生后第724天。 于墨澜是上午十点在调度室听到的消息。 程梓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没开口,于墨澜就看见她额头的汗了。六月的上午不该出这种汗。 “王慧有动静了。“程梓说。“从昨晚就开始阵痛,她自己以为是假的,之前也疼过几回,没叫人。今早九点我巡查才发现的,宫缩十来分钟一次,已经规律了,宫口开了一指多,胎位还算正。李医生在里面了。“ “能顺产?“ “目前看是正产。“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于墨澜不用她说完。没有输液条件,手术台就是一张床,没有血库,连一根像样的导尿管都缺。营地里没有“万一“的余地。 程梓转身走了。于墨澜搁下笔往医务室方向走。 消息传得比人快。走过走廊、拐角、院子,路上碰见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有人从门缝里探头,有人装作不在意却把脚步放慢了。 窗台上搁着一碗红糖水——后来听说是周琴端来的,红糖是后厨铁盒子里锁着的最后两块。碗搁在那儿,没人看管,但没任何人动。 陈志远已经站在医务室门口了。手垂着,手指不停搓裤缝,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门关着,门闩落下去时“咔“的一声像还悬在走廊里。门里传出王慧低低的闷哼。没喊,她在忍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挤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 门里是女人的血、汗和命。门外是男人不知道怎么站的走廊。 于墨澜靠在走廊墙上,让左腿省一点力。走廊地面是灰水泥,洗不干净的旧污渍一层层沉在里头,但没有落灰,孩子们扫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值班表和配给公告。头顶led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发着偏黄的白光,照得人脸没有血色。 “你吃了没?“于墨澜突然问。 陈志远摇头。 “去吃。头胎慢,急不来的。“ 陈志远没动。 于墨澜没再劝。他让人去食堂端两碗粥,和那红糖水并排放在走廊窗台上,热气很快就没了,碗沿凝出一圈水珠。 他看着陈志远的背,靠着墙,两只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抽出来又插回去。 于墨澜认得这种站法。十几年前,市妇幼保健院的走廊,白瓷砖地面,空调嗡嗡吹着,他也是这样站在产房外面,手机攥出一掌汗。他妈打电话来问,他说还在生,那头说头胎就是慢,你别急。他挂了电话接着走,从走廊这头到那头,来回,来回。 林芷溪生了七个多小时。护士推门说母女平安的时候,他腿软了一下,一直绷着的那根东西突然松了。他进去看见林芷溪头发湿透贴在脸上,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笑,小雨裹在襁褓里,红皱皱的一团,哭声尖得扎人。他伸手碰了一下女儿的脸,碰上去才觉得自己指头粗得不像话。 那时候什么都有。灯,空调,护士,血库,走廊尽头亮着的自动售货机。 他收回目光。面前这条走廊——灰水泥,一根灯管不亮,门后面的闷哼一阵一阵。窗台上两碗粥凉了,红糖水也凉了。 下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光柱里灰尘慢慢转。 走廊里陆续有人来了又走:白朗过来看一眼,停在拐角处,没挤进去;苏玉玉从地里回来,鞋上带泥,问一句“还在生?”就继续去干活;周琴从食堂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站远处听一阵,转身回去时低声嘟囔:“锅里得留点稠的。” 有人经过时说了一句:“于头家的也该歇歇了,天天两头跑,累坏了。” 于墨澜在调度室和走廊之间来回走了几趟。 下午三点他去地里看了一眼。豆田第二批在灌浆,豆荚还薄;南瓜藤蔓已经爬满竹架,叶子宽得能遮一只手;红薯藤蔓铺了大半垄,叶子还没完全盖住垄沟,但长势在往上走。 地里的气味更直接:湿土、腐叶、汗,混在一起,人活着就必须吸进去一口。 周德生蹲在南瓜地头,手里摸着一根藤。于墨澜走过去,周德生没抬头。 “王慧在生。“于墨澜说。 “知道了。“周德生把藤轻轻放下。“男的女的?“ “还没出来。“ 周德生嗯一声,继续蹲着看藤。于墨澜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傍晚,天色暗下来。走廊灯开了,黄白色的,照着水泥地面上的脚印与灰尘。 医务室的门一直关着,偶尔透出一股热汽,里面在烧水,煮布条,消毒用的酒精气味一阵阵飘出来,掺着血腥味。 程梓和李医生的声音偶尔从门后冒出来:“吸气。”“别乱用力。”“好,歇一下。”每一句之间隔着一截沉默,沉默比话重。 陈志远在门口站了一整天,中间只离开过一次去厕所。他回来时鞋底沾着院子泥,在走廊地上留下一串深色脚印。他看见那串脚印,低头看了看鞋底,又抬头,没擦。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低着。有人经过会看他一眼。他的视线钉在门闩上,一动不动。 于墨澜八点左右回到走廊。林芷溪在调度室等他。她今天能坐一整天了,账本对到一半,说累了要歇一下。于墨澜让小雨扶她回宿舍。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林芷溪停了一下。医务室里的闷哼隔着门板传过来。她手指在小雨肩上收紧了一点。 “去给你程姨送壶热水。“她对小雨说。 小雨点头,先把母亲扶到宿舍门口,才转身往食堂跑。经过医务室门口时她停了半拍,好奇地侧了下头,又很快离开。 九点。十点。 走廊里的人散了,只剩陈志远和于墨澜。 十点四十分左右,医务室里的声音变了。 王慧开始喊——不是之前那种忍着的哼了,是喊出来,声音穿过门板,在走廊里回荡。每一声之间隔着急促的喘息,喘得像被水淹过又抬起头。 陈志远的身子绷得像一根线,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新生(第2/2页) 于墨澜给了他一根烟。陈志远平时不抽烟,但他点上了。 然后是程梓的声音:“再来一次。最后一下。“ 又一声。比前面的都长,尾音往上扬了,嘶哑又发颤。 然后—— 静了。 一两秒的安静。 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灯管嗡嗡地响,嗡了很久也不停。 然后是哭声。 很小,像猫叫。断断续续的,气息不足,一声一声往外挤。 婴儿哭。 六月夜里不冷,但陈志远一直抖。 哭声从医务室里传出来,穿过门缝,在走廊里散开。走廊不长,声音却往两头走,经过拐角,经过值班表和公告,经过那些空塑料凳,最后跑到院子里去。 院子里也没几个人,但哭声在空旷水泥地面上弹了几下。 营地的第一声。 不是枪声,不是喊声,不是警报,不是广播。 是一个刚出来、什么都不知道的生命发出的声音。它不知道粮不够,不知道车队在跑,不知道规矩被贴。它只知道冷和饿,只知道肺里进了第一口空气,必须把它喊出来。 门开了。 程梓站在门口,口罩拉到下巴上,额头亮着一层汗。 她看见陈志远,停了一下: “母子平安。三千二百克。“ 陈志远的烟头扔到地上,嘴动一下,像要笑,又像要哭,最终只吐出一口憋了整天的气。 “男孩。“程梓补了一句。 陈志远点头,点得很慢。 “叫什么?“程梓问。 陈志远没答。他转头看于墨澜,眼眶红着:“于哥,你给起一个。“ 于墨澜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走廊里站了一天,脑子里全是门后的闷哼和粮食表上的数字,没给“名字“留过位置。 但他只停了一两秒。 “陈朝。“他说。“朝阳的朝。“ 陈志远的嘴动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试了试分量。然后他点头。 程梓嗯一声,转身进去。门没关严,留一道缝,里面李医生低声交代什么,王慧的呼吸虚得听不见。哭声停了,大概是被抱起来贴到母亲胸口,被热气捂住了。 于墨澜看着陈志远的侧脸。做会计出身的人,平时脸上不怎么露东西,什么都往本子上记。但今晚那张脸藏不住了。 “谢谢。“他对于墨澜说。 于墨澜拍一下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很轻。他知道不只是谢名字。 “明天粥里多加一勺稠的。”于墨澜说。 陈志远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医务室门缝里的灯光切在他鞋面上,他没急着进去,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于墨澜没催他。当年护士说可以进去了,他自己也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陈朝。 于墨澜往回走。经过调度室时停了一下。田凯在里面等他,拄着拐,桌上摊着本子。 “头儿。“田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巡逻的人回来报了。东侧县道拐弯那段有新车辙。“ “什么样的?“ “我让他们量了轮距、插了深度。“田凯翻开本子,上面已经整理成表格——轮距、辙深、方向、位置、时间,旁边画了简图标注参照物。“比我们那辆货车深一指多,双轴、宽轮距,大花纹胎,军用规格。方向从西南往东北。车没进交换点,没进营区,擦着县道外侧过去。“ 于墨澜的手搭在门框上。 “就一组?“ “就一组。印子新的。“田凯又翻了一页,“我把这周的记录汇总了一下——上周东侧零车辙,这周突然冒出一组军用规格的。如果是钢铁城的清线车队,应该不止一辆;单车、过而不停,更像是前站侦察。“ 他顿了一下:“建议明天让乔麦往东跑一趟,看看辙印的终点。另外巡逻组东侧那段以后固定两人轮值,不光看路面,也记路肩变化,有比对才有判断。“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田凯的腿废了以后没法亲自跑外勤,但他把巡逻组的信息一条条收回来,编好、理好、交叉比对好,摆在桌上的时候条理比任何人都清楚。做过销售的人,帐算得不一定准,但盘子理得干净——什么信息有用、什么该往上报、什么可以先搁着,他分得很快。 “行。你盯着这条线。“于墨澜说。“不对外传。“ 田凯点头,把本子合上,拐杖撑着站起来。经过门口时停了一步——程梓从走廊那头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热气从碗沿冒出来。 “给你的。“程梓把碗搁在门边的椅子上。“李医生说你腿上那个包扎该换了,明天早上来。“ “行。“ 程梓往医务室方向去了。田凯低头看了一眼那碗。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拐杖点地,往宿舍那边走。 调度室里只剩于墨澜一个人。他没开灯。窗外月光透过灰蒙天照进来,很淡,在桌面上铺了一层。 走廊尽头隐约还有很轻的哭声,可能是婴儿,也可能是他脑子里那一声还没散。 陈朝。 营地第一个在嘉余出生的孩子。陈志远的儿子。 于墨澜没有往“新生命带来希望”那个方向想。希望这种东西在每个人手里被磨了两年,磨得比稀粥上面的膜还薄。他想到的是陈志远。 陈志远不会轻易走了。 他有妻子,有孩子,有老城区的人脉,有嘉余的根。孩子的哭声要把他拴住了。 于墨澜把这件事记住了。 他往宿舍走。哨位上有人低声转述:“生了,男的,六斤半。”声音从窗口到处飘,把一颗种子悄悄埋进土里。 黑雨还会下。 但今天夜里,这个营地里多了一个人。 他的第一声哭不响,却足够让人听见:他们还在活,还在把“活”延续下去——哪怕延续的方式是这么狼狈,连一碗热粥都要先等它凉。 第261章 名册 第261章名册(第1/2页) 2029年6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727天。 乔麦的名字还没进花名册。 她到嘉余甚至比于墨澜还早。二月底田凯被她伤了腿,野猪把人抓进来,于墨澜放了她,让她还债。 当时的判断是:她有用。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没错:三个多月里她往南跑了七八趟,一起打掉加油站的恶徒,嘉余向南方向的地图全是她画的,陈志远的记录本上她的出勤条目写了两页。 但花名册上没有她。没有编号,没有职务栏,没有入册日期。 田凯的腿没好,程梓说恢复不了了。这笔债不销掉,入册就是空话。但销账不能急,急了就成了交易。 今天于墨澜准备把这件事了结了。不是突然决定的,这个月他一直在看。 乔麦的习惯在变,很细,很慢。 刚来的时候她不进食堂,猎回来的东西自己烤,找到的东西自己用,谁都不挨。半个月前她去食堂了。头几天坐在靠门的位置,一条腿靠外,随时能站起来,手虚虚搭着碗沿。这两天位置往里挪了一张桌,腿也放平了。 对一个在废墟里独居了一年多、杀过很多人,也差点被人杀的人来说,愿意把后背交给一屋子陌生人,已经不只是“找人一起吃饭“了。 于墨澜注意到这些的时候没特意说什么,回头看才知道什么时候发的芽。 今天上午他看到了另一个变化。 周琴一个人在食堂切豆荚,切了半筐感觉刀钝了,停下来磨,乔麦就站在案板另一头,用折叠猎刀帮忙切。没人安排,排班表上也没她这一条,她自己来的,这半个月帮了好几回。 猎刀刃太薄,不适合切菜,但她切得很快,每刀间距都一样。周琴磨完刀回来的时候,跟她说了句什么,乔麦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了。 于墨澜路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两秒。 乔麦背对着门,他看清楚了。 三个多月前她进任何一个有人的房间都先扫门窗、再扫人、最后扫退路,跟阿桂一样,不把背留给门口。 今天她在嘉余营背对着门,跟另一个拿刀的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在切菜。 中午,他从调度室窗户看到了院子里的一幕。 小雨找到乔麦了。冷库外墙背阴面,摩托旁。乔麦靠墙坐着给弓弦上蜡,小雨蹲下来,把自己的美猎弓解下来搁在地上,跟乔麦的弓并排。 两张弓。一大一小。于墨澜隔着窗看得见。乔麦送了小雨两把弓,第一把弓是在荆汉乔麦的家,他记得那天乔麦蹲在楼梯口教小雨拉弓,教了一个多钟头。他当时就看出来了,乔麦的妹妹死在废墟里,她想要教给妹妹的东西,全倒给了小雨。 现在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给弓弦上蜡,谁都不说话。 乔麦侧头看了小雨一眼,于墨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得见她的手指摸了一下弓身,停了一会,把手收回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东西递给小雨。小雨接了,收进口袋。 过了一会儿小雨说了句什么。嘴在动,于墨澜隔着窗听不见。乔麦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了一句,句子很短,像在纠正什么技术动作,然后走了。 小雨蹲在那里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多绕了两圈塞回口袋,背上弓去练箭的地方了。 于墨澜离开窗户。 下午两点多,他把乔麦叫来调度室。 乔麦站在桌前,没坐。 于墨澜翻开记录本: “田凯的腿。“ 乔麦眼神动了一下,很小的变化。 “你到嘉余以后做的,侦察、交图、情报、出勤,加起来够了。“他合上本子。“债还清了。“ 乔麦低头,没有出声。 “你可以走,也可以留。留就入花名册,按嘉余营的规矩,排班、值班、报备、听调度。想走就走,东西自己带走,不为难你。“ 调度室里安静了。外面远处有铁锹的声音。 乔麦站了几秒,没说留,也没说走。她摘了鸭舌帽,手指捋了一下短马尾。发尾参差不齐,小雨帮忙剪的。然后她把帽子戴回去,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于墨澜没追。 傍晚,食堂。 乔麦在靠门那个位置坐着,碗里的粥喝了一半。 小雨从她旁边走过,停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豆渣拨到乔麦碗里,拨完就走了。 乔麦低头看了那块豆渣。很小的一块,在粥汤上浮着,慢慢沉下去。她拿勺子捞起来吃了。 食堂另一头,田凯拄着拐进来了,程梓跟在后面半步。 田凯坐下来的位置离乔麦隔了三张桌子。他没看她,拐杖就搁在桌边,没有藏。 乔麦也没看他。碗沿上的手指捏紧了一下,又松开。 田凯吃完起身经过乔麦那张桌。乔麦没抬头,但她把脚从过道收回去了一点,给他和拐杖让出路。 很小的动作。田凯可能都没注意到。 第二天早上六点,于墨澜去调度室,乔麦在院子里。 她没蹲在摩托旁边,站在冷库大门口,面朝院子。 看到于墨澜,走过来。 “今天我排什么班?“ 三个多月了,以前每次任务都是于墨澜直接派的,或者她自己去。任务是单方面交代,她从没主动问过自己该干什么。 于墨澜找到排班表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外围巡逻,跟野猪的人走东线。“ 乔麦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多,陈志远来调度室,手里拿着花名册。现在的册字是个黑皮硬面本,每一页左边是编号和姓名,右边职务、入册日期和备注。 “乔麦。“陈志远翻到空行,写下两个字。 于墨澜看着他写。 陈志远问:“职务?“ “外勤侦察。“于墨澜说。 “她答应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名册(第2/2页) “她今天早上问了排班。“ 陈志远在职务栏写了四个字。入册日期:2029年6月16日。备注栏空着,他看了于墨澜一眼,于墨澜没说什么,他就没写。他停笔,把花名册合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严了。 于墨澜知道归属这件事不用嘴说。排班是嘉余营最日常的一道门槛,也是最实的。跟交换点来务工那些人不一样,被排班的人只能是里面的人。 她一个人在废墟里活了一年多,见过人吃人的地方,见过有规矩的地方规矩烂掉,见过活人比死人更危险。 三个多月不只是还债,是在拿命试,试这里的规矩能不能撑住,试这里的人值不值得她把背留给他们。 傍晚,小雨在训练的地方拉弓。她不放箭,反复做同一组动作——举弓、拉弦、靠位、慢慢放下。 于墨澜路过看见了。小雨没抬头,她知道父亲在,不需要看,脚步声就够了。左腿稍重,右腿稍轻,微微不对称。曾经她小李叔叔这样过,小田叔叔现在也这样。 晚上,于墨澜在调度室整理周德生口述的种植经验。这些经验不能只留在一个人脑子里。 周德生、小满、桂俊林,这三人也都在花名册上。 这件事他拖了几天了。周德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从他来的时候就带的毛病,没突然垮,是像漏水的桶一样慢慢瘪下去。 上周苏玉玉跟他说,周德生在地里蹲了半小时以后站不起来,要扶着竹竿才行。李医生私下说过:肺不好,心肺功能在往下走,加上营养不良,加速了恶化。 于墨澜摊开一叠a4纸。周德生前两天在地头跟苏玉玉和小满讲的东西,苏玉玉用笔记了,字写得密,有些地方用了农业术语,旁边标着括号解释。 苏玉玉现在没空,于墨澜自己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抄。 【豆子留种挑尾端最饱满的那批,晾透存在通风处,最怕潮。】 【南瓜藤当年不能剪叶,剪了减产,侧蔓只保留两条。】 【红薯的秧苗入窖之前得先晾半天,窖温不能低于五度,明年再重新育。】 【判断土壤酸碱的土法:黑雨以后取表土五公分深,加水搅拌静置,上层水发黑就偏酸,拿草木灰撒进去中和。】 【虫害看叶背,白粉状的是蚜虫,掐掉叶片烧了。茎基部烂的是根腐病,连根拔掉,周围再撒一圈灰。】 【排水沟每五天清一次口子,堵了就来不及。大雨前还要临时加深一锹。】 六条经验,每一条从周德生嘴里说出来只要几分钟,但落到纸上、落到地里,够一个从没摸过锄头的人摸索大半年。 于墨澜抄完,把纸递给苏玉玉:“你核一遍,有错的直接改。“ 苏玉玉接过去扫了两眼,拿笔在第三条旁边画了个括号补了一行字。“窖温那条漏了一句,入窖前还得分拣,有虫眼的不能混进去。“ “加上。“于墨澜说,“抄好以后给小满看一份。他爷爷的东西,他得自己学着认。“ 门口一直有人站着。无名把帽檐压得很低,衣袖卷到肘上,手背上还有白天拔草留下的泥痕。他不进来,也不说话,怕把身上的土带进调度室的柜子。 于墨澜抬头看他一眼,没问“听懂没有”,只把第二份草稿推到桌边:“你也听一遍苏玉玉讲。排水沟和灰的那几条,你最清楚。” 无名点一下头,动作很小。他是右撇子,没右手之后,左手也不太利索,没法写字,握拳时指节会歪一点。那姿势很笨,是他在地里干活的样子。 苏玉玉推了推镜架。“行。“ “我抄完了,这份存调度室,你那份是农业种植组的,推广培训下去。“ 苏玉玉停了一下,看了于墨澜一眼。在嘉余营,能进调度室柜子的文件只有三种:花名册、值班表、配给表。现在种植经验被抬到了和人事、军事、后勤同等的制度高度。 “我明天就办。“苏玉玉把纸揣进上衣口袋,转身出去。她现在不像以前那般文静了,走路步子又碎又快,脚后跟几乎不抬,活脱脱一个地里走惯了的人。 于墨澜把台灯调暗,靠在椅子上。 何妙妙在九点多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比前几次都整齐。固定频段监听出来的——每天早七点和晚九点各听一次,这是何妙妙和田凯定下来的规矩,雷打不动。 “新的。“何妙妙把纸放在桌上。 于墨澜拿起来看。 【渝都临时联防指挥部通告:未备案民间聚居点可于固定时段报码。报码内容:人口、伤病、水源、食物四项。格式另行通知。】 于墨澜念了一遍,又默看了一遍。他在思索。 他们现在对外面的聚居点有一套标准,有系统,在运转。那三个可能是侦察兵的人,看了、问了、走了,但没后文。 “可“字很有学问,不是“必须“。这个门放那了,开不开是你的事。 但不再是“甄别”、“清剿”。 “先收着。“于墨澜把纸条压在台灯下面。“发送模块接好了吗?“ 何妙妙点头:“接好了,回什么?“ “先不回,这事就你知道。等他们的格式通知出来,看清楚他们要什么,再决定给不给。“ 何妙妙点头,出去了。 于墨澜一个人坐着。 调度室的灯照着桌面。大坝的档案被锁在深处,现在纸条、记录本、花名册、种植经验。这些纸堆在一起,就是嘉余营的全部。 今天乔麦入册了。她没有说“我留下“,但她主动问了排班。流程把她圈进来了,不需要宣誓,不需要效忠,不需要感激涕零。走完流程,就是这里的人了。 登记开始了。渝都的广播在对还活着的聚居点说:报码,备案。他们在把每一个聚居点编进系统里,像陈志远把每一个人编进新的花名册一样。 嘉余的花名册是自己写的,外面那个不是。 第262章 嫩瓜 第262章嫩瓜(第1/2页) 2029年6月17日。 灾难发生两周年。 南瓜藤上结了第一批嫩果。 苏玉玉是早上发现的。她最近每天六点到田里,先走豆垄,再走南瓜地,最后看红薯。这是她的路线,从春耕到现在没变过。 南瓜地里,三十多棵藤从竹架底下爬出来,叶子巴掌大,深绿色,边缘有锯齿。藤蔓沿着竹竿往上攀,有几根已经爬过了架顶,在空中悬着,卷须伸出来勾不到东西,在风里轻轻晃。 第三排的藤上,挂着一只拳头大的嫩果。 青绿色的。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指尖碰上去有一点毛茸茸的阻力。果柄很短,牢牢箍在藤蔓上。 苏玉玉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她擦了擦镜片上的露水和灰,擦完重新架上,又蹲下去。 不止一只。她沿着竹架走了一圈,第三排两只,第五排一只,第七排一只,有四只嫩果。最大的拳头大,最小的只有鸡蛋大小,还裹在枯萎的花萼里。 她去找周德生。 周德生在地头的工具棚里。他最近不怎么下地了,上周在垄里蹲了半个钟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不直,扶着竹竿缓了将近一分钟。苏玉玉说了他几句,他说没事。但从那以后,他更多的时间待在工具棚里——修锹把、抽旱烟、看天。 苏玉玉走进棚子的时候,周德生坐在一把塑料凳上,在分拣剩的种子——把干瘪的挑出来,饱满的留下,用铅笔在纸上标注品种和日期。 “嫩瓜又出了。“苏玉玉说。 周德生抬头。他的脸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但眼睛还亮。 “现在几个?“ “四个。最大的拳头大。“ 周德生把手里的种子放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用手撑着凳子边缘,然后推膝盖,最后把腰直起来。苏玉玉伸了一下手,周德生没接,自己站稳了。 两个人往南瓜地走。 周德生走在前面。他的鞋是一双灰色的旧运动鞋,鞋帮上全是泥,在湿田埂上每踩一步都发出闷闷的吧嗒声。 到了第三排藤下面,他蹲下来,用手掌托了一下最大的那只嫩瓜。嫩瓜躺在他掌心里,绿色的绒毛蹭着他的老茧。 他没摘。 “再等半个月。藤够壮。这批留三只,掐一只弱的。营养集中一点,后面长得快。“ 苏玉玉从口袋里摸出笔和纸片,记。“掐哪只?“ “第七排那只。太小了,果柄也细。留着分藤上的营养。“ “留种呢?“ “等长大了再定。现在说不准哪只最好。“周德生用指头在嫩瓜旁边的泥里划了一道。“土湿度差不多。但根部别积水,南瓜根浅,泡久了会烂。“ 苏玉玉记完,把纸片收好。 周德生没有马上站起来。他蹲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嫩瓜,看了很久。阳光从灰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藤叶上,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的皮皱着,像干涸河床上的水道。 “种得起来的。“他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苏玉玉蹲在旁边,拿指头拨了一下脚边的碎土。 周德生撑着竹竿站起来了。中间膝盖抖了一下,很明显的抖,整条腿的布料都跟着颤了一下。 苏玉玉看见了。她别过脸看了一眼远处的竹架,站在旁边等他站稳。 周德生站稳以后,吐了口气。他的呼吸比正常人重,每一口气都要用力往里吸。 小满从工具棚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水壶。 “爷爷,喝水。“ 周德生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用袖子擦了一下。 “瓜长大了。“小满说。他跑来的路上已经看到了。 周德生低头拧壶盖。 “什么时候能吃?“小满问。 “半个月。急什么。“ 周德生没急着走。他看着小满,这孩子手上也有茧了,虎口那块硬硬的,是握锄头磨出来的。 “你记住,“周德生忽然开口,“南瓜授粉,天一亮就去。花开了等不了人,太阳一高就闭了。“ 小满看着他。 “红薯翻藤,一个月翻一次。翻的时候别扯断,手指插到藤底下,往上托着翻,让光照到下面的叶子。“ 小满点头。 “还有——“周德生咳了一声,咳得胸口闷了一下,他忍住继续说,“种子不能攥在一个地方。存两份,分开放。丢了一份还有一份。“ 小满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去。他没有本子,也没有笔,但他的眼睛很认真。 周德生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走。“ 小满跟在后面往工具棚走。 无名从南瓜架那头过来,肩上扛着一把小锄,锄刃上粘着湿泥。走到周德生身侧时,他伸手想扶,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把竹竿往近处挪了挪,让老人抬手就能抓到。 周德生没抬眼,手却顺着那一下挪近的距离抓住竹竿,借了半分力,步子稳了。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周德生走得慢,小满就跟着慢;无名落在最后。小满的个子刚到周德生肩膀,很瘦小,但腿长了一些,比入营的时候高。 于墨澜在调度室窗口看到了这一幕。两个人走在田埂上,影子拉得很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嫩瓜(第2/2页) 他离开窗台,拐进医务室那条走廊。 程梓在医务室整理药品,王慧和陈朝在隔壁。婴儿哭了两声,然后安静了,可能是吃上奶了。 “周老什么情况?“ 程梓关上药品柜的门,转过身:“上周李医生给做了一次检查,肺部积液,比上个月重。心率偏快,血压偏低。长期低配给叠加劳动,内脏功能在往下走。“ “能逆转吗?“ “补营养可以缓解,但不是翻盘。“程梓说话很克制,她不会用“没救”这种词,也不会说“还能撑多久”来安慰人,“他肺里那点问题不是这两年才有的,黑雨又把它往下压了一截。现在最怕一下子喘不上来。“ “还能干多久?“ 程梓沉默了几秒。 “于哥,我不是专业医生,只是懂点药。这个不好说,他现在还能正常活动、能说话,但体力在下降。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要是再来一场黑雨,或者再饿一阵……“ 她没说完。 “该怎么补?“ “蛋白质。肉最好,豆渣也行。他现在的配给不够。“ 于墨澜想了想。“从明天起,周德生的配给跟病员产妇同级。另外让阿桂和乔麦接着打兔子,能抓回来养也行。有好几个人都需要补。“ 程梓点头:“还有一个问题,他不肯歇。跟他说了好几次了,他说地里离不开他。还有抽烟。“ “他说的也不算全错。“于墨澜说。“苏玉玉有知识,但周德生有经验。有些东西书上没有。至于烟,唉。“ “但他再撑下去……“ “我知道。“于墨澜打断她。“苏玉玉在记,无名、小满在学。经验传完了他就歇。“ “传不完怎么办?“ 于墨澜没回答。 他出了医务室,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一角南瓜地。 下午,阿桂和乔麦从营地东边的荒坡回来了。阿桂扛着两只野兔。褐色的,后腿用绳拴在一起,脑袋朝下耷拉着,耳朵已经不动了。 “一只是弓上射的,跑出来的时候侧面中了。另一只是阿桂用套子逮的,坡下面那片有个窝,就是不知道还剩几只,现在外面草也不多,怕弄绝了。“乔麦把弓靠在墙边。 于墨澜让周琴马成两口子把兔子收拾了,肉剔出来煮,给周德生、林芷溪,还有王慧和两个老病号。兔骨头和内脏不扔,拿去熬第二遍,给大伙喝汤。 下午,于墨澜去了趟田里。 红薯地翻过一遍藤。藤蔓长得不错,叶子铺开了大半,垄沟里的裸土越来越少。苏玉玉说黑雨酸蚀死了一批苗,但活下来的在拼命长,地下应该开始结薯了。 豆田第二批灌浆接近尾声,再有一周可以收。中间垄的豆荚饱满,外围垄差一些,黑雨那几天篷布没盖住的地方,叶子还是带着灰黑色的斑,但没死。 苏玉玉在红薯地里量垄距。小满蹲在旁边帮忙拉皮尺。小满用两只手攥着尺头,苏玉玉在另一端记数。 无名在另一条垄上除草。他用锄头把泥轻轻翻起,又用脚背把草根踢到一边。苏玉玉量到第三条垄时喊了一声:“尺头别松。” 无名停下把锄头横在地上,过去用左手按住尺头。小满看他一眼,把两手松开一点,给他让位置。三个人就这样把一条垄的距离拉到尽头,谁该顶哪一下,谁该停哪一下,都按照地里的秩序。 于墨澜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踩着田埂往回走。 晚上,何妙妙在固定频段扫描的时候,听到了新的信号。 她花了十五分钟反复调频确认,抄了两遍,然后来找于墨澜。 纸条上写着: 【嘉余方向信号确认。请回报。】 【重复:嘉余方向信号确认。请回报。】 于墨澜看着这张纸条。 第一次有方向指向性的信号。不是“各聚居点“,是“嘉余方向“。 他们知道嘉余营了。可能是那三个侦察兵回去汇报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方式。 于墨澜把纸条压好:“先不回。“ “他们在等。“何妙妙说。 “让他们等。“ 何妙妙看了他一眼。于墨澜的脸在台灯光里没什么表情。 于墨澜解释道:“他们知道我们在,我们也知道他们在。他们现在觉得我们有用了,我们不要先开口。“ 何妙妙把纸叠好揣进口袋,推门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 于墨澜坐在桌前。桌上的纸条越来越多了。池壁物证、广播抄本、车辙记录、种植文件、花名册。每一张纸都是嘉余营的一根骨头,不知道多少骨头才撑得起站着说话的资格。 远处的田里没有灯。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长。嫩瓜在藤上。豆荚在灌浆。红薯在地底下闷着劲。而一个老人在慢慢地停下来。 传不完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该程梓来问,也不该于墨澜来答。这是周德生自己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和庄稼一样,到了季节就得收。 两年了。林芷溪下午在账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2027.6.17—2029.6.17。 纸上的字会比人活得久。于墨澜站起来,带上门,往宿舍走了。 第263章 短句 第263章短句(第1/2页) 2029年6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732天。 早上七点,何妙妙一个人在配电间守机。 配电间现在是她的专属办公室。门关着,窗户开一条缝透气。何妙妙扣上耳机,左手扶旋钮,右手握笔。守了这么多天,她的指头已经记住旋钮上每个刻度的手感。 七点零三分,信号来了。 男声,普通话,语速像在念文件: “渝都临时联防指挥部定时播报。当前时间:零七〇〇。西南三号干线通行状态:嘉余至池壁段正常。池壁至大山口段施工中。大山口以东暂停通行。“ 何妙妙的笔在纸上挪。最近她学会了用直尺垫着写,不让字往上飘——于墨澜说她写的字飞了,看不清。 “未备案聚居点注意:报码通道已开放。固定时段:每日零八〇〇至零八三〇。报码内容:人口、伤病、水源、作物四项。格式编号y-4。未按格式报码者不予登记。“ 播报持续了将近四十秒。没有断裂,没有杂音盖住。 何妙妙摘下耳机,第一反应不是去找于墨澜,而是把刚才的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四项。人口、伤病、水源、作物。她把纸折起来,去调度室。 于墨澜看完抄本,没有立刻说回还是不回。 前几天那条“嘉余方向请回报“他一直压着没理。今天来的是通用广播——给所有未备案聚居点的,带格式编号。于墨澜把两张纸并排看了一遍:一张是专门喊嘉余的,一张是广撒网的。他决定不回那条私信,直接走公开格式。按他们的规矩报,比自己编一条野路子回复管用,至少不容易出问题。 “先不急着报。“他说。“他们要四项,我们先把自己的四项理平。“ 他把陈志远叫来。 陈志远腋下夹着本子,来得很快。于墨澜把抄本推过去,他看完,先皱了一下眉。 “人口怎么算?“他问,“算正式在册的,还是把交换点那些长期干活的也算进去?“ “分两层记。“于墨澜说,“在册的和交换点长期务工的,你各算一遍。到时候看对方要哪种口径。“ 陈志远点头,低头翻花名册,翻得很快。 第二个来的是程梓,李医生没来,李医生现在只管治疗,不管事务。伤病这一项要问她。 她抱着医务室那本记录册进门,第一页夹着一张新写的小纸条,墨还没干透。 “病种不能全写。“程梓说,“营养性低热、旧伤、产后恢复,这些能写;肺积液、慢病、药物缺口,先别落得太细。“ 于墨澜抬头看她:“为什么?“ “病多,说明你这营地脆。药缺到什么程度,说明你能扛到什么程度。“程梓把记录册翻开,指着几行字,“你过于缺药,全是病秧子,外面认为你拖后腿。“ 她这话说完,调度室里安静了一瞬。 于墨澜点了下头。“你写一条能报的。字数压到一行。“ 第三个进来的是苏玉玉。 她从地里回来,手上拿着两张纸,一张是豆子的,一张是红薯和南瓜的。她把纸铺在桌上,没坐下。 “作物不能报乐观数。“她先开口,“豆子第二批比第一批好,但总数还是小。红薯地下有没有结实,薯块多大,现在谁都说不准。南瓜是看得见的,但第一批还没到能吃的时候。你要报,就报正在产的、已经成形的,不要把后面的报出去,我怕他们收粮。“ 她说完,用笔尖点了点纸:“豆、南瓜、红薯,三项够了。面积也别写实,写个大概。“ 于墨澜看着那几行数字。庄稼是嘉余营最有分量的东西,在外面的报码格式里只占一行。 水源,于墨澜亲自去问了白朗。现在不喝藕塘水了,他们找到了一口机械井,过滤储水。藕塘多多少少还是被污染,能不喝就不喝。日供能撑多少,白朗掰着手指算,他算得最慢,但没出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3章短句(第2/2页) 中午,四项台账摊满了桌子。 人口、伤病、作物、水源。于墨澜把四张纸并排放着,排了一遍又一遍。 “等y-4附录。“他对何妙妙说,“他们把格式播全了,我们按格式回。“ 下午,田凯拄着拐过来。 他不是来守机的,是来拿纸。上午巡逻组的汇报已经收齐了,他顺手把何妙妙这边的监听也拢进来,准备另起一本频率记录。他把横格本摊在桌上,拿尺子比着划线——时间、频率、持续时长、备注。 “以后何妙妙抄词,我来归档。“他说,“一天两次,连着记。哪天功率掉了、频率漂了,一眼能看出来。“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田凯这阵子已经不往外跑了,外面的情况全靠巡逻组和交换点的人口述。他把那些碎话拿回来,一条条抄平,抄直,最后摆到陈志远桌上直接拿来做判断。腿废了,手和脑子还在。 晚上七点,识字班开了课。 林芷溪坐在黑板旁边。她今天写的不是孩子们以前认的那些零碎字,是直接把陈志远写的规矩给孩子认。 “以后你们去食堂、去田里、去医务室、去调度室,墙上会贴这些。“她拿粉笔敲了一下黑板边,“看不懂,就只能听别人说。别人说得对不对,你挑不出来。“ 小满坐得最前,小雨在侧边。孩子们跟着念,声音不齐。 第二天早上,附录来了。 还是七点零三分。还是那个男声。前面的路况播完以后,后面多了四行: “y-4附录:人口,总数/人口构成。“ “伤病,当前病种/一个月内死亡数/医疗资源情况。“ “水源,类型/日供量/污染状况。“ “作物,品种/面积/预计产量。“ 何妙妙逐字抄,抄完以后把纸推给田凯。田凯又核了一遍频率和断点,确认没有漏词,才一起送去调度室。 这回于墨澜没再等。 中午,陈志远和林芷溪把回报内容草拟出来。于墨澜坐在桌边一遍一遍删字。删到最后,每一项只剩一行,总之是一锅粥锅底那层最浓的。 电台后面不是程序,是活人。他打算在规矩里面钻个缝。 人口写总数和大概劳力,不给精确数量分层。 伤病只写程梓说的三类,不报细病名,不报药耗缺口。 水源写机械井和过滤,不写储量。 作物写豆、红薯、南瓜,大概面积,不写确切预估产量。 枪支没提,防线没提,交换点没提,嘉余三方势力更一个字不露。 晚上八点窗口开的时候,何妙妙按着纸发了嘉余的第一次正式报码,发完以后窗外天已经黑了。 何妙妙的手还搭在发报键上。过了半分钟,何妙妙摘下耳机,看向于墨澜。 “他们说,收到。” “就两个字?” “嗯。” “记。” 于墨澜把何妙妙的抄本折起来,压在底下。这两个字可能比嘉余所有的纸加起来都重。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小雨已经等在门口。手背上还沾着一条粉笔灰。 “妈说明天还开识字班。“ “她撑得住?“ “坐着讲的,回来躺了一个多小时。爸。“ 小雨从门背后摸出一只不锈钢碗,有小半碗粥。于墨澜接过来,蹲在走廊里喝了。粥不烫了,豆渣的酸味淡淡的。 “明天换个人讲,念过大学就行,按她的教案讲。“ 小雨弯腰捡起碗,进宿舍了。门带得很轻。 第264章 回气 第264章回气(第1/2页) 2029年6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737天。 早上第二批饭的时候出了事。 食堂门口,一个从老城区来的女人端着碗站在门槛外头,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瘦,眼睛盯着案台那排桶。 对面是大坝那边跟过来的一个男人,赵川,肩膀宽,嗓门也大,手里拎着刚刷完的碗。 “凭啥我们只能在外头坐?“女人的声音扔过来。 赵川把碗往桌上一搁:“营里有规矩,你不是营里的人,有饭吃就不错了。“ 吵到第三句,声音引来了几个人侧头看。于墨澜端着碗坐在食堂角落,没动。 陈志远从后厨门口出来了,野猪刚吃完饭,手里还拎着刚涮过水的铁勺,他往陈志远身后一站。 陈志远先看了女人一眼:“你叫郑桂香,纺织厂那边的,对吧?你这两天在交换点记过工,碗有你一份。“ 女人愣了。 陈志远又对赵川说:“你叫赵川,东侧沟渠那组。你今天要上工,吃完就走,坐哪儿都一样。人家带着孩子,你让他们端着碗站着抖,这不是规矩。“ 赵川还想顶,野猪往前一顶,桌子响了一声。他没骂,也没掏枪,就站着看他。 陈志远把话接上:“凳子不够,碗不够,人多。人家也干了活,让一条凳子,饿不着你。你要觉得亏,晚上来我这儿,我按规矩给你记一笔——记你‘不听调度‘还是记你‘主动让座‘,你选。“ 赵川把凳子往里推了。女人带孩子坐下。吵声被按住了。 于墨澜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陈志远从赵川的名字、工位到今天的排班,三句话全对上了。 吃完饭,陈志远来了调度室。他手里端着保温杯,里面是豆渣汤,从老城区带回来的,刘胜军那边磨豆子剩的。 “刘胜军最近怎么样?“于墨澜问。 “他不傻。知道跟我们合作比对着干划算,咱们的贡献点,他们现在认了。但他每次交换都要多磨一点。“陈志远坐下来,“上次换东西的时候他想多要,我没让。“ “陶涛那边?“ “不一样。“陈志远的语气慢了一点,“她的人在流失。新城区搜刮差不多枯竭了。年轻的都跑来咱们交换点干活,老的和弱的——“ 他顿了一下。“死了几个。现在她那边,有十二三个人已经不回新城区了。白天在交换点干活,晚上在工业园外面找空楼凑合睡,通勤方便。“ “多少?“ “十二三个。跟咱们报的临时劳力差不多,后面还会增加。陶涛默认了。她管不住。“ 于墨澜靠回椅背。这些人不在花名册上,但在粮食消耗里。 “你今天上午跑了哪几处?“ “陈玥回了老城区住,我跟陈玥对存粮,交换点处理登记,那边有两个新来的散户报不出来历,刘根想扣人,我让先登记再核查。不然以后散户不敢来。“ “判断对不对?“ “手上有茧,指甲很脏,不像带武装的。我让人跟了一天,晚上他们回了城南,应该不是池壁的。“ “池壁的也没关系,只要不带枪,守规矩,给他们机会。”于墨澜看着他,“志远。你觉得嘉余养得起这些人吗?“ 陈志远放下保温杯,想了一下。“现在很勉强。豆子补上以后,加上交换来的零散物资,撑到南瓜收可以。但过了秋——“ “苏玉玉的产量估算你看了?“ “看过。即使全部丰收、不出差错,连过年都撑不到。再并人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4章回气(第2/2页) 调度室安静了几秒。 “先不说这个。“于墨澜站起来。“报码发了,他们回了‘收到‘。下一步等他们动。眼下先把营里这口锅看住。“ 陈志远拧了拧杯盖,起身往外走。 下午,交换点出了另一桩事。 陈志远处理的。于墨澜是事后听他汇报的。 从新城区方向来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陶涛。她这阵子瘦得更厉害了,眼神却更硬。 她走到铁丝网前先没看桌子,只往里面扫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无名。 无名从田那边回来,肩上扛着小锄,裤腿还湿着泥水。他走到交换点边沿准备把锄头放下,抬头时正好撞上陶涛的视线。 陶涛的脸色在一秒钟内变了。嘴角往下一沉,眼皮跳了一下,两只手握成了拳。 “是他。你们把他留在这儿?“她质问陈志远。 无名把锄头放下,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垮着。 陶涛盯着他:“新城区那会儿,有几个女人被卖了,就是他和另一个人在做。“ 交换点外侧几个新城区的人跟着骂了起来。野猪带着两个人从铁丝门里侧横过来,先把门口那一块堵住,不让外头的人往里涌。 陈志远从登记桌后面站起来。他没有看无名,也没有看陶涛身后那几个人,他看的是陶涛。 “陶姐。“他的声音不高,但他一开口,周围的骂声下去了一截,“你说的事,我记。名字、时间、地点,你现在说,我现在写。“ 他把花名册翻到空白页,笔摁在纸上。 陶涛愣了一下。 “你要告,我帮你立案。“陈志远接着说。“但在嘉余营,告也有规矩。你说的是外面的事,不是嘉余营里的事。他在嘉余营怎么进来的,干了什么、领了什么,全在我这本子上。你要说他进营之后犯了事,拿出来,我们按规矩办。你要说的是以前的事,我记下来,存档,但不能今天就判。“ 陈志远停了一下,等陶涛消化完了,继续说道: “你来交换点干活,也是按规矩来的。你的人吃的粥、领的贡献点,也在我本子上。规矩保护你,也保护他。今天破一次,明天你自己的人犯了事,也没人保你了。“ 陶涛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想骂,但嘉余营这个地方有花名册,有值班表,有人真的会把话落到纸上,把纸上的事做出来。 她最终把那口气吞回去:“行。那我记着。出事了别怪我没说。“ 陈志远把笔帽盖上:“你记你的,我记我的。但他现在是里面的人,名字叫无名。“ 陶涛走的时候还扭头看了无名一眼。无名站着没动,等她走远,才低头把锄头拎起,沿着田埂回去。 陈志远跟于墨澜汇报的时候很简短:“陶涛认出无名了,说了拐卖的事。我按规矩处理的,登记她的说法,存档。赵大虎在旁边压着,没乱。“ “做的对。“于墨澜说。 陈志远把本子夹在腋下。“但陶涛那边的人会记恨。无名的事不会完。“ “我知道。“ 调度室剩于墨澜一个人。他把苏玉玉下午送来的那张新的产量估算摊开。数字跟陈志远说的一样:全年产量往最好了算,也就几个月,缺口补不上。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窗外走廊尽头能看到一角南瓜地,竹架在落日余光里拉出长影子。粥比以前稠了一丝,豆荚在筐里,识字班的粉笔灰又在走廊里飘了。 嘉余营在缓过一口气。但数字不骗人。 第265章 节日 第265章节日(第1/2页) 2029年7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747天。 第一批南瓜收了。 苏玉玉早上带小满去南坡摘的。最大的快有小盆那么大,皮色从暗绿转成了灰黄,表面粗糙,最小的也有碗口大小,沉甸甸的,两手托着很有分量。 苏玉玉蹲下来敲了敲最大那只南瓜的外壳,声音闷实:“这只熟了。“ 小满凑过来看瓜蒂:“爷爷说过,蒂干了才能摘。“ “你爷爷说的没错。你来。“ 小满蹲下去,两手从底部托住南瓜,拧了一下蒂,没断。苏玉玉递过剪刀,他咔嚓一剪,南瓜沉甸甸落进怀里。 小满抱着最大的那只从坡上走下来,走得很慢。南瓜抵在他的胸口和小腹之间,两只手从底下兜着,十指扣紧。 苏玉玉在后面跟着,提着另外两只。还有一只留种的她没动,标好记号留在藤上。 于墨澜在冷库门口等着。 “第一批是四只。“苏玉玉把南瓜依次排开。“留种一只不摘。剩下这些,你看怎么吃。“ “两只进食堂。“于墨澜蹲下来,用手掌拍了拍最大的那只南瓜。南瓜又硬又凉,带着一层泥灰的粗糙。南瓜的气味不重,但凑近了能闻到一点清淡的甜。 “一只给王慧和病员,一只备种。剩下两只今天食堂煮了。“ “今天全煮了?“ “对,今天。“ 这是林芷溪提的。两天前,她在对完账本以后说了个想法:“第一批南瓜收了,搞一顿节庆饭。不动主粮,就用南瓜煮粥,再加豆饭。把刘胜军和陶涛那边的人也请来。“ 于墨澜当时没立刻答应,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说行。 林芷溪接手以后,节庆饭不再是一个想法。 她当天就去找了陈志远:请的人数、坐法、名单,每一条都想好了。嘉余营的人和客人穿插坐,认识的人挨着,不认识的不硬凑。她让何妙妙去翻手机里有没有能放的音乐,让周琴提前备好大锅和柴,把南瓜种子的处置方式也提前跟苏玉玉对好。 陈志远去了一趟老城区。刘胜军答应带十几个人来。 陶涛那边,林芷溪让陈志远也捎了个话:交换点上经常来干活的人可以来,还有陶涛自己带三个经常跑腿的年轻人。 准备工作从上午就开始了。 周琴在把两只南瓜当着几个帮厨的面切开。菜刀破开硬皮,南瓜一分为二,里面的瓤是橙黄色的,种子嵌在瓤里。甜味在刀口处弥漫出来,不是很甜,但在充满稀粥和豆渣味的食堂里,那一点甜大家都闻得到。 何妙妙翻出了一只手机,接上充电宝等电慢慢涨。手机里有离线歌单,都是老歌。她找了只巴掌大的便携音箱,接上线,电一通,音乐就从喇叭里挤出来,音质挺薄。 于墨澜隔着两道拐角听见了。 五点,人到了。 刘胜军带了十四个人。进门的时候每个人的脚步都慢了一拍。他们在看。看长桌、看锅、看墙上的配给公告和值班表。有几个人的目光在值班表上停了很久,那张纸上每个人的名字下面都有岗位和时段,字是陈志远写的,一笔一划。 刘胜军进门时把一个塑料袋搁在陈志远桌上。里面是两瓶白酒,玻璃瓶,封口完好,标签干净。陈志远拿起一瓶掂了掂:“五良液。哪翻出来的?“ “家里库存。“刘胜军再没多说,侧身挤进人群找位子。 陶涛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她扫了一圈食堂,看见分好的桌、排好的碗、食堂角落整齐摆放的备用物资箱,听见喇叭里的歌声。她身后那三个年轻人彼此对了个眼神,没说话。 “坐。“陈志远招呼人。座位已经安排好,嘉余营的和外来的穿插坐。林芷溪扶着桌沿站在靠墙那一头,轻声把两拨人往各自的位置上引。陶涛被安排在靠近食堂中央的一排,旁边是嘉余的老人和带孩子的女人。她低头坐下,椅腿在地面上拖了一声,没再动了。 野猪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腿岔开,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梁章坐在他旁边,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收了收腿,嘀咕了句什么,但坐相没怎么变。 乔麦没有进食堂。她端着碗粥蹲在门外的台阶上,背靠着墙,筷子插在粥里没动。小雨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乔麦姐,进来坐嘛。“ 乔麦摇了摇头,朝里面扬了一下下巴:“人太多。“ 小雨没再劝,进去了。乔麦在外面把粥慢慢喝了。 无名也来了。他洗过脸,头发贴在额角,左手端着碗底,右手腕护着碗沿。他站在靠门的阴影里,看着屋里的人,眼神很安静。 小雨和小满在另一张桌上,他们用半个刮干净的南瓜壳做了盏灯,里面插着半截白蜡烛。小满点着了,烛光从壳口透出来,橙黄色的,照在两个孩子脸上,影子在墙上晃。 “好看。“小雨说。 “嗯。“小满把南瓜灯推到桌子中间,孩子们围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5章节日(第2/2页) 王慧把陈朝抱来了。婴儿裹在一条浅蓝色的棉毛巾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睡着了。这是陈朝第一次被抱到食堂,陈志远在旁边走着,跟他说什么,他自然是听不见的。陈志远给王慧端了一碗南瓜粥,端的时候两只手比平时拿本子更稳。 何妙妙把音箱搬到食堂门口。那旋律在人声嘈杂里居然没被盖住。嚼东西的嘴慢了,碗搁桌上的动作轻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 开饭了。没有饭前演讲,就是直接盛饭。 周琴现在主管伙食,几个女人帮着弄,但还是她来舀粥。她现在分粥特别熟练和公平,每碗都搅匀了,舀到碗口下一指。 南瓜粥橙黄色、比往常浓,勺子搅一下能看见南瓜纤维。豆饭也是每人一勺,摁在碗底。外面还有几个在忙和放哨的人,他们的饭提前留好了。 陈志远把两瓶酒打开了。食堂没有准备酒杯,周琴从后厨拿了几个量药用的小量杯,又把一排碗盖翻过来摆在桌上。 每人只分一小口,先倒进碗盖里;不会喝的,碗盖原样推回桌中间,让周琴再顺手匀给后面的人。酒走得很慢,一圈一圈挪,落到舌尖上的分量不多,但酒味混着南瓜粥的甜,在食堂里散开了。 刘胜军端着碗盖,自己那口没喝,先递给旁边的人。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食堂里的灯和人,嘴角的肌肉没怎么动。 陶涛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她背靠着椅背,看着旁边的老人把碗举起来双手捧着喝,看着对面的孩子把南瓜壳灯推到桌子中间,看着陈志远走过来给王慧整了整毛巾,看到了毛巾包着的小婴儿。她跟嘉余营打交道的时间也近两个月了,今天是第一次进到这个食堂里面来。 长桌擦得很净,碗也摆得齐,人的衣服新旧不一,袖口、鞋面、领口各有来路——但这里有秩序,有名字,有人把每一张嘴都记在本子上。她把碗端起来,喝了第二口。 第一口粥喝下去,食堂里的声音低了一截。白朗在角落里冒了句:“甜的。“声音不大。周琴从后面探出头:“南瓜本来就甜。“ “两年没吃过瓜了。“白朗说。这次没人笑。 靠窗那排,一个女人喝了两口以后把碗放下来,用手背捂住嘴。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 于墨澜在看。 他看见了周德生。 老人坐着,面前的碗已经喝了一半。他的手在抖,这些天一直在抖。碗在他的手里微微晃。他喝了两口,放碗的动作很小心。 小满在对面桌上,正在跟小雨看南瓜灯。烛光照着两个孩子的脸,小满的嘴角翘着,周德生盯着孙子看了一会儿。 周德生端着碗朝于墨澜偏了偏:“这南瓜,甜头正。“ 于墨澜说:“你的种子。“ 周德生没接话,嘴角的皱纹浅了一点。他把碗沿贴回嘴边,喝了最后一口。喝完了坐着,两手搭在膝上不动。 食堂另一头,徐强坐在苏玉玉旁边。不是偶然,反正大家不瞎。苏玉玉从地里回来,直接就在徐强旁边坐下,也没解释什么。徐强把自己那碗豆饭拨了一半到她碗里,拨完就低头吃自己的。 野猪伸过头来,对梁章压低嗓门:“老徐今天拨饭拨得挺大方。“ 梁章踢了他一脚。野猪缩回去,嘿嘿笑了一声。楚建良碰了碰旁边那个人的手肘,朝徐强那边努了个嘴。那个人偏头看了一眼,也笑了。 苏玉玉没看这边,低头把豆饭拌进粥里,继续吃。耳根有点红。 饭后,人散了大半。刘胜军的人先撤。临走的时候刘胜军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下,目光从墙上的值班表扫到案台上最后一只空碗。 陈志远送到门口,说了句:“下回来不用特意带东西。“ 刘胜军点头,朝于墨澜招招手,带人往来路走了。 陶涛走在最后。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里还亮着的灯、留着粥渍的长桌、南瓜灯的壳。蜡烛快烧完了,火苗很小,在壳里晃。 林芷溪送她。陶涛看了她一眼:“你们这儿过得像日子。“ 林芷溪没客套:“下次来吃饭不用等节。“ 陶涛没接话,带着她那三个年轻人往外走了。其中一个看见她的脸色,问了句什么。陶涛没答。 碗已经让孩子们收走了,地也扫干净了。音乐停了,电量得留给夜里监听和照明。 南瓜灯的蜡烛灭了。壳还有用,里面还有一点残蜡的余温,一缕细烟升起来,在食堂的空气里散开。 于墨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 苏玉玉核对产量表的事改天再说。今天不是算账的时候,林芷溪说的,于墨澜没有反对。 数字是真的,但今天他们用自己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把人拢到一张桌坐下来了。 嘉余各处的人各自端起碗,喝了同一锅粥。 于墨澜翻到陈志远今天的单子,上面写着:2029年7月5日,南瓜节。 第266章 接线 第266章接线(第1/2页) 2029年7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752天。 嘉余的y-4报码发出去半个多月了。渝都那边当晚回了两个字:“收到“,此后再无下文。每天定时播报照常,内容没变,没有再单独提嘉余。 于墨澜没催。现在球踢到了对方那边。 七月七日,广播里多了一句: 【已备案聚居点注意:近期将派遣联络组实地确认。请保持道路畅通,勿阻拦标识车辆。】 何妙妙把这句话逐字抄下来拿给于墨澜,于墨澜看了好几遍。“已备案“——嘉余营发了报码、对方回了“收到“,在他们的系统里已经挂上号了。 三天后的七月十日,早上定时播报结束后,信号没断,多了一段附加: 【嘉余报码确认有效。联络组将于近日前往确认。保持县道通行。】 于墨澜叫来梁章和陈志远。 “他们要来人。“ 梁章的第一反应是:“几个?“ “不知道。广播只说‘联络组‘。上次侦察组三个人。联络组可能多一些。“ “带武器吗?“ “肯定带。但不一定展示。“ 陈志远问:“我们怎么接?“ 于墨澜想了想。“交换点。在那里见。先不让他们进冷库核心区。“ “见面的时候谁在场?“ “我们三个。让徐强和野猪在外围警戒,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如果他们要看田呢?“ “看。没什么不能看的,咱的田是真的。“ 梁章问:“如果他们要看武器呢?“ 于墨澜说:“放哨的只拿两条老枪和土枪,别拿新缴的191。“ 三个人对完了。 于墨澜在等的时候做了一件事,他让何妙妙搜了一周北方安全区的频段。 何妙妙每天晚上九点以后加班一个小时,从长波到短波,一个频段一个频段扫。扫了六十多个频段。 沉默。 没有任何信号,没有广播,没有碎句,没有噪音以外的东西。 北方,太行一带——那个侦察组嘴里的“你说的那个官方“,在嘉余的电台覆盖范围内不存在。 可能是频段不对,可能是功率不够,也可能北方的信号根本没有往这发。 “联系不上。“何妙妙说。 “继续扫,每天十五分钟就行。不放弃,但不指望。“ 于墨澜心里清楚了。嘉余在钢铁城的势力范围边缘。渝都联防能收到嘉余的信号,嘉余也能收到他们的广播,北方联系不上。现在选项只有一个。 七月十日下午两点。 田凯在对讲机里报:“东侧县道来车了。“ 于墨澜站起来出去。 县道上,一辆改装皮卡开过来,速度不快,轮子在路面上嗡嗡响。车身是深灰色的,涂的漆不是军绿色,更像是民用皮卡改的。挡风玻璃后面有遮阳板,看不清里面几个人。 车在交换点外两百米处停了,发动机没熄火。 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 驾驶座下来一个短寸头,穿迷彩服,肩上挎着自动步枪,下了车以后绕到车尾站着,面朝县道方向。他没有看交换点这边。 副驾下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短发,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帆布战术背心,口袋很多。腰间有枪套,枪套扣着,没有拔出来的意思。他手里拎着一只扁平的防水文件袋。 车斗后挡板放下来,跳下一个女的,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穿迷彩裤和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方形的塑料箱子。后来于墨澜才知道那是消杀设备。 车斗里还有东西,防水布盖着,用绳子固定。 副驾的男人和女的站在车旁,没有向交换点走。他们在等。 于墨澜从交换点的铁皮卷帘后面走出去。梁章在左侧,手搭在枪托上,但没举起来。陈志远在右侧,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对方警戒的那个人在车尾,没过来。 黑t恤的先开口:“嘉余聚居点?“ “是。“ “我们是钢铁城联络组。三人。奉指挥部令确认报码。“ 他说话的方式跟上次那三个侦察兵不一样。没有伪装和试探,直接报身份、报任务。 “怎么称呼?“于墨澜问。 “姓赵。“他没说全名。转头看了一眼女的。“这是卫生员。“ 女的点了一下头。 “先消杀。“赵姓男人说。 女的把塑料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手持式消杀喷雾器,瓶子里的液体淡黄色。她对着于墨澜、梁章、陈志远各喷了一下。雾气是凉的,有轻微的酒精味和碘味。然后对着自己和赵姓男人也喷了。 消杀完了。箱子合上。 “现在可以谈了。“赵姓男人从防水袋里抽出一张清单,“车上有东西,跟我来搬。“ 于墨澜跟他走到皮卡旁边。赵姓男人解了扎带,掀开防水布。 粗盐。一袋编织袋,袋口扎着铁丝,沉甸甸坠在车斗角上。于墨澜搭手帮忙搬——五十斤,现在人没太多力气,两个人才把它抬下来。 两只十升的军用油桶。桶身有磨痕,封口完好。赵姓男人一手提一只递下来,梁章接过来搁在地上。 药品箱,一个密封的塑料箱,女卫生员从副驾那边递过来。于墨澜当场打开看了一眼:退热药、消炎药、止泻药、纱布、碘伏、注射器。最下层还压着两盒阿莫西林和一盒甲硝唑。生产日期是2028年。他交给陈志远拿着。 菜种。三包牛皮纸袋,从车斗侧兜里掏出来的:白菜、小油菜、茄子。袋上用钢笔写着品种名、播种间距和预计产期。 最后一样。女卫生员从副驾座位底下拎出一个黑色尼龙包。拉链一开——充电式短波电台,比嘉余的军用电台小一号,新的,带充电器和频率表。 于墨澜把他们带到交换点里面,两边相对而坐。 几样东西搬进铁皮棚子,摆在桌上。 于墨澜看了一遍,没碰。 “这些是援助?“ “确认物资。“赵姓男人的手搭在桌面上。“报码有效的聚居点,首次正式接触时会提供基础补给。这不是援助,是建立联络通道的程序之一。“ 程序。于墨澜把这个词掂了掂。 “回报条件是什么?“ “这条县道现在属于干线的一部分,保持畅通,不得阻拦钢铁城车队通行。不得在干线或辅路上设置任何形式的路障或卡点。“ 池壁的前车之鉴。于墨澜下巴微微一沉,算是认了这条线。 “需要核实报码内容。“赵姓男人拿出一张纸,打印的,有格式,上面有嘉余发的四行报码内容。“人口225?“ “这个不固定,我们有少量外面来的流民帮工,但也和我们一起吃饭。“ “正常。但我们需要看一下。不需要全部看,看耕地和水就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接线(第2/2页) 于墨澜带他们看了豆田、红薯和南瓜地。苏玉玉在地里。她看到两个陌生人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于墨澜一眼,于墨澜微微摇头,苏玉玉继续干活。 赵姓男人在田里走了一圈。不说话,只看。走到南瓜地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眼嫩果,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土。 “品种不错。“这是他唯一一句评价。 女卫生员在旁边量了一下田的面积,用步幅量的,边走边在本子上记。于墨澜注意到她的本子上已经有很多字了。不是今天刚写的,是之前的记录。她在路上已经去过别的聚居点了。 回到铁皮棚子以后,赵姓男人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用什么维持秩序?“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 “花名册、值班表、配给、账本、公示规定。“ 赵姓男人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于墨澜的眼睛,停了三四秒。 “你们这里建立秩序的方式,在我们看到的聚居点里是最少见的。“ 不像表扬,语气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现场评估。但于墨澜从这句话里听出另一层意思——外面大部分聚居点撑不起这套东西。 于墨澜趁这个空当问了几个问题。他问得很直接。 “钢铁城是什么?“ “钢铁城是民间叫法。正式名称是渝都临时联防体系。核心机构叫联防指挥部,军政合署,驻在渝都。“ “覆盖多大范围?“ “渝都全境加铜江中上游沿岸。你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已经在联防体系的外围范围里了。“ “现在最高决策是谁?“ 赵姓男人看了他一眼。“联防指挥部。军方、政务、技术三块拼在一起。具体的人名你不需要知道。“ 于墨澜没有再追这一条。他换了个方向:“你们对聚居点怎么分类?“ “四级。a类可整合,纳入交换网和预警体系。b类有产出但高风险,限量交易。c类拦路抢劫的,清线目标。d类失控或无组织的,隔离。“ “什么时候开始的?”于墨澜问。 “几个月前。” “嘉余是哪一级?“ “目前待定。这次确认确认完了回去报告,上面批了,才算正式的。“ “定了a类以后呢?“ “交换网、物资补给、联络通道、安保护线。“赵姓男人顿了一下。“还有一条——人员交换。现在缺有组织有能力的人,你们如果有人愿意去渝都,可以走程序,但要额外评估。单次上限五十人。条件另谈。“ 于墨澜把这句话记住了。 赵姓男人从防水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纸。 是频率表和联络规程。 “后续联络按这张表执行。固定频率,固定时段。有变动另行通知。“ “聚居点评估什么时候来?“ “时间另行通知。这次只是现场确认你们报码的内容跟实际对得上。下一步会有专门的评估组来做,不是我们。“ 他站起来了。女卫生员把东西收好,往车的方向走。警戒的那个一直在车尾站着没动过。 于墨澜一个人跟到门口。 赵姓男人在车门边停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小纸条,递给于墨澜。 “个人建议。不算公务。“ 于墨澜接过来。纸条很小,字是手写的,很小: “东向武装移动监测中。建议加固北侧防线。“ 于墨澜看了一眼,把纸条收进口袋。 “谢谢。“ 赵姓男人没有马上走。他看了一眼车另一侧,女卫生员和警戒的已经上了车。 “不算公务。“他又说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更低。“渝都编入人口两百万上下。核心城区二十来万,沿江工业港务带也差不多,全境分散聚居点和农垦区加起来,体量和你们不在一个级别。这次报码有效之后,上面会算怎么用你们。但也只是用。“ 两百万。 于墨澜把这个数字咽下去了。 嘉余两百多人,在两百万面前连灰尘都不是。 两百万。本地的、周边撤过来的、西撤计划迁进去的——渝都在上游,地势高、工业全,离海洋远,人都在往那边跑。但两百万的数量,相较于灾前,已经是十不存一了。 而炸坝的命令就是从渝都那条指挥链上下来的。大坝在嘉余下游,泄洪冲的是荆汉方向的河谷。下那道命令的人,现在管着这两百万人的口粮和编制。嘉余营跟大坝有渊源。面前这个人,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于墨澜没有提大坝。他只说:“明白。“ 赵姓男人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上车,关门。皮卡掉头,沿县道继续往东开走了。尾灯在灰色的路面上留了两道淡红色的光,消失在拐弯处。 于墨澜站在交换点外面,看着那辆车消失。 于墨澜站了一会儿,把那口气吐出来,然后招呼人把东西搬进去。盐、药品箱、柴油、菜种、电台,一样一样搬进仓库。虽然没给最紧缺的主粮,但现在又能多撑一阵了。 不过这些不是白来的。 “县道要保持畅通,如果看到流民就驱离,不拦车队。“于墨澜对梁章和陈志远复述了一遍。“这是底线。踩了就是下一个池壁。“ 陈志远的手在本子上停住。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于墨澜说,“是来确认这里有没有价值,有没有风险。我们通过了确认。但不等于安全,等于被看见了。被看见了就得守他们的规矩。“ 他把纸条拿出来给陈志远看。 陈志远看完,脸色变了一下。“东向武装移动,什么意思?“ “可能是清线跑散的人在往这边移动,也可能是别的。不确定。“于墨澜把纸条收好。“梁章加固北侧防线。增加一个夜间固定哨。“ 陈志远把那张小纸条递还给他。 于墨澜回调度室,把频率表和联络规程展开,仔细看了一遍。频率表上列了六个频段,每个频段对应一个时段。联络规程写了五条——报码、回复、紧急通联、聚居点评估流程、人员交换程序。 每一条都写得极其简洁。没有承诺,没有“提供保护“这种话。只有流程、格式、数字和时间。 钢铁城。一个还在运转的组织,军政合一,武力是底色。他们开始运转流程了,把还活着的聚居点一个一个编进系统里。 嘉余被放弃过一次,在他们来之前。 现在从“被放弃“变成了“有价值“。有价值就得有用,就得被拿来使。 于墨澜把频率表折好,放进铁皮柜,跟苏玉玉的产量表放在一起。 柜门合上,他站起来。有人在夜里修排水沟,于墨澜没去看,顺着走廊往宿舍走。经过食堂门口时,周琴马成两口子在煮明早的粥底了。 他脑子里装着那张频率表的六个频段和赵姓男人最后那句“也只是用“。 第267章 老农 第267章老农(第1/2页) 2029年7月14日。 灾难发生后第756天。 周德生是在凌晨走的。 前一天下午他还在工具棚里,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摊着种子信封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是苏玉玉给他的。周德生不方便写字,让小满执笔记。小满才十岁,一行里常常写不满,笔画像刚学字的孩子,磕磕绊绊。写不来的字他就空一小格,或者先写个拼音,无名蹲在凳子另一侧,告诉他哪一笔该往哪边拐、哪个偏旁容易混,改错也是小满自己拿橡皮擦了重写。 周德生说一句,小满写一句,纸上的痕迹再丑,也是那孩子一笔一笔落下去的。留种批次、南瓜侧蔓修剪时机、红薯窖温,几条要紧的,总算记全了。 傍晚他去了食堂。周琴给他盛的粥稠一点。程梓交代过,他的配给是病员级,比普通人多半勺。他喝了大半碗,剩了一些给小满。 吃完饭他说想去地里看看。苏玉玉说天都黑了,明天看。他说就看一眼。苏玉玉拗不过他,扶他走到南瓜地边上。 天色很暗了。南瓜藤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只有竹架的影子还能分辨。嫩果看不见了,但周德生知道它们在哪,第三排的、第五排的,哪只大了、哪只该掐。他不用眼睛看。 他站了一会儿。吐了口长气。 “回去了。“ 苏玉玉扶他回医务室。走廊里的灯亮着,光偏黄。他走得很慢,呼吸声在走廊里很响,每一口气都往外拱,拱得又慢又沉,胸腔跟着一起一落。 李医生给他量了血压,很低。心率快。肺部听诊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上没说,但于墨澜后来问了,他说积液又多了。 周德生在医务室的床上躺下来。铁架床上铺着一层薄褥子。他瘦得只剩骨头和皮,肋骨在t恤底下一根一根数得出来。 小满要进来守着,程梓说太晚了,明天再来,于墨澜说让他进来。 小满搬了把折叠凳,坐在床边。 周德生闭着眼,呼吸慢了,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浅。偶尔嘴动一下,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小满把耳朵凑过去,也听不清。 于墨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小满。男孩坐在折叠凳上,两只手攥着爷爷的手。周德生的手枯瘦,粗大,小满的手小,手指细,但他攥得很紧。 于墨澜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往调度室的方向走。 凌晨三点多。程梓被值班的人叫醒。 她到医务室的时候,周德生已经没有呼吸了。 没有挣扎,没有什么异常的动作。小满说他中间醒了一次,睁了一下眼,看了看天花板,又闭上了,然后就没再动。呼吸越来越浅,间隔越来越长,然后停了。 小满的手从昨晚到现在没有松开过。手已经凉了。 李医生检查了一下,确认死亡。记录: 【周德生,年龄约七十岁,死因肺部积液合并营养性器官衰竭。时间凌晨约三时。】 程梓把白单子拉上来,盖住周德生的脸。 小满没动,两只手还攥着单子下面的那只手。 程梓看了于墨澜一眼。 于墨澜蹲下去,在小满身边: “小满。“ 男孩抬头看他。小满没有哭,眼睛是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微微张着,眼珠不转,瞳孔对着于墨澜的方向,却什么也没在看。 好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拿走了一个东西,拿走以后那个地方还是那个轮廓,只是空了。 “爷爷走了。“于墨澜说。 小满点了一下头。 “你放手,让程姨处理。“ 小满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垂在身侧。 于墨澜站起来。“按惯例办。“ 白朗带人来了。周德生的遗体用旧帆布裹好,绳子扎两道,从医务室抬出来,经过走廊,院子,冷库后坡。 葬在高地。秦建国的木碑旁边。 坟坑是白朗带人挖的,不深,但规整。今天泥土潮湿,铲子下去发出的声音闷闷的。 坑边堆起来的土里有蚯蚓在拱,被翻出来以后在阳光下扭了几下,缩回土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老农(第2/2页) 无名也在。他一早就到了,站在坑边稍远的位置,手里握着锹把。别人喊他帮忙时,他就上前一步,没人喊他时他就退回阴影里。他握锹的角度有点别扭,使不上全力,却仍然把每一铲土抛得很准。 帆布裹着的遗体放下去。很轻。白朗两个人搬的,没费什么劲。周德生最后的体重可能不到八十斤。他的旧烟袋跟他埋在一起,小满拿来的。 填土,踩实,把一个人的一生盖回地里。 苏玉玉在旁边站着,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等土填完、踩实以后,她蹲下来,把布袋打开,里面是几颗南瓜籽,不多。 入营的时候,周德生怀里揣着南瓜籽,那是他的投名状。干瘪的、发黑的,一包都没几颗。苏玉玉当时不确定能不能发芽,但种下去了,死了一些,剩下的居然活了。 现在南瓜地里结的嫩果,全是那几颗种子的后代。 苏玉玉把南瓜籽一颗一颗压进坟土里。指尖按下去,泥土给种子让出一个小坑,种子沉进去,再用手指把土覆上。 木牌插好了。 【周德生。2029年7月14日。嘉余农。】 小满站在坟前。 他从昨晚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只是站着,低着头,看着那块木牌,右手指头无意识地、慢慢地蜷缩和伸开。 人散了。白朗的人扛着锹走了。苏玉玉最后看了一眼坟,走了。 于墨澜走了两步,侧过脸扫了一眼。小满还站在那里,一个人。 于墨澜在坡上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贴回去,他才沿小径往下踩,没叫小满。 中午,小满出现在地里。 他拿着周德生修好的小铲,铲头不大,木把磨得光滑,上一个人用了很多年。他蹲在南瓜地第三排的垄前,开始浇水。 水桶是他自己提来的,半桶。他个头小,提起来身体往一边歪。无名从另一条垄走过来,话没落出口,手已经伸过去,把桶另一侧提住,分走一半重量。 两个人把桶搁在垄头,小满舀水,往根部浇,每棵两勺。无名蹲在旁边用锄尖把水口拨开一点,让水顺着沟走,不冲根。动作跟周德生教过的一样:不浇叶子,浇根周围的土,让水慢慢渗下去。 苏玉玉在远处看见了。她停下手里的活,看一会儿,没过去。该教的都教过了,剩下的要让他们自己把手练出来。 小满浇完了南瓜地,又去了豆垄。豆子已经收了大半,但还有几垄在灌浆。他蹲在垄间,用小铲松了松根部的土,把板结的泥块敲碎。 太阳在灰云后面。光线不强,但有点热。汗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滴在泥土上。 浇完水、松完土,小满站起来。他走到苏玉玉面前。 “苏姨,明天还要干什么?“ 苏玉玉抬手按了按鼻梁,眼眶有点红,声音却没变: “红薯地要翻一遍。南瓜侧蔓要看看,有没有需要掐的。“ 于墨澜在调度室窗口看到了。他早上就让小雨先别打扰小满。 小满拿着小铲从田里走回来。铲子的木把比他的前臂长,他拿着靠近铲头的地方,一步一步往回走。 像他爷爷。 于墨澜从柜子里拿出那几张周德生口述的种植文件。纸上的字是小满写的,歪歪扭扭,十岁孩子跟下来的,错几个字不稀奇,“灌浆“写成“灌桨“那一类。无名当时蹲在边上指给他看过,小满自己擦了重写,深浅不一,能看出来哪一笔是后补的。 他想起周德生入营那天。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孩子,怀里揣着南瓜籽。那包种子现在在地里长成藤,藤上挂果;老人自己走到季节尽头就停了。 没有人给他立传。葬礼跟这块地上其他死过的人一样:帆布裹身,黄土盖上,踩实,插一块木牌。 他的经验还活着。活在小满的指尖上,男孩用铲的方式跟他一模一样。 于墨澜把文件放回柜子。 远处南瓜地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竹架还在,藤叶还在,嫩果还在。 第268章 小满 第268章小满(第1/2页) 2029年7月17日。 灾难发生后第759天。 周德生走了三天。 营地没有停。该种的地还在种,该记的数还在记,苏玉玉的产量表上划掉了一个名字,多了一行备注。 嘉余营消化死亡的方式跟消化一切匮乏一样,编进流程,排上日期,继续往下走。 于墨澜清早在调度室翻排班表。陈志远前一晚已经做了调整:周德生的半天田间由苏玉玉直接顶上,工具棚维护分给白朗的人。小满的名字出现在农业组,备注“半劳力“。 不是谁安排的,小满自己要求的。 于墨澜把排班表放回桌面,没改。 七点他去院子的时候,远远看见南瓜地里已经有人在动了。小满蹲在第二排垄头,拿着周德生留给他的那把小铲松土。无名在通排水口,两个人隔着一条沟,各干各的,无名偶尔抬头看小满一眼,看他铲的方向对不对。 苏玉玉在红薯地那头。她也没过去,只是远远看着。 于墨澜没在地头停。他折回调度室,把门掩上。 上午九点多,小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只不锈钢保温壶,壶身被磕掉了一小块漆。她在调度室门口站了一下: “爸,我去地里。“ 于墨澜从纸堆后面抬眼。“你去干嘛?“ “给小满送水。“ “他有水。苏玉玉给备了,桶装的。“ 小雨抱着壶没动。她没解释,就站在门口,等着于墨澜说下一句话。 于墨澜看了她两秒。女儿跟着他走过灾后所有的路,现在不是一个需要他操心“该不该去地里“的孩子了。 “去吧。“ 小雨转身就走了,动作很快。 于墨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小雨出现在南瓜地的垄间。 她把壶递给小满。小满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小雨蹲下来,在他旁边。 两个孩子并排蹲在垄头。小满拿铲松土,小雨就在旁边把翻出来的碎土块捡掉,碰到草根就拔出来搁在垄沟边。她干农活不如小满,手法生,也不会使力,但她不嫌土脏。 于墨澜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中午。食堂。 于墨澜端着碗往角落走的时候,看见小雨和小满坐在一起,两张小凳子并排挨着,面前一人一碗粥,碗里稠度一样。小满吃得快,碗底刮干净了,小雨的碗还剩小半。她把碗推过去一点。 “你吃。“小雨说。 “我够了。“小满没接。 “你下午还要干活。“ 小满看了她一眼。低头把碗推回去。 “我现在有排班了。“ 小雨没再推,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喝了。 于墨澜听见了,因为他正好坐在后面一排。两个孩子说话的方式都不像孩子,一个是曾经天真,但饿过、逃过、见过许多路的;一个是从三岁起跟着爷爷在地里长大的。他们之间不需要客气。 吃完饭,小满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去洗碗处。小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把勺子。 林芷溪在食堂门口叫住于墨澜。 “你注意到没有?“ “嗯。“ “小雨今天一早就问我借了壶。“林芷溪压低声音,“她想陪小满。“ “我看见了。“ “你别拦她。“ 于墨澜点头。林芷溪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会拦,转身去收拾食堂的桌子了。 下午,于墨澜在调度室处理事务。 陈志远来汇报。他手里夹着本子,进门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有些话不在走廊里说。 陈志远先开口:“交换点今天又来了两拨人问。“ 于墨澜问:“多少人?“ “第一拨三个人,两男一女。第二拨是个带孩子的女人。问的都一样,能不能搬过来。“ “你怎么回的?“ “老规矩。记信息,等通知。“ 陈志远翻开本子。这一页密密麻麻的。 “这个月到今天为止,来问的一共九组,二十三个人。比上个月翻了一倍。嘉余其他地方撑不住了,吃的都搬空了,刘胜军那也没余粮给他们换。散户翻了两年,也翻不出什么了。他们看我们有规矩、有粥喝,就想过来。“ 于墨澜想了一会,示意他继续说。 “陶涛的人也在散。“陈志远合上本子。“她那边最多的时候六七十个,现在剩三十来个。有的死了,有些往这边来了。她兜不住。“ “她自己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8章小满(第2/2页) “没直接说。但上次对讲的时候语气不对。“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先不接,继续记,也考察。“ “来多少都不接?“ “我来定。“ 陈志远没再问。他把本子夹回腋下,出门的时候手指顺带帮忙把保温杯盖拧了一下。 这人做事干净,不用人提醒。 田凯下午也来了。 他每天下午固定过来一趟。巡逻组的情况、交换点外围动态、县道上有没有新车辙,他统统收进本子里,回来编一遍给陈志远和于墨澜看。 “东侧没变化。北面小路有两组脚印,时间隔了一天,方向都是往嘉余来的。“田凯把本子翻开放在桌上。“交换点铁丝网西段松了一处,野猪带人去补了。“ 这两个人做事于墨澜都放心,田凯现在管外围的眼睛,陈志远管里头的手脚,中间基本不需要他费口舌。 田凯走的时候在走廊碰见程梓。走廊不宽,他把拐杖收到墙边侧身让路。 程梓停了一步:“上次包扎松了,晚上过来我给你重缠。“ “行。“ 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往走廊深处去了。程梓站了会,才往医务室方向走。 傍晚,于墨澜从调度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半。灰云很低,没有晚霞,只有西边天际线上一道浑黄的光边正在收窄。 他往南瓜地方向走了几步,在垄头站住了。 小雨和小满在地里。 小满蹲在垄间,手里拿着笔记本,周德生口述的那本。他翻到一页,皱着眉看了半天,指着上面一个字问小雨。 “这个是什么?“ 小雨凑过去看。“窖。红薯窖的窖。“ “我写的?“ “你写的。“ 小满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他写的时候大概只是照着无名教的笔画描了个大概,自己也不太认。 “窖温。“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爷爷说的,红薯存进窖以后温度不能高。高了发芽,低了冻坏。“ 小雨坐在垄沟边的干土堆上,膝盖抱着,听小满说。 “他还说过,南瓜的侧蔓不能留太多。多了,果长不大。“小满翻了一页。“还有这个——‘灌浆期少浇水,根部保湿就行‘,这几个字是后来无名叔帮我改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停住了,手指摁在空白页上。 小雨说:“以后你自己记。“ 小满没抬头:“我认的字不够。“ “那就学。“小雨说,“你会种地,我不会,我会的字教你。“ 小满把笔记本合上。 “行。“他说。 于墨澜在垄头看了一会儿。天色更暗了。两个孩子的轮廓在垄间慢慢糊掉,只剩下声音还清楚。小满在教小雨分辨南瓜叶的颜色深浅,声音认真,一句一句的,重复爷爷教过他的话。 他没出声。转身沿小径往回走。 晚上。宿舍。 小雨已经睡了。侧躺着,肩膀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起伏。她今天在地里蹲了大半天,手上蹭了不少泥,洗过了,但胳膊上还有一点。 林芷溪坐在床沿翻账本,开着小台灯。 “小雨今天地里干活了?“于墨澜问。 “干了一天,中午回来吃饭,吃完又去的。“林芷溪翻了一页。“玉玉说她在地里帮忙还行,不碍事。“ 于墨澜脱了外套搭在床架上。 “小满那孩子不容易。“林芷溪的声音很轻。“十来岁。爷爷没了,他谁都没有了。“ “他有地。有活干。有人带。“于墨澜说。 “那不一样。“ 于墨澜知道不一样。有活干不等于有人疼。配给表上加一行名字容易,但名字背后那个孩子夜里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这个问题排班表解决不了。 “小雨跟他处得来。“林芷溪把账本合上。“让她去。小雨在这营地里也没有同龄的朋友。“ 于墨澜坐了一会儿,躺下来。他脑子里不是数字,是两个孩子并排蹲着的轮廓。 他想起下午在垄头看见的画面。两个孩子蹲在地里,一个教认叶子,一个教认字。两个人的影子在垄沟里并排着,像同一棵藤上分出来的两条蔓。 过了一会儿,林芷溪的手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 “别想太远。“她说。 于墨澜没应。但手翻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松开了。 窗外很安静。远处南瓜地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第269章 并户 第269章并户(第1/2页) 2029年7月22日。 灾难发生后第764天。 新城区并入的人比预计来得快。 于墨澜没有开口,陶涛那边先兜不住了。 七月中旬开始,交换点来干活的新城区人越来越多,还包括南边总来换东西的散户。 不是十几个了,是二十多个、三十多个。他们早上来,干一天活,领一碗粥,然后不走了,营地不让待,就住附近。回去也没用,新城区除了一床被,已经没什么可回的了。被子哪个空楼随便占了都有。 陈志远从交换点带回来的信息是零碎的,但拼起来是一幅完整的画:新城区翻了两年了,超市、仓库、小区储藏间,第一年就搬空了。 后来就是安全区撤离和陈老大那事,人死的死逃的逃,扫楼的人逐层过,高层、地下室、阁楼、锁着门的空户,全砸开翻过,连宠物饲料和过期调味料都没剩。散户更不用说,县城外围那些独栋、自建房、沿路的小卖部,凡是有门的地方都被扒过了。 两年生产几乎是0,纯消耗下来,一座县城用的还有不少,但吃的见底了,不带包装的更存不住。 七月十八日,陶涛通过对讲机联系陈志远。内容很短:“有三十多个人想过去。我不拦,你们定。“ 陈志远跟于墨澜汇报的时候,于墨澜在调度室坐了很久。 三十多人,加上现有的,总人口会突破两百五十。粮食本来就不够,这一下缺口会撕得更大。 但不接,那些人怎么办?他们不是武装分子,不是掠夺者。他们是饿了几个月的普通人,在嘉余营干活吃饭的,从县城各处散户里聚过来的。 拒绝他们,他们不会安静地回去。人饿到极限的时候跟有口饭吃的时候不一样,会变,于墨澜见过。 他不想在嘉余营的交换点外面再看到那种场景。 “接一部分。“于墨澜说。“能干活的收。干不了活的,没办法。“ 陈志远没反驳。他也对过那笔账。嘴已经把产量吃到见底了,再往锅里添人,必须是能往地里添产出的。 条件是当天下午两个人逐条敲出来的。 一、逐人登记。姓名、年龄、性别、技能、家庭关系,一个不漏。 二、只收有劳动能力或实用技能的人。种地、搬运、修理、做饭、值守,能上手的才算数。 三、劳力带家属的,家属可以跟着住,但不增加配给。 四、配给按嘉余营劳动标准执行。 五、接受口令、值班、排班和管理,不得任意对外泄露嘉余营情况,后果自负。 几条写在纸上,贴在交换点和冷库入口。最下面一行字是陈志远加的: 【嘉余营粮食有限,无力供养非劳动人口。】 七月二十日开始并入。 陈志远在交换点支了两张桌子。一张登记,一张发配给卡。田凯坐在旁边,负责核查,问来路、对口述地点、看手上茧子和鞋底泥,有说不清的就先记“待核”,不当场撕扯。 野猪的人在外围站着,站位错开,手不搭枪,但把目光压在人群的肩膀上。 桌上除了本子,还有一块印泥和一叠剪成小条的硬纸片。硬纸片就是配给卡,陈志远把编号写上去,让人按个拇指印。有人拇指裂得像树皮,按下去印不全,陈志远就拿湿布擦一下,让他再按一次。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三天里陆续来了五十多个,但不是谁来都能进。过了田凯这关的才登记,干不了活的退回去。规矩贴在墙上,不用反复解释。 三天下来,登记在册三十四人。全是能干活的,并且之前都来过几次,脸熟。男的多,最小十六岁,最大五十三。退回去的十几个,大多是老人、带病号的。 退人的时候没大吵,田凯每次都把话说在前头:“不是不想收,规矩在那贴着,粮食撑不住。交换点还开,能来干零工换饭吃。但正式编进来,得能上岗。“ 有人站着不走,盯着陈志远看。陈志远没抬头,笔继续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登记从早上八点开始。每个人的信息都要问:灾前做什么的、现在身体怎么样、家里还有谁。有的人说了很多,有的家里死光了,只报名字和年纪就闭嘴了。 住房没费太多事。营区宿舍还有空床位,腾出十几张铺。带家属的编进宿舍区。单身劳力二十来个,搬进工业园南侧一栋六层空楼,离交换点步行十分钟。白朗带一群人花了一天清出杂物,营里女的帮忙铺了床。 三十四个人分两处安置。每处门口贴了一张纸:住户名单、值日安排。 岗位在第三天全部排完。三十四人都编进白朗和苏玉玉的组里,不碰安全这块。种地的种地,搬运的搬运,几个干过建筑的去修墙,翻东西有经验的继续跟着阿桂刮地皮。 于墨澜全程没有干预。 他没有出现在交换点的登记桌前,没有出面讲话,没有对新来的人说“欢迎“。他在调度室的窗口看着。陈志远在桌前登记、野猪在外围维持秩序、白朗在安排工作、楚建良在发配给卡。一切按流程走。 他在看陈志远。 陈志远坐在折叠桌后面,袖子卷到肘上,露出前臂上一条晒出来的深浅分界线。面前摊着三个本子:登记本、住房分配本、岗位安排本。每个人来了,他先看一眼,然后跟田凯一起问话,然后记。不急不慢。 有个老太太跟着儿子来。六十七岁,走路打晃。儿子二十八,手上全是茧,登记没问题。 “她也进。“儿子说。 陈志远看了老太太一眼。“你进来后,她跟你住,但没有她的配给。你一个人的粮养两张嘴,你自己定。“ 儿子说:“行。“ 老太太跟着往里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交换点外面还站着几个没过关的人,蹲在墙根,有的已经慢慢往回走了。 于墨澜看见了陈志远做事的方式。该收的收,该退的退,不含糊。退人的时候不多解释,收人的时候也不废话。登记、编号、按手印、分岗,一套走完下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并户(第2/2页) 三天。三十四个人入册,十几个被退回去。没出乱子。 第三天晚上,陈志远来调度室汇报。 他把本子摆在桌上。登记在册三十四人,全部编岗。另有八九个家属跟着住进来,不占配给。 “总人口。“他翻到最后一页。“在册二百四十七。加上家属,实际住着两百五十出头。“ 于墨澜看着那个数字。 “粮食够吗?“ “短期撑得住。三十四个新增口粮份额,消耗涨了不到两成。但……“ 他翻出苏玉玉的产量估算纸,上面的数字他已经背得出来了。 “产量没变。缺口更大了。“ “你先回去歇。“于墨澜说。 陈志远站起来:“于哥。“ 于墨澜抬了一下眼皮。 “这些人,他们来了就不会走了。“ “我知道。“ 门板在背后咔哒一声,走廊里响起陈志远的脚步。 于墨澜在调度室坐了一会儿。桌上摆着陈志远的三个本子,字迹密密麻麻。他没翻。那些数字他已经知道了。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钢铁城的联络规程,翻到最后一页——人员交换程序,接收上限五十人。他盯着那行字,在纸边上搓了两下,然后折好放回去,锁上柜门,往宿舍走。 林芷溪还在等他。 于墨澜在床沿坐下来。他顺手蹭了两下鞋底的泥,脱掉搁在床脚。 他把那句要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遍,还是觉得干。 “芷溪。“ “嗯。“林芷溪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走。 于墨澜说:“我想带一部分人去钢铁城。“ 笔尖停住了。那一下停得很轻,几乎不响,但他看见她的手背在用力,青筋浮出来。 林芷溪没立刻问“为什么”。她是看过那些账的人。产量、人口、缺口,她自己也在夜里对过,知道再对下去也不会对出一个“够”。 她把笔放下,掌心压住账页。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带多少?“ 于墨澜说:“钢铁城那边有上限,单次最多接收五十人。走和留,自己定。我不指派。“ “我们走?“林芷溪问。 于墨澜沉默了两秒。“我得去。联络是我接上的,条件也得我去谈。你和小雨,我也不放心留在后面。“ “你这是先把我们算进去了。“ “先跟你说,不是替别人做主。“于墨澜说,“我还没开口子。明天先找志远、梁章他们几个人把账和规矩摊开。要是真走这条路,再让大家自己报。谁走谁留,到时候看人自己定。“ 林芷溪看着他:“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有个大概。“于墨澜说,“本地人未必愿意动。外面并进来的、新来没多久的、想换条活路的,可能会报。可最后落到谁头上,我现在说不准。“ 他停了一下。 “而且渝都不一定比嘉余好。“ 林芷溪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两百万人。听着吓人,但灾前这地方是几千万人,还有西撤迁入的人,这样一看死的并不少。他们的组织我们不清楚,五十个外来的分到哪一层、听谁的令、吃什么粮,全是未知数。他们也不是灾前的官方,盘子万一翻了,我们连碎片都捡不到。“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他们还炸了大坝。“ “数字你看过。“于墨澜说。“总得有人出去试。现在北边联系不上,我想替嘉余在外面接一条线,也想搞清楚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接上了两边就通了。接不上,也比全闷在一口锅里饿死强。“ 他又说:“人过去了,嘉余的人口压力能往下压一点,但光靠减人还不够,我还得跟钢铁城谈:人可以给你,嘉余这边必须有主粮补给。哪怕第一批只是几百斤大米,够嘉余撑过扩种的空窗期,等红薯和秋菜的产量跟上来,后面就不那么被动了。“ “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收编聚居点,也主动说了可以收人。我不敢说绝对,但像嘉余这样能一次交出五十个有组织、有纪律、有经验的劳动力,这在外面不好找。只换一点点粮食,条件谈得过去的。“ 林芷溪抬头看他:“小雨呢?“ 于墨澜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她的左手指背。“她跟我们走。路上、进城、落脚,我都得看着。留在嘉余不是不行,但我不放心。“ 林芷溪垂下眼,看了一眼小雨那张床:“她这几天总往地里跑。“ “我知道。“ “她舍不得小满。“ 于墨澜没有接得太快。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所以我先跟你说。也不是再没机会见,但这话不能我一个人去跟她讲。“ 林芷溪只把睫毛垂下去一瞬,又把视线移到小雨那边。孩子累了,睡得很沉,肩膀一下一下起伏。林芷溪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 “什么时候?“她问。 “再等几天。“于墨澜说,“我得把名单、物资、交接的东西理清。不能让陈志远接一个烂摊子。“ 林芷溪把账本翻过去扣在膝上,双手压在上面:“你想好了就去做。别瞒到最后一刻。“ 于墨澜咽了口唾沫,算作答应。 灯关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躺着,谁都没动。 决定他早就在心里做了。这些天的数字一页页翻过来,走一部分人出去,两边都活。 留下的人有地、有水、有秩序、有根。走的人去一个还在运转的,更大的系统里,换一条活路。 分担。于墨澜在心里用了这个词。 第270章 分家 第270章分家(第1/2页) 2029年7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770天。 于墨澜把五个人叫进调度室的时候,走廊里刚换过班,地上还留着湿鞋底蹭出来的浅灰印子。 门一关,外面的脚步就远了。 五把折叠凳围着那张铁皮桌。桌面擦过一遍,上头摊了三张纸,边上压着一只空了的订书机。 左边是苏玉玉的产量表。中间是陈志远的人口册最新一页,数字写到二百四十七。右边是钢铁城联络规程,打印纸雪白,纸质比嘉余营找的那些纸都厚。 于墨澜站在桌后,没坐。 “三张纸。你们都翻过。“ 五个人的视线都落在桌面上。 产量表、人口册、联络规程,这几天谁都看过。三张纸分开放的时候是三件事,摊到一张桌上,于墨澜才把它们当一件事来说。 “苏玉玉那张表,我不念了。“于墨澜抬手按在左边那张纸上,“按最顺利的算法,地里不出病,不来黑雨,后头几个月也只是勉强往前拖。“ 他顿了一下。 “黑雨会不会来,我说了不算。地里会不会出岔子,我也说了不算。能确定的只有一条,这片地养不起这么多人。“ 苏玉玉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去磨手上那片干皮。那组数字是她一行一行算了几遍出来的,于墨澜不用解释她也知道这句话不是在吓人。 “新城区的人并进来以后,缺口更大了。“于墨澜说,“后面还会有人往这边挤。不是嘉余营在吸人,是外面真没东西吃了。消息走得比人快,哪边有粥,哪边就会有人来。如果不收,饿疯了,就不是人了。倒不是怕打不过,就是会有危险,像新老城区那样。“ 他把手指从产量表上抬起来,点了点中间那页人口册。 “但这批人也不是白添进锅里的。三十四个,全是能干活的。地要往外扩,夜里放哨得轮,墙还得加固,仓库、搜刮、交换点也缺手。长远看,收他们没错。错的是眼下这一下接不上。人先进来了,地里的东西还没熟。“ 梁章接了一句:“新来的里头,有没有摸过枪的?“ “有也先晾着。“于墨澜说,“枪还得在老人手里,这条不动。白朗带他们干活,武器暂时不给他们碰。“ 梁章下巴动了一下,算是认了。 “现在人已经进来了,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该不该收人。“于墨澜说,“是怎么把这几个月顶过去。“ 梁章问:“有解法吗?“ “有两条。“ 于墨澜伸出两根手指。 “一条,把一部分人从这口锅里分出去。另一条,把粮线从外面接进来。“ “分去哪?“徐强问。 “钢铁城。“于墨澜说。 调度室里静了几秒。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联络规程的纸角掀了一下,滑了半寸,又停住。 “他们联络规程最后一条,是人员交换。“于墨澜说,“要成队的人,要能干活的人,要能听调度的人。嘉余现在正好有。“ 他说到这里,手没从纸上挪开。 “还有一件事,先说透。我让何妙妙照旧频段往北边试过,不止一次,但一直没回音。现在嘉余能接上的,只有渝都。“ 梁章的眉头压了下来:“你是说,让嘉余营的人去钢铁城?“ “是。“ “他们为什么炸大坝,到现在没给过说法。“梁章看着他,“真知道我们是大坝出来的,不一定会拿我们当自己人。“ “我知道。“于墨澜说,“渝都不一定是好地方,跟灾前的官方不一样。他们盘子大,规矩更硬。我们这种外来人过去,多半要先拆开,再单独评估。分什么活,吃多少粮,归谁管,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真到了那边,未必比嘉余舒坦。“ 他停了停,才把后半句接上。 “但不去,缺口就在眼前。去的人是在冒险,留下的人也不是被扔下。把补给谈下来,再往外分一部分人,这边就能把最难的这段顶过去。“ 他把纸翻到最后一条,指腹在那行字上压住。 “单次接收上限五十。我自己去。芷溪和小雨跟我。“ 林芷溪坐在角落,手搭在膝上,眼睛没抬。事情她是提前知道的,可听他把这句话当着几个人说出来,嘴唇还是收得更紧了一点。 她先问的不是别的: “老人、小孩、病号怎么办?“ “不列第一批。这条不变。小雨跟我们,是另一回事。她不掺进报名名单里。其余的人自己定。想跟的跟,想留的留。不指派,不勉强。” 于墨澜没解释太多。他继续说道:“嘉余营不解散。留下的人继续种地、守营、过日子。走的人,把线接到渝都,再把粮和消息带回来。“ 徐强先把腿收了回来:“我跟你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换姿势,两手还插在裤兜里。 梁章看着桌上那三张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也走。“ “梁章——“于墨澜停了一下,没说完。 “野猪这边能接住。“梁章说,“去钢铁城这一路,真碰上事情,队里得有个当兵的。我不是说徐强不够。“ 苏玉玉接得更快:“我走。那边如果真有农垦点,有种源、有土,得有人去看。走之前该给小满和无名写的,我写清楚。“ 于墨澜把三张纸拢到一起,往陈志远那边推了推。 “志远,我想把嘉余交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绕弯子。 账本是陈志远的底子,老城区认他,新城区那批人也是他带进来登记的,本地的人脉两边都通。他的能力在那,没有第二个能在这个位置上站住的。 陈志远没立刻张嘴。他先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半寸,笔帽拧开,又拧回去,最后在本子空白处划了一道短线。 “我不走。“他说,“王慧和孩子在这儿。嘉余这摊子,我接。“ 于墨澜把那沓纸留在他面前,没有收回来。 苏玉玉把数字又过了一遍。 “如果走满五十,实住人数能压回两百内。缺口还在,但那根最紧的绳能松一下。“ “不只是争这点时间,有个稍微好点的消息。“于墨澜说,“评估组走后,我让何妙妙按频率表连着发了三晚消息。前两次,对面只回了‘转会议组‘和‘报具体人数‘。昨晚,换了个男声,先问嘉余能交多少人,是不是全在册,路上要不要接应。“ 他把那张联络规程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我只提了一条:人可以给,粮要落到交换点。不给粮,我们就不去。今天早上,他们才用附码回了方案。首批大米三千斤,玉米面两千斤,跟下一趟联络车队送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0章分家(第2/2页) 陈志远的笔停在半空:“他们真答应了?“ “明确的就这一趟。“于墨澜说,“后面说的是,人到了渝都以后,第一年,按季度往嘉余定向投一次。量不会太大,但够把这边的锅接住。“ 苏玉玉把手从膝头抬起来,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 “南瓜陆续收了,红薯八月就能陆续起挖,秋菜九月有第一批。加上这批主粮,空档能垫过去。只要八九月别出大问题,存点粮食,明年就接得上。“ 苏玉玉说完以后,几个人的呼吸都放松了一点。梁章把靠着墙的后脑勺抬起来了。但徐强的鞋尖还在地上点,没停。 梁章问:“超过五十个人想走怎么办?“ “先把规矩讲清,再报名。“于墨澜说,“不是报了就一定能走。嘉余这边的骨架得先留下,路上撑不撑得住、进城以后立不立得住,也得算。等我们在那边站住了,再看钢铁城会不会开第二批窗口。“ “不够五十呢?“苏玉玉问。 “那就有多少走多少。不凑数。“ “什么时候走?“徐强问。 “准备四天。八月一号一早。先按姓赵的联络员给的路线去会合点,再坐船往铜江主码头走。“ 这会没立刻散。 几个人都还坐着。苏玉玉在拇指指甲上反复按,嘴唇微动,还在过数。梁章把椅子往后仰了些,眼睛盯着头顶那根旧电线管。徐强两手插在裤兜里,鞋尖在地上轻轻点。林芷溪低头看着桌角。 最先起身的是林芷溪。 “名单贴之前,先把规矩写明白。“她说,“别让人以为把名字写上去就算定了。“ “我来写。“陈志远接了过去。 门开了又合。苏玉玉拿着产量表先走,徐强跟在后面,梁章最后一个出去。 陈志远留在最后。 于墨澜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叫了他一声:“志远。“ 陈志远侧过头。 “账要每天对。粥要每天煮。名单要每天点。“ 陈志远看着他,没抢着接。 “这三件事做住了,嘉余营就散不了。“ 陈志远抬手把衬衫领口那道歪折捏平了。 “知道了。“他说,“你去把线接回来。后头这锅我守。“ 走廊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个先走了,一个还在原地。 接下来的四天。 第一天傍晚,于墨澜把人叫到食堂门口。 没敲锣,也没喊口号。消息顺着走廊、院子、菜地和交换点自己传过去,能来的都来了。冷库墙根站了一排,门口挤了一排,后头还有人端着碗没坐下。 陈志远把规矩写在一张大纸上,贴到墙边: 【前往钢铁城意愿征集:自愿报名,第一批上限五十人。老人、小孩、病号不列第一批。报名以后,按报名顺序筛选评估。嘉余营照常运转,现有规定不变。请慎重考虑。】 于墨澜站在纸旁边,先把钢铁城的接收条件说了,再把即将有主粮补给的事情说了。 最后,于墨澜把话落了下来: “走,不是去享福,是替嘉余把粮线和消息往外接。到了那边,规矩就不是嘉余这套了,做错事情也有可能丢命。留,也不是等着挨饿。第一趟主粮就快来了,锅不会断,嘉余营也不会散。“ 人群里起了很低的一层响,很快又压回去。 靠后一个跟大坝队伍一起过来的女人先开了口:“于头,你真要走?“ “是。“ “我们是跟着秦工和你,才活到今天的。嘉余也是你带起来的。你走了,我们靠谁?“ 这句一出来,门口那几把勺子都停了。周琴站在灶边,手还搭在长柄勺上。食堂门边那个原本扒着墙看的小孩,把手慢慢放下去了。 于墨澜没有立刻开口。他从墙边那张纸旁边直起身子,走了两步,站到人群更靠中间的位置。那个女人就在他前面几步远,碗还端着。 “嘉余营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说。 “地是周德生教大家种的。账是志远记的。墙是白朗带人砌的。粥是周琴两口子煮的,一天没断过。安全是梁章、田凯、徐强、大虎他们带人轮着盯出来的。你们天天照着走的那些规矩,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出去,是要给嘉余营再接一条命。我们要有粮,也要有外面的消息。我们这口锅不会断,留下的人替大家守着根。“ 门口那阵浮动慢慢压了下去。南瓜地方向传来拖竹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谁也没去看。 名单第二天一早贴出来。 想走的人自己去陈志远那边报名。于墨澜不劝谁走,也不劝谁留。陈志远只问三样:身体、技能、为什么去。答不上来的,让他回去再想。 乔麦是天刚亮来的,食堂墙边还没几个人。她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接过笔,低头把名字写在最前面。陈志远问理由,她只说了一句:“路我熟一点。“写完就走,帆布袋在肩上晃了一下。 徐强和梁章签的时候没有犹豫,一个在上午,一个在中午之前。李医生是下午来的,他的技能大家都知道,直接在纸上签了。 来得最晚的是何妙妙。她拖了两天,第三天上午才站到那张纸前面。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才开口问陈志远:“真能到铜江主码头?“ “于哥是这么算的。“ 何妙妙把笔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 “那我去。“她说,“我想看看广播那头现在到底是什么样。“ 四天里,名字越写越多。前三天就报了五十六个,直接满员。多出来的六个于墨澜没抽签,就按最后报的,让陈志远一个个谈。两个要带老人一起走,路上吃不消;一个腿脚不太好,徐强看完摇头;还有三个是最后两天才下的决心。 于墨澜把话说得很死:第一批就五十。多出来的记下来,等钢铁城开第二批窗口,优先报。 有人听完站了很久才慢慢点头,也有人眼睛发红,问能不能再塞一个。 于墨澜说不能。 最终定下来的五十个人里,走的大多还是大坝那批老人和几名有技术的青壮年。本地人签得不多。新并进来的那三十四个里,也有几个人报了名,想顺着这条线换条活路。 第四天傍晚,名单定死了。 陈志远又誊了一遍,字写得比第一张更板正。吃饭的人路过都会看一眼,但没什么人停在那儿太久。该想明白的,多半已经想明白了。想不明白的,站多久也想不明白。 于墨澜站在那张纸前,没去数名字。 五十个名额已经满了。最难熬的,不是这张纸贴上墙的时候。 第271章 钥匙 第271章钥匙(第1/2页) 2029年7月31日。 灾难发生后第773天。 名单贴出来以后,来找于墨澜的人比他预料的多。 不是来闹的。有人来问走了以后嘉余还发不发配给,有人来问还能不能反悔,于墨澜一个个答,能答的答,答不了的就说一句“等消息“。 但更多的人不是来问事的。有个大坝跟过来的老搬运工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放在桌角上,说了句“于哥,路上抽“,转身就走了。有个新城区并进来的年轻人,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你收留我们“。 还有一个女的,带着她六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只用硬纸壳折的小船,举着要给于墨澜。女人把孩子拉住了,跟他说了什么,孩子就把小船放在门槛上。于墨澜后来出门的时候差点踩到,弯腰捡起来,纸壳已经被踩扁了一个角。 这几天他几乎一直在调度室。林芷溪和小雨帮他把饭端过来,他有时候忘了吃,碗搁在桌角都凉透了。 到了这天早上,该来的都来过了,走廊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于墨澜五点进了调度室。 明天就走,今天只剩最后一件事——把嘉余营交出去。 他把花名册、配给表、值班总表、频率备份摆到桌上右边,自己要带的那几样:五十人名册、路线图、报码频率,放在左边。 七点,陈志远来了。 灰衬衫扣到最上头,袖子卷到肘弯,手里端着保温杯。他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没坐下,先把门带上,又回头去看那把椅子。 “坐吧。“于墨澜说。 陈志远这才把杯子搁到窗台,拉开椅子坐下。 于墨澜把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 “先对人。“ 陈志远低头去看。 于墨澜说:“你再跟白朗那边对一遍。他管南楼那批人的床铺,新来的谁住哪张床,他那边有单子。“ “嗯。“ 陈志远把页角折了个很浅的痕。 于墨澜又把配给表推过去。 “人少了,别急着往上调。先照旧发。补给没落地以前,这锅还是按现在的量煮。“ “补给要是拖了呢?“ “超过七天不到,你就用备用频率催。“于墨澜点了点频率表,“田凯会发。“ 陈志远翻到那页,用指甲在数字底下压了一道。 值班表摆上来。走的人里有梁章、徐强、杨滨,还有两个跟哨久了的老人。于墨澜昨天已经跟田凯对过一轮。 “夜哨减一组,但每组多加一个人,白天不动。你签字就能走。“ 陈志远看完,在右下角写上名字和日期。 枪单独拎出来说。 于墨澜把腰后的92手枪抽出来,退了弹匣,枪和弹匣分开放到桌上。 “这把我带走。徐强把那把56半也带走,梁章带双管。剩下的全留给营里。“ “营里剩的怎么用?“ “我们现在有最新的191,这个如果没遇到问题,不要随便往外露。八一杠五六半可以用,还有微冲、土枪这些。现在野猪、常新和姜山都在,只要不打大仗,够用了。“ 于墨澜把弹匣重新压进去,插回腰后。 “交换点外面不能断人,县道那头不能空。除了白朗自己,他手下的人不够格拿枪,让他们拿棍子和刀。有时该动手就动手,别犹豫。“ “知道。“ 两个人从七点对到快九点。没有一口气把柜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只是一件一件往外翻,一件一件往下交。 药品库存翻到一半,陈志远问:“程梓那边你去说?“ “我去。“ 仓库盘点单翻到一半,陈志远又问:“白朗还一周一对?“ “一周一对。你不去,他就自己来找你了。“ 说到这里,陈志远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最后剩的是钥匙。 于墨澜从裤兜里摸出来。两把,一长一短,挂在一截旧鞋带上。一把是大坝总控室的钥匙,一把是嘉余营铁皮柜的钥匙。鞋带打了死结,是秦建国死后他自己换上的。 他把嘉余的钥匙从扣上解下来,放到桌面,往前推了推。 金属碰铁皮桌面,响了一声。调度室里没有别的声音,这一响就显得很长。 陈志远先看钥匙,又去看于墨澜坐了半年多的那把椅子。他没立刻拿,看了一会儿。然后才伸过去,把钥匙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挂到自己腰上。 “柜子里还有什么?“他问。 “广播抄本,秦工留下的几份旧文件,我不打算带去。别的你翻到就知道了。“ 陈志远点头,把椅子往桌前又拉近了半寸。 这事就算交过来了。 于墨澜把自己要带走的那几样东西拢进帆布袋,走出了调度室。 大坝总控室的钥匙他带着。 走廊还跟往常一样长。他在这条走廊里来回走了太多次,哪一段灯更暗,哪一块地面不平,闭着眼都知道。 他先去了地里。 七月底的天闷,最近几天都没有下雨,但云层发灰,日光穿不透,只剩一层浑浊的白在头顶上铺着。南瓜藤已经爬满了竹架,叶片一张压着一张,果实藏在底下,有几只的皮色已经从青往黄转了,挨着地的那面被自己的重量压出一小块平底。 于墨澜站在垄沟边上。 小满蹲在第三排垄头翻红薯藤,小铲入土,翻出来,敲碎,推平。他每一下的动作都跟周德生活着的时候一样。无名在隔壁垄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垄沟,各干各的,不用对话。 小满抬头看见他,叫了声“于叔“,又低下去了。 于墨澜蹲下来,伸手从地里抓了一把土。土还有潮气,手指一捻就散。周德生留下来的底肥法还在起作用,这片土没有板结。他把碎土从指缝里漏掉,在裤腿上蹭了蹭。 “地看好。“他说。 小满点了一下头,铲子又落进了土里。 于墨澜站起来,没有再多说。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满和无名两个人的背弯在垄里,一高一矮。地这东西不等人,人也不能催它,只能一天一天地跟着走。周德生是这么教的,小满学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1章钥匙(第2/2页) 于墨澜把这一幕记住了,然后往食堂走。 周琴在灶上换锅。大锅已经洗干净倒扣在一边,中号锅架上去了,灶膛里的火把锅沿上的水珠子烤出一圈细小的汽。 “明天就用这口?“于墨澜问。 “今晚留守这边吃的少。“周琴没把话拉长,只把火往里收了收,“走的人今晚要先去交接,食堂这顿先按中号下。明早你们吃了再走。“ 于墨澜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柴劈得不大,烧得很匀。周琴原先是处理过滤水的,后来食堂缺人手才调过来,结果锅她管得比水还稳。从几十个人吃到两百多人,她在灶上一天没脱过手。 他要走了,周琴忽然在他背后说了句话。 “于哥,明早的粥我多煮点米,你们走路费力气。“ 他回头。周琴没看他,手上的活也没停。 “行。“他说。 出了食堂,他往冷库南侧走。 远远就看见苏玉玉坐在太阳能板底下的台阶上,手里握着笔,膝盖上垫着一沓纸。她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想完了再落笔。 徐强坐在她旁边,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他没有看她写什么,手里在削一截铅笔,削完了搁在苏玉玉膝头的纸沓边上,苏玉玉正写着的那支快秃了,她顺手就换了。两个人之间没有说话。 于墨澜没过去。徐强不懂种地,帮不上什么忙,但这几天他一直都在她旁边待着。 于墨澜绕过他们,上了后坡。 坡上那几块木牌在风里立着。秦建国的碑最靠前,字刻得深,立了半年多,笔画里已经嵌了泥。往东一块一块排,间距半臂,周德生的那块还没变灰,字迹是墨水写的,下过毛毛雨以后洇开了。 于墨澜弯腰,把秦建国碑面上贴着的一片枯叶揭掉了。叶子已经干透,碎了一半,另一半沿着刻痕嵌在里面,他用指甲挑了几下才弄干净。 然后他在坡顶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下面的整个营地都在他脚下摊着。灰白色的冷库主楼,东面接着的食堂和调度室,北面宿舍区那排窗户,有几扇开着晾衣服,南侧太阳能板和苏玉玉还在写字的那个台阶。再往外是厂房、仓库、空楼。更远是县道,县道两侧长了一点荒草。更远处,嘉余县城的高楼在灰云底下露出一排参差的顶。 他到嘉余来的那天,车队的柴油味还没散干净,冷库的门还锁着,打了一场仗,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的嘉余营,食堂在冒烟,地里有人弯着腰干活,交换点那头有人在说话,仓库门口白朗在归拢货架,远处有小孩子的声音,是在喊什么还是在闹着玩,陈志远生了个大儿子。 他坐了很久。裤子后面沾了石头上的潮气,也没有换姿势。 下坡的时候,天已经往傍晚去了。 食堂开饭,屋里比前几天空了不少。 于墨澜端着碗坐到角落。靠墙那张桌子原本坐着两个人,见他们一家过去,端着碗往旁边挪了挪,把三个位置给他们空出来,谁也没出声。 粥比平时稠一点。中号锅用水少,米没加,碗里还浮着几粒煮开了花的豆子。 林芷溪坐在对面,小雨在她旁边。小雨吃得快,吃完就去拆弓包上松掉的那根带子,低着头一圈一圈往回缠。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问:“明天几点走,还记得?“ “天一亮。“小雨说。 “还去找小满?“ “嗯。昨天没说完。“ 她端着碗去洗碗处。 饭后,于墨澜去了一趟医务室。 程梓正在分药。走的人一份,留的人一份。走的那边不多,就带了点退烧药、止泻药、处理外伤的,几片消炎的,摞起来也没多厚。 “就这些?“于墨澜问。 “就这些。“程梓把药塞进密封袋,“李医生在,他一个人顶一堆药。“ 于墨澜把袋子装进包里,问:“陈朝那边够吗?“ “够。“ 程梓低头把桌上散的几颗药片拢回瓶子里。于墨澜已经转身要走了,她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 “田凯的腿,入秋以后会比现在疼。他不会跟你说的,我跟你说。渝都那边要是能弄到止疼的,想办法多带一点回来。“ 于墨澜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还在收药瓶。 “我记着。田凯是个好小伙子。“他说。 回去那条路不长,走起来却比平时慢。墙上原来贴排班表的地方,胶带痕还在,要换新的了。 屋里的东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这间房住了大半年,不大,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两排挂钩。桌上现在空了,只剩一盏充电台灯和半杯没喝完的水。挂钩还钉在墙上。 于墨澜那只登山包靠着墙角,不算鼓。林芷溪的包更小,带子系得齐齐整整,搁在他的包旁边。她只带了几件衣服、小雨的那只布偶、一盒铅笔和小本子。 于墨澜坐到床沿上,手掌撑在床板上,感觉到掌心底下那层薄薄的垫子和硬木板。 小雨在上铺翻了个身。弓包竖在床脚,带子是她今晚重新缠紧的。小雨手脚比去年长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以后,下巴的形状开始跟她妈越来越像。 林芷溪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但没有睡着。走廊里有人在轻手轻脚地搬东西,一趟一趟地走。 过了很久,林芷溪才出声。 “钥匙给他了?“ “给了。“ “他接得住。“ “嗯。“ 于墨澜关上了灯。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的不是明天的路线,那条路他已经在心里走了很多遍了。浮上来的是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东西。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没有什么逻辑,一样一样地过,像他走过的那条走廊一样长。 夜里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凌晨四点多,他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对讲机在枕头边,没有响过。 他没有马上起来。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见林芷溪的呼吸,听见小雨在上铺偶尔翻身时床板的轻响,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往东门方向走。 天快亮了。 第272章 启程 第272章启程(第1/2页) 2029年8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774天。 天还没全亮。于墨澜是四点多醒的,比闹钟早了半个小时。 灰白的一层晨气压在冷库屋顶和院墙上,空气带着露水和灰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是要走的人在往食堂方向去。 五点刚过,五十个人就坐在食堂里吃饭。周琴煮的粥比平时稠,米粒煮得开了花,碗底能看见几颗豆子。于墨澜把一碗粥喝完,碗底还剩一层米浆,他用手指刮了刮,舔掉了。林芷溪在对面,吃得很慢,小雨已经把碗放下了,手插在裤兜里等。 这顿饭是提前开的。留守的人还没起来,食堂外头只有哨位上的人在换班。 吃完把碗送回去,五十个人从食堂出来,往东门走。 门外的水泥地还没被太阳烤热。门口比平时干净,昨晚不知道谁拿扫帚扫过一遍,碎土和砂石都拢到了墙根。 五十个人在门外列了队。 背包、水壶、干粮、绳子、药品、雨布、联络纸、手抄的频率表。火器只带了三样:徐强背一把56半,于墨澜腰里别着92手枪,梁章肩上斜挎着那支双管猎枪。其余人带的更多是刀、棍、弓和一路上要活命的零碎。 于墨澜站在最前面。他的背包不算鼓,右侧口袋塞着赵姓联络员给的路线,左边口袋里是苏玉玉抄给他的嘉余营缺口报告,再往里一点,是秦建国留下的大坝总控室钥匙,隔着布料硌着他。林芷溪站在他旁边,背着小一号的包,带子系得整整齐齐。 小雨站在母亲身后。她肩上背的是美猎弓,弓包比她半个身子还长。她的个子又长了一点,可在这支队伍里还是最矮的那个。她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苏玉玉站在队伍中段。她看上去比平时更瘦,嘴唇一直抿着。徐强在她旁边。 乔麦站在人群外侧,离谁都空着半步。她的鸭舌帽压得低,帆布袋挂在肩上,弓贴着背。她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往人群中间挤的人,今天也一样。 何妙妙背着工具包,包里鼓鼓囊囊,全是她自己舍不得丢的东西。万用表、焊笔、绝缘胶带、短波电台,还有一只拆开又拼回去的小收音机。李易背着另一只沉包,站在她右后方,时不时回头看东门里的人。 来送行的人不算多。 不是不想来,是很多人不敢来。哨位还要换,食堂还得生火,地里也总有人一早先去看一眼。真站到东门跟前来送,反而容易把心里那根弦扯断。 站在最前面的,是陈志远。 他还穿着那件灰色衬衫,手里什么也没拿,钥匙挂在他腰侧。站在他旁边的是田凯,拄着拐杖,身上比平时更整齐,看起来一早特意拾掇过。野猪在另一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撑得很开。白朗站得稍靠后,工装拉链拉到胸口。 王慧抱着陈朝,孩子睡着了,小脸被灰蓝色棉布遮去一半,程梓站在她旁边。 陶涛也来了,站在人群边缘,没往前挤。无名在最后面,小满站在无名前面,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一直攥在裤缝边。 东门里外静了一阵。远处食堂方向传来灶里添柴的声音——周琴和马成两口子在给留守的人换锅热粥,隔着两道墙。 最后,先动的是野猪。他从门框上把肩膀撑起来,走了两步,冲梁章抬了抬下巴:“别丢人。到了那边让他们知道嘉余营出来的不好惹。“ 梁章骂了一句:“滚蛋。“ 赵大虎咧了一下嘴,算是笑了。退回去的时候他肩膀撞了一下白朗,白朗没让,两个人的肩头碰了一碰。 白朗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用旧塑料裹着的东西,塞到徐强手里:“强哥,打火机,两个。都试过了,能打着。“ 徐强接过去掂了掂,没有道谢,只说了一句:“仓库看住。“ “你操这心。“白朗把拉链往上提了提,退回去了。 田凯拄着拐挪了半步,拐杖底端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他先扫了一眼队伍的尾巴,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于墨澜身上。 “会合点之前别太赶了,按时联络。“ 于墨澜说:“知道。“ “到点不发,我这边会当出了事。“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 乔麦从人群外侧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田凯看了她一眼,把拐杖换到另一边,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李易背着沉包从队伍中段走出来,走到程梓面前。从程梓被从药研所救回开始,两个人就在医务室搭班,李易也算程梓的半个导师了。该交代的早就交代完了,李易只说了一句:“药柜第二层最里头有半瓶庆大霉素,别忘了。过期了也能顶一阵。“ 程梓点了下头:“知道。你路上看着点人。“ “我看着呢。“李易拍了拍肩上的包,转身回了队伍。 程梓没有跟着去送别的人。她站在王慧旁边,垂着眼。田凯站在一步远的地方,拐杖杵在地上,目光落在她低下去的侧脸上,停了一两秒才慢慢挪开。 陶涛等前面那几拨人都说完了才开口,声音比别人都大:“于头,新城区那帮人我替你盯着,出了事算我的。你到了那边赶紧把消息传回来,别让那帮人老拿钢铁城自己吓自己。“ 于墨澜点头:“你跟志远配合。“ “放心。我说话他们还是听的。“ 陈志远一直等到最后,才走到于墨澜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不到一步。 陈志远先开口:“粮车到了以后,我先入库,按你定的法子分。“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 “新城区那批人,夜里别放得太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启程(第2/2页) “我排了。“陈志远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翻本子,这一次是背着说的。“白朗盯仓库,田凯盯外围,陶涛管新来那批,赵大虎管枪。地里的事,无名他们接着。“ 他停了一下。风从东门外灌过来,把他衬衫领口那道折痕吹得翻了起来,他伸手按回去。 “嘉余这口锅,我会守住。你把线接回来。“ 于墨澜伸出手,陈志远握住了。力道不大,两只手握了两三秒,才慢慢松开。 这个时候,小雨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她没去看别人,直接走到小满面前。 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晨光还没真正亮起来,人的轮廓都蒙着一层灰。无名站在后头,没跟上来,也没退开。 小雨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是一颗南瓜种子。她给小满看了一眼。 “我带着。“ 小满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小雨蹲下来,把背上的美猎弓搁到地上,又把腰侧那只长条帆布袋放到地上。 竞技反曲弓,乔麦在荆汉给她的第一把弓。弓把上的旧磕痕她用指甲描过很多遍,握把被她的手磨得发亮。她拿着这张弓练了一年多,从最开始拉不满,到后来能把箭钉进三十米外的木门板。 她从袋子里把备用弦和护指也掏出来,连同六支箭一起搁在弓片旁边。 “弓你拿着。“她把整套东西往小满面前推,“弦怎么上我教过你,护指也给你。箭不多,先拿这几支练。“ 小满愣住:“这是你的。“ “我带上这把够用了。“小雨拍了拍地上的美猎弓。 小满还是没伸手。竞技反曲弓比美猎弓沉得多,份量一眼就看得出来。 小雨皱了下鼻子,语气硬了一点:“拿着。“ 小满这才蹲下去,把弓把先拿起来。这比他想的还重,握在手里,手腕往下沉了一截。他又把两片弓片和弦包起来收到一起,抱在怀里。 小雨看着他,声音低下去:“嘉余外面不太平。你以后出去,不要只带铲子。“ 小满低头摸了摸弓身,半天才说:“我会练。“ 小雨点头。 又沉默了两秒。 小满忽然抬起头:“你到了那边,别把种子丢了。“ “不会。“ “你们发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小雨想说“你又听不见“,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只点了下头:“好。“ 她抬手,在小满肩上拍了一下。很快,手就收回去了。 小满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沿着弓臂摸了一遍,停在那道旧磕痕上。 无名这时才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肩,看着小雨说了三个字:“地,我看。“ 小雨鼻子有点发酸,抿着嘴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队伍那边跑了两步,跑到半路又放慢。 于墨澜一直没催。 等她站回去以后,他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能走了。 他把手伸进兜,摸了一下那把大坝总控室钥匙。金属凉得很实。 然后他说:“走。“ 东门里外的人都听见了。 队伍动起来了。背包带子、鞋底、铁扣、水壶,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五十个人沿着县道出去,没有人故意排得很整齐,但迈开的第一步方向一致。 于墨澜走在最前面。林芷溪在他左侧,小雨落后半步,徐强带着那把56半走在中段靠前,梁章挎着双管压后,乔麦、杨滨在侧边,时不时抬眼看两侧空楼和路口。 东门那边的人没跟出来。 陈志远站在门口,没往前。田凯的腿撑着全身的重心,眼睛一直追着队尾。赵大虎靠在门框上,拿出一根烟夹在手里,白朗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了。王慧把陈朝往怀里收了收,无名的左手还搭在小满肩上,小满抱着那张反曲弓,一动不动。 队伍刚动,何妙妙忽然从中段跑回来,举着手机对着东门拍了一张。 屏幕上的画面灰蒙蒙的,人影挤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她又摆好姿势拍了一张,这次稳了一点。然后她把手机塞回裤兜,跑回队伍里。 没有人催她。 队伍走出大约两百米,到了县道第一个弯口,小雨还是没忍住,回了一次头。于墨澜听见她脚步迟了一下。 她很快就把头扭回来了,左手插进裤兜。 于墨澜没回头。 他从临江走到刘庄,从刘庄逃到绿洲,从绿洲熬到大坝,从大坝撤到嘉余。每一段路都是被人赶着、被粮逼着、被天气和枪声推着往前跑。七百多天了,没有一步是自己挑的方向。 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身后的东西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冷库的灰墙,南瓜地的竹架,豆田的垄沟,食堂灶里的火,调度室桌上空出来的钥匙挂钩,还有人。 陈志远今天会第一次用自己的钥匙打开调度室的柜子,田凯会拄着拐看哨兵的汇报,周琴会用中号锅煮明天的粥,小满会蹲在第三排垄头,把红薯藤一棵一棵翻过去。 他把这些留下了。 太阳从灰雾后面顶出来,颜色发浊,光一点一点往路面上铺。水泥路的裂缝里长着顽强的野草,草尖挂着细小的露珠。队伍踩过去,露珠一颗一颗震落,掉在鞋面上,掉在地上,很快就干了。 前面是会合点,是铜江的水,是一座两百万人还在转的城。他还不知道那座城会给他们什么,但他的脚已经在往前走了。 嘉余的广播频率还开着。 —————— 第六卷扎根完 第272章 b章 备案 第272章b章备案(第1/2页) 2029年7月25日。 渝都。临时联防指挥部,聚居点联络处。 吴秉德把第十七份评估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面上浮着一片细灰,窗缝漏风,铜江方向吹过来的。 联络处的办公室在指挥部三楼东侧,原来是城建局的档案室,窗户朝江,能看见铜江的水面。灾后两年,这间屋子换了三任主管,墙上的组织架构图改了四遍,唯一没换的是靠窗那排铁皮文件柜。柜门关不严,风一吹就嗡嗡响。 吴秉德五十三岁。他灾前是铜江港务局的调度科长,管船期、管泊位、管吃水线。 灾后港务局被并进联防体系,他的活从排船改成了排人。聚居点联络处归他管,编制不大,连他一共七个人,干的事却不小:凡是渝都势力范围内被探到的聚居点,从第一次接触到最终评估定级,全过程的文书都从这张桌子上过。 十七份表。只有一个a。 十七个聚居点,从铜江上游的矿区棚户,到下游的渔村残部,每一份都是外勤组实地跑回来的。大部分不超过五十人,有些甚至只剩十来个,蜷在废弃的厂房或隧道口里,靠翻库存过日子。评估等级从a到d,a级最高——有组织、有产出、有接收价值。 吴秉德把那份表单独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封面的编号是y-4-0722-嘉余。 “嘉余“两个字是手写的,笔迹粗,墨水洇了一点。下面盖着联络处的圆章和外勤二组的签章。 他翻开第一页。 【聚居点名称:嘉余营。位置:嘉余县南部工业园区及周边。确认时间:2029年7月10日(广播报码确认)。实地接触时间:2029年7月12日(侦察组三人先期抵达)、2029年7月15日(联络组二人及司机一人后续抵达)。】 第二页是侦察组的简报。吴秉德看过两遍了,这是第三遍。 侦察组三个人,伪装成散户流民,从东面县道进去的。他们在嘉余待了不到一天,对方就识破了伪装。报告里写得很克制: “接触对象警觉性高。我方人员着便装携伪装装备进入嘉余辖区后不到四小时即被识别。对方未采取敌对行动,明确表示‘可以过路和交易,拒绝进入营地‘,并要求我方说明身份和来意。经亮明联络身份后,对方态度转为配合。“ 吴秉德当时看到这段的时候在纸边写了一行批注:“四小时识破伪装。有军事背景人员。“ 后面是正式联络组到达后的评估。联络组的人换了一批,联络员赵国栋带队,这次没有伪装,直接亮的标识。评估持续了两天,包括内部走访和外部调查。 吴秉德把评估摘要从头看了一遍: 【人口:在册213人(评估时),实际居住约220人。含劳动力约140人,五十岁以上及未成年约80人。】 【组织结构:核心决策者为于墨澜(男,约35-40岁,灾前居住地不明,灾后从荆汉方向迁至嘉余)。下设内务、安全、后勤、农业、医疗五条线,分工清晰,配合顺畅。有完整的配给制度、值班制度和花名册管理。】 【农业:在工业园区周边开垦农田,种植南瓜、红薯、大豆等。有专业种植指导人员。耕地和产量预估见附表。目前产出不足以覆盖全部人口口粮,存在明显缺口。】 【安全:设有固定哨位和巡逻制度。持有少量老式枪支(数量未详细核实)。外围设有交换点,与周边幸存者保持物资交换关系。干线方向设有观察哨,整体防御态势为防守型,未观察到对外扩张或掠夺行为。】 【医疗:有基本医务室,至少一名有医学背景的人员。药品短缺,但有基本急救能力。】 【评估结论:该聚居点组织程度在铜江干线区域内属上等。人员服从调度、配合度高。核心领导层判断力和执行力均可。建议列为a级备案,优先推进人员交换程序。】 楼下机房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桌面上的笔筒跟着颤了一下。吴秉德把表放下,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b章备案(第2/2页) a级。 他管联络处这一年多,在钢铁城外的聚居点里,只批过三个a。第一个是铜江上游一个矿区,二十来人,有柴油发电机和完整的采矿设备,硬件值钱。第二个是南面一个农场,六十亩水田、有耕牛,产出值钱。 嘉余是第三个,也是这一批里唯一一个。他们没有矿也没有牛,最值钱的,是人——有秩序、有记录、有底线,有服从调度的习惯,这种东西在灾后两年里比什么设备都稀缺。监控网被emp打废了之后,就连渝都内的治安都是一团糟。 吴秉德把圆珠笔在桌面上转了两圈,笔杆碰到茶杯,停了。 他打开抽屉,翻出赵国栋回来后单独交上来的一份口头补充记录。这份没有走正式文书,是赵国栋自己手写的,只给吴秉德看。 里面有几句话他划了线: 【该聚居点核心人物于墨澜,从荆汉方向迁来,路线经过白沙洲大坝方向。对方未主动提及相关经历,但从人员构成和迁移路线判断,其团队中一部分人很可能经历过沧陵事件或大坝事件。】 吴秉德在这段旁边写了一个“?“号。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不主动查。撞线再说。“ 这是联防指挥部对旧身份的通行原则。灾后两年,户籍系统早就崩了,公安档案、社保记录、通信数据全部断裂,现有的信息化系统都是灾后重建的。渝都后收进来的人里,有灾前的公务员、有跑路的商人、有服过刑的、有从北方重建带逃过来的。 查不了,也查不过来。所以原则很简单:入城走新程序,旧身份不追究。但如果对方自己报出来的信息里撞上了几个敏感词,系统会被动标注,做延迟观察。不抓人,不审问,只是记下来,等着看后续有没有问题浮上来。 吴秉德合上口头记录,锁进抽屉。 他把评估表翻回第一页,拿起桌角那枚圆章在印泥上蘸了两下,先在右上角审批栏签了名字,再把章盖上去,用掌根压实。然后在“建议处置“一栏写了四个字: 同意接收。 下面附了一行:“建议首批人员交换规模不超过50人。随行补给按标准a-3方案执行,由第四批干线车队顺路投送。后续视人员到港后实际表现调整。“ 他把表装进文件袋,在袋面贴了一张红色小条,这是优先件的标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有人经过,穿着工装,胳膊上别着袖标。窗户外面,铜江的水面很平静,江面上有两条船在走,吃水很深,是运粮的。 吴秉德把文件袋交给走廊尽头的收发室。收发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铁架、一本登记簿。墙上钉着收发流程表,白底黑字。 收发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剃着寸头,工装领口别着一枚铁皮胸牌,上面冲压了编号。他接过文件袋,翻到登记簿今天那页,用圆珠笔把编号、时间、收件人写上去。写得不太熟练,可能刚学会这套流程不久。 他扫了一眼袋面的红条:“优先件。指挥部会议组,对吧?“ “对。明天的议程。“ “好。下午三点前送到。“ 吴秉德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剩下十六份评估表摞在一起。d级的有九份,c级的有五份,b级的有两份。每一份后面都是一个聚居点,十几个、几十个人,蹲在铜江沿岸的某个角落里,都还活着。 他拿起笔,开始写下一份的审批意见。 窗外铜江的水在流。从上游往下,经过渝都的主城区、港务检查区、工业码头,再往下游去,经过一段一段还没被联络组碰到的江岸。那些江岸上不知道还蹲着多少个聚居点,多少个没有收到广播的人,多少个连报码都发不出来的角落。 吴秉德不想那些。他只管桌上这一摞。 十七个名字。其中一个叫嘉余。 条贴好了,章盖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他把剩下的十六份摞整齐,压在镇纸下面。窗外铜江上那两条运粮船已经走远了,江面上只剩一道长长的尾波。 剩下的,等人到了再说。 第272章 c章 留守 第272章c章留守(第1/2页) 2029年8月1日。 队伍走了以后,东门空了一阵。 送行的人各自散开。 赵大虎领着常新和另一个哨兵去换岗,三个人沿着围墙根走,脚步很快。 白朗回了冷库后面,走的人腾出来的铺位还没重新编号,他叫刘根拿本子先记下来,回头再排。 王慧抱着陈朝回了宿舍,孩子刚才被外面的冷风吹醒,小声哼了两下。 陶涛在交换点那边等着,新城区并过来的几个人今天一早就问:“走了?“她嗯了一声,没多说。楚建良已经在交换点门口支好了桌子,今天的出入登记还是照常。 无名蹲在地头,手里还攥着锄头。他翻了一趟豆垄,浇了两行红薯,活干完了人没走。他抬头看了一眼东门方向。县道上已经空了,连灰尘都落定了。他弯腰继续松土。 小满站在南瓜地垄头。 弓把和两片弓片搁在竹架脚边,弦和护指用布裹着压在下面。小满看了一会儿,没碰。他拿起小铲,蹲下来开始松第三排的土,动作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周德生活着的时候一样。 苏玉玉走之前把一沓纸压在工具棚的木板下面,纸上写了两页半的要点。字比平时大,怕小满看不清。第一行写的是:八月上旬,红薯藤要翻第二遍。下面画了个箭头,指向第二行:翻的时候不要伤根。根伤了薯块长不大。 小满从口袋里摸出纸看了一眼,又折好塞回去。那几行字他已经记住了。 教他种地的人一个死了,一个去了渝都。现在地里稳定了,就剩他和无名,还有白朗那几个人。他没有觉得害怕。地还在,水还在。他只是觉得安静了一点。 九点,陈志远出现在调度室。 他昨晚没怎么睡。钥匙挂在腰带上,睡觉的时候硌着腰,他听见王慧的呼吸和陈朝偶尔的小声哼。 他没有等天亮。洗了脸,换了那件灰色衬衫,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然后准备去送于墨澜。 今天调度室的门是他自己开的。第一次。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空气还是昨晚的。铁皮柜锁着,桌上是他自己的本子和那张留守分工表。于墨澜的椅子推在桌下,没有人坐。 陈志远在那把椅子前面站了几秒。 然后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桌上的东西他一件件过了一遍。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数字他昨晚已经改过了:在册二百四十七,今早注销五十。实际在营一百九十七。加上不在册的家属和零散人口,实住两百出头。 他把数字抄到当日的记录纸上,跟他记账时一个样。 十点。田凯来了,他拐杖点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很有节奏。他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巡逻组的记录,跟往常一样。 “东门外半公里有两组脚印,新的,方向朝南。不是我们的人。“ “盯着。“陈志远说。 “已经安排了。常新往那边绕去了。“ 陈志远点头,接过记录纸看了一眼,手指在上面某一行停了一下。 “梁章走了以后,外围的排班得重新捋一遍。他带的那几个人也走了,缺口不小。“ “我下午出一版新排班。“田凯说。 “行。“ 田凯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他走的时候说让我按表发报。“ “好,你来发。“陈志远说。 田凯点了下头,拐杖声远去了。 中午。食堂。 周琴盛粥的时候,勺子总在锅底刮,声音比往常响。不是粥变稀了,是锅变小了,不习惯。食堂的长桌上空出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碗摆得松了,凳子之间的缝隙宽了,有些人吃饭的时候不自觉地往中间挤。 小满端着碗坐在角落,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他吃了两口粥,放下碗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继续吃。 无名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下午。 野猪带着常新从东门外巡了一圈回来,在调度室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陈志远从窗口看见他,走了出去。 “脚印跟到南边岔路口就断了。“野猪说,“两个人,鞋底花纹不一样,走得快,不是来翻东西的,像路过的。“ “继续盯。“陈志远说,“这两天县道那头多放一个人。“ 野猪点了下头,拍了拍常新后背,两个人又往哨位那边去了。 下午晚些时候,陈志远在交换点待了一个小时。新城区并过来的那批人里有两个因为排班的事起了矛盾。一个觉得自己被排到了最远的一组,天天跑来跑去不合理;另一个觉得排班表上的活太重,没人干得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c章留守(第2/2页) 陈志远把两个人叫到一起,翻开排班表,一行一行对给他们看。谁的岗是谁排的、为什么这样排、到时怎么换。他念完问一句:“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 两个人走了以后,陶涛从旁边的棚子里走过来。 “刚才那两个我认识。嘴碎,但不是坏人。“她说,“以后这种事我先拦一道,拦不住的再找你。“ 陈志远翻开本子,把刚才两个人的名字和起因记了一笔,推到陶涛面前:“你签个字。“ 陶涛愣了一下。她以前在新城区管人,靠的是联络,靠她的嗓门和脸面,没签过字。但嘉余营的规矩不一样,什么事都落纸上。她接过笔,在陈志远画好的横线上签了名字。 “以后这边的事,你先过一遍,再报给我。“陈志远说,“能处理的你处理,处理不了的带着记录来。“ “行。“陶涛把笔还给他,顿了一下,“我跟他们说话他们听,换个人不一定好使。“ “我知道。“陈志远说,“所以于哥才让你管。“ 陶涛点头,转身回了棚子。 傍晚。 陈志远在调度室里把当日的记录写完了。一页纸,不长: 【8月1日。天气阴。 在册197人。实住约205人。 巡逻组:东门外发现新脚印两组,方向南,已派人跟踪。县道方向无异常。 交换点:正常运转。新城区两人因排班起争执,已协调。 食堂:配给正常。 农业:红薯、南瓜无异常。 广播:按时发报,钢铁城回了确认。 医务:无新增病号。 备注:首批主粮补给尚未到。联络车队预计三至五天内抵达。到后由白朗负责卸货入库,按原定方案分配。】 他把纸夹进记录本里,合上。 窗外天色暗下去了。走廊里的灯亮着,偏黄。这盏灯从于墨澜住在调度室的时候就在,灯换过一回,位置没变。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有人在走。白朗和刘根扛着工具回来,阿桂带人从外围搜刮回来,背上背着半袋什么东西,在仓库门口卸了,没进食堂,直接往宿舍方向去了。 远处是县道的方向,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于墨澜他们应该已经走了几十公里了。也许更多,也许更少。具体到了哪里,陈志远不知道。下一次确认他们状态的机会是后天的定时联络。频率表他抄了一份,压在桌上。 他把窗户关上。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医务室。门开着,灯亮着。程梓一个人坐在里面,桌上摊着几张记录纸,药瓶按大小排了两排。王慧下午把孩子接回去了。 程梓抬头看了他一眼:“回了?“ “回了。“ “明天把新人的体检排一下。新城区来的那批里有三个血压高的。“ “行。我让陶涛跟你对一下名单。“ 宿舍里,王慧在哄孩子。陈朝今天白天精神好,到了晚上反而闹。王慧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晃,嘴里哼着一个调子,不成曲,只是有节奏的声音。 陈志远进来的时候,王慧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样?“ “还行。“他脱了衬衫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上。 “食堂人少了。“王慧说。 “嗯。“ “周琴今天换了中号锅。说大锅空得难看,省柴。“ “她自己定。“ 陈志远看了一眼摇篮里的陈朝。孩子刚安静下来,眼睛半闭半睁,小手攥着王慧的食指。 他想起于墨澜给孩子起名字那天。“朝“。朝阳的朝,早晨的意思。 嘉余营的第一个在这里出生的孩子。 现在建这个营的人走了。孩子还在,名字还在。 陈志远把灯关小了一点,不关死。他习惯留一点光。 夜里很安静。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数字。一百九十七、两百零五、四亩、三千斤、两千斤、三到五天、早上8点。 数字确实不会骗人。数字也不管你睡不睡得着。 但他从来就不靠别的。他需要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支笔、一本账、一串钥匙,和这一屋子还活着的人。 这些他都有了。 明天早上五点,他会起来。洗脸,换衬衫,开门,坐到那把椅子上。 翻开花名册,像于墨澜一样,从第一个名字看起。 第273章 县道 第273章县道(第1/2页) 2029年8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774天。 嘉余在身后已经看不见了,连冷库的炊烟都沉进了灰里。 他们走了很久,于墨澜回头看的时候,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还是把头转了那么一下。林芷溪走在他旁边,没回头。小雨也没有。 五十个人在县道上拉成一条松散的线。徐强走最前面,56半斜背着,步子不快不慢。梁章在队尾,间隔拉到最远,偶尔能听见他在催人,声音里带着一个脏字的尾巴。乔麦和杨滨分在队伍两侧,乔麦看路边建筑和岔路口,杨滨看人:谁掉了包带,谁走歪了,谁开始拖步。 县道两侧的田荒了一整年。灾前种过庄稼的地块,只剩龟裂的泥壳子,缝里冒出白茅和灰蒿,被两场黑雨浇过,可能快死了。有几块田边还立着地膜大棚的骨架,塑料布烂完了,只剩竹竿和铁丝歪在那里,撑着空气。 路两旁的房子还在。砖混的农家院、贴了白瓷砖的二层小楼、一个“刘记农资“招牌还挂着的门面房。门窗大多还在,只是落了灰,有些被人撬过,有些门板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灾前的县城郊区农村,一栋挨一栋的房子还站在那里,只是没人住了。 于墨澜走到中段,和苏玉玉并了几步。苏玉玉眼睛一直看路两边的地。 “怎么样?“ 苏玉玉蹲下去捻了一撮路肩上的土,碾开看了看,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表层板结到底了,底下没有活土层。这条线上的地至少三年内不能直接种。要处理的话,成本太高。“ “渝都那边呢?“ “不知道,看他们山地够不够深。平地没用,全酸了,哪有那么多草木灰用。“ 她说完就不说了,继续走。但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步子,打开笔记本,边走边在一页空白纸上画表格:三列,“路段““土色““植被“,开始往里填今天看到的东西。 梁章路过瞄了一眼:“记这个?“ “记路。到了渝都,他们要是问嘉余到这儿的沿线情况,我得答得上。“ “行,先备着。省得到时候人家真问起来,你还得现想。“ 苏玉玉笔停了一秒:“那倒不至于。“ 梁章扯了下嘴角,走过去了。 前方弯道外侧有一辆翻倒的农用三轮车,底盘锈出了洞。再远处一座桥的残骸横在河面上,桥面从中间断裂,折下去的那截栽进河里,露出钢筋。 “不走桥。“于墨澜说,“前面八百米有便道,涉水。“ 便道在一段河床平坦的位置,水是灰的,很浅。乔麦先趟过去,在对岸站了一会儿,沿岸边走了几十米,看了看上下游和对面的路口,再趟回来:“最深三步宽,脚下有泥,不要停。对面岸上有轮胎印,有车走过。河里有石头,过人的时候绕开,别踩。“ 五十人分批过。第一批是徐强带的前段,十几个人趟水的样子很快,靠近对岸有人脚底打滑摔了一跤,他自己爬起来接着走,没人停下拉他。第二批中段过的时候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走到最深处站住了,他的小腿在水里像被东西拽着,迈不出步子。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一步一步挪到对岸。上岸后他蹲下去喘了很久。杨滨走过去看了一眼,把他往队伍里头带了带。 何妙妙过水的时候把工具包举过头顶,包没沾水。上岸以后她放下包,甩了甩裤腿:“电台没事,我包底加了两层塑料,出嘉余前搞的。“ “你要是掉河里呢?“于墨澜问。 “那就看谁先捞我还是先捞包。“ 最后过的是梁章和后段。梁章过来以后先数了人头,然后走到于墨澜边上低声说了一句:“后面有个姓周的,从新城区来的,走不动了。午饭以后就拖步,刚才过河差点没站住。“ 于墨澜看了一眼后段人群里那个矮个子男人,四十来岁,坐在地上解鞋带,手在抖。 “他的包谁帮他分?“ “已经分了。杨滨把他的工具袋匀给旁边两个人了。“ “今晚李医生看一下,能走就走,走不了明天调到中段,跟着我。“ 李易在岸边给几个人看脚。除了那个走不动的老周,还有一个人脚趾缝痒,李易用镊子翻了一下:“鞋穿上之前擦透,擦到缝里头。今晚来找我上药。“ 午饭在一段塌了半截的院墙旁边,是炒面混豆粉。何妙妙按于墨澜教的办法往手心倒了点水拌湿再吃,嚼了两口皱眉:“这比干吃还难下咽。“ “但你不会呛。“李易在旁边说,“呛了咳嗽,呼吸道的粉尘排不出来,过几天你就知道什么叫气管发炎。“ 何妙妙看了他一眼,嚼完那口,去灌了一小口水。 下午的路两侧变化多了起来。一处加油站被人拆过,加油机壳子还在,管子和线路全扯走了,连地面的不锈钢量杯座都被人凿下来带走了。再往前是一个乡镇卫生院,门口的红十字牌子歪着,一楼的药柜门全开着,里面空的,连隔板都没有了。李易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步,透过破窗看了一眼里面的诊室,看到一张翻倒的输液架和几根踩碎的玻璃安瓿瓶。 “不进去了。“李易对于墨澜说了一句,“早被翻干净了。能拿走的估计过路的全拿光了。“ 这句话他说得平淡,但于墨澜听出来了:李医生在说的不只是这间卫生院,是整条路。灾后两年多,凡是灾前有用的东西:药、金属、线缆、燃料、可食用的储备,都在被一波波还苟活着的人刮走了。留下来的只有建筑的壳子,和壳子上的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3章县道(第2/2页) 再往前有一截电线杆倒在路旁,线被割走了,只剩杆身上的瓷瓶,灰白的,像长在木头上的蘑菇。 傍晚,于墨澜选了路边一所废弃小学过夜。两层教学楼,砖混结构,窗户碎了一部分但墙体完好,楼梯能走。一楼的四间教室足够五十个人分开住,黑板还挂着,上面有粉笔字的残痕——灾前最后一堂课,写的是“周四值日:张笑宇、王雨婷“。 徐强和梁章带人把两层楼检查了一遍,回来报告:二楼有两间天花板渗水,不住人;一楼四间都能用,地面是水泥的,干的。 “一楼四间,每间十二三个人。“于墨澜分配,“徐强的前段住一号,我的中段住二号三号,梁章后段住四号。杨滨,划好出入口和厕所方向,再带两个人生火烤鞋。“ 教室里还有课桌椅,有人把课桌拼起来当床板,有人直接铺雨布在地上。比露天好太多——有屋顶,有墙,挡风挡雨,地面还是干的。 何妙妙在二号教室靠窗的位置把电台架好。窗台上原来放花盆的凹槽正好卡住天线底座。 “该报码了。“于墨澜看了一眼手表:接近晚八点时段。 何妙妙调频率,拨到联络频段。于墨澜口述报码内容,何妙妙按格式发出去: “嘉余外出编组,8月1日。在途,位置县道约三十五公里处。人数五十,伤病零,状态正常。“ 发完,等回复。教室里其他人都安静了,等的时候只有电台底噪的沙沙声。 大约四分钟后,回执来了。田凯发的,声音断续但能辨认。何妙妙听完抄在纸上递给于墨澜: “嘉余收到。在册197,无异常。报码正常。“ 于墨澜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内袋。 嘉余还在。频率还通。 林芷溪坐在小雨旁边,两个人靠着教室墙壁。小雨在翻一本从课桌抽屉里找到的旧课本,语文的,封面撕了一半,里面的字还很清楚。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不快。 “有意思吗?还记得不?“林芷溪问。 “三年级的。“小雨说,“比我会的简单。“ 林芷溪的手指碰了一下课本的边角,那是灾前的纸,她最熟悉的东西。比嘉余能找到的任何纸都白、都滑。她把手收回去。 梁章换哨前走到于墨澜旁边,靠着门框站着:“灾前我跑过一趟渝都,当兵那会儿路过。山城,地势比这一路上见的任何地方都陡,出门就是坡,坡上面还是坡,还有轨道从楼中间钻过去。两条江在城中间汇的,桥多得数不过来。“ “你觉得灾后还能剩多少?“于墨澜问。 “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地震,桥要是塌了,那城里的人日子就难过了。“梁章说得不快,“现在他们还在跑船、还出车,城里那么多活人,应该比这边强多了。“ 于墨澜目光停在走廊尽头。走廊的墙上贴着一排小学生的画,画的是“我的家“,蜡笔画,红房子、绿树、蓝天。灾前的颜色,一个都没褪。 “得了,我去接班。“梁章站直了,拍了一下门框,走了。 于墨澜靠着教室门框坐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翻身声。五十个人在四间教室里分散睡着,有人在磨牙,有人在低低地说梦话。 杨滨傍晚汇报的几件事还在他脑子里转。老周今天下午最后几公里是被人半架着走的,李易看了,说膝盖积液,不是一天的事,出发前就有。如果后天还不好,要么减他的负重让别人背,要么调整队形把他放到中间,拿前后的节奏拖着走。不管哪种,都是让全队慢下来。 除了老周,还有个年轻人膝盖磕了,一瘸一拐。一个人慢,后面的人跟着慢。但他不能把活人丢路上,现在一个也不能少。 这五十个人里,有一半是老底子,大坝跟过来的、冷库一起搬砖的;另一小半是嘉余的、新城区并过来的,两拨人走路的样子不一样。老底子走在一起自动分前后,不需要谁指挥;新城区的群落比较散,需要杨滨来回走把人兜住。 大坝撤离的时候有卡车,两百人不会散,现在五十个人拉到路上,走一天队形就走散了,晚上分住四间教室,他坐在门口也只能听见声音。 他想到了陈志远。留在嘉余的那快两百人,这会儿大概也在吃饭,也在查哨,也在等明天的报码。陈志远做事滴水不漏,不出错,但心不够硬,做决策会犹豫。 嘉余的粮还能吃一阵,补给车队也快到了,新来的人怎么编组,这些陈志远能算清楚,他算不清楚的是那些表格以外的东西,比如交换点该不该扩,池壁打散的武装人员怎么处理,东线的武装碰上了怎么办。于墨澜走的时候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但有些事他还是不放心。 于墨澜闭上眼。教室墙壁上那排蜡笔画还在他眼皮后面:红房子、绿树、蓝天。小雨四五岁的时候也画过这种画,画纸是于墨澜从公司拿回去的打印纸,蜡笔是林芷溪在文具店买的十二色。那个文具店叫什么来着,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小雨喜欢画画,所以每天晚上留在学校跟美术老师学画,用的林芷溪的私人关系,那老师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凌晨的时候他醒了一次。他身体的时钟还停在嘉余的哨位节奏上。那个时段该换哨了。 他听见窗外有风,风吹动了操场上一面残破的旗子,旗杆还立着,旗布只剩半截,在风里抖动的声音很像有人在用力甩水。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第274章 下雨 第274章下雨(第1/2页) 2029年8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775天。 天从早上就不对。整片天像蒙了一层灰塑料膜,光透不过,也看不见太阳方向。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背心已经黏在脊柱上。 队伍中段有人催节奏,不是对于墨澜喊,是自己嘀咕:“按路线今天该到辅路了,走这么慢明天能赶上吗?“ 于墨澜停下来看了一眼路边排水沟。沟底有积水,水面有一层浅灰色的膜,还没干。 苏玉玉走过来扫了一眼沟底:“黄灰的,是沉降物,不是扬尘。要下了。“ 乔麦从侧翼跑过来,只说了一个字:“雨。“ 于墨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图。前方约两公里有一处废弃粮管所,砖混结构,联络员的路线纸上标过。 “徐强,前面两公里粮管所,你带二十个能走的先探,能挡雨就在门口等,对讲机联络。“ “收到。“徐强加速走了,他说“收到“的时候腿已经迈出去两步。 雨在一公里半处落下来。先是暗点打在路面上,比普通雨滴深一个色号。然后密起来,打在肩上有一种微黏的润感,不凉不热。有一滴落在于墨澜手背上,他下意识用拇指蹭了一下,留了一道浅灰的痕。 黑雨。 “雨衣穿上,塑料布和伞撑起来,没有的把外套兜头裹住。不要跑。“于墨澜边走边说。 出发前每人都备了简易雨具,有的是嘉余库房发的雨披,有的是自己缝的塑料布斗篷,少数人有雨伞。队伍里哗啦啦响了一阵,五十个人各自往头上套东西。黑雨末世走路出门不带防雨的人早就死干净了,这点常识不需要谁教。 后段有个女人慌了手脚,雨披的系带打了死结,她越急越拽不开,哭出了声。梁章在后面走过去,没吼,一只手按住她的肩不让她跑,另一只手把那个死结掰开了。 “别急。穿好了再走。“ 女人站住,手还在抖。梁章帮她把雨披领口拽紧了,拍了一下她后背:“跟上。“ 何妙妙已经在走的过程中把电台从工具包里拎出来塞进密封袋了,袋口用胶带封死,一气呵成。 苏玉玉把背包防水罩翻上来罩住包顶,压紧。种子口袋在最深层,两层布加一层密封袋,她隔着包面按了一下位置。 李易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夹在腋下,用身体挡住一面。药箱是皮面的,缝线会渗水,他没有多余的防水材料,只能靠体温和角度。 林芷溪右手拉着小雨,左臂夹在身侧。小雨已经把弓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了上半截。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谁也没叫。 杨滨在人群里走了一趟,把几个淋得重的人往队伍内侧调,让包大的人走外面挡一层。 粮管所在路边缓坡下面,院墙倒了一截,但主楼是砖混的,屋顶还在,只有一角塌了一小块。徐强已经等在门口了。 “里面有老鼠屎和碎玻璃,墙角一堆破麻袋。门还有一扇,能挡风。“ “进去,靠墙站,别踩玻璃。“ 五十个人往里灌。主厅大约八十平米,前二十个人进去还能挑位置,后面三十个人进去就只能往人缝里站了。背包磕着背包,有人肘子撞到前面那个人的腰,对方骂了一句,声音被闷进了人堆里。 湿衣服的酸味、汗味和墙角霉麻袋的气息搅成一团。靠墙的位置在三十秒内被占完,后进来的人背靠着别人的包站着。一个人蹲下去倒鞋里的水,后面两个人让了半步。 李易在角落检查药箱,发现纸签起鼓,他在药瓶底部直接用圆珠笔刻了缩写。 梁章蹲在何妙妙旁边看她缠密封袋,开口说了一句:“胶带留个头,别缠死。“ “你还管到这儿了?“何妙妙手没停,嘴先顶回去。 “电台我不懂,干活的手我见得多。“梁章点了点她那圈胶带,“你现在缠顺手了,回头拆的时候,你还得骂自己。“ 何妙妙抬头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袋口外面那截胶带掐起了一个小角:“行,这句算你对。“ “这不就省事了。“梁章起身,拎着枪去门边了。 乔麦在粮管所外围转了一圈回来,站在门口对于墨澜报:“后面有院墙缺口,通一片菜地。菜地尽头一条机耕道,能走人,过不了车。左边围墙全,右边塌了两米多。夜里住这儿,右边得摆人。“ “不住。雨停了就走。“于墨澜说。 “那我把缺口的方位记一下。“乔麦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她一直这么干,路上经过的每个停留点,出入口和视线死角她都记。 梁章靠在墙边,透过门缝看外面的雨。他把双管竖在身侧,枪口朝上,手搭在护木上。站的位置不挡门也不挡风,但从外面往里看的话,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和枪。 林芷溪坐在靠窗位置,小雨挨着她,从包里掏出布偶,后背有一块被打湿了。她把湿面朝上,搁在膝盖上。林芷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干手绢垫在底下。小雨低头看了一眼手绢上的碎花,把布偶摁紧了一点。 雨下了大约两个半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杨滨走了一圈统计被淋情况:三个人手背沾了,一个人脖子后面有痕迹,都已经擦过了。李易看了,没什么大碍,两个人手背起了几颗小疹,涂了点凡士林,交代了一句“别抠“。 雨停以后等了四十分钟。苏玉玉走出门,蹲下看了一下地面积水颜色。积水比正常雨后深一个色号,带黄灰。 她站起来对于墨澜说:“今年的沉降密度比去年低,但酸度不一定。现在大气环流太乱,到了渝都我需要看他们的土壤数据。“ 于墨澜说:“到了再说。“ 他们重新上路,天很暗。 路上从西面来了一辆迷彩皮卡,有渝都联防的喷涂,徐强把枪上膛,没抬起来。 车停了,下来两个人。 “哪个批次的?“ 于墨澜递上通行联和放行单,对方翻了,编号对了一遍,说道: “嘉余。黑雨在哪躲的?“ “前面粮管所。“于墨澜说。 “粮管所是清线区范围内,进去前要发报码。“他收了通行联,没有还,翻到背面看了一遍上面的签章。旁边那个人绕着队伍走了半圈,拿手电照了几个人的脸和包面,照完把手电别回腰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下雨(第2/2页) “报码的事,出发前没人跟你们讲?“第一个人把通行联递回来。 “联络员没提过这条。“于墨澜接过去。 “那现在知道了。清线区所有关键建筑,应该都有标记,进去之前要先报码登记,出来之后再报一次。漏了不罚,但下次有人来查建筑残留痕迹对不上记录,找的就是你们。“ 对方上车走了。何妙妙在旁边抿了一下嘴。她的电台刚从密封袋里拿出来,如果早十分钟知道这条规矩,进粮管所之前就应该发一次。 何妙妙看着皮卡远去,说了一句:“他们都不问我们要不要帮忙。“ 徐强从前段退回来,走到于墨澜旁边,走了大约二十米才开口:“刚才那车,皮卡后斗加了钢板焊挡板,对讲机外接天线。编队用的车。“ “你看出什么?“ “两个人下车后枪口朝下,手指不在扳机上。日常巡查的架势,不是应急。这条路对他们是自己地盘。“ 于墨澜把这话装进脑子里。嘉余营的边界是厂区、一条县道和几个交换点;渝都的边界,已经要从这里算,还没看见城就已经踩在它的手掌上了。 傍晚,于墨澜选了路边一排连着的三栋农家院过夜。这地方不在图上,不需要报码。这一段路两侧全是空房子,门敞着的、门锁着但窗户碎了的、门板直接被卸走了的。原主人要么走了,要么没走出去。 五十个人分进三栋小楼,每栋住十五六个,房间绰绰有余。徐强和梁章各带人把三栋楼都过了一遍:有两具剩骨架的尸体,死了很久,抬走扔了,这屋不住。他们检查了门窗、楼梯、屋顶,房子没有倒塌风险。 梁章检查完以后安排了三个哨位:一个在三栋楼中间的院子里,一个在最东头那栋的二楼窗口看县道方向,一个在最西头的屋后看田那边。他分完哨以后把排班表拿给于墨澜过了一遍,两个人对了一下交接时间。 乔麦在三栋楼之间走了一圈,把几个视线盲区指给梁章看,梁章调了一下东头哨位的角度。 床和被褥不缺。两年多没人住的屋子里,床板上的被子发潮发霉,但翻箱倒柜能找到叠好的干被子和毯子,还有几床没拆封的客用被。杨滨带人搜了一圈,抱回来十几床还能用的被褥分下去。不是每个人都有,但比铺雨布睡水泥地强了不止一层。 于墨澜、林芷溪和小雨住在中间那栋的二楼东头一间。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床垫霉了,但床板还行,铺上自己带的雨布和翻出来的一床薄被,三口人能睡。 墙上挂历还卡在2027年6月。 沿海六月十七夜里先出事,然后是黑雨。乱子和人往西漫过来,中部和西部内陆这边当时还有组织,能断断续续听到通报;后来大概没人再翻页了。 何妙妙在一楼客厅架好电台。今天是出发第二天,按频率表,该发第二次报码了。 于墨澜口述,何妙妙发出去: “嘉余外出编组,8月2日。在途,位置县道约五十五公里处。人数五十,伤病零。今日遭遇黑雨,已避,人员无损。“ 等了大约五分钟,回执来了。这次是陈志远发的,何妙妙抄下来递给于墨澜: “嘉余收到。在册197。黑雨预防到位,基本无损失。首批补给车队预计三至五天内抵达。“ 于墨澜看着那行字。陈志远的措辞一向精确,说不会多报也不会少报。他把纸折好,放进内袋,和昨天那张摞在一起。人在路上走一天,纸就多一张,嘉余就更远一点。 林芷溪从二楼西头那间走出来。“西边那间有张书桌。“她顿了一下,“书桌上有一支钢笔和半本日记,最后一篇写到十二月,字有点抖,记着米还够几天、孩子烧退了没有、明天要不要往西走。“ 于墨澜说:“日记别动了,放那儿。“ 林芷溪点了一下头。 小雨已经在东头那间房里把弓包竖在墙角,从包里掏出那本从昨晚小学教室带来的旧语文课本,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了。 “妈,这本我能留着吗?“ 林芷溪想了一秒:“你想留就留。“ 小雨把课本塞进自己的包里,塞在布偶旁边。 夜里,梁章站在走廊门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路。月光把水泥路面照出一层灰白,像铺了霜。他回头对于墨澜说: “到了那边之后,估计人会被打散,但我们联系不断。“ 于墨澜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个挂历上,还卡在2027年10月,印着桂林山水,纸边发黄。二楼那本日记写到十二月,沿海刚出事、乱子往西漫过来那阵子,这家人还顾得上翻页;到后来只盯着米和孩子,墙上的挂历就永远停在十月了。 “这是你的话?“ “乔麦原话,我顺嘴带的。“梁章耸了下肩,“得了,我去接班。“ 于墨澜在二楼走廊窗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三栋楼之间的院子。三栋楼的窗户都黑着,偶尔有人翻身的声音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 明天就到辅路检查区了。 何妙妙把电台收好,天线拆下来用布缠好放进侧袋。她收设备的动作比组装的时候更慢、更仔细。她把侧袋拉链拉到底,拍了一下,确认严实了,才回自己那间房。 李医生占了隔壁那栋的一间小房盘药箱。他把药瓶排在灾前主人留下的写字台上,在旧纸壳上列了一张表:头孢十一粒,碘伏不到半瓶,今天擦手背又用了一截。纱布够七八次,凡士林剩两管,缝合针线没动过。他把纸壳折好塞进药箱侧兜,在背面加了一行字:到渝都后优先补抗生素、止痛药。 林芷溪最后才躺下。她把碎花窗帘拉上了,布已经发黄发脆,拉上以后屋里更暗了。小雨已经缩在里侧睡着了,呼吸很轻。于墨澜在外侧,还没睡,眼睛睁着。 隔壁院子的方向传来杨滨的声音,在和值哨的人交代什么,听不清内容。 夜里于墨澜醒了一次,是因为林芷溪的手碰到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感觉到她的指头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两个人在黑里躺着,谁也没说话,听着小雨均匀的呼吸,听着院子里的风和很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偶尔传来的一声犬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狗,是灾后野化的家犬,还是从来就在那里的野狗。他只知道这条路上的夜,活着的声音变得很少,很远。 第275章 干线 第275章干线(第1/2页) 2029年8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776天。 早上六点出发,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看见了路标。一块焊在铁管上的白铁皮,黑漆手刷的字: 【辅路检查区前方1.2公里备案批次靠左】 路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于墨澜凑近看了一眼,是“散客靠右等叫号“。 嘉余五十人在县道上拉成一条线走了三天,从铜江下游一路向西。沿途遇到过几拨零散的流民,三三两两,背着包往不同方向走,见了这边的人都远远绕开。 但今天不一样。越靠近检查区,路上的人越多,都是朝同一个方向。有独自走的男人,有背着铺盖卷的两口子,有把孩子架在肩上的年轻人。他们看见嘉余这五十个人的时候,眼神都会停一下。五十人排着队,有人扛枪,有人背大包,前后有人看路、有人断后,队形整齐。这比什么都扎眼。 这条路有人巡逻,倒不至于担心有人作死抢劫。一个蹲在路边歇脚的瘦男人抬头看了一眼于墨澜他们,问旁边的人:“哪来的?一个营地的?“没人答他。 到了。 辅路检查区比于墨澜预想的大。 从坡上看下去,是一片油布、铁皮和活动板房围起来的区域,有足球场大小,里面不少人。他们没有在排队,是在蹲着、坐着、靠在行李堆上等。有小孩在人群缝隙里钻,有人脱了鞋搁在旁边晾脚。散客那边乌压压一片,嘉余的队伍一出现在坡上,下面好几十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喇叭在喊:“备案批次左边走!散客右边等叫号!“ “他们有分流。“林芷溪在旁边说。 “备案的优先。“于墨澜带队伍往左通道走。他能感觉到右边那些散客的目光一直跟着这五十个人,从坡顶跟到坡底,跟到红白塑料带拦出来的那条通道口。 左通道用红白塑料带拦出来,地面碾得硬实。尽头是一张折叠桌,桌后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平头,穿联防背心,胸前别着铝牌,上面打了编号;另一个年纪更大,一头灰发,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上沾着蓝黑墨水。 平头的看了一眼队伍长度:“批次号。“ 于墨澜报了编号。平头的翻出清单,用笔尖点了一下。 “嘉余,五十人。a级备案。“ 他说这个“a级“的时候,灰发的那个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 “逐个报。不跳行。一个说完了下一个再上。“ 五十个人排成单列。于墨澜第一个。灾前职业他报了“物流管理“,现有技能报了“运输调度、营地管理、外联协调“。平头的写得快,字小。 第二个林芷溪:“灾前小学教师,现有账务复核、配给管理、基础教育。“ 平头的手停了一下:“教育?什么教育?“ “儿童识字、算术和基本生存技能。“ 平头的在备注栏写了几个字。 第三个小雨。平头的抬头看了她一下:“于小雨,未成年。跟谁?“ “于墨澜和林芷溪的女儿。“林芷溪替答。 平头的在表上写了一行。于墨澜从旁边看不清写的什么字。 排到徐强,多了武装申报。56半的枪号、桥夹数量、弹药基数逐项报,平头的把枪号抄进另一本册子。徐强全程站得很直,报数的时候像在报告:“七六二口径,桥夹三只,弹仓实弹十发,备弹二十发。“ 于墨澜的92手枪和梁章带的双管也登记了。梁章等平头的写完,问了一句:“枪到了前面是我自己保管还是你们保管?“ “前面会暂存。编号收据,到检定以后再说。“ “操。“梁章吐了一个字,但没有拒绝。 乔麦、小雨的弓和余箭也单列了一栏。何妙妙的通信设备被要求报型号和数量,她报得比谁都详细:“短波电台一台、万用表一台、焊笔一支、绝缘胶带四卷、备用天线接头两只。“平头的笔追不上她的嘴,灰发的帮着记了后半截。 苏玉玉报的时候,平头的问了一句:“种子?什么种子?“ “南瓜、豆类、少量菜种。品种记录在我笔记本上。“ “笔记本不扣,你自己留着。种子到检定环节会有人看。“ 苏玉玉把笔记本往包的更深处推了推。 李易最后几个报。他报灾前职业的时候说了四个字:“外科医生。“ 灰发的抬了一下眼皮:“哪一级?“ “三甲。普外。主任医师。“ 平头的照常抄,灰发的在备注栏加了两个字。于墨澜没凑近看,但从笔画长度猜是某种分口标记。持证医护和普通技工不走同一条登记线,嘉余在交换点登记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事。 全部报完,回执出来。给了于墨澜一张三联单,纸很薄。于墨澜拿到那一联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y-4-0722-嘉余-01。01是他的号。 在嘉余他没有号,他是于头,是那个拍板的人。从这张纸开始,他是01。 第二道程序在棚里。 脱外衣、解腰带,金属探测器扫描,搜身。搜的人戴手套,粉白色的。乔麦的弓被装袋,贴标签。她看了一眼标签上的编号。 何妙妙的工具被全部倒出来摊在油布上,一台数码相机拍了照。何妙妙问:“拍的照存哪?“ 搜身的人把相机塞回自己兜里,拿起下一件工具摆到油布上。 “我说拍的存哪?“何妙妙又问了一遍。 搜身的人头也没抬,用下巴朝棚后面的铁皮柜方向点了一下:“归档。“ 何妙妙的嘴动了一下,于墨澜在她旁边碰了一下她胳膊,她把话咽了。 李易的药箱打开,药瓶排了一排。登记员拿起一瓶对着灯看了看颜色,翻过来看底部日期,在表上写了一个字。李易凑前看了一眼,是个“验“字,不是“扣”。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第三道是消杀。值守没让直接进白灰线那边,先把队伍领到棚东侧一块篷布荫底下。地上两道窄浅槽,药液只没过鞋底那一圈,过去必须踩两遍,值守盯着脚后跟起落,怕有人踮着走。药兑得淡,气味不重,有点涩,踩上去鞋底发黏。 槽边一张桌,桌上摆着压泵瓶。一人一泵免洗凝胶,搓开了,在值守那张表上勾一笔,算登记过手。 背大包的卸下来搁在油布上,对方拎壶,只在包底和两侧最外布面点喷两下,不朝拉链和缝口里滋。 何妙妙把电台密封袋举起来,封口朝外。值守对着光扫一眼,又屈指弹了弹胶带边:“过。“ 李易搓完手,把药箱放上油布,仍开盖朝外,值守斜眼扫过,没往里面喷东西。 小雨跟着踩槽。林芷溪给她压了一泵凝胶,把指缝抹开,孩子咝了一声,嫌凉。 五十人挨个过,消杀口外又排了一小会儿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5章干线(第2/2页) 值守这才放他们进等待区。地面画着白灰线,线格里坐着不同批次的人。嘉余被分在中段偏后。于墨澜让人坐下,他站着,面对检查站门楼。 等待是这一天里最磨人的部分。两台柴油发电机在旁边转,震得地面一直颤。人多,话杂。有人讲渝都粮价,讲到后面变成了骂,骂了两句被旁人按住;有人小声说江北的事,说了一半自己收了嘴。 半个多小时以后,值守过来通知:因为前一个批次登记出了差错需要回查,嘉余的放行时间要往后推。具体推多久,没说。 于墨澜让人继续坐着,但他注意到有两个新城区来的人站起来往铁丝网那边张望,被值守喊了回来。 杨滨在人群里走了一趟,回来给于墨澜报:“五十人全在,行李全在。消杀口排了一截,没落单。苏老师的种子口袋没被翻,运气好。“ “不是运气。“于墨澜说,“咱们挂在a级清单上,这儿的人认编号。你看这里哪还有成队的?“ 杨滨琢磨了一下,点了下头。 一个钟头以后送来一桶水,水看着挺干净,桶沿结了白碱。来分水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过大的迷彩外套。铝瓢一人一下,到最后几个人桶见底了,他用瓢在底上刮,刮出来的水带沉淀。 徐强看了一眼那桶底,对于墨澜说:“钢铁城就用这架势待客?饭都不给。“ “检查区就这样。“于墨澜说,“先等着。“ 大家分吃了带的干粮。下午,喇叭叫到了嘉余。 门楼下桌后坐着一个军官,挂着肩章,对讲机竖在桌角。他先看通行联,再对名单存根,再对编号,对完了才抬眼。 “负责人于墨澜。嘉余营,a级备案,赵国栋组先期联络。五十人,三支枪,医疗箱一只,通信设备一套,种子及工具若干。“ “是。“ “报码频率。“ 于墨澜报了。旁边通信兵调电台,刺啦一阵,压住一个断续的信号,和于墨澜报的对上了。通信兵点头。军官签字,字写的很板正。 “干线三十公里内有编队巡逻。走主路去水运节点,途中有休整点。走直线,不下道。“ 放行单盖了章,一式两份。 他们踩上主路时太阳偏西了。主路很宽,但比灾前烂。深辙里嵌着砂石、碎铁片、一两枚弹壳。 路两边开始出现清线留下的东西:烧过的皮卡翻在路肩上,车壳子还在,轮子没了,驾驶座上一摊分不清是什么的黑痕。再往前,路旁有一排木桩,桩上缠铁丝,铁丝上挂着几条褪了色的布条。 乔麦从路肩上捡了一枚弹壳,看了一眼底部:“5点8的步枪弹。“她把弹壳翻了个面,“底火完好,是标准弹,不是复装的。“ 于墨澜点点头:“扔了吧,后面没用。” 乔麦把弹壳丢回路面上。路肩上还有几枚散落的,间距大约两三米,射击位置就在路旁的土坎后面。 徐强从前段退回来经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弹壳分布,说了一句:“伏击阵位。三四个射手,打的是路上的目标。“ “土坎后面有踩过的草。“乔麦说,“但人早走了,草都发芽了。“ 苏玉玉走在后面,注意到路两侧的田已经变了样,不再是县道旁边那种全荒的板结地,有些地块边缘出现了翻过的新土和清理过的灌渠痕迹。她走到徐强旁边指了一下路左侧一片被推平的缓坡:“翻过,后来又停了。土色发灰,酸度大概压不住,种不了地。“ “那边有个堡坎。“徐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上面有临时哨位的痕迹,雨布桩还在。像清线队推出来的,不像农民干的。“ “军队也管这个?“ “不是翻地,是为了推平射界。“梁章过来补充道,“高草和灌木一清,从堡坎上能看整段路。你说的那条沟更像排水用的。“ 苏玉玉看了看那条“灌渠“的走向,点了一下头。她走了两步,脚下打了个飘,鞋底刚好踩上一片碎石。徐强伸手托了她一下肘弯,力道很轻,人站稳就收回去。 “路肩松,别贴边。“ “我知道。“苏玉玉把笔记本往怀里压了压,还是补了一句,“谢了。“ “看地的时候也看脚下。“徐强说。 梁章在后面听了一耳朵,说了一句:“真腻歪。“ 更远处山脊上,几根电线杆还立着,线没了。但电线杆顶端有两盏灯,不是太阳能白光,是柴油机带的黄光,暗暗的。 灯在那里,有岗哨。有灯、有电就得有柴油,有人送柴油,就得有编制和窗口。 于墨澜看着那两盏灯,第一次从路上的一个细节真正感到:渝都不是嘉余的放大版,它是另一种东西。 傍晚住进干线旁一栋两层的加工厂办公楼。楼被清线的人标了白漆记号,“已检·可用“,门口还有旧的标识,是之前过路批次留下的痕迹。五十个人分住二楼的四间办公室,有几条旧毯子和一卷被单,大家分了。有窗有门,比路上强。 夜里主路上偶尔过车,柴油机声从远处送来,经过时震一下,过了又安静下来。 林芷溪和于墨澜坐在二楼走廊的窗边。她盯着远处那两盏还没灭的黄灯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灯得有人加油。“ “嗯。“ “有人在那里值班。这里离渝都很远。” “你在算什么?“于墨澜问。 “在算那座城现在到底多大。“ 于墨澜嗯了一声,没往下问。算不算都一样,明天或者后天,城会自己摊到他眼前。 远处尾灯拖了一条红线,消失在黑暗里。 何妙妙靠在办公室角落的墙边盘腿坐着,手里拿着电台的密封袋翻来覆去看。密封没问题,她只是在翻。过了一会儿她走到走廊凑到于墨澜边上:“于哥,登记的时候我的通信设备不走武器那本册子,给我记的是设备的表,还拍了照。“ “我注意到了。“ “他们是不是有单独管通信设备的岗位?“ “应该是。这电台是他们给的,设备和枪都单独管。“ 何妙妙手指在密封袋角上抠了一下:“那他们会怎么看我?“ “会当你是会修东西的人。“ “就这样?“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何妙妙才二十出头,在嘉余她是让整个营区电网跑起来的人,但在渝都,会接电、会修东西的人不只有她一个。她自己大概也模糊意识到了这一点。 “到了再看怎么安排。“于墨澜说。 何妙妙抿了一下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把电台密封袋放在膝盖旁边,手搭在上面。 夜里主路上又过了两辆车。 这是他们离开嘉余的第三天。已经报过两次码了。 第276章 铜江 第276章铜江(第1/2页) 2029年8月6日。 灾难发生后第780天。 又是两天半的路走完,大伙脚底的茧子已经磨硬,硬到踩在石子路面上也只剩一点钝意,再不会疼了。 三号干线向西,二十公里处下辅道,沿铜江北岸行,渡口在前。放行单上的节点像一行刻进纸背的指令,于墨澜不用再摸出来看,脑子里早已背熟。路上两处宿点挂着“已检·可用“的白漆牌子,字迹发黄,像陈年疤印,但牌子在,照牌子走就是。 干线上偶尔有护运编队的车过,扬起一片灰,把前头三十米的路面遮成一片浑浊。尘里带着柴油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焦臭,但走了半天也看不见烟。车遇到他们不停,司机也不按喇叭,灰继续往人脸上扑,把眉睫和衣领染成同一种土色。 铜江渡口不是正经码头,是一段被碎石和沙袋撑起来的河岸,斜坡用水泥浆加固过,却浇得不平整。三条船用钢缆系在岸边,船身铁灰,防锈漆早起了皮,像手背冬天裂开的老茧,一片一片翻着。 最大那条是内河驳船,船舷焊了装卸用的铁梯,甲板上的货垛用帆布压着,帆布边角让风掀起一截,在空中扑棱。 嘉余批次分到驳船尾部甲板,五十个人加行李,占地三十平米不到。铁甲板在八月的天里闷着,人站久了脚心先热,然后是腿。鞋底橡胶被捂着,跟汗气混在一起,凝在那一小片空间里,风没过来,走到哪儿都散不掉。 于墨澜在甲板上划了分区:行李放内侧,人坐外侧,中间留通道,不能让人踩着东西滑倒。何妙妙的电台靠最里头,用两个背包夹住固定。小雨的弓包竖起来靠在林芷溪脚边,底端用塑料袋裹了,防水汽。 船还没开。港务的人站在岸上和船头的人说话。于墨澜在甲板后角找了块背风的位置,把核心几个人叫来。站着就说了,声音低到只够这几个人听见的程度。 “到时候调查,我们的来源只认嘉余。大坝的事不用瞒,但只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溃了,是为了躲洪水才一起跑到嘉余的。谁被问到哪一段过去,只答自己亲眼那一段。没亲眼见的,不补充,不替别人圆话。五十个人口径可以有粗有细,边界不能乱。“ 徐强先开口,往最险的地方问:“要是有人翻出秦工来问呢?“ “病逝了,大坝的水利工程师,别的没有。“于墨澜说,“问跟他什么关系,就说不熟。“ 徐强应了声,不多话了。 梁章没那么快。他先往闸口方向瞥了一眼,才问:“他们档案里要是挂着大坝资料呢?“ “那就更不用躲了。“于墨澜说,“问到白沙洲大坝,就承认:待过,后来溃坝幸存,撤了,落到嘉余。他们不问,你就不提保卫科。问那位的事,就说不同系统,不了解他。“ “就是说,别装干净,也别装什么都知道。“梁章用手指刮了刮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 “对。“ “这还像句人话。“梁章往手上呵了口气,“真叫我跟五十个人背一套书面口供,不用半天我自己先漏底。“ 林芷溪是最后一个。 “照实说。“于墨澜告诉她,“灾前你是老师。灾后跟着我和小雨出来,经过刘庄、绿洲、荆汉、大坝,到嘉余。问你做什么,就答:后勤、账目复核、识字班、带孩子。他们不问的,你不说。“ “要是追着问大坝里的事呢?“ “你没经手的,就一句不知道。你经手的,答到自己那一格为止,回话重心放孩子那块。“于墨澜停了一拍,“我们不是没去过大坝,我们只是不替自己揽案底。“ 林芷溪听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样反而叫他们信。“ “嗯。“ 船在下午两点多开了。 柴油机发动的一瞬,震动从甲板底下直透上来,像有什么从铁板底部推了一把。徐强侧着脑袋听了一会儿机器声,对于墨澜说了一句:“气缸点火不匀,排气管有黑烟。这船的发动机好几年没大修了。“ “能到吗?“ “能到,就是慢。“徐强说,“不会翻,别指望它快。“ 铜江在这一段比于墨澜在嘉余见过的要宽,上游来水充足,水面足有三四百米。灾后水位涨过,两岸的树只露出水面以上那一截,被浸死的树皮已经发黑,光秃秃地伸在水里。水色混浊,远看是一种暗绿,像铜器放久了生出来的锈。 苏玉玉靠在甲板护栏上,背对江风往两岸看。她在做笔记。哪段坡面有梯田痕迹,哪段土色偏红,哪段有人工开垦过的台地——有的台地上能看见低矮的绿,颜色黄绿,茎匍匐着,她在很远的地方就认出来了。 “那是红薯。“她指了指右岸一处缓坡。 “你怎么看出来的?“何妙妙斜眼瞥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6章铜江(第2/2页) “叶形和长势。红薯叶子心形,藤往下趴,不往上爬。那坡面种它合算,不用深翻土。“ 何妙妙往右岸那片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我就见到一团绿。“ “够了。“苏玉玉说,“你盯线,我盯地,分工。“ 何妙妙明白了她的意思,哼了声,把目光转到闸区岸上那排接线上。 船在一处水闸前停了将近一个小时。前头两条船排队等进闸,浑水拍着船底发出低沉的声响,连绵不断。 岸上值班棚里有人拿对讲机说话,语调平淡,于墨澜听不清内容,但从语速判断,是普通的调度,什么事都没出。等的这段时间里,水桶里的水闷了一路,喝进去是温的,还带一种说不出来的铁味。杨滨清点了一遍剩余饮水,从早上到现在用掉了三分之一。他去找港务的人问能不能补水,对方说到下一个停靠点看情况。 傍晚进了峡谷段。 两岸山势骤然收紧,水面窄下来,流速快了,船头破水的声音重了一些。岸壁上有凿过的台阶和生锈的铁环,灾前系钢缆的,现在只挂着一圈水渍。拐弯处时常有一截断桥墩从水里伸出来,混凝土被水侵蚀成蜂窝状,钢筋头支棱着,像从里头长出来的骨刺。 乔麦自进峡谷段以后就没坐下过,一直站在护栏边上,眼睛扫两岸崖壁和每一个弯道的内侧暗角。峡谷里弯道密,每过一弯,视线被截断,再开来,全是新的一截。 徐强注意到了,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两个人一人盯近处岩台和树丛,一人扫远处水面和桥墩残影,没有说话,各自分担了一半的视线。 李医生给三个人补了脚的检查。有个人脚踝内侧磨出了一道口子,走了好几天,一直咬着牙没提。李易翻开袜子查了片刻,说:“感染还没到那步,再捂一天就不好说了。到了渝都别穿这双鞋。“ “我就这一双。“那人说。 李易找出半截医用纱带,剪了两段,教他在脚踝外面绕一圈再穿鞋,减少摩擦面。做完收好东西,回到自己位置坐下。两分钟,不多不少。 傍晚,岸上出现了灯。 天色压着暗蓝,灯在岸上亮起来,三四盏,白色的,间距很远,彼此之间是一大片黑。灯边有吊臂的剪影,还有一截烟囱,是工厂或发电机组的排气管。 小雨站在船舷边,手扶着铁链。她盯着那片灯看了很久。 林芷溪走到她旁边来,两个人靠在一起。江风从水面扫过来,带着潮意和腥气,把头发吹乱了。 “妈,那就是渝都吗?“ “还不是,这是外围。“林芷溪说,“灾前渝都是座山城,建在山上,沿着江两岸往上叠,夜里灯是一层一层的。现在能看见的灯这么平,还在半山腰以下。“ “你去过?“ “没去过,看过视频。以前夜景很亮,整座山全是灯。“林芷溪轻叹一声,“现在亮不成那样了。“ 小雨把手从铁链上放下来。链子在她掌心留了一道锈红的印痕。 于墨澜站在甲板另一侧,看着同一片灯火,没有走过去。 船继续往前走,柴油机还在咳嗽。夜里船靠岸停泊,机器熄了,甲板上铺着雨布,人躺在铁板上。雨布是凉的,头顶是灰黑的天,没有星星。 苏玉玉靠着行李坐着,翻出今天记的本子给于墨澜看。三页,从北岸渡口到这里,每段标了大约公里数、土色、植被、耕作痕迹,有农垦价值的地方打了圈。 “铜江沿岸有零散耕作,薯类和瓜为主,不集中。“她说话很快,“姓赵的说的两百万人口,靠这种零散台地养不起。不知道他们在更远处有没有大面积农垦,或者有外部换粮的通道。“ “到了渝都你打算怎么切入?“于墨澜问。 “看他们有没有保种的人。嘉余的种子不多,但品种纯,有周老留下的南瓜,还有你在荆汉种子库找的粮种。灾后能稳定留种的地方不会多,我想拿这个跟他们换土壤数据或者农技资料,比空手进去强。“ 于墨澜没插话,由着她说完。苏玉玉平时不这么开口,一路上只顾看岸、记本子,到这会儿才把盘算一口气倒出来。 “到时先稳住自己的岗,我帮你递话。“他说。 苏玉玉把本子合上,推到包的最深处。 于墨澜躺下来,背骨硌着铁板,雨布隔着,还是硬。小雨睡在他和林芷溪中间,呼吸轻但不均匀,铁甲板轻微的晃让她皱了皱眉,却没醒过来。林芷溪侧过身把外套盖到小雨腿上,一只手无意间碰到了小雨弓包的帆布,就那样搭着,没有收回来。 夜里江风从水面扫过,带一点潮意和腥气。铁链在船舷轻轻响,水在船底拍,一下一下推着,有一搭没一搭的。 第277章 靠岸 第277章靠岸(第1/2页) 2029年8月8日。 灾难发生后第782天。 船在铜江上又走了一天一夜,八日早上靠上江口区码头。 于墨澜先闻到的是柴油味,后面才是焊渣和消毒水。三股气味拧在一起,从岸上直压过来,冲得鼻腔发麻。 码头在坡底。混凝土梯坎一层层往上爬,爬到半截就没入灰雾里头,看不见顶在哪儿。上头吊臂在转,钢缆绷得笔直,拎着一只铁箱往高处送,铁箱在空中慢慢摆,慢慢上升。岸边停了一排船,有卸货的,也有空着等位的。装卸工穿灰蓝工装和橡胶雨靴,在船和岸之间来回折,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们这一船人。 于墨澜刚踩上跳板,就看见人已经被分到不同线口。船什么时候靠、靠上以后先过哪一道口子,都不是他们能挑的。 “下船。嘉余批次,跟前面那个引导走。“ 他踩上岸,脚底还虚。船晃了一天一夜,真落到水泥地上,腿里那点晃一时收不住,只能先压着步子走,走了几十步才稳下来。他往后看了一眼,五十个人陆陆续续下船,都在往下压那点晃劲,连走路的样子都差不多。 引导是个穿反光背心的年轻人,胸前别着铝牌,把五十个人领进码头边一片铁皮围起来的检查区。里头已经蹲着两拨散客,十来个、五六个的,离嘉余这边隔着一道黄线。那几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备案组织左边。散客等叫号。“ 黄线里一张桌,桌上摊着卷宗,封皮印着“y-4-0722-嘉余“。桌后的文书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姓名。“ “于墨澜。“ 他把整包材料递过去。对方翻得很快,只在联络组批次页和人员简表上停了停,随后把材料压到手边:“下一项。“ 下一项是交枪。 桌边另摆一只空木箱,箱口朝上。登记员先接徐强的56半,抄枪号,记弹数,装袋,贴签。到于墨澜这里,他把92从腰后抽出来,退弹匣,枪和弹匣分开搁上桌。登记员头也不抬,照着枪身编号写完,盖章,递回一张窄条收据。 于墨澜把那张纸接过来,先看编号,再看红章,最后才折小,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里。那把枪在嘉余一直跟着他,什么时候上膛,什么时候枪膛里还有一发,不用看,手感就告诉他了。现在它在木箱里,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他不知道,总之不是现在。 梁章交双管的时候咕哝了一句脏话,声音不高,近处人才听得见。登记员笔没停。乔麦交弓,箭一根根平码上桌,对方只点数,不多问。轮到小雨,登记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孩?“ “跟队进来的。“于墨澜说。 “弓呢?“ “她自己用的。“ 登记员又看了小雨一眼,笔尖在那一行上停了半秒,还是把字写了进去,落手的样子跟写任何一行都没有区别。 通信设备单独登记。何妙妙把电台和频率表递过去,杨滨把两只对讲机放到旁边。翻到密封袋那页时,桌后的文书终于抬了头。 “y-4频段,谁给的授权?“ 于墨澜把赵国栋那边的批次号报出来。 文书没说什么,只在册页空白处补了一行字:“待联络处核。东西不收,但隔离期间不准发报,要走审批。“ 何妙妙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台面边压了压,没再问。 李易的药箱是最后一项。箱盖一开,几样药排得整齐,分格放着。写到头孢那栏,登记员的笔尖停住了。 “自己带的?“ “是。“ “多少?“ “十一粒。“ 对方没立刻往下写,抬眼打量了李易一秒,才把数字落下去。那一小停其实很短,后头排队的人也没人催。 全登记完,对方把册子一合:“c-3过渡隔离。跟引导走。“ 铁皮棚下还有两个窗口,在发放薄棉衣、水杯、毛巾、肥皂等用品,一人一份往前推。再往下一处,发的是隔离须知。引导站在旁边念规矩,一听就是重复了几百遍的不耐烦: “观察期过后只发品类券,不发钢票。品类券按身份码领。粮是粮,盐是盐,别丢了。“ “啥是钢票?”徐强问。 “品类券就是粮票,钢票就是新钱。这样理解了吧。”对方答。 后头有人问:“多久算过观察期?“ “没时限,上面核完给通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靠岸(第2/2页) 于墨澜把一家三个人的用品都领了。须知有两页,字密得像陈志远的账本。他没细看,先把它收起来。 该给的都给完了,该收的也全收走了。 隔离区c-3在坡上,得顺着台阶一层层往上爬。 梯坎很陡。铁管扶手的漆掉得一点不剩,手一搭,锈味就往掌纹里钻。人往上走,脚下的码头一截一截往下退,坡上的东西一层一层展开:平台、管道、电缆、楼,楼上还有楼。嘉余是平着摊开的,站冷库坡顶上转一圈,边在哪儿,一眼就能看清,这里不行。这里整座城不是铺在地上,是一层层垒起来的。 爬到半程,小雨回头看了一眼。底下船只已经缩成细条,码头上的人只剩黑点,连装卸工来回折的身影也辨不清方向了。 “别停。“林芷溪在前头叫她。 小雨点了下头,转回来继续爬。 于墨澜经过一截刷黄漆的露天管道,管壁凝着水珠。他抬头看了一眼,管子从坡壁钻出来,又钻进另一截墙里。 爬到顶,他们说的c-3就在眼前。三层灰楼,铁栅窗,门口有两名值守的。引导员递表上去,对方盖章,一边数人头,一边放行。楼门口也摆着一只窄鞋槽和一瓶手部消毒液,踩过,搓过,才准进。 墙上贴着一张纸:“过渡隔离区管理规程(节选)“。一共六条: 【不得擅离,不得串房过夜,配给按日发放,禁带管制器具,有病申报,违规延期。】 最后一条边上,还有人拿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上面说多久就多久,别问。“ 于墨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 进楼以后,值守没让他们自己挑房间,而是照着表一个个点过去。家属先并到一处,单身男人一拨,单身女人一拨,剩下空房都锁着。二楼东头第一间分给了于墨澜这一家,梁章他们在隔壁。 屋子二十来平,四张上下铺,一条窄过道,旧桌子、塑料桶、衣柜都还在。窗一开,坡下的柴油味和消毒水味就一起往里灌,半天都散不出去。 于墨澜先找空铺坐下,查了一遍自己的包:通行联回执、武器暂存收据、报码回执、频率表、隔离须知,全都在。 林芷溪从走廊回来,手里多了一张抄着房号的小纸条:“他们已经分好了。徐强和梁章在东头,李易靠楼梯口,玉玉在西头那间。楼里能开的房门其实没几间。“ 整栋楼挺空,看着像专门给他们落脚。过了一会儿,乔麦把一张简图递给于墨澜——三层平面,出入口画三角,值守位置画圆圈,通道画成虚线。 “门开着,有值守的。楼梯间锁了。“ 于墨澜看完,把纸压到枕头底下。 天刚黑,走廊里有人推着铁皮保温桶和餐盒过来发晚饭,不用排,按房号一盒盒往下送。盒里分两格,一格是压得结实的杂粮饭,一格是豆子炖南瓜,边上另夹一小撮咸菜。 油星不多,盐也不重,但热气扑脸。于墨澜把盒盖揭开,先闻到一股豆腥和米气混出来的潮热味,才坐下。 徐强吃得最快,连咸菜汤都刮净了,吃完只说了一句:“这地方至少先让人吃饱。“ 天黑以后,他站到走廊窗边。 码头的灯一直没灭。吊臂黑影在灰雾里来回摆,钢缆偶尔挤出一声尖响,接着就是一记闷落。再往下是柴油机组连绵不断的嗡鸣,一阵接一阵。嘉余的夜一旦停电,在响的就只剩风。这里不一样,到了半夜,机组和装卸还在照常转。 徐强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声音只够身边人听见:“码头停着三条武装船,甲板上都架着枪。“ 于墨澜嗯了一声。 “那三把枪,后面能拿回来吗?“徐强问。 “收据拿好,等他们确认吧。“于墨澜说。 “要是他们不认呢?“ 于墨澜摸了一下胸口那张窄条:“那就当没有过。“ 徐强没再接这句,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刚才看了一圈,咱们现在不光枪在别人手里,人也未必还算一整批了,可能要拆开。“ 于墨澜轻点了一下头。 今天大家都很累,早早休息。有人下床上厕所,门响了一下,从走廊传过来。坡下机器还在转,楼上睡不睡,对它们没影响。 于墨澜望着窗外那片灯。他把带的回执和收据又摸了一遍,重新塞好。隔离结束还要再走下面的流程,这五十个人还会不会按今天这样站在一处,谁都不敢说。 第278章 体检 第278章体检(第1/2页) 2029年8月9日。 灾难发生后第783天。 隔离区的早晨从一声铁哨开始。哨声从门口顺着走廊打过来,穿过薄薄的隔墙,把各间屋子里的睡意一间间掀掉。 六点,走廊灯亮了。光打在灰漆墙面上。于墨澜起身,光脚底踩到水泥地板,比他想的凉,脚底一收,脚才摸到鞋子,慢慢放下来。 早饭是粥和半块杂粮饼。粥盛在铝盆里,一人一勺,勺口定量;饼切成方块,巴掌宽窄,边角齐整。粥味道淡,饼又干又硬,但分量够足。嘉余那边到最后一段日子,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估今天还有没有下一顿,有时候估到一半就不敢往下想了。这里不用。 “这粥比咱嘉余营里稠多了。“徐强端着碗蹲在走廊窗台旁,咬了一口饼,嘴里含着饼渣又补了一句,“饼也硬。“ 苏玉玉视线还落在碗里那层薄米浆上,接了一句:“你还挑上了。“ 徐强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斜眼看于墨澜,发现于墨澜正看着他。苏玉玉没再往下说,喝完粥她就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昨天记的铜江沿岸表格,拿笔接着填。 上午体检。 医务组设在一楼大厅,几张桌子拼成u形,三名医务人员同时做检查。 负责的医师四十出头,胸口贴了名牌,叫严东,白大褂底下是一件迷彩纹路的内衬,军医出身。他们用额温枪测体温,听诊器听肺音。 五十个人,一个一个过。 大部分人流程差不多:报姓名,报年龄,报灾前病史,报眼下的伤病。严东一边听一边往表上写,一个人不超过三分钟。于墨澜站在队伍外侧,站在能看全u形桌面的角度,看每个人走上前,被处理,被写进表里,往旁边挪一步,换下一个。 轮到林芷溪。严东量完体温,抬了抬下巴:“手臂举一下。“ 林芷溪抬左臂,到肩平就停了。 “再往上。“ “就到这儿了。“她的话很平静,“旧伤,箭伤,臂丛神经损伤,大概一年半了。“ “你还懂这个。”严东拇指在她肘窝和三角肌止点各按了一下,翻了翻前臂,在表上落笔:受限劳动力,左上肢功能受限,需药物维持。 他只说了一句话,写字的时候头都没抬。箭怎么来的,谁射的,什么情形下中的,一个字没问。 下一个,李易。严东扫了一眼登记表上他自填的灾前职业栏,抬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眼。李易岁数比他大。 “三甲外科出来的?“ “对。“ “哪个专科?“ “普外。肝胆和创伤都做过。“ 严东握笔的手停了一拍,在表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把那页纸翻过去扣住。 “后面检定会有人单独找你谈。“ 李易点了下头。 于墨澜听见了,他不清楚“后面“指向哪条具体的流程线,但严东的语气不是盘问,他估计李医生这种人才会归到另一条线,但他们不会解释。 然后是小雨。 她走到桌前站好,两只手垂在身侧。严东问年龄,量身高,称体重,翻开她的手掌查看掌面和指缝间的皮肤,又查耳后和颈侧淋巴区,动作和前面所有人一样快。看完,低头写字。 于墨澜站在三米外。他看见笔尖落到纸面,蓝黑墨迹铺开,一笔接一笔,中间没停。 未成年附属。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小雨还站在桌前。她不知道那行字写了什么,只是鞋带松了,一会儿得系上。 严东问了一句:“疫苗接种了吗?“ 林芷溪替她答:“灾前常规的都打了,打到九岁。“ 严东在表格侧栏补了一行备注。小雨跟着值班人员走到一旁。 于墨澜还站在原地。他看着严东把小雨那页表翻过去,把笔搁到桌上,喊下一个名字。 后面进来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不是嘉余的,由他妈推到桌前。孩子胳膊肘上结着老痂,裤腿一长一短,站在那儿低着头不动。严东照样测体温,问年龄,查接种史,男孩的妈答不上来,说灾前打过,记不清几针了。严东没追问,照写。 于墨澜站在三米外,看着严东把那页表压平。所有孩子在桌前站着的意义都归拢成一个分类。 男孩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小雨。小雨的眼睛动了动,视线毫不避让。男孩的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面,然后跟他妈走了。 中午领的是豆饭和菜汤。饭装在铝盘里,压得平平一层,汤里漂着碎南瓜和几片煮塌的叶菜。 徐强先扒了两口,说:“豆子炖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8章体检(第2/2页) 梁章端着盘子接了一句:“透了就行,省得半夜胀肚。” 小雨拿勺子把汤拨到饭上,慢慢拌开。 五十个人从早上被哨子赶起来,一路排队、量体温、看表、报伤病,到这会儿才算缓下一口气,屋里这才有了点吃饭的动静。 下午又要消杀。 宿舍楼后空地上搭了消杀棚,用篷布蒙顶,镀锌钢管撑骨架。进去还要先脱外衣,全身喷药,出来换入城时发的那套灰色薄棉衣裤,昨天发下来的。原来的衣服统一收走消毒,之后再还。五十个人过完一遍,出来清一色灰白,站在一起连背影都差不多,连认个人都费劲。 何妙妙进棚之前把电台和工具包交给杨滨守着。出来后第一件事是查密封袋封口,食指沿拉链齿走了一遍,确认每个齿都咬合。她接过包,把包带绕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电台登记了,没收走,但不让用。小雨也登记了,也没收走。区别是电台那一栏后面跟着“待联络处核“五个字,留了一个等批复的窗口。小雨那一栏后面也是五个字,“未成年附属“。 隔壁栋c-4住着另一拨人,二十来人,穿得比嘉余的人更旧,有几个人脸颊和前额留着黑雨疹子消退后的淡褐色斑印,第二年淋雨多了没擦干净就那样。 他们的流程比嘉余慢得多,同样体检,他们要额外多抽一轮血,再逐人复核来源。乔麦在消杀棚外等的时候,已经把c-4那拨人扫了一遍,回来说: “二十来个人,青壮年不到一半,三个明显带伤的。看到两把刀,包都很瘪,里头估计也没什么东西。“ 杨滨在旁边补了一句:“都是散户凑的,没备案。“ 于墨澜用拇指摁住右手手背上一小块翘起的干皮,揭下来。 晚上,宿舍的灯按时亮:七点到十点,十点准时灭灯。灯灭以后走廊只剩尽头一盏应急灯,勉强够辨出墙和地面的界线,给人照厕所的路。 于墨澜坐在床沿。对面床上林芷溪侧躺着,小雨睡在她里侧,眼睛已经闭上了。灰色薄棉衣裤裹在小雨身上,袖口长出一大截,两只手缩进袖管里。 林芷溪先开口: “没想到进来这么费劲,流程太多了。“ “嗯。这两年外面的人都没什么规则观念了,这是要先把人训一遍,心气压下去。先照着他们的来,别给人找话柄。“ 林芷溪伸手把小雨右边袖口多出来的那截往回挽了一折。小雨没睡实,只是把胳膊往里收了收。 “你今天看见她表上那几个字了。“ “嗯。“ “写得真快啊。“林芷溪顿了一下,“跟贴标签似的。“ 于墨澜把后背靠上冰凉的墙面。 何妙妙坐在走廊另一头的值班椅上,工具包放在怀里,包带缠在手腕。今天原本是嘉余的定时报码日,电台就在包里,频率没改,信号应该还够。可联络处说了,隔离期间不准发报。只要她一动电台,那边就会知道。 “我跟他们打申请了,那边还没批呢。“她跟路过的杨滨说,“嘉余那头今天已经错过一个报码窗口了,再拖下去不行。帮我告诉于哥一声。“ 杨滨给于墨澜带了话。 深夜,走廊应急灯把天花板上一道裂缝照得分明。裂缝从墙角爬出来,走了两米左右,到灯正下方分了个叉,两道细纹朝不同方向各延了半米,像一棵很小的树。 于墨澜翻了个身,面朝墙。 走廊传来梁章的声音,不是闲聊。嘉余队里有个以前在新城区摆过小摊的,跟c-4那拨里一个人搭上了话,梁章顺着这条线侧面摸底。 过了一阵,梁章走到于墨澜门口,把他叫出来,嘴凑过来: “那边有两个人,一男一女,还带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男的说是从沧陵出来的,一路走了四个月。“ 沧陵。 于墨澜的手指收了一下。 “还说什么了?“ “说到沧陵就不往下了,嘴闭得挺紧。旁边有人接了句‘别提那地方了‘,他就不吭声了。“ 沧陵。联络口一碰这个词就换话题,广播里偶尔冒个头也立刻掐掉。不像一个能随便出口的地名,更像一个伤口,反复结痂,反复被揭,揭一次流一次,所以大家都学会了不去碰它。 “别再问了。估计和大坝情况差不多。“于墨澜说,“他自己说,我们不去碰那个方向,碰了没好处。“ 梁章回了自己的铺。 于墨澜闭上眼,眼皮合上以后脑子里还是亮的:桌面,白纸,蓝黑墨水,小雨还站在桌前,鞋带松着半截,等着被写完,等着往旁边挪一步。 第279章 分类 第279章分类(第1/2页) 2029年8月12日。 灾难发生后第786天。 功能标签评定设在隔离区另一栋楼的一楼。一溜带编号的铁皮门,门楣上是手写的漆字。广播按名册叫号,一次只放一个人进去,门在身后咔哒合上,走廊里候着的动静便全被隔断。 每间屋里一张长条桌、对面一把椅子。当值的主检通常就一个,笔录、问话、实操都归他;碰上特殊对口门类,再临时从别的口喊一个人进来看一眼。 于墨澜进的那间窗户缺了半扇玻璃,用三合板从外面钉死,光只从另半扇进来,走了太长的路,到这里只能趴在桌面上歇着。 墙上贴着一张流程图:姓名→灾前职业→灾后经历→技能自述→实操验证→标签建议→复核→归档。八个环节,手绘箭头连成一条单行线,归档两个字外头用马克笔画了个圈,用力画的。 五十个人分成几组,进到不同的门里,按编号叫,一次一个。 于墨澜01号。 面谈他的检定员四十来岁,男的,头发剃到贴头皮,手边摞着嘉余的备案卷宗和于墨澜交上去的简报。简报被翻过很多遍,有几页角上折了两道痕,至少两个人翻过,翻完了还没说什么。 灾前做什么的,灾后干了什么,在嘉余是什么身份。 “你是说所有人的配给标准一样?你也是?”检定员问。 于墨澜点头:“对。” 检定员没再多说。他翻一页问一条,笔尖跟着答案划线,偶尔停下来在某个词旁边打个圈,不解释打圈的原因,于墨澜也不问。 答完,检定员把一张纸推过来。 “实操。三条驳船,吨位不同,吃水不同,赶一个时间窗口到下游汇合点。排顺序,定装载比。“ 纸上印着三条船的截面图,墨线粗细不一,是复印的。于墨澜拿起铅笔,先按吃水深浅排出发顺序,再按各船吃水余量反推装载比,算到第二条时笔停了一下,把一个数划掉重写。八分钟后,把纸推回去。 检定员从上往下看了一遍,铅笔在第二条船旁画了个圈:“甲板载荷还有余量。“ “我只算了舱内的。“ “嗯。“ 检定员在底部落了一行字,把纸翻过去搁在桌角。 “出去等。“ 对方隔着桌沿又补了一句:“全队先归档,你的再过一道负责人签,晚一步。“ 走廊的条凳上,于墨澜坐了四十分钟。 墙面刷过一层白灰,灰皮在窗台下裂了口子,露出底下一小条旧黄漆,颜色已经跟旁边的灰漆混成一片了。 对面贴着检定局架构图:一科管登记,二科管标签评定,三科管复核,四科管争议与申诉。四个科,四条竖线,每条线底下挂着经办人签名栏。他从左往右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别的,转回来继续等。 这次应该是职业评估,检定员没有细问大坝的事,对他们在外面走的路也没有兴趣。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又一个接一个出来。 林芷溪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标签后面不只写了类别,还把去向一并钉死了:审计/配给复核,粮务署复核二组试用,待验证期三周。 “让做模拟配给表找错,里面埋了三处,我全挑出来了。还多找出一个他们自己没发现的:表头日期写串了,第二行八月写成七月,底稿本身就有误。“ 她嘴角有一点弧度,很短,立刻收回去了。 苏玉玉出来时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里面坐了个农研口的人,问得挺专业的,保种流程、病斑辨识、轮作周期都问了。还翻了我在路上记的那个土壤本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给的是:农研保种,南山区接待线待入组。“ 李易被单独带上了二楼,两个小时后才下来,把纸递过来:外科/创伤/急救,江口分诊站接洽。 “问得很直。“李易说,“体外固定、失血评估、感染控制、术野消毒,都是简单的保命东西,没问虚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分类(第2/2页) 小雨没进二科主检室。午后,一个女的把她领去走廊尽头另一扇门,门牌上写的是“未成年安置口”。那边不问灾前职业,也不做实操,只核三样:监护关系、识字程度、能不能自己报清姓名和原来住处。 小雨说她把自己名字抄了一遍,又把父母名字复述了一遍,又问了她灾前上几年级,最后照着纸面念完一段文章。不到几分钟,她的纸上落的是:未成年附属,随监护人安置,转学习班。 徐强递来纸:“让我拆了个喷油嘴,装回去,又调了一遍供油。“他手上还有柴油气味,渗进纸里。纸上落的是:护运机修。 梁章出来先活动了两下膝盖:“跑了三公里,妈的,真是拿老子当新兵蛋子使。吃的那点饭全还回去了,腿差点没跑废了。“他那张上头写的是:港务警备值守。 何妙妙把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这边还行,电力、通信。去港务通信维护组。“ 乔麦那张没给于墨澜看,她看完对折两道,塞进裤兜,什么都没说。后来他在汇总上看见了她那一栏:港务协作外勤。 杨滨来得最晚:“给我定的是登记、盘点、基层管理辅助。实操就让填了一张入库单,十二栏,照格式填,打勾。去港务区物资登记。“ 后面的人不再一个个站到于墨澜面前细说了,其余人的评定也没再往后拖。 当天傍晚,二科把嘉余这一批的标签和去向合成一张总表,一次发完。有人分到装卸,有人去搬运,有人进护运基础岗,有人挂农垦预备;家属、单身、技术口、体力口,全写在同一套编号下面,后头只等离区和安置。 快熄灯前,二科侧门开了一道缝,喊于墨澜,嘉余这一批编组的责任人。 还是上午那个检定员。他一只手里是薄牛皮夹,里头抄着五十个人的最终汇总,标签、接收口、待验证和旁注都压在格子里;另一只手把于墨澜那张单页拍在最上头: “这个给你保存。”检定员说。 于墨澜接过夹子,没先看自己那页。他坐下来,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他扫到第二十行左右时目光慢下来。乔麦:港务协作外勤。 纸质很差,比前面拿的回执还薄。五十行汇总是前前后后誊上去的,经手的主检不止一拨,字迹深浅不一,有的字很小,有的撑满格子,有的旁注写两行,有的只落一个词。去向已经落定了,不再是“再等等”“后面还有通知”那种悬着的话。 那单独的一页才是于墨澜的:运输调度/高风险执行,江口区港务调度站观察协办,底下旁注多了几个字:编组责任人。不单最后拿纸,还得在纸上多背一行名分。 他把夹子合上,出去找地方坐下。 林芷溪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接过那只夹子。 “人都对上了?“她问。 “对上了。“ “有没有给低了的?“ “没有吧。该给的都给了,就是大多数人标了待验证,得在岗位上跑一段时间才能确认。玉玉和李医生没标,直接登了档。我的这张刚到手。“ 林芷溪把夹子递还给他:“他们说隔离一结束就贴正式的岗位去向。“ 徐强路过听见了:“麻烦。有饭吃就行吧。” 晚上,小雨趴在床上写什么东西,于墨澜走过去,她就把本子一收。 于墨澜坐在桌前,把薄牛皮夹抽出来摊平。 五十个人的标签和去向,今天一次发完了。开局不算坏。 在嘉余,他、陈志远、梁章排过不知多少版值班表,种植、搜索、哨位、内外勤。有人病了,调人顶;有人跟组合不来,拆开重编;遇到底下人闹情绪的时候,他一栏一栏地改。 那些人能拢在一起,不是因为天生合适,是他们一点点排出来、压出来、磨出来的,磨到大家知道彼此的位置,知道嘉余营在乎他们每一个人,把他们维系着。 人数没少,但他们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再用一张排班表全部管住了。 第280章 落位 第280章落位(第1/2页) 2029年8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789天。 早上值守来敲门的时候,于墨澜已经醒了一阵了。 “隔离结束。今天上午办离区手续,下午各自去岗位报到。“值守把通知单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就走了,脚步声已经往隔壁去了。 隔离七天。消杀、体检、标签评定,全走完了。通知单上盖着检定局的章,日期就是今天。 岗位分配通知贴在一楼走廊的公告板上。a3纸,打印的。 走廊里不止他们这五十人。隔壁c-4那批二十来个,从不同方向零散收进来的人,也在往公告板前挤。他们的通知贴在嘉余那张旁边,纸更短,行数更少。 有个瘦高个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来,手指沿着纸面一行行划下去,划到底,停了一下。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又从中间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值守从门口走过来,拍了那人肩膀一下:“没你的先去窗口问。别堵这儿。“ 那人让到墙边站着。 嘉余的名单是完整的,五十行,对着五十个人。于墨澜站在最前头,从第一行往下看。 【01-于墨澜-运输调度/高风险执行-江口区港务调度站·b类。】 【02-林芷溪-审计/配给复核-粮务署复核二组·b类(待验证三周)。】 【03-于小雨-未成年附属-家属区c段/学习班。】 他往下继续扫。 跟昨天的单子差不多,徐强去护运编队机修组,梁章去港务警备,苏玉玉去农研保种接待线,何妙妙去通信维护组,李易是江口分诊站,杨滨去物资登记,乔麦去港务协作外勤。剩下那四十多行,去向很散:装卸、搬运、护运、农垦,但各有去处。 杨滨在嘉余跟梁章做事,小伙子虽然有点毛躁,但正事一点不误。于墨澜多看了一眼杨滨弓着的肩,没吭声。 入籍发证合署台就在公告板拐弯另一头,和领券窗口并排拖成一长条。 墙上钉着告示,字不大:离区先换证,再凭身份码领当月券。 五十个人按叫号往前挪。 于墨澜站到白底布前,闪光灯亮了一下。证从压膜机里吐出来,还带着热气。比巴掌略窄的塑封卡,正面是黑白半身像,右下压着一行烫金的身份码;翻过去:出生日期、性别、原籍印着“嘉余(外埠聚居点)“,住址是家属区c段的临时房号,最底下是发证日期。 检定员把证推过来,让他当面签了个字:“身份码在证上。对窗口、记账、上工,全认这个。“ 林芷溪的版式一样,原籍同样落到嘉余。小雨那张卡小半号,背面多盖了一枚蓝章——未成年附属,底下印着关联主身份码,和他证上那串一模一样。 轮到那个瘦高个。他也拍完照,机器压完了膜。发证的人对着屏幕停了很久。 “主库没有你的挂靠批次,身份码下不来。“ 那人手还伸着。 卡被抽回去的时候,他没动。 杨滨已经替大家在领券窗口排好了队。离区当天,换完证的直接领,每人一套品类券,还发了简易炊具和一些小用品。于墨澜领了三份,自己的、林芷溪的、小雨的。 窗口里的人顺嘴提了一句:“刚来都是b类,先发基础档。“ “那什么,钢票呢?“杨滨问。 “上了岗按工时折钢票。一个标准工时合十钢票,按周结。“窗口的人头都没抬。 领完券的人还没散,于墨澜把大家拢到合署台侧面那块空地上。墙挡着一半视线,外头过路的人只听见嗡嗡的人声,看不见这一圈人的脸。 “听我说。“于墨澜往前走了半步。前排几个先站住,后头的也渐渐收声。没人插嘴,都在等他说话。 “岗是人家拆的,但我们人不能跟着散。“于墨澜目光扫过去,徐强、梁章、乔麦把旁边的人往里让了让,圈收小了些。何妙妙本在后排,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杨滨侧后,手背在袖管里。杨滨没回头,脊背仍挺着,像在嘉余门口站夜岗那样。 “后面,谁要是被人欺负了、办事被卡了、少了东西,别一个人梗在那儿。到杨滨这儿落脚,把事情摞给他,让他报给我。有价值的消息,大家也多通气过来。杨滨在嘉余给大家站岗、跑腿、干活,还有这几天他出的力,大家都看得见,我信他。“ 杨滨喉头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在。“ 于墨澜继续说道:“能到我就到,到不了,你也让我知道该找谁。我们嘉余营出来的,讲规矩,但也从来不怕事。“ 于墨澜转过身,单独对杨滨讲:“对讲别乱开,我白天在港务调度站,可能不方便,晚上你用对讲跟我联。每周点一次名,看看大家的情况。“ 他把一只对讲机从包里摸出来,塞进杨滨手里。何妙妙在下面托了托机底,指尖碰到他腕骨,碰着就撤了,眼睛仍看着地缝。于墨澜当没看见,另一只别回自己腰后。 底下有人应了声“好“,尾音发哽,旁边几排跟着点头。于墨澜挥挥手,大家才陆续往楼道两头让开,去收拾东西。 下午,众人分批离开隔离区。 港务口的先走。于墨澜和另外十几个被分进港务区不同序列的人,跟着引导从隔离区后门出去。 出门时他停了一下,回头。 c-3那栋楼二层走廊的窗边,林芷溪站在那里,一只手搭着窗台。小雨站在她旁边,个子只到她肩膀,两个人都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有挥手。 坡道往下,每走一截,视线就矮一层。引导带他们下了三段梯坎,到一处候车棚。 两根水泥柱子撑着铁皮顶,旁边竖着个手写牌子:「江口区通勤接驳·港务线」。棚下已经等了七八个人,穿工服的、拎工具箱的。 不到十分钟,一辆改装过的柴油卡车从坡上拐下来。车斗里焊了两排角钢条凳,顶上搭着帆布。引导让他们上车,没人挑位置,挤进去坐下就走。 卡车沿盘山公路往下切。于墨澜坐在车斗边上,铁栏杆硌着后背,这车对他的老腰极不友好。风从帆布缝里横着灌,带着江水的腥气。 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渝都,也第一次坐这种不伦不类的车通勤。 这座城顺着山脊和谷底往两边铺,楼一层叠一层。有些外墙整面被黑雨冲出竖纹,黄褐色的水痕从顶楼一直淌到底。 有些楼窗户全黑,门口焊着铁栅栏,墙面喷着大字:已封控·禁入。也有亮着灯的——走廊里晾着衣裳,窗台上搁着铁皮桶,说明里头住着人。楼和楼之间是窄巷和梯坎,有些梯坎长到看不见底。坡上有人挑着扁担下台阶,一步一停,等对面上来的人让过去才走。 靠江那排旧商铺有几家还开着,挂着招牌,有的写“换物“,有的写“修配“,不是每一条街都有,但比于墨澜想象的多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0章落位(第2/2页) 山腰一片开阔处能望到远处——铜江对岸铜北区沿着江面排了一大片建筑,比这边更密。再远一点,嘉南区方向有烟囱在冒白烟。铜江上面只有两座桥通着车,其中一座半幅拿混凝土墩子堵死了,桥栏杆外侧焊了一排新钢管加固,焊缝还是亮的。 卡车拐过一段隧道。隧道壁渗水,顶上每隔二三十米挂一盏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 出了隧道就是江口区港务带,坡更陡了,码头从脚下一直铺到江边,吊臂在转,钢缆在响,装卸工在跳板上来回走。 引导的人让港务口的人下车,指了方向:“调度站往上走两百米。家属区在调度站后面坡上,晚上自己走梯坎上去找证件上的住址。“ 港务调度站在码头上方第二层台地。一排平房,集装箱和预制板拼出来的,门口挂着“港务调度站·江口分站“的牌子。 接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说话时眼睛直盯着你。 “你是嘉余那批的。简报我看过了。“ “嘉余人少,账也简单。这里不是一回事。“于墨澜说。 “知道就行。“对方递出一张临时通行条,“我叫郑守山,你先挂在我这里。先认窗口、泊位、回执这些东西,不做决策。搞不清楚的来问我。宿舍在c段家属区,白天在站里干活,晚上回。通行条只管这两个点之间的路线。“他又补了一句,“每天早上六点四十有一班通勤车下来,赶不上就自己走梯坎,大概十五分钟。“ 于墨澜领了条,在站里转了半圈,认了一遍桌面和窗口的位置。郑守山给他一张泊位编号表,让他先看。 傍晚收班,他从调度站后门出来,顺着梯坎往上爬。 梯坎是水泥浇的,边角被无数双鞋磨圆了,台阶缝里还剩一层灰黄泥浆。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侧墙,墙根长了一层暗绿的苔。爬到第二段拐角处有块手写路牌: 【c段家属区↑3-7栋。】 三楼西头那间门虚掩着。林芷溪听见脚步声,从里头把门拉开。 “你下班这么早?”于墨澜问。 “第一天就看了一圈。”林芷溪说。 房间三十来平米,灾前那种商住两用公寓,带独立厨房和卫生间。厨房不大,灶台、抽油烟机都在,但燃气没通,灶台面上落着一层灰。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没水,管道是干的——楼层公共区域有净水龙头,打水回来自己存着用。靠门口搁着一个塑料水桶。屋里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有个小台灯。 窗外能看见一截铜江灰绿的水。窗上挂着一面淡蓝窗帘,灾前留下来的,布面积了一层灰,但还完整。 “小雨进屋头一样看见的就是窗帘。就说了一句:‘这儿有窗帘。‘“林芷溪说。 于墨澜放下东西出来打水。楼道拐角的公共净水龙头那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正蹲着涮碗,旁边站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搬来的?“ “对。西边那间。“ “我住你隔壁,宋美瑛。王字旁的瑛。“她把碗里的水倒进桶,“你们是今天出隔离的那批吧。上个月有几个人,验证期间没通过,没岗了,后来就没见了。“ 于墨澜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了一下,问道:“粮券怎么用?” “一楼拐角有配给领取点,粮券、盐券、油券拿好,去窗口亮证换。都是生的,回来自己做。燃气不通,供电时段用电炉煮就行。“她停了一下,又说:“对了,你们刚来,在外面估计翻物资翻惯了,在渝都翻东西要先看楼房有没有打标记,门上有没有贴条。贴了条还进去翻的,会按盗窃抓。“ 她拎着桶要走,又站住了,低头拧了两下桶把手上的水。 “你们这一家三口是灾前的吗?“她问。 “对。一起过来的。” “真好啊。”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桶拎正。 于墨澜道了声谢,接了水回屋。 晚上,于墨澜去楼下配给领取点兑了到渝都以后第一份口粮。窗口不大,上面钉着品目表和当月额度。亮证,报身份码,收券,撕角,打勾——递出来的是一袋杂粮米、一小包干豆、一撮粗盐、小半瓶菜籽油。全是生的。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男人被窗口退了回来。 “你这个码昨天就停了。“ 男人没走。他攥着空布袋,站在窗口边上。 后面的人从他旁边挤过去,一份一份领粮,没人看他。 回到屋里,林芷溪已经把厨房灶台上的灰擦了。出隔离时发的物资包里有一只单头电炉,功率不大,架上锅刚好能煮东西。她把杂粮米淘了,加了水搁上锅,又切了点咸菜丝进去。 到渝都以后的第一顿饭——杂粮咸菜粥。三个人围着折叠桌吃。 吃完饭,于墨澜坐在折叠桌边,郑守山给他的泊位编号表在漆面上铺开。二十四个泊位,在用十五个,停用、限重、待修加起来九个。他用铅笔在那些在用泊位旁边划了一条线,想在脑子里先把分布记住。 根据手册,限电时段快到了,晚上10点后,只剩走廊里公共的应急灯。屋里那盏充电台灯也快到头了,灯光已经开始偏暗。 小雨可能被折腾累了,衣服都没脱,直接趴下睡了。 林芷溪从走廊回来,把门带上。她站在窗边,隔着那面淡蓝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夜里的铜江只剩一条黑带,嘉南区方向有几点零散的灯。 “下午安顿好小雨以后,引导领我去粮务署看了一圈。“她背对着于墨澜,“路比你远。坐的通勤车穿了两个隧道才到中台区。这座城比嘉余大太多了——光铜江两岸看见的住人楼就不止几十栋,山上山下都是。“ “粮务署那边怎么说?“ “带我的人跟我讲了一句。“林芷溪转过身,“她说:‘你看见错的地方,就写备注。别伸手去改,改的事不归你管。‘“ 于墨澜的铅笔停在编号表上。 “先记着。别急。“ 林芷溪又说:“港务口的,徐强、梁章他们都住在这边,天天能见,好说。农研、农垦那几个在南山区,粮务的在中台,隔着隧道,没车的话,两条腿跑不过来,都得靠杨滨。“ 于墨澜嗯了一声:“得给杨滨搞辆自行车。其实乔麦更合适,她能跑——“ “人家是女孩,你真是使唤惯了。” “只是因为她没分到中间,跑腿不方便。” “那倒是。” 坡下码头的机件咬合声从远处送上来,震得窗框微微发颤。细细的,均匀的,日夜不停。 他把铅笔放下。 第281章 港务 第281章港务(第1/2页) 2029年8月16日。 灾难发生后第790天。 于墨澜第一天正式上岗。 天刚透出青灰,他就坐起来了。 林芷溪已经站在折叠桌边刷牙,牙刷在塑料杯里搅出动静,杯壁上隔离区贴的编号纸还没撕。见他起身,她没停手,只把桌上晾着的另一杯白水往前推了推。 小雨侧躺着。一只脚蹬在被子外头,脚底心没有血色,脚趾往里蜷着。 于墨澜套上鞋,走到门口,回头。那只脚还露着。林芷溪腾出一只手,把被角拉过来盖严实了。 他这才推门出去。 楼道里已经有了人声。隔壁宋美瑛家的门半敞着,小男孩坐在门槛上穿鞋,嘴里嘟囔着背什么东西,一句接一句的。他看见于墨澜出来,鞋还没穿好就站起来,脚后跟踩着鞋帮,规规矩矩叫了一声:“伯伯早。“ 于墨澜点了下头:“早。“ 宋美瑛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于墨澜点了一下,没多话,只冲儿子偏了偏下巴。小男孩把鞋后跟一提,蹬着台阶往下跑了。 下梯坎时,天色刚翻白。台阶上已经有三五道黑影往下赶。昨夜黑雨不大,沟底淤着一层灰黄的泥浆。人踩过去,鞋底啪唧啪唧的。 步道拐角,值守翻了翻通行册,眼皮一撩,放了人。候车棚依旧是铁皮顶和水泥柱,手写牌在一边。六点四十,通勤车从坡上拐下来。 于墨澜跨上去,抠住铁支架稳住身子。车一动,对面山坡上的楼群便一层层往下切。楼间拉着的横幅被风鼓起,又瘪下去。他扫了一眼,没细看。 卡车甩过两段急弯,停在港务站门外的平台上。人下车,往前走两百米陡坡,调度站的铁皮门已经敞着。 一股纸味混着柴油味直冲鼻管。屋里三张桌子,里头摊着泊位图,中间堆了装卸单,靠门压着船次表。三个人已经坐定了,抄单的抄单,点数的点数,还有一个半截身子埋在回执堆里。门边条凳上搁着一张对折的报纸,四开,两版,纸面粗糙,油墨味还没散干净。抬头印着《渝都联防简报》,日期是三天前。 于墨澜进门,没人抬头。 窗边靠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背弓着,半白头发紧贴头皮。手里捏着蓝杆圆珠笔,正拿装卸单背面划算数字。听见动静,老头眼皮往上一撩。眼神不带温度,全在点算一件刚卸下船的货,扫过于墨澜全身。 “嘉余来的?“ “对,于墨澜。“ “名字报上来过。“老头又低下头,笔尖继续往下走,“先站边上看。看明白了再说。“ 后来于墨澜才听人说,这老头叫老葛。灾前在这儿装船,灾后还在这儿装船。码头炸过一回,淹过两回,黑雨不知道蚀过多少遍,他还是守着那张靠窗的桌子,连同那把木椅子一块长进了铁皮墙里。 等郑守山出去巡泊位的间隙,于墨澜走到门边拿起那张报纸翻了翻。头版是一条港务船期调整通告和一段近郊农垦产量简报,二版有一块“北方动态“栏,寥寥几行,措辞全是官话——“持续关注““保持戒备““秩序稳定“。纸质很差,字号偏大,排版谈不上讲究,像灾前社区里发的那种单位内刊。 “这报纸哪来的?“他问老葛。 老葛头也没抬:“城里有个报社,就一家,人不多,每周印一回,送到各单位。港务站一份,护运一份,粮务署几份。你想看就看,看完放回去,别拿走。“ “谁办的?“ “联防指挥部下面挂的。“老葛翻了一页装卸单,“想让你知道的才往上印。“ 郑守山七点过一点进门。他进来先把一叠回执按日期和时段分开,压在桌角,手指翻纸极快,沙沙一阵接一阵。忙完了,才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 “跟我走。“ 调度站外面是一层一层往下掉的坡道和梯坎。郑守山走得快,每一级台阶都踩得极准,嘴里的话也没断过。 “在港务站先记住一句。急签过点,窗口就不认。“ 两人转回调度站,屋里的气压已经不对了。门边那个年轻文书抱着一摞单签,脸白得毫无血色。老葛隔着桌子,口沫横飞: “你还照着原摞往下递?这沓纸真交出去,今晚嘉水支线供水就得断!“ “机修件上头催得急,我哪敢抽出来?“年轻文书嗓子打着抖。 郑守山从他手里夺过那摞签,啪地摔在桌上。 “看。“他对墨澜说。 于墨澜大拇指拨了两下,停住。 一张“嘉水支线—取水口消杀剂补投“的急签,裹在一堆铜北机修件里。急签上的红章早干透了,旁边的机修章却还带着湿印泥,今早刚盖的。 干章和湿章混在了一起。 指尖再往下挑,最底下压着张裁得不齐的白纸条。没章,没号,只有圆珠笔手写的一行字,墨水顺着薄纸的纹理洇开了: 【女,7岁,高烧三天,抽搐,急转。】 “这张单走。“ 于墨澜抽出急签。指尖顿了半秒,把那张白条也翻到了最面上。 “那机修件咋办?“年轻文书脱口问。 砰。老葛把水杯砸在桌上。 “机修件晚半班,顶多挨顿臭骂。取水口这票药卡住,检测水质不合格,直接断水!轻重还用老子教?还有这白条怎么回事?“ 年轻文书低头,也看见了那张白条。他嘴唇抖了抖,声音全瘪了:“这张是后线递上来的。下面那条船不是黑船,挂了临时通行布条,江面巡逻放它进来了。可港务这边查不到排程,也查不到归属。它一乱靠,整排都得停。“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上个月有人接过一条没编号的,第二天人就调走了。“ 于墨澜听见外头有声响。坡下的回水湾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撞着水泥护岸。 他走到窗边。 江面上打横漂着条木壳小船。船头挂着截黄色布条,让水洇透了,死气沉沉地贴着木板。一个男人蹲在船头,怀里搂着个孩子。男人空出一只手,正拿木棍敲船帮。 听得出敲的人力气快熬干了。 郑守山站在桌边,偏头望向窗外。 “你定?“他看着于墨澜。 于墨澜在脑子里把这三样过了秤。取水口投药、机修件、看病白条。 “让取水口的急签先进泊位。“于墨澜开口,“机修件压后半班,白条让他补手续,没手续不放。“ 说完,他把那张白条翻转过去,拿机修件的厚底子压实了。白条极薄,背面透出蓝色的圆珠笔印子。 郑守山点头:“按他说的走。“ 年轻文书还杵在原地。郑守山眼珠子一转:“昨晚末班谁收的签?“ “……我。“ “今天之内,给我把急签杂签理清楚。再混一次,滚下去扛麻袋。“ 文书抱着纸,灰溜溜缩回门边。老葛低下头,嘴里冷冷丢下一句: “在这地方,船靠了岸不算活人,进了表才算。“ 笃。 窗外又响了一声。敲船声更弱,更钝,那只手快抬不起来了。 坡道边的值守朝江面挥了挥手。木壳船顺着回水,一寸寸往江心退,退得很慢。 于墨澜转开脸,不再看窗外。 中午发饭。铝饭盒装的,算岗位供餐,不扣票。港务站算体力重岗,饭盒里多了一截指头大小的压缩饼干,外加半根发硬的腊肠丝。 于墨澜蹲在调度站后墙根扒饭。腊肠丝不好吃,咸得发苦,但在嘴里嚼碎了,到底能压榨出一丝荤油的腥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1章港务(第2/2页) 何妙妙来了。她从坡下上来,手里拎着灰绿的工具箱,脑门上蒙着层细汗。她走到墙根,挨着于墨澜蹲下。 “报码的事摸清楚了。这边的无线设备,全要走港务总日志。私人频段要单批,得去联络处。找你找了半天,累死我了。“ 于墨澜放下筷子。 “电台还在你那?“ “在。登记时备了案的,他们知道我有一台短波,也清楚我会敲键子。以后不能私下发报,上面能捕捉到频段。“ 她盯着坡下的浑江水,目光放得极远,眼里量着电波能飞多长。 “表上填什么?“ “来源、接收方、频率、用途。“何妙妙的手指在箱把手上捏紧,又松开,“我不知道怎么写,他们肯定会监听。“ 于墨澜把饭盒往地上一搁: “电台别自己动。今晚我去联络处探路。“ “嘉余那边本来早就该收到报码,已经晚了。“ “我知道。可错了比晚了更要命。“ 何妙妙站起来,拎着工具箱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回头丢下一句: “陈志远在那头干等着呢。你快点。“ 快收班时,郑守山把一摞处理完的回执推到于墨澜面前。 “按泊位重新夹。明天我随手抽一张,夹错了你重来。“ 于墨澜夹纸的时候,郑守山站在旁边看。他看的不是纸,是于墨澜的手。翻纸快不快,先分什么后分什么,纸角是不是齐,这些都在眼皮底下过。 “早上那沓单子,怎么看出来的?“ “时段不对。急签的红印干透了,机修件的印泥还在反光。同一摞纸,不该压着不同时段的活。“ 郑守山点了下头。他伸手摸起桌面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在鼻子下头闻了闻,没点,又原样塞了回去。动作慢吞吞的。 “以前在嘉余,你盘什么口子?“ “县城边上一个工业园。二百多口人,吃喝拉撒、出工站哨、病号死人。“ “啥意思?你是领头的?“ “对。“ 旁边桌上的老葛停了笔,眼珠子斜过来:“嘉余?铜江干线边上那个?“ “对。“ “听说是个a级线,挂在干线外头,刚并进主库。“老葛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他,“你在那破地方能拢住两百张嘴?东边不是早都废了吗?“ “一百九十多人,还有外面的活口。“于墨澜脸色毫无波澜,“算粮食,排班。出了差错都得拿人命填。“ “人命“两字咬得极轻。不是他刻意装冷,说得太多,分量就薄了。 郑守山这回没往里屋走。他把烟盒拨到桌角,抽出来给了于墨澜一颗。 “野地里活命,靠的就是这个准头。“ 老葛在鼻腔里哼了一声:“小看你了。赵国栋递的花名册里,就在你名字后头批了三个字‘能管线‘。“ 郑守山接话:“先在我这儿理单子。理熟了,再往深处走。“ 收班以后,于墨澜找郑守山借了张站内临时外勤条,理由写的是“通信备案衔接“。郑守山签了字,顺口问:“认路没?“ “站里的人指了。“ “联络处六点半关窗口,别磨蹭。“ 联络处在码头上方台地的一溜平房里。沿途经过个旧铺面改的换物点,窗口里头悬着灯管,玻璃柜里压着电池、缝衣线、打火机和胶带。价签上标的全是钢票。 于墨澜只扫了一眼。还没发工资,他干满第一天,兜里还摸不出一张带响的钢票。 联络处的窗口后头,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办事员。听见脚步声,笔尖一顿,抬起脸。 于墨澜报了码,交代清楚:嘉余备案,y-4频段,收报人陈志远,定时联络。 那人翻了翻备案册,找到嘉余那一页。 “这个批次上次已经进通信备案了。何妙妙,对吧?设备操作人。“ “对。“ “她那边是她的申请。你现在是要单独加一条?“ “负责人层面的定时联络,走同一个频段。“ 那人想了想,把一张空白申请表推出来:“接收方写全名和所在地。“ 于墨澜捏着笔,填表:【嘉余营。铜江中游干线衔接区。a级聚居点(边界节点)。】 笔尖刮着粗纸。这是进渝都后,他头一回把“嘉余营“三个字落到台面上。在家里,这三个字是是秦建国起的名字,二百多人的命。到了这儿,它只是表格里的一道填空。 但这道填空,他给抬了一下。a级、边界节点、干线衔接,他要告诉联络处,嘉余营绝不是普通流民的配置。渝都外头挂着几个a级,他摸不准;但他清楚,承办人刚才往前翻的几页,是在掂量他们的斤两。 那人看完,正要盖章,手却停了一下。他把备案册往前翻了几页,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停了停,又翻回来。 “嘉余……这条是新挂进来的?“ 于墨澜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点,笔尖却没离开纸。 “对。a级聚居点,干线边上,我们这条接入晚。“他说,“表上只有一行字,详情应该在册子里,你们多核几页正常。“ 那人看了他一眼,脸上没表现什么,只是照着册子又核了一遍。章落下来时,盖的是“待审“。 “快的话,明后天能批。“ 于墨澜转身往c段走。他们这些人刚融进钢铁城里,但这字一落,就又把他们和嘉余扯到一起,以后就不好在暗处搞双线发展了。可若是不写,远在几百里外的陈志远就是个瞎子,整个嘉余就成了断线风筝。 没坐上通勤车,回去的路全是上坡。 夜里梯坎更陡,路灯隔一段亮一段,亮的地方看得见台阶上的鞋印和干了的泥浆,暗的地方只能扶着栏杆,一阶一阶往上数。远处十五号泊位有晚班船在靠,江面上一颗颗黄灯浮起来,钉在黑水上不动。 走到c段楼下,他小腿已经发酸。这座城的路没有一处是平的。从码头到家属区,早上往下走,晚上往上爬,一天一天走下去,先记住这段落差的是脚底和膝盖。 楼道里独剩一盏昏灯。推开门,林芷溪正在擦灶台,锅倒扣着,洗得发亮。小雨趴在床上,作业本合在手边,人早睡熟了。折叠桌上留着一碗杂粮粥,面上盖着个碟子,碟底聚着一圈白蒙蒙的水汽。 于墨澜坐下,端碗。粥冷透了,米汤里浮着几粒干瘪的豆子。他大口往喉咙里倒,嗓子眼里还死死粘着白天那根腊肠的咸涩。 林芷溪坐到他对面。 “怎么样?“ “能干。你呢?“ “可以。” 林芷溪没再问。她把碟子收进水池,动作很轻。 于墨澜端着空碗,坐着没动。 他脑子里来回过的,还是那一行字。 女,7岁,高烧三天,抽搐,急转。 白纸条上没名没姓,只有症状和年龄。他不知道那条木壳船后来漂去了哪儿。值守挥手驱赶时,那男人的手还没停。可泊位最终接的,是送消杀剂的铁皮船。 他根本没看清那孩子的脸。 于墨澜仰起脖子,把碗底最后一口凉粥倒进嘴里,空碗磕进水池。 窗外已经黑透了,他没再去窗边。屋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孩子睡梦里翻身时,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第282章 逛街 第282章逛街(第1/2页) 2029年8月18日。 灾难发生后第792天。 于墨澜把一摞晚班回执按时段抽开,刚把最后一张收好,门口就刮进来一阵急风。 何妙妙拎着工具箱跨过门槛,脚还没站稳,嘴先到了: “批了。“ 屋里几个人都抬了下眼。 何妙妙把一张联络抄页拍到他桌角。抄页边缘裁得歪,右上角压了个通信维护组的章,下面另盖一枚联络处批转小章。她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y-4。嘉余联络。首批获批,明天下午四点四十开第一窗。每周一次,每次十分钟。超时就掐。“ 她说得快,怕谁半路把她这口气截断。说完又补一句: “别问我能不能多给两分钟。给不了。规矩是死的。“ 于墨澜皱了个眉头。何妙妙太莽撞了,这话不能在屋里说。他把那张抄页拿起来。上头只有几行机打字:频段、呼号、时段、用途、责任人。嘉余两个字印在中间,平得像任何一个远处的点。 郑守山正收印章,扫了一眼那张纸: “钢铁城对外联络管的严,批下来是批下来。到时候嘴得比脑子快。想问什么今晚先排好。“ 老葛在装卸单背面划完最后一个数,把圆珠笔搁下,头也没抬: “十分钟不够人叙旧。刚够你知道那头活着没。“ 何妙妙把工具箱放到墙边,拿袖口蹭了蹭额角的汗。 “我就一句。明天到点你人得在。别等我把台开热了,你还在坡下爬台阶。杨滨说他今晚要找你。“ “嗯。“ 于墨澜没问什么事。他也是出来后才发现这丫头嘴太快,得收收。 何妙妙把工具箱往脚边一磕,“托我带话的我都没答应。你自己听,自己删。“ 郑守山把印章扣回盒里,没做评。 那十分钟已经先在于墨澜脑子里排起来了。该问的东西,其实心里有个框架,但后面多半还会有人想往里塞名字,塞一件事,塞一句只对自己要紧的话。在嘉余还有些人在人心里挂着。 郑守山把最后一摞单子扣上:“今天结算,开钢票。先去领,领完给家里买点东西。“ 于墨澜应了一声,跟着人流下坡去总库窗口。 平房外面已经排出半条走廊。钢票是错峰发,港务口不同岗位都在这领,有几百人在排队。窗口后头两个办事员一个核身份码,一个按出勤工时点票,手边压着厚厚一叠表,还有人拿枪守着。 排到一半,徐强从后头过来,停在他身侧:“我这边刚下班。“他看了看于墨澜的工时,“你三十五。“ 于墨澜把工时回单抽出来:“十五号半天。十六到十八整班。一班十小时。对。“ 徐强去后面排队。站在前头那个人把票点了三遍,还是不放心,又当场按面额重理了一遍。窗口里的人已经烦了,手背朝外挥了一下: “后头排着。拿了的就赶紧走。“ 轮到于墨澜时,对方先对身份证,再对工时条。 “于墨澜。三十五工时。三百五十钢票。“ 钢票和品类券一样,也是造币厂印的。三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票一推出来,薄薄几张。于墨澜收进口袋。 过了会,徐强跟着上前。 “徐强。三十八工时,加班三小时,三百八十。“ 出了走廊,两个人站到墙根让人。徐强把自己的票过了一遍,他比于墨澜多三张面值10的。他对于墨澜叨咕:“梁章三百二。何妙妙三百二。乔麦二百八。顺手问的。“ 梁章刚从坡底上来,帽子夹在胳膊下,脸上还挂着一层灰:“顺个屁,逮谁都想打听。就你最多。“ 何妙妙跟在后面,一手提箱子,一手伸进工作裤口袋里翻票,走近了还在念: “明天下午四点半前你们谁都别来烦我。维护组那拨换线,我得先把总台占住。“ 梁章啧了一声:“你这丫头片子,没大没小的。” “你守夜岗的时候手电没电,别来求我。“何妙妙回怼道。 “以后嘉余的事情,不要当着这边人面说。”于墨澜对何妙妙说。 何妙妙一愣,随即脸有点红,嗯了一声。 杨滨和乔麦是后到的。杨滨肩上搭着个布包,灰头土脸的,像刚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乔麦裤腿上有一圈新泥,鞋边上也有。 杨滨先把几张车票递过来: “东门有公交车,还有七分钟。铜北那边今天开晚市,都去买东西了。这个先拿着。“ “多少钱?”于墨澜问。 “一张十块……十钢票。嫂子去么?” “粮务那地方远,她下班直接回家。” 杨滨把最后一张票塞回自己口袋里,又像想起什么: “还有两句。孙树发刚在搬运口拦我,想让你明天替他问一句野猪咋样了,腿还能不能站。新城区过来的崔文超,也想知道陶涛那边的情况。“ 梁章在旁边骂了一声:“都把十分钟当自家灶台了。“ 杨滨没争,只看着于墨澜:“我得回话。“ 于墨澜把那几张票压在掌心里。“野猪先不问,照实回他,十分钟不够。先问陶涛那边新城区的人管不管得住。“ 杨滨点点头:“记下了。“ 梁章把帽子扣回头上:“走。再磨蹭车钱就白扔了。“ 公交从坡下拐上来。门一开,热气和塑料坐垫晒出来的味先扑人一脸。乘务员坐在门边小凳上,脚边铁盒里已经压了一层票。 “铜北晚班车,下车提前说,回程注意时间。“ 于墨澜把票递过去,跟着人往里挤。 车厢里有提工具袋的机修工,有抱饭盒的女人,有拎空布袋准备赶晚市的家属,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人腿边放着一个麻袋,像刚从什么废楼里掏出来的。 车子过了桥,铜北的灯就一串一串往窗里挤。远处台地上的楼群还黑着大半,近处这条坡却亮得很杂。修鞋、修锁、配眼镜、换拉链、磨刀的,全塞在桥头和坡道两边。再往深一点,彩灯、麻将声、手机外放的旧歌,连同火锅料的味道一起从雨棚底下往外冒。 有人领完钢票,站在桥洞口先抽一支烟再回家;有人提着粮袋,脚已经朝摊子偏过去了;还有人只是站着看,看完摸摸口袋,又低头走了。 这地方不像一座只靠配给和计划经济吊命的城,倒像灾前下工后的旧街市被黑雨泡过一遍,许多东西死了,活着的却更硬。 几个人在站口边让出一块地。于墨澜先开口: “不在这边过夜,四十五分钟,买自己的东西。原地碰头。“ 徐强第一个动。人没往修配摊扎,转身去了卖劳保用品的棚子。棚顶挂着安全帽、旧护目镜、护膝、帆布手套,一串串挂着。 “手套。护肘。锉刀。“ 梁章嗤了一声:“公家的不够你用?“ 徐强回得干脆:“公的是公的。轮到我用的时候都秃了。“ 说完已经埋进棚子里,伸手去捏那副最厚的劳保手套。 梁章往旁边卖灯具的小摊一拐,嘴里骂骂咧咧:“夜里站岗全是背阴地,老子迟早滚沟里。“ “后悔没?好好的头头不当,跑这当放哨的。”徐强打趣道。 “滚。” 乔麦什么也没说,她的脚已经进了右边那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挤着两排挂货架,卖的多是外勤人爱看的东西,绑腿、护膝、旧军靴、雨披、防水袋,又有哪家户外店倒了霉。 何妙妙也没闲着。她先扎到一处杂货摊,摊子上摆着咖啡小包、散装茶叶、口香糖、硬糖、干梅和一小盒一小盒的旧薄荷片。她手指点得飞快: “这个,这个,还有咖啡。“ 摊主抬眼看她: “这个咖啡深烘的,苦。你这年纪喝得下?“ “犯困的时候,屎我都能咽。“ 摊主让她这句呛得笑起来,扯过一个塑料袋开始装。 杨滨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先去隔壁挑了一小包茶叶,又拿了两罐玻璃瓶咸菜。标签早白了,看不出牌子,只看得出瓶盖没开过。 于墨澜问:“你买这个?“ 杨滨把咸菜拿在手里掂了掂: “晚上嘴里没味。配粥能下去。“ 几个人散开以后,于墨澜顺着坡往里走。 越往里,人越杂。桥洞口两张麻将桌并在一起,围了一圈下工的人。有人输急了,拍着大腿骂,嘴上骂,手还伸着去摸牌。再里头一间旧门脸,布帘半垂,里面有人试麦,歌唱得走调,外头等的人却不少。路边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一人捏着半包烟丝,边走边商量今晚是去打牌还是买半斤卤豆干。 渝都不是一个只会排队领东西的地方。人一旦有了票,票就不会老实待在口袋里,总得替嘴、替手、替腿、替那点憋着不肯死的心气找个去处。 一处旧电子摊前围的人最多。半扇铁网上挂着耳机、充电线、收音机,下面铺了块蓝塑料布,摆着十几部手机和四五台平板。机壳有的裂了,有的掉了漆,亮不亮全看运气。一个穿灰背心的瘦高男人蹲在后头,正拿一块布来回擦一台平板的屏幕。 一个女人问得犹豫:“这个能打吗?多少钱?“ 瘦高个头也不抬:“一百。你新来的吧。城里能打,出去就白搭。你要想用先去办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2章逛街(第2/2页) “去哪儿办?“ “通信维护窗口。一张卡一千,绑身份码,还得存话费。“ 旁边立刻有人补充:“我是买不起,除了带编那些人,谁花得起这钢票。“ 瘦高个这才抬眼,对那女人说:“那是。城里这点信号比他命都贵。“ “能上网吗?”女人问。 “上个屁。只有官方有内网,咱们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一条短信就要一钢票。别想跟以前一样了。” 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那堆手机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台水果18,按亮又按灭,最后还是放下了。他身边的女的扯了扯他袖子: “先买雨披。别摆弄这个。“ 男人嗯了一声,手却没立刻缩回去,在机壳上停了一下,才把手机放回原位。 于墨澜看了一阵,也没伸手。他自己的手机早丢了,带着不方便赶路,出了刘庄之后就再没碰过那东西。在大坝也很少有人用手机,秦建国不让搜索队浪费时间找这东西。直到到了嘉余,小雨才弄了一台拍照用。 手机不是稀罕物,空店铺、活人、死人身上都找得到,总有能亮的。稀罕的是让它发声的那层网。嘉余那头没有基站,够不着,但对在渝都这些人有用,于墨澜记下了。 再往前是官方交换点,窗口亮着白灯。玻璃后头一格一格分着货,扎带、电池、口罩、打火机、针线、充电手电,还有一些副食品、调料,全按种类平码摆着。这里没有桥洞里那股闹声,只有办事员报数、找票、下一位的嗓子。 排到于墨澜前头那人时,玻璃后面正好剩最后两组充电电池,一组两个。价签像刚改过,旧数字没擦净,新写的压在上头。前头那个老头盯着价签,嗓门一下扬起来: “昨天还是三十,今天怎么就五十六了?“ 柜台里的办事员头都没抬: “缺货。剩下的就这个价,买不买都别堵窗口。“ 老头骂了一句,还是掏票买了一组。 于墨澜本来也想买这电池,宿舍的台灯电池老化了,但还能再撑几天。他停这一下,剩下一组立刻被后面一个女人抢走。他改拿了一卷窄扎带,又挑了玻璃罐底那点水果硬糖、一纸包炒黄豆和半两烟丝。都是用柜台旁边小秤现称的,装进纸袋里。 办事员把东西往前一推: “八十三。“ 于墨澜拿了张一百的大票让对方找钱。炒黄豆隔着纸都能闻见焦香,硬糖透过塑料纸露出几块红黄颜色,在这条坡上显得太亮。 他拎着小袋子出来时,旁边卖茶的摊子前正站着三个女人。一个在闻茉莉花茶,一个在问有没有苦一点的老鹰茶,还有一个低头数票,数到一半,把手里那小包茶放回去了,改拿了便宜的散叶。摊主也不劝,只把两种茶叶都装在纸袋里,手背一抹,封口一卷,动作很熟,应该是之前就做这行的。 于墨澜看明白了,并不是每个入城的人都有官方安排的工作,有的人还是靠自己的手艺活。这城里的人已经学会怎么在活命和活得像个人之间,自己给自己裁一道缝。裁得窄也好,歪也好,总归还有。 四十五分钟一到,几个人陆续回到站口。 徐强先到,手里多了厚劳保手套、一对旧护肘和一把半掌长的细锉刀。 “五十一,不算贵。“ 梁章后脚到,手里提了个巴掌大的充电手电,兜里鼓出一团,是两包散烟丝。 “灯三十六,烟丝四十。妈的,这帮人太黑。“ 乔麦把一件卷起来的深绿色厚雨披塞回包里,另外还买了两只护膝和一把口罩。 何妙妙买得零碎:三包速溶咖啡、一卷宽胶带、一包水果糖,还有黑色袋子装的东西。她把东西抖了抖:“白水顶不住。糖是给自己续命,不是嘴馋。“ 梁章笑出一声:“你这续命还挺甜。“ 何妙妙横他一眼,懒得跟他抬杠。 杨滨把茶叶和咸菜装在布包最里头,又在外面塞了一小包烟。 “茶十九。咸菜三十。“ 梁章抬手要去扒他包口:“你小子过得还挺讲究。“ 杨滨往后一让,认认真真回他:“不是讲究。半夜嘴里苦。“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两声。笑完也就散了。谁都知道这点票算不得宽裕,可人埋头干活,到手第一笔,总得给自己和家里留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大家把代买车票的钱匀给杨滨。返程车更挤。有人手里多了酒瓶,有人夹了电饭锅,有人提着两只球鞋,还有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台小收音机,跟抱孩子似的,一路没撒手。 于墨澜站在后门边,手护着内袋里的票。窗外那条坡一截截往后退,彩灯、麻将、雨棚底下的白汽、桥洞里忽高忽低的歌声,一样接一样灭出视野。那歌唱得很坏,调不准,气也不匀,可唱的人是真在唱,底下也真有人听。 杨滨的住处跟他们港务的不在一起,他对于墨澜说:“我还得回我那边去,苏老师和老秦那边农垦线上的,我明天再摸一遍,争取明天补齐报给你。“ “先把人对上。“ “记下了。“ 杨滨提前下了车。众人回到江口,下车还得往家属区爬坡。刚上第一段台阶,几个人的步子都慢了。梁章顺手按了一下新买的手电,白光从灯头里窜出来。 刚爬了两分钟,灯就灭了。 “操。“ 他拧开尾盖又拍了两下,灯这才重新亮起来,光束发虚,边缘一圈毛。 “被骗了。“何妙妙说。 徐强看了他一眼,只说:“你自己挑的。“ 梁章把手电塞回兜里,脸色难看得很。于墨澜拍了拍他:“我那有电筒,但不是充电的。明天带给你。” 到家属区院门,私换店还亮着。木架上压着打火机、散烟、咸菜,还有炒花生。于墨澜没再停。他今天已经看够了,也买够了。 屋里充电台灯亮着,光打在桌面上发黄。林芷溪坐在桌边理明天要交的复核抄页,小雨趴在旁边写学习班的作业。门一响,两个人都抬了头。 “发了?“林芷溪问。 “三百五。你呢?“ “比你多点,三百六。” 小雨把笔横在本子上,先盯见他手里的纸袋。 “买什么了?“ 于墨澜把门带上,把东西一样样摆到桌上。小雨看见那包糖,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了:“就这些?“ “买东西八十三,来回车钱二十。“ 林芷溪先拿起扎带捏了捏,又看了眼他空着的另一只手: “电池没买?台灯快不行了。“ “涨价了,还缺货。“于墨澜说,“先不买。梁章买了个手电,被人坑了。明天把家里的拿给他。“ 林芷溪没再问。她把那包糖拨到小雨面前,又把那卷扎带压到自己手边: “这边可能生产不了这些东西了。“ 小雨伸手摸了一下塑料袋,没拿糖,只问: “明天是不是就能跟嘉余说上话了?“ “能。“ “说多久?“ “十分钟。“ 小雨把手缩回来,不说话了。 十分钟对孩子来说是很长的一截上课时间,对一个隔着几百公里、隔着一座城和一套规矩的地方,却短得像一口气。 林芷溪把抄页往旁边一挪: “第一句先报身份。第二句先问人数。人稳不稳,比别的都要紧。“ 于墨澜点头。 “再问伤病、地里、补给到了没有。别散着问。十分钟不够你找人。“林芷溪说。 林芷溪把那包黄豆拆开,往桌角的小碗里倒了一点。豆子炒得老,碰在瓷碗里叮叮响。 “我知道。“ 小雨终于把那包糖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能问到周姨和小满吗?“ 于墨澜看着桌上的糖,没有立刻答。周琴在嘉余时做饭、熬粥、看灶火,是孩子眼里很近的人。可电台那头不会因为一个孩子想听见谁,就多给他留一句。 “有时间我再给你问。“ 小雨哦了一声。她把包装纸慢慢抠开,从里面挑了一块红色的,含进嘴里。糖在她腮帮子里鼓出一点点,脸色也跟着有了活气。 林芷溪把剩下的糖重新扎好。 “把顺序写下来。以后每周让陈志远和田凯都照这个框走。“ 窗外有人拎桶上楼,塑料桶底擦过台阶,一格一格往上磕。楼下私换店在收东西,铁链拖过水泥地。更远一点,码头的机器还在低低地磨牙。 于墨澜抽了一张废纸,拿圆珠笔写下几行字: 人口。 伤病。 水。 地。 补给。 新城区。 写到第七行,他笔尖停住了。 还能再问什么,他心里有一串名字,一串事。可十分钟装不下那么多。大家牵挂的其他人,全被他压在空白里了。他把纸夹进那张获批抄页后面,一并塞进袋子。 灯光更暗了,照得票和纸更旧了两年。于墨澜坐在桌边,手掌在衣襟外轻轻压了一下,直到掌心里那层钢票又薄又硬的分量定住,才慢慢收回来。 第283章 窗口 第283章窗口(第1/2页) 2029年8月19日。 灾难发生后第793天。 下午四点二十六分,于墨澜到了港务通信间。 比约好的早了十四分钟。何妙妙已经在里面了,工具箱搁在脚边,耳机还没扣上,正在频段抄页上核对一行数字。听见门响,她把纸往旁边一压。 “于哥,来了就别靠门站。外间王凯四点半换班,他会查日志。坐那张凳子。“ 通信间一张长桌,机器占了一半,值班日志和频段抄页占了另一半。窗户开了一道缝,潮气和柴油味从外头挤进来,混着机器烘出来的热。墙角贴了一张通信纪律条例,盖着联络处的章,第四条:超时由值守方单方面切断,不予申诉。 于墨澜坐下,从内袋里抽出昨晚写的那张纸,七行字挤在一起,又过了一遍。 人口。 伤病。 水。 地。 补给。 新城区。 下面是空白。野猪、陶涛、周琴和小满,还有他自己想确认的那几个人,全压在那片空白底下。 四点二十八。何妙妙把耳机扣上,开始校频。 “底噪比昨天高。下午太阳辐射重,铜江谷地有回波干扰。嘉余那头功率小,稍有偏差就漂。“ 她把秒表按在桌面上,表盘朝上,红色区间从第七分钟开始。于墨澜之前看到的批文上写的是十分钟,何妙妙的秒表从七分钟就开始标红,不是一回事。 “批文上说十分钟。“ “前七分钟够用,重要的先问。“何妙妙把笔帽从牙里拔出来,“七到九分钟,监听会上来,值守也可能进来——我举手你就收住。十分钟一到,下一组就会把我们的频段抢掉。“ 她顿了一下:“问完一条再问下一条。这玩意儿有延迟,两边一起开口就全糊了,我调都调不回来。“ 于墨澜把纸放在膝盖上,拿出笔。 四点三十一。外间传来换班的脚步声和门锁响动。何妙妙把手指搭在键上,等声响过去了,才抬头确认钟面。 四点三十五。 四点三十八。 何妙妙深吸一口气,把耳机往下压实了。 四点三十九分五十秒,手指动了,发呼号,报窗序列。电流在耳机里一阵阵打,噪底忽高忽低。通信间里只剩机器的嗡声和墙上钟表的咔哒。 十二秒。 十五秒。 何妙妙手指搭在备用频段旋钮上,没动。 十八秒。回了。 她把耳机掀开一条缝,朝于墨澜点了一下。杂波里浮出一个声音,又干又薄,每个字咬得极清: “嘉余营在,陈志远。回报码。“ 秒表走了。 于墨澜开口,嗓子有点干:“于墨澜在。陈志远,人口先说。“ “在册一百九十二。减了五个。“ 五。 于墨澜笔尖在纸上滑了一下。 “怎么减的?“ 信号里夹了一层沙。陈志远的声音断了半拍: “一个肺炎死的,八月初。一个冷库后……,埋进去了。还有一个外伤感染,没留——“ 杂波涌上来,吃掉了半句。何妙妙手指在旋钮上微调,两秒后声音重新挤出来: “——另外两个出去搜刮七天没回来,减掉了。“ 五种死法,说完了。没有一个名字。 何妙妙把笔帽咬住,拿笔在桌沿划了一道,朝于墨澜比了一个往前推的手势。 “记住了。现在伤病说。“ “在岗四个伤的。一个还没能下地,一个骨裂在干半天,另外两个是老毛病,轮着上。秋种能撑。“ “水。“ “水线没问题。但田凯让我带一句——黑雨,要加……让你心里有数。“ “地。“ “南棚翻过了可以种,北片还差三天,无名说土温刚到。红薯第一批挖了一轮,剩下的还在长,缺人看。秋菜种下去了七成。“ 何妙妙拿起笔,在桌沿轻点了一下,口型是:七分钟。 “补给。“ “钢铁城那批到了,大米三千斤、玉米面两千斤,白朗入库过秤了。按你走之前定的来分,配给加了一点,多的存起来当家底。“ 于墨澜在纸上画了一道短横。红薯瘦了,补给也到了,终于松了口气。 “新城区,陶涛。“ 对面快了半拍:“七户新并进来的。闹过两次分粮,处理好了。几个人心还浮,每天点名,暂时稳着。不过天一冷不好说。“ “再闹直接踢出去。”于墨澜说,“田凯。“ “白天还在带短哨,夜岗缩了编但他还盯着。腿的旧伤又犯了,走路比以前慢,但头脑清楚。他让我跟你说——“ 信号忽然起了一阵尖啸。何妙妙手指拧旋钮,啸叫压下去,底噪比刚才厚了一截,陈志远的声音从杂波里重新出来: “——报码别断。“ 何妙妙把右手抬起来,食指竖直,眼睛盯着秒表,没看于墨澜。两秒后,食指横过去。 于墨澜还有几个问题。野猪、周琴、小满、陈朝……他在脑子里把这排名字直接划掉了。时间不够。 “盐和柴油。“ “盐还够用。柴油紧。你那边怎样?“ 于墨澜把最后一口气用完:“这边没问题,下周同一时间,事情整理好,急事让渝都转达。保重。“ 陈志远语速一下拉到底,字挤着字:“好,下次我——“ 最后几个字还没收完,杂波轰地涌上来。何妙妙一巴掌拍下键,切台。 通信间里只剩机身散热的嗡响。 何妙妙把耳机摘下来,手背从额头抹到太阳穴。她按停秒表,把表盘转过来让于墨澜看。 九分四十七秒。 于墨澜还坐着。膝盖上那张纸字已经写飞了。框架上六条全问到了,框架下面那片空白里,一个名字也没挤进去。 何妙妙把日志翻开,笔走得飞快。写完抬起头,补了一句:“外间要是有人问,就让他找我要记录。你自己别多讲。“ 于墨澜把笔帽扣上,在回执下端签字,纸塞进内袋。 从通信间出来,回到调度站,外头天还亮着。码头上还在忙碌,钢缆在响,远处有人在喊号子。 郑守山在调度站门口,只问了一句:“收到了?“ “收了。“ “二号码头压了一船回收空箱,嘉水支线补料又提前半班,今天晚窗要挤。进来干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3章窗口(第2/2页) 于墨澜走回桌边,拿起第一叠单子。 门口先闯进来的是外闸值守,帽檐都歪了。 “西一到底给谁?外头两条船都顶在一块了,再不放话,后头那条粮船也得堵住。“ 他说得急,屋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郑守山手里正压着另一摞回执,腾不出空,只朝于墨澜偏了下下巴:“你先看。“ 值守把两张单子拍到桌上。一张是回收空箱,几十只旧集装箱,要整船拉回去;另一张是嘉水支线补料,只有三箱东西:两箱医用辅料,一箱焊条。 乍一看,谁都知道该先让大船靠。可补料单右上角盖着红章,下面压着一行小字:`限当日窗口入库`。 于墨澜把两张单子并排摊开,先问:“粮船到哪了?“ 值守朝外头江面抬了下手:“后面,再过二十来分钟就进外闸。“ “空箱船呢?“ “在外头等着。船老大一直骂。“ 这就够了。 空箱船晚半小时,挨的是骂;补料船过了今天这个窗口,那两箱医用辅料就得跟船一起兜回去,下次什么时候排进来,没人说得准。后头那条粮船更不能堵,它一堵,今晚西一这一整条线都得往后塌。 老葛坐在窗边,圆珠笔还在装卸单背面算数,头也没抬,只甩过来一句:“西一快,东二慢。你自己掂。“ 于墨澜扫了一眼表。空箱那条货多,得用西一的大吊臂;补料这条货少,东二慢一点也能吃下。问题不在能不能卸,在谁更拖不起。 他把单子往值守面前推:“补料去东二,五点四十五靠。空箱往后顺半窗,六点半进西一。粮船照原时段。“ 值守皱着眉:“东二慢,上次卸铁件拖了快一个钟头。“ 于墨澜抬眼看他:“这次不是铁件。药辅和焊条,分量没那么重。东二够用。“ 老葛这才从纸上抬了一下眼皮:“空箱在江上多漂半小时,不会烂。药辅今天进不了库,明天你拿什么给分诊站补?“ 值守不说话了,把两张单子抽回去,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船老大要是骂人呢?“ 郑守山这会儿才接上:“让他来骂我。你先把船领进位。“ 门一开一关,外头的江风带着水腥味灌进来,又很快散掉。 于墨澜拿起第一叠回执,按船次和时段重新分。第一遍翻了,有一个时段怎么也对不上。他把那沓往桌上一放,重新过了一遍,才把夹错位置的那张单子挑出来。 只耽误了四秒。 四秒钟里,嘉余那五个人往回拽了一下。 他把那张单子塞回该去的位置,继续往下分。 这地方白天最忙的时候叫晚窗。五点以后到入夜前,收班的船和补班的船往一起挤。调度站里最怕的不是人骂,是一条船卡死了后面的整串时段。郑守山在门里门外跑,老葛坐在窗边算数,年轻文书在另一头给后面等着的人回话。 于墨澜站在桌边,把纸一张张按先后和轻重分开。他用调货车的方法调船,原理差不多。该先进的先进,该往后顺的往后顺,不能堵住下一条线。 忙到天刚黑,郑守山从另一头走过来,扫了一眼于墨澜刚压好的那摞单子,把一支蓝杆圆珠笔丢到他手边。 “这支顺点。站里的笔别全叫你磨坏了。“ 到点了,晚班的人进来接手。于墨澜把最后一联回执夹好,站起身时后腰已经硬了。 下工前,郑守山把一张临时调令推到他面前:“明早六点四十,提前到。跟护运编队走一趟,去下游一个聚居点码头补窗口。那边最近物资断得厉害,联防在往那边加排班。“ 于墨澜拿起调令,纸角压着港务分站和护运编队两道章。 “去多久?“ “当天来回,要是装卸顺的话。到了船上听丁海的安排,他带过那条线。别迟到,护运不等人。“ 回到c段,楼道里已经起了水声。于墨澜推门进去,林芷溪正在桌边理券,小雨缩在里头的小凳上抄字卡。 林芷溪先看见他脸色。 “接上了?“ 于墨澜嗯了一声,坐下。 “在册一百九十二。减员五个。“ 小雨握着铅笔的手停在半空,铅笔尖悬在字卡上方,一动不动。 林芷溪问:“补给到了?“ “到了。在入库。“ “新城区呢?“ “陶涛盯着。闹过两次分粮,压住了。我让志远再有闹的就赶走。“ 林芷溪的目光落到桌角那张调令上,红字朝上:“护运?你要出去?“ “六点四十。去下游一个聚居点。“ 她把手里那张券压到茶杯底下,没再往下追问。 晚饭吃得很安静。夜深一点,于墨澜拿起对讲机,去窗边坐下。到约好的时间,电流先响了一阵,接着是杨滨的声音。 “杨滨。报。可确认四十七。待补三个。“ 他一个个往下报名字。徐强,护运机修,白天在二号码头和机修棚两头跑。梁章,港务警备,值夜岗,守东侧门。何妙妙,通信维护,今晚看中继。乔麦,协作外勤,白天出过一次铜北。 到了李易,他多加了一句:“李医生连轴转,瘦了一圈。一个姓韩的压着他,门口看门的带的话。“ 到了苏玉玉:“人没回城。在南山外点看土。信号差,平常摸不着。“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杨滨每报一个都是完整的人——岗位、去向、状态,有时候多一句旁人捎回来的话。 电台那头,陈志远把五种死法报完,三十秒不到。没有一个名字。 报到孙树发和崔文超,翻纸的声音停了一下。 “孙树发还在问野猪。通话的时候问上没有?“杨滨问。 于墨澜拿着对讲机,手肘搁在窗台上:“没问上。我也挺想野猪的,下周吧。“ “记下了。我回他。“ 对讲机里翻了最后一页纸。杨滨报完了数,才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头儿,人没丢。就是拉远了。“ 于墨澜把对讲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攥了一下: “嗯。有人再问嘉余情况,你就说粮到了,红薯收了,人都好。“ “好。” 结束联络后,林芷溪已经带着小雨睡下了。于墨澜把对讲机放回桌上,拿出那张有七行字的纸。 他在第一行“人口“两个字上面,加了一行: 名字。 下次,这条进框架,排第一。 第284章 护运 第284章护运(第1/2页) 2029年8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794天。 武装申报窗里的灯先亮了。 登记员从铁柜里取出枪套和弹匣,出库联往桌上一拍,闷响贴着油布滚开。 梁章把港务警备的制式步枪背到胸前,背带一拽,卡住。徐强没领枪,他这趟背的是工具袋。白鱼嘴的柴油机申报了三周,今天才批下来,要他过去修。袋子搁到脚边,里头的扳手和套筒轻轻碰了一下。 丁海来得不快,垫板一直夹在胳膊底下,走到跟前才翻过来。 纸上写得很清楚:任务类型、货物清单、人员名单,十二个人,回港一个都不能错。板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插队看病的号,红色字,是给下游聚居点留的。后面一张纸,上面是病号: 【北三线,卢子薇,高热惊厥,成年女性】处置栏空着。 “看这个。“丁海指着货物单说,“今天跑白鱼嘴,给人送药和粮,也把那边存着的配件带回来,型号定了的。那地方不知道剩几口人。“ 他把板子往腋下一夹,往泊位走。 郑守山把于墨澜领到跳板边,只说了一句:“你负责调货,船上听丁海的。“ 护运船贴着东二外侧靠着,钢壳,浅吃水,船头刷着渝都联防的编号,船身油漆上满是黑雨咬出来的暗斑。舱面压着物资箱,外头罩了防水布。拖艇已经热透了,排气口一下一下吐白烟。 缆绳从铁桩上摘开,拖艇把驳船拽离码头。江水沫子发黑,顺着铜江往下游去。 走了一会,两岸先是看见半塌的厂房,再往下走,楼少了,坡多起来,坡上高速的广告牌还立着,铁架子泡黑了,字冲没了,剩几块没掉净的塑料布卡在缝里。再远处,一截烟囱还立着,下半截嵌进坍塌的山坡里。 梁章靠在舱侧抽烟,朝岸上偏头: “早上我听调度口说,白鱼嘴这种点排位靠后,全靠接入的早才活的。“ 烟头快烧手了,梁章弹进江里。 徐强还蹲着,他不习惯坐船。于墨澜在对清单:药前舱,粮在中间,柴油机配件压底。念一项,铅笔就在纸边压一个点。于墨澜指着清单末尾那行红字: “这张急送号平时怎么分?“ 丁海蹲在舷边看水线。 “不写名。谁快断气了谁拿。这周外头一共四张,前面给出去三张了。今天剩最后一张。你动了,后头再有人快死了,也进不来渝都看病。他们没身份码,只能用这个。“ 船走了一个多小时,拐进一个支流,江面窄成一条弯槽,回水在岸根打转。 白鱼嘴没有泊位名,只有一段削平的水泥坡,坡脚埋着半截缆桩。护栏剩半截,旗杆斜着,布条让黑雨腐蚀透了。水泥坡侧边拴着几根细绳,绳头固定在护栏钢筋上,另一头甩进江里。 坡边矮棚下支着一排竹架,晾了十来条晒干的江鱼,薄得透光,骨头撑在皮下,风一吹就摆。 “还有鱼?”徐强问。 “这小东西命挺硬的。”丁海说,“全靠活水把黑雨冲走才能活。大鱼没了,全是小的,越往下游越少。渝都也有,铜北有人卖。” 上坡是两栋三层宿舍楼,灾前一家汽配厂的工人宿舍,走廊里还能看见厂牌碎片贴在墙皮上。一楼被拿去当仓库:麻袋摞到肩高,袋口绳勒着,露出豆薯混装的色;墙根一溜腌菜缸,缸盖压着石头。二楼住人,外廊上堆了蜂窝煤、废课桌腿、一只儿童车。晾衣绳上挂了绑带、抹布、裤子。多数窗户有玻璃,有两扇用铁皮木板堵着。 院里四只蓝塑料桶,桶口蒙了布,上面一层垢。靠墙一片地刚翻过,土是潮的,旁边立着成卷的防雨布,还堆着了一堆发黑的肥堆,苍蝇成团飞。楼后坡上拉了一根黑胶管,用铁丝绑在木桩上,不知道做什么的。棚下架了一口铁锅,正在煮豆糊,一个女人在拿勺子刮,刮下来那点厚渣抹进三个碗。 两栋楼之间的山坡上,有几块石头各自立着,不整齐,间距没什么规律。 坡上已经站了人,三十来个,分成几堆。最前头是个瘦高个,穿着防晒服,手里拿着一个塑封本。后头有三个端枪的,枪很旧,款式不一,互相隔两步,既不贴太近也不离太远。两个半大小子在边上,拎着空桶。 船还没靠稳,坡上就有人往前凑。丁海抬手,两个联防把枪带到胸前,跟梁章一起,三个人把舷边窄道卡住。那几个人脚底下刹住了。 于墨澜重新从人群后段看到前面,丁海已经转身放板了。 跳板搭下去,丁海先下:“白鱼嘴?“ “对。“瘦高个男人说。 “昨晚那个怎么死的?“丁海问。 瘦高个把本子翻开:“高热。小孩。药不够,退不下来。“ 丁海翻开自己的单子:“先点人头。“ 于墨澜拿着货单子,也下了船。 瘦高个站在坡上念,院里跟着应。有孩子靠在棚柱上,名字念到跟前,嘴张了几下才出声;二楼外廊有个女人探身,应名时嗓子哑,压着痰。 ”三十四口,实到三十一。剩下三个呢?“丁海问道。 “一个守上面,一个守后门。还有一个在后院,等你们修机的那个。“ “我记得你们这边,之前是二十几口人,又来人了?” 瘦高个男人抬手朝院里一指:“去年冬天,你们船还没往这边靠的时候,楼里只剩二十三口。物资没到的时候,喝水拉肚子拉死了四个。等了两周才等来你们第一批消毒片。后来又零零碎碎来了几个从别处跑散的,在这儿搭伙过了。最近这水才算撑住了。“ 丁海看向于墨澜:“人对完了,货你来管吧。” 瘦高个朝楼里抬了下下巴,对后面众人道:“把他们要的搬出来。“ 两个男人从一楼仓里抬出一只矮木箱,箱盖没钉死,搁到跳板边。于墨澜掀开一看,轴承、密封件、几根精密螺杆,还有两个铸铁壳的阀门,都用旧布裹着,旁边压一张手写规格条,原厂批次号和尺寸写得很细。 “后面厂里的库,我们每周进去摸一次,这批是你们点名要的型号。“ 于墨澜把清单翻到收货栏,按着规格条一件件对下去:型号、数量、来源标注。 规格条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汽配厂原始库存,腐蚀程度:轻微`。全对上了。他在收货栏签字,叫人帮忙把木箱挪进船舱。 这时后院传来扳手拧螺栓的声音,和另一个人低声说话。徐强跟那个“等修机的“对上了。梁章把院门口的位置站住,枪斜抱着,把院里的动静和坡上的人同时收进眼里。 第一批药抬到跳板口。短发女人伸手碰药箱,于墨澜用清单挡住。 “先点数。“ 两人对着箱上标记念:退热药、消炎药、止泻药、纱布、消毒液、口服补液盐。后头有人喊:“液体的有没有?片剂孩子咽不下去。“ “没得挑。”于墨澜说。 女人摸箱子右边那一列。这营地应该就是她管药。 然后是补给粮。粮食刚抬下船放地上,两个半大小子往前抢了半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4章护运(第2/2页) 于墨澜抬眼看了一眼瘦高个:“管不住?” 瘦高个朝后面的人瞪了个眼:“回去。等人家走了再分,别直接扛回屋。“ 后院传来柴油机第一次试火的声音,响了几下,没着,又是几下,然后轰的一声稳了。楼后那根黑胶管嗡了一声,然后一个人把空桶搬到胶管尽头,原来这机器是用来供水泵的。坡上有人朝后院偏了偏头,眼睛很快又落回跳板上。 大约二十来分钟,物资过完。徐强从后院出来,手上沾着油,聚居点的人给他找了块破布擦。 “密封垫压坏了,换了一个。喷油嘴通开了。能撑两个月,之后那根皮管也要换了。“ “下次随船备皮管吧。“于墨澜说,“你在单子上注一行。“ 徐强点了头,翻到清单背面记下去。 跟在他后面出来的,是后院那个人。 四十出头,穿工装裤,个头比瘦高个矮半头。两条前臂缠着布条,布条外露出来的皮肉发暗发红,有几处结着旧痂。他脸上瞧不出什么,脚步也稳,不像立刻要倒的人。 他把徐强用过的那套工具一件件归拢回袋口,双手交给徐强,然后原地站好。不往前抢,也不往后退。 瘦高个没合花名册:“还有一件事。“ 他朝那个男人偏了下头。 “他就是刚才点名没到那个,叫雷振。机子是他一个人看,厂子也是他往里钻,只有他认零件型号快,我们一个个看要找半天。你们刚才验的那箱,大半是他找出来的。“ “什么问题?“于墨澜问。 “咳。上上个月起的,上个月见了两回血,但应该不是传染病,我们都没事。“ 雷振两条手臂收到身前,布条在腕子那里动了一下。 于墨澜看向那个男人:“你要进城看病?“ 瘦高个说:“他要真坏了,你们要的东西不敢说找不找得到了。“ 雷振抬了一下头:“能进去吗?“ 这句顶到跟前,于墨澜给不出准话。进不进的去渝都他说了不算,船能不能带上这人,也不是他说了算。如果不走流程,私自进城的就是黑户,没有身份码,不能挂号,没有券和钢票,连黑市医生都看不了。 但他们有一张急送号,能把人塞进前头那道口,至于有没有药和床位,就管不了了。 雷振把头低下去。 瘦高个在旁边等了片刻,从防晒服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雷振手里。“这是他一点点画出来的。“瘦高个说,“哪里有货,哪里地板烂了不能踩,哪里酸最重,全在上头。“ 雷振把两条手臂收回来,把图压在胸口。 “你们的船能不能带他进城?“他朝于墨澜说,“他有用。“ 雷振抬头看了瘦高个一眼,把图递给于墨澜。 于墨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厂房平面是手绘的,区域用不同符号标着:圆圈是摸完了的,方块是还有货的,三角是地面有情况的。每个标注旁边都是库存零件的大概。画得很细,用的是中性笔,几处线条让潮气晕开了,主要的标注还看得清。 于墨澜问丁海:“船能带人吗?” “不能。我们名单都在上面,多了人,要写报告。” 雷振站了一会儿。先朝柴油机那边瞥过去,又把目光挪到院里的桶上,桶里水位还在涨。 于墨澜把板子底下那张压膜纸卡拿出来,递给那个男人。 “这是急送号。自己去找船,到渝都闸口报这个号,插队看病。今晚出发就能赶上。“ 雷振把号接过,塞进口袋,转过身去,走回了院子。 于墨澜在板子背面的空白处记了一行:白鱼嘴,机手雷振,呼吸咳血月余,急送号用一张。随附厂房库存图一张,已收存。 他把板子递给丁海。丁海扫过那行字,把板子夹回腋下。 梁章这时从院门口走回来,朝于墨澜说了一句:“瘦高个说让他多跑两趟,把人带熟了再走。“ “收跳板。“丁海先上了船。 扣铰链,拽缆绳,跳板翻上去。坡上三十来个人还没走,有人看船,有人看天,短发女人已经蹲下去收拾刚抬下的药,瘦高个叫了四个人抬粮食。雷振没有出来,院里柴油机还在轰。 船退开,白鱼嘴缩成坡上一块灰点子:两栋楼、一圈网、几只蓝桶、那几块无规律立着的石头。 丁海把板子搁膝上,把北三线那张通联抄件从板子底下抽出来,出发前就知道了,于墨澜在船上看过。他叠两折,塞进于墨澜外套口袋。 “回去一起附进补单里。“ 回港,郑守山已在岸边。船一靠稳,他伸手要板子。 “白鱼嘴齐了?“ “齐了。用了一张急送号。“ 郑守山翻到背面那行字,手指压在上面,头一直没抬。 “最后一张?“ 丁海应了一声:“是。“ 郑守山这才把脸抬起来,看向于墨澜。 “你提的。“尾音没有往上挑。 于墨澜说:“北三线那个没管。明天我把补单写清楚,白鱼嘴那人死了,零件没人摸,下个月对不上,没法跟窗口交代。“ 郑守山嗯了一下,转身往调度口走了。 脚踩上码头水泥地,腿上的晃还没散。于墨澜从内袋里把那张厂房平面图取出来,展开扫了一遍,折起来压回去。 晚上进屋,林芷溪先闻到他袖口领口带回来的水腥。 “下游什么样?“ 于墨澜把外套挂椅背。 “灾前一家汽配厂的工人宿舍。三十四口,大半厂里的人,又捡进来几个外头的,有几条老枪,吃的不是很缺,就是规矩不严,病号缺药。他们给渝都提供汽配厂里的库存零件换药、盐、粮和净水片。“ 他才发现屋里多了一只暖壶:“你买的?” “嗯,这个10钢票。”林芷溪说。 于墨澜拿起来,倒热水,白汽翻上来。他继续说: “有个人一直替他们看机器,抽水,也擅长摸零件,咳血一个多月了,今天我把这周最后一张进渝都插队看病的号给他了。“ 林芷溪手里的笔停住。 “最后一个?“ “一周有四张,全出去了。没了。“ 于墨澜从外套口袋里取出那张通联抄件,摊在桌上。 “今天出发前就知道了,一直压在板子底下。“ 林芷溪把纸接过去。北三线,卢子薇,高热惊厥,成年女性。 她把纸推回桌面。 小雨正坐桌边画画,她忽然抬头: “那这个人怎么办?“ 于墨澜说:“自己进城排队。排到就排到了。“ 小雨没再问。 于墨澜把水咽下去,舌头发木:“明早得把补单写圆。“ 楼道里有人提桶上楼,可能没力气,水桶总往地上磕。于墨澜把杯子放下,把北三线那张抄件压在下面。那张厂房平面图在衣袋里,他没有取出来。 第285章 宿舍 第285章宿舍(第1/2页) 2029年8月21日。 灾难发生后第795天。 于墨澜今天回c段比平时早一点。白鱼嘴那张补单中午就交了,郑守山看完,让他把两处写虚的地方改实,再补一张底联。忙到傍晚,总算从调度口脱出来。 三楼走廊刚拖过地,水泥地面还有一点潮。302的门开着半扇,宋美瑛蹲在门口刷桶,袖子卷过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她底子好看,五官搁灾前写字楼里也算出挑,这两年人瘦下去一圈,颧骨线条反倒更利落。门槛边还摊着一只文件夹,压着几页带英文抬头的提单。 她儿子坐在门里头,用一截短铅笔在废纸背面画格子。画歪了,蹭掉再画。 “刚下工?“宋美瑛头没抬。 “嗯。“ “东二下午那批南边货,箱皮和单子对不上。“她把桶里的水泼进污水口,站起身,顺手抽了条毛巾擦手,“外贸口今晚还得回去补。“ 于墨澜朝门槛那只文件夹扫了一眼。提单上方的英文和船公司缩写他看不懂,只认得右下角那排红蓝印章。 宋美瑛察觉到了,抬头冲他笑了笑:“我在港务局对外口,碰的都是这些。你们盯装卸,我们盯进出货。“ 她说完弯身去拎桶,头发拿皮筋在脑后胡乱扎了一把,发尾扫到后颈,她抬手拨开了。 于墨澜拿钥匙开了303的门。 林芷溪正坐在折叠桌边理券。几张品类券平码在桌上,票面印着品类、定额和当月有效期。她听见门响,先把盐券和粮券按次序收入信封。 “你那份还没领,楼下还开着。“ “你领过了?“ “孩子白天都在学习班,下了课自己回来。我今天那边拖晚了。“林芷溪说,“宋美瑛替我排了一会儿。不然赶不上回来。她儿子也在学习班,正好一块下去。“ 于墨澜把两只空袋子拿起来:“回头得还她个人情。“ 林芷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她下午顺嘴提了两句。她男人是灾后第一年病死的。现在一个人上工,一个人带孩子。她帮我排这半截队,不是图什么。“ 于墨澜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领取点在一楼半地下。门口排了两列,一列兑粮,一列兑盐油。靠墙码着麻袋和油瓶,地面上踩满了湿脚印,空气里一股粮食受潮以后的闷味。窗口里的人收券、对编号、核对票面定额和当月戳记,再把当次该领的那一点拨出来,袋口扎紧,手上一刻不停。 排到一半,前头一个老太太把揉软了的盐券摊到窗口上,说家里小辈代领时把份额领岔了,想把自己那份补回来。窗口里的女人扫了一眼,直接把券推回去。 “这个月的券拿来。上个月的已经过期了。“ 老太太还想解释,后头已经有人往前挪。窗口里的女人把下一个口袋拖过去,不再抬头。老太太把那张券握回手里,往墙边让了让,站了半晌才慢慢挪出去。 于墨澜看完这一轮,轮到自己,把一家三口的券递进去。米、豆、盐分开装,拎在手里,不重。 上楼时声控灯只亮了半截。宋美瑛已经换了件外套,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正站在门口跟儿子交代。小男孩早回屋了,书包搁在脚边。她对儿子说:“别乱跑,先回屋。“ 她经过于墨澜身边,朝他点了一下头:“今晚要是回得晚,麻烦帮我留意一下楼下通知牌。“ “行。“ 宋美瑛自己往楼下走。脚上一双平底鞋,踩在楼梯上比别人轻一点。小男孩站在门槛上看着她下去,才进屋关门。 于墨澜进屋把粮放到墙边,又从外套里掏出一个纸包和一个塑料小管。 “面条。还有一截腊肠。“ 牛皮纸包里是粗面,略发黄,捏上去硬邦邦的,带一股陈粮的涩味。那截腊肠也不大,切薄了才够三个人一人几片。 他把那只塑料小管递过去:“这个给你。“ 林芷溪拧开看了一眼,是护手霜。她白天翻纸、蘸印泥、碰消毒水,手背多了几道细口,指缝的皮翘着。她凑近闻了闻,没什么香气,盖上盖子,搁回桌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5章宿舍(第2/2页) “乔麦白天从铜北带回来的。“于墨澜说,“我先垫了二十钢票。“ “你又让她跑腿啦。“ “她到那边办事,顺便。“ 小雨也回来了,脸上还有粉笔灰,书包直接一甩扔在床角,跟她以前放学一样。林芷溪一边烧水一边问她今天学了什么。 “方老师让我帮着记出勤,还有帮小孩看作业。“小雨把硬卡从书包里抽出来,平平摊在桌上,“有个小的总把自己的编号顺错。“ “你们今天教什么?“ “算配给。“小雨说,“还有队列分组。识字课给小孩上的,没怎么听。“ 她说完把卡翻过去,对着背面的蓝章看了两秒,又翻了回来。 单头电炉通上电,发热盘慢慢泛红。林芷溪去楼道口接了一锅净水,回屋下面。水烧开了,面条放进去,碱味往上冲。面条很快翻白,腊肠切得薄,丢进去以后汤面上只浮着几点油花。她又从柜里摸出小半碟咸菜,切碎撒进去。 咸菜碰到热汤,酸味立刻钻出来。热气沿锅沿往上顶,窗玻璃挂了一层雾。屋里一下有了点吃饭的样子。 三个人围着折叠桌坐下。小雨先喝了一口汤,才动筷子。她把那几片腊肠压在面底下,一直吃到快见碗底,才夹起第一片。 林芷溪吃得慢,筷子总停在碗沿上,看着小雨吃。 “好吃吗?“林芷溪问。 “嗯。“ 小雨只回了一个字,筷子没停。 于墨澜先把自己那碗吃完了。碗底那点汤还没喝。嘉余的线还没搭上,想让嘉余过得更稳,至少要像白鱼嘴那样有产出,嘉余县城的码头也得尽快利用起来,最好有人在那常驻。 饭后,小雨坐到桌边,把学习班那张硬卡和本子都摊开。左边一页还是没画完的嘉余冷库平面,右边抄着学习班今天新发下来的课程。 她抄到一半,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我家。 写完以后铅笔停在纸上,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橡皮一点点擦,笔画慢慢变淡,最后只剩纸面上一道浅浅的印痕。她另起一行,规规矩矩写成: c段三楼303。 林芷溪坐在对面理单子,看到了。手里的笔慢了半拍,又继续往下顺字。 门口这时响了两下,杨滨在外头。 于墨澜起身开门。杨滨手里拿着两张草稿纸,另一只手拎了个布袋。外套前襟压得鼓了一块,对讲机藏在里头。 “你住那头,怎么跑这来了?“于墨澜问。 杨滨先把状态表递过去:“物资那边让我来港务送个东西,顺路。“ 他这话说得像真就只是顺路。 于墨澜接过纸,瞄了一眼他的布袋,里面是个玻璃瓶。他先看表。 状态表填了一半,后面几格空着。徐强在机修那条线上,梁章今天白天一直在警备口替人压分房闹事的,这他都知道。李易那栏只写了“分诊站,未碰上“,苏玉玉后面跟着一句“南山那边在叫人“,乔麦他也没碰上,但于墨澜见到了。 “对讲机联系。“于墨澜说,“找不到的就空着,别乱补。“ “明白。“杨滨应了一声,布袋往上提了提,又补了一句,“真顺路。“ 于墨澜把纸折起来:“行,你顺你的。“ 杨滨走后,门重新关上。小雨还在桌边抄卡。 林芷溪把那张状态表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目光在那些空格上停了停。 夜里,c段没彻底静下来。楼道里有人上夜班回来,鞋底在台阶上拖了一下;有人出门接水,门轴和门框撞出一声闷响,脚步穿过走廊,又远了。 台灯关了。林芷溪睡在里侧,小雨夹在中间,枕边压着那张硬卡和本子。本子左页还是嘉余冷库那张没画完的线。 于墨澜把被角往上提了提,手碰到小雨枕边那页纸,纸还带着一点铅笔压过的温度。 第286章 粮务 第286章粮务(第1/2页) 2029年8月22日。 灾难发生后第796天。 下午快收班时,郑守山给于墨澜开了张临时通行条,让他去粮务署送一份港务口入库对账单。 上周从铜江进主库的两船杂粮、一批盐和一批豆油已经卸完,港务这边要把卸货数、破包损耗、到库时刻和交接章一并送过去。各片区一周发多少粮、哪些岗位先拨盐油、哪几户并户以后补多少儿童附属额,都是从这些数往下压。 粮务署在中台区边上,离港务宿舍不近也不远。先上坡,再过一道卡口,再绕进一片旧办公楼,林芷溪每天上下班都这么走。 纸夹在通行条下面。于墨澜顺着坡道往上走,鞋底磕着台阶。中台区比江口安静,楼旧,墙也旧,黑雨淋的。 粮务署门口钉着三块牌子。核发处。补配窗。复核二组。 人都挤在核发处窗口前,漏出来的都是纸味和人味。 玻璃下边留着一道长缝,纸从那儿塞进去,又从那儿退出来。有人夹着券,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住民证捏在手里,不敢松劲。 于墨澜把通行条和对账单递进去。值守看了港务章,又看郑守山的签字,才让他进。两个文书把对账单前后核了三遍,最后在末页压章。章压下去,纸跟着抖了一下。 他没急着走,站到一边等林芷溪下班。 屋里热,窗没开。前头一个男人把调岗单拍上去,说自己昨天临编升了,今天怎么还发旧档。 里面只回了两句:岗位上来了,档没同步,让他等。 男人把纸捞回去,退到门框处点烟,没吭声。 队伍往前蹭。 又过了几个人,一个瘦高男人走到窗前,先递住民证,再递领用联。于墨澜隔着半块玻璃看见证上的名字,认了出来。 孙树发。 昨晚杨滨送来的状态表上有他,是嘉余来的,被分到装卸线的人,是野猪在嘉余的朋友。 “核一下。”孙树发说,“这周的没领。” 窗口里的女人把住民证压到登记簿旁,手指沿着日期往下摸。摸到一半,她停住,把簿子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领过。前天。基础口粮一份,盐油联一张。” 孙树发往前倾了半个身子。 “我在铜北卸机修件,前天才回江口。这东西我碰都没碰过。” 女人把登记簿从玻璃底下往外推了一点,让他自己看。 日期对着。 身份码对着。 领用人栏有签名。 孙树发低着头,手撑在窗沿上,呼吸一点点重起来。 “这不是我写的。” “按表执行。”女人把簿子收回去,顺手抽出一张单子,“要补领就填修正单,把争议写清楚。领用人口几口人,也写。” “得多久?” “三到五天。” 孙树发接过单子,走开两步。纸上格子印得很直,姓名、身份码、岗位、争议项、领用人口,一栏一栏摆着。他写得慢,写完又低头看了一遍,才把纸从玻璃底下送回去。 窗口已经在叫下一位。 孙树发转过身,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才看见于墨澜。 “于哥。” 于墨澜点了点头。 孙树发手里那张回执,已经被捏出几道细纹。 “我那份被人冒领了。修正单交了,他们说三到五天。”孙树发说,“家里两口人。” 于墨澜看着那张纸,伸手从内袋里摸出两张钢票,折了一下,塞到孙树发掌心里。 “我这边动不了粮务的单子。”他说,“你先拿着,去楼下换点饼子和菜干,别空着回去。明早再来补配窗问。你嫂子在里面上班,我替你问一句。” 孙树发愣了一下,手指一收,把钢票攥住了。 “于哥,回头我还你。” 他把布袋往肩后扯了扯,转身往外走。粮务署门口那段台阶不长,坡陡。他走到下面,脚底在碎砂上滑了一下,身子往前晃了晃,又自己撑住。袋里可能是饭盒磕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6章粮务(第2/2页) 于墨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下去。 林芷溪出来得晚,怀里抱着一摞表,肩头还夹着一本账册。一个女的走在她前头,边走边交代。什么先顺字,什么不能改栏位,什么送回前头去。话都短,没一句多的。林芷溪只应声。 等那女人回屋,两个人才往外走。 “那个就是蒋素云,跟你说过的那个主管。”林芷溪说。 走到卡口外头,风一吹,那摞纸全响起来。林芷溪把纸往胸前压了一下。 于墨澜说:“刚才孙树发在窗口。” “左边耳朵缺了一块那个?” “嗯。” “怎么了?” “口粮被冒领了。交了修正单,说三到五天。” 林芷溪脚下没停。 “上午二组翻周核销联,翻出三张领用人栏笔迹太像的。”她说,“我多看了两眼,蒋素云就抽走了。” “她没往下接?” “没。”林芷溪说,“她只说二组不认笔迹,只对账。” 前头有人推着空车往下走,车轮压过裂缝,车架一直发颤。两个人让到墙边,等人过去,又继续往下。 于墨澜问:“这事你碰得着吗?” “碰不着。”林芷溪说,“我连那张修正单都碰不着。” 她把纸往上托了托,又补了一句: “不过明早我能先过去一趟。补配窗要是把单子打回来,或者让他补哪一栏,我能先听见。” 于墨澜说了句“三到五天”,对着台阶底下那个人影念叨的。 林芷溪低头看路。 “修正单写三到五天,那是主表肯改的前提。真拖起来,谁也说不准。” “这三到五天,孙树发两口人吃什么?” “自己找口子。”她说,“粮盐这些短缺东西,没券不行。真急了,也就是拿钢票去楼下换点炒豆、菜干,先顶两顿。” “我刚塞了他两张。”于墨澜说。 后面林芷溪没再说。钢票不能买主粮,黑市可能有地方换票,但他们初来乍到,没门路。 到家属区门口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那盏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宋美瑛蹲在门槛处挑豆子,脚前放着铝盆,看见林芷溪怀里的纸,只问了一句今天是不是又拖晚了。 林芷溪说,复核那边多压了一摞。 宋美瑛嗯了一声,挑出一颗石子,丢到门口地砖上。 回屋以后,小雨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学习班方老师发下来的规程纸压在胳膊底下,口水洇湿了一小块。林芷溪先把孩子叫回床上睡,小雨把鞋一脱,迷迷糊糊地换了地方。 林芷溪那摞表平码在桌面上。台灯一亮,红章蓝章一层压一层,全浮出来。 于墨澜坐下。 “你说那三张笔迹太像?” “领用人栏和代领关系栏。”林芷溪把最上头几张翻开,“不是一模一样。但是盯久了看得出来像一只手写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她说,“蒋素云把纸抽走,让我顺我自己手里这摞。” 小雨在床里翻了个身,脚蹭到床板,轻响了一下。 屋里静下来。 于墨澜把杨滨昨晚送来的状态表摊开。后面几个人在分流后有调整,都是新换的岗,岗序还在挪。纸上的名字一个个排着,白天窗口前那张回执却没地方往里压。 林芷溪把她那几张纸对齐,压进布夹。 “嘉余先认人,这边先认号码。” 于墨澜没接茬,伸手去拿水杯。 外头有人从夜班回来,钥匙先撞门,再是门轴一响。 灯关下去以后,屋里只剩窗帘后那点灰亮。 隔了很久,林芷溪才开口:“这事不是今天才有。” 于墨澜躺着没动。白天那只空布袋又从眼前过去了一遍。袋口往下塌着,饭盒在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287章 散线 第287章散线(第1/2页) 2029年8月24日。 灾难发生后第798天。 梁章这天值晚班,守的是港务警备口靠分诊站那一道闸门。地方不大,一条水泥走廊夹在两堵旧墙中间,左边去港务站,右边拐进去是分诊站。 门岗外头钉着铁牌,字刻得很硬:未经检定登记,外来人员不得入内。铁牌下头还贴着一张新告示,雨水淋过两回,纸皮鼓了,墨字还认得出: 【黑户、散客、未换证人员,去联检口排队,不得自行求诊。】 梁章把值守附记本摊在桌上,刚记完上一拨临时放行的货车牌号,外头就闯进来一个男人。他身上穿着常见的旧雨衣,抱着个孩子,跑得太急,鞋底在门口那条铁槽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抢了半步才稳住。孩子裹在一件灰外套里,头歪在他肩头,脸烧得发红,每一口气往外扑的时候都带着热。 “让一让。“男人嗓子哑了,“孩子高烧,进分诊站。“ 梁章把手里的登记夹合上,挡到闸门前:“住民证。“ “没有。我们昨天刚到,白天在南边棚口排联检,没排上。“ “检定登记单呢?“ “也没有。“ 梁章看了眼孩子。孩子眼皮半垂着,额头贴在男人肩窝里,那块布已经湿透了一圈。男人抱孩子的手在抖,胳膊撑不住了。 “没有登记进不了。“梁章说,“先去联检口领条,再来。“ “我从那边跑过来的!“男人把孩子往上托了一把,“那边说夜里不收了,明早再排。明早人就烧坏了。“ 这时候分诊站侧门开了,李易从里头出来换班,口罩挂在下巴底下。他脚步没停,先朝孩子扫了一眼,又走了两步,手背贴到孩子额头上,贴上去就缩了回来。 “多长时间了?“ “白天就热,晚饭以后更高。“ 李易把手收回来,看了梁章一眼:“烧到头了。放不放随你,明天死门口你们自己洗地。” 梁章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闸门横杆上。 铁牌就在旁边,“不得自行求诊“六个字叫走廊灯照得反光。 放进去,值守附记得他自己写;明早联检口要是对下来,先拿他问。可那男人已经不喊了,孩子更是连哭的力气都省了。 梁章先看了眼登记夹,又看孩子,手没动。孩子喉咙里忽然抽了一下。那半口热气卡在那儿,没续上来。男人胳膊收紧一寸,肩窝也跟着绷住。梁章盯着那张烧红的脸,还是没动。 过了两下,那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吐出来。 走廊那头又有人过来,脚步声空空地撞过来。 梁章这才回身把闸门拉开半扇,指了指侧门。 “从这边进。看完赶紧补登记,人名、来路、停留时长,都给我报清楚。今晚这笔我写,明天联检口问下来,你自己认。” 男人忙点头,抱着孩子往里冲。李易抬手把门往里一推,先把人送进去,嘴上扔下一句:“挂急烧,先擦体,再测。” 梁章把闸门重新合上,回桌前抽出附记本,笔尖压在纸上,想了半天,落了字。 时间、来向、放行理由、经手值守。 写到“理由”那一格时,他把“黑户孩童高热濒死”八个字写得很实。 于墨澜知道这件事,是在夜里交班后。梁章自己先来找他,附记本也一并带来,抖开铺在桌上,字迹还新。 “老于,人我放进去了。”梁章说。 于墨澜先看纸,再看他:“孩子呢?” “李医生接的。后头怎么弄,我没管。”梁章停了一下,“李医生今天刚被调回江口。他那个姓韩的主管真不是个东西,专拿他当救火队使,哪儿缺人就把他往哪儿扔。” 于墨澜盯着梁章。自从来到渝都之后,他也变了。 梁章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张附记纸。“想起陈志远家那崽子了。没忍住,操。” 桌上还放着今晚的来车记录和两份泊位更换单。于墨澜把附记本一页页翻完,手指在最后一行的签名处停了一下。 “这边规矩你知道。“ “知道。“梁章站得很直,“要记就记我头上。真要摘我岗,我也认。那孩子再在外头扛一阵,够呛。“ 于墨澜抬眼看他:“门口还有谁看见了?“ “两个换班的,一个分诊站杂工。“梁章说,“都看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7章散线(第2/2页) 于墨澜把附记本合上,推回给他:“附记留着。以后再碰这种事,先看人是不是真撑不住了,别给自己揽风险。你也是带过队的人,不用我多说。“ 梁章看了他一眼,才把本子收回去。 “这能行不?“ “你已经写了,黑户。“于墨澜说,“真有事,纸先在这儿。可这事没过去。联检口要是顺着附记往下翻,这类单子是要追的。明早谁先问到你头上,你先来找我,咱们商量。“ 梁章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门轴摩了一声,走廊里脚步渐远。 于墨澜坐了一会儿,把杨滨叫了过来。 杨滨这两天总在港务站和仓库两头跑,这会正好在这边。他脚步比前阵子更快,衣襟上总沾着不同地方的灰。他进门时手里还夹着两张状态条。 “头儿,找我?“ “从明天起,另起一张表。“于墨澜说,“嘉余五十个人之外,咱们在城里各岗位碰过的人,单独列出来。“ 杨滨先愣了一下。 “怎么列?“ “按口子列。“于墨澜说,“谁在哪个窗口能说上话,谁跟嘉余哪类工种能对上,都记清。别写空话,只记大伙碰过、看过、能回想出脸的人。记上一个,就欠一份人情。规矩走不通的时候,人得先过去。不然人就卡死在门口。“ 杨滨把手里的状态条压到桌面上:“分诊站算不算?“ “算。先把眼下碰过的写上。“于墨澜说,“分诊站、通信组、警备口,还有你自己的。够用了再往后补。“ 杨滨听明白了,抓过一张纸,当场就开始列。 从何妙妙的通信组,李易的分诊站,梁章的警备口,去往后拉人,空出几格准备慢慢补。于墨澜站在桌边看着他写。这几口先落到纸上,哪天嘉余那边真卡住,总不能临时再去认脸。 “表头写什么?“杨滨问。 于墨澜看了眼那张纸。 “散线。“ 杨滨把这两个字写到最上头。 “等一下。还有,下面再单独记,谁在给咱们嘉余营的人使绊子。”于墨澜说。 杨滨抬头:“懂。” 夜再深一点,港务走廊外头的人少了。于墨澜出去时,杨滨又来了,正站在门外,手里捏着张纸条。 “何妙妙让我带给你的。“杨滨说,“嘉余下一轮通信窗口排到了,她把时间写上了。“ 于墨澜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何妙妙的字,短,直,跟她人一样,讲话几乎不带弯。写的是窗口日期和报码时段,末尾还加了句“别迟到,迟到不等“。再翻过来,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面更轻: 苏老师那边南山信号不好,明天让杨滨替你跑一趟问她情况。 于墨澜把纸又翻回正面,按回原样,塞进衣袋。 “先把散线表集齐吧。我看通信组你挺熟的。“于墨澜说,“苏老师那边,你有空就跑。别误了你物资那边的活。“ 杨滨嗯了一声,耳根有点发红,人已经转过身往楼道那头走了。 第二天上午,于墨澜抽空跑去分诊站问情况。门口挂着湿纱布,消毒水味冲鼻子。李易刚折腾了一夜,这会儿刚换完药,手套还没摘,靠在门边,杯沿抵着下唇喝了一口温水。 “昨晚那个孩子呢?“于墨澜问。 “没救过来。“李易把杯口离开嘴,“送进来就晚了,后半夜断的。“ 于墨澜没追问,低头看了眼门槛边那道还没干透的水印。 “你这边怎么样?小杨跑了好几次都见不到你。” “忙,到处跑。”李易把杯子搁到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今早联检口已经来翻过一轮附记,问昨晚是谁放的人。梁章被扣了半天工时,后头还得听信。” 分诊站门外已经站了三个人,两个拿着纸条,一个手里抱着布包,都在等叫号。 “这地方有药,有床,也有人能看。“李易说,“可表格拦在前头,人进不来。什么都缺的地方,反倒死得痛快。“ 于墨澜站在门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门外那三个人谁也没挤,谁也没闹,都挨着墙站着,等里面把自己的名字念出来。抱布包的那个手里还拿着一张揉湿的联检条,低头掀开一角,里头露出半张烧红的小脸,又赶紧捂了回去。 第288章 回执 第288章回执(第1/2页) 2029年8月26日。 灾难发生后第800天。 何妙妙已经把窗口时间带到了。于墨澜四点前把手里的泊位抄件交给同事,从港务站出来,爬了半天梯坎到通信组。门推开的时候,何妙妙正弯腰调机,另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靠里那张椅子上翻登记册。 那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册子合住一半:“联络处,齐玥。跟吴秉德做事。今天我在这边盯嘉余这轮回执和附告。“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于墨澜。“ 齐玥看着他:“窗口十分钟不变。后头有附告要走,联络处格式。“ 何妙妙把旋钮拧到底,机壳开始发热:“四点四十开,十分钟。上周信号比较稳,今天不知道。“ 屋里闷,窗只开了一道缝。机器一开,热气就往外吐。 于墨澜在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上一轮的回执纸。一百九十二口,那些数字他已经翻过很多遍了。 四点三十五分,何妙妙开始调台。齐玥把登记册翻到嘉余那一栏,空出一格等回执号。 四点四十,准时。何妙妙扣上耳机,把那串固定报码念出去。耳机里先是一阵杂音。 回了。 “嘉余营在,陈志远。“ 声音从那头过来,又平又干,会计翻账页的口气。 何妙妙听稳那头动静,抬手示意听清了,朝于墨澜点了一下头。于墨澜凑到话筒前。 “于墨澜在。先报人口。“ “在册一百九十八。本周新收了南坡散户六口人。“ 于墨澜开始在纸上记。一百九十八,人变多了。 “上周谁死了。“ 陈志远停了一下: “李小芹,肺炎。孙亮,摔下来伤口烂了。苏锦安,冷库后头倒的,没起来……“ 于墨澜停下,没催,只盯了一眼何妙妙手边的秒表。 陈志远继续:“……马二,余庚,外出七天没回。病伤情况和上周一样。“ 于墨澜把五个名字一个个记到纸上,继续问:“并户和耕地情况。“ “六口分工完成,三口进地,三口补搜索。西坡新开台地两亩,准备种秋豆和红薯。蔬菜第二茬状况可以。“陈志远回答。 “好。“ “老城区刘胜军那边,地被黑雨淋了,收成减半。“ 何妙妙右手记数,左手按着秒表。四分多钟了。 “盐和油。“于墨澜问。 “——“ 等信号。 “——盐库存二十天。油见底,本周停车。“ 于墨澜瞄了一眼秒表:“田凯呢?“ “腿肿严重了,程梓照顾,缺药。白朗带人清出西侧仓房,还能再并十来口人。“ “孩子们呢?“ 何妙妙举了一下手。八分钟了。窗口还有两分钟,但信号随时可能飘。于墨澜把后面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够了。下次格式照这个走,人口伤病耕地库存。完毕。“ “明白。孩子都好。完毕。“ 何妙妙把频段切了。秒表停在八分十一秒。十分钟的窗口没用完,但该问的已经不敢再问。她把耳机摘下来,额头有一层薄汗。 齐玥还在翻登记册,没抬头:“附告要走吗?“ “什么附告?“ “联络处正式渠道。“齐玥把笔搁到册边,“先登到吴处长那边,挂进下一轮窗口。下回嘉余一开机,先收到这个。每条二十字上下,三条封顶。格式有规定,差一栏就退。“ “吴处长叫什么?管什么?“ 齐玥说:“吴秉德,联络处那边我跟他做事。聚居点的所有单子,外围评级、接线,都从他桌上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8章回执(第2/2页) “一条就二十字?写别的话呢?“ “也退。“何妙妙接话说,“上个月有个点在附告里写了句‘望酌情照顾‘,他连着两轮没给那边开机。“ 齐玥翻登记册时,页边滑开了一瞬。于墨澜正好看见嘉余后头还有一栏“来源地关联事件“,空着。下一页像让墨水划过,露出个“荆“字,很快被齐玥的手压住。 “那页是什么?“于墨澜问。 齐玥把册子合上:“旧页。你看你手里这个。“ 她把登记册收回去,笔尖重新压到日志上。 何妙妙把刚才记下来的回执核了一遍,抄到一张正式联单上,推给齐玥盖章。 于墨澜没再问,他把那张写满数字和名字的纸折起来,揣进口袋。 晚上回屋,饭桌还没收。于墨澜把回执展开搁到桌上,灯往前挪了一点,比之前亮。 “我换过电池了,这回能用久点。“林芷溪说。 于墨澜把纸给林芷溪看。她逐行看完,手指落在亡者名单上。 “仓库的老苏。“ 老苏六十三。仓库值守从不换人,刚去嘉余那阵,冬天夜里冻得直哆嗦,他拿旧大衣裹在值班椅上挨。秦建国走的那个晚上,也是老苏从里头把冷库门关上的。 林芷溪的手指又往下移了一格:“李小芹是谁?“ “不熟悉。新并进来的。“ 小雨把脑袋凑过来,从头看。看到孙亮的名字时,她的手搁在纸上。孙亮跟着白朗和阿桂做事,帮她搭过箭靶的架子。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才眨了两下眼,接着往下看。 “一百九十八。“林芷溪念出这个数,“上去了。“ “上周死了五个,这周收了六个。账上多一口。“ “西坡开了两亩。“林芷溪手指落在作物那一行,“我们的地还行。刘胜军那块地伤了,不知道冬天能不能挨住。“ 小雨读到“白朗带人清出西侧仓房“时又停住,往下扫了一眼才开口: “嘉余又要有人来了。“ 于墨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联单,空白面朝上搁到桌上:“我要走附告。给嘉余带三条话。“ 林芷溪把回执往旁边推开一点:“什么讣告?“ “是附件的附,附带的话。“于墨澜说,“回执是实数,人口、死人、地、库存,都得记死。附告走联络处正式渠道,挂进下轮窗口让嘉余先收到。二十字以内,三条封顶。“ 于墨澜低头写。第一条:人数、劳力、病伤,下轮全报实数。第二条:作物种类、产量、库存天数…… 写到第三条时,他停住了。药、盐、油,防雨布、电力……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林芷溪把筷子放下:“那边分工你不用管。他那边的存量你也不用管,让志远直接报实际缺口。还有安全情况你忘了问,这边不打仗,不代表嘉余那边安全。“ “嘉余现在只到了一批粮,没正式补给,还不如白鱼嘴那种小地方。“于墨澜一笔一笔把字压进框里。回执记死,附告求活。每多一个字,都要先过吴秉德那一关。 小雨坐在椅子上看那三行字:“这样一写,志远叔就回不了别的话了。“ 于墨澜把笔放下。 “先把这条线占住。“于墨澜说,“志远把那边的人和地拢住,我们把这边的口子往里推。“ 小雨端起自己的碗,走去水池边。 夜里,于墨澜把那张附告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回执和附告并排搁在桌上,灯一照,纸里的纤维都浮了出来。 白天登记册上那“荆“字一直没从脑子里下去。嘉余要把人和地拢住,渝都要把格子占住。谁想多带一句别的话,纸上都没地方。 第289章 收口 第289章收口(第1/2页) 2029年8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801天。 下工的时候天还没暗透。码头那边最后一趟装卸刚收,吊臂往回摆,钢索在半空里荡了两下,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于墨澜从调度台上下来,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走了几步才把气捋顺。 杨滨蹲在调度站门口的台阶上,布包夹在两膝之间。看见于墨澜出来,他站起身,把包递过去。 “搞好了。“ 于墨澜接过来没急着打开。旁边那条灯坏了,他走到另一盏灯底下才解扣子。 两张纸。第一张最上头写着“散线“。 名单不长,十来个人,每个后面跟着两三句话。于墨澜从头看到尾,没出声。杨滨这几天腿没停过,港务站、仓库、通信组、分诊站门口,逢人就聊,聊完回来一笔一笔记。不是空话——郑守山后头写的是“泊位事能说上话,别的不掺和“;蒋素云写的是“数字干净,嘴更干净“;吴秉德写的是“原来是港务的,现在管聚居点,别碰。” 第二张是嘉余自己人碰上的麻烦。 于墨澜的目光停在第三行。李易。到处指派,七次夜台,三次急处置。活干了,主名经常落不到他头上。末尾两个字:韩荣。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其实不用看。李医生被折腾这件事,从杨滨第一次在对讲机里提起,到三天前那个晚上,他都知道。快断气的孩子接进分诊站、他的主管韩荣整夜不见人影,第二天却站在联检口翻附记的人身后指指点点,这事梁章跟他说了。他一直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时候没到。 “你去仓库跑了那么多趟,“于墨澜把纸折起来,“分诊站那两晚的签领底联,你留心了没有?“ “留了。“杨滨说,“退热液、葡萄糖、纱布,签领全是李医生的手。但夜班补贴落的是韩荣。我还多问了一句,那两夜有没有外领条或者临时借药单。没有。库房那边查过了。“ “联号抄了?“ “抄了。底联联号也对过了。“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自从灾后以来,不是雨就是阴天,没几天正经出过太阳,但杨滨这阵子还是黑了一圈。他跑这些地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嘉余。人散在渝都各个角落里,都靠他来对接。 “明天把联号和底联整好了给我。干干净净的,别有涂改。“ “行。“杨滨应完,犹豫了一下,“头儿,你要干什么?“ 于墨澜没答。他把两张纸揣进口袋,拍了拍杨滨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杨滨的肩胛骨比以前硬了一圈。 回到c段的时候,楼道里的净水龙头在滴水。有人刚打过水走了,地上留了一条湿印子,从龙头底下一直拖到走廊尽头。 于墨澜把水龙头顺手关紧了,推门进屋。小雨已经睡了,缩在床里侧。林芷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粮务的复核单,台灯的光圈刚好把她那一片桌面照亮,其余地方都暗着。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 于墨澜把散线表掏出来搁到桌上,自己去桶里舀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用毛巾擦着脸走回来坐下。 林芷溪已经在看那张纸了。她看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从头到尾顺着扫,而是先翻到最后,再倒回来找她觉得不对的地方。 她在李易那行停了一下,指头往回翻,把补贴和签领的几个关键词又扫了一遍。 “周核销。“她说。 “嗯。“ “补贴和签领的名字不一样,这事可大可小。“她把纸搁下来,两只手叠在桌上,“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这笔账送到周主任面前。当面送。不走正常流程。“ 林芷溪没接。她盯着台灯的灯罩,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走正常流程,这页返回去,周主任自己批个注释就能抹平。谁也看不见。“ “所以不能让他偷偷抹。我当面送过去,他当着我的面看了,以后这笔账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你进得了他的门吗?“ “借路条。郑守山的。“ 林芷溪沉默了几秒。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于墨澜认识她这个动作——她在算风险。 “你想好了?“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周主任不认识你。你一个港务调度拿着粮务的联号跑去医务口翻别人的账,他凭什么听你说?“ “所以你得跟我去。你是粮务的,你那条线上可以对账。你说数字,我说人。“ “我去?“林芷溪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想清楚了。我去了,粮务署那边会有人问。我才在复核二组三周,岗位验证还没过。“ “你去了是因为你在做分内的事,对周核销。联号不对,名字不对,你有义务追。“ 林芷溪看着他。灯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他们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说太多。她看他的眼神从来不评估这件事值不值,只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还缺什么?“她问。 于墨澜吐了口气。他知道这是她松口了。 “梁章那笔。韩荣拿‘黑户‘挡刀,我得把梁章那晚的事做干净。附记和扣工条他有,还缺点东西。那个男人的说法得让他自己写,按手印作证。“ “那个男人“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重了一些。三天前的事于墨澜跟林芷溪讲过了。 林芷溪的手指停了。她看着桌上的纸,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刚死了孩子。你让梁章去找他,让他把孩子死那天晚上的事重新写一遍。“ 于墨澜没回避她的目光:“我知道。但我需要那张纸。没有它,韩荣一句‘黑户‘就能把账推到梁章和李易头上。有了它,梁章那晚的事就有底,这人要是通过了检定,现在就不是黑户,看急诊就只是流程先后的问题。“ 林芷溪低下头。 “你去跟梁章说。“她说,“我不去。这事我说不出口。“ “我去,他夜班。“ 于墨澜起身的时候,往床上看了一眼。小雨翻了个身,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滑出来半截。他走过去把本子塞回去。小雨的眉毛在睡梦里皱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没醒。 警备口在港务区最东边,走过去要穿一条长走廊。这个点走廊里没什么人,顶上的灯管发出病恹恹的白光,把墙上的水渍照得一条一条的。 铁闸门半合着。里头只亮一盏灯,梁章坐在值班椅上,值守夹搁在膝盖上,人没写东西,就那么坐着。他胳膊肘撑在扶手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一点不像个站过岗的军人。 于墨澜敲了两下铁栏。 梁章抬头,看见是他,站起来把闸门拉开一点。 “有件事。“于墨澜站在闸门外头没进去,“明天天亮,你去南坡转住棚,找那天晚上抱孩子来的那个男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9章收口(第2/2页) 梁章的手搭在闸门横杆上。扣工条、联检口的盘问、韩荣在旁边说风凉话,他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但于墨澜看得出来——三天了,这件事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还没消。 “找他干什么?“ “让他写一份说明。那天晚上的事,他记得什么就写什么。谁开的闸,谁接的诊,孩子什么时候送进去的,他什么时候过的联检。写在纸上,按手印。“ 梁章没有马上答。他松开横杆,手垂到身侧,攥了一下。 “人我放了,但孩子都没了。“ “我知道。“ “我去找他,让他把那天晚上的事再过一遍……“梁章吸了口气,“老于,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他刚埋了孩子。我扣半天工认就认了。“ 于墨澜站在那里,没有挪开视线。走廊那头有个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在这种安静里显得特别响。 “我知道。“他说,“但我需要那张纸。你跟他说,那天晚上是你开的门。你因为这件事挨了处分。孩子死了不是你耽误的,他把那晚的事写清楚,是还你人情。他写了,你那晚做的事就不是白挨罚。“ “你要干什么?” “帮李医生弄韩荣。” 梁章低下头看着地面。值班椅旁边那盏灯的光照在他脚尖上,影子拉得很长。 “行。“他声音比刚才硬了,“天亮就去。“ 于墨澜点了下头,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闸门合上的声音。 港务调度站离警备口不远,隔着一个坡。于墨澜下坡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夜里的码头能听见江水的声音,在深处流动,闷闷的,像城市底下另有一条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调度站的灯还亮着。窗户开了半扇,里头的烟味往外飘。郑守山一个人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明天的泊位表,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瘾大,但这年头舍不得点,总是叼着,把滤嘴咬出牙印子,一吸全是口水。于墨澜看见好几次了。 “郑哥。“于墨澜进了屋。 郑守山抬眼。于墨澜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堆泊位单据。 “借一张路条。“于墨澜说。 郑守山没动。他把嘴边那根烟拿下来,拇指在滤嘴上捏了两下,又插回烟盒里。 “去哪儿?“他问。 “分诊站楼上。找周畅。“ “周主任。“郑守山纠正了他一下,语气不重,“医务线不归我管。“ “我不要你管。就借一条路。“ “拿什么去?“ “一笔账。分诊站前台的夜台补贴和耗材签领,名字对不上。周核销会给他返签,我先当面送到他桌上。“ 郑守山歪着头看于墨澜,眼神里有一种于墨澜在别人身上很少见到的东西。 “你送到了,他就得管?“他没问账是哪来的。 “他不管,这笔走正常流程还是会返回来。但我当面送过去,他就不能悄悄补签了事。他当着我的面看了,以后再出事,他赖不掉。“ “你真正想干什么?“郑守山又把烟掏了出来。 于墨澜不躲。他把话说了出来。 “李易。你知道的,他是我带的人。李医生是三甲普外主任医师,在嘉余,他一个人吊着所有病号的命。到了江口分诊站,替一个叫韩荣的前台主管值夜、打杂、背锅。活是他干的,名字落不到他头上,补贴他也没领到。三天前有个没来得及检定的,孩子送进来,是他接的手。孩子没救回来,第二天韩荣站在旁边拿‘放黑户看病‘往他和梁章头上扣。“ 于墨澜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抬高,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攥在膝盖上,握成拳头了。三天了,从李易靠在分诊站门边说“没救过来“的那一刻起,这口气他一直在吞。 郑守山听完没接话。他把那根咬过的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你觉得周主任会管。“ “他手里缺人。李易是他派到江口的。一把能救命的刀被他底下的人拿去削铅笔,我得让他知道了。“ “你赌他管。“ “赌。“ 郑守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拉开抽屉,里头翻了一阵,摸出外勤条本子,抽了一张推过来。 “路给你。“他说,“有两句话你记着。第一,你拿的是港务的条子。第二,你把纸放到桌上,让他自己看,他看完你再开口。“ 于墨澜拿过笔填条子。“事由“那栏他想了想,写了四个字:对账送达。 郑守山瞄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叹气。 “写得倒规矩。“ 于墨澜把条子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 “谢了郑哥。“ “别谢。赢了是你的本事,输了别溅我身上。“郑守山把泊位表翻过一页,“还有——我知道你带嘉余的人,也得撑得起来。但是你们在这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渝都水深,别把人家当你练拳的沙袋。“ 于墨澜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后来才意识到自己想说的是“我不是在练拳“。可这话说了也没用。 他出了门。坡上的风带着江面的潮气吹过来,凉得有点扎脸。 回到c段已经很晚了。 门缝里塞着一张小纸条。于墨澜抽出来,凑到走廊的灯底下看。乔麦的字,跟她这个人一样——写得短,写得硬,不拐弯。 【韩荣。这两天我在铜北外勤。明早找我拿手机。】 于墨澜看完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楼道那头有人上夜班出门了,鞋底在台阶上拖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把纸条揣进口袋,推门进屋。 林芷溪还没睡,台灯还开着。她把粮务那页联号又抄了一遍,放在桌上,字比白天工整得多。 他把乔麦的纸条递给她。 林芷溪看了一遍,把纸条放到桌上。 “够了吗?“她问。 “够了。“ 她没再说话。于墨澜在桌边坐下来。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小雨的呼吸声很轻,不用操心。 明天要带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页联号,底联,附记,扣工条,手印说明,照片,一张路条。 都是纸,不出声。但于墨澜要用它咬人。 “不会影响嘉余吧?”她问 “这是渝都的事。”他说。 林芷溪关灯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到了那儿,你说话悠着点。这不是死仇,别把人家逼到墙角,人家才肯回头。“ 于墨澜在黑暗中嗯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290章 对账 第290章对账(第1/2页) 2029年8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802天。 梁章天不亮就去了南坡。 于墨澜去调度站交了早班,回c段的时候将近九点。他一推门,看见门缝底下放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旁边压着附记和扣工条。梁章来过了。 他拿起那张纸。 字很歪。有两个字写错了,用笔尖硬描回去,纸都快划破了。来路、时间、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发烧、谁开的闸门、谁接的诊。最后一行写着: 孩子当夜未能救回。本人次日上午独自通过联检口检定,流水号附后。 “未能救回“四个字底下,墨迹洇开了一小片。也许是笔停得太久。纸上还有一个红色的拇指印,按在最下面,按得很重,都压变形了。 桌上另有一张梁章写的条子,字比那张说明工整得多:流水号对过了,手印他自己按的。我念他写。按完手印他问那天晚上接他孩子的医生还在不在,想谢他。 于墨澜把这张条子看了两遍,放到那张说明上面。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别人。林芷溪一早去粮务了,中午才能回来。小雨去了学习班。 他伸手把纸推到阴影里。 杨滨的东西九点半到的。物资那边核过的底联联号写在一张干净纸上,原始底联一块带来。数字很清楚,一项一项对得上。他把东西放到桌上,看了于墨澜一眼,嘴动了一下。 “不用你去。“于墨澜说。 杨滨嗯了一声,走了。 乔麦的手机是于墨澜自己去楼下拿的。她靠在一楼走廊的墙上,衣服上还带着铜北那边的烟火味。 “前天没来得及拍,昨晚拍了两张照片。“她把手机递过来,没多说。 于墨澜翻了翻。第一张:时间二十六号夜十一点十七分。灰摊顶上的灯照着韩荣半张脸,他低着头在掂手里的东西。第二张:十一点二十九分,亮粉灯的巷口,还是他。像素一般,但脸认得出来。 “铜北灰街那边卖酒,也卖人。“乔麦说,“反正不卖药。“ “小杨跟你说的?” “不是。” 于墨澜把手机揣进口袋。“用完还你。“ 乔麦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她走路从来不出声。 于墨澜把东西检了一遍,路条、联号、底联、附记、扣工条、手印说明、手机。全在口袋里。 林芷溪从粮务署那边回来了。她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复核二组的工牌别在胸口。 “走吧。“她说。 两个人出了c段。 从家属区到分诊站路程不近。于墨澜走在前面,林芷溪走在他右后方半步的地方。他们之间没说话,该说的昨天晚上都说了。 分诊站那栋楼的侧门开着,碘伏的味道从里头往外涌。这种味于墨澜从嘉余的医务室就闻惯了,但分诊站的碘伏更浓,本来这里就是正经的诊所。 楼梯很窄,二楼走廊里挤着人。没有人大声说话,纸夹在胳膊底下或者攥在手里。 周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 于墨澜走到门口,站了一秒钟。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排待收的联单。窗户只开了半扇,热气闷在里头。周畅五十出头的样子,瘦,颧骨高,头发往后梳,两鬓有灰。面前搁着一只瓷杯,杯里的水还冒着白气。 于墨澜敲了两下门框。 周畅抬头。 于墨澜把路条放到桌角。 “周主任。我是港务调度,于墨澜。“他指了下身边,“林芷溪,粮务复核二组的。我们来送一笔账。“ 周畅没出声,他先看路条。港务的条子,郑守山那边出的。然后抬眼看于墨澜,再看林芷溪。 “什么账?“他开了口。 于墨澜把林芷溪抄的那页联号放到桌上。 林芷溪先开口:“二十五号、二十六号两夜,分诊站前台的夜台补贴跟耗材签领对不上。补贴落的是韩荣,签领药品和纱布的是李易。两夜都是。“ 周畅低头看联号,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看得不快。他右手搭在杯子上,始终没端起来。 “你们怎么看到这个的?“ “粮务署周核销。“林芷溪一开口就不紧张了,“补贴走后勤统账,签领走库房。两条单子到粮务署核销的时候要对一口气,这页对不上。今天下午正常走流程也会返回来。我先拿过来,是想让您有个准备。“ 周畅把那页纸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又翻回来。 “就这个?特意送过来?“ 于墨澜把杨滨核过的底联一张张摊在桌上。签领时间、联号、签字人。 【退热液,李易。葡萄糖,李易。纱布,李易。夜台补贴,韩荣。】 周畅翻底联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韩荣进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摞联单,进门的时候正低头翻着什么。抬眼看见桌前站了两个陌生人,脚步慢了一拍。他的目光先落在于墨澜身上,再滑到林芷溪身上,最后落到桌上摊开的那些底联上。 他的表情变化很快。 “主任。“他把联单放到桌边,声音照常。“这两位是?“ “港务和粮务。“周畅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把那页联号推了过去,“你看看。“ 韩荣接过来。他扫了几眼,嘴角绷了一下。 “联号对不上是常有的事。“韩荣把纸放回去,语气还算稳。“前台排班紧,补签补领经常错开。“ 周畅没理他这句,把底联又翻了一张。 “韩荣,二十五号和二十六号两夜,前台谁值的?“ “我。“ “物资签领这两天全是李易签名。你签了什么?“ 韩荣的嘴唇紧了一下。“那两夜出了特情。分诊站缺药,我出去跑了。“ 于墨澜什么都没说。 “跑哪口的药?“周畅问。 “临时找的。几个口子都问了。“韩荣回答。 “单子呢?“ “口头借的。回来没补。“ “两夜都是口头借的?“ 韩荣张了张嘴。于墨澜在这一刻看到他在吞口水。身体比嘴快。 周畅没追。他把底联合在一起,目光回到于墨澜脸上。 “还有什么?“ 韩荣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声音一下高了半截: “主任,我明白了。这两个人是为了前几天那个孩子的事来的。他们那边有个警备的人,私自放了一个黑户进分诊站,李易接的,孩子没救回来。现在拿补贴的账来找茬。“ 门口排队的几个人听见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往里看了一眼,又把脸收回去。靠墙的老头嘀咕了句“黑户也能看病”。有个年轻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韩荣腰板挺了起来。他开始说话了。 “前台是排口。谁先进谁后进,得按身份领号。今天给一个黑户开了口子,明天所有人都会拿着孩子来闯。不能死了一个孩子,就把整个分诊站的规矩掀了。“ 话说到这里,外面的人都听得见。于墨澜几乎能感觉到屋里的空气在微微倾斜。 周畅看了韩荣一眼。“你继续。“ 韩荣继续了。他说规矩,说排号,说黑户不能变成例外。他说得有条有理。 于墨澜必须承认,韩荣不蠢。他在分诊站前台坐了多久就把这套话磨了多久。 于墨澜等他说完。等的时候他没有看韩荣,他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旧茶渍,干了发黄。如果他今天在这间屋子里什么都争不到,那三天来就全白准备了,梁章的扣工白挨了。那个男人的手印白按了。李易还是替韩荣值夜打杂。 韩荣说完了。门口恢复了安静。 于墨澜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纸。 他先放附记。再放扣工条。最后放那张手印说明。 “梁章那晚放了人。“他说。“附记是他当夜写的。扣工第二天下的。他已经认了。“ 他把手印说明推到最上面。 “这是孩子父亲写的。孩子当夜没救回来,他第二天上午就自己过了检定,不是黑户了。流水号在这儿。孩子快死了,差几个小时的顺序。李易是医生,你们也是。“ 周畅拿起那张说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0章对账(第2/2页) 韩荣没有开口,门口的人也没有发出声音。周畅看着那张纸。于墨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在看字,还是在看那个洇开的墨迹,还是在看最下面那个拇指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下来,抬头看韩荣。 “你刚才说你出去跑药。“ “是。“ “哪口的药?“ “退热和止痉。“ “哪口的?“ 韩荣停了一下。“记不清了。“ “两夜都记不清?“ 韩荣的脸上掠过一道什么东西。于墨澜看出来了,人被逼到把谎话说第二遍时就有那种恼怒。 “是口头借的。临时出的——“ 于墨澜把手机拿出来,放到桌上。 屏幕亮着。第一张照片。 “二十六号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他把屏幕划了一下。 “十一点二十九分。这是铜北什么地方。“ 韩荣的脸在手机的光里白了一层。他的嘴动了两下,但最后什么都没出来。 “亮这粉灯的地方不卖药。“于墨澜指着照片说。 于墨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僵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后背从进这间屋子起就没松过。 他的赌注压在周畅身上。如果他判断错了,周畅——周主任完全可以把他和林芷溪一起轰出去,然后找个理由把这笔账压回港务。 韩荣的脸涨红了。“你们跟踪——“ “韩荣。“周主任打断了他。 周主任站起来。他往门口走了几步,朝里间喊了一声。 “李易。“ 里头隔了几秒才有声音。脚步从里面过来,不急。李易推门出来的时候只摘了一只手套,另一只手的指头还是湿的。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的脸很黄,长期不够睡、不够吃、撑到极限的那种黄。 李易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看到于墨澜的时候他目光停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问,也没有任何表示。 “二十五号、二十六号两夜,急处置谁上的手?“周主任问。 “我。“ “韩荣呢?“ “没见到。“ “两夜都没见到?“ “一天前半夜没见。一天从头到尾没见。“ 李易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他看着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灰蒙蒙的天。 “为什么不报?“周主任问。 李易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到周主任脸上。 “忙。“ 就一个字。屋子里轻轻震了一下。 “人送进来就得接。“李易说,“药签了,手上了,人是活着出去还是没出去,都是我的事。前台坐不坐得住人,我管不了。“ 他停了停。 “不管是不是黑户,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有用。“ 他说完这句话,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两只手上全是水痕和碘伏渍,指甲剪得很短。手背有几道旧裂口,已经愈合了,但留了疤。他把手套叠好握在手里,站在那里等周主任说话。 屋子里没有人动。 于墨澜也没说话。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了,只要周畅不是傻子或者装糊涂。 周主任站在桌边。他把桌上的纸又看了一遍。联号、底联、附记、扣工条、手印说明。手机上的照片还亮着。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一下眉。 “三件事。“ 他把杯子搁回去。 “第一件。警备放人的事。附记在,扣工在,检定流水号在。警备不归我管,但接诊这一笔结了。“ 他没有看韩荣。 “第二件。二十五、二十六两夜,前台主值空岗,夜台补贴照领。韩荣,中午之前给我一份书面说明——你人在哪、药从哪拿、为什么没有外领条。写不清楚,先按脱岗挂异常。补贴暂扣。“ 韩荣的脸垂着。他没有反驳。 “第三件。从今天起,谁值的台、谁上的手,就落谁的名。不许再拿‘协助‘两个字糊弄。交接一班一签,空栏再让我看见,整个前台按没交班处理。“ 他看向李易,李易点了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只有一点点。于墨澜看到了。 周主任转回来看韩荣。 “岗表今天不动。缺人手,你先坐着。“ 韩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细微的变化。于墨澜看到了,他知道周主任也看到了。 周主任最后看了于墨澜一眼:“港务的人,手伸得够长。“ “今天粮务来送纸,跟他借个路。不是港务来伸手。“林芷溪说。 周主任眼睛扫了两个人,把那叠纸按了按:“纸我收了。附记、扣工条、这份说明,都留档。以后分诊站的事,先走你们自己口子。别再直接上我这儿。“ “明白。“ 于墨澜把手机从桌上拿回来,揣进口袋。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里看到韩荣弯腰把自己那摞联单抱起来,慢慢走回前台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他拿起笔,手指的僵劲还没过去。 李易没有看任何人。他把手套重新戴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恢复了长期弯腰在台上做手术的人的弧度。 走廊里的人还在排队。碘伏味更重了。门口那个排队的女人还在等。 于墨澜和林芷溪下楼。楼梯很窄,两个人走不并排,林芷溪在前面,于墨澜在后面。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上面传来一声: “李医生。“ 不知道是哪个患者喊的。 李易没有回应。他大概还在里间。 于墨澜在转角处站了一秒。然后继续下楼。 出了侧门,八月底的太阳隔着云层晃了于墨澜的眼,分诊站里面太暗了,于墨澜眯着眼站了两秒钟才缓过来。 林芷溪走在前面,走了十来步才回头。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他没动韩荣。“ “嗯。“ “你想到了?“ 于墨澜没有马上答。他们经过分诊站楼下那块旧布告栏,上面钉着本周的排班表,还没换。韩荣的名字还在前台主值那一栏里。 “人手不够。他动不了。“ “那你觉得够了吗?“ 他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被黑雨打秃了半边的老树,树根把水泥地面拱起了一道裂缝。于墨澜踩过那道裂缝的时候才答。 “他不敢折腾李医生了。够了。“ 林芷溪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回港务站的路上,码头那边有船在卸货,吊臂一下一下地摆。远处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贴着水面。走廊地面上的水迹干得很快,于墨澜和林芷溪的鞋印踩上去,又很快消失了。 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乔麦的手机。周主任收了那叠纸,但那两张照片还在他手里。在外面杀人死人都是家常便饭的这种时候,城里的生活作风实在不算什么问题,官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照片只能证明这人脱了岗,而已。 走到港务站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我进去还个路条。“他说。 林芷溪点了下头。“我先回去。“ 于墨澜走进调度站。郑守山还在桌后面坐着,面前换了一张新的泊位表。 他看见于墨澜进来,没问怎么样,只是把那根叼了一上午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放到桌上。 “条子。“于墨澜把路条放到桌上。 郑守山瞄了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死人没有?“ 于墨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他发现郑守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于墨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调度站的窗户开着,码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味道。 他从兜里掏了掏,给郑守山扔了半盒他卷好没抽的烟,转身走了。 分诊站楼里什么都没有被一下掀翻。韩荣还坐在前台那把椅子上,排班表上的名字还没换。但有一笔账挂在了那张桌子上,李易的名字终于落回到了他自己做的那些事上面。 第291章 升档 第291章升档(第1/2页) 2029年9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807天。 通信窗口排在下午。于墨澜提前十分钟到了通信组,门推开时何妙妙正蹲在地上削一根天线馈线的皮,铜芯氧化发绿,她拿指甲一点一点刮,落在水泥地上一层绿粉。 齐玥已经坐在里面了,登记册摊开在膝盖上,笔搁在嘉余那一栏边。 于墨澜在桌边坐下来。口袋里揣着上一轮回执抄件和自己这一周拟的追问项。上一轮三条附告走出去以后,陈志远那头应该已经收到了。这回报码会按新格式来。 四点四十,何妙妙扣上耳机,把固定报码念了出去。 杂音。长杂音。于墨澜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头没动。 “嘉余营在。陈志远。“ 声音比上次稳。于墨澜凑上去:“新格式。一口气报。“ “在册二百零一。本周新收散户三口,南坡转住。死亡一口,余庆华,腹泻脱水,八月三十号走的。病伤四口,田凯好转能下地,其余三口在养。“ 于墨澜在纸上记。“田凯好转“后面多停了一秒。 “作物。“ “南棚薯豆开收,入仓六十七斤。叶菜二茬照常。西坡红薯活了八成。“ “库存。“ “盐十四天。油没了。太阳能板上月刮坏两块,人力发电吃紧,阴天供电不够。药缺止痛和消炎,纱布碘伏够。“ 何妙妙抬手指了一下秒表。四分了。 “安全。“ “没有外部接触。常新带人巡了两圈,无异常。“ 话停了一下。陈志远的声音再出来的时候沉了一层: “于哥,油断了车就废了。现在纯靠人力,别的撑得住,但别拖太久。“ 于墨澜把“油断“两个字写在纸面上。 “收到。后面格式照这个走。完毕。“ “明白。完毕。“ 何妙妙切掉频段。秒表停在五分四十六秒。 齐玥把数字一项项誊到登记册上。最后一栏“节点状态“,她顿了一下,填了三个字: 【待观察】。 于墨澜看着那三个字。从嘉余挂进渝都通信回路算起,四五轮了,嘉余的定位还是这三个字。 “这栏什么时候能改?“ 齐玥把笔搁下来。“这是联络处要核的,我填的。你要往前推,就走书面渠道。评估请求、数据附件、通信记录、人口变动,全交齐。联络处受理以后吴处长审,审完才动这个。“ “排多久?“ “反正前面有人。“ 于墨澜把回执纸折好揣起来。 “那我走书面的。“他说。 齐玥点了下头。她夹着登记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没回头:“你的回执记录自己留存好,受理时要回溯。“ 说完齐玥就走了。 何妙妙关了机器,加热管暗下来,屋里一下失去了那层暖烘烘的底色。她一边收桌面一边说:“于哥,其他聚居点的我这边也听到了。我们数字不差,但光稳不够,得让看表的人觉得嘉余那个格子值得填。“ “别的点怎么说的?” 何妙妙扫了一眼四周,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能拿东西给渝都,有持续收益。我们目前只出了人。”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何妙妙这姑娘,没白捡她回来。 “谢了。“ “走吧。我锁门。“ 出通信组往调度站走的路上,经过旧坞后头那片机修棚,于墨澜看见里面亮着灯。他拐了进去。 棚里光线暗,门口一盏吊灯缺了半边罩。徐强蹲在一台拖上岸的旧船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拧一只锈死的螺帽。他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修东西也不含糊,到了渝都被编进机修口,这老柴油机几个年轻人连缸体都认不全,还得徐强搭手。 于墨澜在旁边蹲下来,顺手把底座下面一根松了的管线扶住。两个人从荆汉一路走到渝都,八百多天的默契不需要语言安排——谁扶、谁拧、谁递,身体比嘴快。 螺帽吱的一声转了。锈屑从缝里崩出来,溅在两个人手背上。 “怎么样?“于墨澜问。 “东区船坞拖上来的。缸体裂了,活塞环磨剩半圈,密封换了旧货。能顶多久不好说。“徐强拍了一下机壳,闷响。“要是明国还在,这活用不着我。“ 于墨澜没接这句。李明国在嘉余他们两个看着走的,不到一年。 “我没问机器,我问你。”于墨澜说。 “挺好,我本来就修过农机,扳手和枪一样使。这边起码不用担心丢命。” 徐强用破抹布擦手,油渍抹不掉。他站起身。这边伙食明显比在嘉余时好,人没胖,但起码脸上有点血色,手还是那双手,满是旧茧和新伤。 “还有一件。“徐强声音没变调。“机务口排修理单,我看见李易的名字了。他那分诊站制氧机坏了,排第四。前面三台是港务和粮务的。“ “你能帮提?“ “排单提不了。但我修完手头这台,顺手帮他捎上。你跟那边打声招呼,让李医生把型号和缺件清单发过来。“ 于墨澜点了下头。 徐强把扳手搁到工具箱上,又蹭了一遍手,才从身后那个帆布包里翻出一样东西。 一顶小帽子,深蓝色针织的,不是新的,但洗干净了,帽顶缝了个小绒球。 “给小雨的。上回去铜北顺手买的。“他把帽子放到台面上,“快到她生日了吧。“ “我都忘了。”于墨澜拿起来看了看。帽子不大,刚好是小雨的头围。绒球有点歪,线头没藏干净,但颜色好看。 他没说谢。他和徐强之间不用说这个字。从逃出刘庄那天起一路并肩,到嘉余最难的那个冬天两个人背靠背坐在冷库门口守了整夜,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沉默里过完了。徐强的女儿灾难刚来就被洪水冲走了,才上幼儿园,他跟于墨澜碰上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之后他就把小雨当亲侄女看——在绿洲、大坝是这样,到了渝都还是这样。 “小雨挺好。学习班适应了,还能帮老师带小的。“于墨澜把帽子叠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嗯。“徐强应了一个字,但目光在于墨澜脸上停了一会儿。 于墨澜想了想,说了一句:“苏老师的配给升了,b到a。杨滨说的。“ 徐强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抹布。他的手停了一下,直起身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在南山还好?“ “听说试验田出苗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南山那边不好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1章升档(第2/2页) “嗯。“又是一个字。 于墨澜听得出来。徐强和苏玉玉在嘉余的时候走到了一起,到了渝都被分在两个区,一个在港区巡防,一个在南山搞种植,中间隔着一堆坡和一个检查口,住的地方也远,没办法即时联络,两个人的时间对不上。他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于墨澜不知道。徐强没提,他也没问。 他往外走,到了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徐强又蹲回去了。 于墨澜沿路走回港务站,老葛已经走了,桌上留着半杯没喝完的茶根子。外头的光已经发红,江面上的驳船变成一道黑影。 他把今天的夹板搁到调度台上,换了件干衣服,刚打算往c段走,瞄了一眼他桌上,多了一张纸。 于墨澜把纸拿起来,借着外面的光看。是张通知单,上面盖着港务站的章,一行打印字: 【港务调度岗,于墨澜。配给档次由b调整为a,自第33期起执行。】 底下小字写着依据什么条例、经什么评定,有郑守山的签名。 于墨澜翻过来,背面没东西。 他拿上纸回家,推门进去。 天暗了,林芷溪坐在桌边对粮务的对账单,屋里开了灯。小雨趴在床上翻一本旧画册。 于墨澜把通知单放到桌上。“你看看。“ 林芷溪放下笔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b调整为a“上停了停。 “就你一个?“ “港务调度的,通知单上只有我的名字。“ “正好,杨滨不是说玉玉升了嘛,下午我在粮务署翻了这一期的配给变更,把嘉余来的几个名字都查了。“林芷溪把通知单放下来。 “查到什么?“ “李医生升了,b到a。玉玉也是。就你们三个。“ 于墨澜、李易、苏玉玉。嘉余五十号人散在渝都各口,最先被系统认下来的就他们三个。 “你呢?“ “没有我。“她说。 于墨澜坐到桌边,把通知单折了一折。 “升了之后影响什么,我不太清楚。” “b到a,品类券每期多一档油,多两斤米。钢票折算系数从十涨到十二。“林芷溪不用翻规则都记得清,“一个月多出来两百块左右。“ 钢票是民间叫法,就是钢铁城的钞票,只有这里面认。两百块,在这座城市里不算少。够买很多肥皂、衣服,或者存起来办手机卡。 “什么升了?“小雨从画册上抬头。 “配给调了。“于墨澜说,“以后多一点。“ 小雨嘴动了一下,又低头翻画册。 林芷溪去灶台上拿电炉热粥,碱味从锅沿往上冒。于墨澜把通知单收进抽屉,把桌面让出来摆碗。 晚饭还是粥,灾后就没吃过几次干米饭。林芷溪从柜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罐,从里面挑出一块腐乳,放进小碟子。于墨澜筷子尖挑了一点化进粥里,寡淡的米汤有了一点滋味。 “a上面还有几档?”于墨澜忽然开口问。 “没了,一共四档,a是最高的。” “嘉余的人一进来全是带编制的b档是吧?” “对。” “对吗?” “c是活命线,a上面不靠这个。”林芷溪说。 于墨澜没三个人在桌边吃饭。吃了几口,小雨忽然放下筷子。 “妙妙姐是不是跟杨滨哥在一起了?“ 于墨澜把碗放下来。“你听谁说的?“ “乔麦姐。她来家里的时候跟我说的。“小雨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眼睛没抬,“是真的吗?“ 于墨澜看了林芷溪一眼。 林芷溪放下筷子点了一下头:“是真的。小杨买的咸菜罐子都放妙妙桌上了。“ 于墨澜坐在那里想了几秒。 不意外。除了他,杨滨应该是最早认识何妙妙的人,也是最早被何妙妙的机关坑过的人。在嘉余就总往她那头跑,到了渝都更是逢事必找她传话带东西。 “他们在嘉余就在一起吗?“小雨又问了一句。 “不知道,但是杨滨帮她看过门,搬过设备。“于墨澜说。 “噢。“小雨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于墨澜说不太准的东西,应该不是头一回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林芷溪看了于墨澜一眼。 “挺好。“于墨澜说。 是真话。他带出来的五十个人里,有人升了档,有人谈了恋爱。比什么都好。 吃完饭,于墨澜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顶帽子,放到小雨手边。 “你徐强叔给你买的。“ 小雨拿起来看了看,深蓝色的针织帽,帽顶一个小绒球。她往头上一扣,帽檐刚好压到眉毛上方。她跑到门口那面小镜子前头照了照,用手把绒球拨正了。 “好看吗?“她扭头问。 “好看。“林芷溪说。 小雨把帽子摘下来放好。“替我谢谢徐强叔。“ 于墨澜嗯了一声。小雨把帽子又摸了一遍,才去收碗洗碗。门开着,水龙头打开以后,走廊那边哗哗地响。 于墨澜拿了张废纸,空白面朝上。 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嘉余评估请求。 笔停住了。何妙妙下午那句话在脑子里绕——“得让看表的人觉得嘉余那个格子值得填。“ 他开始往下列:人口、产出、通信记录、仓储、库存…… 写了半页,看了一遍。全是数字。齐整,干净,每一项都有回执做底。 可他看着这些数字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不是数字有问题,是这些数字放在这张纸上,跟放在回执上没什么两样。 回执吴秉德早就看过了。 于墨澜想让嘉余从一个声音变成一根线。可怎么变,他还不知道。 林芷溪看见桌上那些字,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别急。先把联络处说的东西准备齐。数据整成能递的样子,格式搞对了再说。“ “我知道。“ “今天升了档,先把脚底下站稳。明天的事明天去碰。“ 于墨澜把废纸放起来。 灯照着桌面。通知单还摊在那儿——b调整为a。在渝都的系统里,他从一个矮格子挪到了一个稍微高一点的格子。格子还是格子,米多了两斤。 但他想要的不只是自己的格子。 是嘉余的。 第292章 门槛 第292章门槛(第1/2页) 2029年9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808天。 于墨澜天没亮就开始整材料。 桌上摊着从到渝都以后攒下来的每一轮回执抄件。 他把人口、伤亡、作物、库存的数字按时间排到一张新纸上。数字往下走,趋势明摆着——人口在涨,作物在产,通信从来没断过。 正式的人数来到二百零一,蔬菜也收了,西坡新开荒地红薯活了八成苗。 可“待观察“三个字,一直没动过。 林芷溪醒了,看他坐在桌边,自己穿好衣服出门去打净水。 上午九点,于墨澜把整好的数据带到港务站。郑守山已经在桌后面了,面前摊着泊位表,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 “郑哥。联络处怎么进?“ 郑守山抬眼看他。“你要干什么?“ “找吴秉德。嘉余的事。“ 郑守山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捏了两下。 “吴秉德不是你想见就见的。联络处在二号楼三层靠内那间。齐玥守门口。你先过齐玥那关。“ “我见过齐玥,她让我交表。“ “认识她不代表她让你进去。我的路条没用,联络处不吃这边的条子。你递书面请求,得登记排号。“ “排多久?“ “看他想不想见你。“ 于墨澜拿着那叠纸出了港务站。 二号楼在港务站往北走一道坡再翻一个坎。路不远,坡陡。天是灰的,九月的闷热从地面往上蒸,后脖子黏糊糊的。坡面的水泥裂了好几道缝,积水把缝里的泥冲成浅沟,鞋底踩上去一滑一滑的。这边黑雨没有荆汉那边黏,但也没好哪去。 二号楼比港务站新,墙面刷过漆。楼梯间很暗,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门边钉着铁牌:联络处。 齐玥坐在门口那张小桌后面,面前码着三摞文件夹。她看见于墨澜,眼皮抬了一下,没意外的样子。 “来干什么?“ “递书面请求。嘉余节点状态评估。“于墨澜把那叠纸搁到桌面上。 齐玥没碰。她先看了他的手,才拿起来翻。从第一页的人口数翻到最后一页的回执时间线,每页停两秒。 “格式不对。“她放下来。 “哪里不对?“ “没有抬头,没有编号,没有请求人岗位信息,没有附件目录。联络处的书面请求有固定格式。你拿张空表自己填。“ 她从桌下面的纸箱里抽出一张空白表递过来。表头印着“渝都联防联络处·外围节点评估请求表“,a4大小,正反两面,分成十几个格子。 于墨澜接过来扫了一遍。格子分得极细——请求人姓名、岗位、编号、所属聚居点名称、当前节点状态、状态码、申请调整事项、调整理由概述、附件清单。最后一栏是“联络处审批意见“,底下三行签名栏空着。 “填好交给我。我转吴处长。他看了排时间。“齐玥说。 于墨澜把空白表折好揣进口袋,又伸手把自己那叠数据拿回来。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里面那扇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瘦脸,颧骨高,眼窝深。衬衫领口解了一颗,但整个人的气质比衣服紧。他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走到齐玥桌前放下来。 “上午铜西那份退了。理由栏你补一下。“ 齐玥接过去:“好。“ 男人转身时看见了于墨澜。目光停了片刻,于墨澜感觉像扫描仪自动扫描,扫完即收。 “嘉余的。“齐玥替于墨澜说了一句。 吴秉德。于墨澜猜出来了。齐玥在第一轮报码那天提过这个名字。何妙妙也提过:桌上联单堆得比机柜高,每天最晚关灯。嘉余的评级是他给的。 吴秉德看了他一眼:“你是于墨澜。“ “是。“ “嘉余什么状态?“ “在册二百零一,有产出,每轮按时报码无间断。请求评估从待观察调整为正式外围节点。“ 吴秉德没马上接话。他的目光扫了一下齐玥桌上于墨澜那叠被退回的纸,停在最上面那页露出的数字上。 “你带的是什么?“ “回执数据。人口变动、产出、库存记录。“ “格式不对。“吴秉德说的跟齐玥一模一样。 “我知道了,齐玥给了我空白表。“ 吴秉德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松,但眼神没松。走廊那头有人经过,脚步响了几下。 “你知道前面排了多少个跟你一样的人?“ 于墨澜没答。 “联络处现在挂着十一个外围观察点。四个已经递了正式评估请求。你进来是第五个。我桌上每天三种单子——接进来的、退出去的、压住不动的。你猜哪种最多。“ “压住的。“ “你填完表递过来,我看了再找你。但先跟你讲清楚。“吴秉德没动作,继续说道,“节点升格不是你写得好就能过的。渝都的资源有限,运力、窗口、粮线,每一项都要跟现有干线线路算配比,这是动整张表的事。“ 于墨澜听着。 吴秉德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你这个点升了格,可能有另一个点被挤掉。准备好了再交。别交半成品。“ 说完他转身走回里间,门带上了。 齐玥低头继续填退件理由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于墨澜站在走廊里。灯管在嗡嗡地响,他手里攥着那张空白评估表,沿原路往回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2章门槛(第2/2页) 下坡时脚步比来时慢。吴秉德的话在脑子里一句一句过。“别交半成品“——他带来的几轮回执数据,人口、产出、库存,齐齐整整。 但格式不对,是半成品。 过港务站门口的时候,梁章正靠在警备口的门框上。手里掐着一截烟头,是真点了的。不知从哪弄来的。 他看见于墨澜的脸色,把烟从嘴边挪开。 “怎么了?“ “被退了。格式不对。“ “什么被退了?“ “嘉余的评估请求。“ 梁章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嘲笑。 “老于。我在部队那会儿,写一份出勤变更都能被退三回。第一回格式不对,第二回措辞不规范,第三回印章少了个角。退到后来才明白,他退你不是嫌你写得烂,是看你能被退几次还愿意再来。这事哪有一遍成的。“ 于墨澜看着他。 “吴秉德见你了?“梁章问。 “没特意见,碰见的。说了几句。“于墨澜说。 “碰见还愿意拦你说几句,那就是门开着。听说联络处管十几个点,那人不讲情。“梁章把烟头在铁栏杆上拧灭了,嵌进缝里,“回去好好填。联检口我天天翻纸,被退的单子可多了。空口写的数字他不认,他要能核验的东西。“ “谢了。“ “不谢。嘉余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 “给我根烟。“ “没有。“梁章说完转身回了警备口。闸门合上,铁杠落入卡槽。 下午,于墨澜跟郑守山请了半天假。郑守山只说了一句“下次活先干完再请。“ 他回到家里,把桌面清空。 桌上留两样东西:齐玥给的空白评估表和回执数据。 他把空白表摊开,十几个格子。请求人岗位信息那栏要填到工号和所属分署——他翻了半天才从工资条上找到工号。“当前节点状态“要填状态码,不是写“待观察“三个字,是填一串编码,他不知道编码是什么。 空着。继续。 他把数据一项项往表里装。人口数、病伤变动、作物种类和产量、库存天数。每一个数字后面标页数和回执联号,做附件对照。 写到“调整理由概述“的时候,笔停了。 六行空格。他盯着那一片空白想了很久。 他开始写。 第一行:嘉余位于铜江中游,衔接荆汉与越央段,是钢铁城辖区最外沿的有人据点。县城旧码头可靠泊,有工业园区旧设施。 第二行:在册二百零一人,分工编组合理,有武装经验、巡逻能力。 第三行:已接入y-4通信回路,报码无脱期,是铜江中游段目前唯一稳定报码点。 写完三行他把笔放下。能摆的都摆了,但他觉得差半截。 林芷溪下工回来,把布包搁在门口。她一眼就看见桌上摊着的表。 “这是格式?“她拿起来从后往前翻。看到“状态码“那栏空着,皱了下眉。 “这栏没填?“ “不知道编码。明天去问齐玥。“ 她继续往前翻,看到“调整理由概述“那三行,手指在第四行空白处点了一下。 “你这三行是在告诉人家你是谁。后面得告诉他,你能替他解决什么问题。“ 于墨澜把笔搁下来想了一会儿。钢铁城现在怕什么?北边的官方?东边和南边的武装势力?干线被拦截?渝都人口一直往城里涌,接收压力也越来越大。 他接着写。 第四行:嘉余位于东线与南线交汇的前沿,可为铜江中游干线提供预警,弥补该段目前的监控空白。 第五行:嘉余正在持续接收周边幸存者,可分流中游段涌向主城区的人口压力。 两行各打一个点,一个是安全,一个是人口。他看了看,觉得还差最后一个。 林芷溪把纸从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前面方向对了。最后一行你给他算一笔账。“她想了想,“他手里的运力和配给是有限的。你得让他觉得,往嘉余拨一点东西,换回来的比花出去的多。“ 于墨澜拿起笔。在第六行写: 嘉余秩序、编组、通信、仓储、安全均已自建成形,接入后以基础补给即可直接激活一个干线节点,综合投入远低于另起新点。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六行——位置、人、通信,安全、缓冲、省钱。 林芷溪凑过来把六行又看了一遍,微微点了一下头: “先这样吧,也不是只有一次机会,把路探明白。” 小雨从学习班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纸堆,侧着身子绕到床边坐下。 “爸,你又在写什么?“ “给嘉余写东西。“ “跟昨天那个一样?“ “差不多。“ 小雨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算术练习,在于墨澜旁边铺到桌上开始做。她写了几行,停下来擦了一个数,重新算,又擦,又算。 于墨澜从旁边瞄了一眼——应用题,算粮食分配的,几个人分几份,剩多少,小升初那个阶段的数学。小雨把最后一个数填进去,自己检查了一遍,拿笔在旁边空白处又验算了一次,才把纸翻过去。 林芷溪把自己粮务的对账单也摊开,娘俩隔着一张桌子各写各的。 于墨澜把夹好的纸摞搁到桌角,用回形针别紧。 第293章 船坞 第293章船坞(第1/2页) 2029年9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809天。 一早于墨澜先去了趟二号楼,把评估表和附件交给齐玥。齐玥翻了一遍,把附件码齐,在登记册上记了一笔。 “等通知。“ 于墨澜下坡回港务站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江面上的雾贴着水走。 调度站里,葛正已经占了窗边那个位子,面前摊着装卸单和一份《渝都联防简报》新刊。他把报纸往于墨澜那边一推。 于墨澜坐下来翻。头版是船期调整和近郊农垦简报。二版多了一块半栏,标题叫“气象与航务提示“——受上游降雨及黑雨酸蚀影响,铜江中游段水位偏高,江心航标腐蚀加速,部分泊位限时使用。各港务口收到本期后,须在三日内完成辖区航标状态核查并上报。 于墨澜把这半栏看了两遍。 二版另有“北方动态“小栏,两段话。第一段说与北方方面的物资互换“按既定框架推进“。第二段说接壤区域“秩序可控,通行正常“。版脚压了一行小字:因对北协调需要,铜江上游段部分运力临时征调,详见内务通告第四十七期。 于墨澜把报纸放回去。葛正从装卸单上抬了一下眼皮。 “看出什么没有?“ “中游航标烂了。水位涨两尺,下游旧码头的接驳口要被淹半截。嘉余就在那段上。“ 葛正嘴角往下一撇,拿笔敲了两下桌面:“郑守山让你今天跟他走旧船坞。别光盯调度表,去看看表底下压着的是什么玩意儿。“ 于墨澜站起来拿夹板。葛正又补了一句,语气很随便:“你昨天去联络处递东西,他知道了。吴秉德早年在港务干过,郑守山是他手底下出来的。“ 船坞在江口往里一层。 人还没走近,味道先顶上来——焊渣、焦油、湿麻绳、死水泡出来的腥气,掺着一股烧机油的苦味。铁板上渗着锈水,往外爬得很慢。 坞里停着一条旧海船。船腹架在铁撑和木垫上,侧舷底下蹲着几个人,焊枪亮一下灭一下,蓝白光在铁板上跳。船壳上的漆只剩斑块,底下全是暗红的锈,补过的地方颜色更深。 郑守山走在前头,朝正在量尺的一个男人喊了一声。 “陆泽。让他看看。“ 陆泽应得不重。他走过来先看于墨澜的鞋,再看他手里的夹板。 “港务站的?“ “嗯。“ “别站宽处。让钢板。“ 话刚落,一块补板从吊索上荡过来,还在滴黑沥青。于墨澜侧身让开,补板晃到船腹旧裂缝处停住。 “这船还能跑?“于墨澜问。 “这船跑过江段也跑过海段。前年趴窝了,去年又拖出来修。“陆泽的手在船壳上敲了两下,薄的地方发虚,实的地方发闷。他敲的时候侧着耳朵听,给船把脉。“壳子不行了,但机器还行。现在这船死一条少一条。“ 中午前后,补板上去了,封边,接着试副机。黑烟一下灌满半个坞口。 陆泽刚把排风帘卷上去,船尾那边过来一个工头,拿着两张修理单和一份货运排期。于墨澜听见他跟郑守山说话。 “这两条都要密封圈,库房只剩一套。东边那条后天送巡护补给,北线那条四天后跑主航道,到下游马口仓提盐和药。先给谁?“ 郑守山把两张单子翻了翻,又看了看排期。他正要开口,于墨澜问了一句: “东边巡护走哪条线?“ 工头愣了一下:“沿江下行,过铜南,绕到观音滩再回来。“ “马口仓在观音滩上游多远?“ 工头想了想:“十几公里。“ “东边回程经过那一段,是空舱。东边回来的时候顺路靠一次马口仓,把盐和药捎回来,北线这趟就不用出了。密封圈给东边,一条船跑两件事。北线留下等下一批圈,不耽误。“ 工头低头对着航线看了一会儿,拿指头顺着回程线路比了比。 “回程靠马口仓多出半天。“ “半天换一条船一个航次。“于墨澜说。 郑守山把两张修理单叠起来递回去:“让东边加一份马口仓的提货委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3章船坞(第2/2页) 工头走了。郑守山把叼了一上午的那根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插回去。 “你脑子里装的不是船。“他看了于墨澜一眼。 于墨澜没接这句。他说的不是什么高明的事,以前跑物流的时候,这叫拼单。一辆车跑两个活,能省就省。只不过车换成了船。 下午试水前,船腹右侧那条旧缝忽然渗出一线水,顺着补板下沿慢慢往下爬。陆泽蹲下摸了一把,站起来。 “停。“ 所有人都停了。他拿刮刀把那段补缝重新刮开,底下那层旧胶发黑,已经脆了。 “底子没刮净。谁他妈干的活这么糙。重来!“ 他没等人回话,就自己拿刮刀贴着铁面往回推,胶翻起来一卷一卷的。于墨澜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把港务表上“延后“两个字和眼前这一段旧缝连到了一起。表上往后挪半格等于一条船重新开膛。 傍晚试水总算过了。旧船从坞里慢慢往外挪,船身擦过护木。江面吃住它的时候水线晃了几下,又慢慢稳了。 陆泽把一张沾油的运力草表递给于墨澜。表上列着几条支线、几条护运、几处待修,还有两道被红笔圈掉的空栏。空栏都靠南,水线更细,旧码头的标记还在。 “这两道为什么空着?“于墨澜问。 “旧线。船不够,码头也烂了半截。“ 于墨澜拇指压住靠南那道空栏。 “以后真要补,先补这条,不用跟主航道抢时窗。船不大的话,这边省。“ 陆泽低头看了看他拇指压的位置,又抬头看他脸,跟他听船壳表情一样。 郑守山站在后面听完了,开口道:“这条线我以前也想过。当时船不够,排不上。“他拍了拍于墨澜的夹板,“先记着,等有船的时候再说。“ 坞口的风大了。 天边压着一层灰,飘过来的雾气,带着一种于墨澜在东边闻过无数次的味道——酸的,涩的。 “要下了。“陆泽抬头看天,“赶紧收,新胶没干透。“ 工人一动,几个人往同一个方向挤,帆布拽起来半边,另一半还拖在地上。 于墨澜已经先踩上湿木垫,伸手去够那条快被风掀起来的帆布边:“南面先盖新胶那段。木箱抬高,别让旧件泡水!吊索先别收,压住这边角。“ 陆泽回头吼了一声:“照他说的干!“ 先前那个被黑烟呛过的年轻工人反应最快,跟着于墨澜一块扑过去。另一头两个人照他点的顺序去抬木箱。 郑守山在后头接上:“老四去拿压条。阿成盯火盆。“ 他把前半步让了出去。坞里的人看见谁先扑上去,手脚就往那个人身上靠。帆布压住以后,船边那一小块地方稳了下来。 第一滴黑雨落在于墨澜手背上,开始没感觉,过了十几秒,皮肤上那一点开始发痒。 他把帆布角拧了一圈绑在吊索扣上,才退回棚底下。手背上那个点已经微微泛红了。 回到港务站已经六点多了,他把手洗了,没事。 老葛还在窗边,玻璃杯里泡着不知道第几遍的茶根子,颜色跟洗碗水差不多。 “看出名堂了?“ 于墨澜把夹板搁到桌上。 葛正端杯子抿了一口:“陆泽在旧坞蹲了八年,你是哪来的他不管,那帮人只认手上活。今天你先扑上去,他们跟你做了。这种事传得比文件快。“葛正拿笔继续对装卸单。 于墨澜拿毛巾擦手:“我没想那么多。” “郑守山今天带你去,不光是让你看船。“葛正把笔夹回指缝里。 “下回给你弄点正经茶叶。”于墨澜说。 于墨澜拿了伞出门。外头黑雨正下着。 回c段的路不长。黑雨不大,但略稠,打在哪嗒嗒响,每一滴落下来都留一个浅灰色的印子。他爬过露天那段,进楼时袖子又湿了半截。还没进屋前,先把衣袖撸起来,在走廊把两只小臂用水冲了,才回屋换衣服。 第294章 彩铅 第294章彩铅(第1/2页) 2029年9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810天。 一早起来走廊里还有酸味。 昨夜那场黑雨下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台上积着一层灰褐色的水膜,干透以后变成一种粗涩的粉,指甲一刮就掉屑。 于墨澜推开窗,外头天色发闷,江面的雾比平时浓,贴着水走。对面楼有人蹲在阳台上刮栏杆锈,还用铁的东西蹭,声音隔着走道传过来,吱吱地响,听得他难受。 手背和手臂昨天在被黑雨溅到的地方不痒了,但还留着一小块浅红。他用凉水冲了一把脸,擦干的时候毛巾蹭了两下手背那个点,还是有一丝涩感。 桌上搁着林芷溪出门前留的条子:粮务加班,下午你和小雨买点菜。 上午在港务站核排表。老葛把新一期调度单推过来,于墨澜一项项往下对。他脑子另一层在转嘉余的事,评估材料前天早上交上去了,齐玥收了登记了,之后没动静。吴秉德什么时候看、看了什么反应,一点不知道。这种等比写材料更磨人,等到中午吃完饭也没消息。 他兜里揣着钢票,下午去接小雨。 出了港务站,楼道地面上还有昨夜冲洗留下的水痕,一层灰白的碱印子。靠外那面墙漆又鼓了几块。黑雨每来一次,这栋楼就旧一层。 学习班在家属区里。教室门口站着几个孩子,挤在走廊边等人来接。宋美瑛的孩子也在里头,背着书包,靠墙站着,不说话。 其实不用接。 港务家属区是封闭的。门岗卡得很死,进出都要登记,未成年附属没有陪同,一律不许出区。 规矩是为了保护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外面那些散户和流民的孩子不一样。走丢了,丢就丢了。有人报案,也有人接报案,但没监控,没记录,人往哪找。死在外头,或者被人煮了,也就是多一具没人认的尸体。 家属区这边不一样。这里的孩子被看住,被记在册,有门、有岗、有规矩。 但说到底,也只是换了个说法。不是让他们更安全,是让他们待在该待的地方。 小雨蹲在台阶上帮一个更小的孩子系鞋带,那孩子的鞋带断了半截,小雨把两头接起来打了个死结,结系得很紧。 “小雨,走了。“于墨澜说。 小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两个人沿家属区的路往供应点走。 昨夜的黑雨把露天那一段打出一层灰印,鞋底踩上去发干,咯吱作响。 对面楼的阳台栏杆上还挂着几件衣服,没有收。布料被雨一泡,发硬、发涩。这种雨下过之后,衣服要么洗净重晾,要么就只能当抹布用。 有一件白背心已经变了色,挂在最外头,风里一下一下翻着。 看样子它以后是打算做抹布了。 供应点在家属区大门口右手边。铁皮棚底下摆了几张桌子,官方交换点挂着牌,卖日用品和基础配给。旁边是居民自己摆的私换摊。 于墨澜先到官方点买肥皂和电池。柜台后面靠墙码着几垛粮袋,这个月他们已经用品类券换过了,这次不领。 最上面那层麻袋是新的,袋面上印着一行外文和一串编号: 【trigo peso:50kg origen: lote:ar-0827-17 humedadmáx.13.5%】 ……下面是条码,看不清。于墨澜多看了一眼。英文和日文的货标他能分得清,这个不知道是哪国语。 “这是啥?”他指着麻袋问。 “面粉,没看见吗。”冷冰冰的回应。 买完东西出来往外走,经过铁皮棚底下的小摊。 摊子不大,几个盆摆在条凳上。萝卜、芥菜疙瘩、几块老姜,全是根茎。叶子菜只有三小把青菜,蔫蔫地靠在盆沿上,叶尖发黄,好像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又被人泼了水救回来的。旁边竖着一块硬纸板,记号笔写的价。 青菜,二十五块一把。 于墨澜站住了。上次他看,十五块一把,都没舍得买。萝卜和芥菜价格也涨了,但不多,就叶子菜涨了将近一倍。 “怎么涨这么多?“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看就是种地的。她头也没怎么抬:“黑雨打的呗。叶子嫩,淋一场烂一片。南山中段那几个大棚顶子漏了,整棚菜叶子全卷了,这批减了快一半。“ “中段几个棚?“ “不知道,反正听说三个大棚漏了,渝都最大的叶菜棚在那块。“女人把盆里那把青菜理了理,“吃根的不怕,红薯用干净水和草木灰冲一冲照长,就叶子遭不住,越嫩越不行。你要买趁早,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 于墨澜没买菜。倒是在旁边一个摊上花二十买了一瓶维生素c片,100片装的,生产日期是2026年。这东西以前也就两块钱。叶子菜吃不了几回,维生素先顶着,不然牙龈总出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4章彩铅(第2/2页) 他拎着东西往前走,脑子里那根弦已经拨上了。 南山那边棚子要是真垮了,这菜还得接着涨。 苏玉玉在南山。消息不多,杨滨和何妙妙零星带过几句——在搞作物选育,试验田出了苗。不知道这场雨她那边怎么样。 他想了想嘉余评估表上“农业“那一栏。南山要是撑不住,嘉余那边能不能撑住?如果嘉余能种更多东西…… 先记着。他看走在前面的女儿。 小雨眼睛四处扫,看摊子上的东西,但没说话。 私换摊上有个男人在卖杂货。工具、旧件、几管密封胶,堆了一桌。桌角搁着一个硬纸盒,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盒面上印着外文商标。盒子很新,落了一层薄灰,灰底下的烫金花纹还在。 小雨经过的时候脚停了一小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脚下的路。 于墨澜都看见了。 灾前他带她去过一次美术用品店,那时候她七岁。她在柜台前站了很久,一根一根摸笔杆上的颜色,最后抱了一盒最便宜的十二色水彩笔回家。那天晚上她趴在地板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家的窗户,窗外有一棵树。树画得不像树,像一团绿色的云。 从临江走的时候带了蜡笔,路上掉了。小雨翻了两遍包,没找到,也没有哭。第二天赶路间隙,她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棵树。 “你先上去。“于墨澜把布袋递过去。 “你干嘛?“小雨回头接过袋子。 “忘买个东西。“ 小雨接过袋子上楼了。 于墨澜折回去。那个盒子还在桌角上。 “这盒多少?“ “五十八。“ 于墨澜把盒子拿起来打开。上下两层,四十八根彩铅笔整齐码在凹槽里,每一根都带着出厂时的蜡封,笔杆上的漆完好。盒子内壁印着德文和英文。灾前的东西,从哪个没砸的仓库里淘出来的。 “三十。“ “灾前这牌子零售两百多呢。四十八色水溶的。“ “灾前的价跟现在没关系。四十。我不买,你继续放这落灰。“ 男人摇了下头。于墨澜转身走了两步。 “四十五。“男人在后面说。 “四十。“脚步没停。 过了几秒。 “行。拿走。“ 四张十块的钢票。男人数了一遍,把盒子推过来。于墨澜吹了吹灰,揣进外套里面,胸口鼓出一小块。 上楼前他在走道里站了一会儿,手摸了摸盒子的棱。 四十块钢票。一把青菜二十五,一盒进口彩铅,一把半叶子菜。 进屋以后小雨在桌前写作业。于墨澜没脱外套。林芷溪刚回来不久,正在切腌萝卜。 他把盒子从内兜掏出来搁到案板边上。 林芷溪放下刀,擦了手打开。四十八根彩铅,两层,颜色深到浅排着,每一根都是新的。她把盒子合上,看着他。 “多少?“ “四十。九月十五,你先收着。“ 林芷溪用一块旧布把盒子包了两层,放到柜子最里面她自己衣服底下。关上柜门,回到案板前拿起刀继续切萝卜。 “今天菜涨了。“于墨澜靠在厨房门框上。“青菜二十五一把了,上次看才十五。黑雨把南山中段大棚打了。“ 林芷溪手没停。“粮务今天也收到通报了。中段四五六号棚报损,叶菜这一茬至少减四成。根茎没事。“ “苏玉玉在西坡那边,她那块应该没垮?“ “她是搞试验田和新品种培育,跟大棚菜不是一条线。但她要是知道菜挨浇了,肯定急。“林芷溪把萝卜拨到碗里,“她那些耐酸品种,本来是要往嘉余方向推的,现在南山自己都缺口子了。“ 于墨澜在想嘉余评估表上“农业“那一栏后面还应该加几行字。 “她跟徐强多久没见了?“于墨澜换了个话题。 “没问过。南山跟铜北不一样,粮食基地隔着检查口,不好过去。“ 于墨澜嗯了一声。 林芷溪擦了手,从厨房门口往外探了一眼。 小雨趴在桌上写字,歪着脑袋。脚上那双鞋前掌开了个缝。不是乔麦做的那双,那双地里穿的。她自己没提过一个字。 “明天把她鞋拿去钉一下。“林芷溪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孩子上次什么时候自己开口要东西。“ 于墨澜想不起来。 “扔了,买新的。”他说。 林芷溪回去继续切菜了。于墨澜走出来坐到桌边,小雨的笔尖在作业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黑了。远处江面上有一条驳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痕。 楼外头,风里又带上了一丝酸味,下一场雨可能又是黑的了。 但他给小雨藏着四十八种颜色。 第295章 口风 第295章口风(第1/2页) 2029年9月8日。 灾难发生后第813天。 孙树发的老婆许翠来港务站的时候,于墨澜刚交完早班。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个子矮,头发散着,穿一件灰褐色的外套,领口往一边歪着,拉链没拉好。她两只手绞在身前,十根指头互相扣着,皮都勒出了印子。 于墨澜是从调度台那头看见她的。他走过去的时候许翠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干的,两只眼底下浮着一层肿。嘴动了两下声音才出来: “于哥——树发没了。“ 对面楼道有人推着空车经过,车轮从拼接处轧过去,响了几下。于墨澜带她到走廊窗台下面。 “今早天没亮我醒了。他不在床上。我去倒水,推了一下洗手间的门。“ 她停下来。手指扣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手背的皮里。 “皮带挂在那根水管上。“ 于墨澜的手按在窗台面上。水泥面粗,有一粒砂硌着掌根。他过了一会儿才从窗台上拿了只杯子,倒了半杯热水递过去。许翠两手包在杯壁上。杯子里的水冒着白气。 “他这阵子一直去铜北灰摊补粮。他那份口粮被人冒领了,我的配给不够两人吃。修正单前两天驳了,驳了那天他回来一声不吭。后面两天也这样。“ 她对着杯子里的水说。 “前天晚上他比平时回来得晚。我问他去哪了,他说灰摊。进了门坐到床上,鞋都没脱。一直坐着。我等不住就睡了。昨天他白天在,没出门,在屋里坐着。晚饭吃了一碗粥。晚上我先睡了。“ 她低下头。 “今早就看见了。“ 于墨澜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对面楼道推车的人折回来了,车轮又轧了两下。 “他除了去灰摊,还碰过什么人么。“ 许翠想了想。“有天晚上他身上有酒味。还拿了点米回来。钢票都在我手里,他没有钱,我问他哪来的,他不说。“ 前两天散线表夹了张条子——孙树发修正申请被驳,签名比对通过。于墨澜当时想的是拖一阵再看看。结果没拖两天。 “孙嫂,后事我来安排。你先回去找个邻居陪着。“ 许翠点了点头,往楼道那头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嘴张了张,最后转身走了。 窗台上那只杯子还在。水凉了,白气散尽了。于墨澜端起来倒进旁边的废水桶里,杯子放回原处。 于墨澜回到调度台前。他把夹板底下那张条子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签名比对通过,不予受理。然后把条子折好放回去。 孙树发不是因为吃不上饭死的。他和许翠两个人都有岗,都有配给。他那份口粮被冒领了修正又驳了,日子紧,但饿不死。 吊死了。 八百多天了,能活下来的人比蟑螂还硬。什么能让他自寻短见? 中午于墨澜去找梁章。梁章在警备口值白班,闸门半开着,值守夹搁在膝盖上。于墨澜在闸门外头跟他说了。 梁章把夹合上:“下午我带人去办。“ 下午三点多,梁章带了两个人去了。人埋在港区东边一片没开发的荒地上,坑不深。许翠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梁章挖完最后一锹土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5章口风(第2/2页) 于墨澜没去。他在调度台前把当天港务装卸的在岗表填完了。填到铜北孙树发那一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他在岗位栏里划了一道横线,移到下一行。 傍晚乔麦从铜北跑外勤回来,经过c段楼道的时候于墨澜在门口拦住她。楼道里声控灯被她的脚步踩亮了一下,又灭了。 “孙树发死了。在宿舍上吊的。“ 乔麦把帆布包从左肩换到右肩。“哪个。“ “大坝老人,耳朵缺一块那个。两口子一起来的。“ “这两天的事?“ “今天早上他老婆发现的。他这阵子去铜北灰摊补粮,前天晚上从灰摊回来以后人就不对了。“于墨澜把许翠说的大致讲了。“他老婆说有一天他身上有酒味,还带了米回来,但钱都不在他手里。“ 乔麦把包带从手里抽了一下。 “哦。” “我想知道他在灰摊上碰见了什么。你帮我查。“ “铜北灰摊我熟。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声控灯灭了。 于墨澜下了楼去机修棚。 棚里还亮着灯。徐强半跪在一台旧水泵旁边,手里捏着一只密封圈在比口径。泵壳上锈水流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他看见于墨澜进来,把密封圈搁到泵盖上。 “老孙死了。“ 徐强直起身来。“哪个老孙,孙树发?“ “半夜在宿舍自己上吊的。许翠今早来找的我。“ 徐强把手在工装裤腿上蹭了两下,走到旁边的铁凳上坐下来。他们两个当年去大坝拆解区查电池的时候怼过老孙。那次之后于墨澜和徐强再遇见他,他总先把视线移开。 “他老婆说他这几天去铜北灰摊补粮。有一回身上有酒味,还带了米回来,但钱不是他的。前天晚上从灰摊回来人就变了,第二天整天在家坐着,半夜挂上了。“ 徐强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一颗螺母捡起来搁到工具箱里。 “他去灰摊干什么。“ “补粮。他那份口粮被冒领了,修正单也驳了。“ “灰摊补粮用不着喝酒。“ 于墨澜靠在棚柱上。码头那边最后一班拖轮正在进位,汽笛声从江面上传过来。 “钢票是我给他的。“ 拖轮的汽笛又闷响了一声。 “他拿去灰摊花的。“ 徐强把那颗螺母在工具箱里推了一下,推到该放的位置。 “你给他钱让他买吃的。他自己拿着去了灰摊,碰见什么人喝了酒。这是他的事。“ 于墨澜嗯了一声。 “我让乔麦去铜北查了。看他到底在灰摊上碰见了什么。“ “乔麦机灵。“徐强站起来,把那只密封圈从泵盖上拿回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口径。“老孙那个人,怕事。在大坝怕,到了嘉余还怕。不知道他在渝都怕的是什么。“ 于墨澜在棚门口站了一下。天已经暗了。码头上的灯把带水的地面照出一层白光。远处那条拖轮已经靠上了泊位,缆绳绷在铁桩上,紧紧的,一声都不响。 第296章 铜北 第296章铜北(第1/2页) 2029年9月11日。 灾难发生后第816天。 乔麦回来了。 她从c段后面那条坡绕上来,时间是晚上九点多。于墨澜在屋里听见楼道那头有人把声控灯跺亮了。 没听见脚步声,敲门声直接响了。他推开门的时候,乔麦站在门口。她的帆布包瘪着,挂在肩上。 “出去说?”乔麦问。 两个人走到楼道尽头。那一截走廊没有灯,窗洞敞着,九月的夜风灌进来。 “查到了。“乔麦说。她把帆布包搁到脚边,背靠在墙上。“但只查到一部分。“ “说。“ “头两天白跑。灰摊上的人换得快,今天问的明天摊都没了。问了十几家,装傻的装傻,不然就当我透明的。第三天才出东西。“ 她拿拇指抠了一下包带上的干泥。 “桥头外缘有一段跟别处不一样。有个人固定在那儿坐着,不卖货,旁边带两个人。灰摊上叫他老刀口,真名苏恒,黑户。干的是信息贩子的活,谁欠谁钱,哪条线换了人,他什么都收。找他得先跟他喝酒,酒喝完了才能找他问话,还要另花钱。“ “孙树发去过他那儿。“ “不是一个人说的。卖米的见过一个缺耳朵的男人往桥头走。收旧件的说那几天有外来的生面孔在打听事。补锅的说老刀口那阵子心情不错。三条消息拼一块,孙树发坐过苏恒的摊。我说的。“ 于墨澜把两只手抄到外套口袋里,拿出手卷烟,递给乔麦,乔麦没接。他自己点上了,楼道里穿堂风一阵一阵的。 “他们聊了什么?“ “这段查不实。他们坐得近,旁边没人敢凑,我也不想跟那人喝酒。但我从两个不同的人嘴里听到了嘉余,我在荆汉住我以前都不知道嘉余,渝都人怎么知道的?倒腾旧药的说老刀口最近放话,手里捏了个新口子,开了不小的数。“ “多少。“ “不确定。有人说几千,有人说上万。灰摊上消息过一道嘴涨一倍,我也分不清哪个是原价。但老刀口不做小买卖。“ 风从窗洞灌进来,又从楼道另一头灌出去。 “嘉余正在申请升格,联络处二号楼贴过告示,灰摊上有人手抄了卖给他,两块钱一份。苏恒专干拼消息的活,对上号卖钱。“ 于墨澜把烟吸了一口。“孙树发去灰摊,应该本来是打听配给被冒领的事。“ “喝酒就是套话。孙树发嘴不紧,套到东西了。我猜的。“乔麦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至于套多深,没人知道。但孙树发要只是说了配给的事,不值这个价,他也不至于寻死。至于他到底说了什么,查不到。“ 她停了一下。 “倒旧药的还提了一句,老刀口那天跟人说,‘水上来的手里沾过大动静‘。他只听到这半句,原话什么意思不确定。“ 她又想了一下。 “二手消息,不确定。“ 楼道里风灌了一阵。远处c段楼底下有人在锁自行车,链条哗啦响了几声。 于墨澜把烟掐了。 “苏恒知道孙树发死了吗?“ “这我上哪知道,你把我当什么了。“ 于墨澜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明天晚上你到我家来。梁章和徐强也叫上。“ “明白。“乔麦拎起包,走了。 第二天港务站的活照常干。上午于墨澜在调度台对嘉南支线补料窗口的排期,老葛在旁边算装卸单。下午他去东二码头盯了一船回收件。郑守山中间只问了一句嘉余评估那边有消息没,于墨澜说还在等。 傍晚,于墨澜让小雨去宋美瑛那边待一会儿。小雨问什么时候回来,于墨澜说晚一点。她拎着书包去隔壁写作业。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林芷溪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了抽屉,桌面擦了一遍。窗帘拉上。 六点半人到齐。 灯开着,折叠桌上搁着一只铝壶和几只水杯,水刚烧的。 林芷溪坐在桌边靠里的位置。梁章站在门口那侧,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档上。徐强站在窗边。乔麦站在离桌最远的地方。 于墨澜把乔麦在铜北查到的东西讲了一遍。孙树发的事在座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说的是乔麦带回来的新东西:苏恒这个人,卖消息的路数,孙树发去过苏恒的摊,苏恒放话手里捏了嘉余的口子,开了价。孙树发到底跟苏恒说了什么,没查到。 “多大的数?“梁章问。 “几千到上万。说法不一。“于墨澜说。“嘉余正在过升格审查。“ 林芷溪先开口。“配给的事不值这个数,也不至于要命。“ “大坝。“于墨澜说。 在座的都是从那边出来的。 “猜的?“梁章说。 “苏恒拿嘉余在开价,这是硬的。猜不猜有区别吗。“乔麦说。 徐强在窗边开口了:“老孙怕的不是苏恒。“ 林芷溪接了一句:“他怕你。所以他回来以后人就变了,反应过来了。“ 于墨澜把杯子端起来。水早凉了。他又放下。 林芷溪说:“这消息只对我们值钱,他在等我们给封口费。“ “不给呢?“梁章说。 “他往联络处递一封信。升格停了不说,往回查,牵出来的不只是我们几个人的事。“于墨澜说。 “找吴秉德?“徐强问。 “不行。我觉得他们已经知道了,但一直没问。但如果我主动说嘉余跟大坝有关,等于摊牌。他想保嘉余也兜不住。“于墨澜说。 梁章把脚从椅子横档上收回来。“给钱不收手。不给钱他捅上去。找上面先把自己交代了。哪条路都是死的。“ 乔麦说:“还有一件事。苏恒放话以后,灰摊上已经有人在打听嘉余了。这里的人对钢铁城外面什么样感兴趣。不止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6章铜北(第2/2页) 屋里安静了。铝壶嘴上的白气慢慢变细。 梁章看了于墨澜一眼。 “做了他。“ 三个字。 林芷溪的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指头按着桌面。乔麦盯着脚边那块地砖。窗外码头高杆灯的白光从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徐强半边脸上。 于墨澜盯着桌上那只壶。壶身映着灯,灯影在铝皮上微微地晃。 “这条路走了就回不来。“ “不走这条路嘉余先回不来了。“梁章说。 于墨澜能听见隔壁有人在走动,大概是宋美瑛在厨房,锅碰了一下灶台。小雨还在那边。 林芷溪开口的时候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 “苏恒后面有没有别人,他手里的东西传出去了没有?“ 乔麦接。“不知道。但这种人消息全存脑子里,不记纸上,不跟人共享。他能靠这个吃饭。“ 于墨澜抬起头,把屋里的人看了一圈。 “做干净。“于墨澜说。 梁章先说实际的。“枪带不出去。家属区出门登记,警备口查得死。城里一响整条街都听见。“ “不用枪。“乔麦说。 所有人看她。 “苏恒身边一直带两个人,正面硬来碰不着他,闹太大会把巡逻队引过来。“她把帆布包的带子从手里绕了一圈又松开。“但这人是个老瓢虫,我蹲的时候有一个晚上看见他自己往粉灯那边拐了一趟。“ 梁章的脚尖从地面收回来了。 “我换身衣服去找他。把他从那两个人中间引出来,引到没人的地方。剩下的我做。“乔麦说。 徐强从窗边看过来。“你?“ 乔麦白了徐强一眼,转头对林芷溪说:“有毛巾吗。“ 林芷溪起身去了厨房,拿了一条回来。乔麦接过去把脸擦了一遍,脖子也擦了。她用手指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皮筋把头发扎紧,外套脱下来搭在帆布包上。 里头一件深色圆领衫,领口旧了,但肩线和脖颈露了出来。 灯照在她擦干净的脸上。煤灰去掉以后五官就分明了。颧骨,眉骨,下颌,一条一条的线。跟刚才扛着帆布包进门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屋里安静了两秒。 “声音。“梁章说。 “滚,我夹不出来。那地方不用靠说话。” 于墨澜看了乔麦一会儿:“他会跟你走。“ “事后我搬不动,得有人在旁边帮忙。主要是别让人看见。“ 徐强从窗边走到桌前面来了。这是他进屋以后第一次挪位置。 “我来。“ 乔麦看了他一眼。 “他要是那天带了人呢?“林芷溪说。 “那就不做了,等机会,回来再想别的。“乔麦说。“但他去嫖带人干嘛。“ “收完怎么处理?“梁章问。 “现在路上没几盏灯,也没监控。桥头往下走,底下水流急。真出意外,我先脱身,徐强断后。最坏的情况——“乔麦没说完。 “什么时候?“徐强问。 乔麦捋了一下头发:“得准备一下。衣服,路线。明天晚上。“ 林芷溪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不会有人报案?” “苏恒又不是正式住民。渝都消失一个黑户,谁去数人头。“乔麦说。 屋里没有人再开口。 于墨澜看了乔麦和徐强。 “动手之前先问清楚。他到底从孙树发嘴里知道了什么,跟谁说过。问完了再办。“ 乔麦拉了一下帆布包的肩带。 于墨澜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码头上灯照着空泊位,缆绳盘在桩脚下。 “这件事出了这间屋子,谁都不提。“ “明白。“梁章说。 于墨澜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叠钢票。手在桌面上方停了一下。钢票搁到桌上。林芷溪从抽屉里又拿了一些出来,摞在旁边。 “城里跑事不能全靠碰面。通讯窗口能办手机卡,一千钢票一张,身份码实名。你们这几周各去办一张。钱从这里出。“ “信号稳吗?“乔麦说。 “卖手机的人说的,主城区和港区能收到。远一点断断续续,可能是2g信号,只能电话短信,凑合用,我跟你嫂子钱不多,你们自己再垫点。“ 于墨澜把钢票分了几份。梁章拿了一份揣进口袋,徐强想说不要,于墨澜瞪了他一眼。乔麦最后拿的,夹进帆布包侧袋。 林芷溪从桌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我去接小雨。“ 门带上了。 屋里剩四个人。梁章最先走,徐强跟在后面,他走过于墨澜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最后是乔麦。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头。 “还有什么话吗?“于墨澜问。 “没了。” 乔麦走了。 于墨澜一个人站在屋里。桌上那水一口都没人碰过。他把杯子里的水倒在一起,回来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林芷溪带小雨回来了。 小雨进门把手摊开给他看。掌心里躺着一枚硬币,比一块钱的小一圈,银白色的,上面的人头和字都不是中文。 “宋阿姨给的。她说从一个货箱底下扫出来的。“ 于墨澜拿起来翻了一下。正面一个人头,侧脸。背面一棵树,树底下有一行小字。他把硬币放回小雨手里。 小雨搁在桌上,用指头拨了一下。硬币旋了几圈,晃了晃,人头朝上停住了。她趴到桌上翻开算术本。 林芷溪从厨房端出饭,碗摆到桌上。铝壶里新烧的水咕咕地响。 灯照着一家三口的桌面。算术本旁边那枚外国硬币,被照到的一面是亮的,另一面暗着。 第297章 口子 第297章口子(第1/2页) 2029年9月14日。 灾难发生后第819天。 凌晨两点,于墨澜坐在港务站调度台旁边的折叠椅上。港务站夜里不开灯,窗玻璃上映着调度台那排仪表盘的绿点,一明一灭。他跟林芷溪说的是今晚值夜班。 楼道那头有脚步,不快。门推开了。 徐强站在门口,鞋帮全是泥,工装袖口湿了一截。 “办完了。“ “问到了吗?“ 徐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沾着的泥已经干了一半。“问了。费了点事。“ “怎么费的?“ “乔麦把他引到小码头,我从后面堵上的。一堵住他就要喊,还反抗。乔麦拿刀戳他腰,我把他嘴捂住了。“ “喊出来了吗?“ “没有。再给一刀就老实了。“ 于墨澜在折叠椅上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然后呢?“ “一开始不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乔麦问他孙树发,他说不认识。我说嘉余的人,他脸就变了。“ 码头那边有一声闷响,像哪条缆绳崩脱了。 “后来说了?“ “乔麦跟他说,你现在说了我们就走,不说就再捅一刀。他想了一会儿说了。“ “说什么?“于墨澜问。 “孙树发喝了酒,提了大坝还有导弹的事。苏恒拿这个对上了嘉余在申请升格的消息,他反过来找孙树发要一万,不然就放风说是他漏的消息。孙树发说没有。“ “然后这姓苏的就乱了。“徐强说,“开始求,说自己就是想搞点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跟别人说过没有?“ “说没有。“ “乔麦呢?“ “左胳膊挨了一下,折叠刀,反手划的,她在库房。“ “你先回去,鞋换了,衣服泡掉。“ 徐强转身出了门,楼道里脚步声很快就没了。 于墨澜拿了手电筒从后门出去。 外头比屋里冷,九月的夜风带着江面上的水腥味,装卸场的水泥地面踩上去滑。他绕过装卸场,从东侧消防梯上了楼。 这个库房平时堆旧配件和防潮布,没人来,门虚掩着。 乔麦坐在一摞防潮布上面,左袖卷到肘弯以上,前臂外侧缠了一条布条,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褐色,有一道没干透的还在往纱布里洇。帆布包搁在旁边,拉链没拉,包里那把折叠刀的刀柄露着半截,上面有暗红色的东西。 她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不用来。“ 于墨澜蹲下去,手电照在她胳膊上,布条底下一道横口子,十来公分,皮肉翻着。 “粉灯巷出来往小码头走,我先动的手,他反应快。“乔麦用右手把左边袖子往上推了推,让于墨澜看得清楚一点,“徐强从后面上来就结束了。“ “他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她想了一下,“无所谓了,都死了。“ “人呢?“ “扔江里了。“ 于墨澜站起来。“我去找李医生。“ “天亮再——“ “现在。“ 李易住b段二楼,敲门的时候三点过了。门开了一条缝,他看了于墨澜一眼,什么也没问,回身穿上外套,拎了药箱跟出来。 库房里手电竖在配件架上,光照天花板折下来,散在四面墙上。李医生戴上手套,拆了布条,碘伏冲洗了两遍,乔麦的胳膊搁在膝盖上始终没动。 “皮肉伤,筋膜没事。“他从药箱里翻出胶布和纱布,把口子边缘对齐,胶布一道道封上,外头裹两层纱布,末端别紧。“一周别沾水。“ 乔麦用右手把袖子放下来。“能不上记录吗?“ “我本子上没有今天晚上。“ 李易收了药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于墨澜一眼,拎着箱子下了楼。 于墨澜把库房门关上。 “你歇一天。“ “不能断,断一天要被问。“ 乔麦把帆布包垫到防潮布上准备躺下。她右手够了一下包的位置,左胳膊不敢用力,身子歪了一下才调整过来。躺下以后她盯着天花板,手电的光还没关,照在发黄的吊顶上。 “哥。“ “嗯。“ “他身边那两个人收摊以后先走了,苏恒是自己往粉灯巷去的。那两个人知不知道他当晚去了哪,我拿不准。“ “那两个人你抽空继续盯着。一次弄三个动静太大。“ 库房门还开着一条缝,走廊的风把防潮布的塑料味往外推。 乔麦的声音从防潮布上面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嘴上说没跟别人讲过。灰摊上的嘴,你信?“ “能拿嘉余开价的人不能留,信不信是另一件事。“ 乔麦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动刀的时候手抖了。“ 于墨澜在门边站住了。 “以前用箭,手不抖。“她把右手搁在肚子上,“今天不一样。“ 于墨澜在门边站了很久。库房外头的风大了一阵又小了,防潮布的边被吹得翻了一下。 “明天还是得上班。“乔麦说。 “嗯。“ “睡了。你也回去。“ 于墨澜把手电关了,库房里暗下来。他带上门,下了楼。 天亮以后于墨澜回港务站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工装,一夜没合眼,眼底下的皮绷着。七点半上调度台,引桥限重的牌子还挂着,排期表又被红铅笔改了一轮,他从头理了一遍,嘉南支线窗口又压了半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7章口子(第2/2页) 上午十点多郑守山下来,手里一张薄纸,走到于墨澜面前搁到桌上。 “联络处递过来的。“ 一页公函,印头是渝都城市联络处资格评审科。 【嘉余聚居点升档申请(编号jy-0814-a):材料审核未通过。请补齐相关证明后重新申报。】 只印了一面。 “什么时候的?“ “今早到站里的,可能前两天就到了,压在散件里。“郑守山看了他一眼,“先缓缓?“ “不缓,我再弄材料重新报。“ 郑守山把手里的笔夹到耳朵上,转身出去了。 于墨澜把那张公函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看印头——资格评审科,不是吴秉德,第三遍看最底下的经办人签,名字是花签,认不出来。 旁边有半行手写的字,很小:“来源需复核“。 他把公函折了两折放进内兜。 中午没去食堂,一个人在调度台前把剩下的排期填完。 老葛从窗口递进来一碗粥和两块咸萝卜,于墨澜一边吃一边对单子。散线表上孙树发那一行还横着一道铅笔线,他在旁边备注栏写了两个字:许翠。 下午一点多乔麦来了。穿长袖,左臂动作慢了半拍,但脸洗过了,头发也重新扎了,跟凌晨库房里那个人判若两人。 她走到于墨澜跟前,从包里摸出两张卡搁到桌角。 联络处通讯窗口办的手机卡,身份码实名登记,一千钢票一张。前天密会分钱的时候于墨澜和林芷溪留的钱,梁章和徐强出门就给乔麦了,说自己的自己办。 “你的。还有我的。“乔麦说,“弄好了。何妙妙帮忙办的,她离得近。“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胳膊怎么样?“ “没事,蹭个破皮。“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笑。 于墨澜把卡翻过来看了一眼号码,随便拿了一张。 “号背下来,不存手机里。城里信号不稳,有事打不通就发短信。“ 乔麦拿出一张纸:“早知道了。号码抄了,我群发一遍给大家自己背。一条一块钱,不找你报销了。手机你自己弄。“ 纸上写了好几个号码,在港务的几个人都有。还有杨滨和苏玉玉的。 于墨澜直接抄了一份。 乔麦把她那张卡和号码条塞进包侧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碰到了胳膊,是停下来回头看了于墨澜一眼。 “嗯?“ 乔麦想说什么,嘴动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没事。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右手在包带上拧了一下,拧得紧。 于墨澜在调度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窗外装卸场绞车又响了一声,有人在喊号。他把乔麦留下来的号码条折好夹到工牌底下,继续对排期。 天黑以后回到家属楼。小雨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压在胳膊底下。林芷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粮务署的调拨草稿。 于墨澜把外套脱了挂到门后,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公函展平,放到桌上。 林芷溪看完了,把纸推到桌面中间。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可能前两天就到了联络处,压着没送。“ “理由就这一句?材料不齐?“ “没写具体缺什么。“ “这是资格评审科,另一个口子。正常退件会写清缺什么,这张没写。“ 小雨翻了个身,作业本从胳膊底下滑出来,于墨澜伸手接住搁回桌上。两个人都停了停。 “乔麦呢?“ “办完了,左胳膊挂了一刀,皮外伤,李医生处理的,没上记录。“ 林芷溪把铅笔搁到调拨草稿上面。 “干净吗?“ “苏恒说没跟别人讲过,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你觉得驳回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不知道,材料确实有缺口,第一次提交,正常驳也说得过去。“ “时间太近了,“林芷溪说,“灰摊上嘴杂,他人没了,话不一定没了。“ 于墨澜坐到桌边。台灯底座下面压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灾前的。 “我明天得去铜北探个风。“ “大坝是导弹打的,陈老大那片也是导弹清的。上面怕沧陵有人活下来翻旧账。联络处到底有没有存档?“林芷溪说,“存了的话里头有什么,写了谁的名字,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嘉余露了多少。他们做的事他们不想说,我们借刀杀人的事也不能说。“ “我来想办法,“林芷溪说,“粮务署管全境配给,包括外面的聚居点,跟联络处有材料往来。我现在转正了,顺那条线看看能不能摸到档案口。“ “你小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黑透了。 桌上那张公函被台灯照着,“未通过“三个字印得比旁边的都粗。于墨澜把公函翻过去,背面朝上,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大坝。存档。人名。 写完把纸折好搁进抽屉。林芷溪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算调拨草稿。 第298章 吃鱼 第298章吃鱼(第1/2页) 2029年9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820天。 上午的活干完以后于墨澜跟老葛打了个招呼,说下午有事晚到,老葛嗯了一声,没问去哪。 于墨澜没舍得钱坐公交,从港区检查口出去沿公路走了半个小时,走过江大桥。上次来铜北是跟大家一起坐车来的,走路比坐车远得多,到桥头的时候腿已经酸了。 中午的灰摊比上次来的时候人更多,摊位挤得走道只够两个人并肩。他不太认路,凭上次的印象往里走。 经过桥头外缘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乔麦说过的苏恒那个位置空着,没看见什么跟班。地上有几个烟头,旁边的石墩子被搬走了一个,留了一个圆圈印。 往前走了一段,靠江那一侧有个瘦高个蹲在一只塑料桶旁边,桶里养着两条鱼,都不大,最大的巴掌半长,灰黑色的鳞,嘴在水面上一张一合。 黑雨以后江里的鱼越来越少,酸度高的时候成片翻白肚,能活下来的都是硬骨头,活的更难碰上。这人大概是自己编网在支流口守了好几天才攒下这两条。 “多少。“ “三百五一条。“ 于墨澜看了看那鱼。灾前这种杂鱼几块钱一斤都没人要。 “两条都要呢。“ “六百。少一块不卖。“瘦高个连头都没抬,“活的,铜江里捞的,你去别处看看还有没有第二家。“ 于墨澜蹲下去看了看桶里的水,鱼确实是活的,鳃在动。 “五百,两条。“ “五百八。一天都捞不到一条。“ “五百五。你看有几个人舍得买,你摆这不是等鱼饿瘦了自己吃吧。“ 瘦高个想了想,伸手把两条鱼一起捞出来装进旧塑料袋,鱼在袋子里弹了几下。 五百五十块钢票。五天半的工钱。于墨澜把钱数了两遍递过去:“帮我杀了。” 旁边摊上有调料。一块火锅底料用油纸包着,说是灾前老料库存,开价一百五,又买了一小把干花椒和半把干辣椒,五十。于墨澜还了半天价,底料一百二成交,花椒辣椒四十。七百一。七天的工钱。 付完钱于墨澜没急着走,蹲在调料摊边上把东西归拢了一下,顺嘴跟卖调料的聊了两句。“生意怎么样,这一带人多了不少。“ “多是多了,都是他妈的黑户,穷,还得防偷,买东西的没多。“卖调料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手里搓着一截麻绳,边搓边往旁边瞟,“看的多买的少,手里都紧。“ “桥头那边呢,以前挺热闹。“ “桥头?“瘦男人想了想,“你说那个卖信的?好像是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我也不去那一截。“ 于墨澜把花椒往袋子里倒,“我是港务站那边的,最近接了批货走铜江下游上来的,想问问那边什么情况,荆汉、沧陵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瘦男人手里的麻绳停了一下。“那边的事我不清楚。“他把麻绳塞进口袋里,开始整理摊面上的瓶瓶罐罐,不看于墨澜了。 于墨澜站起来准备走,旁边修东西的棚子里一个老头正拿镊子夹弹簧,听见于墨澜说沧陵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弹簧从镊子上弹出去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以后头没再抬。 于墨澜提着鱼和调料走了。回去的路上经过桥头,苏恒原来坐的那个位置从右手边过了一下。去年的今天他在大坝,今年他提着两条鱼,花了七天的工钱。 回到家属楼的时候林芷溪已经在厨房了,他把鱼和调料搁到案板上。 “不大。“ “够了。“林芷溪把鱼翻了一面,“活的?“ “活的,他帮着杀了,内脏没扔。算调料七百一,全部。“ 林芷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贵,拿菜刀背拍了一下鱼头,开始刮鳞。 “今晚人多,汤底多放水,鱼切薄片,够蘸一轮就行,剩下的汤泡饭。留一小碗给宋美瑛。小雨最近总去她家。“ 傍晚六点前后人陆续到了,于墨澜发短信叫的。 第一个来的是杨滨,他带了一小袋盐,说是物资口分剩的,手里还拎着个旧饭盒,打开一看是两块面饼子,自己下午蒸的。 “怕不够。“他把饼子搁到桌上。 第二个是何妙妙,空着手,进门鼻子吸了两下,“啊,这味。“ 梁章和徐强一前一后上来的。梁章手里拎着半瓶白酒,瓶身上没商标,不知道从哪弄的,他把酒往桌上一搁。 徐强什么都没带,他在门口把鞋底在台阶上蹭了蹭才进来,进来以后站着。 苏玉玉最后到,她是从南山粮食基地赶过来的,她爬不惯梯坎,额头上还挂着汗。进门的时候徐强正站在窗边,两个人对上了目光,苏玉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桌边坐下了。 乔麦跟苏玉玉一起进来,两个人在楼下碰上的。乔麦穿长袖,左胳膊动作慢半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于墨澜看得出来。 “李医生呢?“何妙妙问。 “来不了,今晚排了两台。“于墨澜说,“不过韩荣调走以后他底下补了两个助手,杂活不用他干了,比以前强。“ “早该这样。“梁章拧开酒瓶盖闻了闻,“那孙子不会记仇吧。“ “怎么说也是个医生,不至于往死里弄他。”于墨澜说。 屋里坐不下这么多人,桌边挤了林芷溪、小雨、苏玉玉和杨滨,何妙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梁章端着碗站着,徐强站在窗边位置没挪,但碗端起来以后目光时不时从碗沿上方扫一眼苏玉玉那边。乔麦蹲在门口那侧,包搁在脚边。 林芷溪从厨房端出一口铝锅搁到桌中间,锅里鱼片浮在红油汤底上面,花椒和干辣椒铺了一层,老火锅底料化开以后的那股味道盖住了整间屋子,九月的窗户开着半扇,楼道里肯定也闻得到。 小雨把脸凑过去。“辣。“ “不怕就多吃,怕就泡饭。“林芷溪给她盛了一碗,鱼片两块,汤浇了半碗。 梁章第一个给自己盛满了,鱼片捞了四五块,汤浇到碗沿,端起来呼哧呼哧喝了两口,嘴边挂了一圈红油。“操,真他妈香。上次吃鱼什么时候来着?大坝溢洪道里捞的不算。“ “那个重金属超标,你们还吃。“苏玉玉说。 “超标的也比嘉余的稀粥强。“梁章又捞了一块。 桌上安静了一下。 他们在吃鱼,嘉余那边二百多口人还没到温饱线。 何妙妙打破了这个安静:“没看出来啊梁科长,以前在嘉余你话都没这么多,到渝都以后嘴皮子见长。“ 梁章端着碗停了一下。他把嘴边的红油拿袖子蹭了蹭。 “这两年见死人太多了。“他说,“天天不是这个挂了就是那个出事了,有什么可聊的。到了渝都难得活得像个人,多说两句怎么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下,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因为嘉余的粥,这次是因为梁章突然说了句正经话。 “行了行了,吃吧吃吧。“梁章自己把话岔过去了,嘬了一口酒。 徐强碗端在手里,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把鱼骨搁在碗沿上码齐。 小雨吃到一半抬起头,看了徐强一眼。她放下筷子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徐强跟前。 “徐强叔,上次那个帽子,谢谢。“ 徐强端着碗手没动。他看着小雨的脸,这孩子去年还不到他胸口,今年已经快到他肩膀了。深蓝色的针织帽她挂在墙上,手腕上那块西铁城表还在。 他的眼睛湿了一下,很快,他低头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 “不客气。“ 梁章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老徐你感动个什么劲,小雨都比你扛得住。“ “你嘴里能不能有个正经的。“苏玉玉说。 “正经的来了。“梁章把筷子一指苏玉玉又一指徐强,“你俩到底什么时候说清楚?全楼道就你们自己觉得瞒得住。“ 苏玉玉手里的筷子停了,徐强把碗放下了。 何妙妙在小板凳上往前探了一下,杨滨默默低头吃饭。乔麦蹲在门口那边,嘴角翘了一下。 “没什么好瞒的,“苏玉玉说,声音不高但没躲,“在嘉余那时候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8章吃鱼(第2/2页) “早知道了。“乔麦在门口接了一句。 “我也知道。“何妙妙说。 “连我都知道。“杨滨说。他这句话是今晚主动说的最长一句了。 林芷溪没开口,她给苏玉玉碗里多夹了一块鱼。 徐强看了苏玉玉一眼,苏玉玉没回头,但耳朵红了。 “行了行了,“梁章灌了一口汤,“操,比我喝的酒还上头。“ 乔麦筷子准,她挑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没蘸汤直接吃了,左手搁在膝盖上始终没怎么用力。 “你那个港务外勤到底干什么活?“何妙妙问她,“从来不说。“ “跑腿打杂,“乔麦嚼着鱼,“今天去铜西送单子,明天去南坡对回执,后天又调回港区搬东西,哪缺人往哪塞。上班时间不自由,工时总被扣,这个月已经扣了三次了。“ “扣工时?凭什么?“何妙妙说。 “外勤嘛,跑一趟回来晚了半小时就算迟到。“乔麦把鱼骨吐在碗沿上,“不过有个好处,坐公交不花钱,外勤证一亮直接上。“ 杨滨说:“下次让你跑联络处那条线。“ “不行,我不认人。“乔麦又夹了一块鱼,挪了挪胳膊。 苏玉玉吃了两口,把碗里的花椒粒拣出来搁在桌面上凑近看了看。“这花椒品种不错,铜北买的?“ “二十块一把。“于墨澜说。 “今年南山三号棚那批椒苗全枯了,酸雨打的,这种品种耐旱不耐酸,种子比果子值钱。还有剩的没,回头我试试能不能发出来。“ 何妙妙吸了一大口汤被花椒麻到了,嘴张着哈了两口气,眼睛眯成一条缝。 梁章拿筷子指着她,“你这吃法跟猫舔碗似的。“ “你管我!“何妙妙用手背扇着嘴,缓过来又捞了一块,“我在嘉余连条鱼毛都没见过。“ “我不管。小杨管不了。” 杨滨默默吃完了一碗,站起来自己添了半碗汤泡饭,回来的时候把锅沿滴下来的汤擦了,然后他把自己带的两块饼子掰碎了泡进汤里推到桌中间。“不够的人拿这个垫。“ 小雨碗里的鱼不多,她没挑大块的,汤泡了饭一口一口吃,碗底见了白才放下筷子。 林芷溪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的,她的碗里有两片鱼和小半碗汤,鱼是她切的,最薄的那几片留给了自己。 锅见底了,红油汤还剩一些。林芷溪盛了一小碗鱼汤搁了两片鱼肉进去。 “小雨,给宋阿姨端过去,在那边画一会儿。“ 小雨接过碗,走之前看了看桌上。林芷溪把旧布包着的盒子从厨房拿出来搁到她面前。 “先拆了再去。你爸买的。“ 小雨把碗搁在桌上,打开旧布。 盒子,硬纸板的,擦得干干净净。盖子上印着德文和英文。 她打开盖子。 四十八根彩色铅笔在凹槽里,颜色从深到浅排着,笔杆上的漆完好无损,上面一层暖色,下面一层冷色。 小雨盯着那些颜色看了很久。她拿出一根——正红色的那根,指甲把蜡封碾碎了,在桌上一张废纸上划了一道,红色的,很亮。然后拿了一根赭石色的在旁边勾了几笔。 她把两根笔放回凹槽里,盖子合上,两只手按在盒子上面。 “谢谢。“ 梁章清了一下嗓子,何妙妙低头搓了搓手指,苏玉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林芷溪摸了一下小雨的头发。“去吧,汤别洒了。“ 小雨一手抱着彩铅盒子一手端着那碗鱼汤,出门的时候楼道声控灯被她的脚步踩亮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何妙妙说:“这东西灾前也不便宜吧。“ “现在砍到四十块。“于墨澜说。 “值。“梁章把酒瓶盖拧开又拧上。“操,我去年送的那罐草莓酱她吃了没。今年忘了。“ 林芷溪没接,于墨澜也没接。小雨已经去了隔壁不在屋里。 “她把草莓酱给了豆芽,“于墨澜说,“大坝临走之前塞给他的。“ 梁章的手停在酒瓶上。 “操。“梁章把酒瓶盖拧死了,这回是真没再往下说。 于墨澜起身去把多余的灯关了,分时段供电快到限额了,剩一盏台灯。桌上的碗已经撤了,梁章剩的白酒还在桌上,没人再喝。 “说正事。“于墨澜说。 “嘉余升档的材料被驳了。“他把公函上的内容说了一遍,“理由是不符合a级边界节点挂接标准,要求补齐材料重新报,经办人签章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来源需复核。“ “什么来源。“梁章说。 “不知道,可能是嘉余人员的来源。“ “大坝。“徐强说。 “有可能,也可能是例行审查查背景,两种都说得过去。“ 林芷溪说:“我在粮务署那边已经开始顺线了,看能不能摸到档案口。“ “今天去铜北买东西的时候我顺便打听了一下,“于墨澜说,“苏恒不见了,灰摊上没人在意,但嘉余这名字偶尔还有人提。“ 乔麦接了一句:“苏恒身边那两个人我还在盯,没动静。“ “手机卡的事,“于墨澜说,“梁章和徐强自己出钱办的,我给你们报——“ “我那一千是跟徐强借的,“梁章说,“下个月还。“ “上次在嘉余借我的烟还没还。“徐强说。 “那是两码事。“ 苏玉玉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大家看了一眼,“我那边信号不太行,打电话断断续续,短信能收到。“ “你跟徐强能联上就行。“林芷溪难得笑了一下。 何妙妙说:“还有一件事,联络处那边通知了,下周起我正式调过去跟齐玥一起做。“ 于墨澜拿水杯喝了一口,“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下午吴秉德签的,联络处现在加上我一共九个人,五个驻渝都四个跑外勤。“她把板凳往前挪了一点,“嘉余的报码窗口我还管,明天下午排好了。“ “明天我要听一下刘胜军那边的情况,志远上次说收成不好,不知道能熬过去不。“ “我记得有四十多口,“杨滨说,“老刘家里再富,也养不起这么多人,粮食缺口不小。“ 梁章把白酒盖子拧死了。“老于,那个‘来源需复核‘——你觉得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窗帘没拉严,外头的光漏进来一条,落在桌面上。 “不知道,但不能等他们来查,得先搞清楚他们手里有什么。“ 屋里安静了。 人散了。梁章第一个走,在门口撞了一下于墨澜的肩膀。徐强跟在后面,走到楼道里的时候苏玉玉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并着肩下了楼,脚步声混在一起,苏玉玉还要赶回南山,徐强送她走一段。 杨滨帮着把最后几只碗端进厨房,和何妙妙一起出门,何妙妙走之前扒着门框往回看了一下厨房,鼻子吸了一下,“下次我和杨滨攒点钱,也请你们吃。“ 乔麦没声。 “养好了再动。多小心。”于墨澜把她送走了,一个人把桌面擦了一遍,梁章那白酒底子他收进了柜子里。 林芷溪去隔壁接小雨。回来的时候小雨抱着彩铅盒子。她把盒子放到桌角,翻出一张纸递给于墨澜。 纸上画了一条鱼,不是小孩画的那种——鱼身用了暖红和赭石两层色,腹部留白,尾鳍从深蓝过渡到灰绿,用笔的方向跟着鳞片的走势,鱼眼是一个黑点旁边点了一小笔高光。水面没有画波浪,只有三四根错开的横线,灰蓝色的,很淡。 整条鱼是侧身的,微微弓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瞬间。 于墨澜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小雨小时候画蓝天太阳房子,路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树,到在嘉余用铅笔画冷库平面图,到现在,四十八种颜色到了她手里不到两个小时,她已经知道怎么用了。 “画得好。“他说。 小雨把纸折好夹进算术本里,趴到桌上继续写作业,彩铅盒子搁在手边,盒盖半开着。 七百一十块钢票的鱼吃完了。四十块钢票的颜色还在。 第299章 禁区 第299章禁区(第1/2页) 2029年9月16日。 灾难发生后第821天。 下午的通信窗口比预想的短。 何妙妙代班,齐玥请假。四点四十接上嘉余,陈志远没等于墨澜起头就开口了:“刘胜军的人到了。“ 于墨澜拿笔在纸上记。陈志远报得快——四十五口,分三批进营,最后一批九月十二号到的。于墨澜听他说完人数就插了一句:“带了什么过来?“ 豆油两桶,四十来斤。存烟三条,白酒几瓶,不算多。工具倒是实在的——锯条、钳子、六角扳手,一批手工具比嘉余原来那些齐全。刘胜军手底下有三个练过的,野猪把他们编进了巡逻。 “头几天怎么样?“ “分粮的时候吵了一回,他那边的人嫌分得少。我和陶涛出来说了两句压住了。“陈志远顿了一下,“刘胜军这个人还行,排班不争,但粮的事他自己盯着,不让别人插手。“ 于墨澜在纸上记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他手底下有没有干过码头的?“ “有两个,老城区渡口装卸的。“ “让他们去看看嘉余靠铜江那段岸。水深、旧栈桥、泊位条件,能不能停平底驳船。有条件就先清出一个船位,下次通话我要情况。“ “码头?“ “东西得有地方卸。“ 何妙妙指了一下秒表。三分半了。于墨澜加快了节奏——粮食,刘胜军带来的存货加上嘉余余粮,到春耕前勉强够。作物,红薯头茬入仓四百三十斤,秋豆还在长。安全,围墙东面有人从外头摸过来,常新发现的时候人跑了,脚印一组,不像散民。野猪加了哨。 秒表过了四分半。于墨澜把笔搁到纸上。 “跟野猪说一件事。孙树发死了,七号晚上,自己上吊的。“ 频道里杂音断了一截。 “……收到。我转给他。“ 五分钟出头,何妙妙切掉频段。 通话结束以后于墨澜把记录纸折好揣进口袋,顺手拿上抽屉里那只牛皮纸口袋——补报材料。齐玥今天不在联络处,何妙妙说她住b段宿舍楼,具体哪间不清楚。 b段在港务站后面,走过去十来分钟。宿舍楼门口有个值班的,五十来岁,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于墨澜瞄了一眼,叫什么饭后。 “找谁?“ “联络处的齐玥。我是港务调度的,给她送材料。“于墨澜把工牌亮了一下。 值班的拿笔在登记簿上记了于墨澜的名字和工号,抬头看了他一眼:“三楼,左手边走到头,307。她今天没出去。“ 于墨澜上了楼。 楼道里暗。灯也是声控的,脚步踩亮一截灭一截。二楼有人在煮什么东西,红薯粥烧焦以后粘在锅底的糊味,整条走廊都是。三楼地面刚拖过还湿着,到了左手尽头,307,门关着。 他敲了两下。 里面有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脚步声,然后门拉开一条缝。 齐玥比上班时瘦一圈。也可能是因为没化那层淡妆。颧骨撑着脸,下巴尖,眼窝深了一点,头发用一根圆珠笔别在脑后,穿一件旧灰色的长袖,袖口洗得起了球。 她看见走廊里站着于墨澜,眉头收了一下,门往回带了两寸。 “你怎么摸到这来的?“ “楼下登了记。联络处锁门了,补报材料得交你。“于墨澜把牛皮纸口袋递过去。 齐玥接了口袋退半步挡在门口,翻了翻里面的纸。门缝里能看见屋里那张桌,不大,上面摊着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灭着——休假还在翻东西。 “格式我明天看。以后有事上班找我。“ 她把口袋夹到胳膊底下要关门。 “等一下。“于墨澜说,“上次驳回公函上,经办人签旁边有半行手写——‘来源需复核‘。“ 齐玥的手搭在门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复核的是什么来源。“ “审批批注,评审科加的,不是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9章禁区(第2/2页) “缺什么项没写。你经手过嘉余的材料,能不能看出来。“ 齐玥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手里那张折好的记录纸上。通信组出来直接过来的,还带着刚才的笔印。 走廊那头有人拎暖瓶上楼,拖鞋踩在湿地上啪嗒啪嗒。齐玥等着。 等那个人拐进另一头的门,走廊安静了,她才把身子往门框边靠了靠,面朝空走廊那一截。 “你那个聚居点的材料过我手的时候,系统里有标注。红的。“ 于墨澜的手在口袋里收紧了。 “内容我权限不够看不到。红标在什么级别的材料上出现我也不清楚。“ 楼下院子里有人泼水,水拍在地上的声音从窗户传上来。 于墨澜想起第一次在通信组见齐玥。她翻登记册,有一页滑开了一瞬——嘉余那栏后面有“来源地关联事件“,下一页露出一个“荆“字,被她的手压住了。她说是旧页。 “你上次在通信组翻登记册,嘉余后面有一页——“ “别提了。“齐玥右手在门框上收紧。“你再往下查,我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写自查报告。你想看到那个?“ 她把门推开了一点,房间里那张桌上摊着文件夹和空白表格,一只水杯搁在角上喝了半截。 “听好了。“齐玥的眼睛对着他。“这地方什么都是临时搭的,今天管事的人明天可能就换了,但档案里的颜色不会变。你不碰它,它就是一个颜色。你碰了,它就是一个案子。“ 于墨澜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只有齐玥房间门缝透出来的光照在他鞋面上。 “那个批注到底是缺项还是——“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缺项。“齐玥把口袋里的补报材料抽出来看了一眼第一页的格式,又塞回去。“也可能不是。别来宿舍了。“ 门关了。 于墨澜在黑走廊里站了几秒。往回走的时候脚步踩亮了声控灯,拖把水印快干了,鞋底踩上去发涩。下楼经过二楼,红薯粥烧糊的味道还没散。 回到家属楼天黑了。林芷溪在桌前算调拨草稿,小雨坐在桌另一头,把昨天画的那条鱼摊在面前,拿了一根灰蓝色的彩铅在鱼身下面添水纹——几道淡淡的横线,画完了歪头看看,又添了一笔。 于墨澜把外套挂到门后坐下来。 “查档的事停了。联络处有红标,碰不得。“ 林芷溪的笔停了。“什么红标?“ “嘉余的材料。齐玥经手的时候看到的。她原话——不碰就是一个颜色,碰了就是一个案子。“ “大坝和陈老大的事。那几发导弹,上面怕有沧陵的人活下来翻旧账。我们从那边出来的,碰了就是往自己身上揽。“林芷溪把笔搁下来,“粮务署那条线呢?“ “你那边也停。顺到联络处材料口就等于碰上了,一样。“ 林芷溪想了几秒。“那怎么办?“ “何妙妙明天去联络处报到。” “她不知道这些事……” “不牵连她。但她在里面做事,时间长了自己会看到些东西,不算我们主动查。“ 于墨澜把通信记录纸搁到桌上。“嘉余那边,刘胜军四十五口并进来了,二百四十六。码头我让陈志远先看条件——将来接配给线,当中转点,得有地方卸货。“ 林芷溪扫了一眼记录纸。“四百三十斤红薯,二百四十六口人,到春耕够吗?“ “勉强。但只要中转点成了,随便漏点就能活。“ 小雨把彩铅放回盒子里,鱼画好了,翻过去背面朝上,趴在桌上用胳膊枕着。 过了一会儿林芷溪说:“许翠的事呢?“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 “老孙的配给被冒领那笔还挂着吧?人死了,单子就没人管了?“ “修正单驳了。签名比对通过。“ “你在粮务署能不能翻到那笔?“ 林芷溪把铅笔搁到桌面上。“我明天看看。“ 第300章 比对 第300章比对(第1/2页) 2029年9月19日。 灾难发生后第824天。 上午于墨澜在调度台核回执。嘉南支线下午有一批散货要卸,排期表上朝阳点的配给船时段跟嘉南窗口撞了半格。他用红铅笔把朝阳点那行往后挪了十五分钟,在旁边注了原因——嘉南窗口承重限制,驳船吃水深了以后靠泊要慢。签了字递给老葛。 老葛接过去扫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又挪“,夹到装卸夹里了。 十点出头调度台座机响了。老葛接的,听了两句把话筒递过来:“粮务署的,找你。“ 林芷溪的声音。粮务署复核组走廊尽头有一部座机,打外线要登记。她声音压得很小,旁边有脚步声路过。 “许翠昨天来粮务署补配窗口了。“ 于墨澜把话筒换了只手。老葛在旁边对装卸单,笔在纸上刮。 “树发的配给本注销了,她那份不影响。窗口那个人在电脑上查了半天,说修正单上个月驳了,签名比对通过,人不在了单子自动关。“ “冒领那笔呢?“ “她问了。窗口说死人的单子不重开。“ 于墨澜拿着话筒。装卸场那边绞车钢缆拉紧的嗡嗡声从窗户传进来。 签名比对通过——系统认定领用签名是孙树发本人的笔迹。但孙树发活着的时候说过不是他签的。人死了,没人再说这句话了。 “她来的时候什么样?“ “不是以前那样了。头发扎了,领子也齐。办完就走了,没多待。“ “那边翻到了吗?“于墨澜问。 “翻到了,下午跟你说。“ 电话挂了。于墨澜把话筒搁回去。 老葛把装卸单翻了一页:“家里的?“ “粮务署的。公事。“ 老葛嗯了一声。他的玻璃杯搁在窗台上。于墨澜上次说给他带点正经茶叶,到现在还没兑现。 “老葛,茶叶的事我记着,下回去铜北灰摊碰上了给你带。“ “别,我这个挺好。“老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表情像在喝酒。“泡到第六遍才出真味。你们年轻人不懂。“ 于墨澜坐回调度台继续核回执。下一页是铜西线的,回程空舱率又上去了——船出去的时候满载配给,回来的时候只带半船回收件。运力浪费。他在备注栏写了一句“铜西回程建议并单“,夹好。 十点多郑守山从楼上下来,手里一张调拨协调单。 “粮务署那边有一批谷物入库的装卸对接要签,你下午顺路送过去盖个章。“ 港务站跟粮务署之间的装卸协调隔几天就要走一次。粮船靠泊以后卸货入库需要两边签字,谁有空谁跑。于墨澜接过来,折好搁到抽屉里。 中午于墨澜在调度站食堂打了饭,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杂粮饼和半碗粥装进饭盒带着。 下午两点多,嘉南支线那批散货卸完了,于墨澜在装卸回执上签了收货确认,跟老葛交代了下午剩下的排期。拿上协调单和饭盒出了港务站,沿坡道往上走。 坡不长但陡。台阶面上裂了好几道缝,缝里卡着碎砂和黑雨留下来的灰白碱渍,鞋底踩上去一下一下地磕。中台区比江口那边安静,楼旧墙也旧,窗缝里透出来的全是纸味和闷气。 上次来这边是给郑守山送入库对账单,那回在楼里碰见了孙树发。 粮务署门口还是那三块牌子——核发处、补配窗、复核二组。核发处窗口前照旧排着人,等着叫号。于墨澜亮了工牌和协调单,值守翻了翻看了港务章,让他进去了。 二楼对接窗口,他把协调单递进去。窗口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翻了两遍,从桌上那摞单子底下抽出一份比了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0章比对(第2/2页) “章在主管那里,得等。你先歇着,等会来拿。“ 于墨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于墨澜找到复核组的办公室,没敲门,在门口站了几秒,林芷溪就看见他了。 过了几分钟,林芷溪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只空水杯。 走廊尽头有一段拐角,拐过去是消防通道的铁门,平时没人走。两个人站在那段拐角里,靠着墙。走廊另一头偶尔有人路过,拐到这边看不见。 于墨澜把饭盒打开靠墙吃。粥凉了,饼也硬了,掰了一半泡在粥里将就嚼。 “孙树发的申诉我找到了,领用记录标的‘本人签领‘,系统标记比对通过。但比对人那一栏是空的。“林芷溪小声说。 “空的?“ “申诉的时候应该有人核对他的材料,在系统里填比对人。这一笔没填。“ “忘了填,还是根本没人看?“ “不知道。系统只看标记,标记是‘通过‘就过了,谁比的不管,他说是本人就是本人。“ “就这一笔?“ “我多拉了几页。比对人空白的,大概十笔里有两三笔。“ 于墨澜嚼着泡软的饼。每十笔两三笔。粮务署管几十万人的配给,窗口每天申诉一大堆。 “蒋素云怎么说?“他问。 “我对账的时候当数据异常提了一句。她管全部的复核。我就问了一句:比对人栏空白的多不多,复核的时候要不要标注。“ “她怎么说?“ “一开始没当回事。她说‘空的多了,窗口忙的时候顾不上填。‘“ 林芷溪把杯子换了只手。 “我追了一句,系统标记是谁打的。她看了我一眼。“ 于墨澜把饼咽下去,等着。 “她说:‘你要查比对流程,那不是复核组的事。检定组出的标记,复核只管对数字。’”林芷溪看了一眼走廊,“然后她说‘你翻出来一堆空的,然后呢?往上报?查整条发放流程,到那一步谁来背?‘“ 消防通道的铁门缝里有风往外漏,带着楼道深处的水泥味。 “最后一句——‘你这个岗干了不到两个月,好好对你的数字。‘“林芷溪说。 于墨澜把饭盒盖上了。 “她说的没错。查下去查的不是一笔账。窗口那么多人,每天几千笔,整个末端都在凑合。蒋素云在这个位子上这么久,这些空的她肯定比你早发现,但她不碰。碰了就得查,得罪整个检定组。“ 林芷溪说:“追不下去了。连查谁失职都没有对象,也没权力查。“ 于墨澜叹了口气:“人死了,账也死了。“ 林芷溪转身往接水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早点回去。“ 于墨澜等她上了楼。把饭盒收好,去窗口拿协调单。章盖好了,窗口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把单子递出来多说了一句:“以后协调单港务章那一栏别盖歪了,上回那张我找了半天才对上。“于墨澜应了一声,折好揣进去。 走出粮务署大门的时候下了台阶,门口那块公示栏钉在墙上——配给调整通知、物资批次表、几个正式节点的配给船排期。 于墨澜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那些名字。朝阳点、桐岭站、南坡转运点——他天天在排期表上对的那些。 嘉余不在上面。 他把手揣进口袋,沿坡道往下走。 坡道还是那段坡道。裂缝里长了几根草,灰绿的,叶尖发黄,根扎在水泥缝里。 第301章 柜子 第301章柜子(第1/2页) 2029年9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825天。 傍晚于墨澜下班回来的时候小雨已经在了。学习班就在家属区里头,走几步的事,不用接。她写完了作业趴在桌上画画,彩铅盒打开着,桌面上散了几根用过的笔。 于墨澜换了鞋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钢票搁到桌角。 “这个月零花钱。五十。省着花,别一次买零碎全花了。“ 小雨抬头看了一眼钢票,又低头继续画。 “妈给过了。也是五十。“ “那就攒着。“ 林芷溪还没下班。于墨澜去厨房烧了壶水,刚把水灌进暖瓶,楼道灯亮了。敲门。 何妙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皱巴巴的,用了不知道几手了。 “来了来了。“她侧身挤进来,先冲小雨扬了一下纸袋。“上次生日我空着手来的,一直欠着。今天碰见好东西了,给你补上。“ 她把纸袋搁到桌上,小雨放下笔打开。 一本灾前的旧画册,铜版纸印刷,封面蹭掉了一块漆,但内页完好。翻开第一页是一片海,蓝得不真实,海面上有几条白色的船。 小雨的手指停在那片蓝上面。渝都没有海。林芷溪家在海边,但都是二老到临江来,小雨出生以后从没去过,也没见过真的海。灾前的世界印在这种纸上,颜色比她手边彩铅里最亮的那根还亮。 “灰摊上淘的,十块钱。“何妙妙在桌边坐下来。“卖书的老头说这本他留了半年了,没人要。谁还看这个?我看见里面颜色多,想起你画画。“ “谢谢妙妙姐。“小雨翻到下一页,一座雪山,白得扎眼。 于墨澜从厨房把两只杯子端过来,一只递给何妙妙,另一只搁到自己这边。开水,没有茶。 “怎么样?联络处。“ 何妙妙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烫了,嘴角咧了一下。她在联络处干了三天,整个人比在通信组的时候绷了一圈。不是身体上的,通信组调频按秒表比这累多了。 “别提了。“她把杯子搁到桌面上,手指在杯上蹭了两下。“头一天齐玥让我排文件夹。绿的是在管的,蓝的是等审的,黄的是退回去重报的。就这三种颜色我排了一整天。排完了她过来翻了一遍,抽出两本,说错了,重来。“ “哪错了?“于墨澜问。 “一本蓝的底下压着半张便条,写了个日期,齐玥说有日期标注的要单独放。我说你一开始没告诉我啊?她看了我一眼,就那种看法——“何妙妙拿手在自己脸前面比了一下,半边脸绷着半边脸不动,“——然后说‘你排完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呢?“ “搬旧册子。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搬出来,按年月重新码。第三天还是搬。通信组的活我闭着眼都能干,到了那边连一个表格的栏位名都跟我以前认的不一样。我说这栏怎么跟通信组那张不一样?齐玥说‘这是联络处的表‘。就这一句。“ 门开了,林芷溪回来了,肩上挎着布包。看见何妙妙在,笑了一下,把包搁到门后钩子上,也倒了杯水坐下来。 “说联络处呢?“ “在说齐玥怎么折腾我。“何妙妙又喝了一口水,这回没烫到。“林姐你是没见她那个办公桌。什么东西放哪个格子,笔筒里的笔尖朝哪边,全有规矩。她每天下班前还要把当天经手的材料清单手抄一份锁进抽屉里。电脑里明明都有,她还要手抄。“ “怕数据被改?“林芷溪说。 何妙妙想了想。“也许吧。但也有可能就是她习惯。这个人什么都要自己过一遍才放心。“她歪了一下头,“说实话我还没碰见过这种人。在通信组信号断了就是断了,修就完了,没人跟你玩这些。联络处那整层楼安安静静的,走廊里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的声音比电台风扇还小。“ “吴秉德呢?“于墨澜问。 “基本看不见。里面那扇门关着,一天开两三次。今天上午进去了一个人,不认识,待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也可能本来就那样。齐玥把那个人的材料收走了,没放到外面的柜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1章柜子(第2/2页) “放哪了?“ “她桌子底下有一个铁皮矮柜,锁着的,不让我碰。我第一天搬东西的时候低头瞄过一眼,里面册子不少,封皮上有印,颜色跟外面柜子里那些不一样。“ 何妙妙说这话的时候在喝水,说完咽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子里,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 于墨澜端着自己的杯子。颜色不一样。齐玥在宿舍门口说过,红的。他没追问。 小雨在桌角翻画册。翻到一页热带雨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很久,那种绿从纸面上涌出来,深的浅的叠在一起,树冠连成一片,底下有溪水,溪水上面飘着光。 现在的渝都九月,窗外是灰的,雨有时是好的,有时是灰的,地上长出来的草叶尖发黄。画册里的那个世界跟窗外不是同一个。 何妙妙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联络处的零碎。比如联络处的内网跟通信组不是一套系统,界面更旧,加载慢;比如齐玥用的那支签字笔是蓝黑色的,跟整个联络处统一用的黑色不一样,何妙妙问了一句为什么用这个颜色,齐玥说“习惯“。 “她就是那种人。“何妙妙总结了一句。“不是故意刁难你。她就是什么东西差一点都不舒服。跟她说话也是,你问一个问题她只回答那个问题,多一个字都没有。“ “习惯就好。“林芷溪说。 “不知道能不能习惯。“何妙妙站起来,把杯子里剩的水一口干了。“行了我走了。明天还得早起,齐玥七点四十五到,我七点五十就算迟到,她那个表比我以前调频还准。“ “路上小心。“于墨澜说。 “嗯。“何妙妙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雨。小雨还在翻画册,翻到一片沙漠,金黄的沙丘连到天边。“回头你画个好看的给我看看。“ “好。“小雨头没抬。 门带上了。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何妙妙的脚步往下走,很快听不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 林芷溪换了双鞋,从布包里拿出复核表摊到桌上。小雨还在翻画册,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慢了下来,一页一页看。于墨澜坐到桌边,拿了杯子喝了口水。 “她说的那个柜子。“林芷溪把笔拿起来,没看于墨澜,目光在复核表上。“封皮上的印颜色不一样。“ 于墨澜嗯了一声。 “齐玥手抄材料清单,用不同颜色的签字笔。她在做标记,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那个柜子里的东西,跟咱们那个——“ “可能有关系。“ 两个人都不往下说了。小雨翻到画册最后一页。一张日落的照片。天边烧成橙红色,底下是一片发黑的海,海面上没有船,只有光。 她看了很久,把画册合上,摞到彩铅盒旁边。 “爸。“ “嗯?“ 小雨的手指在画册封面上慢慢划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 “妙妙姐说她们那边什么都分颜色,什么都锁起来。“ 于墨澜看着她。 “妈上班那个地方,连领粮签名是谁写的都没人看。“ 昨天于墨澜从粮务署回来以后跟林芷溪聊了会,没背着小雨。小雨在旁边写作业,没有插嘴。 小雨说:“一个管太多,一个管太少。但出了事好像都没人管。“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窗外有人在楼下倒水,铝盆碰了一下地面。林芷溪的笔搁在复核表上,手指按着笔杆。 于墨澜看着小雨。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目光落在画册那片海上。 她说完就不说了。 于墨澜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 “去刷牙。“ 小雨把画册和彩铅盒子码齐,去洗漱了。水龙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林芷溪拿起笔,在复核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看了一眼,划掉了。 第302章 转运 第302章转运(第1/2页) 2029年9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830天。 郑守山那把转椅缺了一个轮子,坐上去整个人往右偏。他的脊背跟着这把椅子长出了同一个弧度,衬衫右肩那块布磨得比左边薄了一层。 于墨澜到调度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领口敞着,红铅笔夹在指间,翻前一天的装卸回执,纸角被他捻得软塌塌地耷拉着。他翻东西有个习惯,拇指和食指搓着纸边,每一页停半秒,搓过了才往下翻。 排程表压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痕迹里有些行被划掉又重写,划掉的字迹透过新写的还能看见,上周的决定压着上上周的。文书许杰蹲在门边回执柜前面翻昨天的装卸联,柜门锈住了拉不开,他拿膝盖顶着使劲,铁皮柜发出吱嘎的声响。 楼下装卸场的绞车启动了,钢缆拉紧以后整栋楼跟着颤。每天头一声绞车响的时候调度台都跟着动,这么多天了,于墨澜现在能从振动的频率里分辨出是哪台绞车在转。 早班在卸第一批货,上百号工人的动静从江面飘过来。 泊位现场的值班员从楼下跑上来,鞋底的铁锈粉在地上踩出棕色脚印。他喘了两口才开口—— “三条线撞上了。净水辅料九点到,卸完得中午。药盐那条十点半要走,出港的路让净水船堵着。散货下午要进,码头腾不出来。“ 郑守山把单子摊开比了比,红铅笔画了两道。 老葛在窗边翻回执翻到朝阳点那页按住了:“配给提前半小时,朝阳点的人接得住吗?上次就没接住,船在锚地干等了四十分钟。“ 郑守山搁下笔,拇指在太阳穴上转了两圈。那几条线跑不通,推了这边压那边,解开一个扣子系死另一个。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一点,眼睛盯着排程表上某个点,但什么都没在看。 于墨澜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废纸,空白面朝上。他在纸上画了几笔,粗的细的交汇在一起。两条并一条走,净水卸完回头装药盐一趟带走。码头口不堵,散货正常进,配给不用动。。 他把纸搁到排程表旁边。郑守山扫过去,手指在并单线上划了两下。 “装上药盐吃水够不够?“ “陆泽上周验过这条船,空载一米二,满载一米七八。铜西最浅段测水两米一。“ “两家的货装一条船,收货单怎么走?“ “各签各的。船是一条,账是两本。“ 郑守山红铅笔指头来回量了量那张废纸。铅笔尖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 “下半场你排。“ 于墨澜坐到排程表正面。下午几条线一条条标上去,并单跑起来以后窗口确实松了。九点净水船靠了泊位,缆绳绷紧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铁皮墙跟着哆嗦。散货、配给、回程确认,线一条条走通。 十点出头郑守山下楼去码头签装卸确认,许杰跟在后面搬回执夹。对外口那边的人端着纸夹过去,宋美瑛抱着一摞文件从门口闪过,最上面那本往外滑,她用下巴夹住了。 调度台里剩于墨澜和老葛。老葛端着他那杯已经没有颜色的茶水,偶尔翻一页回执。窗外的绞车换了方向,吊臂转过去的时候链条声拖长了一截。 于墨澜的手机震了。何妙妙。 “于哥,你在调度台不?“ “在。“ “别走。“ 电话挂了。不到三分钟,走廊里一阵胶底鞋拍水泥地的声音,又急又轻。何妙妙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纸被攥出了好几道手指印。她跑过来的,进门喘了一口气,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拿手背蹭了一下也没擦干。 “嘉余被人袭击了。“ 于墨澜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葛端着杯子停在半空,杯口刚到嘴边,没动。 何妙妙把纸摊在桌面上,上面是她用铅笔记的,字挤在一起,有几个写重了看不太清。 “联络处刚收的紧急通报,今天凌晨,东墙方向。通报格式很乱,陈志远自己发的,没走正式流程。“她拿手指点在纸上一个名字旁边。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死了五个。于哥,常新在里面。“ 绞车停了。换吊件的间隙,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调度台里忽然只剩墙外面的风声。 于墨澜站在桌边。 常新。 上次通话陈志远说东墙外发现脚印就是常新报的——那个脚印后来不了了之了,现在人也不了了之了。 何妙妙等了几秒,看了于墨澜一眼,继续往下说。她开口的时候侧过身背对老葛,每个字咬得比刚才实。 “还有黄志刚、周全。刘胜军那边死了两个,他说的快,名字我没认全,有一个是码头装卸的。伤了四个,赵大虎最重,肚子中了一枪,还活着。白朗、桂俊林、廖坤轻伤。对方被打退了,但我们弹药要打光了,枪不够分。“ 于墨澜闭了一下眼。眼皮合上的那一瞬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再睁开的时候铁皮桌面上那张纸条还在。 “我要回嘉余。“ 何妙妙摇头。“你没枪没弹回去能干啥。我问过了,得走审批,最快三天。吴秉德今天不在,齐玥那边走不了加急。嘉余请求支援药和弹药,走正常流程,什么时候批不知道。“ 她又点了一下纸最下面那行,那行字比上面的更潦草。“还有一件,赵大虎那个伤嘉余处理不了,通报上写腹部贯穿,光紧急止血没用。“ 她退到门边的时候回头加了一句:“通报的事,我没走流程就过来了,齐玥那边可能要让我写份检查。紧急情况,回头再说。“ 纸留在桌上。 老葛把杯子慢慢搁到窗台上,杯底碰到铁皮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于墨澜坐回铁皮桌前。他的手搁在排程表上,指腹下面是今天下午的线路,半小时前刚排完的。并单的回程船下午返港,走铜江干线,跑的是丁海的船。铜江干线经过嘉余段。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十几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2章转运(第2/2页) 他的手指在排程表上移了一厘米,从桐岭那行移到回程线上。 桐岭站是个县城大点位,那边分流了渝都将近一万人。配给回程排在这条线后面,下午原本要接一批净水辅料。晚半天,桐岭的一万人明天一整天喝不上水。 桐岭的储水池。嘉余的野猪。一个补不上水,一个活不过三天。 他拿起笔,在回程线旁边写了一行:经嘉余岸段,旧栈桥临时靠泊,加急送号,接重伤员一名转分诊站。字很小,挤在格子线外面。 他又加了两行:嘉余岸段旧栈桥,平底驳船吃水一米五以内可试靠,实际水深待回程船到达后实测回报。在册二百四十六人,九·二五遇袭阵亡五人。伤四人。现二百四十一。 老葛在窗边看见了那几行字。他把手里的回执夹合上了,铁夹子碰到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嘉余不在正式节点名单上。你拿港务的回程线跑编外点的医疗转运,这条线你签了字,上面会来问的。“ “会问就写报告。但回程船靠了嘉余栈桥,岸段水深就有实测数据了。下次再报嘉余挂接,有船靠过,有吃水记录。“ 老葛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停得比平时长。然后他把回执夹翻到下一页继续对数。 “桐岭的净水辅料今晚补不上。“ “我知道。“ 于墨澜拿起座机拨通信组内线。何妙妙接的。 “帮我接一次嘉余的短波窗口。加一次,三分钟够。“ “现在?排班下午四点——“ “加一次。“ 七分钟后座机响了。何妙妙把频段接通,听筒里先涌进来一片密实的杂音。杂音底下陈志远的声音断成几截。 “野猪还活着吗?“ “活着——出血压住了——但他这个伤在营里——扛不过几天。“ “下午有一辆回程船会经过嘉余段,船头叫丁海。你把野猪转到旧栈桥上等,船靠了栈桥直接接人,送渝都分诊站。带几个人,栈桥面上杂物先清掉,有三米宽的面就够。野猪搬的时候腹部不能折,平板担架,带上嘉余能凑的止血料。“ 于墨澜说这些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每句之间不留间隙,嘴在说操作流程,手已经在摸排程表上嘉余那一行。 “还没来得及摸底那边。“ “平底船吃水浅,试一次。“ “……收到。我安排。“ 过了两分半。于墨澜搁下话筒。他在排程表上补了最后一笔:嘉余方面已通知,伤员转运至旧栈桥待接。签字:于墨澜。 笔搁下来的时候他才觉得指肚是湿的。 郑守山从楼下回来了,许杰跟在他后面。 郑守山在门口站了一步,老葛朝他微微摇了下头,很小的动作。郑守山走到桌边,先扫了一遍于墨澜排的下午全部时段,全排清楚了,一条线都没倒挂。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回程线旁边新加的那几行字上,移动得慢了。 “你用回程船去接人。“ “并单省出来的回程线,中途拐一段,不额外占窗口。“ “桐岭那边呢?“ “净水辅料晚半天。“ “报告谁写?“ “我写。“ 郑守山盯着排程表上那行签字看了几秒。 排程表上那行字旁边干干净净,红铅笔始终夹在他手里,一笔都没落。 “明天白班继续。“ 于墨澜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241。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几张类似的纸了,有的压了两道痕,有的压了三道,上面的数字不一样。他把回程线报告单抽出来放到排程表最上面,何妙妙留的那张纸条收进口袋。 他没通知其他人。 回到家属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隔壁宋美瑛家的门开着半扇,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宋美瑛儿子林晓在门口蹲着用一截铁丝戳一个小洞,她在旁边看着孩子。 “小雨吃过了。“宋美瑛对于墨澜说,“芷溪姐今天回来晚,我先带俩孩子吃了饭。“ 林晓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又低下去戳。他盯着那个洞口的专注程度远超过这件事应得的。 于墨澜进了屋。小雨在桌边写作业,灯底下趴着。林芷溪在厨房那头收拾,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 “你那份在锅里温着。”林芷溪说。 于墨澜把外套挂到门后的钩子上,挂歪了,右边比左边低。 “嘉余今天被打了。“ 林芷溪从厨房走出来。她手上还端着一只碗,碗里的水在走的时候晃了一下。 “常新死了。还有黄志刚、周全,刘胜军那边也死了两个。“ 林芷溪把碗搁到桌边,小雨把作业本合上了,没动。 “野猪中了一枪,重伤。下午我私自动了回程船把他转到渝都,能不能接上,后面往哪转还不知道。“ 林芷溪在桌边坐下来,擦了一下手。“其他人呢?“ “白朗、桂俊林、廖坤轻伤。对方撤了,弹药打光了。“ 于墨澜从右面衣袋里掏出何妙妙留的那张纸条,摊开。字蹭花了好几处,但还认得出来。纸面上一道深深的横纹——揣进口袋时碾出来的,刚好从常新两个字上面轧过去。 林芷溪拿过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灯底下飞了一只小虫子,绕着灯罩转。 小雨走到厨房把锅里的饭菜端出来。一碗杂粮饭一碟炒豆角,放到于墨澜面前。饭干了一层硬壳,豆角没什么油星。 “爸。” 于墨澜接过碗,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杂粮梗在喉咙口,嚼了几下咽了。 小雨回去坐下,她把彩铅盒子打开,挑了一根赭石色的,继续画冷库那张画。赭石是一种接近泥土的颜色,不亮也不暗。 灯底下那只飞虫还在绕。 第303章 刀口 第303章刀口(第1/2页) 2029年9月29日。 灾难发生后第834天。 这几天白班总算没出过一次倒挂。 于墨澜和小雨出门前在楼道口碰见宋美瑛。她拎着菜篮从对面过来,篮子里几棵蔫豆角搁在一块布上面。头发往后拢了一把用皮筋扎着,灰绿罩衫领口收得紧。 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林晓——七八是五十六,不是五十八。背完再出门。“ 门里没声了。她转过来看了于墨澜一眼。 “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于墨澜摇了一下头。宋美瑛弯腰看了一下小雨书包带上那个快断的线头,用手指拧了两圈。 “小雨今天跟我,你忙你的。“ 小雨点了一下头。 出了楼道,于墨澜在拐角碰见乔麦。她从对面过来,左臂吊在胸前,旧纱布颜色灰了,袖口板结成块,硬得能竖起来。右手拎着一只帆布袋,要去上班。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就停了脚。昨天那条胳膊还能微微动,今天整个人往左边歪得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吊带勒进锁骨,每走一步左肩就往下沉一截。她的脸比前天又窄了一圈,颧骨顶出来,眼下发青。 “你那个胳膊不对。“ 乔麦拿右手把吊带往上提了一下。“没事。昨晚热了一阵,今早退了。“ 于墨澜伸手把她帆布袋接过来。“你的活请假。跟我走一趟。“ 乔麦站在原地。“去哪?“ “分诊站。“ “我排不上。“ “我来排。“ 乔麦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跟上了。 九月底的太阳还在云后面,照不进巷子两侧,风从巷口过来,嗓子底下发涩。路上碰见联防编队的两个人从对面来,一个架着另一个,绷带从肩上绕下来绑了个扣,被架的那个走路一深一浅。乔麦侧过身让路,左臂在胸前晃了一下,她赶紧用右手按住。 分诊站那栋楼的侧门开着,碘伏的气味从里面往外涌。门外三级水泥台阶,队伍从台阶上排下来,顺着墙根拐过一条水沟,一路靠墙站了一列。有人蹲着,有人拿后背抵着墙。前面一个老头侧身换了个姿势,纱布底下渗出一块深色。后面是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左手绑着两根木片,用布条缠了三道,自己做了个夹板。 门口两块木板并排钉着。一块写区级用药顺位:中台区、内河口、联防编队、外点、外围节点,一行压一行。另一块挂着三排纸签,绿、黄、红,红的是紧急,黄的是延迟。 于墨澜带乔麦从侧门进去。一进门气味就浓了一层,于墨澜下意识把嘴张开一点,让呼吸多从嘴走。楼梯窄,两个人走不并排,于墨澜在前面,乔麦右手扶着墙慢慢跟上来。 二楼走廊里挤着人,一溜靠墙等叫号的。乔麦在人堆里站了几分钟就开始换重心,左臂的重量全压在吊带上,她用右手攥着袖口往上提,让胳膊悬高一些。 走廊尽头有个登记窗口。于墨澜领她挤过去。窗口的人隔着纱布按了一下乔麦的伤口,她整只手往后弹,气从鼻子里冲出来。 于墨澜从工装内袋里抽出一张转接联,递到窗口台面上。 乔麦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她认识上面的红章——港务调度台。她的嘴动了一下,收回去了。 窗口接过去翻到签章那面,多看了一秒。 “港务转接。“朝里喊了一声。盖了戳,把联递回来。 走廊拐进去第二间就是外伤处置室。推门进去气层又厚了一截,于墨澜的第一口呼吸堵在半路,过了两秒才顺下去。靠门那张窄床空着,被褥卷在一头。外伤台在最里边,三只不锈钢盘码在台沿,针线、剪子、纱布卷和药瓶挤在一起。 李易一个人顶台,罩衣肩膀湿了一块,手套上血和药水混在一层。 于墨澜把盖了戳的转接联递过去。李易瞥了一眼,在联尾补了一道受理签名,递回来。 “让她先上台。药的事我来定。“李易说。 他把乔麦的袖子往上推,手指在伤口周围按了一圈,每按一下乔麦下巴就绷紧一点。 “还压得住。清创先做,现在药不太够,上不上药看完再说。“ 乔麦吊着的肩往下松了半寸。她的呼吸从鼻子换成了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野猪呢?“于墨澜问。 “转中台那边了。“李易换了一把镊子。“那边条件好点,人活着,肠子缝上了。“ 于墨澜在这间屋里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腿开始发酸,但没地方坐,长凳让给了外头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3章刀口(第2/2页) 镊子掀开最底层纱布。那层布跟创面黏在一起,底下的肉肿得发亮,泡白的皮往外翻着。脓水从缝里被挤出来,屋里几个人同时偏了一下头。 乔麦把头仰起来盯着天花板,每次镊子碰到创面的时候右手就收紧一圈。 李易棉球蘸了换,换了蘸,盘底积出一层浊黄。做完一轮清创的间隙他换手套——右手拿着新手套,左手停在台面上,闭了一下眼,不是眨眼,然后手套套上,继续。 他把乔麦伤口周围又按了一轮,手指在红肿的边界上停了两处。 “你沾水了,感染在走,再拖要扩切口。“李易对护士说,“上药。” 护士从盘里拿起半支药瓶,往门口瞟了一下,外头的队还没见短。她递给李易。针管抽进透明液体,一点一点退下去。 门口一阵响,担架车轮卡在门槛上。一个散工被推进来,右小腿外侧豁开一道长口子,裤腿剪掉了一半,伤口边上的肉翻出来颜色发深。跟着来的工友上了年纪,胸口编号牌歪着,手里攥着塑封卡和临时上工副联。 李易朝那边扫了一眼。“先登记,排她后头。“ 散工被扶到门边长凳上,脚跟悬着不敢沾地。工友站在旁边,袖口扯了又松。 李易把乔麦的伤口包好。空药瓶搁回盘里。盘上空了一格,那支半瓶的位置只剩一圈湿印。 “下一个。“ 散工被架到台边。李易换了手套,把伤口拨开看了几秒。创面长但不深,皮瓣翻着,出血已经减速了。 “先清创,缝上。药等下批配额到了补。“ 工友往前迈了半步。“没药了?几天?“ 李易把笔别到耳朵上。“到了再补。“ “他明天还得上台。七码头缺人——“ “先缝上。“ 李易低头清那条口子。盐水冲下来,血水顺着台沿往下滴。散工嘴抿着,盐水过伤口的时候脚趾在鞋里蜷了起来,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工友退到门边。他的目光落到于墨澜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乔麦胳膊上那层新纱布,再回到于墨澜。 “你港务的?“ 于墨澜把转接联收进口袋。 “他这条腿,什么时候能补上药?“ 于墨澜张了一下嘴。他管调度,管排程,管窗口——但站在这间屋里,面对一条等药的腿,那些东西帮不上忙。 工友等了几秒。于墨澜在凳管上换了一下手。屋里只剩盐水冲伤口的声音。工友搓了一下手里那张副联,退到长凳旁边坐下来。 李易给散工缝完最后一针,干纱布一层层压紧。包好以后他把手套剥下来丢进废物桶,转身去台子上拿新手套。他在台边站了两秒,后背弓着。 “下一个。“ 散工被工友扶回长凳。工友把外套脱了垫在散工腿底下。那条腿搁上去还在抖。 于墨澜扶乔麦出了处置室。走廊里还排着七八个人,最前面那个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捏着号子。碘伏味比进来的时候更冲了。 两个人下了楼梯,乔麦右手扶着墙,每下一级左肩就往下沉一截。出了侧门,外头的空气灌进来,胸口松了一下,但那股闷劲只是换了个地方堵着。 门外台阶上太阳照下来,水沟里的水反了一道光。于墨澜眯了一下眼。 乔麦在第二级台阶站住了。 于墨澜停下来。 她没回头。右手捏着吊带,盯着自己裹了新纱布的那条胳膊。灰色的旧纱布和白色的新纱布接在一起,颜色断了一截。 “哥。“ “嗯。“ “我不想再到处跑了。“ 她停了一下。 “杀人的事我也不想再做了。累了。“ 她说“累了“的时候右手从吊带上松了,胳膊在胸前晃了一下,她没去扶。 于墨澜站在她旁边。乔麦手上的伤是杀苏恒留下的。刀从什么角度切进去的,她没说过。 乔麦重新把吊带往肩上提了一截。她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挂。 “下回别帮我插队了。你在这个地方刚站住脚,每用一次那张章就多欠一笔。我不想让你替我欠账。“ 她迈下台阶。步子比来的时候慢,左肩缩着,整个人往左边倾。于墨澜跟在后面。经过门口那两块木板的时候,黄签那排比他进去时多了一张。 乔麦走在前头。新纱布白得刺眼。 第304章 出港 第304章出港(第1/2页) 2029年10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836天。 检查报告搁在桌上等着签。 上面给了口头警告,记入当季度考评——上次私调回程船拐靠嘉余栈桥接野猪的处分。 于墨澜签了字,笔划过落款栏的时候楼下绞车启动,桌面跟着颤了一下。 一份处分,换回野猪的命,和一组航段数据。嘉余旧栈桥的实测吃水,加上丁海顺路留的水深记录,都进了回执室。这几天他把回执室里能翻的文件全翻了,哪条线跑过什么航段、什么水深、什么吃水、谁值过哪班,碎片在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张网。 老葛走到窗边坐下,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夹在指间。 “桐岭那边投诉了。冯子奇那个人你得上心,桐岭不是小地方。“他把铅笔在指缝里翻了半圈,没多说。 三号泊进了一条从没见过的船。 钢板上没有浮木和砂石磨出来的伤疤,铆钉整齐,漆面匀净。甲板上站了四个穿制式军装的人,两个面朝码头,两个面朝江面。枪带从肩上绕下来贴着脊背,枪口冲地。码头上干活的工人从他们身边过的时候脚下绕了半步。 郑守山接了个电话,从桌后站起来。红铅笔在排程表上三号泊那一格画了一道。 “三号泊今天不排。“ 装卸口送上来一张单子。船名、航次都有,货物栏是一串字母数字的编码,没有中文品名。目的地:北线编队集结点。重量不到两吨。 码头上两辆平板车停在跳板下面。搬运工两人抬一只箱子。灰漆钢壳,金属箍带。 人走得很慢,过码头那道旧裂缝的时候两个人同时调了脚步,箱子在空中几乎不动。这帮人抬东西的方式跟码头工人不一样——码头工人的步子是颠的,扛习惯了不怕晃。这几个人的步子每一步都在控制。 于墨澜在窗口数。十二、十三。船身每上一只就沉一点,吃水线被水面吞了一格。十四、十五。每只按五十公斤——还在上。 高密度。小体积。渝都往北线送这个。这东西值得用一条新船、四把枪看。 他走到墙上那张泛了黄的泊位总图前。 “这条装完吃水过一米五。走汊口蹭底。“他转过身。“东段可以绕。深一米八以上,多跑两小时。丁海跑铜北支线时过了一次东段,回执室有测水记录。“ 郑守山看着总图上汊口那个位置。红铅笔悬着没落。这条船不归港务管,改线得往上报。 于墨澜拿起座机,打的护运口丁海。 “三号泊出港船走铜北,汊口过不了。护运口发个改线建议走东段,调度台不出面。“ “汊口那破地方早该重新测了。行。“ 挂了。改线建议从护运口出去,丁海以护运安全为由提出,职能范围之内。调度台不签字不沾名。 郑守山把红铅笔搁到桌上。他在总图前面站了几秒,目光落在汊口那个位置上——那里标着上月的安全吃水,字迹是他自己的。数据就在图上,每天经过的人都能看到。他转过身看了于墨澜一眼。两只手揣进工装口袋。 “你来港务站才几天。“ 并单那晚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后面跟了一句“下半场你排“。这次什么都没跟。他站了一会儿,下楼了。 下午两点,三号泊的船装完了。二十六只箱子,吃水标尺爬到一米五。 解缆的时候缆绳从系缆桩上脱下来,整条绳子松下来堆在桩脚底下,湿的。船头慢慢转向东段——改线成功了。柴油机比港区任何一条船都安静。四个持枪的人消失在船尾甲板的阴影里。 船拐过弯道以后江面空了,水面上留着一道尾波。 码头上的声音重新回来了。绞车转,钢缆拉,工人的脚步比刚才散了。有两个人肩并肩走过空泊位,笑了一声。有船有枪的时候整个码头没人笑。 郑守山下午回来的时候走到总图前,拿红铅笔在嘉南汊口画了一个实心小圈。 “明天汊口得重新测水。“ “让丁海安排了。“ 老葛说:“你也别问那条船的事。知道方向就行。“ 窗外码头上,系缆桩旁一个装卸工蹲在那里吃饭盒,抬头望了望空掉的泊位,又低下去扒饭。 于墨澜放下笔。“我出去一趟,去中台区。“ “看那个伤的?“ “嗯。“ 老葛没拦也没多问。 中台区的医疗点比李易那里更远。于墨澜为了省时间,掏了十钢票从港务站出去坐跨区公交。下了车还要再走一段路,坡面的水泥裂了几道缝,闷热从地面往上蒸,走到半坡的时候后背已经潮了。 中台区的街面比港区干净。路边有人在扫地。这边的楼也比港区整齐,外墙至少刷过漆,有几栋楼底下还挂着单位的旧牌子。 医疗点挂在一栋三层小楼里,原先是个区级卫生院,现在改成了中台区的综合诊疗站。条件比李易在港区那个分诊站好不止一个档——进门走廊有通风,诊室的门是完整的,里面隔出了独立的换药间和观察室。墙上挂着消毒流程和值班排表,字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走廊地面拖过,很干净。 二楼观察室。 六张床,比港区分诊站宽敞,每两张床之间有帘子隔开,帘子略旧一点,但是好的。靠窗两张床有日光,窗户开了半扇,风把帘子吹起来又放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4章出港(第2/2页) 野猪在最里面那张床上。 于墨澜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记忆里的野猪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 野猪瘦了。不是慢慢瘦的,是被突然从里面掏空了以后剩下来的。于墨澜还记得他开玩笑的时候说过自己灾前有二百五十斤,但现在,他脸上的肉塌进去,颧骨和下颌的轮廓比以前硬了一圈。野猪的腹部裹着纱布,从胸口一直缠到腰下面,中间有一处颜色深了一块,是渗液。右手搭在床沿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胶布。 床头挂着一块小白板,底下一个单子。上面用笔写了几行字:姓名:赵大虎,体温、引流量、进食记录。字迹很潦草,不是护士那种圆头笔迹。引流量那一栏从术后第一天记到今天,每天一个数字,数字在变小。最后一行写着:10.1,晨温37.2,粥一碗半,排气正常。 野猪醒着。于墨澜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转了过来。 “头儿。“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 于墨澜在床边站着。观察室里另外几张床上也有人,一个背对着在睡,一个坐起来在啃什么东西。没人往这边看。 “能吃东西了?“ “粥。昨天喝了一碗半。“野猪说话的时候腹部不敢使劲,每句话都是用胸腔顶出来的,“肠子缝上了,大夫说不能吃硬的。头两天他一天来看三回,拿手按肚子听声。昨天说肠子在动了,让我试着翻身。“ 于墨澜看了一眼床头那块小白板。每天的记录应该都是那个大夫自己写的。 于墨澜在床边蹲下来,视线跟野猪拉平了。这个角度能看见他脖子侧面到脸还有一道旧伤,在大坝就有的。 “嘉余那边的事你知道了?“野猪问。 “知道了。“于墨澜看着他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针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速度很慢。 “常新……” “陈志远在撑着。武装支援的审批在走。“于墨澜说。 “我这样子回不去。“ “没让你回去。先把伤养好。“ 野猪把右手从床沿上挪了一下,手指动了动。他的手比以前小了一圈。在嘉余的时候他一只手能拎起半袋水泥,现在连床沿都攥不实。 于墨澜站起来。野猪的眼睛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你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让回程船拐了一段。“ “本来船不过嘉余。“ “不过。我改的。“ 野猪看了他几秒。观察室的帘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嘿嘿,周涛那回没白救你。有烟没?“ “滚。你活着就行,我走了。”于墨澜弯腰把野猪被子底下滑出来的那截纱布尾巴塞回去,手指碰到纱布底下的皮肤,是热的。 走出观察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从楼梯口上来。穿白罩衣,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弯盘,盘里几条沾了药液的纱布和一把止血钳。姿态就是在手术区走了半辈子的人的步子。 于墨澜看清了脸。 韩荣。 他在走廊里站住了。 韩荣也认出了他,脚下顿了一步。 “来看那个?“ 于墨澜把那口气顺了一下才开口。“是你做的手术?“ “是我。“ 韩荣把弯盘搁到走廊的铁架子上。手上的乳胶手套还没脱,他拿牙咬着一只的指尖往下扯。 “肠管破了两处,腹腔冲洗用了四千毫升盐水。这儿没有icu,没有呼吸机,缝合全靠手感。“他把手套扯下来,两只叠在一起丢进废桶。“要是在以前的医院,这种伤进手术室就是一个团队、两台监护仪、四个小时起步。我一个人干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邀功的口气。 “缝合以后第三天引流量才降下来,之前一直在涨,第二天差点儿。我盯了三个晚上,稳住了。“他把右手在罩衣上擦了一下。“现在低热还有,肠道功能在恢复。能喝粥了。命是留住了。“。 床头那块小白板上的字迹是韩荣的。现在于墨澜刚从他救活的人的床边过来。 于墨澜看着面前这个人。上个月他做了一套账,拿着乔麦拍的照片和杨滨核的底联,把这个人钉在桌面上。那些东西还在周主任那里压着。周主任没动他,还给他调到这里了。于墨澜从分诊站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看透了。 他没看透。 “腹壁感染风险还在。“韩荣接着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观察室方向,“你那个人壮,底子好,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干重活短期不行,但人能站,能走。“ 他说“你那个人“的时候语调没变,他接这台手术的时候会知道野猪是从嘉余来的伤员。 “韩荣。“于墨澜叫了他一声。 韩荣转过来。 “谢了。“ 韩荣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是三甲普外出来的。“他从铁架子上端起弯盘,往另一间屋走。“你那个人引流管今天拔,明天如果没发热,可以让人来看他了。这边比港区那个站条件强。“ 他走了。 于墨澜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纸上写了他的脱岗、他的粉灯巷、他的假签领。但纸上没写他缝肠管的手、他盯了三个晚上的觉、他拿手术刀时的自信。 第305章 计划 第305章计划(第1/2页) 2029年10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838天。 早上脚底下震了一下。 桌面上排程册滑了半寸,杯子在桌沿碰了两下,泊位总图的下角翘起来,露出后面没找平的水泥墙。于墨澜按住杯子,等地板不抖了才松手。 “不知道是南边还是西边又震了。”老葛神色如常。 八点差一刻许杰从楼下跑上来。 “供水管网停半天。南段全封,下午两点以后看情况恢复。“ 郑守山接过后勤科的通知单。于墨澜从副桌偏过头看了一眼,停水区段划了一条红横线:港务站、装卸区、家属区,整个南段。装卸区设备冲洗降温走管网,管线一断,连续作业就撑不住。 郑守山拿起红铅笔,在排程表上把今天上午的装卸窗口描了一遍。一号泊和三号泊班次锁死不动。他的处理方式是硬扛,蓄水池的余量先顶装卸,能撑多久撑多久。码头不能停。 于墨澜坐在副桌前面,笔搁在桌上。 半个小时以后楼下先出了事。 家属区储水点在后楼一层。管线断了以后改从备用蓄水桶里舀,队从桶边一路排到走廊拐角后面,拐过去就看不见了。 于墨澜从走廊窗口往下看的时候,前头有人蹲着等,后面的人已经贴上来,中间段挤在一起。一个女人手里的铁壶被碰歪了,水从壶嘴洒出来泼在地上一滩。后面骂了一声,前面回头顶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一下缩没了。 更后面有人推了一步,整排人跟着晃。后勤口的人还没下来。队已经不成线了。 于墨澜走回调度台的时候郑守山正在接电话。装卸区报告蓄水池水位降得比预计快,按郑守山定的优先级全拨了装卸冲洗,但后勤口那边家属区和分诊站也在要水。 蓄水池只有一个,两头抢,照这速度中午之前就得见底。 他刚挂了电话,分诊站那边又转进来一条内线:分诊站储备消毒用水只够上午,问能不能从装卸那边匀一部分蓄水过来,下午还排了六个人清创。 于墨澜看着郑守山。夹板搁在膝盖上,上面那页回执的红线画到中间断了,后半截空着。红铅笔悬在排程表一号泊那一格上方,笔尖对着格子。 郑守山锁的是装卸不停,但装卸用水和民生医疗在抢同一个池子。后勤口管全城,不管港务的蓄水池优先级,这个口子卡在调度台手里。 笔没落。 于墨澜开口。“一号泊今天上午没有紧急出港件。“ 郑守山偏过头来。 “停半天不伤干线。停了以后装卸用水需求砍一半,蓄水池腾出来的量后勤口自己会调。三号泊上午不动。“ 嗓子底下发干。于墨澜吞咽了一下,喉头空的,什么也送不下去。早上的杯子就搁在手边,空的。 郑守山盯着排程表。红铅笔从一号泊上方收回来,攥在手里。 “桐岭净水辅料今天走一号泊。“ “桐岭辅料调到下午三号泊的尾窗口,挤得进去。桐岭储水池储量我查过,满蓄覆盖四天半,推半天不影响出水。“ “吞吐量。“ “砍半天。明天补。第一格从六点提到五点半。“ 郑守山低头看表。于墨澜说的几个数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红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许杰。“郑守山抬头。“一号泊上午停,货排到下午窗口。三号泊不动。去通知装卸口。“ 许杰跑下楼了。 郑守山把红铅笔插回胸前口袋,扣子扣上了。他把夹板合上搁到桌角,站起来走出去了。 楼下的声音在变。储水点那边搬出来一桶水放到队伍前头,后勤的人下来了,开始维持秩序。嘈杂降了一截。几分钟以后队重新接上了,歪的,中间还断着一处,但不再挤了。 代价紧跟着来。九点半,一号泊装卸班停了。十来个码头工人从跳板上下来。有人蹲到码头护栏边上,手套解下来搭在膝盖上等着。于墨澜从窗口看得到他们。按件计酬的人,半天白停,少挣半天钢票。 十点出头桐岭的电话到了,转接进来的。 “净水辅料批次今天出港,现在说停了?“ “一号泊上午停。辅料挪到三号泊下午尾窗口,最迟明天上午到桐岭。“ “上次也是晚了半天。“ “上次是船调拐。这次管网停水,不是一回事。“ 对方顿了一下。“下次呢。“ 于墨澜握着听筒。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从后楼方向飘过来,被墙挡了一截,只剩尾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5章计划(第2/2页) “排程是动态的。“ 对方挂了。 十一点。许杰从楼下送上来一份李易托人转的口信,说抗生素消耗比预期快,存量紧。 嘉余武装支援的审批还没下来,已经走了一个星期多了。 于墨澜把口信搁到桌角。他没去看排程表。 手机从工装内兜里摸出来,屏幕按亮。他手指悬在屏上,迅速打字: 【陆哥,有没有能跑的船,不占航次的?】 对方没回。他切到徐强: 【去陆泽那,能修一条能跑的船出来吗?】 又给杨滨发: 【人问一圈,能凑多少凑多少,钢票。】 通行证的事他知道。没有通行证,船出了港就是非法。但嘉余弹药打光了,药也不够,审批卡着不动。排程表上能排的他排了,排不进去的东西靠这张表送不过去。 他拿起座机拨通信组内线。 “妙妙,帮我加一次嘉余的短波窗口。“ 何妙妙在那头停了一拍。“这个得报。上面没批过临时窗口。“ “那就……“ 门口传来脚步声。郑守山走进调度台,目光扫过于墨澜手里的电话和桌上亮着屏的手机。 “停了。“他走到桌前面,“这条线,你别碰。“ 于墨澜把听筒搁回去。 “我刚才在老陆那。铜江上有清线船在跑。“ 他的目光从手机移到于墨澜脸上。 “短波也一样。上面能查到你在跟谁说话。“ 他把手揣进工装口袋。 “你把这边的表排稳了,比你往外跑一趟有用。“ 他转身出去了,调度台里剩于墨澜和老葛。 老葛在窗边坐着。他拇指和食指捏着来回捻。老葛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 “你知道他老家哪的?“ 于墨澜把手从座机上挪开。 “嘉余。“ 窗外一号泊空着,跳板一头搁在岸上,一头翘在水面上方,无人上下。 “他老婆是渝都这边的。结了婚,人就留这了。港务站灾后重组,铜江航道清障、排线,都是他安排的。“ 风从窗口过来,桌沿上一页纸角抬了一下。 “他老婆孩子后来都没了。有一回码头上来了条船,船上的人说嘉余那边撤离停了。什么事、死了多少人,说法不一样。他去码头上找那人问了半天。“ 老葛把茶杯子端起来。 “第二天一早继续排船。再没提过。“ 下午一点,管网没有按时恢复。后勤口来人说延迟,最早三点。 桐岭又追了一次,换了个人,语气比上午更紧:“辅料什么时候装?“ 于墨澜站在排程表前面。郑守山没回来,许杰说他在护运口。 排程表上下午的格子还有空。 他把笔拿起来。桐岭辅料卡在三号泊尾窗口,前面的件压缩半小时提前走完就能腾出来。明天上午第一格填今天被推掉的出港班次,时间从六点提前到五点半。 笔尖在纸面上走,一条接一条往格子里填,桐岭、回程、出港。排程表上黑笔的线和郑守山早上的红铅笔线交错在一起,两种笔迹叠在同一页纸上。 三点过了十分钟管网恢复了。一号泊装卸重新开工,绞车启动的时候桌面跟着颤了一下,和早上地震差不多,但这次是机器在动。 桐岭的辅料四点之前装上了船。 傍晚郑守山从护运口回来了。 他走进调度台在排程表前面站住。上面下午的部分全是于墨澜画的,桐岭挤进尾窗口、回程并载、明天窗口提前。他的手指顺着线从表头移到表尾,没有拿笔。 看完了他把手收回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码头上最后一辆平板车正往仓库方向走,轮子在混凝土上碾出一道灰痕。天色暗下去了,装卸场两盏灯打在地面上,照着没洗的水泥。 他转过身。 “明天的线你排。“ 于墨澜看着他。 门关上了。 “灾前吴秉德跟他在一个口子上,平级。后来吴秉德上去了。“老葛喝了一口茶,“怎么上去的,你自己琢磨。“ 老葛起身走到门口。 调度台空了。于墨澜颈后那根筋扯了一下。坐了一整天。 陆泽、徐强、杨滨,都没有新消息。 第306章 驻军 第306章驻军(第1/2页) 2029年10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839天。 调度台的门推开,一股凉气迎面贴上来。 泊位总图的钉子松了,露出后面水泥墙上一道旧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手指,从上往下拖了半尺。老葛的茶杯在窗台上搁着,杯壁的茶垢和窗台上那层薄灰连成了一块。 排程册压在郑守山的主桌上。昨天傍晚郑守山说“明天的线你排“,但表没挪过来。于墨澜绕过自己的副桌,走到主桌前面,两只手端起排程册——比他想的沉,厚本子加上夹板,一斤多的东西,封皮是硬纸板的。 铁皮桌面把整夜的温度攒在里面,手掌按上去的时候凉意从指根往上走。册子端到副桌上,桌面一下子满了,原来摊着的一摞回执挤向一侧。 翻到新的一页。空的。格子打好了,线还没画。昨天郑守山留的,他画完前一天的线,翻了一页,没有动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手腕上有一根筋拧着,从腕骨那个位置一直拧到小臂中段。线在脑子里已经排好了,哪条先走哪条后走,比他的筋顺。 七点半老葛从楼下上来。他端着茶杯到窗台那边坐下,落座以后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往副桌上多出来的排程册那边过了一过。 于墨澜没看他。老葛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在杯子里过了一夜,泡出来的颜色深了一倍。 八点刚过郑守山进来了。郑守山手里一摞护运口的回执,在主桌坐下了,红铅笔插在胸前口袋里,扣子扣着。他翻开回执,每页停半秒。 调度台安静了一阵。楼下装卸场还在准备开工。十月的江面起了雾,雾不厚,贴着水走,远处的对岸看不真切。 许杰是跑上来的。鞋底在走廊水泥地面上刮了一声,人冲到门口手还扶着门框,额头上渗着汗,喘了两口气才说话。 “守备通知,中台区转下来的。“ 打印纸,半页,油墨不太匀。于墨澜接过来的时候纸还带着温度。 【嘉余观察点临时干线守备增派通知。同意增派守备人员一组,十人,配发制式武器十支。随行标配补给一批。带队人:方敬。即日生效。】 武装支援的审批走了十来天。 嘉余申请的是弹药,一直被卡着,这次批复驳了军火,批下来的是驻军。 弹药可以自己分配,人不能。人听命令,命令从渝都来。 三号泊上午的窗口已经锁了,军方用船,不走港务排程。 “三号泊什么时候锁的?“于墨澜问许杰。 “今早六点的电话。上面直接通知的,值班室接的。“许杰用袖子擦了把额头。 码头上的动静从楼下传上来。脚步声不散,一下接着一下,间隔均匀,跟装卸工散乱的步子不同。 从窗口望下去,军方的船已经停在三号泊,船身比港区跑粮的驳船窄了一截,漆面没有磨痕,灰绿色的,在码头一片生锈的铁和发黑的木头中间干净得扎眼。 口粮箱和急救包装箱码在岸边等着上船,每只箱子上贴着编号条,码得齐整。码头上有个推车的装卸工把车停在二号泊和三号泊之间的过道口,往这边张望了一下。 十个人在码头上列队。制式工装,统一背包,脚上的靴子是新发的——于墨澜从二楼都能看见。他们站在那里的方式和码头上所有人都不一样:背挺着,间距均匀,没有人交头接耳。带头的那个面朝江面,手上拿着一份文件,风从江上刮过来,纸面被风吹得鼓了一下,他用两根手指压住了。 方敬。大概就是这个人。 上船的时候十个人鱼贯而入,前一个的背包还没过船舷后一个就跟上了。箱子一只接一只递上去。码头上有个装卸工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几秒,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搬。 风向转了,从码头方向灌进来。 船满了。缆绳从系缆桩上脱下来,马达直接发动,尾波在灰色的水面上拉开两道白痕,越来越细,到最后融进江面,什么都没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驻军(第2/2页) 船头慢慢转向下游。泊位空出来了。 船下去了。往嘉余那段水程,排程表里从来不是按小时算的,浅滩、闸口都要吃时间。东墙那边能不能顶住,要看枪什么时候落地。 通知上只有一个名字,方敬。没有履历,没有来路。 于墨澜正看窗外,右手边一步远的地方站了个人。 郑守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主桌走过来的。他半个身子靠在窗框上,灰白色的漆贴在他工装袖子上。他看的也是船消失的方向。 老葛昨天讲过的那些话还沉在脑子底下,不用回想也在。他父母灾前在嘉余,撤离停止后一直没消息,他也没问于墨澜。现在十个陌生人带着枪,往那个方向去了。 郑守山站了一会儿,肩背松了一截。转身回主桌坐下。 钢缆拉紧的嗡嗡声从楼下传上来,一号泊那边有人喊号子,嗓音被风压扁了。码头重新动了。 于墨澜回到副桌。座机听筒拿起来拨出去,塑料壳滑,换了一只手握。忙音响了十几秒,挂了重拨。何妙妙接的。 “帮我加一次嘉余的短波窗口。“ “你又来。“何妙妙那头拿手捂着话筒,声音闷了一截,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刚跟谁吵完架的余劲。“上回那个检查你知道我写了多少?自查报告三页半,齐玥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改了两遍,标点都没放过。你倒好……” “正式申请。” “正式申请。行吧。三分钟够不够?“ “够了。“ “那我排四点半左右。你来。“ 四点一刻于墨澜推开通信组的门。何妙妙也到了,她坐在收发台后面,耳机压着左耳,右耳露在外面,头发别在耳后用一根铅笔卡着。 屋里没开灯,全靠收发机面板上那点绿光和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空气里有焊锡的气味,一直散不掉。 “嘉余频段不稳。我先呼。“她左手拧旋钮,右手按着发射键,对着话筒报了三遍呼号。 何妙妙指了指旁边的备用话筒。 陈志远的声音从杂音底下浮上来。 “军火来了?“ “驳回了,改派十人,全都带枪,有少量补给,带队的叫方敬,早上出发的。“ 陈志远隔了一拍。“营里东墙还在补,这两天人没再来,还能顶。码头栈桥没清干净,这边排修还没排到。“ “他们到嘉余段至少两天半。“ 陈志远抢了一句,“你那边守备批复的边儿在哪?“ “命令从渝都来,纸面写的是临时干线守备。等人落地按他拿的条子走,别在短波里把话说死。“于墨澜握话筒的手指往里收了半寸,“也别硬碰。“ “明白。到了我发你。“ 信号断了。何妙妙在通联记录上记了时间和呼号,合上本子。“三分钟超了。下回注意。“ 于墨澜把话筒搁回台上。 调度台里老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椅子空着,杯里的茶水又冷了一遍。郑守山也不在,主桌上回执摞得整齐。 于墨澜在副桌坐下。排程表上今天的线还有几格空着。十月的天短,四点半以后光就开始退了。窗口望出去,三号泊空着,早上解下来的湿绳子还堆在桩脚底下,已经半干了,灰褐色的,塌成一团。 许杰从回执室出来,走到门口步子放慢了,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来。 “于哥,郑工今天下午去了趟中台区。从这边出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我看见他在封面上写字,写了好几行。“ 于墨澜手里的笔停在排程表上。许杰等了几秒,于墨澜给他递了根烟,没多说话。 许杰走了,调度台里剩他一个人。收工前最后那阵动静从楼下传上来——有人在喊收缆,声音哑了半截,大概喊了一天了。 他把笔搁到排程表旁边。今天的线还没排完。 第307章 登门 第307章登门(第1/2页) 2029年10月7日。 灾难发生后第842天。 手机震了一下。何妙妙的短信。 【嘉余主动呼入田凯发的驻军到了陈志远说要跟你通一次我约了九点回拨你过来】 于墨澜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他搁下排程册出门,爬梯坎过去。 到通信组的时候差几分钟九点。何妙妙已经在台前坐好了,左耳压着耳机,右手搁在发射键上。 “还没到点。等一下。“ 九点整她按下发射键,报了两遍呼号。第二遍的尾音还没落,杂音底下陈志远的声音就钻出来了。 于墨澜拿起备用话筒。 “……到了。昨天傍晚靠的岸。十个人,姓方的带队,今早扎的营。“ “补给呢。“ “十支枪。口粮箱他们自己搬进去了,够吃一个月。分给营里压缩饼干十箱、杂粮块五箱、消毒液三箱,药不多。“ 两百四十一人。十五箱干粮。于墨澜没往下算,嘉余的粮陈志远自己会管,算不算结果都一样。 “清点要求发了吗?“ “发了。标准四栏。“杂音涌了一截,陈志远的声音重新冒出来。“方敬到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东墙,是要了一份在册人员名单。“ “你给了?“ “驻军有权要。“ 于墨澜握着话筒。两百四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来路。从嘉余本地留下的,从大坝出来的,从别处流落进去的。来路对不上的,一份名单就够。 “别硬碰。他拿的条子是临时干线守备,纸面上就这么宽。你管好营里的人,让他先走他的程序。“ “明白。“ 信号断了。何妙妙在通联记录上划了一道,合上本子。 于墨澜把话筒搁回台上,回去。 许杰等在调度台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条子,脸上带着那种不知道该先说哪件事的表情。 “于哥,外面来了个人。桐岭的,姓冯。提着个公文袋,看着不太好惹。“ 嘉余的消息还压在脑子里。桐岭就到跟前了。 老葛手里的铅笔转了一下。冯子奇,上回他提过这个名字——“冯子奇那个人你得上心“。电话投诉那回处分已经下了,口头警告记入考评。现在人亲自到了。 “让他进来。“郑守山说。 冯子奇进门的时候于墨澜先看到的是他的步子。左脚先落,右脚跟上来的时候重心偏了一下,右半边身体侧着,护着肋下那一侧。然后才是工装——深蓝色,扣子从上到下一颗不缺。胸前编号牌比港务站的大了一号,三十出头,颧骨高,下巴有短胡茬,右手缠着旧纱布,左手提着一只拉链公文袋。 他在调度台中间站住,环视一圈,朝主桌走了两步。 郑守山的下巴朝副桌方向抬了一下。“排程的事找他。“ 冯子奇的脚停了。停了不到一秒,转过身,朝于墨澜走过来。 于墨澜从旁边拖了把凳子到桌前。冯子奇坐下了,公文袋搁在膝盖上。 “于墨澜?“ “是。“ 他拉开公文袋,抽出两张桐岭的正式公函纸,右上角编号,底部盖章,红的,盖得正。 “冯子奇。桐岭聚居点常务副指挥。“他每个字咬得实,跟念公章底下的字一样。 “桐岭一万两千人的补给在港务站排着。最近两周,六天延后。“他的视线压在那两张纸上面。“原因是什么我不管。但结果落在桐岭一万两千人头上了。“ 于墨澜接过来。净水辅料批次、药物补给,延后的日期用红笔标了出来。每个日期旁边冯子奇标了一个数字——桐岭当天的储水池余量。最低的那天,2.8。 “你的来路我看了。其中有一次跟嘉余有关。“冯子奇右手在桌沿上换了个位置,纱布蹭到铁皮他眉头拧了一下。“回程船被拐去接了一个人,桐岭的辅料晚了半天。以后还会不会出这种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7章登门(第2/2页) “你是来拿承诺的?“ 冯子奇的眼睛从纸面上抬起来。 “我是来拿说法的。“ “说法在处分单上。口头警告,记入考评。“ “那是上面给的。我要你的。“冯子奇上身往前倾了一截。“一万两千人,每天都要喝水。桐岭的供给线,你拿来给一个两百来人的编外点让路——“ “我拿来接了一个腹部贯穿伤的人。那个人活不了四天。桐岭的储水池常备冗余四天半。“ 冯子奇嘴角绷紧,下巴收了收。 “你查过桐岭的储水池容量?“ “查过。辅料晚半天,你的池子剩四天整。不影响正常出水。“ 冯子奇左手从公文袋上松开了。 “六天延后。“于墨澜把排程表拉过来翻到上两周,“你要看这六天具体什么原因吗?“ 他一行一行点。“这天,回程船拐靠嘉余接伤员,桐岭晚半天。我的决定,处分领了。这天,军方出港船占了三号泊,整个上午泊位锁死,所有外点全部顺延。这天,管网停水,窗口压缩,五个节点全推了。“ 往下移。“后面三天——两天是装卸场设备检修缩了窗口,一天是护运线因为汊口水深临时改道。“ 于墨澜抬头,第一次正面对上冯子奇。“只有一天跟嘉余有关。其他五天是系统性的问题。你把六天摆在我面前,把嘉余的名字挂在最上面,冯指挥,这个账不能这么算。“ 于墨澜说这些话的时候余光里瞥见主桌。郑守山翻着回执,眼睛压在纸面上,翻页的手顿了一瞬。 冯子奇盯着他。右手五根手指叉开着,又慢慢收拢。 “那下次呢?“语速比刚进门的时候慢了。 “下次什么情况,排程表上再说。排程是动态的,不是承诺书。“ 冯子奇撑着膝盖站起来。 “于墨澜。“他念这个名字的速度慢了一点。“你算得清,讲得硬。但桐岭不是来领教的,桐岭是来拿供给的。下次再出问题——“ “走正式渠道。桐岭的诉求走公函我接。但你坐在我对面教我怎么排线,这不是你的职能。“ 两个人隔着桌面对了两秒。那两秒里于墨澜注意到冯子奇眼底有一圈青,渗进了皮肉里,不是一夜的事。 “你胆子不小。“ “排程不是因为胆子大才管的。“ “行。你记得,桐岭一万多人,每个人都有名字,每个人都要喝水。“ 冯子奇转身往门口走。门是他用左肩顶上的,肩膀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侧身出去了。 调度台安静了几秒。老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人不好对付。“ 郑守山站起来了。他从主桌走过来,在于墨澜桌边站住,翻排程表。今天的线,然后翻到上两周那些记录。 “桐岭的线。“他说。“明天排第一格。“ 于墨澜翻到明天那一页。桐岭已经在第一格了,今天早上他画的。 郑守山看了一眼,回主桌坐下了。 于墨澜把冯子奇留下的两张公函纸收进抽屉。他自己比冯子奇更清楚问题在哪,除了嘉余那次,其他时候他一个人在副桌排全线,窗口衔接全靠自己心算。要是有个人能帮他查数对窗口,有些延误走不到外点头上。 “郑哥,有两个人我想动。“于墨澜开口。“物资口有个叫杨滨的,调进来盯回执和窗口对接,让外勤的乔麦顶他。申请我写。“ “行。你自己递。“郑守山出去了。 下午于墨澜翻回排程表。调度台门口又有脚步声。是许杰。 “于哥,郑工今天下午又去了趟中台区。“他停了一下。“两趟了。“ 第308章 越权 第308章越权(第1/2页) 2029年10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845天。 何妙妙的短信是昨晚发的,于墨澜早上打开手机才看到。 【田凯说方敬设岗截管进出审批收发全拦陈志远让不动电台他们也要看迟早查到我们】 于墨澜坐在副桌前面。排程册摊开的那页是昨天画完的线,密密实实的。抽屉里还压着一份联络处转来的嘉余驻军清点表,齐玥经手,前几天到的,他一直没动。现在翻出来了。 标准四栏没问题。四栏之外方敬另附了一份管制通告草稿——聚居点出入须经驻军签批,物资收发由驻军统一调配。 批文写的是临时干线守备。草稿写的不是。 他把清点表抄件和管制通告草稿并在一起,又从抽屉底下抽出前天写好的调动申请信封,一起装进公文夹。公文夹夹在腋下,下楼。 装卸场还没开工。码头上灰蒙蒙的,十月的早上雾气没散,二号泊和三号泊之间的过道空着,昨天卸下来的一摞编织袋码在岸边,上面落了一层夜露。 郑守山在装卸场空地上,背朝调度楼,一只脚踩在矮台阶上,工装口袋里揣着手。他在看一号泊的跳板。跳板搭着没人走,板面上积了一夜的水,在灰光里亮着一条。 于墨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嘉余有消息。方敬落地第四天。设岗截管,进出审批和物资收发全卡在驻军手里。陈志远管不动。“ 郑守山没转身。踩在台阶上那只脚换了一下重心。 “你怎么看?“ “他们想把嘉余军管。“ 郑守山听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一下。 “文件你看了?“ “看了。正常上报联络处的内容没问题,但方敬另附了一份管制通告草稿。聚居点出入审批、物资收发统一调配。嘉余不是正式节点,纸面写的是守备干线。“ 郑守山把脚从台阶上收回来,站直了。他没有看于墨澜,看的是一号泊那条空跳板。 “港务署署长,林安姝。“ 于墨澜等了一下。 郑守山没有往下说。于墨澜接上了:“调动申请也一起带上去?“ “带上去。“郑守山转身往楼梯走,“别等。“ 于墨澜往中台区坡道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回调度台。从装卸场空地直接往港区坡道方向走。 港务署在坡上,三层楼,底下水泥面上有几道雨水冲出来的灰白竖纹。一楼窗口排着七八个人,有一个靠在墙上打瞌睡,手里的东西快掉了。坡陡,走上去的时候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二楼走廊尽头。门框上方贴了一张手写的房号。他敲了两下。 “进来。“ 屋里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从那半扇窗户切进来落在地面上。 林安姝坐在桌后面。偏瘦,下颌线收得很紧,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镜片把台灯的白光折成两块。头发束在脑后,穿着灰色开衫。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姿势让于墨澜想到码头上的系缆桩,能拉住船。 桌面齐整。三份文件平码在左手边,钢笔横在笔架上,台灯只照桌面中间一块。她在看一份表格,手指顺着行往下滑,指甲剪得极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8章越权(第2/2页) 她看完手里的那份,抬眼。从头到脚量了他一遍。 “坐。东西放桌上。“ 于墨澜从公文夹里先抽出清点表抄件和管制通告草稿,放到桌面上。 “嘉余观察点的驻军标准清点表,联络处转件,齐玥经手。方敬另附了一份管制通告草稿。“ 林安姝先拿起清点表,一栏一栏走,速度比于墨澜读排程表快一倍。四栏过了,没问题。翻到后面的管制通告草稿,手指停在纸面上。 “聚居点出入审批、物资收发统一调配。“她的手指压在草稿上。 “守备增派批的是临时干线守备。守备是守备,管理是管理。他在拿守备的名义干涉聚居点内政。那份草稿不是我附的,是方敬另附的。“ 林安姝抬了一下眼,很短。 “经你的手转到我桌上。“ 椅背上的铁管冰凉,于墨澜隔着工装也能感觉到。 “我以前是那边的负责人,带队从嘉余来渝都做人员交换。递上来就是让署里看到嘉余那边驻军的动作。“ 林安姝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把管制通告草稿从清点表上揭开,平放在桌面中间台灯正下方,又读了一遍。 读完以后她用钢笔在草稿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字很小,于墨澜从对面看不清写的什么。写完她把草稿夹进自己左手边那摞文件的中间。清点表搁到最上面,四栏朝上。 她处理这些东西的顺序和位置都有讲究,于墨澜看得出来:越权件归了她自己的待办,清点表留在表面是给上面看的。 于墨澜从公文夹底下抽出调动申请的信封,放到桌面右侧。 “这个是调度口的人员调配申请。“ 林安姝拆开,扫了一遍。“乔麦的工伤有分诊站记录吗?“ “有。李易经手。“ “工伤转岗要附医疗评估。回去补一份。“ 她在自己的表上签了一行。写完笔横回去。 “你来港务站多久了?“ “两个月差几天。“ 她没再问。 “方敬那个事我会处理。调动申请补材料。还有,这几天别出岔子。“她直接拿起了下一份文件看,没看于墨澜。 于墨澜站起来,打了声招呼出去了。 从港务署出来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漏了一点点光,打在坡道水泥面上白惨惨的。下坡比上坡难走,膝盖发软,每一步都要控着。 路过分诊站附近的时候于墨澜拐了进去。李易在里间,正给一个装卸工清创,手上的碘伏瓶倾着,棉签蘸了一下就转回来。于墨澜在门口等他处理完。 “乔麦的工伤评估,林署长那边要一份。“ 李易往手套上喷酒精。“评估我写,明天来拿。“ “写清楚一点。左臂外伤恢复期,不适合外勤岗位。“ “我知道怎么写。“李易洗手的时候抬了一下下巴。 再回到调度台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老葛在窗台那边坐着,许杰去泊位了,郑守山不在。 于墨澜在副桌坐下,翻开排程册。楼下装卸场开工了,整栋楼跟着颤了一下。 第309章 让位 第309章让位(第1/2页) 2029年10月13日。 灾难发生后第848天。 杨滨已经在调度台坐了三天了。 杨滨灾前是做铁路调度的,他核回执的速度比于墨澜快。数字一行行走下来,对的过,不对的抽出来搁到桌角,等于墨澜回头查,两个人比前一周他一个人扛全线的时候顺了不止一截。 但手腕上那根筋从昨天下午开始拧着,腕骨一路往小臂走,画一条线紧一截。十天了,每天十个钟头对着排程册,肩膀硬得拧不过去,低头久了直起来的时候眼前发花。 许杰拿着一份文件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框底下那道凸起的水泥绊了一下,他用膝盖顶了一把才没摔。 “中台区的。联防那边压了一天,昨天就该到了。“ 【港务调度责任岗调整通知。】 于墨澜从标题往下读,打印得不正,标题偏了半个字的距离。 【总调度负责人:于墨澜。郑守山:卸任调度台职务。即日生效。】 红章。底下署长签名一团,潦草得看不清,能看见个林字。 “卸任“两个字盯了几秒。 这份调整不会是港务署主动安排的。从灾后港务站重启,郑守山就在这个位置上。 杨滨从回执上抬了一下,又低回去了。他不问。 郑守山从楼道上来。于墨澜先听到的是脚步——不紧不慢,跟以前一样。但他走进调度台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拿。从于墨澜认识他第一天起,他进这间屋子从来不空手。 他在主桌前面站了一下。 于墨澜把通知朝他那边转了一下。 郑守山扫了一眼。 “我自己递的。“他说。“位子是我让的,不是署里调的。“ 于墨澜等他说。 “你坐得住,我就能走。“ 这句话说得跟交代航线一个口气。 “嘉余那边方敬加哨以后收发全卡住了。纸面上压不住,得有人到场。我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捏着烟身调了一下位置。烟纸干了,有一点开裂。然后摸上衣口袋,再摸裤子兜。 他刚要把烟拿下来。 于墨澜从桌后站起来,走过去。掏出打火机。 啪。火苗跳了一下。 郑守山低头凑过去,吸气,火苗被牵过去弯了一截。火光照在他下巴和脖子上,褶纹从下颌一路拉到耳根。 他直起身,腮帮子收了一下,烟从鼻子里出来飘了一截就散了。 然后他往窗台那边走。老葛在自己位置上坐着,身子往旁边让了半个肩膀。 郑守山在窗台边站住了。他吸了一口,烟灰碎在窗台上。他的肩膀不宽,但站在半扇窗户前面的时候把外面整个码头都挡住了。 半根烟的功夫。他转身经过于墨澜桌边的时候脚下慢了半步。 “别多想。笔尖按重了线会歪。“ 他回到主桌,把早上那几份回执并了一遍。夹子合上时铁扣响了一声。然后把烟蒂在窗台上摁灭,揣进工装口袋里,下楼去了。 调度台里剩于墨澜、杨滨和老葛。 老葛坐了一会儿。 “铜江航道清障、排线、泊位分配,全是他排出来的。你来的时候这张表上每一条底线都是他画的。“老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又喝了一口。“在渝都,家里就他一个人。“ 乔麦出现在门口,右手拿着一张回执。乔麦的转岗也批了,物资登记口,即日生效,还有工伤补偿几百钢票。她把回执递给杨滨,杨滨接了,在交接人那栏签了个名。 她左臂的布带换了。原来那条脏灰色的棉纱带没了,换成一条新的白布,两头扎得齐整,收口那一段塞得很平,手法利索,缠得很紧,不像她自己单手能绑出来的活。 “去看野猪了。“她在于墨澜桌边坐下,“能坐起来,肚子上还裹着。韩荣说再养两周才能下地走远。精神倒不差,跟我扯了半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9章让位(第2/2页) “说什么了?“ “说踹我那一脚。“ 于墨澜目光落在乔麦左臂上。 “韩荣给你换的?“ 乔麦捏了一下新布带的收口处,又松开了。 “我去看野猪,他正好在。看见我胳膊上敷料发灰了,让我坐下来拆开看了一遍。说恢复还行,然后直接给换了,没排号。“ 于墨澜看着那条新布带。韩荣的手艺从来不是问题,缝肠管能缝,包个胳膊更不在话下。 韩荣不知道照片是乔麦拍的,也不认识乔麦,但乔麦认识他。她坐在那张凳子上,让这个人拆她的纱布、摸她的伤口、重新给她缠上。 她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他怎么样?“于墨澜问。 乔麦的手指在布带边上磕了两下。“就……正常。拆了看了说了包了。跟看别的伤员一样。“ “你去那边干活,重东西别碰。“ “坐班也不习惯。“乔麦应了一声,转身去门口。 小雨背着书包从外头进来。乔麦回来路上在家属区门口碰见她的。未成年附属出家属区要登记,有成年人领。小雨在那里等了一阵了。 “乔麦姐。“ 乔麦用右手拍了一下她后脑勺。“进去吧。“ 小雨走进来,指指于墨澜,对老葛点了点头,直接走到窗前。 窗外码头上,两个装卸工蹲在地上吃饭盒,筷子动得快。一个人把饭盒底刮了两遍,另一个把最后一口菜汤倒进嘴里。 小雨站着看了一会儿,脸靠在窗框上。 “方老师说码头上的人比家属区的瘦。“小雨说。 于墨澜手里的笔没停。 小雨又看了一会儿。“他们没有品类券吧。“ “没有。码头装卸是临时工,不在编制里,不走配给。“ “那他们吃什么。“ “拿钢票买。供应点散售窗口,米面盐都有,按钢票定价。“ 小雨的手在窗沿上划了一下。“散售窗口的米多少钱。“ “三十五一斤,限购。“ “灰摊呢?“ 乔麦还在旁边,接了一句:“六十往上。看日子。“ “他们一天挣多少。“小雨问。 于墨澜这才把笔搁下来。“装卸工日结。一百到一百二,看吨位。“ 小雨的目光还在窗外那两个人身上。一百二减去三十五,一斤米。剩下的要买盐、买菜、买水、买用品。一个人活着的账,摊开了就这几个数。 她把下巴抬起来。“走了,乔麦姐。“ 她转身往外走,书包带在肩上晃了一下。出去了。 老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两个姑娘,心都挺硬。“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何妙妙。 【方又加哨了夜间全管物资调不动了田凯加塞太多迟早被查】 于墨澜盯着屏幕。 上次遇袭以后白朗、桂俊林、廖坤都挂了伤,方敬带的驻军耗材倒是够处理枪伤。但营里日常缺的东西驻军不管,退热栓、消炎片、维生素,一样没带。陈志远上回短波里提过小满的事,几个孩子嘴角裂了两周,指头上也起了皮,大人也好不到哪去。 不是正式节点,物资进不去,每拖一天就掉一点血。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排程册摊在面前,笔搁在格线边上。他现在坐在总调度的位子上,可以画线,可以调窗口,可以分泊位,但没有给嘉余增加活命的东西。 他们在渝都有编制、有配给、有钢票,嘉余的人生活条件甚至不如渝都的临时工。 笔重新拿起来,落到纸面上,手腕那根筋又拧紧了。 第310章 交接 第310章交接(第1/2页) 2029年10月14日。 灾难发生后第849天。 郑守山要去嘉余。 许杰一早送上来一份调派函,联防口签的章。 派驻嘉余,协助物资对接,即日生效。 于墨澜翻到底下看日期,跟昨天那份卸任通知同一天批的。 郑守山跑中台区那两趟,不光是让位。他同时把自己调走了。 抽屉里的回执比一周前厚了一倍。杨滨到位以后查数有人了,窗口对接不用全靠心算,但总调度的判断还是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哪条线先走哪条后走,每天早上摊开排程册的时候这根弦就绷上了,不知道他来之前郑守山和老葛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先把昨天画到一半的线收了尾。笔落到纸面上的时候手指是僵的,这双手基本没松过。 八点过了几分钟楼道里脚步声上来了。 郑守山。他走进调度台的时候手上还是什么都没拿。 于墨澜还没坐他的桌。他在主桌前面站了一下,桌面空了,回执理得整齐,但排程册不在那边,铁皮桌面上册子压过的那块痕迹颜色浅了一些。 他两只手揣进工装口袋里,走到墙上那张泊位总图前面站住了。 “桐岭。“他用下巴带了一下方向。“冯子奇这个人,水池余量低于三天他就坐不住。不找你找署里。给他留半天冗余,他自己能扛。“ 座机响了。于墨澜接起来——桐岭催件,要确认窗口。他翻排程表报了一个数,对方挂了。 搁下听筒。郑守山没动,还在总图前面站着。 他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图上一处位置点了一下。“枯水期水位落得快。十月底开始,每天看水尺。“手指往上游挪了一截,“汊口水深不稳,每季度让丁海去跑一趟。“ 于墨澜想拿笔记。 “别记。“郑守山偏过头来。“记了就死了。活的东西得自己跑出来。“ 他的手还搁在图上。 “陆泽那边,以后你定。三号泊军方隔三差五来锁,提前把窗口让出来就行。“ “够了。“他两只手重新揣进口袋。“你就水运经验少点,排程你比我强。剩下的跑两个月你自己就知道了。“ 他从泊位总图前面走开,经过主桌的时候脚下慢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桌沿上拖了一截,铁皮凉,蹭过去的地方有红铅笔留下的旧印子,压进了漆面里,擦不掉。 许杰正好送件进来。 “郑工。“许杰叫了一声。 郑守山侧了一下身让他进来。摆了一下手,下楼了。 老葛又端起杯子。 “他刚才说的那些,你记住多少不重要。你跑起来以后哪些地方卡了,卡的时候你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于墨澜想起什么,从包里掏了一遍,一小包东西放到老葛桌上。 处理了一上午的排程。杨滨在旁边核回执,两个人偶尔对一句窗口时间,其余时间各做各的。许杰进进出出送件。中午过了,装卸场换班,楼下安静了一截。 于墨澜下楼的时候看见郑守山坐在一号泊旁边的系缆桩基座上。他工装后背沾了一层码头的灰,灰里混着锈粉。他面朝江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旧码头那边那条铁壳船泊着,甲板上焊过的补丁反着光。船修好了。徐强和陆泽这些天一直在搞,郑守山让的。 于墨澜走过去,在旁边的护栏上靠着。 “嘉余那边联络靠短波。“于墨澜先开口。“这边通信组何妙妙操机,嘉余那头发信号的叫田凯。管事的叫陈志远。“ 郑守山的视线从江面上收回来。“陈志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含了一下。 “到了先找他,他全清楚。方敬驻军以后把嘉余锁了,物资收发全卡在驻军手里,夜里宵禁。陈志远扛着,但短波里讲不透,到了自己看。“ 郑守山从旁边的灰里捡起一颗小石子搓了两下,丢进水里。水花很小,一个圆往外扩了两圈就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0章交接(第2/2页) “你早就想好了吗?”于墨澜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我父母灾前在嘉余。“郑守山说。“西撤计划没把他们带回来,灾后一直没消息。“ 远处一条驳船从上游慢慢过来,柴油机的声音闷闷的,把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填上了。 郑守山的视线回到江面上。 “我要带东西。钱凑好了,杨滨收的。“于墨澜说。“嘉余过来的人,每个都出了。“ 杨滨交给他的名单上,嘉余营来渝都的人,除了孙树发已经不在了、小雨是个孩子,其余的名字一个不少。 数目不等——乔麦一千二、徐强一千五、何妙妙九百,杨滨自己也出了一千。 最后一行是许翠,七百。许翠现在调到港区食堂,一天一百。 “一共有五万出头。明天去灰摊采购,我老婆在列单子。“于墨澜说。 “够吗?“ “比没有强。我让梁章跟你一起去。“于墨澜说。“进渝都的时候我们存了一条56半,一把九二式,一把猎枪。收据还在,能取出来就让他带。“ “他自己愿意?“ “我跟他说。“ “行。“ 郑守山站起来,拍了拍工装后面沾的灰。锈粉的印子拍不掉。 “那就这样。“ 他往码头方向走了。 于墨澜在护栏上靠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梁章发了一条。 【明天跟郑守山去嘉余。把枪取回来,条子找我拿。】 梁章回得快。 【操终于。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钱齐了,我去借车,灰摊买完东西直接装船。】 【收到】 于墨澜看着“操终于“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手机揣回兜里,往家属区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林芷溪已经在列单子了。铅笔走在纸上,字迹细密,一行挨着一行。于墨澜把情况说了,郑守山明天走,梁章跟着,船在旧岸边,钱在杨滨那里,一大盒。 “五万出头买的东西撑不了太久。主粮倒不是当下最缺的,药得多备。白朗他们几个的伤还在拖,抗生素和外伤敷料排第一。维生素也得买,营里孩子大人都缺。大件看看灰摊上还有没有太阳能板。“ “够了。先过了这一关。“ “防雨的东西呢?嘉余那几个棚子——“ “列上。“ “奶粉。“林芷溪铅笔停了一下。“陈朝的孩子还小。灰摊上不一定有,能找到多少买多少。“ 小雨在桌角写作业。她听着了,从刚才就在听。于墨澜收拾桌面的时候她从桌底下摸出一个小纸盒递过来,两只手捧着,纸盒边都捂热了。 “爸,这个帮我塞进去。给小满的。“ 小纸盒里一辆合金小车模型,手掌大小,灾前商场卖的那种,车门能开,漆面还挺完整。盒子底下压着一封折好的信,信封上写着“小满收“,小雨的字,“满“字的三点水写得比别的笔画大了一些。 “他上回跟我说他想要一辆能跑的。这个轮子能转。“ 于墨澜把纸盒收好。林芷溪把采购单折好递过来,他揣进兜里。 桌上腾出一块地方。于墨澜铺开一张空白纸,想了想,开始写。 【志远: 郑守山跟梁章坐船过去,船上是物资。郑守山这个人可以信任,渝都港务线上的老调度,老家是嘉余。他懂接口,懂纸面,你用得上。 嘉余的人我们都惦记着。来渝都这边的人都好,各自有了岗位,不缺吃。陈朝好不好?小满呢?小雨经常问他。奶粉不好买,我们能找到多少带多少。 渝都情况问梁章和郑守山,有什么消息短波回。 于墨澜。】 写完,林芷溪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几秒,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对折塞进一个信封里。 “明天塞药箱里。跟小雨那个一起。“ 第311章 送行 第311章送行(第1/2页) 2029年10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850天。 早上九点到铜北灰摊的时候五个人散开了。 没叫其他人来,免得耽误活。杨滨拿着林芷溪的采购单走在于墨澜右手边,每买一样在单子上划一道。梁章在前面开路,走过去以后刮得两边摊位挂的东西直晃。乔麦左臂还吊着,但精神很好,右手拎了个帆布袋。徐强在最后面拉着小推车,谁那边装好了他就过去搬。 灰摊比上回来又缩了一圈。外围几个铁架摊位拆了,地上还剩螺丝孔洞和拖东西留下的擦痕。人倒是不少,挤在还在营业的摊前翻货。有人抱着孩子挤不进去,在外圈踮脚看。 杨滨蹲在药前面最久,每一瓶翻过来看日期。过期的不一定还顶事,浪费钱,搁回去。摊主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手指甲缝里黑的,拿药的时候倒很轻。杨滨把一瓶阿莫西林翻到底部,日期模糊,用指甲刮了刮。 “这批是什么渠道。“ “仓库底子货。你看封条。“ 杨滨把封条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瓶不要。“ 他最后挑了三种抗生素、外伤敷料两大包。白朗、桂俊林、廖坤的伤都还在拖——白朗大腿上的伤迟迟不收口,桂俊林肩上取子弹挖了个洞,廖坤腰伤靠硬扛。维生素片买了四大瓶,营里孩子缺得厉害。杨滨把数一笔一笔记在单子背面,铅笔越写越短。 梁章挤到另一排去看工具。灰摊上卖旧工具的多了,有人把灾前工地上的东西拆出来论斤卖,锯条、扳手、铁丝混在一堆。梁章翻了几分钟,拣出两把尖嘴钳。 “这个嘉余缺。陈志远上回短波里提过,修冷库门铰链用的。“ 于墨澜抬了下下巴。 “买。“ 梁章掏了六十块。旁边一个卖胶带的小贩凑过来问要不要绝缘胶带,梁章看了看品相,又买了两卷。他把东西往帆布袋里一塞,转身继续翻下一堆。 乔麦在灰摊边沿走了一圈。她左臂吊着不方便挤人堆,就在外围转,用右手翻那些没人看的零碎——几块旧肥皂、一小罐凡士林。她把凡士林罐底翻过来看了看,回头对于墨澜说: “嘉余冬天手裂。这个买十罐够不够。“ “有多少。“ “这摊上六罐。“ “全拿。“ 乔麦把六罐凡士林码进帆布袋。徐强推着小推车过来,她把袋子搁上去,袋子一歪,凡士林罐滚出一个,徐强伸手捞住,塞回袋里。 奶粉最难。于墨澜问了六个摊,前五个摇头。第六个在灰摊最里头一条支道尽头,摊位不大,折叠桌上摆着几样杂货。摊主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脸上褶子深,手背上起了老年斑。她从桌底下一个纸箱里摸出两罐铁皮盒装的婴儿奶粉,罐身上标签还认得出牌子,生产日期是灾前的。 “最后两罐。四百八一罐。“ 杂牌,灾前超市里四五十块的东西。于墨澜把罐子翻过来,罐底没锈,密封条还在。他把两罐都买了,裹好塞进袋子。陈朝的孩子还小,这两罐够吃一阵,吃完了再想办法。 老太太收了钱,把纸箱推回桌底,顺手拍了拍灰。 “要奶粉的多,我也是替人看摊才留住这两罐。你们是要送出去的吧。“ 于墨澜没答。 “能送到就好。路上别磕。“ 乔麦往桥头石墩子方向望了望,又摇了摇头。于墨澜知道她在看什么。已经没了。 梁章蹲在入口那堆货旁边,掰了一块买的饼干往嘴里塞,嚼了两口。 “操。超市里这种饼干论箱卖没人要。现在五十多一斤。“ 他掰了另一半递给蹲在旁边的杨滨。杨滨接了,揣进口袋里,没吃。 “你留着。船上吃。“ 梁章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也行。“ 东西买齐的时候快中午了。总共花了五万一千多,剩的零头杨滨又补了几板消炎片,最后手里剩三百来块。五万出头买了灾前几千块钱的东西,搬到嘉余,两百四十一个人分。 于墨澜把清单正面翻过来看了一遍。林芷溪列的顺序和他们买的顺序不一样,她把奶粉排在第一行,标了两个感叹号。两罐找到了,感叹号没白标。 徐强把小推车推到皮卡旁边。皮卡是开条子借的,车厢锈迹斑斑,后挡板合页松了,关上以后还是翘着一道缝。五个人把东西从推车搬进车厢,药和奶粉在最里面,外面用编织袋垫着,防磕。 梁章抬了最重的一箱工具,搁进去的时候手臂绷直,箱角蹭到车厢壁,铁皮响了一声。 从灰摊出来的路上没人说话。街上行人比摊子里稀,走在路中间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声。于墨澜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兜里,指尖碰着那张花完的采购单——数字全划掉了,只剩林芷溪笔迹最后写的一行:“能买的都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1章送行(第2/2页) 装卸区后面一截废弃的石砌岸边,石缝里长着杂草,叶尖发黄。旧码头那边那条铁壳船泊着。船身上的漆剥了大半,底下锈红色的铁,甲板上几处焊过的补丁,焊缝粗糙。柴油机是从别处拆下来接的,管子用铁丝绑着固定,拧了好几道。 这船不在排程表上。 箱子一箱箱从车上往船上搬。码头上嘉余的人看见了,过来三个人帮忙。梁章和徐强抬大件,踩在旧木板拼的跳板上走一步颤一下。杨滨在甲板上码货,重的在下轻的在上。乔麦右手递小件,左臂吊着,身子侧着够,速度不慢。 一个帮忙的年轻人喊了一声: “最后那箱是什么?“ 杨滨低头看箱侧的记号。 “敷料。靠里放。“ 箱子上完以后旧船晃了一下,吃水线慢慢稳了。 乔麦把帆布袋最后一样东西递上去。她看了看船,又看了看岸上的人,把袋子叠好,夹在腋下。 于墨澜从内兜里摸出三样东西:小车模型、小雨给小满的信、昨晚写给陈志远的那封。裹在一起塞进最上面那只药箱的侧袋。药箱侧袋拉链涩,他用力拽才合上。 郑守山从坡道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只背包,不大,也没装满,上半截塌着。走到岸边他停了一下,从船头看到船尾,在柴油机那截铁丝绑的管子上停了停。 徐强站在跳板这头,看着郑守山。他和陆泽两个人一起修的这条船,管子怎么绕、铁丝拧几道,都是他们的手定的。徐强嘴唇动了一下。 “柴油机转速快了管子会抖。别超。“ 郑守山点头。 于墨澜迎上去。 “物资清单在梁章那里,药品跟杨滨对过了。钱花完了,能买的都在船上。以后还得再想办法。“ 郑守山应了一声。 “到了先找陈志远。电台何妙妙那边打过招呼了。“ 郑守山把包带子在手上绕了一下。 梁章从甲板上跳下来,脚落在石面上响了一声。他肩上多了一条枪带——56半,防水布裹着,枪托露了半截。 “老徐那条枪我取了,别的拿不出来。武器暂存那帮人磨叽了一上午,最后还是认了。子弹一发没少,就是枪油子全干了,得重新上一遍。“ 徐强站在岸上,看着梁章肩上那条枪带。那条枪以前是他背的,入城时交出去存着。现在换了肩膀。 梁章走到于墨澜面前。拳头捶在他肩上,于墨澜的身体晃了一截。 “老于。“ 于墨澜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肌肉很硬,手劲还在。 梁章拍掉手上的灰,翻身上船,甲板被他踩得咚了一声。他站稳以后朝岸上挥了一下手,挥得很大,胳膊从左到右划了半个圈。 乔麦在岸上站着,帆布袋夹在腋下。她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朝船上比了个“走“的手势。梁章在甲板上哈了一声,算是应了。 杨滨把写了一上午的铅笔别在耳后,掏出烟盒,又收回去。风太大,点不着。 郑守山上船的时候于墨澜看见他胸前口袋是平的,没有红铅笔。那支红铅笔在调度台用了多少年,印子都压进漆面里了。现在他空着口袋去嘉余,带走的是一只背包和一船他们五万块买来的东西。 旧船的柴油机启动了,颤动从船身传到缆绳再传到系缆桩,脚底下的石面也跟着微微发抖。缆绳解了,粗麻绳从桩上松开落进水里再被拉上去,水珠从绳子上甩出来。船头慢慢摆出去。 嘉余来的七个人站在岸边。不是约好的,前后脚到的,也没站成一排,散在石岸各处。 郑守山站在船尾,身体随着船的摆动偏了一下又回来。梁章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船舷上,脸朝岸上。 船拐过弯道的时候只剩一个轮廓,灰的,跟江面和天混在一起。 帮忙的三个人继续去干活了。徐强站了一会儿,目光留在船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乔麦也走了,走之前把帆布袋搁在推车上,空手往坡道去。 杨滨最后。他走之前把手里那支用了一上午的铅笔递给于墨澜。铅笔杆上还有杨滨的手汗。于墨澜揣进工装口袋里。 岸边剩他一个人。石缝里的杂草被风压平了又弹起来。水面上船走过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风把浪吹成一道道碎纹,远处有一条驳船在走,闷闷的柴油机声,和刚才那条旧船一样。但那条船已经走远了。 于墨澜在石岸上站了很久。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花完的采购单、杨滨的铅笔、和剩下的三百来块钱。三百块,连一罐奶粉都不够。 第312章 接手 第312章接手(第1/2页) 2029年10月19日。 灾难发生后第854天。 铅笔尖秃了。于墨澜用指甲掐了一下笔杆上裂开的地方,把木头刮开一截露出铅芯,在排程册上继续画。格子满了,后面几条线挤着往后推。 杨滨在核回执。“桐岭追加班次排得紧。卸货窗口只有半天,后面那条线赶不上就得顺延。“ “桐岭装的是辅料,吨位轻,下得快。慢了我调。“ 九点刚过许杰上楼。 “港务署的。联络处中转。“ 文件搁在桌角。蓝色中转章。纸面对折过一次,有人手指捏着走了一段路留下的压痕。于墨澜展开。 【铜江中游临时节点守备职责划定(嘉余观察点适用)】 港务署红章,军方联防口副签,并排盖的。 正文五条。守备限于外岗巡逻、墙线警戒与夜间盘查。冷库管理、物资收发、在册名册及钥匙归嘉余营方。夜间靠泊审批权归港务调度口。守备不参与发放顺序。违反按联防条令第十二条。 下发日期十月十四日。郑守山走的前一天。原件跟着他上了船,副本走联络处中转了五天。 揣进内兜。下楼。 联络处。何妙妙蹲在铁皮柜旁边,耳机挂在脖子上。她从柜底层抽出一页纸。 “昨晚田凯发的,通信组转到我这。中间断了三次。“ 何妙妙的字。断行。每行末尾标着嘉余端发报时间。断信号的地方标了三角。 【10/1721:40郑守山到第二天拿出文件。方敬看了。冷库门口多站了一天人。】 【△】 【10/1721:47梁章当晚重排夜岗。巡线改了。头两晚他顶的。白天走全线。方敬两个岗位卡了换了人。方敬退到外岗。冷库清了。】 【△】 【10/1721:53白朗腿不收口。程梓排药白朗第三。前面有发热的孩子和桂俊林肩上。廖坤不吃了。冷库铰链拧了能关门板歪。钥匙志远手里。陈朝在用奶粉。】 梁章到嘉余第一个夜里就把身体压上去了。三十出头的人连着两个通宵守东墙到栈桥那条巡线。廖坤不吃了——腰伤硬撑着,省出来那份药谁分了于墨澜不知道。 “还有一张。前天的。“何妙妙又翻出一页。 【10/16上午程梓回的。白朗腿上伤口反复。每次换药消炎片只够压两天。注射用抗生素嘉余没有。问渝都能不能弄。】 于墨澜把这页纸揣进上衣口袋。 “下次通联跟志远说。白朗的药不能断,问程梓缺什么型号什么剂量。“ 何妙妙拿铅笔写了几行,撕下来别在台面的铁夹子里。 出了通信组于墨澜没有回调度台。往装卸区后面走。 旧码头。石砌岸边,那条船在。 柴油机上铁丝绑的管子还是徐强拧的,系缆绳是新换的。吃水很浅,空船。 旧坞那边陆泽在修一条驳船的舱板。 “什么时候回来的?“于墨澜问。 “前天傍晚。嘉余旧栈桥泊位让方敬管着,船靠上去就被赶走了。空着打回来的。“ 送郑守山走的时候,白朗的情况还没到这一步。船在这儿,嘉余航道跑了两次,说明通航没有问题。 先把急送号弄到手,药备好,下趟船过去的时候把白朗接回来。 “柴油还剩多少?“ “没查。你要用?“ “帮我看看还能跑多远。“ 走了两步陆泽在后面叫他。“对了,船工前天留了东西。说嘉余那头托他带回来的。我这两天忙忘了。“他从旧坞的铁皮柜里翻出一封信和一个小纸包。 信封旧的,口没封。一张纸,陈志远的字,还是那么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2章接手(第2/2页) 【于:郑守山到了。文件有用,梁章管事。方敬退了但没走。白朗腿不好,程梓说再拖下去要截。奶粉在用,陈朝没事。小满问小雨好不好。志远。另——白朗跟我说了几句,大意是方敬的人在翻底。我记不全,就这些。】 小纸包里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小满写给小雨的。字歪歪扭扭的,一个孩子的手。纸条背面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上几个圆圈。旁边两个字:苗床。 于墨澜把信揣进口袋,纸条搁到一边。 回到调度台。 老葛在窗台边。桌上多了一份今天的港区通报,打印的,a4纸,杨滨顺手搁在回执堆旁边。于墨澜扫了一眼:桐岭辅料追加第三轮,品类券调整方案征询中,南山农线受黑雨影响评估待出。 他在排程册空白处写了一行备注:问程梓型号剂量。 楼下装卸场窗口排了十几个人。杨滨说昨天开始排队的人多了,品类券调整方案一出来,有人提前来问能不能提前支领一次。 下午座机响了。港务署办公室。 “桐岭净水辅料催办。署里收到桐岭紧急报告,供水异常,储水池余量三天。桐岭的船次排最优先。确认排程。“ “已经在明天第一格。“ “署里要求保留冗余。卸货延误要有备用。“ “我调。“ 挂了电话。桐岭格子又延了一截,后面两条线往后顺延。排程册右半页快排满了。 四点过了,许杰送上来嘉余常规回执。标准四栏,齐玥经手的。四栏之外没有附页。 方敬至少在文件下来以后,把那些出格的动作从纸面上收回去了。他到嘉余第一天起做的事,要名单、问来路、管收发。他是什么身份,具体带的是什么命令,当时没有写,于墨澜只能从行为一件件看。 傍晚到家。 于墨澜坐下来,把陈志远的信摊在桌上。 林芷溪看了一遍。看到程梓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注射用抗生素嘉余没有,再拖下去白朗要截肢。 “我今天试了。“她把复核底稿翻过来。空白处写了一列字:物资审批编号,无。聚居点类别,观察点,未入册。药品调拨权限,不适用。 “药归粮务署管。食品药品走同一套物资审批。嘉余不是正式聚居点,审批系统里没有这个条目。第一栏填不上编号,后面全是死的。不是谁卡,就是那个位置不存在。“ “还有一条路。“于墨澜说。“送郑守山去的那条船回来了。空船在旧码头。先弄急送号,备好药,下趟跑嘉余的时候把白朗接回来。“ “船能走吗?“ “陆泽在查柴油。“ “两条一起。船是快的,升格是慢的。“ 她拿铅笔在底稿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在册人数、物资账、伤病名册、收发记录。 “升格材料陈志远那边有。让郑守山核一遍,何妙妙抄报码传回来。“ 她又把信翻回来看了一遍。白朗说方敬在翻底。 “升格要方敬签安全评估。“她的声音放低了。“方敬在查嘉余的旧底。翻到那栋官楼的事,嘉余就不是升格的问题了。“ 于墨澜把小满的纸条搁到桌上。小雨从作业上抬头看见了。她伸手拿过去展开,看了很久。翻到背面那棵歪歪扭扭的树。 “他说车轮子能转。还画了苗床。“ 小雨把纸条压在作业本下面。 于墨澜去厨房。锅里饭是干饭,剩小半碗,旁边一碟腌萝卜条颜色暗了,端到桌边吃。萝卜条咸得发苦,盐粒嵌在牙缝里。 “明天两头跑。先去旧码头看船和油。再去联络处递升格框架。“ 第313章 材料 第313章材料(第1/2页) 2029年10月21日。 灾难发生后第856天。 于墨澜把前一天整理的东西装进公文夹:何妙妙的通联抄录,嘉余花名概数,两份提单副联。 早上八点出门,先去旧码头。 走近了他才看见船头多了两根新缆绳。 缆绳上挂着一块铁牌,白漆字,漆还没干透。 【征用。桐岭应急专线。港务署批。】 于墨澜站在岸上看着那块铁牌。 旧坞上,陆泽蹲在地上修旧绞盘。 “什么时候挂的牌子。“ “昨天傍晚,你走之后。港务署来了个人,征用单贴在驾驶舱门上。桐岭那头下了黑雨,水源污染了,辅料和检测试剂紧急追加。这条船归桐岭应急,不能动。“ 桐岭下了黑雨。 昨天陆泽查过柴油——够跑一趟嘉余。今天早上油够了,船没了。 于墨澜转身往坡道走。 气温降了。清早的风从坡顶灌下来,手有些凉,他把手插进衣兜里攥了一下才继续走。 联络处二楼走廊,齐玥不在,吴秉德的门虚掩着。于墨澜敲了两下。 “进来。“ 屋里窗帘拉了一小半,桌上几份文件码着,一只玻璃杯搁在右手边。吴秉德坐在椅子上,灰色外套搭在椅背上。 “两件事。“于墨澜拉过折叠椅坐下。 “第一件。守备职责划定文件嘉余落地了。方敬退到外岗。夜靠、钥匙、收发按新边界走。联络处这头口径确认,后续嘉余的材料不按方敬的管制口径收。“ 吴秉德翻了翻桌上的件。“这个嘉余清点表标准四栏到了,没附加。方敬的管制草稿林署长压回去了,联络处没签过。“ “第二件。嘉余升格要往前推了。“ 于墨澜把通联记录抽出来搁在桌上。 “边界拿到了,身份还是没有。编外观察点没有编号,药进不去系统,船被征用了。现在要死人,不能再压。“ 吴秉德把杯子端起来看了一眼水面。 “嘉余刚被打过。联审口第一个问题就是安全状况够不够挂靠条件。打过的地方,通常压一压再说。“ “所以现在推。打了才有理由。等两个月不打了再递,联审口问你安全问题怎么说,说已经安全了?那就不急。“ 吴秉德喝了一口凉茶。搁下杯子。 “框架再对一遍。之前那套数据没问题。安全评估需要守备签字,方敬。主管机构认领要港务署或行政口盖章。“ “守备签字。方敬。“ 吴秉德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方敬什么衔?上校。一个上校带十个人蹲两百多人的观察点。程序绕不过去。材料到了我收,但嘉余升格以后补给配额、医疗口、人员编制全挂上来,这笔账谁担?港务署?粮务署?你自己?渝都品类券下个月要降档,你这个时候往系统里加一个二百四十人的节点。“ 于墨澜看着他。 “系统外面的人死了不上报表。等都打死了再递?“ 吴秉德把杯子往桌上推了推。 “我说的是风险,不是拒绝。材料齐了我收。“ 出了联络处下坡。风灌进裤腿。 回到调度台快十一点。杨滨在桌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3章材料(第2/2页) “何妙妙来过。有东西。早上田凯转的频。口述的不是陈志远。“ 句式不一样,是郑守山的口气。 【花名重对。在册二百四十一。清点表四栏无误。管制口径收回。夜靠走港务口。东墙到栈桥分两班梁章和姜山轮。方敬四个外岗两个墙线。门禁重定了。】 后面多了两段。于墨澜往下看。 【方敬昨天拨了一批军方耗材给营里。消毒液三瓶,外伤敷料两包。没经过陈志远,直接送到医务室。程梓收了。】 【方敬的人报告东墙外敌情异常。脚印比前几天密。夜里南侧林子方向有火光。方敬把情报通报了梁章。】 于墨澜把这两段看了两遍。方敬拨耗材,报敌情。他在做守备。 最后两行: 【梁章说外面没散。他和姜山摸了一阵收回来了。方敬白天没伸手,在看干线。】 于墨澜又上了坡。联络处走廊里何妙妙在自己桌前。 “上次让你转的发了吗?” “程梓回了。白朗需要注射用头孢曲松钠,两克,一日一次。嘉余没有。再拖五天以上只能截。” “升格材料的事——最新的,志远那边核好了没有?” “还没回。我再催一次。” “催。吴秉德那头对过了,材料补齐他往上送。” 下午于墨澜去了装卸场。 物资船从桐岭方向切过来靠上旧泊位,跳板搭下来和岸石磕了一下。装卸工踩上去,辅料箱先下,净水剂,工具件。 一箱净水剂破了角,液体从缝里渗出来,一个装卸工蹲下去用手掌接住往桶里倒。 杨滨蹲在提单前面铅笔一行行划。于墨澜凑过去,第七行,药品。栏目在,数字空着。 签收完于墨澜在提单副联上签了名。 傍晚到家。 林芷溪在翻粮务署复核底稿,旁边搁着一份新的东西,渝都主要聚居点配给总表的抄件。 “蒋素云那边借的。你看嘉余。“ 于墨澜找到嘉余那一行。在册人口241,配给级别未列,补给配额无。后面桐岭。在册12387,配给b,补给按季,医疗口已挂。 “渝都自己的配给也在收紧。“林芷溪把表翻到另一页。“桐岭黑雨以后辅料追加了三轮,挤的是渝都本身的配额。蒋素云说下个月品类券可能降半档。“ 渝都自己都在紧。嘉余那一行全是空格。 “升格递了。六项,还差方敬签安全评估。船今早征用了没法调。“ 林芷溪低头看着配给总表上嘉余那一行。 “只剩升格。“ 她把前天的信翻出来看了一眼。翻底两个字还在纸上。 “旧案和升格撞在一起了。方敬在翻底,还刚被压,你让他签安全评估。“ 窗外起了风。十月下旬了。桐岭在西北面下着黑雨——如果风向偏过来,渝都也要淋。 林芷溪把底稿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程梓——头孢曲松钠——2g——升格前有没有别的路。 于墨澜看着她写的字。她还在找。 手机响了。何妙妙的短信。 【田凯转。白朗今天热到三十九度五。程梓说再没有注射用的,后面的事她不敢想。】 第314章 旧伤 第314章旧伤(第1/2页) 2029年10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858天。 于墨澜在排程册后半段找空。丁海线回程还有三天,中间有没有哪条船经过嘉余航段、能顺路捎一箱药——翻了两页,格子全排满了,桐岭占了三条线。 座机响了。又是港务署。 “桐岭供水异常升级。水源二次污染确认。署长批示桐岭补给最高优先。应急专线那条船今天出发。“ “下游回程能不能给嘉余借半个窗口。“ “满载桐岭辅料。往后排。“ 挂了电话。桐岭加班写进今天的格子。杨滨在旁边看他调线。于墨澜又翻旧坞维修单,陆泽那条驳船舱板没换完,底下标着“预计四日“。合上了。 九点过了何妙妙电话叫他。出了调度台上坡。 到通信组的时候嘉余那头正在发信。何妙妙一边听一边记,字比平时大——信号差。 陈志远口述。 【白朗昨晚发热加重。腿上肿了一圈里头有脓,程梓拆了看。消炎片压不住,要截肢,但没法输血。】 信号断了一截。回来的时候陈志远语速变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郑守山让说。上回遇袭东墙脚下捡的东西梁章翻出来看了。五发铜壳,一截帆布带子有压印,编号看不全。弹壳口径是军标。】 信号断了。何妙妙拨了两次,没回来。 于墨澜看着何妙妙记下来的那两段。弹壳的事递上去,联审口能往两头说:干线受威胁,该升格;据点不安全,不该升格。 “弹壳那段单独抄一份。剩下的锁起来。“ 回到调度台。 升格底稿和排程册并排摊在桌上。挤来挤去,能给嘉余留半个格子。他在那半个格子旁边画了一条竖线。竖线右边排满了。 桌角搁着早上的半块杂粮饼,边上硬了一圈。掰了一口嚼着硬咽下去。 下午四点十二分。 何妙妙从楼下跑上来。她平时不上楼,都用手机联系。 “嘉余信号断了。田凯发报码发到第三行停了。我呼了六遍。不是信号差,那头停了。“ 于墨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继续呼。五分钟一次。接上先问人。“ 杨滨把手里正核的回执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两个人隔着调度台坐着。窗外码头上还有人在搬东西,编织袋拖在地面上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四点四十。何妙妙来电话。“呼了五遍。“ 杨滨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把回执翻回来继续核,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两行。 五点。窗外的光暗了一截。码头上有人蹲在地上数编织袋标号。远处仓库方向传来关铁门的声音。 五点十一分。于墨澜下楼出了港区,上坡。 通信组。何妙妙坐在台前,耳机压着左耳,右手搁在发射键旁边。桌面上记录本翻开着,最后一行是田凯中断的那半句报码。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子弹的“弹“字的左边写了个弓,右边没有,笔锋在纸上拖了一道。 窗没关严。于墨澜站在何妙妙旁边。 她按下发射键,念呼号,松开。 底噪。等。再按。再念。再等。每一轮五分钟。 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指甲盖旁边的皮翻过一次长回来的,按发射键的时候那道疤贴在按键边沿上。 五点二十三分。 底噪里冒出来一截人声。何妙妙的手按住耳机。田凯的声音,碎的,字和字之间夹着杂音。 她在记录本上写。 【打了。东墙。还在打。】 “让田凯保持频率。能发就发。“ 信号又没了。何妙妙继续呼。于墨澜鞋底踩着的那块地砖缝里有一粒碎石子,硌着右脚脚心。他没换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4章旧伤(第2/2页) 五点五十四分。第二截。 【方敬带人上墙了。梁章守东段。南侧林子来的。弹药紧。】 何妙妙写的时候笔速比上一截快了。码头上没有人声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直等。外面通信组的人路过,往里面看了看,没进来。 六点十九分。第三截。 【方敬减员两个。梁章中弹。肋骨。还能动。弹药不到五十发了。】 窗外只剩仓库方向一盏夜灯。于墨澜的左腿从站到这里就没挪过,小腿到膝弯那段旧伤的位置闷着胀。 六点四十一分。第四截。 【退了。对面退了。东墙南段人手不够补。】 何妙妙铅笔尖断了,她换了一支。换笔的时候手指磕了一下台面边上的铁夹子。 七点零三分。第五截。田凯的声音比前面几截稳了一点。 【白朗没了。程梓处理枪伤的时候顾不上他那头。发热一直没退。营地暂时安全。】 何妙妙写“没了“的时候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七点十四分。最后一截。 【抓了一个。腿断了跑不掉。郑守山和方敬审了。这个人说他们从常湘方向过来的,在池壁集结。队伍里有扛过枪的人。领头的他见不到面,命令一层一层传。别的问什么都不说了。】 “全部锁起来。“ 何妙妙把记录本合上。她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响了一下。她一下午一直坐着,没喝一口水。 于墨澜下了坡回调度台,上楼拿了排程册和工装外套,把何妙妙的记录本夹在里头。 装卸场黑了。出港区经过旧码头那段石砌岸,泊位空着,被征用的船不在。 坡道上走的时候,脸上落了东西。 他伸手接。掌心一滴,借路灯看——灰的,带浑浊的黄。 桐岭那头下了好几天了。到渝都了。 手机响,是苏玉玉的短信。 【黑雨。南山这边也在下,我在苗床。你告诉芷溪,明天粮务署那边准备接减产报告。这场如果下到明天,不止叶菜。】 于墨澜加快脚步,到家的时候工装肩上湿了几块。林芷溪开门拉他进来,转身关窗。窗框上一小片旧漆软了,她关窗的时候右手蹭到那块漆,粘了一下。 于墨澜在门口脱外套。左腿站了快三个小时,弯的时候那段旧伤拽了他一下。 “白朗没了。“ 林芷溪的手停在窗栓上。 他把工装里夹着的记录本抽出来搁在桌上。 林芷溪坐下来。右手翻开记录本,一段段看。她翻到白朗那一截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左手搁在桌沿没动。翻页全靠右手。 她把记录本合上。 于墨澜把苏玉玉的短信递过去。林芷溪看了一眼屏幕。 “上月底那场两个来小时,叶菜减了四成。这次不知道。“ 她把粮务署复核底稿翻到前天写的那一页。药品需求第三行——白朗,头孢曲松钠,两克,一日一次。她拿铅笔把那一行划掉了。笔尖往下移。空白处写了两个词:弹药。升格。 小雨从里屋出来。她看见桌上摊着的记录本,站了一会儿。 “嘉余那边打了吗。“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打了。小满没事。“ 他不确定小满没事。通联里没提小满。但他说了。 窗外雨声密了。林芷溪在底稿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很小:在册二百四十。 门口凳上搭着于墨澜的工装。肩上灰黄的渍干了一半,渗进布里,洗不掉了。 第315章 缺口 第315章缺口(第1/2页) 2029年10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860天。 公文夹里塞了六份材料,橡皮筋箍着,纸角还是往外翻。于墨澜夹在腋下出了调度台。 许杰在楼梯口碰着他,手里拿着一沓提单副联正往下走。 “下午桐岭有一班追加靠泊,回执我先核着。冯子奇上一份件还没回,催件我下午发。“ “行。“ 许杰侧身让他过去,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公文夹口朝上,不然上坡纸会往外蹿。“ 于墨澜把夹口翻了一下。许杰跟郑守山跑件跑了两年,这种细节是手上带出来的。 上坡。 十月底的风比前几天硬了,从坡顶灌下来,工装前襟往里兜。走到半坡的时候公文夹从橡皮筋底下滑了一截,他用手肘夹回去。走了几步又滑——纸太多了,夹子撑不住。 停下来重新箍了一次。 坡道上黑雨的碱印还没干透,昨天那场下了不到一个小时,台阶接缝里积的灰白色渍一道一道的。鞋底踩上去硌脚,碱粒碎了有沙沙的响。 到联络处二楼走廊腋下出了一层薄汗。 吴秉德的门开着。桌上的件比上次多了一截,右手边码了两摞,左手边一份展开的,像是正在看。他抬头的时候笔还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五项。“ 于墨澜把公文夹搁在桌上。橡皮筋弹开了一下,夹口松了,纸角翘起来。 吴秉德把自己手边的件推到一侧,腾出位置,一份份抽。 先看日期——每份右上角过了一遍,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他记数的习惯是先记日期,再记来源口,最后记页数。 花名册。在册二百四十,没算那些兵。吴秉德的铅笔在“二百四十“上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标了一个括号,括号里什么都没写。 物资总账。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于墨澜看不清是哪一行。 死伤记录——何妙妙从通联记录里抄的。白朗,感染恶化,死亡。梁章,肋骨骨折。方敬减员两人。弹药三十七发,东墙南段有毁坏。 吴秉德看这一份的时候比前面慢。他把纸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空白的,没有附件。 今早嘉余的短波发过来的时候田凯一个字一个字念,何妙妙一个字一个字记。信号断了两次,中间等了各三分钟。抄成正式件她换了速度。通联记录赶着信号写,笔画又飞起来了。这份一笔一划,底下标了日期、频段号,签了自己的名字。 安全评估。由方敬口述,何妙妙抄录。 “嘉余观察点当前面临有组织武装威胁,安全状况不具备常态标准,建议增加干线守备力量。“ 吴秉德把安全评估看了两遍,第二遍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他记完抬头,笔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方敬签的。“ “他的两个人刚死在墙上。签的时候他说,事实就是事实。“ 吴秉德把安全评估搁回桌面,压在花名册上面。 保种申请。嘉余明年春耕需要种子,陈志远列的单子,品种、数量、播期,一页纸。底下附了一句:嘉余自种六成口粮,种子断了这六成就没了。 吴秉德把五份材料叠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纸边对齐。 手机震了一下。林芷溪发的。 【粮务署今天发了配额调整通知。下月品类券降半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5章缺口(第2/2页) 于墨澜把手机揣回去。 吴秉德把铅笔竖着立在桌面上,松手,铅笔倒了,滚了半圈停住。他没去捡。 “上回你来的时候我问你,嘉余升格以后的账谁担。你现在能回答了吗?“ “嘉余联防核定还是a类聚居点,这个不动。挂靠上来走正式节点。归港务署管辖,费用走挂靠预算。军方联防副签有了。医疗挂分诊站线。春耕那批种子另列。嘉余自种够六成口粮,剩四成走补给。“ 吴秉德把铅笔从桌上捡起来,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补给走什么档。“ “c档。“ 吴秉德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二百四十个人的节点,c档是最低的。 “嘉余要的是线通。补给不够的部分,嘉余出泊位和劳动来换。“ 吴秉德把花名册往自己手边带了一下,翻到来源那页。 “来源口径我给你们写。荆汉流民,嘉余本地幸存者,剩下走现挂靠人员。别的不要落。“ “好。嘉余那头物资账和花名是郑守山核的。“ 吴秉德把铅笔搁到本子上,停了一会儿。 “嘉余拟挂铜江中游正式中转点。我往上报。军政联审口走程序。快的话三到五天。“ 于墨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吴秉德在后面说了一句。 “节点挂上来以后,嘉余的花名变动、人员进出、每季回执,都从我这张桌子过。格式不对的我退,数对不上的我也退。“ 于墨澜在门口停了一步。 “你先把这五份走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吴秉德把铅笔插进笔筒。 下了坡。公文夹空了,腋下轻了一截。风比上来的时候小了,坡底下装卸场那边有人在喊窗口号。 杨滨在桌前核回执,听见脚步声笔停了。“联络处怎么说?“ “收了。“ 杨滨点了一下头,把笔搁下来,从桌角拿起一份公函递过来。“桐岭的,许杰下午收的。你看看最后一行。“ 冯子奇的字。 腹泻四十三,发热十五,新增呕吐九人。上几份写的是“催办“,这份最后一行写的是“请求紧急会商“。一万二千人的常务副指挥写了“请求“两个字。 于墨澜把公函搁回桌上。杨滨的笔又拿起来了,头低下去继续核。 桐岭要水和医生,嘉余要药和种子。哪一头慢一步,都得有人空一顿、拖一夜、断一口药。 到家天黑透了。 “递了。三到五天。“ 林芷溪把桌上的桐岭公函推过来——她下午从粮务署那边拿到的抄件。 于墨澜翻了一遍。最后一行也是:请求紧急会商。林芷溪已经用铅笔在旁边标了一个数字,1.2万。 “给嘉余什么口径?“她问。 “正式节点先挂上。“ “那就是先熬过这个冬天,再保明年。“林芷溪说。 小雨缩在角落的小床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纸,在写东西。于墨澜走过去,纸上是给小满的信,写了一半。 “种子能给他们吗?“ 她抬头。刚才于墨澜和林芷溪说的那些她都听见了。 “还在走。“ 小雨低头把笔搁在纸上,想了一下,又接着写。于墨澜看见她写的最后一行: 你把地种好,我到时候去看。 第316章 节点 第316章节点(第1/2页) 2029年10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863天。 到调度台的时候桌面上搁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许杰站在门口没走。他平时送完件就下楼,今天没有。 “署里直接过来的,没走联络处中转。“他看了于墨澜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红色封皮。“我拿到手的时候翻了一下。嘉余的。“ 杨滨从回执堆里抬头。 红色封皮,港务署正式批文。于墨澜在调度台将近三个月,头一次见红色封皮。封皮的纸比常规件厚,手感不一样。 老葛在窗台边偏过头来望了一眼。“红封?“ 于墨澜展开,两页纸。第一页打印的,标题一行: 【关于嘉余聚居点挂入铜江中游正式中转点序列的批复】 林安姝的签字在第一页底部。钢笔字,笔画很小但每一划都收了尾。军政联审口的章盖在第二页右下角,红的,盖得正,章边没有洇,盖章的人用力均匀。 正文不长。批准嘉余以a类聚居点身份挂入铜江中游正式中转点序列,纳入渝都港务体系管辖。补给配额按c档执行。医疗口挂靠港区分诊站线。明年春耕保种单列,人员编制按在册花名核发身份码。 c,活命线。档位不高,够把人往明年春天拖,还不够把嘉余养起来。 于墨澜把批文翻回第一页。从递材料到今天,三天。白朗没等到,到了也没船。 “过了。“于墨澜说。 老葛把杯子搁到窗台上。“三天批下来,快的。“ 杨滨从对面伸手把批文第二页的章角对着光看了一下,确认是真章。看完以后他没说话,转身从架子上把嘉余那只深蓝色档案夹拿下来搁到桌面上,翻开了,等着归档。 许杰还在门口。于墨澜从工装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许杰接了,两个人在调度台门口点上了。许杰吸了一口,烟雾散得快,走廊有穿堂风。 “于哥,嘉余那些人,以后算有身份了吧。“ “算。“ 许杰点了一下头:“不容易。”他把烟夹在手里没再吸,转身下楼了。 于墨澜拿起批文出了港区,上坡到通信组。 何妙妙正翻前天的报码留底,本子摊在台面上,中性笔夹在耳朵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于墨澜手里的红色封皮,她把笔拿下来了。 “有东西?“ 于墨澜把批文搁在台面上。 “发给嘉余。逐字念。“ 何妙妙扫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正式中转点“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调频,手搁到发射键上,按下去之前吸了一口气。 “嘉余嘉余,港务呼入。紧急件。“ 底噪十几秒。于墨澜站在旁边。通信组的窗子今天开着,风从坡下灌上来带着江水的腥。 田凯的声音从底噪里出来。 何妙妙开始念。逐字,逐行。念到“铜江中游正式中转点“的时候她放慢了,确保那头每个字都收到。她念完一句等三秒,听田凯复述一遍再念下一句。 “以a类聚居点身份挂入铜江中游正式中转点序列。补给配额按c档执行。医疗口挂靠港区分诊站线。明年春耕保种单列。人员编制按在册花名核发身份码。“ 念完了。何妙妙松开发射键,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吐了一口气。 田凯那头沉了几秒。底噪里有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田凯旁边说了什么。然后田凯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6章节点(第2/2页) 【收到。陈志远在,郑守山在。旧栈桥现场靠泊归营管。冷库钥匙归营管。】 陈志远的声音没出来,但他的意思到了。码头和营地方敬都不干涉了。 何妙妙把耳机摘下来搁到台面上,拿起笔在记录本上把田凯的回复抄了一遍。抄完她把记录本合上了,抱着。 “行了。“她说。就两个字。 下了坡回调度台,批文副本交给杨滨。杨滨把副本夹进嘉余的回执档里,那只深蓝色档案夹从建档到现在一直很薄,今天厚了两页。杨滨夹好以后把档案夹搁回架子上。 批文第二页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联络处加的: 【嘉余节点首季回执须按联络处统一格式报送,逾期未报视同挂靠中止。】 下午何妙妙电话过来。陈志远又发了一截。 【方敬收到了,准备撤,留一个班长带六个人守外围。方敬本人明天走。】 注射用头孢曲松钠过了粮务署审批,编号到了以后第一个走通的就是这个。于墨澜在排程册上给嘉余排了第一班正式计划船,后天。辅料、口粮、药,他在格子里写了三行字,写完把排程册合上。 “后天计划船我跟着去嘉余。排程我做好了,调度台你和老葛盯。“ 杨滨抬头。“去多久?“ “三天。来回两天多,嘉余待一天。靠泊的时候我要看。“ “嘉余那头回执格式我不熟,我找何妙妙对。“ “好。“ 许杰下午又上来了一趟,手里拿着桐岭的件。他搁下的时候说了一句:“桐岭又来了一份,这个月第四份。“于墨澜接了压进桐岭档案夹里,没展开。桐岭的夹子比嘉余的厚三倍。 到家。 “节点批下来了。后天计划船,我跟着去嘉余。“ 林芷溪从桌上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陈志远上周通过短波报回来的缺口估算,林芷溪拿回来又对了一遍粮务署的标准,在旁边加了批注。药品、口粮、建材、人工,四行四列,格子里全是数字。 “到了跟陈志远当面对一遍。药品缺口不只是头孢,桂俊林和廖坤还在拖,维生素和外伤敷料也紧。口粮那头,品类券降了以后补给还要缩,问他自种那边还能再挤多少。明年春耕能顶上的那一口,也先算出来。“ 林芷溪把底稿翻回来,笔尖在陈志远报回来的口粮那行停下。 “口子挂上了,不算亏,粮和药都有了。但剩下那口粮还得自己种。“ 于墨澜接了估算表:“还得申请枪,没枪守不住。对方能被十来条枪打退,不是什么大部队。我只担心后面还有。“ 小雨从桌边站起来。她手里夹着一封信,信封口用米粒粘着。封口粘得不太牢,一粒米已经掉了,留了一个小坑。 “爸,帮我带给小满。“ 于墨澜接过来。信封很轻,里面鼓着一小块——摸着像是纸叠的什么东西。 小雨看着他。 “你手机能拍照吗?“ “能。“ “帮我拍小满。拍他干活的样子。还有那个苗床。“ 她想了一下。 “白朗那边也拍一张。“ 于墨澜把信和估算表揣在一起。 后天凌晨五点的船。 第317章 落钉 第317章落钉(第1/2页) 2029年10月30日。 灾难发生后第865天。 柴油机的震动从甲板传到脚底。天还没亮,江面上黑的,船头灯照出去几米。 赵大虎靠着舱壁坐在甲板上,两条腿伸直了,手搁在肚子上。一百四十来斤的骨架撑不满工装,袖口空了一截,领口也宽了。腹部那道手术刀口长住了,但久坐以后站起来还是要按一下。他从上船就没闲着嘴——先骂天冷,再骂船晃,骂完了蹲到舱口往下看药箱绑没绑紧,看了两回。 徐强蹲在另一头,面前摊着油布。92式手枪、猎枪、三把81杠自动步枪、六个弹匣、两箱子弹。他一把把翻过来检查,枪机拉一遍,枪油上过了,动作很慢。 于墨澜那把92进渝都的时候交出去,存在武器暂存库里压了三个月。 凌晨五点离的岸。杨滨在码头上,于墨澜最后交代了一句,桐岭的船次不动,冯子奇的件让他接。 船上除了他们三个和船工,还有两名守备士兵,军方补充的,补齐嘉余驻军到九人。两个年轻人缩在舱里。 天亮以后两岸的山灰着。黑雨洗过的叶子上一层碱渍。江水颜色很深,漂浮物从上游顺下来。 赵大虎从舱口那头走过来,往于墨澜旁边一蹲。船晃了一下,他按了一下肚子。 “嘉余现在什么情况?“ “梁章肋骨断了两根,还在顶。东墙补了,弹药不够。桂俊林肩上的伤稳住了,廖坤腰伤恢复了七成。“ “白朗呢。“ 于墨澜靠着舱壁没动。“你听说了。“ “有人提过一嘴,说没了。没说怎么的。“ “就和你一起受伤那次,一直没好。十月二十三号嘉余又被打了,程梓在处理枪伤,顾不上他那头。腿上旧伤感染,热一直没退。等不到药。“ 赵大虎蹲着没动。他刚才还在骂江面上的风太阴,这会儿不骂了。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埋了没?“ “不知道。“ 赵大虎站起来往舱口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到了我去看。“ 中午船工烧了一壶水,赵大虎接了一杯,吹了两口蹲在甲板上没喝。徐强把枪擦完了收回箱子,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枪油。 下午过了浅滩,船底蹭了一下。赵大虎没扶住差点坐到弹药箱上,骂了一声。 傍晚起了薄雾,天黑透以后什么都看不见。于墨澜靠着舱壁坐着,赵大虎在对面,膝盖支着胳膊。徐强在舱口边上闭着眼。 第二天天边发白的时候于墨澜醒了。甲板上一层薄露。铜江窄了,两岸的山把风挡了一半。弯道过去,远处一截石砌的东西伸进江面。嘉余的旧栈桥。 栈桥旁边有人在搬木头,南侧空地上两个新棚子的骨架立着,木柱子插在土里。 船靠上旧栈桥。石面上系缆桩是新打的——铁管灌水泥埋在石缝里。 岸上站着陈志远和田凯。田凯晒黑了一截,胳膊粗了。栈桥口竖了一根木桩,上面钉了块板: 【嘉余正式中转点收发站(在建)】。陈志远的字,很大。 陈志远瘦了一圈,颧骨撑着脸。他看见于墨澜第一个动作是往船舱方向看。 “药在最底下。白箱子。绿箱子是保种,别碰湿了。“于墨澜说。 赵大虎从跳板上下来。他走得慢了一点——肚子上的伤不让他迈大步。陈志远看见他愣了一下。赵大虎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把。 “才几天,瘦成这样。“ “你也是。“陈志远说。 徐强扛着武器箱下了跳板。两名新守备士兵从舱里出来,行军包上绑着枪。田凯的目光在两人肩上的枪带上停了一下。 “方敬留的那个班长呢。?“于墨澜问。 “在东墙。“ 嘉余的人从营地方向来了。桂俊林在里面,右臂裹着布带,左手扣箱角,一步一步上坡。走过于墨澜身边偏了一下头。 “于哥。“ “肩膀怎么样?“ “不碍事。比白朗——“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于墨澜跟着陈志远往岸上走。赵大虎跟在后面,徐强走最后,肩上扛着弹药箱。 从栈桥往里走,变得最明显的是人。原先空着的地方现在都占上了,靠墙堆了圆木和铁皮,地上拖出几道搬运的痕。一个男人蹲在门口吃稀饭,他看见陈志远走过来,站起来了。 “坐着吃。“陈志远说。 回到营地。 排水沟清过了。一段路面垫了碎砖,大小不齐,从废楼里拆的。食堂边上一间屋子门口挂了块黑板,里头有人在教字,几个孩子坐在矮凳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7章落钉(第2/2页) 苗床旁边又翻了一片新地,垄沟拉得直。新旧两片地之间一条浅沟,沟口搁了一只破铁桶,垫了碎石和破布。 有人蹲在地里。十岁出头。手上全是土。 小满抬头。“于叔叔。“ 他也比半年前高了一截,肩膀变宽了。蹲在垄沟边上脚不再往下滑。 于墨澜从口袋里摸出小雨那封信递过去。 “小雨让我带的。“ 小满接了,拇指蹭到信封口上粘着的米粒,揣进裤兜,蹲回去干活。 于墨澜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小满蹲在垄沟边拔草,手上全是土。又拍了苗床。小雨说的。 医务间外头多了一段铁皮顶,顶上架着太阳能板。门框边贴了一张红纸——两个名字,田凯,程梓。陈志远的字,日期。没有别的。 于墨澜在门框前站了两秒,往里走。 里头并着四张简易床。一张空着,垫子没收。程梓在给一个人处理伤口,手上戴着黄色厚胶皮手套。 “头孢到了。“ “放那边。“她头没抬,然后过了两秒,“于哥?你回来了!” 于墨澜把药品箱搁到桌上,示意她继续忙。赵大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那张空床。他没进去。 冷库门上挂了新锁,现在冷库成为了正式的仓库。陈志远开了门,铁架子上物资码得齐,每层贴着纸条标了品名和数量。陈志远在门框上又钉了一张纸,联络处的回执格式表,田凯从报码里抄下来的。 “以后每批进出都要按这个报。“陈志远说。 赵大虎在架子前面停了。纸条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规矩。 于墨澜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东墙,砖头和水泥块垒的,编织袋和木板码在上面。上面有七个弹孔。南段一个洞木板堵着,钉了铁丝,新砖颜色浅。墙根下面的暗色渍干了。 梁章从墙角那边过来。右边身子往下压,一只手扶着肋下。 “老于。“ 于墨澜走上前。 “别看了。断了两根,弯不了腰。“梁章扫了一眼赵大虎。“你回来了。瘦得不敢认,这他妈还是野猪吗。“ “废话。住了一个月院,那刀子在肚子上开了个口子,引流管拔了才两周。“赵大虎拍了拍自己肚子。“刀口长住了,就是使不上全力。“ 梁章带他们沿墙根走了一圈,墙内侧几个位置放了空箱子当掩体。 “你别乱动了。弹药呢?“于墨澜问。 “还剩三十七。加上方敬留的一共不到八十。“梁章说。 徐强把弹药箱搁在墙根底下,打开。三把81杠摆在油布上。弹匣,散装子弹。 梁章蹲下去拿起一把,拉了一下枪机。枪油味出来了。 “上面批的,两百发。“徐强说。“81杠三把,弹匣六个。存的两把也拿回来了。“ 梁章抬头看于墨澜。 “操。“就一个字。 “新补两个守备兵,都有枪,跟他们班长继续带外围。“于墨澜说。“你回渝都。“ 梁章手停在枪上。“什么意思。“ “后天回程船你上去。肋骨断两根不是小事。韩荣那边打过招呼。“ “老于——“ “野猪回来了。东墙有人顶。你回去治。“ 梁章把枪搁回油布上。蹲着不动了。过了几秒站起来,扶着肋下走的时候没回头。 “操。“ 于墨澜给东墙拍了一张照片,墙是白朗带几个小伙子砌的。小雨说白朗那边也拍一张,没说拍什么。 从东墙往回走,过墓地的时候于墨澜慢了一步。木牌比他走之前多了几块,排着往东延,间距半臂。 最前头那块最旧——秦建国,木面已经泛灰。牌脚下那只铁皮罐头空盒还在,里面的野草枯了。 陈志远走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方敬走之前来过这里。没记,也没说话,谁都没叫他。走的时候把牌前面那几根草扶正了。“ 旁边空着一块地。三块新土,没有牌。 赵大虎站在那块空地前面看了一会儿。 “以前营里挖坑、埋人、立牌子,都是白朗带人干的。“ 他蹲下去,手掌在空地上的土按了一下。土是松的。 “谁给他找块木板。还有这两个……兄弟。“他抬头看陈志远。 陈志远点了一下头。 赵大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第318章 回信 第318章回信(第1/2页) 2029年10月31日。 灾难发生后第866天。 冷库调度室。窗子光线不好,桌上的充电台灯开着,光打在桌面上一个亮圈。 花名册、物资账、收发记录、伤病名册。陈志远把本子翻开搁在桌上,本子边角磨圆了,有几页被水泡过字迹洇了。 花名册已经按联络处格式重新誊了——田凯抄的,字迹工整。 于墨澜把陈志远报回来的缺口估算表掏出来摊在旁边。两张纸对着看,报码里的数字和嘉余的实际账目。 药品缺口对得上。口粮有差。账外那一口还得靠地里补。 “自种的多了一成。“陈志远说。“苗床扩了以后新地那片赶上冬前播一轮,到明年开春能多收一百来斤根茎。“ “廖坤呢?这小子也伤了。“ “他腰伤恢复了七成,能干轻活了。之前省出来的药分给了发热的孩子。“ 于墨澜翻到伤病那一页。三个名字后面标着“卧床“。桂俊林的名字旁边,陈志远加了一行小字:肩伤稳定,程梓说再养两个月。 “白朗那一行。“ 陈志远翻到旧册。白朗的名字后面,一道横线,一个日期。10/23。注销口粮。横线的笔迹很直。 “在册多少?“ “守备人员加进来了,加上昨天到的两个,二百四十九。“ 于墨澜合上本子。他从腰后把92式手枪抽出来搁在桌上,枪口朝墙。弹匣是满的,枪油是徐强上的。 “留给你。晚上锁冷库的时候带着。“ 陈志远看着桌上那把枪,伸手把它挪到账本旁边,和花名册并排放着。他没说谢,也没问怎么用。 于墨澜说:“程梓和田凯的事。“ 陈志远手里的笔转了一下。“上个月登记的。程梓不肯办,田凯也没提。红纸是我贴的。两个人知道以后都骂了我。“ “该骂。“ “骂完了程梓把红纸揭下来揉了一团扔我桌上。第二天我又贴回去了。她没再揭。“ 于墨澜把伤病册合上推回陈志远那边。陈志远把账本码好,笔搁到本子上面。 “方敬走之前留了一份口述。“陈志远从本子底下抽出一张纸,田凯的字。“常湘那边的情况。“ 于墨澜接过来看。方敬的口径很短:常湘方向是割据武装,有编制,有指挥层级,规模不明,池壁那帮残党已经被收编进去了。上头知道,一直没正面接触。态度是不打大仗,但干线必须守住。打算画一条界,还没跟对方谈。 “这个你带回去。“陈志远说。“嘉余夹在中间,干线从我们门口过。界画在哪里,嘉余就在哪边。“ 于墨澜把纸折了两折揣起来。 陈志远又说:“你今天走之前去趟郑守山那边。他有话要跟你说。“ 郑守山住在宿舍楼二层靠楼梯口。门没关,于墨澜进去的时候他在桌前写东西,桌上摊着嘉余的靠泊排程和报码格式底稿。 “坐。“郑守山把笔搁下。 屋里一张铁架床靠墙,床上叠着一条灰毯子,角对角。窗台上搁了一只杯和一把牙刷。 “刘胜军那边我见了。“郑守山说。“我跟他初中同学。毕业以后没怎么联系,但这地方就这么大,名字一报就对上了。他那帮人挺稳,排班干活也跟得上。“ “老城区那片现在什么样?“ “空了大半。刘胜军的人搬过来以后,剩的都是老散户,没几个了。“ 郑守山说完这些,又说了另一件事。说的时候眼睛没看于墨澜,看的是窗外。 “刘胜军跟我说了,我爹我妈没了。灾后第一年的事。我妈先走的,肺上的老毛病,断了药。我爸后来也没撑住。正好是他们帮收的。“ 于墨澜看着他。 郑守山把手搁在桌面上。 “两个人都七十往上了,药一断就是那个结果。早想到了。“ 他把桌上的报码底稿收拢来叠好。 “这地方还差人。我不回去了。正式节点刚立住,靠泊、报码、回执都得有人盯着,建了中转点,船也能多几艘。调派函到了以后让联络处改个长驻就行。“ “你想好了。“ “在渝都坐调度台我也是一个人,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带。这里还能干点事。“ 于墨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守山在后面加了一句: “嘉余的报码口径我已经跟田凯对齐了。回去以后港区那边的频段不用改,我这头接。“ 出了屋子。 食堂也搬了,在冷库和宿舍楼之间的一间平房里,灾前是个什么会议室,现在隔了一半出来当厨房,大家干活吃饭可以少走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8章回信(第2/2页) 中午的饭是红薯粥和半碟腌菜。红薯是嘉余自产的,粥用大铝锅盛着,锅面上还冒着汽。周琴手里攥着一把长柄铝勺,陶涛站在锅边,左手翻着一张纸。纸上是今天的发放序号。 “排好了。“她没抬头,声音不高,但排在前面的人听见了就往前走。先伤员,再值班的,再孩子,最后才是其他人,默认的。 于墨澜走到陶涛面前,她抬起头,眼前的人没在她的纸上,但粥没停,有他的碗。 于墨澜端了一碗坐到桌角。粥不算稠,但比他走的时候强多了,比渝都港区食堂的量也足一些,红薯下来以后,热量补不够,但能填肚子。腌菜是萝卜缨子,盐下的重,能放久一些。 旁边一桌坐了四五个人。一个穿迷彩裤的男人端着碗进来。 “于队。“ 于墨澜抬了一下下巴:“坐着吃。“ 刘胜军坐下了。他吃饭快,三口两口粥就见了底,拿碗沿把嘴一抹。 “现在我带这几个人巡逻。东边林子里那条小路昨天走了一趟,冒发现新脚印。上一回的痕迹还在,雨把土冲软了。“ “你的人够吗?“ “六个。前一阵子白天走两班,夜里抽两个轮班去东墙帮野猪。“ “嘉余本地路你比外头来的人熟。有情况先报陈志远,他联系渝都。“ “晓得。“刘胜军端着空碗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于队,方敬的人留了几个,那个班长还行,挺大气。“ 他走了。 于墨澜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有一小块红薯没煮烂,用舌头顶了一下才碎。 陶涛帮周琴把最后一个人的粥盛完,搁下勺子,把发放序号纸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她端起自己那碗粥,锅底刮出来的,坐到角落里吃。吃了两口她抬头看见于墨澜在看她。 “缺盐。“她说。“上一批带来的盐吃了不到两周。冬天腌菜费盐。“ “下一班船我排了。“ “排了就好。“陶涛低头继续吃。 于墨澜把碗放到门口的收碗桶里。桶里已经摞了十几只碗,碗底都刮得干净。 于墨澜去找小满。小满不在苗床那边,在冷库后面的空地上搬砖。搬的是从废楼拆下来的旧红砖,码在地上,一摞一摞的。他搬一块放一块。 “小满。“ 小满直起腰。手上全是砖灰。 “渝都那头有学习班。你要去的话,这趟船能走。“于墨澜说。 小满把手里那块砖码到摞上,砖灰蹭在裤腿上。 “春天那片地还没种完。等种完了再说。“ 他弯腰继续搬砖。 于墨澜把手揣进兜里,沿着冷库外墙往栈桥方向走,距离不近,但嘉余城里不危险。 下午。旧栈桥。 梁章上船的时候弯不了腰,跳板的坡度让他右边身子压得更低。赵大虎在旁边伸了一下手,梁章甩开了。 “操,别扶。“ 他自己撑着跳板边上的绳子,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甲板上才直起来。右手按着肋下,喘了两口。 赵大虎站在岸上。两个人隔着跳板对了一眼。 “东墙我盯着。“赵大虎说。 “弹药省着点用。“梁章说。“那帮人还会来。“ 徐强把梁章的包从岸上递上去。包不重,里面装的是换下来的旧敷料和一件洗过的棉外套。梁章接了搁在脚边。 于墨澜上了船。 陈志远和田凯在岸上,郑守山站在栈桥口那块牌子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赵大虎已经往冷库方向走了,背影在坡道上慢慢缩小。 缆绳解了。船离开石面的时候栈桥上的人还站着。陈志远挥了一下手。田凯拄着杖没动。郑守山也没动。 船过了弯道以后,栈桥就看不见了。 铜江往上游走,逆江而上,船比来的时候慢。两岸的山在后退。梁章靠着舱壁坐在甲板上,右手搁在肋下,脸朝着来时的方向。 徐强在舱口边上靠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于墨澜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小满的回信,陈志远走之前塞给他的。纸折了两折,中间夹着一片压干了的叶子,叶脉还在。 纸上就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小雨: 车能跑。我放在床头了。 开春那片地要多种一节。等我把地种完了,再去看你。 周小满】 纸很轻。柴油机的声音比来时沉,一下一下往后送。 ———————— 第七卷渝都完 第318章 b章 南边的人 第318章b章南边的人(第1/2页) 他叫孙杰。 灾前在常湘城东一家汽修厂学喷漆。 十九岁,初中毕业,家里没钱补录高中,跟着远房表叔进了厂。 表叔管钣金,他学调漆。厂在汽配街尽头,一栋三层的旧楼,一楼车间,二楼堆件,三楼阁楼住人,他和表叔住对门。 阁楼的窗户朝西,傍晚能看见城中村那片矮楼的屋顶。工资三千二,包住不包吃。他在阁楼里搁了一口电饭煲,煮面、煮粥、偶尔蒸个馒头。 手机是网上买的二手,外屏干活的时候磕裂了一道,打游戏的时候那道裂正好横过血条。 2027年6月17日晚上他在床上打游戏。 地震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手机从手上弹出去,掉到床和墙的缝里。他光脚往楼下跑,台阶是水泥的,跑到二楼的时候右脚踩到一块碎玻璃,切了一道口子,不深,当时不觉得疼。 表叔已经在院子里了。厂里的升降机歪了,斜靠在一辆等着喷漆的面包车上,但没倒。城中村那边有人在喊。 然后下雨了。 灰的,带腥味。 第二天一早,街上来了兵。 两辆迷彩涂装的卡车从主干道开过来,车斗里坐着穿作训服的人,背着枪。车后面跟着一辆大喇叭的面包车,循环播着通知:所有居民就近前往指定安置点,带好身份证和饮用水,不要在室外长时间停留。 安置点设在城东第二中学。操场上搭了帐篷,教学楼和宿舍被征用,改成临时宿舍,一间教室住三四十人。门口有兵站岗,进去登记姓名身份证号。 孙杰和表叔分到了三楼一间教室的角落,地上铺着从体育器材室搬出来的旧垫子。 头几天还像样。每天早晚发两顿饭,压缩饼干或者方便面,偶尔有米饭。水是消防车拉来的,排队接,每人限两升。操场上有临时厕所,旁边撒了石灰。 广播每天播三次——灾情通报、注意事项、西撤计划,声音从教学楼的铁皮喇叭里传出来。 孙杰记得最清楚的是第四天。广播里第一次提到“黑雨“这个词,说不要在雨中暴露伤口,接触雨水以后要用肥皂洗手。操场上放了几个塑料大桶接雨水,兵把桶盖上了,用封条贴着,写了“禁止饮用“。 黑雨断断续续地下。安置点的水从消防车变成了净水车,再后来净水车不来了,变成了烧井水。井水烧开以后发黄,喝着涩。 第十天左右开始出问题。 先是饭量减了——压缩饼干从一人两块变成一块,米饭只有中午那顿有。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安置点从最初的几百人涨到了两千多。附近几个安置点撤了,人并过来的。 然后有人发烧。隔离帐篷搭在操场南侧,最开始住了七八个,一周以后帐篷不够了,把底楼两间教室清出来当隔离区。 他第一次见到变了的人是在隔离区外面。 那天他去排队领水,路过底楼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门上了锁,窗户蒙着塑料布,但窗帘有一角被掀开了。他从那个角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人趴在地上,皮肤颜色不对,灰里透紫,手指在水泥地上刮,指甲刮断了也不停。 他把头缩回来,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感染者。淋了雨的人里有些会发烧,烧到一定程度就变了。变了以后能动,能咬,打得死,砍得死,失血多了也死。还是肉做的,但已经不认人了。 第一个月的下半截,安置点开始散。先是兵少了——一半被调走了,说是支援西撤通道。剩下的管不了那么多人,巡逻从三班变成了一班。 然后西撤的命令下来了,安置点的人分批上车往西走,省级储备粮库的东西也在搬。 孙杰和表叔没排上。 西撤的车队先走有编制的、有档案的和孩子。他们这种没有单位、没有户口挂靠的散工,排在最后面。 等到第二批车来的时候,安置点只剩了四五百人,兵全撤了。 最后一个兵走的时候把门岗的对讲机留在了门卫室的桌上,旁边压着半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 表叔拿了那半包压缩饼干。 没人管了以后安置点很快就不能待了。两千多人用了一个月的厕所和垃圾堆在操场南侧,夏天的气温把味道顶到三楼,水井出来的水越来越浑。有人开始往外走,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也有人不走,占着教室不让别人进,为一箱方便面打起来。 表叔带他离开了安置点,回到汽修厂。厂还在,卷帘门关着,二楼的东西没被翻过。 表叔说外面太乱,先躲着。 回到厂里以后的日子就是翻东西、避雨、活着。 每次的黑雨不一样,表叔能分辨哪些水能烧开了喝、哪些过期的东西还能吃,孙杰跟着学。十九岁的人学什么都快,但他学到的第一件事是听话。表叔说走他就走,说停他就停,说别碰他就不碰。想法不多的人活下来的概率反而大。 他从车间里找了一根扳手,四十公分长,出门都带着。 第三个月表叔开始拉肚子。 喝了一批从超市后仓翻出来的矿泉水以后开始的,水封口是好的,但泡在积水里不知道多久了,瓶底有一层白的。他拉了五天,越来越稀,到后面是水样的,人整个瘪了下去。孙杰把剩下的退烧药给他,没用。第六天凌晨表叔躺在二楼的行军床上,嘴张着,胸口不动了。 他在厂里又待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有人在楼下喊:“里面有人吗?出来搭个伙。“ 四个人。最大的三十多,剩下三个跟他差不多年纪,手里有刀、有管子,但没亮出来。他们说南边城郊一个物流园收了一批人,有屋顶,有灶,能凑着过,一起搜点东西。 他收了表叔留在厂里的东西。一把折叠刀、一个打火机、半箱碎面条、一件军绿色的雨衣,就跟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卷帘门从外面拉下来。表叔还在二楼。他没搬。 物流园在城南郊。仓库排成一排,顶上是彩钢板,黑雨在板面上留了一层灰白色的碱渍,远看像长了霜。 园区里五六十个人,散在各个仓库隔间里。有一间仓库原来存的是快递退件,拆开以后衣服鞋子什么都有。另一间存的宠物食品,猫粮狗粮,封口没拆的,后来也拌进粥里煮了吃了。 他在物流园待了将近一年。 那一年他学会了几样东西。劈柴不用斧子,用楔子和锤。过滤水不能只用布,底下要垫沙子和木炭。翻废楼之前先听,有响动就不进。黑雨以后金属表面留碱,摸了要洗手,不洗手再揉眼睛会肿。 这些是拿命试出来的,有些是拿别人的命。 也学会了不多想。物流园里最先死的都是急的——急着出去找吃的,急着换地方,急着往城里钻,急着跟人拼命抢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8章b章南边的人(第2/2页) 他不急,谁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感染者在第一年的后半段少了很多,偶尔碰到一两个,远远绕开就行,它们追不了太远。 2028年7月,南边的天白了一下。很快,一两秒。然后过了一阵,地面晃了。不像地震那么猛,是一种很深的、持续的颤,像小时候躲在铁路桥底下听火车过。 那是第二颗。 之后黑雨变了。频率更密,颜色更深,落在皮肤上有灼感,不遮就起红点。 物流园的彩钢板上碱渍越积越厚,板面从灰白变成了带锈斑的黄,接缝处开始渗水。雨大的时候仓库地面上一层浅水,编织袋和纸板都泡了。 那两个月死人最多——发烧的、腹泻的、伤口一直不收口的。 物流园走了一批、死了一批,从五六十人缩到三十出头。 他还在。没生过大病,小伤自己好。右脚那道玻璃伤口早就长住了,留了一条白线。 2028年底,物流园搜不着东西了。附近翻遍了,城里淹了,再远就是城区泡水的楼,进去风险太大。带头的人说往北走,北边有个叫池壁的地方,那地方没被淹,还有人。 池壁在常湘北面,走了两天。到了以后孙杰才发现池壁是一大片,几个镇子沿着公路串着,各有各的势力。有在路上拦车收费的,有守着水井和仓库的,有靠种点东西自给的。没有统一指挥,各过各的。 孙杰跟的这帮人在池壁东头一个镇上找了一排废弃的仓库,清出来落脚。他们不碰大路上的人,靠搜刮镇子外围废楼里剩的东西,和池壁别的伙人换货活着。 后来黑雨少一些了,日子不好过,但能过。一天稀的两顿,有时候一顿半。房子有顶,鱼塘里有水,能烧火。他搜刮的时候摸到了一把旧手电,按了一下居然还亮,揣在兜里好几天。 他在池壁待了三个多月。这是灾后他活得最稳的一段。 2029年春天,仓库顶上有人先看见了烟。 在西边公路方向。烟,黑的,直的,量很大,然后是枪声,像过年的三千响挂鞭。 那天打了很久。枪声断断续续持续到下午。 到了傍晚有人从西边过来,身上带着血。他们说那帮设卡的全完了,车顶上的重机枪一轮一轮地扫,棚子、卡点、矮墙、人,全碾平了。 钢铁城的车队,这次来清线。 第二天又打了。往东推的。 孙杰他们那片仓库离干线有一截距离,子弹没落到跟前,但带头的不等了。当天夜里他们就收东西,天亮前出发。 跑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镇子东头那排仓库在天色里矮矮的一条线,门口的空地上他搭灶的那几块砖还码在那里。 七个人一起走。过了两天到一条河,河面比来的时候宽了,水浑。水底的地形变了,原来的浅滩不见了,过河的时候水漫到胸口。一个人脚底下踩空了,被水带走的时候喊了一嗓子,两个人去拉,没拉住。 又走了三天,一个人伤口烧起来了,没有药,躺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早上身体凉了。还有两个半夜走散的,天亮了人不在,东西也不在。 他又往南走,回到常湘的时候剩他和另一个。 常湘城郊已经变了。物流园让一伙兵占了,只是外围哨位,大本营不在这儿。 有一个连的人,不满编。原来是正规军的建制,洪水冲的时候编制全散了,联系不上上面,也归不了队。安置点散了以后,连长带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枪收了城南的储备粮库——西撤的时候粮转走了一多半,剩下的没人管。 连长到了以后把院门一锁,仓里剩的稻谷和压缩干粮清点了一遍,烂了一部分,能吃的大概还有原来的三四成。十几万人的储备粮剩这些,给一千来人吃,够撑一阵。 粮库大院就成了大本营。围墙是现成的,三米高的砖墙,顶上拉了铁丝。院里六栋平房仓、两栋职工宿舍、一个装卸月台、一间锅炉房。 连长的人住宿舍楼,后来收的人住腾出来的平房仓。仓里的粮搬空一间就腾一间,地上铺纸板和编织袋,几十个人挤在存过稻谷的水泥地面上。 城郊几个村子原来还有散户在种地,第二颗以后黑雨把地里的东西毁了大半,村里的人往粮库方向挤。连长把人收进来,地也拢了,但地已经出不了多少东西。 常湘周边有据点的就剩他们这一拨了,再远的农村散户各顾各的,有的有存粮,有的没有,进不来也不想进来。 连长收人,分着收。他的兵吃头一拨。跟他干活的人吃第二拨。后来的散户吃第三拨。池壁跑回来的排末尾。 孙杰交了折叠刀、打火机、手电和兜里最后一把碎面条。领了一个铺位:五号仓最里面那一截,顶上横梁低,伸手能摸到。仓门白天开着通风,晚上关上,从外面拴铁链。分了一把锹。 他挖了半年排水沟。 粮库大院住了三百多人。每天早上装卸月台上领饭,两口锅,砖灶,烧的是城里拆回来的门框和桌腿。排在他前面的人脖子上长了疹子,暗红的,烂了结痂又烂。后面有个女人抱着小孩,小孩脸上也有。 一千来号人分在城郊三个据点,粮库大院最大。 连长的兵六七十个,枪不够每人一把,弹药更少,但统治不需要每人一把。 半年。同样的粥,同样的锹,同样的仓顶渗下来的水。 粮库开到最后一间仓。 上个月传话下来了。不是连长亲口说的。 从上往下递了几层,到孙杰耳朵里的时候词都变了样,但意思剩一个:北边有个地方,叫嘉余。池壁跑出来的其他人说的。那边有冷库,有人在种粮食,有墙,有水,铜江上有船靠过去。 粮。 搜刮队越走越远,带回来的越来越少。城郊那几块地黑雨泡过以后只长出来一点杂粮,不够塞牙。配给从一天两顿变成一天一顿。上个月棚里死了十一个人。 命令是:往北走,去嘉余方向看一看。能拿就拿。 他没分到枪,分到了一把砍刀。连他九个人,一个班长带队。 班长交代了一句:碰到硬的就退。 出发那天他吃的是干饭。 九个人。四把枪,两把砍刀,一根铁管,两把磨过的工兵铲。背包里是三天的干粮。 路上落了雨。细的,涩的。 他走出粮库大院铁门的时候,二十一岁。 灾前他记得的最后一顿好饭是老板娘从外面买回来的盒饭,八块钱,两荤一素,汤是免费送的。 第319章 净水 2029年11月7日。 灾难发生后第873天。 桐岭死了一百二十七个人。 通报是上午十一点送上来的。许杰手里捏着那份红头件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搁在桌角就走了。联防指挥部签发,纸边很粗,油墨味冲鼻子。 【关于桐岭聚居点公共卫生事件的通报(第一号)】 桐岭在册人口12387。截至十一月五日二十四时,累计报告病例2163例。其中腹泻1407例,痢疾确诊489例,血便267例。死亡127例。新增死亡中31例为六十岁以上,19例为五岁以下。病因初步判定为水源性群聚感染,致病原疑为污染水体中志贺氏菌及耐药菌株。 已采取措施:停用受污染水井三口,启用备用净水设施,限制聚居点内部人员流动。 于墨澜把通报从头看到尾。两千一百六十三个病例,一万二的底子,快到五分之一了。死亡一百二十七——平均每一百个人里死了一个。五岁以下十九个。 他把通报搁到桌上,往回翻排程册。桐岭的格子这半个月已经占了整页的三分之一。辅料、净水剂、检测试剂、医疗耗材,四条线交替排着,中间插了一班紧急人员运送。冯子奇的名字这两天没出现在公函上了,签字换成了一个叫沈勇的,常务副指挥(代)。 "冯子奇呢。" 杨滨抬头。"前天的件开始就不是他签的了。上面没交代。" 冯子奇是那个水池余量低于三天就坐不住的人。他不签字只有一个原因。 座机响了。港务署。 "桐岭追加医疗人员第二批。两名医生、一名检验、四名护士。下午三号泊位上船。征用令署里已出。" "三号泊今天排的是南山农线补苗。" "让。桐岭优先。" 挂了。杨滨已经在排程册上把南山那条线划掉了。他没抬头:"苏老师那边的种苗再拖下去要过播期。" "先让。" 下午在调度台排三号泊的医疗人员运送。杨滨从窗口探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缩回来说了一句:"三号泊那边来了一辆军用中巴。" 于墨澜下楼。 三号泊位旁边停着的中巴车漆面还算完整,挡风玻璃上贴着联防口的通行条。车门开着,七个人在往下搬箱子。两名穿白色短褂的人站在车边清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翻一本硬皮册子,另一个年轻女人蹲在箱子旁边往标签上写字,用蓝墨水的钢笔,写一行吹一下。 箱子上的标签于墨澜认得几个词:口服补液盐、诺氟沙星、甲硝唑、一次性手套、防护服。最后两只箱子没贴标签,铁皮的,锁着。 带队的人站在车边翻一本硬皮册子。四十出头,白大褂底下露出迷彩内衬的领口。于墨澜走到近前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翻册子。 于墨澜认出来了——严东。三个月前他们刚进渝都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在过渡隔离区给五十个人做的体检。军医出身,动作和说话一样快,不废字。 严东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运送签收。港务调度签字。" 于墨澜接过来看了一眼。人员七名,药品器材十二箱,出发时间下午一点,目的地桐岭。下面一行小字:返程时间待定。 他签了字。严东收走签收单,转身招呼搬箱子的人往跳板上走。 "桐岭现在什么情况?"于墨澜问。 严东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桐岭的水不只是酸性沉降的问题。净水厂十月下旬停过一次机,备件没到,停了三天。三天里桐岭用的是未处理的备用水井。" "是黑雨影响?" "井水本身有菌,混着黑雨渗透的酸性地下水。人喝进去以后肠道先扛不住。现在通报上两千多例是确诊的,实际拉肚子的远不止这个数。很多人不报,觉得忍两天就好。等忍不住了再来,有的已经是血便了。" 严东往跳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一万多人的聚居点,水源没彻底解决之前,死亡数字只会往上走。不是加几个医生能压住的。" 严东上了跳板。箱子已经搬上船了。那个年轻女人最后上去。 于墨澜站在三号泊旁边看着船离岸。船头切开江面的时候水花溅到码头石面上,在石缝里留了一道深色的痕。 回到调度台。老葛站在泊位总图前面,两只手抄在工装口袋里,盯着图上桐岭那个位置。 "桐岭的事你听说了。"老葛没用问句的语气。 "通报到了。一百二十七。" "我跑码头比你早二十年。"老葛从图前走开,在窗台边坐下来。"非典那年我在下面装卸组。桐岭那个时候还不叫桐岭,叫红旗镇。镇上出了几个发热的,镇卫生院就三个医生,药房比这屋子还小。后来从市里调了人下去,到了以后发现水厂的人跑了一半,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东西浑得像泥汤。先修水,再治人。桐岭那个厂子灾前就这底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旧烟点上,吸了一口没往下咽,从鼻子里放出来。 "一万二千人喝一根管子。管子烂了,人就烂了。" 于墨澜翻排程册。桐岭的线已经把十一月上旬塞满了。辅料、人员、净水设备配件、药品,一条接一条。每一条线后面都有一个被挤掉的窗口。南山的苗种推了,嘉余的下一班计划船推了,铜北轻工区的焊条推了改人工运送。 他在排程册空白处写了一行备注:嘉余计划船第二班顺延,待桐岭腾窗。 下午四点何妙妙从通信组打来电话。 "嘉余回码。田凯说冬播第一轮下去了。郑守山核了一遍靠泊排期,问下一班船什么时候。" "还没排上。桐岭占满了。" 何妙妙那边停了一下。"回他什么?" "实话。桐岭出了公共卫生事件,窗口全让了。嘉余的船排在桐岭和南山后面。" "好。" 何妙妙挂了。于墨澜把电话搁回座机上。 品类券降档的正式通知今天也到了——林芷溪下午发了条短信过来,三个字:降了,半。 于墨澜把手机锁了搁到桌上。桌面上那份通报还摊着,一百二十七这个数字还在纸上。第二批医疗人员刚走,后面还会有第三批。 第320章 隔离 2029年11月14日。 灾难发生后第880天。 "冯子奇死了。" 齐玥进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叠件,这句话是先于件落到桌上的。于墨澜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多说,把件往桌面上一摊,又从里面抽出第四号通报。 通报到第四号了。许杰每次送通报上来的时候走路的声音都比上一次轻。第一号他进门说了三个字"一百二",第二号送完扭头就走,第三号搁下连气都没喘。第四号是齐玥亲自带过来的,和两道联防令、一张吴秉德的纸条一起。 于墨澜展开。 【关于桐岭聚居点公共卫生事件的通报(第四号)】 截至十一月十二日二十四时,桐岭累计报告病例5271例。其中腹泻3340例,痢疾确诊1208例,血便723例。死亡431例。新增死亡中83例为六十岁以上,47例为五岁以下。致病原确认为志贺氏菌群聚感染,部分菌株对常规抗生素耐药。 已采取措施:全域停水检修,启用军方野战净水车三台。桐岭聚居点即日起实施分区隔离管控,限制区域间人员流动。对外通道保留物资运输专用通行,人员进出须持联防口签发的卫生通行证。 渝都方面:港务体系对桐岭物资运送升级为甲级应急通道。桐岭方向返回渝都的人员须经检疫站十四日观察。即日生效。 四百三十一。一周前是一百二十七。 五千两百多个病例,一万二的盘子快去掉一半了。五岁以下四十七个。 杨滨从对面伸过手来,把通报拿过去看了一遍。他看数字的习惯是用指甲沿着行走,走完一行换下一行。走到死亡那一行的时候指甲停住了。 他把通报递回来的时候嘴唇很干。 于墨澜把通报压在桐岭档案夹里。那只夹子已经合不拢了,纸页往外翘着,最底下那份第一号通报的角被压皱了。 "嘉余那头物资船排不上,我跟何妙妙说让郑守山那边先按自有存量撑。桐岭甲级通道占了三号和四号泊位,一号泊军方锁着,剩下的泊位十几个外点轮着用。嘉余排到月底了。" 杨滨把排程册拉过去翻了翻。"月底?c档补给按季算,嘉余这一季的头一批到现在没走完。再拖半个月,春耕前口粮会有缺口填不上。" "填不上也得等,现在粮还够。桐岭死人了。" 杨滨把册子推回来。 齐玥带来的两道联防令于墨澜翻了一遍。第一道:桐岭隔离管控配套,港务体系桐岭专线的船次和人员编入联防统一调度,日常排程不再包含桐岭线。以后桐岭的窗口联防口直接排,港务署执行。桐岭线从他的排程册里拿走了,上面直接拿的。 第二道:渝都全域卫生防控令。所有聚居点、港区、工业区、家属区,即日起执行公共卫生检查。人员流动登记加密,跨区通行加验卫生副联。公共供水设施启动周检。 吴秉德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嘉余回执这一季先压着,等桐岭的事过去再往上走。别催。 于墨澜把纸条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冯子奇死了,桐岭的线拿走了,排程册上空出来一块,空出来的反而更紧。 他在排程册空白处重新画线。十几个水运外点加上嘉余和南山的苗种线,全挤在剩下的泊位里。画了几笔笔尖断了,换了一支短的。 何妙妙下午来了一趟调度台。她很少上楼,通常用电话。 "嘉余那头郑守山问了。"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他问桐岭的事会不会影响嘉余的节点身份。刚挂上去的正式中转点,桐岭一出事,联防口会不会重新审核所有外围节点。" 于墨澜想了想。郑守山问的是对的。桐岭这个体量的事,联防口的反应不会只针对桐岭。全域防控令已经出了。下一步如果收紧外围节点的接入条件——人员卫生检查、物资检疫、通行加验——嘉余作为刚挂上的c档节点,是最容易被暂停的那一个。 "告诉郑守山。回执照报,靠泊照排。嘉余的卫生管理是有制度的,先暂停接收流民,条件变了再说。现在别主动问联防口任何关于节点审核的事。" 何妙妙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 傍晚装卸场收工的时候于墨澜下楼走了一趟码头。 三号泊位空着,系缆桩上挂着一块新牌子:【桐岭应急专用联防口调度】。白漆字。牌子旁边地面上有车轮碾过的泥痕,泥里混着药箱的纸屑。 四号泊位靠着一条旧驳船,甲板上码着编织袋。于墨澜走近了看,不是常规货,是帐篷、折叠床和消毒液。编织袋上盖着军方的出库章。 装卸场门口贴了一张新通告,和齐玥送来的卫生防控令内容一样,底下加了一条港区补充规定:港区工作人员每三日体温检测一次,装卸人员每日检测,异常者即刻停工隔离。 一个装卸工蹲在通告旁边的石墩上吃饭。饭盒里的饭不多,他用筷子拨着吃,每一口都很小。于墨澜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咸菜的味道,没什么油。 走回坡道的时候于墨澜的手机震了一下。苏玉玉的短信。 【南山苗种还没到。今天是冬播最后窗口。过了就要等明年。你那边还能挤一条船出来吗。】 他回了三个字:在排了。 回了以后知道排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芷溪发的。 【家属区今天贴了卫生防控通告。配给站加体温检测,体温高的送坡上c-3隔离区观察。下午就送进去一个,老太太,六十多,三十七度四。她儿子跟到隔离区门口不让进,站到天黑。水的味道比上周重了。供水周检排在下周。】 于墨澜站在坡道上。 码头下面三号泊空着,桐岭专用的白漆牌子在风里微微晃。四号泊位的旧驳船上帐篷和消毒液码得齐齐整整,等着往桐岭送。 桐岭的水烂了,渝都的水还没烂,但味道在变。 通报到了第四号。他知道还会有第五号、第六号。 第321章 一点 2029年11月16日。 灾难发生后第882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林芷溪在门口拦了他一下。 "盐用完了。昨晚最后一点撒在萝卜上了。" "灰摊。" "灰摊上周涨了一倍。一斤粗盐四百。"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列着三样东西:盐、肥皂、打火机。"能买就买,买不起就只买盐。" 于墨澜下楼。小雨跟在后面出来,书包里鼓着一个布袋。 "宋阿姨家林晓咳嗽两天了。妈给了半瓶糖浆让我带过去。" "半瓶?" "过期三个月。妈说还能用。"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小雨问了一句:"爸,昨天那个奶奶回来了吗?" 隔壁的邻居昨天说的,配给站门口体温不合格,被车接走送去坡上隔离区了。小雨听见了。 "不知道。" 小雨没再问,往学习班方向走了。 林芷溪又从屋里追出来递了一张纸。 "供水申请。c段四楼往上水压不够,排队排到后面的人接不满。你帮我交给管理处,港务系统的内部件走得快。" 于墨澜出门。 到调度台的时候杨滨已经在了。桌上排程册翻开着,上午的窗口已经填好了。他的饭盒搁在桌角,盖子扣着。 "吃了吗?" "吃了。"杨滨没抬头。"在家吃的。" 饭盒里的东西于墨澜没看见。 许杰九点上来送件,他手里除了件还提了一只暖壶。 "食堂打的。今天的粥比昨天浓了一点点。"他把暖壶搁在窗台上。"我顺手多打了一壶。" “小许歇会。”于墨澜倒了一杯水给他。 粥确实比家里的浓一点。食堂的灶大,火匀,米和水的比例虽然也在降,但降得比家里慢。港务系统的食堂还是a档供给,这边吃体力。降那半档品类券在碗里就是差这么一点。 于墨澜也喝了半杯水,把剩下的推给杨滨。杨滨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喝了。 上午排线。嘉余的计划船终于挤进了下周二的窗口。联防口调走桐岭线以后,泊位虽然随时可能被锁,但纸面上空出来了一个格子。于墨澜把嘉余填进去的时候在旁边标了一个问号。不确定能走,先占着。 杨滨核上周嘉余回程提单的时候从提单夹层里抽出一个旧信封。"这个夹在里头的。船工没说,我拆提单才看见。" 信封旧的,口没封。里面一张纸,小满的字,歪歪扭扭的,比上次好了一点。 【小雨你好。种子到了。新地那片下了两轮了。大虎叔帮我搬了三趟土,他说他肚子上的刀口还没全好但搬土不碍事。车还在床头。陈朝长大了一点会抓东西了,昨天他抓了我的铲子把。小满。】 于墨澜看完搁到一边。小雨的回信等下周二的船一起带过去。 老葛从抽屉里摸出一小袋东西搁在桌上。 花生。带壳的,一小把,用旧报纸包着。 "灰摊上买的。一百块一斤。"他剥了一颗放嘴里嚼。"灾前菜市场五块。" 他又剥了几颗,两颗推给杨滨,两颗推给于墨澜。杨滨接了,于墨澜也接了。花生壳很薄,里面的仁小了一号,吃进嘴里先是涩的,嚼几下才出油味。 "我老婆以前爱吃水煮花生。"老葛把花生壳捏碎扔进桌底的废纸篓里。"现在花生拿来生吃都舍不得煮。煮了浪费水浪费气。她在装卸队食堂帮灶,连轴转,中午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葛嫂住a段?你那边是用煤气罐做饭吧?我们这边只能用电炉。"于墨澜问。 "a段。灾前我们家在铜北那边,一百二十多平,三室。儿子的房间朝南。"老葛又剥了一颗花生,嚼了两下。"后来搬过来的时候东西没带多少,铜北那片封了半年,再去的时候楼都长草了。" 他没说儿子的事。于墨澜知道,杨滨也知道。调度台的人都知道——老葛的儿子灾后第一年就没了,具体怎么没的没人问过,老葛也没说过。 "渝都刚出事那阵子其实还行。"老葛又给了于墨澜和杨滨几颗花生,"头两个月军队压着,安全区撑得住,水电都还有。后来西边几个县的人涌进来,安全区装不下了。铜北那边人多,先乱的。抢粮站的、砸配电房的、堵桥的,什么都有。联防口调了一个营过去,三天压下来了。压完了铜北就封了。我们那栋楼里头还有没撤出来的人,封了以后进不去也出不来。" 他把最后一颗花生壳扔进篓里。 "后来就是现在这样了。活下来的编进了系统,或者继续干灾前的活。死了的,死了的没人数。" 许杰上来送件,看见花生愣了一下。老葛从报纸包里又捏了几颗给他。许杰接了没吃,揣进工装兜里。 “咋不吃?”老葛问。 "留给我妈。"许杰站在门口没马上走。"我妈牙不好,但花生泡软了能嚼。" "你妈在这边?"于墨澜问。 "在。我家川属那边的,我一个人来渝都打工。地震那天我在码头上夜班,没怎么样。川属那边头一周还好,我还跟我妈通上过一次电话。后来第二周余震特别大,山体滑坡把路埋了,电话就断了。"许杰把花生往兜里压了压。 “怎么找着的?”杨滨问。 "后来走了一批疏散的人过来,里头有我们县的。我找着一个认识的人问了,说我妈没事,跟着村里的人撤到了镇上学校。再后来信就断了。去年秋天渝都收了一批川属过来的人,名册里有我妈的名字。我去联检口接的。" 他低头看了看兜里鼓出来的那几颗花生。 "她现在住南山那边,帮苗圃干活。腿脚还行,就是牙掉了三颗。" 许杰下楼了。 下午于墨澜去通信组找何妙妙。 何妙妙蹲在铁皮柜旁边整理旧报码底稿。她蹲着的姿势有点别扭,膝盖夹着一本记录本,两只手在翻柜子底层的件。 "嘉余下周二排上了。不确定,先占着。"于墨澜说。 何妙妙抬头:"占着就好。田凯那边说冬播已经下了两轮,郑守山在催种子。第一批种子在上个月那条计划船上到了,但量只够新地那片的三分之二。" "剩的三分之一在苏老师那边。南山那条苗种线也被挤了。" 何妙妙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回码告诉田凯,种子下周二的船带。"于墨澜说。 何妙妙点头。她转身的时候桌上的记录本被她胳膊蹭了一下,滑到了桌沿。于墨澜伸手接住了。记录本翻开的那一页上最后一行是今早的报码,嘉余端,田凯发的,常规格式。最后一个词:正常。 嘉余那头正常。 傍晚回家之前于墨澜绕了一趟家属区管理处,把林芷溪写的供水申请交了。管理处的人翻了一下申请看了看,说排上了,等通知。 往家走的路上经过c段楼下。配给站已经收了,窗口板落下来了,板上贴着品类券新档位告示。告示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字,不知道谁写的,圆珠笔,歪的:几时能回原档? 没人擦。也没人回答。 到家。 小雨在桌前写东西。 于墨澜走过去看。她在写给小满的回信。 【小满。种子的事我爸在弄。告诉野猪叔要小心不能使太大的力。陈朝好玩吗能抓东西了吗那他以后可以拿铲子了。我在学怎么种花但这边没有地所以我在花盆里种的是葱。妈妈说葱也算菜。南瓜籽还在。你那边冷不冷。小雨。】 于墨澜从兜里掏出小满的信搁在桌上。小雨看见了,先把自己写了一半的信翻过去扣着,然后展开小满的。 "陈朝会抓东西了。"她说了这一句,然后拿橡皮擦自己的信。 林芷溪从厨房那边过来,手上端着三碗饭。是干饭,量比早上的粥稍微实一些。菜是炒白萝卜,放了点调料,没什么油,萝卜片切的很薄。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 于墨澜吃了几口。萝卜片咸的,盐放得比平时多。盐快见底的时候林芷溪反而多放了一点,咸了下饭。他认得这个手法。出来之后她就总这样干。 小雨吃饭的时候左手捏着小满的信,右手拿筷子。 "爸。" "嗯。" "花盆里的葱长出来了。三根。" "好。" "等长高了我掐一根给妈做菜。" 于墨澜低头吃饭。碗底的花纹还是看得见,但比早上的粥好。晚饭总比早饭好,这是林芷溪的安排。把稍微实一点的那顿留在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吃。 窗外黑了。十一月中旬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就暗了。电费也交完了,灯打开,把屋里照亮了。 花盆在窗台上。三根葱苗从土里伸出来,最高的那根还没于墨澜的小拇指长。 手机振了一下。港务署发的通知:明天六码头有一条非常规船靠泊,走边线换运,不在常窗里。调度到场。 第322章 并载 2029年11月22日。 灾难发生后第888天。 桐岭的通报到了第五号,排程册上桐岭的格子还是联防口直排。渝都自己的防控令压着,配给站门口的额温枪撤不掉,家属区底楼的隔离观察点住进去过三个人又放出来两个。 日子卡在这里。 上午,许杰把一份联单送到总调度桌上,角上压着对外口的蓝章。 四个字:北线并载。 底下的货名写得密,字印淡得快认不出——净水剂、口服补液盐、罐装奶粉、退热栓、抗菌急药(志贺型专项,诺氟沙星与磺胺类各若干批次,封包独装)、盐砖、酱油和醋各两桶、耐寒菜种。回程拟装:精密轴承、钢丝绳、微型发电机配件、外伤缝合器材、绝缘胶带、一批黄金(北方武装护运)。 "对外口送的,上午占六码头尾泊,不走常窗。" 许杰刚出门,宋美瑛跟进来了。她手里抱着一摞提单副本,最上面那张别着一枚回形针,夹着一张手写的附页。 "联单我盖的章。"她把附页抽出来搁在于墨澜桌上,"北线这批货走的是边线换运,不在常规通航批次里。对外口那边只有提单没有底账,货到了以后你们调度台签收的联单就是唯一的入库凭证。别弄丢了。" 于墨澜扫了一眼附页。上面列了每样货的对应提单号和北线发出港代码,宋美瑛的字一行挨一行,跟林芷溪写清单的习惯差不多。 "回程件呢?" "回程件的提单我下午出。轴承和发电机配件走南仓单据,黄金走对外口专柜,你们只管装卸排窗。"宋美瑛把剩下的提单副本往胳膊底下一夹,"六码头那边我不去了,人手不够,对外口今天还有两单催件。你盯着点奶粉和净水剂,别让装卸的人乱塞。" "知道了。" 北线这两个字以前在广播里听过,在旧人嘴里听过,真落到总调度桌上还是头一回。于墨澜把联单和附页折在一起揣进口袋。"我去六码头。" 六码头在港区东侧,靠一排旧仓库,平时停小吨位驳船,岸窄,风顺着铁皮仓顶直灌。空气里柴油味重,混着江水的腥和泊位缝里淤泥的酸。岸边几根旧木桩上爬着水线留下的褐痕,最高那条快到桩顶了。 先靠住的是一条中型平底货船,船帮刷过一层新漆压不住底下旧锈。外档还有船影压着水面,没轮到进泊,只能顺着江风一起晃。 甲板上木箱和编织袋码得很实,编织袋上印着分区代号,墨水结了霜,手一蹭就掉渣。装卸工踩着跳板往下卸第一批货,板面颤得厉害,底下的水被踩出来的震往两边荡。 岸边站着三个不穿港务工装的人。一个年轻的背单肩包,笔别在耳后,手里捏着黑皮本子在记箱号;一个中年女人穿灰棉衣,围巾洗白了,低头用铅笔划勾;还有一个男人站在最前面,个头不高,帽檐压得低,旧棉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左臂上缝了条灰布条印着编号,布边磨毛了。颧骨把脸撑得很瘦,三十来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往上走的。右手搭在一只木箱上。 于墨澜走到近前。"谁盯对货?" 男人抬了下头。"我。你们港务签收,我们只对数,不进仓。" 于墨澜展开联单。"先下什么。" "奶粉和药,别挨柴油桶。种子在最里头,绿木箱,箱角打了铁片。"他把黑皮本翻到夹了纸签的那页。 于墨澜对着联单核。装卸工抬箱子下跳板的时候箱角磕了栏杆,咣地响了一声,那中年女人抬头喊轻点。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跳板边上,肩膀微微一沉,抬箱的人手上就稳了。 于墨澜手里联单没翻。目光落在那个人后背上。 跑杂货边线对货的人不会站成那样——重心压在前脚掌,两手垂着但随时能抬,占的是跳板出口正中间的位置。那是带过队的人才有的东西,身体自己长出来的。 男人蹲下去查封条,右手四指和拇指压住箱盖,拇指往上一翻。右手食指没了,整根,线手套那一指的位置瘪进去,风一灌就往里塌。他又查了一只,同一套动作,四指压盖,拇指翻条,缺掉的那一指空在半空。查完在本子上划一道。 于墨澜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奶粉是成箱下的。木箱撬开以后,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层铁皮罐,贴着北边的旧标签,罐身上粘着路途中蹭上的灰。男人从箱里抽出一只翻过去看底,四指扣着罐子弧面,很轻,轻得和他刚才压箱盖的力道完全两回事。 装卸工把退热栓顺手往另一只箱子里塞,男人把退热栓抽出来放回原位。"这些过去就是命。破一罐少一个孩子的口粮。" 封包独装的那几只木箱也跟着下来,外头钉了一圈铁皮边,封条颜色和奶粉那批不一样,是灰的。男人在那几只箱边停了一下,手没伸出去,只是站着看了片刻。 "烂肚子比发烧死得快。" 于墨澜站在两步开外,联单垂在手边,没有在看。 对货对了快半个钟头。于墨澜核完了最后一行,该走了。他把联单折好拿在手里,脚没动。 男人在甲板边沿清点剩下的编织袋,背朝着岸上。走路的时候右肩往下沉,后脑勺一块旧疤从短发底下露出来。 于墨澜站在原地。他说不出来是哪一下。站位、手、还是后脑上那道疤。但那些东西叠在一起以后,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胃往下坠,两只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呼吸变浅了半截。 他认识这个人。或者说,他的身体认识。 男人从甲板边上回来,看见于墨澜还站在岸上,停了一下。"还有事?" 于墨澜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男人右手上——那只缺了食指的手。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 岸上风大,吊臂的钢缆嗡嗡响。装卸工在后面喊箱号,那个背单肩包的年轻人在甲板上点数。六码头上没有人往这边看。 男人的脸上什么都没变。但他站的方式变了,脚底下那半步距离收紧了。 "不在这儿。"他说。 于墨澜咽了口唾沫。"旧仓库后面有截废石岸,平时没人去。" "什么时候?" "明天傍晚。" "装完了我就上船。"男人把帽檐压了压。"一个人来。" 他转身踩着跳板回到甲板上。旧棉外套后背洗得发灰,肩膀比正常人窄了一圈,三十岁的骨架上少了一层该有的肉。少了一指的右手搭上船舷,甲板上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就混进箱堆里不见了。 于墨澜在六码头又站了一会儿。联单揣在口袋里。净水剂和盐砖已经往仓里滚了,奶粉和退热栓也在一拨拨往下过,岸边只剩拆出来抽检的几罐奶粉,铁皮上贴着北边的旧标签,日期模糊了;两桶酱油用草绳捆着,桶壁上蹭了一路的灰;耐寒菜种装在牛皮纸袋里,封口蓝线扎得齐齐整整。 回调度台的路上许杰在楼梯口碰着他。"那边怎么样?" "正常。回程件明天装。" 下午照常排线。杨滨在旁边核回执,两个人偶尔对一句窗口时间。六码头那条并载排进了后天一早的窗口,轴承和发电机配件从南仓出,黄金走专柜,回程件单独并。 杨滨核到北线那张回执的时候,抬头问了一句:"回程件什么时候排?" "装完就上船。" “啊?” 于墨澜把那一行写完。 "后天一早。" 第323章 故人 2029年11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889天。 北线回程件上午开始装,钢丝绳、轴承、外伤药、绝缘胶带,从南仓拉出来过磅上船。 于墨澜没去六码头,让杨滨对数,自己在调度台把排程画到了傍晚。 天快要黑的时候装卸场那边吊臂停了。于墨澜合上排程册,跟杨滨说了一声,下楼,绕到旧仓库后面去。 废石岸石面坑洼不平,白碱渍一片片结在上面。拴船的铁环有的锈死了,有的从石面脱落留下一圈发黑的洞。远处装卸场的灯照不到这边,只剩江面反上来的一点灰光。 那个人已经在了,靠着一根半截埋在水泥里的旧系缆桩,手里捏着黑皮本的一角,四根手指在封面上搓。听见脚步才把身子从桩上撑起来。 于墨澜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王诚。" 王诚从桩子边上捡了一颗小石子搁在四指之间搓了两下,少了食指的右手做这个动作有些别扭,石子在指缝里打滑,他又捏回来。 他没等于墨澜开口。 "防空洞的事先说。计划进五十个人,最后挤进来七十多,粮线按五十人配的,多出来的人把三个月的储备吃到不足两个月。” 王诚看着江面。 “水够,柴油勉强,粮先断的。最后十来天里头已经开始分了。李振波的核心那批人最先撤,带了车和油,剩下的分几拨自己走。我跟着第二拨出来,出来以后编进北边的系统。" 他把石子换了只手,目光在江面上。 "外面那些人你肯定想知道。我后来出过一趟任务路过旧营地。"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四指在石子上磕了一磕。 "锅炉房塌了。窝棚烧过。地上有骨头。" 风把王诚外套领口掀起来,他用四指按回去。他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 "你们呢?几个人跑的?冲出去以后怎么到的这儿?" "六个。往南走的。先到荆汉,然后在一个县城定了点。后来接上钢铁城的线,我就带人过来了。" "不容易。你老婆呢?" "在。" 王诚点了下嘴角,没到笑的程度。"你那孩子?" "在这边上学。" 王诚搓石子的手停了一下。"上学。"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两个字的重量。"那倒好。" 他把石子丢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是后来的事。清点外仓,旧粮库底下卡着一只没死透的。" 他停了一拍。 "它咬住了。不松。" 王诚看着自己的手。 "边上有人拿斧头,劈下来的。" 他把右手举起来转了转,灰光里线手套瘪着的那一指很显眼。 于墨澜把绿盒烟掏出来,跟王诚点上。 王诚深吸了一口:"枪拿不起来,回不去了。后来就是往外挪,防空洞出来先跟车,再到外仓,再到换运,越推越远。推到边线上就是现在这样。" "李振波去年秋里死了。"于墨澜还没来得及问,王诚自己又接过去了,"换运口墙上贴了张处分通报,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我认得,盯着看了两遍。军储、油料、回撤物资,几本账对不上。” 远处装卸场那边有人在吆喝什么,隔着仓库传过来只剩轮廓。两个人都没出声。 “跟绿洲那四百来口人没关系,通报上提都没提那些人。毙他是因为有几车东西的去向交代不出来。看完我就走了,那天还有三车件要签收。" 废石岸上安静了一截,石缝里有水在往上渗,浸湿了一小片石面。 于墨澜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北边什么样?" "换运站墙上贴着配给通报,每月更新。人数三百多万。这个数天天在减。" 王诚把黑皮本夹在腋下。 "三百万听着大。" "分区、分带、分口。" 他没再往下说这个话题。 "我在最外面。"他说。 于墨澜想到的是品类券,差一档差两斤米。 "这条并载线就是两边互抠的,你们渝都出得了的北边缺的,反过来也一样,钢件、仪器、药往上走,粮、种子、奶粉往下走,都不多。” “我来了三个多月,第一次接这边的船。” “你们这边能给钢、给药、给钱,不是你们的钢票也不是以前那个钱,金子,北边认。"他把后背从桩子上撑起来。"这条线以后还走不走到这里我说了不算,我这趟只是边线,再往上的门我给不了。" "够了,得上船了。" 于墨澜看着他。"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王诚把烟头丢进江里。风过来把他外套掀了掀。他又把领口按回去。 "早扯平了。" 风过了一阵。 "你那次把我拖走了。" 他往装卸场方向走了两步,脚收住了。 "你那孩子,长大了也别让她饿着。" 王诚踩着不平的石面往亮处走,旧棉外套后背发灰,少了一指的右手垂在身侧。走到灯光边上人影就薄了,混进去不见了。 于墨澜在废石岸又站了一会儿,石缝里那块湿渍颜色更深了。 回港区的时候徐强在机修间门口蹲着,听见脚步抬头。 "这么晚。" 于墨澜在门口站了站,走进去,机修间顶灯只亮一盏,工具架上的影子长短不齐。 "王诚活着。" 徐强的手捏紧了。"哪来的?" "北线并载线,跑换运的,他少了一根手指,食指,被感染者咬的。" 徐强把螺丝刀搁到工具盘上。"他还能端枪吗?" "端不了了。" "操。"徐强蹲着没起来。过了两秒他又问:"李振波呢,那个逼还活着?" "枪毙了,去年秋天。军储几本账对不上,跟绿洲那些人没关系,几车东西去向交代不了。" "人命没人管,东西有人管。"徐强嘴角往下一带,把螺丝刀拿起来在掌心翻了个面。"北边什么情况?" "三百来万人,分层分口,王诚在最外围。他应该能接线。" 徐强把螺丝刀插回架子上。"先搁着,别往外说。" "知道。" 夜里回到家,灯亮着。林芷溪在桌边对账,小雨缩在床角翻画册,膝盖拱起来当桌子。 于墨澜把门掩上在桌边坐下来。 林芷溪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出什么事了?" "碰见王诚了。" 画册翻页的声音停了。 于墨澜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小雨从床角开口。"爸,那个人是不是给我量过体温的?" 于墨澜看着女儿。 "是。" 小雨把画册合上搁在膝盖上。 林芷溪看了于墨澜一会儿。 "这条线你打算怎么用?" "先看,不急。" 于墨澜起身去端饭,锅里的饭凉了,他没热,就着凉饭吃了半碗。 他坐在桌边,灯照着桌面一小块。手搁在桌上,十根指头,一根不少。 第324章 六号 2029年11月24日。 灾难发生后第890天。 出家属楼的时候于墨澜就闻到了。 消毒水味。刚泼过、被冷风压住、贴着地面往外蹿,鼻腔吸进去就赖住不散。他还没走到港务楼,先看见地上一道水渍,从仓门后面拖出来,和泥脚印搅在一起。 洗消通道搬出来了。 昨天还在仓门里面的通道,一夜之间被活动铁栏杆围到了外侧,单独划出一条窄队。队里站着几个穿船上工装的人,袖口卷着,前胸溅着消毒水干后留下的白斑。裤腿上的泥不是港区的颜色,发红,是桐岭带回来的。 他们和日常上工的那条队隔着一道铁栏杆,两条路分死了。日常那边有人侧过脸扫了扫,又转回去,脚快了半拍。 队列前头一个年纪大的船工坐在水泥地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身边一只编织袋,袋口系死,鼓鼓囊囊。袋面上贴着两条名签,一条是他自己的,另一条名字被人刮掉了一半,刮到中间就停了,剩下的笔画还留在布面上。 他在那块地上已经坐了好一阵,屁股底下水泥被体温焐干了一个圈,四周还是潮的。每隔一会儿有人路过,都往外绕半步。他抬头,目光从于墨澜身上掠过,又低回去。很久没睡够也没吃够的那种脸,嘴唇起了一层干皮,他也不舔,就那么裂着。 队伍末尾站着一个年轻的,工装上还挂着桐岭收发站的出入牌,牌面被水泡花了。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几乎是空的——旁边的人至少还有编织袋,他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出来。要么是烧了,要么是没来得及拿。两只手从指尖一直红到腕子,消毒水反复洗出来的。 栏杆内侧地上散着几只蓝色的医用鞋套。消杀的人刚走。于墨澜路过的时候鞋底踩进了那滩水的外沿。 于墨澜从他们旁边过。前头两个穿工装的人背对着,话散在风里,断断续续: "桐岭那边换天了。" "换什么天。" "姓沈的总指挥让人毙了。" 说完的人闭了嘴,拎袋子往前挪了一步。后头那个嘴张了张,到底咽回去,也跟着挪。 "毙了"两个字贴着后脑飘过去。分诊站方向传来咳声,一阵密一阵稀。风把消毒水气往这边推,气味穿过铁栏杆,和桐岭带回来的红泥味搅在一起。 绕过通道口往楼里走。门口堆着两捆没拆封的纱布箱,今天到的。楼梯间铁门被砖头顶住。 调度台桌上摆着一份传阅夹,送件人的泥鞋印从门槛踩到桌边。杨滨指了指:"联防口急件。" 于墨澜打开夹子。墨味冲出来,纸面粗得刮手。 标题:第六号公共卫生通报。 三个词竖排在第二页正文里——接管、撤换、移交处理。前两个后面各跟了岗位编号和交接口清单。第三个只跟了四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不挂编号,不列清单,连句号都省了。 楼下传的是"毙了"。纸上写的是"移交处理"。 继续翻。接管和撤换前头压着一组数字: 截至十一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时,累计报告病例七千六百一十二例……死亡八百七十三例。 桐岭每十四个人里已经走了一个。 通报后头要求临时封锁部分泊位,涉桐岭回船人员检疫、消杀、靠泊全部提一级。杨滨凑过来扫编号:"三号泊又让?" "让。白鱼嘴先压,嘉余留一格缓冲。" 值班员跑上来补签换岗单,气还没匀就拍在桌上:"人不够了,再抽下头要骂。下面消杀岗人手也缺,那些桐岭回来的等半天了。" "骂归骂,得照单子走。"于墨澜把章子压下去。 座机响。齐玥从联络处打来,只一句:"桐岭相关口风别乱传,一律按通报文本。" 搁回听筒。楼下那些话早顺着脚和嘴跑开了。 宋美瑛上来补签对外口交接单。 她比平时来得早。于墨澜抬头的时候她已经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了,目光刚从桌上那份通报收回去,收得不干净。 衣领上沾了一点面粉,干成薄片。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卡着圆珠笔,指根上有一层糊痂,洗过但没洗净。 于墨澜让她重写收发站那栏。她低头改字,笔尖在格子里拐了几下才落稳。改完了笔还握着,人没动。 "我上来的时候从那条队旁边过。"她隔了两秒才接着说,"我姐上个月还托回船的人捎了封信,说那边控住了。" 于墨澜把盖好章的单子递还她:"你姐那头,现在问不到真东西。桐岭进出都卡着。先把手头的活顾住。" 宋美瑛接过单子。嘴角动了一动,又收回去了。 她把单子收进文件夹,对齐才合上。走到门口脚步放缓了一拍,没回头,顺着楼梯下去了。门口那股馒头面气很快散了。 于墨澜低头翻回通报。宋美瑛姐姐来信说"控住了"。纸上印着"死亡八百七十三例"。两句话之间隔着一个月,一个月够死多少人,一封信走多久,纸上没写。 他翻到排程册,在备注栏写了一句:桐岭六号通报后,卫生审核或收紧,涉嘉余入库需防延误。 下午核联单、对窗口、签回执。来办跨区通行的人在门口排着,体温条、所属口、近三天碰没碰过桐岭回船的。程序多了一截,人慢了一截。有人嘟囔为什么多了这一道,旁边的人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于墨澜起身去走廊透气。二楼那扇窗还能看见楼下。早上那条队散了,铁栏杆还立着,地上消毒水的印子被人踩得一片糊。坐在地上的那个船工不在了,但他焐干的那个圈还在水泥地面上。 杨滨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张通行条:"白鱼嘴来了两个人,蹭船过来的。分诊站卡住了,在底下等着。" 于墨澜接过通行条。白鱼嘴,三十来口人的小据点。上回去的时候坡上还有人拆药箱,瘦高个指挥搬粮,雷振在院子里守着柴油机。 "其他人呢。" 杨滨摇头:"就这两个。" 于墨澜下楼。分诊站侧廊里靠墙蹲着一男一女。男的穿工装,两条腿瘦到膝盖骨把裤管撑出两个尖角。女的抱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里头东西看起来硬。两个人身上的消毒水味沁进衣服里,盖不住。 男的他不认得。女的也不认得。白鱼嘴三十来个人,他那次只在坡上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什么时候来的?" 男的抬头,眼底下两圈乌青:"六天前。先走路到中转,再换船过来。走的时候还有五个人,路上又走了三个。" 于墨澜站在侧廊里。 "你们那儿有个修机子的。" 女的抬起头:"他早走了,走了三个月了。说是来渝都看病。" "后来呢。" "没消息。走了就没消息了。" 于墨澜回到调度台,把白鱼嘴的排船划掉了。 傍晚,宋美瑛又上来了。 补签消杀附件。六号通报新增的条目,对外口每张在途提单都得补一页消杀确认。她抱着一摞附件进门,胳膊底下夹着文件夹。 手上的面粉没了。她中午回过家,换了件衣服,领口干净。她站在桌边一张一张翻给于墨澜签,翻的动作比上午慢。签到第四张的时候,于墨澜看见她握笔那只手腕内侧有一道红印。 她没有再问桐岭的事。 签完最后一张,附件收齐,对角码好,装进文件夹。于墨澜把章子递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通信那头我帮你问一嘴,看有没有桐岭回船的人还没走。" 宋美瑛伸出去的手悬了一下。她看了他两秒。 "谢了。" 她把章子塞进文件夹侧袋,抱着纸出了门。 齐玥从联络处过来,把新消杀顺序贴到公告板: 【回桐岭船员单独列队。返港先测温、后登记、再消杀。临时取消共用洗消桶。】 有人问为什么又改。齐玥只回:"六号通报。"那人站在公告板前头看了两遍,骂了句麻烦,拖着脚走了。 于墨澜核完最后一页联单。六号通报还在桌上,纸凉透了,字比上午看的时候更短更硬。他带上门准备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下面的脚步断了。 那个节奏他分得出来。宋美瑛今天上下楼那么多趟,鞋底磨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有她自己的间距。 人在半层楼梯上站住了,没有哭声,没有别的声音。三四秒以后,脚步重新落下去,一级一级往下走远了。 于墨澜等那阵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接着往下去。 第325章 发热 2029年11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891天。 小雨来月经了。第一次。 林芷溪端着半盆温水从卫生间出来时,孩子正躺在她自己的小床上,把被子拽过鼻梁,只露出一截额头和两只脚。棉袜没穿,脚后跟蹭着床单边缘。床单中间垫了块白棉布,边上还压着她昨晚画画那本薄本子。 林芷溪把盆搁到床边矮凳上,先拿右手去掀被角。左臂抬得慢,抬到半途就停了,换成右手把整条被子往下带。热气从被窝里冲出来,带着孩子捂了一夜的汗味,闷,底下压着一层淡淡的血腥气。小雨往里缩了一下,脸埋在枕头边,耳朵尖红得发亮。 "起来,先换。" 小雨不动,声音闷在枕套里:"我自己会。" "你会个屁。"林芷溪蹲在床沿,把叠好的布放到她手边,一句一句往外送,"先把裤子脱了,布拿住。脏的那块卷起来,别往被窝里揉。" 于墨澜坐在桌边,在账册上添了一行:卫生巾,红糖,去痛片。卫生巾一包五十,红糖一袋两百,去痛片一片十块。加起来不多,但这个月口粮和配给站补差已经把钱挤得很紧了。 单头电炉上烧着水,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屋里闷,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水雾。 林芷溪拧干毛巾,让小雨垫着布坐起来。于墨澜把账册合上,从桌角摸了烟和打火机揣进兜里,起身往门口走。这种事不用他待着。 他开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站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十一月底的楼道冷得很,水泥墙面冰手,烟味吸一口就被穿堂风扯散。隔壁302的门关得严,鞋架上的鞋没动过,宋美瑛今天还没出门。 他把烟蒂在窗台铁框上按灭,推门回去。屋里水泥地上多了一圈水渍,林芷溪已经把小雨换下来的裤子卷好搁进塑料盆,正在水槽边把裤腰翻出来,手指在布料上捻了捻,又把那条裤子压进盆底。 "下午我去铜北。"她说,"乔麦今天歇半天,我让她陪我。灰摊卫生巾能换到,阿莫西林也看看。" "阿莫西林?"于墨澜抬头。 林芷溪把脏水倾进水槽。她没回头,话却是冲他来的:"宋美瑛说林晓发烧。咳了五天,烧了三天。配给站今天在门口加了测温桌,红袖标量额头,还问家里近几天有没有发热。下回巡检要是往家属楼里拐……" 于墨澜看了一眼隔壁那面墙。 "红糖也顺带捎点回来。散装就行,别买袋装的,贵。去痛片也看看。" 林芷溪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没回头,嘴角往旁边带了一下——红糖是给小雨的,他记得买,还记得说别买贵的。这种话他谈恋爱那阵也说过,那时候是省钱给她攒东西,现在是省钱给孩子攒药。 她把毛巾搭到水槽边上:"记上了。阿莫西林一片三十,挺贵,先存几片。" 小雨抱着热水袋坐在床头,额前头发乱成一绺一绺的,肚子上搂着热水袋。她平时话不多,这会儿更不出声,只把嘴抿着,手指头在热水袋布套上来回抠线头。林芷溪回身把一碗姜水递给她:"趁热。别空肚子。" 小雨接碗时嘶了一声。她喝了一口,姜味辛辣,冲得她鼻翼皱了皱,又低头把第二口咽下去,喉咙里咕了一声。 "我去问一句。"于墨澜说。 林芷溪看向他。 "隔壁孩子的事。去找李医生问问。" 林芷溪手里的活停了。她偏过头看着于墨澜,目光在他脸上多留了一截。于墨澜认得那个眼神,不是现在说的事。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她把目光收回去,擦了擦手:"你先去隔壁问清楚。体温多少度、吃不吃东西、尿怎么样,李医生才好判断。" 他出门敲了302。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宋美瑛贴在门后面,脸上的青灰比走廊灯底下更重,碎发贴在额边。 "孩子多少度?" "三十七度九。早上量的。" "吃东西了吗。" "喝了几口粥,吃不下。人比上周轻了一截。"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尿呢。" "少。"宋美瑛的手扣着门框,指头捏得很紧。"于哥,我姐那边也……"后半句她咽回去了。 "我去问个人。回来告诉你。" 门合上了。他回家,林芷溪已经从碗柜顶上摸出一个草纸包,巴掌大,捏着有点分量。她在粮务那边攒了两个月的茶叶,一直没舍得开。 "你走侧面医护门,白天换药的人多,夹进去容易些。问归问,别让人把名字落进册子。" “找李医生不用拿东西。”于墨澜说。 她把草纸包塞进于墨澜工装口袋里,塞的时候手指在他胸口按了一下,不重,但比平时多压了半拍:"李医生连轴转快一周了。" 他掏出手机给杨滨发了条消息:上午晚到,你先顶着。 出门前林芷溪把他领口往里压了压。他弯腰换鞋。 门一拉开,楼道里的冷气立刻贴上来。下一层楼有人抱着脸盆往上爬,盆里两只洗过的碗碰来碰去,脆生生地响。两个人在狭窄拐角侧身让开,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出了家属楼,风裹着水汽迎面扑过来,冷得割脸。街上人不多,个个竖着衣领走得快。 分诊站正门外搭着遮雨棚,排队的人从棚底下一直排到台阶上。咳声、哭声、缸子碰地的声音搅在一起。 他没往正门去,顺着侧墙那条窄路走。侧面有一道医护门,进出的护工和换药的人挤在一起。 他在门边站住了。 治疗区那头,李易正弯着腰给搬运工清创,白大褂袖口卷到腕子上方。 搬运工腿肚子被铁皮割开一道口子,污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滴进黄色废物桶边的锯末里。旁边长凳上还坐着两个等着包扎的人,一个捂着手背,一个鞋帮裂口,裤腿上留着黑雨留下的印子。李易动作极快,镊子、纱布、胶带轮着过,连抬眼都省了。 于墨澜看着他把一条伤腿包好,又看见另一个家属抱着三四岁的孩子从正门那边挤进来。孩子额头压着湿毛巾,母亲手背上全是小裂口。门一开,药水味和走廊里人身上的热气一并涌过来。 他没往里闯,贴在医护门边上等。手指头在兜里捂了一阵还是凉的,碰到那个草纸包,茶叶隔着纸摸上去有点硬。走廊尽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两袋盐水,塑料管在穿堂风里轻轻晃。李医生还在那张桌子边忙,根本顾不上这头。 李易把手里那卷纱布往桌上一扔,侧过脸,终于朝这边看过来。 "有事?" "私人事。" 李易把用过的手套摘下来,往托盘边一丢:"说。" 他往门内靠了半步,说了林晓的情况。 李易开口:"先按呼吸道感染。温水擦身,水别断,粥煮稀,别拿油星子顶孩子的胃。从今晚起再数两天。烧不退直接送诊。别在门外犹豫。" 走廊那头有人喊了声"李医生"。他已经在拧水龙头冲手,水哗哗打在不锈钢盆底,盖着嘴里的话:"应该不是桐岭那种,但传染这事,替邻居扛不到底。你听明白就行。" 走廊那头又催。李易已经往那边走了。于墨澜把草纸包搁在李易桌上,茶叶和纱布卷挨着。李易没推也没问,又丢来一句:"脱水比发烧先要命。退烧药别急着压,温度一下去,后头病怎么走看不清。"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字,几条医嘱连那层意思一块儿敲进去。 出了医护门。分诊站正门那边队伍比刚才又长了一截。台阶最底下有个女人坐在地上,旁边搁着一只空输液瓶,管子已经拔了,手背上贴着一块棉球。她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在那里睡着了,胸口起伏很浅。排队的人从她旁边过,没有一个弯腰去看。 他收好手机,往家属楼走。 回到家,锅里的玉米面馍馍已经起了皮。林芷溪正把下午去铜北要带的钢票、袋子和水壶装好。小雨不在床上,她坐到桌边了,面前摊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正用圆珠笔画一只兔子。画完以后又在兔子旁边写了两个字,笔画很大很用力,写的是"林晓"。她把纸叠成四折,搁到桌上,等着。 他把手机递过去,备忘录还亮着。 林芷溪看完没等于墨澜说话:"我去说。" 她先一步拿起围巾出了门。302那边几乎同时有了动静,盆底碰了地,轻轻一磕。 他站在自家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看见她凑在302门边低声说。宋美瑛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要数两天、不行就送那句时,嘴唇抿得很紧,又问了句什么。林芷溪伸两根指头,横着一划,是在告诉她从哪儿起算。 门重新扣上以后,林芷溪才回来:"她家里还有半包退烧药,之前压过一回温度,后来不敢再动。今晚先擦身子,水得灌进去。" 林芷溪把围巾重新拿起来:"铜北我还是去一趟,乔麦在楼下等着了。傍晚之前回来。" 小雨抱着杯子问:"林晓会不会被带走?" 林芷溪把杯子往她手里推稳:"先把今晚守住。" 小雨把折好的画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兔子的耳朵有一只画得比另一只长,她没改。 他把小雨安顿在家里,出门去了调度台。杨滨上午顶了半天,桌上摞着几张他已经签好的回执。于墨澜把下午的窗口核完,嘉余那栏翻了一遍,常湘方向没有动静。 傍晚林芷溪回来了。 "灰摊涨价了,卫生巾和红糖买了,阿莫西林就剩这几片。"她把东西搁到桌上,从五片里数出两片搁到一边。 夜深下来以后,302那边传过来两回短促的咳,隔了一截,又是一回。然后安静了很久。接着是宋美瑛的声音,极低极碎,分不清在说什么,只有调子在墙那头起伏,哄人的那种调子。 半夜的时候,林芷溪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门边,把那两片阿莫西林用草纸裹了裹,放在隔壁门口,敲了两下门就回来了。那边过了几秒,有极轻的开门声,纸包被拿走了。 第326章 测温 2029年11月26日。 灾难发生后第892天。 于墨澜醒的时候隔壁传过来一声很短的咳,咳完就安静了。 楼道里突然不对。不是平时上工的脚步,又急又密,往下走的人比平时多,还夹着一两句压着嗓子的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调子是催的。于墨澜走到楼道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空地上正在支折叠桌。两个穿防护服的人在摆登记板和额温枪,面罩还没放下来,乳胶手套已经戴上了。一辆面包车倒着停在桌后面,车门开着,车里铺的塑料布是白色的,四角压着胶带。排气管冒着白汽。发动机没熄。 突击检测。六号通报以后家属区说是随时可能查,前几天没动静。今天来了。大人小孩都得过,测完才走。 林芷溪不在屋里。三碗粥端在桌上,最稠的那碗推到小雨那边。小雨今天没去学习班,昨天的疼还没收利索,脸色比昨天好一点,动作还是慢。 桌上搁着体温计,银柱还没甩下去。林芷溪一早给小雨量过了,37度3。 隔壁的门开着一道缝。于墨澜走过去,先闻到的是气味——发烧的孩子身上才有的那股热烘烘的腥,隔着门缝往楼道里蹿。林芷溪蹲在门外的楼道地上,手边搁着半盆凉水,正把一块布拧到半干往门缝里递。宋美瑛从里头接过去。 门缝里能看见床上的林晓。被子只盖到腰,额头上搭着一条布条,布条中间焐热了,两头还凉着。孩子瘦得脸上只剩骨头和皮,下巴变尖了,呼吸又浅又急。床脚地上叠着宋美瑛的被子。 小雨站在楼道里林芷溪旁边。她弯腰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对着林晓,一个字一个字掰得很开:"等会儿下楼你自己走。别趴在你妈身上。他们看你的时候你就看他们。想咳的时候忍着,回来再咳。" 门缝里头安静了几秒,宋美瑛拿着布的手停在半空。 林芷溪已经回到自家屋里了。于墨澜跟进去的时候,看见她从桌上拿起给小雨量过的那支那支体温计,举到窗口的光底下瞄了瞄。 他拿起工作本。端起那碗粥喝了两口,凉的。他出了门。 楼下空地两条队。左列男的,右列女的和孩子。 桌上多了一只白铁皮杯,杯里竖着七八支水银体温计,玻璃管在晨光里一根根发亮。空地两头各站着一个持枪的兵,枪口朝下,枪机在腰侧。左边那个隔一阵往前走几步,走到队伍中段又折回来。右边那个站着不动,眼睛从队头扫到队尾。 嘀。 嘀。 额温枪每隔十几秒响一声。"下一位。""站直。""过了。" 防护服的声音没有变化,和叫号一个调子。 于墨澜能看见右列宋美瑛排在中段偏后,林晓站在她腿边,一只手拽着她的衣摆。孩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林芷溪排在宋美瑛后面,挨得近,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小雨站在林芷溪身后。 右列前头出了事。 一个中年女人额温枪三十七度八。水银温度计复测,三十八度二。 "超线。上车,去隔离区,生活用品不用带。" 女人站着没动。两个穿防护服的人从面包车那头过来,架住她往车那边带。她蹬了两下,一只鞋蹭掉了,斜落在水泥地上,鞋口朝天。车门合上。 她丈夫往前跟了一步。持枪的兵抬了下枪口,男人站住了。 防护服从桌后面招了下手。男人走到桌前。防护服把他的通行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回去。"三天内到联防口报到。" 男人捏着通行条走了。队伍重新挪的时候,所有人从那只鞋旁边绕过去。 他从左列看过去。右列往前推了一截,宋美瑛前面还剩五六个人。林晓拽着她的衣摆跟着走,走了两步,一只手捂了下嘴。 于墨澜过了。嘀一声,三十六度八,防护服在名册上勾了一笔,从旁边的纸盒里撕下一张窄条递过来,盖了个蓝章。 他接过条子揣进兜里,没往港务楼走,站到左列外侧,手里夹着工作本。 右列还在挪。一个老头在前头被额温枪叫住,响了两下,退后半步重照,放行。 又过了两个。宋美瑛前面只剩一个人了。 宋美瑛走到桌前,林晓跟在她腿边。防护服先照她——嘀一声,过了。然后低头看旁边的孩子。 "这个是你的?" "我儿子。" 林晓站在桌前。两条腿绷着,身子有一点晃,但站住了。口罩遮着脸。风从棉袄领口灌进去,孩子的下巴缩进领子里。 额温枪对准额头。嘀。 "三十七度六。过了线。复测。" 防护服从白铁皮杯里抽了一支水银体温计,甩了两下,递给宋美瑛。 宋美瑛蹲下去。她解开林晓棉袄前襟的扣子,手指在扣眼上打了个滑。孩子身上焐着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冒了出来,从领口往上飘,薄薄一层,站在几步开外也看得见。 她把体温计夹进林晓腋窝。孩子往里缩了缩,胳膊在抖。宋美瑛把他的胳膊按住,棉袄前襟敞着让风灌进去。 林芷溪测完了,站在宋美瑛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小雨站在林芷溪身后。防护服转头去处理下一个人。 一分钟。林晓两条腿打着颤,整个人往宋美瑛膝盖上靠,体温计跟着在腋窝里滑了滑。宋美瑛一只手撑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按着那条胳膊。 两分钟。林晓额头上冷布敷过的那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但浅色底下透着红。 林晓的肩膀绷住,胸口不动。 第二下没压住。咳了一声。 口罩闷住了大半,但空地上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防护服从登记板上抬头,脸朝林晓的方向转过来。 他放下笔,从桌后面绕出来。 "好了,拿出来。" 五步。 四步。 林芷溪的右手在口袋里。穿防护服的正朝这一段队伍走过来。 三步。 宋美瑛蹲下去,一只手撑着林晓的后背,另一只手从按胳膊的位置挪到他嘴边。 两步。 于墨澜站在左列外侧。通行条在兜里,工作本夹在手里。他测完了,他的名字勾过了,他和这边的事没有关系。 那只鞋还在水泥地上,鞋口朝天。 于墨澜走向检测桌。他把通行条从兜里掏出来,举到桌面那头还没走开的另一个防护服跟前。 "这个编号我没看清,泊位要用。" 朝林晓走的那个防护服回头看了他一眼。"测完了就走,别堵在这儿。" "编号看不清。你帮我看一眼。"于墨澜把通行条摊开指着。 朝林晓走的防护服停住了一秒,脸转向于墨澜。 宋美瑛把体温计从林晓腋下抽出来,她往上站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林芷溪右手扶住了宋美瑛的胳膊肘,两个人靠在一起不到一秒。 小雨同时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林晓左侧。 林芷溪的手已经收回了口袋。 宋美瑛把手里的体温计递给防护服。他接过去,举到面前看,和刚才看那个女人的体温计时一样的举法,一样的停顿。 "三十七度三。" 他在登记板上写了一笔,看了看林晓。 孩子站在桌前,棉袄扣子没系回去,风灌进去把衣摆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在打颤。 防护服低头看了看登记板上刚写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孩子。 他把登记板翻到底下那层,抽出另一张表。纸比通行条窄半指,左上角印着红字。 "几楼几号?" 宋美瑛咽了口唾沫。"三楼。三零二。" 防护服在红字表上写了一行。楼栋,房号,名字,日期。写完翻回去压在登记板底下。那张表上已经有几行了,每一行就是一户。 他从纸盒里撕了两张通行条,盖章,递过来。 "注意观察。" 宋美瑛接过条子,拉住林晓的手。口罩绳子从林晓一边耳朵上滑下来了,宋美瑛没顾上帮他拉。 她牵着孩子往楼道口走。没有走快,没有走慢,和前面测完的那些人一样的步速。 林芷溪跟在后面,右手始终在口袋里。 小雨走在最后。拐进楼道口之前,脚步顿了顿。 他还站在检测桌旁边。桌后面的防护服把他重新盖章的通行条推回来:"看清了?走吧。" 于墨澜捏着通行条往港务楼走,听见楼道里孩子咳了两声。 下班前杨滨带了张联防口的通报回来。于墨澜从窗口表底下抽出来扫了一眼:为避免群聚风险,下次检测改为入户复测,不再排队。 第327章 分界 2029年11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893天。 港务分诊站换药室门半掩着,混着酒精棉焐了一夜的闷气。 梁章坐在最里头那把靠背椅上。外固定的胸带从腋下绕过后背,宽面尼龙扣把整副胸廓箍住,人肩往前倾,背撑不直。 他没住院,隔两天来一趟。韩荣调去桐岭支援后,换药和复查落到李医生手里。 于墨澜进门的时候,李医生正揭纱布。旧纱布贴着皮肉,药膏干了以后和伤口边缘粘成一整块,揭一层,梁章吸气的声音就尖了一截,两手撑着椅沿,指头把扶手的木头压出白印。 揭到第三层他整个上半身弓起来,额角冒出细汗。李医生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别缩。你一缩纱布扯得更狠。" 小雨临出门前把几颗橘子糖塞进于墨澜手里,说梁叔嘴里老是药味,给他压一压。塑料袋在掌心捂了一路,到了换药室搁到旁边小桌上。 "来了。"梁章吸着气,药渣子味从嗓子底下翻上来。 李医生新纱布药膏挤好,绕带子时手上力道极稳,每一圈压着前一圈的半边宽。 "骨头没塌,外固定照旧。你缺的就是别折腾。" 换药室那头又有人催,护士隔着帘子回了一句"排队",帘子晃了晃。 药布勒上去,梁章咬着后槽牙,半天才把那口气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李医生把复查片塞回牛皮纸袋,收尾时眼皮抬了抬: "知道还往警备口递表?" 梁章停了一息:"递了。" "递归递,别拿自己当铁打的。"李医生把用过的纱布丢进黄桶,桶壁咚地响了一声。 从换药室出来,走廊里风把碘伏味吹淡了,药膏的甜腻气还挂在鼻腔里。梁章走得慢,胸带把他身体中段箍死,每走一步重心先前倾再往侧面落,右手一直护在外固定上沿。 到了楼道拐角,于墨澜把那袋橘子糖递过去。 梁章接了,捏了一颗在指头间转:"小雨倒记着这些。" "她说你嘴里苦。" "这倒没冤我。" 下楼梯时风从安全门缝往里灌。梁章一手护胸、一手扶栏杆,每一级都踩实了才往下落——胸带在这个角度勒得最紧,他每下一级就顿半拍,等那股劲过去再走。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闷闷地碰来碰去。到了外头平台,港区吊臂声响近了些。分诊站正门外排队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一截,咳声断断续续和风搅在一起。 梁章宿舍在警备口后头那排里。门一推开,热水和干净布料留下的湿气扑出来。屋不大,一张单人床,被子叠的豆腐块,床头摆着杯子、热水壶和半板去痛片,贴着墙角码齐。桌上皮带扣和手电各归各位,护具、手套挂在墙上同一排钉子上。 梁章把热水壶提起来试了试温,拿两只杯子分别倒进去,一杯推过来:"坐。" 于墨澜把凳子拉过来坐下。杯壁烫手,他把杯底搁到掌心转了转才握住。 "表递了。"梁章把糖纸剥开,糖没放嘴里,在指头间捏着。"昨天递的,不想站岗了,跟护卫线。铜江干线,桐岭、嘉余、下游几个泊都算。" "你他妈肯定知道了。"梁章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所以我直接跟你说,别等批件下来还得从头讲一遍。" 于墨澜端着杯子等他往下讲。 "水上的我不摸,上了船你们说了算。"梁章把杯子搁到桌沿,胸带箍着他坐不了太松,整个上半身只能靠前倾来找姿势。"岸上不一样。靠泊前后那几十步,哪段窄、哪段夜里没光、哪个拐角人不够用,这些我踩过。嘉余那道墙是我守的,桐岭我进去过一回,那边现在比那时候操蛋多了。" "你胸口还在恢复。"于墨澜说。 "恢复着呢。腿好着,眼好着,脑子也好着。又不是去扛箱子。" 于墨澜喝了口水,杯子搁在掌心里没放下。 梁章读出他的意思了。 "你是不放心我出去。" 于墨澜看着他胸前那条外固定,尼龙扣磨出了毛边,带面上两处汗渍洇成深斑,贴皮肤那侧翻出一截边。扣眼松了一截,每天自己摘戴磨出来的。 梁章把杯子放回桌面,动作比之前慢了一拍。 "我硬着呢。大坝冲卡那回,二十几个人,我带人打的,没眨眼。" 于墨澜的杯子没动。 "我知道。"他说。"秦工告诉我的。" 梁章的手从杯子上松开了。他看着于墨澜。 "操。"他把嘴里那颗糖咬碎了,慢慢咽下去。"什么时候说的?" "他走之前。" 屋里安静了一截。窗外风贴着玻璃刮过去,窗框哐了一声。 "你知道他临走前怎么跟我说的不?" 于墨澜等着。 梁章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磨了一圈。 "他说,于墨澜接我的位置,你跟他。他心软,你替他硬。" 屋里又静了。于墨澜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梁章嘴角扯了一下,随即手抬上来压住外固定:"笑都不行。操。" "批件走警备口,跟我没关系。"于墨澜说,"但排程上哪班船走哪段、什么时间靠泊,这个我能卡。" "够了。"梁章吸了半口气,控着劲。"我要的是跑线,不是逞能。你能管船就行,想什么时候走我就找你。" 他又摸了颗糖丢进嘴里。于墨澜目光扫过梁章桌上那本记事本,上头密密记着嘉余夜岗留下的东西:哪天谁换班,哪道门合页松,哪块木板一踩就响。字写得挺草,行间距极小。 "别陪我了,你还有事。"梁章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于墨澜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搁到桌上,起身。 “你悠着点。” 于墨澜往港务楼方向走。还没到坡道,何妙妙从通信组那头小跑过来。她平时不出那间屋,今天手里捏着一张抄纸,纸面褶是一路捏出来的。 "嘉余。田凯发的。" 于墨澜接过来。 【陶涛带三名守备往常湘方向。带枪。出发已两日。陈志远批准。野猪要求随行,陈志远未允。】 风从港务楼和仓库之间的窄道灌过来。坡道下面两个装卸工抬着空箱子往仓库走,箱面上桐岭的标记被消毒水泡花了。 "回一条。问陈志远:她带了几天口粮。" 何妙妙转身往坡下走了。于墨澜刚进港务楼,楼梯口有人等着,说林署长叫他。 他坐车到中台区。 林安姝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着。 "进。" 桌面朝窗,天光只到一半。林安姝坐在桌后,外套扣到领口。右手边文件叠着,最上面那张红笔批注的字极小,笔画收束得没有余量。 她批完手里那行。 "嘉余那条码你在接。" "是。" "今天的码说什么。" 她已经知道了。于墨澜从她语气里听得出来,问的不是内容。 "陶涛带三名守备往常湘方向。出发两日。带枪。陈志远批的。" 窗外港区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被风削了半截,到走廊里只剩一个尾巴。 "嘉余是a类正式节点,挂了联络处序列。节点的人往外走,谈也好,打也好,归口联络处。" 她翻过一页文件。 "港务管靠泊、排程、回执。节点的人要出去、带什么、走什么路,不归你这张桌子定。更不能从你这张桌子上长出名目来。出了事,要从你这张桌子往下查。" 于墨澜站在桌前。 "白鱼嘴你划了,人没了、船不去,按流程合理。"她把那页翻回来码齐。"嘉余不一样。聚居点怎么管、谁出去、要不要拦,让联络处对接陈志远。你对接的是船和泊位。" 于墨澜嘴里堵着好几句。嘉余上个月刚挨过打,弹药才补上。陶涛带着几条枪和几天口粮走出去,四个人走进一支有建制的武装的地盘。 但讲出来就变了,确实是港务调度在替节点做判断。他把那几句咽回去了。 "排你的船。让你当总调不是让你管聚居点的。"林安姝把笔帽扣上。"谁的命谁扛。" 于墨澜转身出了门。走廊里那扇开着的窗还在灌风,吹得天花板上的灯管晃了晃。 回到调度台,桌上多了一张抄纸。杨滨在对面核件,搁在排程册旁边。 于墨澜展开。 【陈志远回:陶涛出发前与我谈过。她说我们挨过打了,不能等着再挨一次。她要找到对方指挥层级谈边界,哪边归哪边,不许再踩过来。我批了。三名守备自愿跟的。带枪,带三天口粮。】 三天口粮。 田凯报码说出发已两日。 今天是第三天。 排程册翻着,白鱼嘴那一栏从头到尾一道墨线。 旁边嘉余的格子还排着窗口。铜江干线那一页,护卫栏空着。 第328章 抢购 2029年11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894天。 排程册翻到桐岭那一页,联单栏连着两天空着。 于墨澜用铅笔在空格边上画了一道竖线。他确认过了,不是漏填。杨滨在对面核回执,老葛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填运力表,许杰还没来。 手机嗡了一声。 林芷溪。粮务署早班比港务早半小时,她这个点已经在岗了。 "品类券的表在改。不是调额度,要临时停兑,说是七十二小时。通知还没往外贴,但署里已经动了。" 于墨澜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门口来了人。 于墨澜先闻到坡道上的风——柴油和消毒水绞在冷空气里,灌进走廊这一截。梁章靠在门框外侧,没进来。 外固定在工装底下鼓着,把他上半身的轮廓撑歪了。从警备口走到这儿那段坡,呼吸还没匀过来。 "出来。"梁章说。 于墨澜起身走到门口。梁章就在门框外半步的位置,从工装内侧摸出一张纸,纸上还带着撕本子留下的毛茬。 于墨澜接过来展开。 正面铅笔写的,字很小,抄件格式,不是梁章的字。 【桐岭封了。封锁令三天前签的。疫区划定,出入断绝,船只禁行。死亡四位数,确数不详。】 背面有字,于墨澜把纸翻过来。 圆珠笔写的,力道比正面重得多,有两个笔画把纸戳穿了,摸得到背面突起的两个点。 "亲眼看见。" 旁边一个名字,他不认识。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圈里写"领航"。 "最后一班船出来带的。"梁章靠着门框换了个姿势,外固定卡着他,身子动得很笨拙。"纸跟文件袋走通信线,传了几手到我手上。" 于墨澜把纸合上。 "还有一件事。"梁章压低了声。"我专门找人问了——大坝残址那边,缺口炸开以后水道改了方向,又被近距离炸过一遍。闸口往下游三十公里,没有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纸,看的是于墨澜。 于墨澜把纸还给梁章。 白鱼嘴划掉了,现在是桐岭。排程册上的节点一个接一个地断了。 "芷溪刚来了消息。"他说。"粮务署在改品类券停兑的表。" "操。"梁章下巴往回收了一下。 "你还有钱吗?"于墨澜问。 "我去不了。"梁章拍了一下外固定底沿。"你帮我捎,我身上没带多少钱。" "行。下班去。你要啥回个消息。" 梁章把身上的现金掏出来,他只带了二百钢票。他一只手搭上门框,撑着转身,上半身先走,腰跟腿慢半拍。走了两步后节奏才匀出来。 于墨澜回到调度室。 杨滨和老葛都在。他把桐岭和品类券的事说了。 两个人的笔同时停了。老葛先抬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许杰呢?" "还没来。你碰见他说一声。" 老葛摘了眼镜揉了一下眼角,戴回去,起身出了门。 杨滨搁了笔。于墨澜看着他:"嘉余那边在渝都的人,你帮忙通知一下。能通知几个通知几个,钢票赶紧花完。我给你开外勤条。" 杨滨点了一下头,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手机已经掏出来了。 调度室剩于墨澜一个人,他拿起手机。 回林芷溪: 【桐岭封了。别等下班,现在就去买。】 然后是徐强、乔麦、苏玉玉、宋美瑛——该知道的让他们知道。 手机扣在桌上。 嘉余那一栏有窗口,没有新消息。陶涛出去第四天了。 他继续核件,手比平时翻得快。 下午。许杰回来了,脸上带着在外面跑了一中午的风色,进门先问了一句:"真停了?" "真停了。" 许杰在位置上坐下,把工装口袋里的钱夹掏出来翻了翻,又塞了回去。 手机陆续响了几声。能动的都动了。徐强买了,乔麦出门了。苏玉玉回了一条长的——南山棚膜昨晚又裂了两块,消毒的东西她那边也紧,让他碘伏多买。梁章发了个单子过来:退烧药、纱布、碘伏、盐,最后一句——撬棍有就顺便。 宋美瑛没回。 午后一点多,林芷溪的消息才回全:东西买了,盐摊排了二十分钟。他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已经在外头跑了。 交班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于墨澜跟值班员交代完,从港务楼出来,没走家属区方向,直接往铜北拐。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截。 他从南头进去。头顶两侧楼的阳台互相挤着,天光只漏下一条。修鞋摊还在老位置,摊主兼卖打火机和干电池,横杆上挂着几排布口袋。再往里走,灯带和充电灯把地面照出一段段的亮。 巷子里人不多,和上周差不多。摊主们在原来的位置上,有的理货,有的靠着墙缩着手。 于墨澜没有停,直接走到盐摊前面。 "粗盐。三袋。" 摊主从身后的麻袋口铲了,铲子刮着袋壁嚓嚓响。三只塑料袋拧紧递过来的时候沉甸甸坠手,于墨澜接过去往包底塞,肩带勒了一下,背包整个坠下去一小截。 钢票拍到台面上。他拿了找零没数,转身就走。 药摊。摊主戴着口罩坐在折叠椅上,台面铺着一块旧床单,药板、药瓶、纱布卷码在上面。碘伏大瓶的空了,只剩三个小瓶歪在架子边上。退烧药还有存货,但比上周少了一排。 于墨澜弯腰凑近台面,把退烧药翻出来看了一下生产日期,拿了四板。感冒药两板、止泻药两板。碘伏小瓶三个全要了。纱布两卷,摊主从底下翻出来的,外头那层包装纸已经发黄。 "涨了?"他看到价签。 "今早调的。进价涨了我也得跟。"摊主一样一样往塑料袋里塞,嘴里嘟囔着把袋口扎紧推过来。 他把钢票数好推过去。摊主拣了钱,没找零。 药袋塞进背包夹层,得放里面,不能让盐压着。碘伏的瓶子硌着后背,他调了一下位置才扣上搭扣。 杂货摊。口罩三包,劳保手套一副,厚的。摊主是个瘦老头,慢吞吞从底下那摞里抽出手套,带出一股捂了很久的味。于墨澜捏了捏胶面,厚度够用,指尖没裂口。旁边挂着一排布口袋,他顺手又拿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点糖块,硬邦邦的,塞进包侧兜。 再往深处走。五金摊。台面上码得很紧——锤子、钳子、钢丝绳、束线带。他从一排撬棍里挑了一根,长度从地面到小臂,铁头有磨痕但没有锈。握了一下,份量合手。又挑了一根短的,梁章要的。 "这两根。再来一把刀。" 摊主弯腰从台面底下的铁盒里摸出一把弹簧刀,按了一下弹出来给他看刃。刃口亮着,没用过。 于墨澜点头。掏钱。 自己那根撬棍别在包侧用束带卡住,梁章的用报纸卷了裹在包外面。刀夹进工装内兜。 背包把后腰压出一条硬棱,肩带在锁骨上磨出热量。从盐到药到铁器,全压在一个包里,走起来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重心在后腰上晃。 钱花得差不多了,他往回走。 巷子变了。 从他走进来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 盐摊前面排了四个人。他进来的时候没有队。排头那个人一口气要了四袋,摊主铲完,麻袋口矮了一大截。药摊前面两个人同时在掏钱,都是指着东西直接报数,不翻也不比价。 一个女的在抢退烧药,摊主说涨了,她头也不抬,把钢票推过去。碘伏的位置,他十五分钟前经过的时候小瓶还有三个,他买了,现在架子上连瓶子的印子都被人擦掉了。 新到的人走法不一样。步子快,方向明确,到了摊前不挑不看,报东西、数钱、拿走。 消息到了。 钱夹从内兜摸出来。拇指贴着折口划过去。出门的时候夹子是鼓的,现在拇指一捏就触到了两面皮——大票没了,十块的剩两三张,夹在最外面。梁章那份也花在里头了。 药摊前面,一个女人牵着小女孩在挑退烧药。小女孩五六岁,站在摊台够不到的地方,手拽着妈妈的衣角。女人拿起一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拿起另一板,并在掌心比了比。旁边的人早就拿了走了,她还在比。 她把一板放回去了。 摊主报了价。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钢票数了几张递过去,剩的捏在手里又数了一遍。 小女孩拽了拽她的衣角。"妈妈,还买别的吗?" "不买了。走吧。" 她们从于墨澜身旁经过。女人握着那板药,塑料壳嵌进了掌纹里。 于墨澜从出口走出去。 背包坠着后腰,肩带磨着锁骨。他沿铜北到家属区c段的路走。公交车都是满载,迎面走路来的人比平时多,拎编织袋的,背双肩包的,步子都很急。 到了c段楼下。大门右手边的供应点围了一圈人。铁皮棚底下那几张桌子,官方交换点的窗口已经拉了下来,私换摊还撑着,但台面上的东西比平时少了一大截,有人在跟摊主讲价,声音比平时大。 空地上人也多。有人拎着东西上楼,有人空着手从楼道口出来朝外面赶。 上楼。 走廊里有味道。不是饭味,是新的消毒水。从走廊那头漫过来。 小雨开的门。她看了一眼他背上鼓囊囊的包,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把门拉大让他侧身进来。 "爸你怎么也背这么多东西。" 林芷溪在桌旁。桌上摆了一堆东西,她买的。 他把背包搁到地上蹲下来掏。盐、药袋子、碘伏、口罩……一样一样往桌上码。最后把自己那根撬棍从侧面抽出来靠在墙角,梁章那根裹着报纸的搁到门边。 弹簧刀放进最里面的抽屉。 小雨蹲在旁边帮他掏包底,摸出净水片的包装盒。"这个也买了。" "收起来。" 两个人的东西合到桌面上,快堆不下了。大瓶碘伏是林芷溪买的——他去的时候大瓶已经没了。 "你去得早。" "你发完消息我中午就去的。署里上午把券的事定了,我请了半小时假。先去供应点把盐和电池买了,然后跑铜北买药和吃的。" 两个人把自家的东西往柜子里收,小雨蹲在旁边递,盐和药塞最里面,口罩码上去,衣服盖回去。 "走廊上那个味好重。"小雨说。 "消毒水。"林芷溪把柜门合上,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下午署里接了通知,入户复测明天从我们这片开始。让提前备隔离配给。" 于墨澜手里还捏着一包口罩。 隔壁传来一声小孩咳。干的,短的,隔着墙只剩一个闷闷的轮廓。 林晓这几天一直在咳,白天隔着两扇门也听得见。 小雨在门口站住了,侧着头听了一下,没说话。 今晚这声比前两天沉。 第329章 隔壁 2029年11月29日。 灾难发生后第895天。 于墨澜在系鞋带的时候听见了脚步。 不是一个人的。三个,也许四个,鞋底踩在走廊水泥地上节奏齐、间距匀,中间夹着东西碰在一起的轻响——金属扣,或者箱子上的提手。 林芷溪从厨房探出头,两个人对了一眼。 小雨也醒了,她穿着睡衣站在林芷溪身后,眼睛还没全睁开。 于墨澜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 三个防护服站在隔壁宋美瑛家门口。白色连体,面罩,手套。 最前面那个抬手敲门。 三下。指关节扣在铁门板上,声音硬、短,隔着两米也感觉到力度。 门从里面开了。 宋美瑛站在门后,头发没梳,眼底的暗色不是一晚上积出来的。 "入户复测。家里人都出来。" 他们进去了。门合上。 于墨澜站在自家门口。 走廊里只剩消毒水的底味和水管偶尔咔一声的金属响。两扇门之间不到三步。 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指捏着他工装的后摆。 他听着。 听不到什么。就是这一点让人绷着。 采样箱开合的声音,对讲机按下去嘟了一声又松开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没有声音的空,长得不正常。 门开了。 最前面那个防护服侧身出来,对讲机贴在面罩边上说了一段话,声音闷在罩子里听不清。后面跟着林晓。 林晓穿着拖鞋。他的头发被枕头压得一边翘着,脸上没有表情,没哭没闹,像还没完全醒。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件外套,没穿上。 宋美瑛从门里跟出来,手里拎着一双球鞋。 她蹲下去。林晓扶着墙站住了,宋美瑛把拖鞋脱掉,球鞋一只一只套上去,手指绕着鞋带打结,打了两圈系紧。防护服站在旁边等着,没催。 系好了。宋美瑛站起来。 "我跟着去行不行。"她说。"他才六岁。一个人他不行的。" "不行。隔离点不允许陪护。" "送去哪儿?" "统一安排。" "隔离多久?" 防护服没有回答这一句。楼下上来一个人,提着采样箱,采了样,封管,带着箱子先下去了。两个防护服让林晓跟他们走。 宋美瑛往前跨了一步。"他早饭还没吃。" 没有人回她。 第三个防护服递过来一张纸。 "家属居家隔离。三天。不出门。" 宋美瑛接了。纸在她手里微微抖。 一个人带着林晓往楼梯口走,脚步经过一层声控灯就亮一层。于墨澜站在门口看过去——宋美瑛跟到了楼梯口,一只手撑着墙,目光随着那个白色的影子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亮到一楼。单元门响了。 然后就没声了。 宋美瑛慢慢转过来。她看见于墨澜,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没说话。 身后小雨的手指还捏着他的后摆。于墨澜感觉到那个力度——捏得很紧。 留在楼道里的那个防护服把封条贴在宋美瑛家门上。白纸,红章,横在门框和门板之间,两端拿胶固定。贴完了,转身看向于墨澜。 "这一户也测。家里几口人。" "三口。" "都在?" "都在。" 于墨澜把门推开。防护服进来。 林芷溪站在桌旁。小雨跟在于墨澜后面进来,穿好了衣服和鞋,站在门口。 额温枪按上林芷溪的额头。嘀。 "三十六度五。" 笔在表格上划了一道。 然后是小雨。防护服走过去,枪口抬起来。小雨没退,但她两只手握着拳头。 嘀。 防护服低头看读数。 于墨澜的手搁在门框上。 "三十六度三。" 笔又划了一道。 最后是他。枪口按上额头,冰的。嘀。 "三十六度四。都正常。" 防护服在夹板上签了字,从包里掏出一张绿色贴纸贴在门框上——"本户已测"。然后走了。鞋底声顺着走廊往下一户移过去。敲门声又响了。 于墨澜关上门。手从门框上松开来,指甲里卡着一小片漆皮。 林芷溪端着暖壶站在原处。小雨在里屋门口,手松开了,垂在身侧。三个人站着,没人先说话。 小雨先开口。"林晓送去哪了?" "不知道。"于墨澜说。 小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转身搬了凳子坐到桌前,把昨晚没写完的字翻开了。学习班已经停课了,据说方老师也被带走隔离了。她的笔在纸上划,但速度比平时慢。 "上班了。"于墨澜说。 出门。路过宋美瑛家的门,封条贴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一小瓶消毒喷雾和一张折着的纸,纸角露出来印着"居家隔离告知书"几个字。宋美瑛没拿。门缝底下没有光。 c段楼下空地,配给站品类券窗口的铁门拉了下来,底沿挂着一把新锁,旁边贴着手写告示:暂停兑付,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基础口粮窗口开着,队伍拐了一个弯。 爬梯坎,进港务楼。 杨滨比他先到。 "楼下早上差点出事。有人不知道品类券停了,在窗口骂了几分钟,还要砸玻璃。联防的人来了才走。" 于墨澜坐下翻排程册。嘉余窗口没有新报码,桐岭的联单又少了。 他核了一上午的件。下午交班。 回家属区c段,推开门。 林芷溪在桌前。桌上一只布袋,袋口敞着。旁边柜门开着,昨天码好的东西被翻动过,少了一截。 "美瑛中午发消息了。"林芷溪说。"钢票从门底下塞过来的,让帮忙买东西。" "你去了?" "下班去的。灰摊价翻了,退烧药卖光了,盐也涨了快一倍。她给了八百块钱,只够买这些。" 布袋底下:一包口罩、粗盐一小袋、一些能吃的。 上面又压了一层,于墨澜看出来了,是自家柜子里匀出来的,差不多三分之一。 她没有问过他。 于墨澜看着柜子。昨天两个人赶着窗口抢回来的东西堆在桌上放不下,现在薄了一截。 隔壁门上贴着封条。 "我去送。" 林芷溪拿起布袋出了门。 她敲了两下。很轻。 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封条从门板那侧掀起来一角,胶带翘着。宋美瑛在门后面。灯开着,屋里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切出一条亮线。 林芷溪把布袋递进去。 "美瑛,你的东西都在里头。物价翻倍了,我们自己的我匀了点进去。" 声音很低,于墨澜站在自家门口,只听到几个散的词。 宋美瑛接了,然后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林芷溪回来了。门合上。封条翘着的那个角被门带回去了,贴回了门板,但没有贴平。 "接了。她说谢谢。"林芷溪把鞋蹬了蹬,走到桌前擦了一下手。 "她怎么样。" "灯开着。人还行。" 晚上三碗粥。 小雨端着碗在里面,坐在小凳上吃。于墨澜和林芷溪在桌上吃。 粥比昨天稠,林芷溪熬的时候多放了一把米。明天开始得省了。 小雨吃了两口,搁下碗。 "爸。宋阿姨一个人在那边吃什么?" "送过去了。够吃几天的。" 小雨点了一下头,又端起碗。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最后贴在碗壁上的那点米糊也用勺子刮干净。 吃完。灯关了。 过了很久。 隔壁传来声音,拳头扣在墙面上。一下。两下。 然后是宋美瑛的声音。贴着墙传过来。 "于哥、嫂子。帮我问一下,林晓送去哪了。" 屋子里暗着。于墨澜睁着眼,林芷溪的呼吸在身边,不匀——她也醒着。 他们没有出声。 他知道小雨也听见了。 墙那边等着。 第330章 底纹 2029年11月30日。 灾难发生后第896天。 于墨澜从联防口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纸是他自己从登记簿的白边上撕下来的,巴掌宽窄。 铅笔字。两行。第一行"聚居点隔离区"。第二行"嘉南"。 联防口在港务楼东北角,铁皮门上刷着绿漆,被黑雨浇过后鼓了几个泡,泡皮底下裹着锈水。台阶边排水沟的石板有一块松了,他刚才下来的时候踩偏了半步。 走廊拐角的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没贴好,底下几行字被水渍洇花了。 梁章在里头倚着文件柜站。外固定从腋他下箍到腰际,把半个上身绑成一截木桩,人挺不直。 柜台上摊着一份手抄的名单,写了大半页,最后一个名字只写了姓,后面空着。看见于墨澜进来的时候他把笔搁下,抬了下眼,没问。 "昨天c段入户复测带走了七个人,最小的六岁。我隔壁的。"于墨澜先开口。 梁章把名单翻过来扣在台面上,从文件柜里抽出一本出车登记簿。他翻的速度不快,外固定卡着胸廓,每翻一页都得侧过上半身去够。 "昨天上午c段,出车一趟。七人。"指头停在一行字上。"派车单计划去向:嘉南。" "终到具体地址呢?" "空的。"梁章把登记簿转了个角度让他看。格子里干干净净,一个字没填。"派车单只管出发。车到了嘉南停在哪儿,回来才补终到。这本上没补。" "聚居点这边的隔离区呢?" "那边收的是桐岭相关疑似,家属区入户复测不走那条线。" 于墨澜把第一行划掉,一道灰线从左拖到右,字还在底下,但已经不算数了。他在第二行后面添了一个问号。 "完整记录都在联防总调的档里。"梁章把登记簿往柜子里塞,外固定卡着,胳膊抬到一半被扯住了,只好先搁在柜沿上再用另一只手推进去。他沉默了一截。"不下发到片区,你也够不着。" 于墨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过台面,梁章扣着的那份名单纸薄,背面透出一行行的字影。 梁章在身后说了一句:"我伤快好了。" 于墨澜没有回头。 他出了铁皮门。还没走到港务楼,杨滨在半路追上来,小跑着,外套拉链开着。 "嘉余的。何妙妙刚让我捎的。" 一张标准抄纸递过来。何妙妙的字,笔画瘦,竖钩带弯。 【陶涛及三名守备安全返回。划界协议初步达成。对方条件较高,详细条款后续通联报。首批物资交换期限十二月中旬。】 于墨澜站住,把纸读了两遍。 四个人,出发的时候带了三天口粮。走了六天多。中间三天吃什么,谈崩过没有,有没有人把枪摸出来又放回去——纸上一个字都没有。抄纸只管把骨头递过来,肉在路上就剔干净了。 杨滨在旁边等着。"回什么?" 于墨澜从兜里摸出笔,在抄纸背面回执格上方停了一停。有几句话往笔尖上涌,被什么东西挡回去了。 最终落下两个字:"收悉"。注上日期。 杨滨接过去看了一眼回执,嘴张了张,把抄纸揣好。 "桐岭有联单吗?"于墨澜问。 "第三天了。空的。" 于墨澜继续往港务楼走。身后联防那栋房子的屋顶上,有一截铁皮压条翘着,风从江面刮过来弹了它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随即又压回去了。 下班。供应点铁皮棚底下基础口粮的窗口还开着,队伍排了七八个人,没人说话。品类券窗口的铁门拉着,底沿那把新锁上多了一道刮痕,昨天没有。 上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比昨天浓了一层,地面有没干透的水渍。宋美瑛家门关着,封条还贴着,昨天翘起来的那个角被重新粘了一下。门把手上的塑料袋没了。拿进去了,还是有人来收走了,不知道。 门底下没有光。 小雨开的门。她手指上蹭着铅笔灰,方老师被隔离之后学习班停了,她每天自己抄字帖,林芷溪也给她一些作业。桌角摞着几页写满的纸。 林芷溪回来得比他早。柜门半开着,里面的东西被重新码过。盐和药挪到最里面,口罩压在衣服底下,碘伏瓶横着塞在角落。旁边搁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两列数字,铅笔写的。送了宋美瑛一份之后,柜子底板铺不满了。 林芷溪站在窗边,右手拇指来回蹭着左手腕内侧,那块皮肤磨粗了,泛着暗红。 桌上搁着几样东西。于墨澜先看见一张对折的便签,然后是五张百元钢票,码得齐齐整整,搁在便签旁边。 他先拿便签。 半张a4纸,左上角粮务署的章,红的。日期是今天。 【自12月起,品类券暂停发放。在册职工按档位发放现金补贴。林芷溪:金额:500。】 他把便签搁下,拿起第一张钞票。 手指碰到纸面的一瞬就知道不对。 硬。虽然钢票才发行两年,票面都新,但这新不一样。不是流转过几百上千只手、被汗和油脂泡软的手感,是从裁切机下来之后最多被三只手摸过的生硬。边角锋利,划过指腹能割破皮。 他翻过来。 一百元。图案没换。编号的排列方式、正面那组数字的字体和间距、左下角防伪标的位置,和他见过的每一张旧版百元钢票一样。 底纹不一样。 旧版他记得。在渝都的三个多月,早把那套纹路刻在眼睛里了,细密的交叉线,灰绿色,线条往右倾,间距匀。这一张底纹的线更密,颜色偏蓝,走向朝左。 他把票举到窗口的光底下,底纹的蓝色泛着冷,另一套纹路寄生在原来的壳子上面。 油墨的气味从纸面上涌出来。苦的。树脂和颜料刚被高温烘定之后才有的冲味。这张钞票上还带着印版的余温。可能一天之前它还是一张白纸,被机器按住,逼出了这副面孔。 第二张也是新的。五张连号,没有一张被折过、捏过。从来没在谁的掌心里捂热过。 "今天开会才知道的。"林芷溪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品类券的库从上周就锁了,钥匙交回去了。以后都发现金。" 于墨澜把五张票一字排开搁在桌上。 "品类券到窗口至少能换到粮。"林芷溪走近一步,目光在那排蓝底纹上停了一停。"五百块。灰摊粗盐昨天涨到三百一斤。" 她没有把那道算术题说出来。 小雨从卫生间出来,走到桌前,鼻翼皱了一下。"这钱味真大。" 她低头看了看,伸手碰了一下最边上那张的边角,指尖缩回来。"硌手。" 她拿起一张翻过来看了看,放回去:"跟以前的颜色不一样。" 林芷溪把便签折好搁进口袋。小雨看了她一眼,又去拿本子了。过了一会儿,铅笔划纸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慢。 于墨澜坐下来。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张白纸,摊开,搁到五张新钞旁边。铅笔灰蹭在指肚上,他没擦。 桌面左边是那张白纸,两行铅笔字,一行被灰线盖住了,另一行拖着一个问号。右边是五张连号的新钞,底纹偏蓝,油墨发苦。 林晓送去哪了,他问了。翻了一遍出车登记,带回来一个空格和一个问号。 碗搁在沥架上控着水。今天最后一顿什么时候吃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铅笔声停了。小雨的声音传过来:"爸,林晓去隔离的那个地方远不?" 于墨澜没有马上答。 他的目光从桌面移到靠墙那侧。灰白的墙皮底下有一道裂纹,从踢脚线的位置起,往上走了大半尺,末端分成两个细岔,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这面墙两户共用。昨晚宋美瑛的拳头就敲在这面墙上。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许搬进来就有了,也许更早。他从前没注意过。 "不知道。" 林芷溪跟着他的目光走。 两个人都看见了那道裂纹。 第331章 搜楼 2029年12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897天。 今天休息。 乔麦一早来敲门。 她站在走廊里没进屋,等于墨澜出来才开口。 "前天买东西钱不够,药只抢到一板,盐没买。灰摊现在那个价,我手上的钱再去也买不了什么了。"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铜北边上那片老小区我去过几趟了,远一点,翻的人少。今天再去搜一趟。"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乔麦的胳膊痊愈了,腰侧挂着短斧,斧刃朝下,柄裹着布条贴在外套边,不晃。外套下面别着刀的轮廓隐约看得出来,右手口袋鼓着一小块,出门搜东西的老配置。 小雨从于墨澜身后探出半个头,手里已经拎着折叠网兜,胳膊底下夹着一只布袋。她看了乔麦一眼,又看于墨澜。 乔麦冲于墨澜抬了一下下巴。 "她昨天就跟我说了,非要跟着去。" 于墨澜看了看小雨:"要你找什么?" 小雨把布袋的带子在肩上调了调。"去了再说。" "等一下。我和你们一起去。" 于墨澜回屋从墙角把撬棍拿了。前天灰摊买的,一直靠在墙角没用过。他又从柜子里摸了两个空塑料袋揣进工装兜。 "你的弓呢?"他问乔麦。 "在家,之前塞了点钱取回来了,弓不是枪,好说话。"乔麦拍了一下肩上空着的位置。"小雨那把没动,不好弄。今天也用不上。" 出门。路过宋美瑛家的门,封条还贴着,明天才解除隔离。 下楼。乔麦住在一楼,门口走廊里停着一辆电动车,充电线从屋里牵出来插着。车壳子前后面板颜色不一样,脚踏板上焊了一道疤,但整体收拾得干净。整个家属区有电动车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车壳子翻楼翻出来的,拼的。"乔麦拔了充电线,拍了一下座垫。"电瓶上周花钱搞的,到渝都以后攒的那点全砸进去了。饭都快吃不上了。" 于墨澜看了一眼那块电瓶,明白她为什么前天连盐都买不起了。 小雨已经坐上后座,腿夹着布袋。于墨澜跨上去,撬棍横在身前,三个人挤在一辆车上。乔麦拧电门,车子嗡的一声滑出去。 出门登了记,路上没什么人。配给站那边排着几个人的短队,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看的是车,这东西现在稀罕。乔麦目不斜视骑过去了。 出了家属片,路面坑多了,车颠着走。两边的楼越来越旧,窗户缺的多了,有的整面墙被黑雨淋得发花。骑了大概二十分钟,乔麦在一排老居民楼前面停了车。 六层的板楼,四栋连排,没有联防的标记。单元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有一扇直接没了,门框空着。楼和楼之间的空地上长了半人高的杂草,草茎干了,被风吹得沙沙响。 乔麦搓了搓冻凉的手,把车推到一楼一间门板脱了的空屋里,拿短斧柄把剩下半扇门板顶住。 "走。" 她没立刻上楼,先站在门厅里听了几秒。头微偏,肩背收窄。 小雨也停了,站的位置偏半步。 远处什么地方有铁皮在风里响。楼里没有别的声音。 乔麦上楼。 一楼翻过了。门都是撬开了的,柜子全拉空,厨房台面什么都没剩,连水龙头的铜件都被人卸走了。二楼也翻过,但不彻底。走廊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记号,几个圆圈和几道竖线,有的门上画了x,有的画了○。乔麦看了一眼,跳过画x的门,在一扇没标记的门前停下。 门关着,不知道是否反锁。乔麦蹲下身,手电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把开锁工具摸出来。细铁丝探进锁芯,左手拨片卡住,右手拧——金属碰金属,声音极细。 “真难开。”乔麦说。 小雨接过手电给乔麦照着。 又过了二三十秒,锁舌弹开。这门只是关上了,没有锁防盗锁。她用手掌推,门走了半尺就停了,门后有东西挡着。 于墨澜把撬棍抽出来,铁头塞进门缝底部撬了一下。一只鞋架连着几双鞋倒在门后。他拨开,门推到底。 屋里的空气闷了很久,一开门就扑过来。发潮的味,带着灰和霉。光从脏窗户透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打转。 乔麦直接进厨房。拉开橱柜,逐格翻。顶上那格——碗碟,没用。中间那格——空的,连调料瓶都没了。她蹲下去拉最底下那格。 卡住了。她拽了一下,抽屉滑出来一半,里面东西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一袋盐。拆了口,就剩个底。她把袋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潮味。拎起来掂了掂,又抖了抖,干的,能做两天的饭。袋口拧紧,贴身揣了。 于墨澜进了洗手间。镜柜打开,空的。一管牙膏挤到头了扔在台面上,几片创可贴散在角落里,什么都没剩。他蹲下去看水池底下的柜子。里面塞着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洗涤剂、空的沐浴露瓶、马桶疏通器。没人要这些东西。他把手伸到最里面摸了一圈,摸出半卷防水胶带和一块没拆封的肥皂,塞在杂物后面,前面翻的人没往深处掏。收了。 小雨在客厅和里屋翻。她挑东西很慢,柜门一格一格拉,抽屉一个一个开,拿起来看看,大部分放回去了。偶尔有什么东西让她多看了两眼,翻过来正过去地端详一下,才收进布袋。 里屋鞋架上一双小孩的布鞋,灰蒙蒙的。墙上日历翻到二〇二七年十月。小雨在那页日历前面站了一会儿。 于墨澜打开客厅旁边那间卧室的衣柜。里面还挂着零零散散几件衣服。他翻了翻,抽出一件深色的厚夹克,在身上比了比,肩宽差不多,袖子长了一截。又翻出一件毛衣,起了球但没破,他把两件叠了塞进塑料袋。墙上挂着一只圆形挂钟,白底黑字,秒针不走了。他把钟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电池仓的盖子还扣着。换一节电池也许还能走。夹在胳膊底下。 "下一间。"乔麦说。 对面那扇门是挂锁。于墨澜把撬棍的扁头塞进铁环和门框之间,往外撬。铁环螺丝松,压了两下,螺丝从门框里扯出来,铁环连着挂锁掉到地上,叮的一声在走廊里弹了两跳。 三个人都没动。 声音顺着走廊跑了一截,碰到尽头的墙弹回来,散了。 楼里没有别的响动。 乔麦推门进去。 这间翻过了,但没翻干净。客厅地上散着书和衣服,柜子抽屉拉出来一半卡着。厨房台面上几只空罐头,锈了。乔麦蹲下去拉开灶台底下的柜子,两瓶消毒酒精。一瓶满的,一瓶开了封剩大半。她拿起满的那瓶掂了掂,拧开盖闻了一下,拧回去,揣进兜。半瓶的递给于墨澜。 于墨澜接了。阳台角落有一只打火机,按了一下,着了。 三楼。 乔麦开了走廊中间两间没标记的门。于墨澜在她开不了的一扇门上用撬棍,合页锈死了,他从底往上撬,掰开半寸,乔麦从缝里伸手拨门闩。两个人合力推开,铰链尖叫了一声。 于墨澜翻洗手间。柜空了,台面空了,水池底下也空了。和前面几间一样,能用的东西早被人搜干净了。 走廊尽头有一间门虚掩着。乔麦推开。 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床。被子盖着,但底下的轮廓不对——太平,太窄,中间陷下去了。枕头上散着一摊头发。 乔麦把门带回去了。 "跳过。" 小雨站在走廊另一头,没往这边看。 小雨每间都进去翻。她找东西的速度不快,每样都拿起来试一试,不合适就放回原处。 在一间小卧室的衣柜深处,她翻出一副半指手套。灰色毛线织的,手腕那一截收得紧,指尖露出来的边沿还整齐。她拿出来在手背上比了比。 "小了点。"她自言自语,翻过来看了看,又比了比。"不小。小满的手比我小一点。" 她看了乔麦一眼。"小满肯定用得上,嘉余那边冬天冷。" 手套叠好,收起来了。 同一间屋子里,她又从床头柜翻出一只布偶,巴掌大,缝线有点歪的小鸡。捏了捏,填充还有弹性。 "这个给陈朝。" 乔麦从隔壁屋出来,手里多了一样扁的东西,塞进外套口袋,拍了拍。 三楼朝南那间套房。门锁坏了但被东西从里面顶着。于墨澜把撬棍插进门缝,用肩膀压着往里推。门后一张翻倒的折叠桌,桌腿卡在门槛上。加了一把力,桌被推滑出去,嘎的一声。 门开了。 客厅茶几上两只空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好了的,碗底结着一圈干硬的米粒。旁边一张椅子拉开着,另一张推进了桌底。 小雨在电视柜底层发现两只马克杯。杯身一样的花色,釉面完好,没有磕角,杯口对着杯口搁在柜子里。她把两只都拿出来,翻过来看底,用指甲在杯沿弹了一下,声音很脆。 她拿纸把杯子包好,塞进网兜最底层。 乔麦凑过来看了一眼。"配套的?" "嗯。" "挺好看。" 三楼再往上没去。乔麦在楼梯口探了一下,四楼走廊尽头天花板震塌了,碎水泥块堆在地上,钢筋翘着。她缩回来,摇了一下头。 下楼。东西分三份装上车,于墨澜的塑料袋挂在车把上,挂钟夹在小雨膝盖和布袋之间。乔麦口袋鼓着,车前面放了袋子,没地方搁脚。三个人挤回车上,车子明显比来的时候沉了。乔麦拧了电门,电机声比来时低了半个调。 回去的路上,碰见两个人朝他们来的方向走,背着空包。其中一个看了一眼他们车上的袋子,目光多停了一秒。乔麦没减速。 到了家属楼门口,小雨先下车。她把布袋放在膝盖上翻了翻,从里面摸出一条棕色的皮带,自动扣的,皮面有点干,但没裂。又摸出一枚银色的锁骨链,链子细,坠子小,在掌心里窝成一小团。 她把皮带递给于墨澜。"给你的。"又把锁骨链摊开。"这个给妈。" 于墨澜接过来。皮带扣在小雨掌心里压出一小块红印。 乔麦把车推回一楼屋里,充电线插上。出来的时候拍了拍口袋。 "乔麦。" "嗯。" "缺的东西够了吗?" "凑合。"她说。"不够的再说,明天我自己再去。" 她转身进了自己的门。 于墨澜拎着塑料袋,夹着挂钟,上楼了。 第332章 嘉南 2029年12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898天。 早上于墨澜出门的时候,宋美瑛的门开着。 封条从中间撕断了,两截白纸条耷拉在门框两侧,红章劈成了两半。门开着一个人宽的缝,里面灯亮着。 宋美瑛站在门口穿鞋。她穿了一件厚外套,头发扎起来了,但扎得不紧,有几缕散在脖子后面。脚上蹬的是双黑布鞋,鞋带系得很紧。背上一只帆布包,鼓着——她给林晓装了东西,换洗的衣服,大概还有吃的。 她看见于墨澜,直了直身子。 "于哥,查到了吗?" 于墨澜从内兜里摸出那张白纸递给她。 宋美瑛看了几秒。"嘉南哪个位置?" "不知道。出车登记只写了嘉南,具体地址没填。" 她把纸还给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叠着的纸——居家隔离告知书,三天前防护服挂她门上的那张。她把它往门框边一塞,拎了拎帆布包的带子,转身往楼梯口走。 "美瑛。"于墨澜叫了一声。 她站住了,没转身。 "嘉南远。你怎么去?" "走过去。" "别走。坐公交。"于墨澜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新钢票递过去。"车费涨到二十了,路上用。" 宋美瑛接过来看了一眼面额,愣了一下。"翻倍?" "什么都在涨。这些够来回的。" 她把钱攥在手里。刚想说话,于墨澜摆了一下手。 她下楼了。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下落,到了一楼,单元门响了一声。 林芷溪站在门里,听着楼下的声音消了。"三天没出门。"她想了想。"晚上我给她煮点东西。" 于墨澜把白纸放桌上,出门上班。宋美瑛家的灯还亮着,门没关好,门口地上掉了一只拖鞋,她换鞋的时候蹬掉的,没摆回去。他把拖鞋搁回门边,顺手把门带上了。 下楼出单元门。c段楼下供应点的价格牌换了。基础口粮大米,限购价七十每斤,上周是三十五。旁边灰摊的手写牌子更狠,一百五,后面还跟了个括号:仅收旧票。盐的位置空着,两个字:暂无。 窗口前面排着十来个人。队伍中间断了一截。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把蓝底纹的新钞,脸涨红,嗓门很大:"你他妈给我换成旧票!"窗口里面的人缩着没搭腔。联防的人端着枪从棚子后面绕出来,一个,两个,往那边走。 于墨澜没停,绕过去了。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推搡的声响和一声短促的骂。 路过巷口一个杂货摊,摊主手里捏着一张蓝底纹的新票翻来翻去看。对面站着个买东西的,等着。摊主把票往桌面上一拍:"这钱我没见过。花纹不对,我这儿不收。" 买东西的人急了:"单位刚发的——" "那你找单位去。"摊主把票推回来了。那人站在摊子前面没走,手里捏着那张被推回来的钱,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港务楼。于墨澜还没坐稳,后勤的老周来了,放了一张纸在桌上。取消品类券后现金补贴通知,a类配给每月七百,b类五百。于墨澜是a类。杨滨和老葛凑过来看了一眼。 老葛把茶水放下。"大米够买十斤。" 排程册翻到嘉余,有新联单了,昨天空的,今天嘉余中转来了两份。桐岭那一栏照旧空着。 上午十点多,林芷溪发了一条消息。 【美瑛打了我电话。到了嘉南东口,进不去,要通行证。问我能不能帮她办。】 于墨澜回了一条:【办不了。让她找卡点的人说,她是港务的,有工作证件。】 他放下手机。想了一下,起身出了调度室。 港务联防口。梁章不在,值班的换了一个人,于墨澜不认识。他说了来意:c段入户复测带走的人,终到记录能不能查。 值班员翻了一下桌上的本子。"出车归我们这边管,到了归隔离点那边管。你要查到没到,得去嘉南找隔离点。" "隔离点要通行证。" "通行证找上面批。" "我问了,不对外。" 值班员看了他一眼,没有不耐烦。他把本子合上了。"于总调,不是我不帮忙。" 于墨澜嗯了一下,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中午。林芷溪又来了消息。 【她进去了。跟卡点的人磨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放她进了,让她自己找。】 下午核完件,杨滨整理桌面,从底下翻出一份旧的运力调配表。他扫了一眼,顿了一下,把表递给于墨澜。 "嘉南,十一月下旬调过两趟车。二十九号那趟是c段的,你知道的。还有一趟二十七号,从d段走的。" 于墨澜接过来看。二十七号那趟,终到也是空的。 两趟车,两个空格。他把表放回去。 杨滨收拾完了东西没走,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 “于哥。后天我和妙妙去管理处办登记。” 窗边老葛的排程册停了。他隔着老花镜看了杨滨一眼,没问妙妙是谁。调度室就这几个人,事瞒不了他。 “登记?”老葛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也好。趁还登记得了。” 他说完低下头,翻回排程册去了。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最近船少,我陪你们跑一趟。” 下班,回家属区c段。地面起了霜,空气发涩,黑雨的味入了冬也散不干净。 于墨澜在宋美瑛家门口站了一下,里头没声音。他伸手试了一下门把,锁着的。 他开了自己家的门。林芷溪在桌前,笔记本翻开着,数字又添了几行。右边那列的数字全划掉了,重新写过。上周的价格在划掉的底下还看得见,每一行都翻了倍。 小雨没写字。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只布老虎,不是给陈朝的那只小鸡。昨天翻楼的时候,同一个衣柜,另一个抽屉。 "美瑛回来了吗?"于墨澜问。 "不知道。"林芷溪说,"下班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吃饭。粥比昨天稀了一点,林芷溪量着米下的。小雨端着碗喝完,布老虎搁在她旁边的凳子上。 吃完,于墨澜在沥架上放碗的时候,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慢。一步一步踩上来的,中间停了两次。 于墨澜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林芷溪也跟过来。 宋美瑛从楼梯口转过来。 她的鞋上全是泥,裤腿从脚踝往上湿了一截。外套拉链开着,里面的衣服皱成一团。帆布包还背着,还是鼓的。早上出门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头发散了大半,贴在脸侧。 她走到自己家门口,伸手推门。推不动。她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钥匙,手抖了一下,钥匙碰着锁孔边沿响了一声,插进去,开了。 于墨澜站在自家门口。 "美瑛。" 宋美瑛停住了。转过来。 眼睛是干的。嘴唇裂了,下唇有一道干口子。 "没找到。"她嗓子哑了。"有三个点。第一个在东口进去不远,我先去的。他们查了登记本,说没收过c段的人。" 她缓了一下,咽了一口。 "第二个远。从第一个点走过去花了四十分钟,路不好走,有一截塌了要绕。到了以后他们翻登记本,一页一页翻,我就站旁边等着。翻到一半,门口的人喊只剩十分钟了。我说没翻完。他说规矩就是规矩。我求他让我看最后几页。他说名单上没有就是没有。" "第三个点在最里面,还要再过一道卡。我往那边走了,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后面有人追上来,卡点的,说时间到了必须出去。我说还有一个点没去。他说不行。我说我儿子六岁。他说不行。" 她把手摊开。早上于墨澜给她的那几张钢票还在手心里,湿了,攥了一天。 "衣服也没法送,他们说名单上没有的人不接受寄存。" 她看了一眼帆布包。包带勒着肩膀,鼓着,帆布底下的衣服还是清早叠好的形状,褶皱一道没松,比她身上的骨头还硬。 林芷溪走上前一步。"美瑛,先进屋。" 宋美瑛这次没推开。她让林芷溪扶着进了屋,灯打开了。屋里三天没通风,空气闷着,桌上的杯子没动过。 于墨澜进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窗帘晃了一下。 宋美瑛坐在椅子上,帆布包还背着,没卸。她盯着桌面。桌上摊着一张纸,她出门前留的,几行字是留给林晓的,万一她出门的时候林晓自己被送回来了。 "我姐在桐岭。"宋美瑛声音很轻。"封了以后就没消息了。就剩林晓了。" 林芷溪在旁边站着,手搁在宋美瑛肩上,没说话。 于墨澜站在窗边。他想说明天再去问,但这句话已经说过了。 窗外的风灌着。 小雨进来了。她走到桌前,把布老虎搁在那张留给林晓的纸旁边。 "宋姨,这个你收着。见到林晓给他。" 宋美瑛看着那只布老虎。 她没有伸手去拿。 过了很久,她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拉链拉开,把布老虎放进去。拉链合上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林芷溪把热水端过来。宋美瑛接了,杯子在手里捧着,没喝。 “人肯定还在的,就是流程出问题了,别急。” 于墨澜和林芷溪从宋美瑛家出来,门带上了。走廊暗着。 小雨已经回了屋,坐在床沿上。 隔壁没有声音。 于墨澜回屋坐下来。窗户没关严,外面供应点那边有人在喊,声音隔着楼传上来,听不全: "……明天限购……每户两斤……" 林芷溪也听见了。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第333章 婚宴 2029年12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900天。 管理处门口这天比平时更挤。 于墨澜陪何妙妙和杨滨过去的时候,楼梯口那队人已经排到拐角。前头是来补登记卡的,后头有抱着表来的,也有空着手先来问流程的。窗没全开,走廊里消毒水味和人身上的热气混在一起,闷得人额角发黏。 墙边那张长桌还是上次那张,桌角平码着空表、回收纸和印泥盒,值班员一边盖章一边喊下一个,嗓子已经有点发哑。 上回来是给梁章补一张护卫申请单。今天还是这栋楼、这条队、这股味,人换了位置。 何妙妙把围巾往下扯了一点,手里捏着三张纸。杨滨站她旁边,袋子挎在肩上,里头装着身份登记卡、确认函和配给合并申请表。两个人都没说太多。平时在各自岗位上,他们干活利索,话都落得快,今天反倒都慢下来。队往前挪半步,他们就跟着挪半步。 何妙妙低头把纸又理了一遍,理到第三回时,杨滨伸手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顺手对正了边。 "你别老揉。"他说。 "我手上没事。" "你再揉,字都让你揉糊了。" 何妙妙抬头瞥他一下,嘴角往上动了一点,倒真把那张纸放平了。 队挪到窗口前时,值班员先看身份登记卡,再看工作单位确认函。调度台这边要于墨澜签,联络处那边齐玥已经先把章补好了。值班员把两张纸抖开,照着姓名、所属口、登记编号一行行往下对。 "合户后暂不一定分到同住。"她提醒。 "知道。"杨滨说。 "后勤排宿舍得等。" "知道。" 他话还是那样短。值班员也不再多讲,把印章在印泥盒里压实,往纸上重重一摁,红印落下去,边沿很清。何妙妙盯着那块红印看了两秒,确认没洇开,才把气慢慢吐出去。 窗口旁边那面公告栏挤着三张纸,并排贴着。杨滨把手里的袋子换了只手,目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左边是婚姻登记公示,中间是死亡登记公示,右边是新生儿登记公示。回收纸印的,墨浅,得站近些才看得清。于墨澜的视线从何妙妙手里的表往旁边移过去,先扫到右边那张:本月新生儿登记,二名。 下面是两个名字,两个出生日期,两对父母姓名。 他没立刻挪开眼睛。 中间那张,死亡登记公示,字体更小,名字一行行往下排。他没有专门去找谁,但也没有快速离开。 走廊里队还排着,前头有人来补婚姻登记,后头也有人抱着死亡注销单等位置。 何妙妙把表装回袋子里,动作快了些。 等三个人从窗口边退开,她忽然说了一句:"就这?我头发今天白梳了。" 杨滨手上正拎着她那只袋子,听见这句,先抬眼看她。 于墨澜也没接话。 何妙妙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早知道这么快,我该把午饭带上来,排这半天,结果签个字就完了。" 旁边等着的一个女人听见,忍不住也笑了笑。值班员从窗口里念叨:"你们已经算快的了,旁边那个还差单位章。" 何妙妙把围巾一拢,冲里面点下头:"那我们不碍事儿了。" 她说完就让开,脚步也跟着轻了。杨滨仍旧走她旁边,袋子一直拎在手里。 出了管理处,风一吹,楼里的闷气一下散开。何妙妙站在台阶边,把袋子从杨滨手里抽回来,又重新确认了一遍里面那几张纸。纸没装回袋里,她就不踏实。杨滨也不催,由着她看完,才说:"行了,走吧。" "我就再看一眼。" "你刚都看第三遍了。" "那不是还没下楼么。" 杨滨没吭声。于墨澜站在旁边,听见她这句,反而觉得比刚才那句"头发白梳了"更像她。嘴比脑子快,手却比嘴更细。 分手前何妙妙把晚上聚的地点和时间又说了一遍:港区西侧背街,乔麦摸到的那间空馆子,傍晚六点后,谁先到谁起灶。于墨澜点了一下头。三个人各自散了。 白天各自上班。 傍晚天黑得早,冬天五点出头楼底下就只剩一截灰白的光。何妙妙和杨滨先往背街去了,她中午回b段取了布兜和借来的台灯,东西都在手上。 于墨澜从调度站出来,林芷溪和小雨已在c段一楼等着。乔麦把电瓶车从走廊里推出来,说路不远,捎带小雨。徐强也从隔壁那栋楼过来。 馆子在巷子深处,门脸矮,靠墙横梁上挂着一块褪色招牌,字只剩几笔轮廓,橙红的,辨不出全貌,不亮灯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乔麦把电瓶车推到馆子后面靠墙的死角,拿一块旧蛇皮袋盖上。"不藏好,出门就没了。" 于墨澜进门时愣了一下。 馆子不大,原先大概坐四张桌,靠窗那几把椅子已经摞开,两张桌子拼在一块,桌面擦过了,凳子够坐。 何妙妙和杨滨比他们早到了半个多钟头,没用原来的后厨,直接在收银台上架了一个卡式炉,已经有锅烧着。空调机壳积了一层灰,厚得像毛毡。 徐强把一只折好的纸包直接递给何妙妙:“恭喜。” 何妙妙接过来,捏了捏,翻开一角——里头整整齐齐几张钢票,折得很整,还是新票。她捏着那叠东西,抬头看了徐强一眼,说了一句:"强哥你这也太正式了。" 徐强已经往桌边走去找位置坐了。 苏玉玉从南山赶过来,到得晚一些,她进门直接把带来的蔬菜拎给何妙妙,帮何妙妙守着锅。 齐玥和许杰是一道来的。 齐玥进门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把手上的东西搁到案台边,去找何妙妙搭话。许杰比她慢半步进来,把带来的一样东西推给杨滨,拍了拍杨滨的肩膀。杨滨接了,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梁章来得最晚,外固定还在,进来扫了一眼四周,怀里夹着一只布袋,往桌中间一放: "铜北那边翻到的,正经货,别客气。" 里头是一小包果脯,纸叠得很紧,拆开能闻到甜味。灾后这东西根本没有稳定渠道,按现在大米七十块钱的行情,这一包在灰摊上值多少,没人算也没人问。 他又看了一圈:"这地儿哪来的?" "乔麦找的。"何妙妙说。"问了主人,主人没意见。"她手背往空调机壳那边一指。 小雨两只手捧着东西,很小心,放到桌上:一对白瓷马克杯,配套的,釉面完整,没有磕角,杯身上印着情侣花纹。 小雨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到一半又收住了。何妙妙把那对杯子翻过来看了看,说了一句:"比我现在用的还好看。"小雨这才算找回点底气。 小雨落了座,往旁边凑去问:"乔麦姐你带了啥?" 乔麦把手往背后移了一下,没答:"等会儿。" 人齐了,何妙妙招呼落座。台灯搁在桌中间,光不强,把这一小块地方捂住了,再远的就管不着。窗帘拉严了,防止光透到街面上。 屋里比外头暖,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卡式炉上架着两只锅。大锅煮着面,汤底是鸡骨头熬的,没肉。油花一圈一圈往外走,面里切了腊肉丁和干豆腐条。小锅里焖着红薯杂粮饭,饭面码了一层切薄的午餐肉片,边角微焦,油渗进饭粒里。 小雨凑过去闻了一下锅沿,退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了。 苏玉玉带来的菜她已经收拾好了。一把青菜、几根白萝卜,南山棚子里的。十二月能见着新鲜菜叶,比肉还难。她把青菜擦净,在面汤里烫了一遍,变色就捞,分到每人碗里垫底。萝卜切薄片,拿盐腌了一小碟,搁在桌中间。 "先吃菜,面再滚一会儿。"苏玉玉说。 林芷溪接过碗看了一眼菜叶:"棚子里的?" "最后一茬了。入冬以后就只剩存粮了。" 齐玥用筷子挑起一片菜叶,对着台灯光看了一下:"没斑。" 苏玉玉嗯了一声:"这一批运气好,黑雨没赶上。" 第一杯酒是梁章倒的。除了小雨,每人杯底盖了一层。轮到杨滨时,梁章故意把瓶口往下多送了一截,给他添了半指:"今天别跟我说喝热水。" 杨滨端起来,先碰了一下桌沿,对大家举了一圈才喝。酒进嘴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何妙妙坐旁边看见,来了一句:"不行你就别硬咽。" "能咽。" "那你皱什么。" "呛。" 她听完先笑,笑得肩膀都动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一声,屋里的气一下松开了。 面煮好了。何妙妙一碗一碗往外盛,杨滨在旁边分饭。十一个人的量分两轮,先面后饭。何妙妙给每碗面上铺了几块腊肉,轮到自己那碗只搁了两块。杨滨看见了,夹了一筷子肉拨过去。何妙妙瞪了他一眼,没拨回来。 锅边热气往上蹿,有一滴凝水落在桌沿上,梁章拿袖子一抹。十一个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膝盖碰膝盖,筷子碰筷子。 现在两口锅就是婚宴。但鸡骨头汤的油花在灯底下泛着光,腊肉的咸香从碗里往上走,这个冬天里能闻到这股味的人,全国都数不出几桌。 许杰闷头吃了几口,嚼着腊肉点了下头:"实在。" "灰摊上找了半天。"何妙妙说,"就剩那一条了,摊主还跟我还半天价,还好买的早。" "花了多少?"梁章问。 何妙妙朝杨滨努了一下嘴:"问他。钱是他出的。我去的。" 杨滨低头吃面,当没听见。 许杰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拆开给大家看。两小包茶叶,红纸裹着,叠得很紧。"我妈让带的。她说结了婚得喝茶。" 杨滨顿了一下:"替我谢阿姨。" 许杰摆了下手,把茶叶推到杨滨那边。 齐玥吃得慢,筷子夹菜的间隔比别人长。何妙妙端着碗路过案台时,拿起齐玥搁在那儿的东西翻了翻——一支签字笔,蓝的。 "又是蓝的。"何妙妙拔开笔帽看了一眼。 "联络处发的。存货就这颜色。"齐玥端着碗,没抬头。 "你是不是这辈子只认蓝色?" 齐玥喝了一口汤,答了一句不沾边的:"汤底不错。骨头熬了多久?" 何妙妙被她岔开了,愣了一下才回:"一个多钟头,杨滨盯着火。" 梁章嚼着果脯,忽然拿筷子往徐强那边一指:"我说老徐,人家今天都办了。你跟苏老师什么时候也去排个队?" 徐强手里的筷子没停,头也没抬。 苏玉玉正喝汤,勺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何妙妙立刻接上:"对啊强哥,管理处窗口还能办呢,万一哪天——" "你管得太宽了。"徐强说。 "我今天结婚,多管一回怎么了。" 梁章在旁边嘿了一声。 苏玉玉把碗放下来:"南山到港区隔半座城。他修他的船,我种我的地。办了也住不到一起去。" 小雨低头扒饭,眼睛往苏玉玉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徐强把筷子搁下,侧过身,把苏玉玉面前那碗面往卡式炉那边推了一寸。 “我们岁数大了,仪式感没那么强。”徐强说。 何妙妙张了张嘴,这回没接。 饭添了第二轮。梁章和徐强说了几句旧坞那边一条船壳要换板的事,后来话头断了,就停了。苏玉玉和林芷溪聊了两句南山这阵子的棚膜和冻害,苏玉玉说得细,林芷溪听得仔细,偶尔插一句问减产比例。 小雨端着碗,把腊肉汤拌到饭里吃,一勺一勺很慢,在拖时间。于墨澜看了她一眼,明白吃完这顿,下一回再碰着这个味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桌上坐了十一个人,凳子刚好够。要是小满在,会挤在小雨旁边,碗搁膝盖上吃。 何妙妙话最多,一会儿学今天值班员从早喊到下午嗓子劈了的样子,一会儿又说杨滨签字的时候脸比她还绷,跟欠了谁一袋米一样。杨滨在旁边低头吃,听见说到自己,才回了一句: "你别说得像我被抓去按手印。" "那你板着脸干什么。" "前面那人把印泥盒碰翻了,我怕你也翻。" 何妙妙一口面差点呛住,拿筷子尾去点他:"你就不能挑句好听的。" 小雨在案台边收空碗,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没插大人话。她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午餐肉夹起来,放到乔麦碗里。乔麦低头看了一眼,没夹回去。 乔麦挨着小雨坐在最角落,背靠墙。她抬起头,目光在何妙妙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杨滨脸上,不长,然后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吃。 吃到后半段,乔麦找了个何妙妙身边空下来的时机,把手里东西往她掌心里一塞,转头继续吃。 何妙妙低头看了一眼,先没有表情,然后抬起头,脸有点红,乔麦已经不看她了。 于墨澜正好看见了,把目光收回碗里。 梁章把剩的酒底子全分了,自己只沾了沾嘴,说胸口没好,还得吃药。锅底只剩一点面汤,何妙妙分进最后几只碗里。 散场收拾的时候,林芷溪顺口问了乔麦一句:"你带了什么来?" 乔麦瞄了一眼小雨,说:"气球。" 林芷溪转回去帮忙收拾锅了。 于墨澜想起那天搜楼,乔麦从隔壁屋出来时往外套口袋里塞了一样扁的东西,他当时没问。 第334章 孩子 2029年12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901天。 早上于墨澜到调度室的时候,老葛已经在了,窗边搁着一只红色塑料饭盒,盖子合着,底下垫了一张旧报纸,报纸铺得很平。 "昨天小杨叫我,没去。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去了扫兴。"老葛把饭盒推到杨滨那个位置上。"这个给杨滨。" 杨滨进来,看见饭盒,愣了一下。 于墨澜朝老葛努了个嘴。 杨滨揭开盖子:几颗水煮花生,底下压着一小把干红枣,枣皱了,还算干净。枣和花生——老规矩。 "你婶子攒的。"老葛说完就翻回排程册去了。 杨滨把饭盒搁到自己桌边,对着窗边那头喊了一声:"葛叔,谢了。" 杨滨把红枣拨到一边,拣了一颗掰开,核没完全干,里面还有点软。他掰了一半,又合上,重新放回去。 老葛从老花镜上边瞟了他一下,手里的笔没停。杨滨桌角搁着那对白瓷马克杯,小雨昨天送的,还没来得及拿回家。 上午核件。何妙妙从通信组那头过来送东西,拎了一张条子放到于墨澜桌上。嘉余的附告,跟常规回码一起到的,末尾加了一条: 【小满·脚骨裂·十一月中·不能下地·精神可】 于墨澜把条子看完。 小雨上周从废弃楼里翻出一副灰色半指手套,比了半天,说给小满,嘉余冬天冷。手套已经跟着前天的物资袋走了。 他把条子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何妙妙没走,站在门边等了一下。于墨澜摇了一下头。她点了点,转身回联络处去了。 中午他给杨滨开了条,出去跑件。老葛吃完饭也走了,说去后勤领消毒片。 今天下午的工作收得快。回到c段,楼道里碰见小雨在一楼等着。学习班那间屋的门挂着锁,锁面上结了一层灰。 徐强和小雨在楼后的空地上,自行车已经推到那块平地边上了。车架还是共享单车那种样子,漆掉了不少,加了载物后座,前轮和链条新收拾过,胎也换成了二手的,把松的地方重新紧了一遍。座垫已经调低了,比原来的痕迹低了两格。 头天喜酒散得晚,他跟小雨约好今天再教——在大坝的时候徐强就说过要教她,后来一直没找着机会,先是没车,再是没路,再后来人都散了。一直拖到现在。 小雨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扶着把,一只脚踩在脚蹬上,另一只还点着地。 "看前头。"徐强说,"别老盯脚。" 他话不多,教的时候更短。先扶车后座,再让小雨把重心往前送,另一只脚蹬地找平。车一动,他就跟着往前跑两步,手始终没离开后座,五根手指勾着铁架子,掌心贴在座垫沿上。 小雨骑得歪,前轮左右直晃,差点往沟那边倒。林芷溪站在边上,手都抬起来了,又忍住没上去扶。于墨澜站她旁边,只在车头偏过去那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空地靠墙那一侧码着几块水泥板,板面上有粉笔画的圈和线——学习班的孩子以前在这边玩的。粉笔痕褪了大半,剩几道淡的,风吹不掉,踩也没人踩。 徐强把车拽稳:"别急。你一急车把就晃了。" 小雨咬着牙,重新把把手扳正。这回她往前滑出去两三米,脚还没来得及全提起来,车已经先自己走了一截。风从楼之间灌过来,头发吹到脸上,她腾不出手拨。骑到头了才跳下来,头发糊了一脸,用手背抹了一把,喘了两口气。 徐强总算笑了一下:"行了。就按这么往前走。" 于墨澜揣着手站在旁边。教孩子骑车这种事,该是当爹的干的。 小雨又扶起车,推了几步,拿不准要不要继续。徐强伸手把车把往她那边送了送:"再来一趟。" 这回她真骑出去半段。车身还歪,腿也抡得慢,可人已经没往下掉。轮子碾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一圈一圈送出去。她到头时不会调头,直接跳下来,自己先回头看那段路,脸上压不住那点亮。 徐强走过去的时候小雨头发散了,粘在嘴角上。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朵后面。小雨没躲,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林芷溪站在原地,嘴角翘了一下。于墨澜低头看见她手指还绞在围巾边上,就把围巾边角从她手里抽出来。林芷溪把手缩回袖子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两个人站着没动。小雨还在那头推车,车轮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于墨澜往楼上看了一眼。三楼,宋美瑛家那扇窗开着半边,窗框里有个人影。站了多久不知道。风过来的时候窗帘动了一下,人没动。有一只手按在玻璃上,正对着空地的方向。 乔麦靠在一楼走廊的柱子边,没往空地上去。 从那个位置看得到徐强半个身子和小雨的背影。她的目光从徐强扶在后座上的那只手移到小雨骑过去的那段路面上,又移开了。她低下头,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柱子后面停着她的电瓶车,充电线插着。 天黑透了。路灯不亮,只有家属楼窗户里漏出零星的光。徐强拍了拍后座:"今天就到这儿。下回教你拐弯。你学会了这车就送你。" 小雨嗯了一声,把车把交回他手里,还在回头看那段骑过的路。 徐强直接骑车回他那栋楼。链条声从巷子里传出来,远了。 于墨澜一家上楼。经过三楼的时候,宋美瑛家没有声音。 第335章 常湘 2029年12月8日。 灾难发生后第904天。 上回嘉余附告说十一月中小满的脚骨裂了,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还不能下地。小雨寄的手套不知道到了没有。 何妙妙发来一条短信:【嘉余船今天到。梁章跟船。】 闸口风灌进来,打在脸上是冰的。下游来的船吃水浅,空载,铁壳子被水流推得偏了半个船身才靠上来。缆绳甩上岸,挂进桩耳。 梁章从跳板上来。外固定鼓在工装底下,他步子比上回直了一些,但坡道中段还是停住了,一只手扣住栏杆,膝盖顶着裤腿,呼出来的白气被风吹散。等那口气缓过了,他才往上迈。 他侧身去够内兜,弯到一半就卡住,只能换左手从衣襟底下掏。一只牛皮纸信封,捂皱了,封口绕着橡皮筋,纸面潮过一遍又干了,盐粒一样的小点渗在表面。 "陈志远写的,田凯抄的表。"梁章把信封塞到于墨澜手里,"我手机里有录音,还有陶涛拍的视频。回去看。" 两人往坡上走。梁章靠栏杆借力,每上一级台阶外固定跟着晃,他掌根按住,劲稳了才迈下一步。风从江面上扫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起来了。 "嘉余降温了,煤柴剩二十天的量。"梁章喘了一口,"上个月陈志远让人盖了间锅炉房,砖头和铁皮搭的,柴垛只剩半人高。这东西一停,全营没热水。" "死了几个?" "三个。都是入冬以后。程梓那边什么都缺。她列了个单子让我带回来,给何妙妙了,让她往上申请。" 到了港务楼门口,梁章靠着门框缓了两口气。工装领口蹭着他下巴上两天没刮的胡茬。 "还有一件事。"他说,"嘉余的人想来渝都。不是一两个。陈志远压着呢。" "压得住?" "暂时。"梁章吸了口气,"但要是冬天再死人,或者取暖真断了,他压不住。走一个就跟一串。" 他站在门口,过了两秒,把手机递给于墨澜。 "陶涛的视频你好好看。常湘那趟,她一个人进去谈的。" 他转身下楼。 调度室里杨滨把抄纸推过来。于墨澜翻排程册,在嘉余十四号那格落了名字。 下班前他出港务楼。供应点的限价窗口开着,盐的格子空了。灰摊上有盐,价签被人改过一次,墨迹没干透。 回到家。桌上放着一小袋盐和两只罐头。 "你发的五百新票,换了三百旧票,买了这些。"林芷溪说。 五百块补贴先折掉票面,再被灰摊啃一口,落到桌上就这点东西。 晚饭没开火。压缩饼干拆一包,掰三份。小雨嚼得慢,牙合不紧就松开,等它软了才往下咽。于墨澜把自己那截推过去,小雨拿了。 小雨把碎渣拢起来压进嘴里。抬头看于墨澜。 "嘉余那边船什么时候走?" "十四号。" "东西够吗?"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小雨把头低回去了。 夜里屋里更冷。小雨已经睡了。林芷溪在桌边整理从粮务署带回来的底联。于墨澜关上门,摸到耳机线,插进手机。 录音是陈志远的。他报了入冬走的三个人名字,说药留给活人用了,衣服分了,私人物品封了袋子。小满的脚还没好,搬箱子砸的。语气快了一截:"常湘的事陶涛自己录了视频,你看完了自己判断。" 录音掐断了。 于墨澜把信封拆开。陈志远的手写页、田凯抄的表、一张盖了章的复印件。交换条件写得简单:十四号船走嘉余线,盐和工具出港;常湘验收后出燃油煤柴;回来的东西大部分回渝都,嘉余留一小部分自用。田凯表上燃油那栏划了红线,旁边一个字:急。 他打开手机文件夹。 视频五段。前两段是路上拍的,画面晃,风砸在麦克上。于墨澜拖了进度条。 第三段。常湘地盘边上。 风大,镜头抖。前面出现一道土墙,不高,一米出头,砖和泥胡乱垒的,墙头上插着铁丝。铁丝挂着几条布条,被风扯得啪啪响。墙后面露出几间平房的屋顶,烟囱冒着黑烟。 土墙缺口站着两个人。枪挂在身前,手都搭在上面。一个戴棉帽,一个没戴,耳朵冻红了。 镜头停住了。陶涛没往前走。 画面里能看到二十米外的缺口和那两个人。镜头左边闪过一截枪管和半个肩膀,是她身边的守备。 没戴帽子的那个把枪口抬起来了。不是端平,是从挂在胸前的位置提到了腰高,枪口冲着陶涛这边。旁边戴帽子的跟着动了,两支枪都指过来了。 二十米。镜头里能看到枪口的黑洞。 陶涛身边的守备往前迈了半步,镜头左边那截枪管跟着移了——他在瞄。 陶涛的声音从画面外面传过来:"枪放下。" 不是冲对面说的。是冲自己人说的。 守备的枪管从画面里缩回去了。 然后陶涛往前走了。镜头里那两个人越来越近,守备的肩膀从画面里消失了——她是一个人走过去的。对面那两支枪还举着,枪口随着她的脚步移。 走到十米的时候没戴帽子的那个喊了一句:"站住!" 陶涛停了。 "哪儿来的。" "嘉余的。来划界,谈交换。" 没戴帽子的盯着她看了几秒,枪口没放下来。扭头冲墙后面喊了一句,含混,听不清。 缺口里没有人出来。风灌过来,铁丝上的布条啪啪拽着。陶涛就站在那儿,十米外两支枪对着她,身后三个守备隔着二十米。 于墨澜盯着画面。进度条在走。她站了将近半分钟。 墙里面终于出来第三个人,年纪大一些,穿军大衣,走路带响,腰上挂着钥匙串。他走到缺口边上站住,看了看陶涛,又看后面那三个。冲身边的人摆了一下手,两支枪放下了。 "枪交了。" "枪不交。我的人在外面,不进墙。我一个人跟你进去谈。" 军大衣看了看她身后。三个守备散站在路基上,枪口朝地,没有瞄准的姿态,但也没有收枪。 他又看陶涛。 "包打开。" 陶涛把挎包放到地上,拉链拉开。军大衣蹲下来,把文件夹抽出来看了两页,塞回去,其余的没细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跟我走。一个人。" 镜头跟着他的背影晃进了缺口。窄道两边码着编织袋和木板。走到一半的时候后面传来金属碰撞——可能是缺口那边有人把东西横了过去,挡住了入口。陶涛没回头。 经过一个敞棚的时候镜头扫到了里面。两只铁皮油桶靠墙放着,盖子盖着,桶底锈了一圈。旁边堆着半垛劈好的木头。 过了窄道进了一间平房。 下一段她已经坐下了。画面歪着,镜头藏在衣服里拍的。能看见桌面一截,漆剥了大半,上面刻了好几道痕。对面坐着一个人,只能看到迷彩袖子,挽到小臂中间。 "说吧。" "嘉余派我来。九月二十五号你们有人到过嘉余围墙底下,十月又来了一次,我们死了好几个人。" 对面没马上接。 "今天来不是算账。是看看能不能交换。" "你们有什么。" "先问一句。你们这边多少口人?" "你管这个干什么。" "交换得对量。你们人多,我带来的条件一种。人少,另一种。" 对面那只手从桌面上挪开了。"你先说你有什么。" "盐。" "多少?" 陶涛报了个数。 "不够。" "这是嘉余能调出来的,不影响自用。" "那是你的问题。" 陶涛没接这句。"工具要不要。锄头、镐、铁锹,修理用的五金件。清单在文件夹里。" 对面翻过清单看了半天。"品类行。量不够。" "你们在种地?" 对面停了两秒。"种了。没出来。" "什么时候种的。" "开春。地翻了,种下去,苗出了没多久就死了。" "土没有处理过。"陶涛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黑雨之后的土不能直接种,表层要刮掉,底下要做处理。嘉余花了一年才摸出来的,现在能出粮食了。" 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嘉余出种子,出全套书面材料。怎么处理土、怎么种、什么量,够你们照着干。种子搭第一批货走。" 对面没吭声,但椅子没再动。 "你们要什么。" "燃油。煤、柴。" 陶涛说完这两个词就停了。于墨澜注意到她没有报量,在等对面先开口。 "油我们自己也紧。" "你们有。"陶涛的语气没变,但她往前欠了欠身。 "出发之前有人说不用来了,直接报渝都,联防指挥部处理。"她把话拆开一截一截往外送,"我说先谈。" "你继续。"对面说。 "种子和修复材料是加的,这东西你们自己搞不出来,我白送。但嘉余是钢铁城的正式节点,你们往嘉余的墙底下摸要想清楚。你们今天可以直接崩了我,要是觉得跟钢铁城打一场比跟我谈更合适。" 对面那个人站起来。门带上了。 陶涛没动。 于墨澜盯着进度条往前走。 将近两分钟。画面里只有陶涛那只手,摊在桌面上,手指并着,一个姿势。院子外面风大,什么东西刮在墙上,一下,又一下。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个人。声音沙哑,带口音,说话习惯在句尾加一个气音。 "条件改一下。"他坐下来。"盐加一些量。种子、种法的书面材料、一批工具样品。我们出燃油和煤柴。首批十二月中旬。" "燃油多少?" "够你们跑两趟船的。煤柴给你们锅炉一个月的量。" 陶涛的手指收了一下。于墨澜听出来了,他说的是"锅炉一个月的量"。他知道嘉余新建了锅炉房。 "两趟船不够。最少三趟。" "两趟半。" "三趟。你们出的煤柴我不砍价。" 对面吸了口气。 "行。三趟。" "落纸面。"陶涛说,"双方签字,各留一份,渝都联络处存一份。盐我们要找渝都申请。" 对面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纸和一截铅笔。 最后一段视频画面稳了——陶涛把挎包平放在桌面上,镜头跟着落定。一张纸平铺在桌面上,往上写交换品类、数量、首批时间、边界约定。写完推过去,对面看了一遍,签了。两份,一份对面收走了,一份陶涛放进挎包。 于墨澜把视频关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屋里只剩台灯。信封里的纸摊在桌上。 林芷溪看过来。 "嘉余的?" "嘉余跟常湘谈了一笔交换。陶涛去谈的。" 他顿了一下。 "带的三个人在外面,她一个人进去的。" 林芷溪手里的笔停了。 "换回来多少?" "三趟船的油。一个月的煤柴。" "那一个月以后呢?" 于墨澜把纸按回信封里,橡皮筋绕回去。 这条线是陶涛自己代表嘉余谈出来的。 一个月。 第336章 送达 2029年12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906天。 于墨澜站在调度室窗前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二号泊停着一条船,上午靠的。不是货船。甲板上下来的人穿白大褂,有的袖子卷着,有的脱了大褂搭在胳膊上。几只铁皮箱子从船舱里吊出来,码在岸上。 排程册摊在他桌上,页脚夹着一张薄纸。纸边磨得发软,是四天前从登记册里翻出来的那页复印。日期、船号、货类都齐,操作人那一格空着,灯下亮一块,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很多遍。 杨滨也看见了。"医疗队的船。桐岭回来的。" 于墨澜认出了从跳板上下来的一个人。韩荣。军绿色的包背着,白大褂没脱。他下了跳板以后站在岸边等后面的人一起去消杀,没往港务楼这边看。 桐岭后来不发通报了。 联防口给了一个新方案——把没有症状的两千多人隔离出来,转到桐岭外围一处仓库区,封闭管理。剩下的留在原地。医疗队大部分撤回渝都。 排程册上桐岭那一栏的线还画着,但已经不往里填东西了。物资运送降到了维持级,每周一班,只走基础口粮和消毒剂。药品不再追加。 下午宋美瑛从对外那边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份回程提单,搁到于墨澜桌上。 "回程件的提单副本。" 于墨澜接了。 宋美瑛没马上走。她站在调度室门边等着,直到杨滨出去。 "今天去了管理处。" "一早去的。到了以后走廊里已经坐着人了。三个。一个女的抱着一叠纸,一个男的靠着墙,还有一个年纪大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我瞧了一眼,十七八岁的样子。" "哪个段的。" "不知道。我想跟旁边那个女的搭话,她刚说了两个字''d段'',里头就叫她进去了。等她出来的时候我想拦她问问。她低着头从我旁边走过去了,手里那叠纸抱得比进去之前还紧。" 于墨澜听着。 "等了一个多钟头才轮到我。进去以后一张桌子,一个人,登记本摊着。我把c段十一月二十九号的事说了。他翻了本子,问家属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合上了。" "''已经记录了。有消息会通知。''" 她学了那个人的口气。 "我问多久。他说会通知。我问之前有没有别的家属来问过一样的事。他说这个他不能告诉我。" "然后我说了一句不该说的。我说我儿子六岁,你们的记录上写着他到了,接收的人说没有见过他。我应该找谁。" "他说这个问题不在他的处理范围内。让我等通知。" "我没走。他叫了我两次。第三次他说后面还有人等着。我说让他们等。他站起来开了门,叫走廊里下一个进来。我只好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又多了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叫到谁谁进去,出来就走。" 于墨澜看着她。 "明天我去联防口。"宋美瑛说。"管理处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 老葛从走廊那头回来了。宋美瑛转身往对外口方向走了。 下班。于墨澜出港务楼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二号泊。医疗队的船空了,铁皮箱子搬走了。甲板上没人。 走到家属楼底下的时候他看见宋美瑛在一楼单元门外面站着。她没上楼,背靠着水泥柱子,在看楼上。三楼她家那个方向。 于墨澜在她面前站住了。 "美瑛。" 她低下头。 "你在管理处没提我的名字吧。" "没有。" "联防口也别提。" "我知道。" 单元门里有人下楼经过,两个人都没动。等人走了,于墨澜把话放轻了。 "我跟你说个事。来渝都之前,我在一个地方待过。官方的营地。有编制,有配给。" 宋美瑛看着他。 "冬天出了感染。粮不够,煤也不够。上面搞了一回体检,说是排查。不过的人转移了。说是送别处治。" "后来我们听到一个说法。叫''允许损耗''。" "那些人回来了吗。" "没有。" 于墨澜把提单副本折回指缝里。 "体检那天我女儿发了烧。有人把温度改了,放过了她。" 宋美瑛没有马上说话。她的背还靠着柱子,眼睛看着于墨澜。 "你是让我别找了。" "我是让你知道你在找的是什么。" 宋美瑛站直了。 "如果那天被带走的是小雨。你会怎么做。" 宋美瑛等了于墨澜几秒。于墨澜把视线落到她鞋尖旁那道水泥裂缝上,裂缝里卡着一小段黑线头。 "那我明天去联防口了。"她进了单元门。脚步往楼上去了。 于墨澜站在外面。 天已经黑了。他上了楼,进门。林芷溪在灶台边,小雨趴在桌上写字。 于墨澜在桌边坐下来。 "今天桐岭的医疗队回来了。" 林芷溪转过头来。 "撤回来的?" "大部分。没症状的两千多人隔离到了外围,剩下的留在原地。" 林芷溪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没有动。 小雨抬起头来看于墨澜。 "留在原地是什么意思。" 于墨澜看着她。 "就是留在那儿。" 第337章 冻雨 2029年12月14日。 灾难发生后第910天。 林芷溪到粮务署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开了。 她经过蒋素云的位子,脚步慢了。桌面是空的,台面被人用湿抹布来回抹过,中间还留着没干透的水痕。抽屉半拉着,里头什么也没有。笔筒原来放的地方留了一个浅色的圆印,周围落了灰,圆印没落,干干净净。 黑皮的复核登记簿不在了。蒋素云每天九点之前会把那本簿子摊开,翻到当天的页码,用夹子别住。 对面的赵姐坐着,林芷溪走过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没出声,又低下去了。 林芷溪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来。桌上多了一摞东西——标准的配给核销联,右上角有编号,日期是月初的,不是她的件。她认出那个摞法,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头,边角对齐,蒋素云码东西一直是这个习惯。 二十多份。什么时候搬过来的不知道,她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同一个早上,于墨澜出门的时候台阶上全是冰。夜里下了冻雨,不是黑雨,没有酸味,就是冷,冷到铁把手上裹了一层,拧两下才拧开。 小雨跟在后面。学习班上个月就锁了,冻雨天哪儿也去不了,于墨澜让她跟着来港务楼。两个人走下坡道的时候小雨踩到一块冰壳上脚底打了一下滑,于墨澜伸手拽了她一把。她站稳了,低头看了看那块冰,拿鞋跟碾了一下,没碾碎,抬脚继续走。 到港务楼,调度室里老葛已经在了,排程册摊着。于墨澜挂了外套坐下来,嘉余十四号那一格里是他自己的字。 小雨在调度室门口站了一下,往里扫了一眼,没进去。杨滨刚从走廊过来,裤脚湿的,在门口跺泥。 "杨滨哥。" "哟,今天也来上班?" "学习班关了。" "那你先坐那边画画,我忙完了带你去看船。" 小雨拉了张凳子坐到走廊拐角的窗台边上,从兜里摸出铅笔和一张折过的纸摊在膝盖上。窗外是码头,缆桩、栈桥、二号泊空着的泊位。她一笔一笔地描,冻雨在窗玻璃外面落着,打在铁栏杆上没有声音。 上午齐玥从联络处来了,条子搁在于墨澜桌上。 "嘉余改期了,江面能见度不行,船没出,最快十七号。对方同意。" 于墨澜把十四号划掉,旁边落了"17"加了个问号。嘉余的煤柴十二月六号还剩二十天的量,到今天过了八天;常湘等着盐和工具才发燃油,燃油大部分是回渝都的。这一推,整条线跟着推。 齐玥走了,老葛在窗边核回执。于墨澜搓了搓手继续往下排。正常的一天。 粮务署那边不正常。 林芷溪没有先动那摞复核件。她打开自己手里昨天没对完的两份,从第一栏开始,数字对数字,章对章。办公区不大,两排桌子隔着一条过道,平时这个时候蒋素云应该在对面坐着了,黑皮簿子摊开,左手翻件右手对栏,嘴里嘟囔一句"又错了",声音不大但隔一张桌子听得到。 今天对面只有一张擦过的桌面,水痕干了。 赵姐一上午没跟她说话,旁边几个位子的人也没有。有人去倒水经过蒋素云的桌子时绕了一步,那一步踩得很轻。 对完自己的件,林芷溪把手放在那摞复核联上面,纸是凉的。她翻开第一份、第二份、第三份——右下角的签收章歪了一点,蒋素云盖章从来不看位置,按下去就松手。 翻到底,底下压着半页纸。不是复核件,纸小一号,字印得密,右下角一枚红章。 【蒋素云,粮务署复核组负责人。因严重失职、配给物资亏空,依战时纪律处置。】 林芷溪的手停在纸面上。 通报被压在二十多份复核件底下,折痕是复核件的重量压出来的,从左上角斜到中间,经过"蒋素云"三个字的正上方。她把通报抽出来平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翻过去扣在桌上,字朝下。 她重新拿起那摞复核件。第一份,签名栏两行,第一行印着"复核人蒋素云",黑体,边角清楚,没有划掉。第二行:"接续复核",空白。 林芷溪拿起笔,在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份。 签。 第三份、第四份。 二十多份里蒋素云的名字一模一样,她自己的名字在变——头几份签得大,后面越来越小,到第六七份的时候字缩到了格子右下角,笔画挤在一起。 签到第十二三份时她把笔搁下来,伸手把扣着的那张通报翻正看了一眼,又翻回去扣上,才拿起笔继续签。 赵姐在对面翻了一页件,整个办公区里只有纸在响。 林芷溪从兜里摸出手机,桌面底下,膝盖上方,屏幕亮了。她打字。 【蒋姐没了。】 发出去。手机塞回兜里,拿起笔,拉过下一份。 蒋素云,接续复核,空白。签。 调度站走廊拐角的窗台边,小雨画完了码头。缆桩画了三个,栈桥的线拉歪了,她没擦。 二号泊是空的,她在泊位的位置画了一条船,甲板上站着几个小人。画出来的,不是真的。 杨滨忙完了一截过来找她。"走,带你去看看。" 两个人到闸口外面,冻雨停了,栈桥面上还是湿的,杨滨没让她上去。小雨站在铁门边,手指勾着门框上的横条,往江面上看。雾比上午薄了,下游停着一条驳船,船身编号让水汽糊了。 "那条船运什么?" "什么都运。粮,工具,药,人。看排的什么。" 小雨看了一会儿,甲板上没人。 "杨滨哥,你结婚以后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杨滨转了一下头。"什么不一样?" "就是……有什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回家有人了。" 小雨没再说话。两个人往回走,经过徐强那边她探头看了一眼,门锁着。 调度室里于墨澜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正在南山那条线的备注栏里写字,左手把手机翻过来。 林芷溪的消息。 【蒋姐没了。】 于墨澜盯着屏幕。圆珠笔还顶在备注栏的纸面上。 蒋素云。粮务署复核组的,林芷溪的上级,比她年纪大,上个月还帮她倒过一次班。 他打了四个字回过去:【怎么回事。】 过了一分多钟。 【通报失职亏空】 没有标点,三个词挤在一块。于墨澜能想到她在办公区里发消息的样子——手机压在桌面底下,一边签件一边敲字。 走廊那头传来小雨的声音,远远的,在跟杨滨说什么,隔着一道门听不清。 杨滨的头从门口探进来:"于哥,桐岭回执催不催?" "催。" 杨滨缩回去了,走廊里他跟小雨说了句什么,小雨笑了一声。 于墨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备注栏那道洇出来的墨线已经粗了,他把笔尖挪到旁边补了一个横杠,然后一栏一栏往下填。 下午何妙妙送来两份回码,桐岭催件回执也到了,于墨澜核了签了夹进排程册。窗外的雾散了一些,码头上两个装卸工弯着腰检查栈桥面。 于墨澜签完最后一份,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几条消息,他把屏幕按灭了。 小雨走到调度室门口的时候他正站起来收东西。 "爸,我画了你们的码头。" 她把纸递过去。于墨澜接了,低头看了一下。缆桩,栈桥,一条画出来的船,船上有人。 "画得不错。" 小雨把纸收回去塞进兜里。 下班。两个人出了港务楼,冰没化,天暗得早。上楼的时候宋美瑛的门关着。 进屋,灶台凉的。于墨澜坐下来,小雨把画纸掏出来搁在桌角。 林芷溪进门的时候天全黑了。外套肩上沾着水渍,一路没干。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蹲下去换鞋。 于墨澜看着她的背影。 "芷溪。" 她没回头。 "通报上怎么写的?" 林芷溪站起来,背对着他。锅搁上灶台,水龙头拧开,水声把屋里的安静盖住了。 "严重失职,配给物资亏空,战时纪律处置。" 水灌满了锅她关了龙头,屋里又静下来。 "死了吗。"小雨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 两个人都没接。 林芷溪把面下了锅。她站在灶台边,手撑着台面,肩膀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上个月蒋姐跟我说过一回,说差了一截,不知道差在哪儿。"她没回头,"我跟她说往上报。" 于墨澜没有接话。 "今天她桌上的东西全搬到我这边了。二十多份复核联,她的名字印在上面,我的名字签在她下面。" 面捞出来,分三碗,端上桌。 三个人坐下来吃。小雨吃了几口,抬头看林芷溪——她低着头,筷子在动,碗里的面没怎么少。小雨又看了一眼于墨澜,他的筷子架在碗口,没夹。 小雨低下头,用筷子从自己碗里挑了两根咸菜搭到林芷溪碗边上。 吃完了,碗搁在桌上。 "妈,你明天还去吗?"小雨问。 "去。" 小雨把三只碗摞起来端到灶台边,拿水瓢把碗一只一只冲了,擦干倒扣在边上。 然后她回到桌边,拿起彩铅笔,翻开画纸的空白面,又画了一条船。画完了甲板,铅笔举起来,停了一会儿,没往上添人。 第338章 改期 2029年12月16日。 灾难发生后第912天。 何妙妙打来电话的时候十一点半了。 "桐岭方向收到乱频信号,值班的小周先听到的,我过去确认了。外围仓库区,起火。信号断续,细节收不全,不是正式报码,频段上有人直接在喊。" 于墨澜把脚搁到地上,水泥地冰脚。另一只手已经在够外套。 "规模呢?" "判断不了。连片不连片、人员什么情况,都没收到。" 何妙妙喘了口气。"消息还没走正式口,我先打给你。" 挂了。林芷溪侧过身,没有醒。他把拉链拉到领口,拉门的时候轻了一下,怕门框响。 台阶上冻雨结的冰还铺着。没有路灯。他用鞋底蹭冰面挨级往下,每一级都先蹭稳了再落重心。快到坡底左脚打了一下滑,他一手撑住墙,指尖按到水泥面上的冰碴。 港务楼一楼值班室有灯,往上全黑。调度室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发涩。 他打开灯。 排程册摊在桌上,翻到十七日那页。 嘉余十七——铜运1087——盐,工具,种子材料。备注栏他白天的字:常湘首批验收,回程燃油。右下角铅笔标的:煤柴余十天。 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 合上。下楼。坡道上的冰面被码头灯照得发亮,他侧着脚蹭下去,每走一步鞋底都往外滑一点。 三号泊灯亮着。铜运1087停在桩耳之间,货在船上,缆绳挂着四根,舱门关着,甲板上没人。江水从船底下涌出来拍在栈桥混凝土面上,一下接一下。 值夜的老陈蹲在栈桥入口那根铁柱边上,看见他从坡道暗处走出来,站了起来。 "于调度?" "船长在吗?" "舱里睡着。" "叫起来。这条船现在走。" 老陈嘴里烟还夹着。"不是明早——" "现在。" 老陈把烟头按在铁柱上灭了,小跑上栈桥,踩着跳板上了船。跳板晃了两下,船和栈桥之间挤出来的水溅在桩耳根上。 于墨澜站在缆桩边上。江风从下游过来,带着铜江冬天的泥腥气。脚底的水泥面结了水膜,站久了鞋底往外滑,他换了下脚,鞋跟抵住桩根。 舱门开了,廖船长钻出来,棉袄扣子扣了一半,头发压扁了一边。 他站在跳板上头往下看。 "于调度。" "桐岭出事了。仓库区起火,隔离的两千多人还在里头。这种事一上报,联防第一步就是冻全线调度。你现在起机。" 廖船长两手插进袋里。风从他棉袄领口灌进去,衬衫领子翻起来一角。"机组要预热。解缆检查全算上,最快一个钟头出头。" "去。" 廖船长回了舱。舱门从里头拴了。 于墨澜站在桩边等。岸上没别的动静,只有江水拍栈桥面,一下一下。 老陈回到岸上,在他两步外蹲下来,掏烟又收回去了。码头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面上。 于墨澜往港务楼走。坡道上的冰面比来的时候又滑了一层,气温还在往下掉。 调度室。册子合在桌上。翻开,还是那一格。 墙上的钟:零点一十。 他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暖壶里还有下午的热水,到现在只剩温的。杯壁碰嘴唇就知道凉了大半。他喝了两口。码头方向柴油机的震动从地面往上传,频率一直没变,暖机阶段。桌上老葛的杯子太靠边,他伸手按住,推到里面去了。 走廊里有脚步。何妙妙进来,手里一张抄纸,指头尖冻红了。 "新的。仓库区连片烧了,取暖炉倾倒引燃,隔离区出口堵住了。死亡数开始往上报,还没稳定。" "联防那边有消息吗?" "指挥频段活了。对桐岭方向重复呼叫了四遍,格式是准冻结级的。" 于墨澜接过抄纸看了一遍,纸上还带着通信室的温度,捏了几秒就凉透了。他放在桌面上。上一回铜江全线冻结调度,从预警到签发,前后不到一个钟头。 笔筒里拿笔的时候笔杆碰着筒壁,在空荡的调度室里响得清楚。 于墨澜笔尖抵住"十七日出港",划了一道横杠,旁批一行: 【12月17日00:15检毕出港】 最后一笔兜圈时墨灌得略多,按得很重。底部汪了一粒芝麻大的墨。 窗外三号泊方向缆绳还挂着。 圆珠笔扔回笔筒,碰着筒壁弹了一声。合上。 何妙妙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封面。 "嘉余的船现在走?" "对。" 何妙妙把抄纸收成窄条塞进口袋。 "我去盯着电台。有新的再告诉你。" 她出去的时候门没带上。走廊的过堂风灌进来,桌上那摞抄纸翻了个面。于墨澜伸手按住。 零点四十分。调度台座机响了。 于墨澜接起来。 港务站值班室值班员逐字念: "联防指挥部签发甲级零号优先令:即刻起,铜江全线在港船只冻结调度权。所有已列排程未出港船只暂停出港手续。所有在途船只登记在航状态。所有出港记录即时封存复核。优先保障桐岭方向应急通道。各执行部门即刻回签。" 于墨澜把要点记在边页上,逐条复述。挂了。 翻开。旁批的墨迹干了大半,那个墨点也吃进去了。 外面船机的震动频率一直没变。 他拿起笔,翻到桐岭那一栏。上个月开始就没怎么填了,空格连着空格。 一点过了几分钟,码头方向的震动频率变了,从暖机的均匀低频切成进档后更快的节拍,船在动了。 于墨澜站到窗口。灯底下,老陈和另一个装卸工一前一后在解缆。第一根从桩耳里抽出来,缆头落在水泥面上弹了两下。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解扣的时候船艉已经离了栈桥面,船身开始慢慢往外转,水从船底涌进拉开的缝里。 最后一根缆脱出桩耳。铁碰铁。 船往下游走了。廖船长在驾驶舱窗后头,灯照出半个人影。 没有汽笛。 船身上"铜运1087"几个白字在码头灯光里亮了两三秒,然后被江面吃掉了。 于墨澜回到桌边。 嘉余那一格空了。明天的船全归桐岭。 窗外三号泊,缆桩上多了四圈老陈收好的缆头。泊位空着。 第339章 长官 2029年12月17日。 灾难发生后第913天。 桌面上抄纸摞了七八张。 何妙妙最后一次上来是四点多。窗外天在发白,日光灯管在天色里显得黄了。 于墨澜靠着椅背。排程册翻到桐岭那一栏,半页数字是他夜里填的,圆珠笔的油墨颜色深浅不一——前面几行是何妙妙第一批抄纸上的数,后面的是凌晨陆续追加的。死亡数从两位数跳到了三位数,中间断了两次信号,断的地方他打了括号。 六点过,老葛来了。他进门扫了一圈,看到于墨澜在。桌上摊着抄纸,没盖的暖壶,翻着的排程册。他在于墨澜对面坐下来。 于墨澜把夜里的事说了:桐岭仓库区起火,联防签了冻结令,全线运力冻结。联防的人来接管,在港运力的底要先清出来——哪些船在泊,哪些在航,出港的去了哪,都得对得上账。 老葛翻开排程册开始清点。 杨滨八点到。于墨澜让他去闸口值班室把昨夜的出入记录借过来,装卸口的单子也带一份。杨滨带回来以后两个人隔一张桌子坐着,在泊的、在航的、出港的,一条一条往清点单上填。 在泊船逐条过完。翻到出港记录—— 零点之后到现在,就一条:铜运1087。闸口记的解缆时间01:15,调度册上写的是00:15。中间隔着冻结令。 老葛笔尖停在那一行旁边。 杨滨在对面,手没停。 过了几秒,老葛落了两个字:待核。翻过去,继续往下。 上午九点出头,楼下柴油机倒车,地板跟着震了几下。第一批桐岭方向的转运船靠了港。 于墨澜走到窗口。 三号泊,一条改装过的驳船吃水很深,横着挤进泊位,缆绳甩上桩耳。跳板搭好以后人开始往下走。排成单列,每个人隔两步。 检疫点设在栈桥末端。两张折叠桌,三个穿白大褂的人。下来一个,登记一个,消杀一个。队伍经过的时候抬一下手臂,腋下和领口各喷一次。 下来的都能走。全是青壮年,男多女少。有的背着东西,有的空手。 于墨澜看了两分钟回到桌边。冻结令停了常规调度,但桐岭方向应急船次开着,排程要他来排。哪条船去接人,哪条装物资,泊位怎么倒,他在纸上画方块和箭头。 中午过后第二批转运船靠岸了。比上午那条小,吃水浅,船舷上搭的棚布在风里拍着。 于墨澜不在调度室,他在一楼装卸口那边确认泊位方案。回来的时候经过栈桥入口,地面消毒液泼过的地方还湿着。第二批的人还在下船,步子比上午那批慢一些。 他从铁栅栏外面走过去。隔着栅栏和一条通道,能看见队伍中段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走跳板。四十来岁,背上一只编织袋,走跳板不晃。 于墨澜没停,往走廊方向走了。 两分钟后他从走廊拐回来的时候,栈桥入口围了几个人。 那个穿工装的男人趴在水泥地上,编织袋倒在两步开外,口冲下,里面的东西散了。一件卷着的棉袄,一双布鞋,一个保温饭盒盖子脱了,滚到栅栏脚下。 检疫点的人蹲在旁边。男人被翻过来了,脸朝上,嘴张着,鼻子和下巴之间糊着一层灰黑色的泡沫。肺里出来的泡沫从嘴角往外淌,在水泥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脸左侧有一道擦伤。是磕地上蹭出来的。 检疫点的人站起来,招手。两个装卸工小跑过来,一人架一边,把人抬到通道外面铁栅栏后头搁下了,地上的编织袋和散落的东西也收了。饭盒盖子卡在栅栏脚下,装卸工弯腰抠了四五下才抠出来。 "下一个。" 队伍往前动了。经过那块水泥面的时候前面几个人绕了一步,后面的人没绕。灰黑色的泡沫已经在冷空气里结了一层薄壳。 于墨澜站在栅栏外面。手碰到横杆上的时候铁管冰得烫手,他缩回来。栅栏底下的水泥面上有消毒液渗过的白印。 回去的时候经过被抬到栅栏后头的那个人,布盖上了,是检疫点桌上那块备用的消毒布。布底下鞋尖露出来,一双胶底工鞋,左脚鞋带系着,右脚的断了,用铁丝拧了个扣代替。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宋美瑛站在保卫窗口前面,手里捏着一叠条子。保卫在跟别人说话,没理她。她没走。 他上了楼。楼梯间里比外面暖一截,窗户关着。调度室里暖壶还在桌上,他倒了一杯,壶倾到底才接住半杯。水已经彻底凉了。喝了一口搁下。 下午,光线从窗外移过了半张桌面的时候,老葛把清点单递过来。在泊、在航、出港,逐条列了。铜运1087那一行,还是早上那两个字:待核。 "这份联防来了直接交?"老葛问。 "就按你写的递。"于墨澜说。 老葛嗯了一声。 清点单搁在册子上面,一起放在桌面上。 傍晚五点出头,天暗了。走廊里响起一种不一样的脚步。踩得重,鞋底硬,节奏匀,不是港务楼的人。 门从外面推开。三个人。 打头的穿军常服,短发,五十出头,肩上没有港务系统的任何标识。身后两个年轻的,一个抱文件夹,一个挎军用挎包。 打头的扫了一圈调度室。 "港务站调度台。"不是问句。 于墨澜站起来。"是。" "赵鹤铭。铜江东线联防。桐岭应急水运即刻起由我接管,在港运力的底交出来。" 于墨澜把两样东西搁到桌面中间。 赵鹤铭没坐。他站着翻排程册,翻得快,手指在每条船的编号上点过去,边翻边跟身后的人报了两个数。翻完翻清点单。 "冻结令之后走的几条船?" "一条。" 赵鹤铭翻到出港那一栏。零点之后就一条,铜运1087,待核。他手指压在那一行上。 他把清点单递给身后抱文件夹的人,一扬下巴。然后翻到在港运力那几页,点了四条船的编号,跟第二个人交代桐岭方向应急船次的排法。语速快,每条指令带编号、带泊位、装载类型。医疗先走,空舱跟,物资和人分开装。 于墨澜站在旁边,需要他确认泊位条件和装卸人手时答了几句。 排完应急线路用了半个钟头。赵鹤铭把册子搁回于墨澜面前,回头跟抱文件夹的人凑近交代了一句。然后回到桌边。 "铜运1087,嘉余方向。一点冻结令到了,闸口一点一刻才解缆。"他看着于墨澜。"这条船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走。" 调度室里老葛端着杯子,杨滨的手搁在纸页上。 "冻结令下达之前我签的出港。"于墨澜说。 赵鹤铭看了他几秒。 "桐岭应急排程你继续执行,我的人跟你对接。" 他带着两个人往外走。到门口停了。回头。 "嘉余那条船的事,先放着。" 走了。 门关上。调度室里没人动。过了十几秒,老葛把杯子放下了。杨滨继续低头翻件。 于墨澜坐回去。 “名字我听过。”老葛忽然说。 于墨澜和杨滨看老葛。老葛在桌底下翻旧的《渝都联防简报》,翻了半天,找出一张。 “铜江东线联防总指挥。东边干线上的军队全归他管。” 六点半。手机响了。 是林芷溪。 "宋美瑛出事了。下午去嘉南的编队集结,她混进去了。点名的时候被拦下来,跟人一撞,摔在台阶上,额头磕了一道口子,送分诊了。" "你在哪?" "分诊站外面。缝了三针。人清醒。" 于墨澜拿着手机。走廊上赵鹤铭的人经过,军靴的节奏很匀。 "你先陪她。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窗外码头灯亮了。册子还翻在那一页,赵鹤铭的字跟他的字挤在一起。 清点单被带走了。 第340章 四百 2029年12月18日。 灾难发生后第914天。 调度室的门开着。赵鹤铭坐在于墨澜的椅子上。 排程册摊在面前,闸口记录本压在右手边,旁边那个年轻的参谋在核桐岭应急运力的清单。赵鹤铭穿的还是昨天那身军常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于墨澜站在门口的时候赵鹤铭抬头。 "进来。关门。" 门关了。调度室里只有三个人。老葛和杨滨不在。 于墨澜走到桌边站住。 赵鹤铭没合排程册。他翻到嘉余那几页,手指抵在备注栏上——于墨澜的字,煤柴余天数、常湘验收条件、回程燃油,每一条带数字,没有废话。 "这一段是你排的。" "嘉余和常湘是我排的。" 赵鹤铭往回翻了两页,又翻回来。他看东西快,但会回翻。 "灾前干什么的。" "物流调度。" "灾后呢。" "管嘉余聚居点。两百多人,从搭建阶段开始,到正式并入钢铁城。花名册、配给、生产和保卫。" “嘉余是你建起来的?” “是。” 赵鹤铭的手指还压在备注栏上。 "铜运1087。"他说。"调度册写零点一刻,闸口放船是一点一刻。你签的时候冻结令还没到,但船走的时候已经到了。" 于墨澜站着答:"嘉余跟常湘谈好了条件,已经延期过一次。换来的燃油是给渝都的。而且嘉余的煤柴只够十天。" "两百多人。"赵鹤铭把排程册合上了。 他没顺着往下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林署长。我赵鹤铭。……桐岭善后缺一个管现场登记和清点的人。你港务站调度口有个叫于墨澜的,我调走。今天。你出调令。" 电话那头的声音于墨澜听不清。赵鹤铭听了几秒。 "不是跟你商量。" 挂了。手机搁到桌面上。 "昨天桐岭死了四百多人。"赵鹤铭的手指敲了一下排程册封面。"还在涨。仓库那边连片烧的,遗体还没清完。封控区更不用说。兵够了,缺的是能把一堆烂账理出头的人。" 于墨澜站在原地。四百多。昨天夜里何妙妙抄纸上的数字还是两位数。 "给你的头衔是东线联防善后专员。遗体清点、幸存者核录、物资清算。到了那边能干什么你自己看着办。调令从林署长那边走,编制挂联防。明天出发。" "去多久?" "看情况。"赵鹤铭已经在翻下一页了。"这条船的事回来再说。" 于墨澜退出去的时候门没关严。走廊上赵鹤铭那两个参谋靠墙站着,文件夹和挎包还在手上。 下楼。楼梯口何妙妙等着,手里一张抄纸。 "嘉余方向的,刚到。" 纸上何妙妙的字:铜运1087,17日14:20到港。常湘确认首批到位,燃油煤柴交割待定。回码:收到。 于墨澜把抄纸看完,卷起来握在手里。船到了。 "我要去桐岭。赵鹤铭调的。明天走。" 何妙妙的手还搭在楼梯扶手上。她前天晚上也在,于墨澜叫廖船长起机的时候她在通信室盯电台。 "发船的事。"她说。 于墨澜点了下头。 何妙妙搓了搓指头,通信室冬天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抄纸。船到了,嘉余的东西到了,但签出港的人要走了。 "调度台呢?" "赵鹤铭接管了。老葛和杨滨继续执行,他的人盯着。嘉余方向暂停。你让杨滨小心点,别出差错。" "暂停。"何妙妙把词重复了一遍。 "通信频段的事我跟他们请示一下。"她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桐岭那边报码走哪个频段,我先理好,你到了直接用。" 于墨澜看着她。 "别的你自己看着办。"何妙妙转身。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又转回来。"桐岭那个数字还在涨。进去以后小心。" 于墨澜站在走廊里。调度室门开着,赵鹤铭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在跟参谋交代什么,语速很快。 回家的路上坡道结了冰,跟前天夜里一样。白天走好走一些,有人踩过的地方冰面碎了。 帆布包在床上,拉链开着。于墨澜往里塞东西——毛衣,袜子,毛巾,折叠刀,水壶。最后一样是笔记本,夹着嘉余花名册的复印件。 小雨坐在桌边。 "爸,你去哪?" "桐岭。去干活。" "去多久?" "还不知道。" "桐岭远吗?" "顺江往东,船走小半天。" 小雨想了一下。"比嘉余近。" "对。" 小雨从桌边拿起一张纸,上面画的是一条船,船上一个人。她叠成小方块,塞进于墨澜的包侧袋里。 门响了。林芷溪推门进来,外套肩上沾着冻雨的水渍。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上的帆布包上。 "你要走?" "联防那边的赵鹤铭,铜江东线总指挥。昨天他接管了码头调度。今天调我去桐岭善后,明天出发。我自己去。" 林芷溪把外套脱了搭在门把上。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帆布包里的东西。 "为什么是你?" 小雨在桌边,铅笔还握在手里。于墨澜把水壶从包里拿出来拧了拧盖子,又放回去。 "前天夜里我让嘉余的船提前走了。令到的时候船还没出港。调度册上我签的时间是零点一刻,闸口解缆记到凌晨一点一刻。" 林芷溪站在床边。她在粮务署签了这么久的件,知道纸面上的时间和实际的时间对不上是什么性质。战时的冻结令不是普通调度指令。 "他查出来了。" "清点单上闸口和调度册的时间不一致。他问我,我说了。" "他怎么处理的?" "先放着。去桐岭善后,回来再说。" 林芷溪松了半口气。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试了一下扣。 "先放着"三个字她听懂了——不是免责。去桐岭是交换条件还是推迟处分,赵鹤铭没说,于墨澜也没有讨价的位置。 "嘉余的取暖不够。那条船不走,常湘万一反目,取消交易,嘉余比去年冬天更难。"于墨澜说。 林芷溪从灶台边抽出锅,打开电炉,从桶里舀水倒进锅。 "蒋姐留下的件今天签了十一份。"她说。"明天还有。" 这是她的日子。蒋素云走了,复核件一份一份递到她桌上。宋美瑛在分诊外面翻条子。小雨的学习班关着。他明天走了,这些事一件都不会停。 锅盖压上去。林芷溪转过来。 "桐岭死了四百多人。"于墨澜说。 "你一个调度去那边清遗体、对名单。"她看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没得选。" 林芷溪站了一会儿。 "水壶里灌热水了没有?" "还没。" "明天走之前灌满。" 吃完饭,小雨把三只碗摞起来一只一只洗干净,躺回床上,被子蒙到下巴,闭上眼睛。不知道睡没睡。 林芷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摞复核联。 窗外码头灯还亮着。桐岭应急船在装货,吊索隔着玻璃一下下磕在铁舷上。 明天走。 第341章 上船 2029年12月19日。 灾难发生后第915天。 于墨澜把两把钥匙搁在调度室的桌上——一把开这扇门,一把开档案柜。 排程册推过去。老葛在桌对面站着。 "赵鹤铭的人排船次,泊位和人手你配。"于墨澜手还搭在排程册边上,一条一条交代。"嘉余方向暂停。封存复核的件他参谋核过了。日常追踪归你。" 老葛把钥匙从桌上挑起来,掌心颠一颠,塞进口袋。他挪到椅子上坐下,把排程册拉到自己面前,封面扣着,手搭在封面上。 "这把椅子前头坐过谁我清楚。"老葛说,"坐不暖,也不打算坐暖。" "嘉余有动静替我盯着。"于墨澜把调令复印件递过去。 林安姝的签名,港务署的印,手写一行:编制挂东线联防,总调度口岗位暂由葛正代理。 老葛接过去,夹进档案柜。柜门合拢时卡一下,他用肩抵上去顶严,柜锁扣回之后,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小截红蜡笔扔过来。 "圈急件用的。"老葛说,"这根比铅笔打眼。" 于墨澜接住,装进兜。蜡笔两头磨圆,皮剥到一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窗台那只杯子剩半杯凉水。桌角漆皮被排程册磨出一道翻白的弧。转身出去。 走廊拐角何妙妙已经在那儿,肩靠着墙,手里一张纸。于墨澜停到她跟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她把纸递过来的时候袖口掠过一股消毒水味。 "桐岭报码走三频,回码五频。"何妙妙用食指点在纸上那一排数字上。"我跟那边对过了,到了直接用。" 手写的频段整理表。数字边上用红笔打了圈。 "杨滨我一早跟他说了,让他盯紧对数。梁章、徐强都通知了。"她把手从纸上收回去,又说,"梁章听说你去,自己去递了申请。派遣单昨天批的。" 于墨澜把那张纸合进手心。 "他外固定还挂着。"于墨澜说。 何妙妙的肩从墙上起来半寸:"你管得了他?" 走廊尽头进来几双军靴,步子节拍匀。何妙妙又把肩缩回墙根让路。 "于哥。"她朝他这边一声。 "昨天说过了。放心。"于墨澜顺着走廊出楼,靴声从身后过来又散开。 楼下的坡道一层昨夜化剩的冻雨。天色半明,江面那边的亮光卡在港区屋顶后头。 梁章在坡道底,军大衣裹着。他脚边五六个烟蒂,颜色不一,两个牌子的,拧在水泥裂缝里。 于墨澜走到柱子跟前,半步之外站住。 "几点到的?" "七点多。坐调度室里你那老葛看我不顺眼。" 于墨澜看着他的肋下。 "又不是用肋骨划船。"他从内兜抽出派遣单。铜江干线护卫岗,警备的章,派驻区段:渝都至桐岭沿线。"这条线本来就是我跑的。" 派遣单收回去,动作比掏出来慢。 "到了那边有大夫。"梁章抬眼,"你拦我也没用。" "走吧。"于墨澜往前先走半步。 两人沿坡道往宿舍方向走。梁章在左后方隔两步的位置,跟嘉余巡墙时同一个站位。 坡道上昨夜的冻雨化剩一层,底下硬的。梁章踩上去滑了半步,右手撑墙,拐弯时撑墙那几个指头撞进砖缝里。 于墨澜停住回头。 "别。"梁章先开口。"你要是现在说让我留下,我这骨头以后怎么长都长不直。" 两人到家属楼底下。梁章在楼梯口的墙边靠着不上去。于墨澜上楼,林芷溪比平常早到家——外套还搭在肩上,领子带着粮务署办公室的冷气。 她把外套搭在门把上,才转回身。 "今早她桌上那摞件过到我这儿了。" 于墨澜在桌边坐下,笔记本合着。 "复核你一个人过?" "下午周姐帮一半,以后看着来。"林芷溪朝灶台那边走过去。 她拎起暖壶掂掂分量,拧盖倒掉凉水,重新灌上刚烧的。又从帆布包里抽出水壶,倒满,拧盖。水壶塞回外袋时袋口松,一拉就滑出来。她把水壶从外袋挪到包的正中间,压进毛衣底下。外袋口用内衬绳收紧一道。 她一直背对着他做这套。 "起码不是军法处置。"于墨澜从她身后说。 "缓过来你那条船的事就是''放着''。缓不过来呢?"她手上的绳头还缠在食指上,又顺着那个节拍把最后一道收紧扣打完。 林芷溪走到床边坐下,手搭在膝盖上。 "蒋姐的件压到我桌上那天,我就知道我也就这一口了。"她看他。 于墨澜把椅子挪到她对面。 "回得来再说。"于墨澜说。 "回得来再说。" 她把这几个字又念一遍。 林芷溪站起来,把于墨澜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抖抖,递过去。袖口内衬一根线头她用牙咬断。 于墨澜下楼。徐强蹲在乔麦家门口的石阶上,嘴里咬着一根烟,火头熄着。看见他下来,徐强站起身,两人隔三步的距离。 "何妙妙说了。"徐强先开口。 "芷溪白天在粮务署。小雨没地方去。" 乔麦掀了门帘,靠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捏着帘角。帘布是新的,粗布,缝着一道红边。 "小雨白天搁我这儿,晚上林姐来接。"乔麦接过话,"我那边事情少。这下我算是知道杨滨之前为什么有时间到处跑了。" 徐强把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烟,弹出两根。一根给乔麦,一根塞到于墨澜手里。 "老徐——"于墨澜要开口。 "不多说。"徐强把手一摆。 "嗯。" 于墨澜把那根烟收在掌心里。 乔麦掀帘进去了。 天一层层暗下去。他再同梁章一道往码头走的时候,西边那一溜亮已经压到屋脊底下。走到二号泊口,最后一批桐岭方向的货刚装完。装卸工从跳板下来,胶鞋踩在栈桥铁板上,啪唧啪唧的。 二号泊停着应急运输船,比去嘉余那条大一号。甲板上防水布蒙着的物资堆成几座矮墩,绳扣勒进铁环。舷梯搭着,舷灯在暮色里糊出一层昏黄。 梁章先上了船。军用背包比于墨澜的帆布包大一倍,背上以后整个人往左沉。上舷梯右手抓扶索,一级一级。到甲板找着避风一侧,卸下包靠着坐下来。 于墨澜在栈桥边上站着。帆布包挎着肩。 林芷溪牵着小雨从坡道走下来。 西边只剩一条浑浊的赭黄。栈桥铁板上白天踩碎的防滑盐粒还结着壳,硌在脚底下。小雨穿着棉袄,领口竖到下巴。林芷溪的头发被风扯到脸侧,她用手背往回抿一把,风又把它带开。 三个人站在栈桥入口。脚底是铁板接水泥的台阶。 小雨从袖子里伸出手,拽住帆布包的背带。 "爸,那边冷吗?" 于墨澜手搁在她肩膀上,隔着棉袄摸到骨头的轮廓。比上个月瘦一圈。 "跟这儿差不多。听妈妈的话。别乱跑。" "我不是小孩了。"她把手松开,伸进帆布包侧袋摸一把。那张画还在。她把拉链拉严一段。 于墨澜直起身。林芷溪就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舷灯从侧后方打过来,她脸一半落在暗里。她伸手给他扣外套纽扣。 "往渝都发信带上名字,公事也行,就知道你还在。"她说这句时指头还在第一颗扣上。 "嗯。你也是。" 她把手收回去。 于墨澜转身上舷梯。帆布包碰着铁栏杆,舷梯晃了两下。踩上甲板,铁面传出一股匀速的颤,从鞋底往膝盖走。 他走到船舷边。林芷溪和小雨在栈桥入口,两个轮廓在舷灯底下分得出来。小雨的手又缩回袖子里。 缆绳解了。船身开始动,栈桥和船之间的水面从一条缝撕开成一片。 灯退了。 于墨澜手搭在船舷上。铁管冰得扎掌心。栈桥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码头灯边缘分不清的一团。 船转向,灯没入船尾后头。 风从江面上平着过来。出了港区的遮挡,没有方向,哪边都冷,往衣服缝里钻。甲板上防水布盖着的货墩子被风掀动,绳扣一下一下磕铁环。 江面全黑。天上没有月亮,云层也是灰的,跟水面在远处粘成一片。只有船头劈开的浪是白的,一道会动的线。 岸边偶尔一簇光,三四个亮点贴着水面,是哨灯还是谁的火堆,船过去的时候光被波纹揉碎,几秒后灭了。 梁章从舱壁那边过来,站到船舷边,跟于墨澜并肩。 "桐岭我去过三趟。"他眼看着江面。"护卫线跑的。船靠码头上去转半天,再跟船回来。最近一回忘了哪天,反正还没烧。" "那时候什么样。"于墨澜问。 "主街塞满人,你从南头走到北头要十几分钟。"他停半拍,"现在估计松了。" 于墨澜伸手按了按内兜。蜡笔、频段表、徐强那根烟,还有林芷溪手上的温度,都落在胸骨左下。 "进去吧。"他说。 两人下舱。上下铺六张,铁架焊死在船壁上,床板是木的,军被卷在床头。舱顶挂一盏黄灯。进舱头一口气是铁,再一口是久不见日光的被子味,最后一口是方才有人压灭在鞋底的一截烟。几个军方的人已经躺下,一个面朝舱壁蜷着。 于墨澜把帆布包挪到床头一侧,解了外套搭上,躺下。床板很硬,他用脊椎在木头上找了半天,才找到能忍的位置。 他手伸进包的最下头,摸到一个暖水袋。小雨痛经时用的。剩一点温度。 对面梁章脱了大衣。左侧那一下他把动作拆成两段。大衣叠起来垫在头底下。他侧着身躺,面朝于墨澜这边。 灯灭了。船身在摇,匀速航行的慢摆幅度不大。床板微震,分不清是船在动还是自己在抖。 于墨澜闭着眼。 船在走。前面是桐岭。 第342章 桐岭 2029年12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916天。 船底蹭了一记。一截钝的摩擦从水下拖上来,床板跟着轻轻一抖。 昨夜船身底下那股匀速的颤一直走到天亮,于墨澜闭着眼也能感到。天快亮时船速慢下来,支流收窄,船身吃水变浅,刮擦便一阵接一阵。 于墨澜睁眼。 舱顶那盏黄灯在晃。光不稳,灯罩里头凝着一层水膜,亮被顶得发虚,一圈一圈往外晕。 梁章已经起了,在穿大衣。扣子扣到一半,手按了下左胸,停住,又继续往下扣。 甲板上风硬。 天还压着。底子是灰的,从水面往上渗出一层冷白,把两岸一点点从黑里顶出来。两侧丘陵逼近,坡上的杂木只剩枝干,外头裹着冰壳,天光一落整面坡反白,看久了眼眶发酸。 上甲板前他又摸过一次频段表,纸条在,折角完好。梁章在舷侧吐出一口唾沫,在半空碎开。 于墨澜站在船头,手悬在栏杆外。风正面压过来,冷气直接顶进鼻腔。 前方先露出屋顶。 门面房,居民楼,一截水塔。轮廓完整,但全是灰的。陈年黑雨、烟灰和冻雨混成一层壳,糊在檐口、窗框、墙缝里。窗户一扇都不亮,全黑着。 镇子北侧的天际线缺出一块。几根钢架骨头突出来,歪的、塌的、扭着的,插在屋顶之间。有两处地方在出气,灰白色,一股一股往外顶。 更远的西北方向,有另一股烟。细且直,往上拔。颜色偏冷,和这边的不一样。 梁章靠上栏杆,下巴往那边一抬,视线把于墨澜领到那根烟柱上。 船贴着南端靠。 码头已经看不出原样。灾前的小泊位被彻底挤死,驳船、木船、铁壳船,一层压一层,船舷互相顶着。右侧栈桥烧断半截,剩下的铁架子扭着扎在水里,断茬朝外。 跳板搭下。板面结冰,发滑。于墨澜脚一落下去,鞋底轻轻一漂,他抓住旁边的扶索才稳住。梁章跟在后头。 通道出口,两名迷彩服蹲着,合抽一根烟。其中一个鼻尖冻得发亮,指头上缠着胶布,接过调令的时候几根手指伸不直。他从头到尾过一遍,确认内容,侧身放人。 出通道是一条街。 街面冻着一层薄壳,底下是昨天踩实的泥水印。有人拖着扎死的蛇皮袋往码头去,袋里的东西隔着帆布一截截撞在腿侧。半大孩子在卷帘门前铲碎冰。孩子的头一直不抬起来。 门面房全拉着卷帘门,铁皮表面结着一层暗灰。路上有人,但不多。走路的人各走各的。 走出几十步,右侧是一个巷口。 木板横封,铁丝绕了两圈。木板上刷着红漆,颜色还新,剩下两个字"封"和"进", 巷子里面是黑的。 风从里头往外吐,带着味。 甜的,发稠,底下压着一点酸。 梁章走在前面带路。他来过。 路尽头右拐,建筑开始降低,铁皮墙一段一段竖起来,把路夹窄。 脚下的声音变了。 先是水泥,脚底噪声都矮了半寸。再是碎砖,颗粒感明显,硌脚。 再往前一步,地面发软,声音没了。 于墨澜低头。 一层烧过的编织布、碎砖、灰烬,被冻雨反复浸过,又冻住,压成一层黑色的膏。鞋跟踩下去,会慢慢陷一点,回弹很慢。 旁边有人经过,穿迷彩服,手里提着一卷铁丝。他的目光扫到于墨澜的脚跟,然后用脚把旁边一块破板踢过来,斜着搭在软地上。 "走边上。" 说完,人已经挪开了。 于墨澜把脚抬出来往边上挪。 墙根结着一层冰壳,下面垫着什么看不出来。 铁皮墙夹缝里蹲着一个人,棉袄脏得发硬,两只手在地上刨碎砖。他刨开一点,露出下面一角布。 灰的。 那人动作收了。碎砖在他掌沿和石子之间悬了半秒,然后又慢慢盖回去。 于墨澜从旁边过去,左侧一排铁皮顶平房。 门开着。里面很暗。行军床一张挨一张,挤满了。咳嗽一阵压一阵,金属托盘在床架之间磕出脆响。屋里有人在骂别碰管子,骂到一半又收了,换成催人躺好。行军床之间的缝连下脚的地方都没多少,几只鞋尖头朝外。 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人,在抽烟。 他的白大褂早就不白了,灰底上洇开几块发黄的污迹,人有点瘦。 韩荣。 他抬眼,看见于墨澜。手里的烟在指间定住。 "港口的也下来了。" "清点的。"于墨澜停到台阶前一步的位置。他又补一句:"医疗队不是撤回去了?我之前看见你了。" "撤的是大部队,前天又把我抽过来了。"韩荣嗓子里堵着一口痰,咳不出来,咽回去了。"你以为我想蹲在这儿。" 他的目光从烟头移开,在于墨澜脸上停一瞬,又滑到梁章左胸那块鼓起的地方。烟灰自己断了,掉在台阶上。 "水壶别在这边接,不干净。晚上到我这换。" 里面有人喊:"韩医生。" 他把烟掐在鞋底,鞋底下留一点火星,转身进门。 于墨澜走出几步,才把呼吸放慢。 再往前走,拐弯。一栋两层办公楼立在前面,一面外墙被熏黑,火舌舔过的那片墙还在。 一个兵从里面出来,腋下夹着一摞纸,另一只手拿对讲机。 "东线善后的吧?" 于墨澜点头。 对方不多问,把纸和对讲机一起塞过来。 "频道三,有事呼。" 人已经转身进楼。 楼侧空地上搁着三只塑料桶,桶口结着薄冰。一个女人蹲在桶前,手里捏着空壶,壶嘴对着桶沿比了比,敲了两下冰,没敲开。她换到旁边那只桶,还是一样。风把她的一句脏话吞了。 于墨澜展开手里的纸,和梁章一起看。 纸面发灰,字糊着看不清。翻一页,是手绘图,铅笔线条粗重。泊位改线之后新画的堆场,方块和箭头挤在一起,几处用铅笔打了叉。再往后是名单格子,栏里多数空着,少数几个姓下面勾了几笔。 他把纸给梁章看,自己打开对讲机。他把旋钮拧到三,频道里先是沙沙的空,一阵后远处有人报数,两个一顿,不等这边回应。 往北走。 风把洗消水的呛味从北头推过来,混在焦糊里。于墨澜吸气短了半寸,改成浅喘。 前面是一排塌掉的钢架。彩钢板翻起一半,编织布烧没了,只剩铁丝骨架。风一吹,铁丝互相刮。地面清出了一条窄道。两边堆着碎砖和焦黑的杂物。 窄道里有一排一排用防水布盖着的东西。布面压得扁平,每一排前面都插着一根竹竿做标记。 更里头有人在动。两个穿迷彩的弯腰拽布角,另两个抬着担架过来,担架杆在窄道里别住,前头那人骂出声,后头那人换了肩,担架才平过去。 窄道外头有人抱着一捆新竹竿过来,准备往下一排去插。 于墨澜停在入口。 梁章在他右后方三步的位置,背靠一个水泥桩子。他吐出来的白雾一截一截断开,比于墨澜的气短。 "你上次来是几天前?"于墨澜问。 "记不清了,八号还是几号,跟嘉余船回来的时候,中间在这停了一次。"梁章不看他。"这一片那时候还没住这么多人,应该都是后来隔离进来的。" "港里收到的报码,烧死四百多。" "还得涨。"梁章回过头,眼睛还是朝那根烟柱的方向。"这边封了,北边那窑区还在冒烟。" 一阵风从窄道里出来,把两人的白雾各自冲散。 入口旁边,地上搁着一只鞋。 小的,棉面。底磨得很薄,鞋带一根长一根短,结打在靠里的孔眼上。 于墨澜蹲下。 手落在地面上。 冰冷。硬。 他把手留在地上。掌根底下的地被人反复踩实、烧过、又冻住。他把手掌摊开,按实半秒,慢慢收回。 梁章在后面闷咳一声,嘴埋进领口。 风推过来,带起一点灰。防水布绷紧,竹竿跟着抖。底下那几排长条轮廓一动不动。 对讲机里电流乱刮,沙沙里夹着断丝。那头有人按着键说话,句子切碎了,只漏出几个词——东线、名册、补一行、带表进。 于墨澜没问说的什么。他把对讲机往胸前一扣,撑着地面站起身。 身边那只棉鞋还在地上。鞋带那个疙瘩朝上凸着。 他转身,梁章跟过来。 来时走过的路反着走。拐到那栋办公楼跟前。熏黑的那面外墙从这个角度看颜色更深。 楼侧空地上的三只塑料桶变成了两只。剩下两只的桶口薄冰被人敲开了,水面上浮着几片黑灰。墙角立着一把铁锨。 推门。 指挥点在一楼。靠南窗那面墙上贴着一张a4,印字,挂上去有些日子了,四角各按了一枚图钉。于墨澜过门槛那下眼角扫过,目光移开。 一名军官坐在铁皮桌后头,军大衣扣子扣到顶。腰带把衣料勒出一道刀锋褶,压在肋侧。他四十出头,下巴刮得发青。 一名参谋在他斜后一步站着,手里一支笔。桌上搁着一张手抄的电报誊件。铁炉里刚添过煤。 于墨澜在桌前站定。 “港务于墨澜。” 方敬抬眼,看了他一眼,点一下头。 “方敬。” 名字落下,两人目光对了一瞬,都没再延长。 方敬一指桌对面那把椅子。 于墨澜走过去坐下。梁章在他右后方一步站,左手按住胸侧。 方敬的目光先落在梁章左胸那块鼓起上,停了半秒,又移到桌上那张纸。他指了指。 “总指挥赵鹤铭的口径。” 于墨澜的目光顺着跟到桌上。 “十天。”方敬说,“到元旦。桐岭需要达到三条:稳定输出、可控人口、无失控感染源。否则,桐岭断供。” 铁炉里一粒煤炸开一粒火星,跳出炉口,落在地砖上,红起来又熄。 “明早你们先去清点。”方敬说。 “好。”于墨澜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炉子里的煤在轻轻燃烧。 “还有一句口头的,是对你和我说的。”方敬把那张誊件折起来,压在下面。 “十天做不出来,你们俩——” 他看了一眼梁章,又回到于墨澜脸上。 “别想回渝都。” 第343章 石灰 第343章石灰(第1/2页) 2029年12月21日。 灾难发生后第917天。 前三天的清点册一页一栏,姓名、性别、年龄、籍贯、生前职业、死因,每一栏都填得很齐,试图给每一个消失的人留个名字。 他们今天开始不再记录死者。 这是于墨澜的决定。 天还没亮透。他和方敬站在办公楼后檐下抽烟。檐角一串冻得发黄的冰溜子,比昨夜长出半寸。方敬从烟盒底里把烟捻出来。两人呼出的白气和烟搅在一处,贴着墙根往下沉,再被过堂风铲走。 方敬清了清嗓子,先开口:“瘟疫和火灾之后,桐岭必须恢复生产。前天那道零号令把石灰、水泥、化肥库存几乎全部运走了。还抽走二百个青壮。“ “第六号公共卫生通报一发,渝都跟桐岭往来的船就大幅减少了。我排船就看出来了。渝都不可能养一个净消耗的据点。“于墨澜说。 方敬弹了一下烟灰。风把烟灰往于墨澜这边撇过来,沾在他裤脚。 “江口那条船十天后不来,没粮,没药,没盐。“方敬说。 “一起死。“ “嗯。“ 两人抽完。方敬把烟头按在铁皮墙上按,捻出一个小小的漆灰坑。 上楼。方敬把那册子合上,塞进铁皮柜。柜门关上,锁扣咔一声,钥匙落他口袋里。死人的名字从此留在柜里,没人再去翻。 于墨澜下楼,往登记处走。 小黑板上粉笔字新写的。 【登记处:凭票发粮,一人一次。】 没有人通知大家规则改了。 登记台前的队伍有人开始排,分三列。 队伍从铁皮墙外一直拖到街口。上千个人身上散出的潮湿的膻气贴着墙根漫出来。风不大,气味也不散,盖在队伍头顶。 李会计坐中间,韩荣坐右边,棉袄外头套着一件灰绿军工装,没披白大褂。两个助手坐左边。韩荣把袖管挽到小臂中段。桌上那瓶消毒水昨夜冻过一回,韩荣用力拧开。 于墨澜走到登记台后一步,站下。 前排第一个是镇上的一个青壮。报了名字。助手翻他手看茧——不厚,颜色发红。韩荣伸手按他肋下,按半秒。他没咳。 李会计撕下一联票推过来。 “建材厂报到。“ 那人接票拧进棉袄内兜。他往前走两步,从侧边下去。兵让开半步。 “下一个。“ 接下来是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孩子七八岁,脸冻紫了,贴着女人的身前。女人外套肩头结着一层硬霜,不知在寒气里站了多久。孩子的睫毛上挂着两颗没化开的水珠,半眯着,不让人看见他在看什么。 韩荣的手指在孩子胸口按半秒,又按到肚子一侧。手回来时他喷了下消毒水。 “孩子半份。“他又说一次,“女的也是。“ 李会计写:“轻活棚。半粮两份。“他撕下两联票。 女人把票按进孩子手里。孩子的手握不紧,女人就把他手合拢,最后用自己的手心整个包住。 “下一个。“ 队伍挪前一步。他们上来、伸手、被看、被按、被指去一个方向。鞋底挪动的声音凑在一起。后排有人小声问能不能先领粮后干活,没人理他。 第六个上来的时候,前头那人半拖半架地把他扶上来。 老人穿一件深色棉袄,袖口磨出絮,领下那颗扣子掉了。他个子不高,背微驼,下巴上一层花白的短须。他没看登记台,眼睛盯着自己鞋尖。 跟着他上来的是个壮年汉子,三十出头,一只手搭在老人后肩上。他身上那件罩衣的前襟沾了一块长条状的白印。 “他叫袁长水,我爹。“那汉子说,“建材厂的。“ “你呢。“ “袁桂生。也是镇西建材厂。“ “你先等下。“ 助手托起老人的手。手背粗,指节发胀,掌心几个老茧白了——最近一阵子没使过力气了。韩荣把手指从老人肋下顶上来按一把,又按肩胛。老人站着没晃。韩荣的指腹在老人锁骨那块搁了半秒,才撤。撤的时候他鼻子里哼出一个极轻的音,算不上叹气。 韩荣把手搁下。 “多大?“他问。 “六十二。“袁桂生替他答,“气不好,冬天有点重。“ “他不行。“ 三个字。李会计的笔落下。在袁长水那一行后头划一道短横,旁边写一个“南“字。 韩荣转向袁桂生。 “你进去。“ 袁桂生的手还搭在老人胳膊上。他没立刻松。 “我能跟他一起……“ “那边不发。“韩荣说。 袁桂生没接上这句话。 “什么?“ “那边不发粮。“韩荣又说一次,“你听清楚没?“ 袁桂生的手停在桌沿。袖口掉了一丝线头,在风里飘。他嘴里嚅动一下又吞回去。 “爹。“袁桂生侧头看父亲。 袁长水动了一下。他把儿子那只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去,顺手替他把袖口那丝线头按进棉絮里。 “去。“ 袁桂生站在原地。他那张票还搁在册子上。 袁长水这时候抬了一次头。他看向自己儿子,转身往主街南端那头走。 袁桂生看着父亲的背影在队尾被几个排队的人挡住,露出来一节又被挡住,最后一次被挡住以后没再出来。 登记台外沿那列队伍里有人小声哭了一下。又被人顶了一下,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3章石灰(第2/2页) “下一个。“李会计说。 他的笔尖在那个“南“字的竖钩上顿了一下,墨点没抖下来。字还算端正。 韩荣不再看人的脸,直接用手去分辨。手指落在每一具身体上的地方都不一样,从肋到肩,从脖子到腋下。按下去的时间也不一样,短的半秒,长的一秒。 于墨澜在登记台后又站了几秒。他看了一眼袁桂生,这汉子蹲下身,两只手搭在膝上,没起来。 于墨澜转身出了铁皮墙那一圈,往仓库那头走。他要把桐岭盘一遍。 粮库门开着。他跟管库的对上月入库单,核现存的米、麦、红薯杂粮。手指数过一袋袋米面上头的粉笔记号,“六号进“、“九号发“、“十五号抽“,最后那一串是零号令那天的。零号令抽走的那部分还没销账,得销了重算。 药那头方敬在。两个人把几类特效药和基础药分开数。经过这么多天的疫情,药已经没多少了。青霉素一架、磺胺一架,糖盐水、退烧的各一架。方敬不懂这些,盘得很慢。如果程梓在的话,这些药不需要一个小时就理清楚了。 然后是煤场。 煤堆矮了一半。于墨澜踩上堆顶,底下松,膝盖一沉。他从顶上看下去,煤堆最外缘一层冻结了,是前两天冻雨渗进去的;里头还是黑的,干的,能烧。他从堆顶下来,鞋底沾着煤灰,走一步留一个黑脚印。 复工需要的人力按工种、按体力重排。他算到中午,没算完。 午后冻雨又开始下。雨不大,就是一层很凉的白气。落在肩头没声响,等抖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一截。 他下北坡看新挖的坑。 新坑一丈见方。石灰车进坡以后,四十袋生石灰甩到土上。周兵指挥几个兵往坑边一袋一袋拖过去。麻袋底磨破,白粉漏出来一条细线,从车边一直到坑沿。 梁章站在坑沿,手里是一截粉笔。坑沿挂一块木板,板上两个字: 【今日】 底下几道粉笔线。 两个兵把一具裹在布里的尸体抬到沿边,兜起布角,往下放。尸体落底。石灰粉扑起一小团。那股呛味顺着鼻腔直接凿到脑后,舌根底下起了一层硬辣。他没咳,转了半步,把风侧到身后。 梁章在板上划一道。他没抬头。 又一具,烟呛死的。一道。 坑底传上来石灰遇水发热的那种闷响。底下几个人穿着防雨布踩在白浆里,从铁皮桶里舀浆子往尸体上浇。 划到第八个的时候,抬过来的担架前头那人脚底一滑。担架歪了一下,布裹的尸体从一侧滑下去半截。一只棉鞋从布角里脱出来,落在坑沿的冻土上。 抬担架的两人稳了一下,把担架重新兜正。两个兵抬着担架从鞋旁边绕过去。尸体放进坑底,石灰盖下去。 梁章在板上又划一道。 后面担架抬上来的那一具,脚先进。过鞋那儿的时候,担架后头那人只把脚挪了半寸,从那只棉鞋边上擦过去,没踢到它。 于墨澜往坑底看。 坑底几个男人,旁边是铁皮桶,正用扫帚往坑壁上抹石灰浆。扫帚沾了浆子,一下甩上去,墙面挂住一层白;下一下再抹,白浆慢慢往下流,流到前头那具尸体头顶上,又被后头那一勺压下去。最里头那个人,他认出来了,袁桂生。 他衣服下摆上已经溅了一截白的。扫帚在桶里蘸一下,往坑壁上抹。他没抬过头。 梁章这时候抬头,看见于墨澜。 “埋了四十一个。“梁章说。 于墨澜点点头,转身顺北坡上去。坡面上冻土叠着层层脚印,南街那几排平房在低处蜷着,屋顶是平的,没烟。他看了一眼,转开。 下午他在煤场跟仓库之间来回。他在本子上画,给方敬的兵带命令,加一栏,减一栏。笔尖过纸面的时候手腕发僵,他停下来在掌心里搓两下。 午后三点前后。外头一声枪响,被冻雨压住,没扩开。他往外面望了一眼,笔没停。 天色落下来一层。 门板卸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写。 办公楼里,陈参谋在灯下把今晚要补登的名字一行一行过。梁章进来报今天处理的遗体数量,说话短促,嗓子里卡着一点东西没咳出来。陈参谋加到一起,火灾后共计死亡四百四十三人。他把笔帽扣上,合上夹子。 于墨澜从办公楼出来,站在阶前。 北坡那条窄道背风。铁皮墙根下几个青壮蹲着吃工餐。一只铝皮饭盒,一勺粥,放了盐。粥稠得能插住勺。有人扒拉两口就把饭盒贴在脸颊上取暖;有人掀开看一眼又盖上。 袁桂生蹲在最外头那一个,饭盒搁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越过铁皮墙顶,往主街南端看。 南端那一片平房的屋顶是平的。夜里看不出哪一间亮灯,光漏不出来。那一片房里今晚大概不会生火,没粮,没柴,生了也是空热。 他看了很久。最后低头把勺子往饭盒里一插,吃起来。粥面被切出一小道沟。 于墨澜从阶前看过去。看见他抬头。也看见他低头。 梁章也出来了。他出来以后没站定,先扶住柱子咳了两声。咳完才开口。 “下午登记台那边认出一个混进队里重领粮的,枪毙了。“梁章说。 “什么人?“ “镇西的。混了两回。第二回被李会计那个助手认出来了。“ 于墨澜把目光从屋顶上收回来。他看自己鞋尖,鞋面落了一层薄的石灰粉。这层粉从早到晚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踩进雨里就化,化完再落,又白上一层。 第344章 开窑 第344章开窑(第1/2页) 2029年12月22日。 灾难发生后第918天。 有人想让方敬死。 这念头于墨澜昨夜九点想了一半,今早四点想完另一半。 隔离两千人的命令是方敬下的,烧死四百多人,这个账没人翻。 桐岭已经是弃子了。方敬能在这儿坐几天,他也就能在这儿坐几天。 他今天能干的,只剩一件事。 办公楼一楼的铁炉冷得快。他把炉底剩下的两块煤拢到一处,火蹿了一下又伏回去。 外屋陈参谋趴在桌上眯着,手里的笔还夹在食指中指之间。他的后脑几根头发贴着汗倒着立。册子底下压着昨夜没誊完的那半页,墨迹被他手腕压花了一角。 方敬不在。这几天夜里他不回屋,一个人沿墙走。今早的路子于墨澜大致推得到。 他从办公楼后门出来,顺主街往南走。 白天去建材厂是这条路,这个点没人走。主街没有一盏灯,街两边的房子一团一团黑过去。街面重新冻了一夜,冷气扑过来,像一块湿毛巾捂着脸。 封控区在东侧。他不进去,沿外围走。 耳朵比眼睛先知道事情。 墙里面的声音传到街上是一整面的。虽然上千个人都在建筑里,但叠上去的低喘、咳嗽声还是能从铁皮缝里挤出来,推到街心。咳里夹着痰,痰里夹着血——能听出来。 每过几分钟,隔一阵有谁在窗口骂了一句,没力气,骂什么字听不清,只听得出尾音不是什么好话。没有人应。 天边不像要出太阳,看不清路。 再往南几百步,东侧铁皮墙矮下来一截。 墙根堆着一摞旧砖,灾前砌什么用的看不出。于墨澜站在主街这头,没过去。 哨子没响。 先是里头在拍铁皮墙。节奏不整,拍两下停一下。没有哪下是重的,都带着一点抖。拍到第五六组的时候,有一下拍得很轻,然后停了,人手没再抬起来。 有五六个人翻墙出来。第一个把顶上那段铁皮压弯了,后面的人顺着那截凹下去的地方翻下来。两侧兵立刻压过来。几个照面就都按在墙根上了。按的时候有人朝兵吐了一口唾沫,一个兵躲了一下,又给他一枪托砸到地上。 只剩一个人往南跑。 跑得不像跑。两条腿在墙里头关久了,骨头发软,筋也牵不动肉。他跑两步蹲半寸缓一下,再跑两步再蹲半寸。身子往一侧斜。他穿一件灰夹袄,左后腰缝开了一道,絮被风一拖,一条白尾巴跟在身后。 跑了四五步,他回头冲墙里喊了一句: “里头那些等死的——老子不等了!“ 喊到“不等了“的那个“了“,已经破音了。 方敬从北头这边就在。 他看见那人。 没喊停。抽枪。抬手。一发。 枪响过后枪身往上一顶,方敬的胳膊跟着一挑,他的肩几乎没动。 那人跑出八步。第九步没迈出来。 像昨天那袋没码正的石灰从车上滑下来,没再动。夹袄那条白絮尾巴在他倒下去的一瞬撒开,盖在他后腰上,糊住那道破口。血不多,在冻土上铺得很慢,一小圈一小圈的。 街上的空气一扯,又合上了。 墙里头的咳嗽也没有因此停一下。反倒是拍墙的那几下停了。停下来以后,里面什么声音都有了。喘气,哼哼,干呕,低声骂,另一个低声说不要骂。 方敬把枪放下来,对最近的一个兵说: “留那儿。到中午再动。“ 兵站了几秒才退回墙根去。他退的时候肩抖了一下。可能冷。 于墨澜站在主街那头,距方敬约十几米。从事情开始到结束,他站在那个点没动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4章开窑(第2/2页) 他看见方敬抬手的那一秒,嘴里那口冻气给吞住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四百四十四。 方敬收枪,转身。经过他身边不停步,也没看他。走过两步以后,落下一句: “走吧。“ 说完他接着往前。 于墨澜跟上去,在他左后的位置。那具尸体留在主街南口,趴成一个短短的黑点。 没有人过去看。几分钟以前他还是个活人,此刻跟街上一块冻硬的泥没什么分别。 这人还有力气翻墙,应该是没病的。于墨澜没去多想。 进办公楼。 方敬把大衣挂到门后钉子上。大衣下摆那一圈泥溅的印子干了,抖两下,碎冰粉一样簌簌落到地砖上。他走到炉边烤手,没有坐。 于墨澜在桌这边坐下。椅子腿底下的铁皮有一块翘了,他踹了一脚,坐稳,不响。 外屋陈参谋已经醒了。听见人进屋,他把头埋回册子里,没看这边。 于墨澜没从窑说起。 “北坡那边石灰一天一车往里头倒。我昨晚对过仓单,再用四五天就见底了。“ 方敬把手从炉上收回来。他的手指红里透一点青。 “眼下石灰只进不出。“ “建材厂的窑得先烧起来。“于墨澜说。 “烧几炉?“ “两炉。头一炉北坡用,第二炉装船发渝都。“ “人呢?“ “昨天过登记台那一道筛,一千多人站得稳的还剩三百来个。镇西厂的工人有十来个,手没撂下,让他们带人。头一批劳力先拉一百个进窑。“ “那些人干不了几天。“ “干到倒下。“于墨澜说,“倒下了再从后头填。“ 方敬看着他。看了有两秒。他把桌上的那摞纸拉过来,翻到中间一页。 “先走一条小船。头一炉下了就装,装多少走多少。让渝都那头看见桐岭还在出货。现在最快的就剩这个能换了。“于墨澜说。 “你是善后专员,按你说的来。“方敬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包烟。烟盒被他揉得脱了形,一角破开,他从那个破角里抠出一根。抽一根出来。 没递于墨澜。 方敬自己点上。火苗照见他的下颌,照见眼角那条横纹,比昨夜深了一道。打火机松开,他吸第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往外挤,两条。挤出的时候他鼻翼动了一下。 “十六号那晚怎么起的火?“于墨澜的眼盯着烟头那点红。 方敬眼不抬。 “不知道。没必要知道。“ “你心里清楚谁动的?“于墨澜问 方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清楚。“ “查吗?“ 方敬把烟按到炉沿一个早就烧黑的凹痕里。 “火都灭了。“ 于墨澜没再问。 有人要整方敬,没人在乎那四百多烧死的人,他于墨澜也不是来在乎的人。他被派来善后,善后就是把灰扫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 他站起来,出办公楼。他过外屋时从陈参谋桌上抽起那份青壮名单。 天已经亮出一丝铁灰。风从北面过来,把焚烧的气味往南推。北坡那边的石灰坑像一口正在熬肉的大锅。冻雨,湿煤,生石灰,焚化不尽的布和肉,几种气味在鼻腔里排着队,轮流把舌根顶一下。 于墨澜在路口站了两秒,往建材厂那头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那具尸体还在主街南口。他过去的时候没侧头。 第345章 解封 第345章解封(第1/2页) 2029年12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919天。 韩荣那张纸第三次摊在这张桌上。 这纸头一次递进来时,前任负责人冯子奇刚病死,摊子砸在沈勇手上。沈勇只知道动枪,把病人关在家等死,结果发生了暴乱,逃的逃,死的死,污染扩散,医疗挤兑,整个桐岭的命都搭进去一半。 方敬接手时,人已经分出来了。他调来铁皮墙,把那片区围死,把正常人筛了出来,然后一把火烧掉五分之一。 昨夜方敬从建材厂回来,带着一身碎砖灰,开了柜,把那纸重新拍在炉子边。 他把笔搁在纸边,给于墨澜看。 【封控区:市政断供后联防在楼间空地补打的应急深井,地下水检出致病菌。 污水沟堵塞,排泄无处消纳导致粪口传播。 解封要先封井断水,再改排污,再动人。】 这一回是于墨澜自己拿的笔。 他在“井”那一栏落了个沉甸甸的叉。底下的空白处,他悬腕添了一行字:“走不出来的不派人抬。” 这一行的墨色比前三行都要深,格线都被吃糊了。 陈参谋接了纸,命令很快开始执行。 过道里,梁章正靠着墙。宽大的军大衣他只穿了右袖,左手那截空落落的袖子搭在肩上,胸前的固定架把衣料顶起一个畸形的包。听见门响,梁章习惯性地伸手去够脚边的步枪。他先抬的是肩,腰迟半步才跟着直起来。 “这段时间你不用跟着我了。”于墨澜视线落在那支枪上,“那边兵多,韩荣也在,出不了岔子。” 梁章的手搭在枪带上没松,抬起下巴朝门外那边一点:“我送你到墙根。就在那儿停,远远看一眼。” 于墨澜扣好外套最上面的扣子,没再劝。梁章低头往外走,左脚在地上蹭出半步。 出门时,接地的灰光里分不清晨和夜。 铁皮墙那头的动静隔着厚重的金属板漫过来,细碎、黏糊。有人咳嗽,有人把脸埋着哭,都没什么力气,出口就散在冷风里。 韩荣从南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袖口湿到了手肘,透着股刺骨的水汽。两个兵拎着撬棍和沾着水泥灰的空桶跟在他身后。 “井封死了。下去封井的现在都在棚里用盐水漱口。”韩荣说。 于墨澜隔着铁皮墙看向井口。厚木盖上缠了两道新的钢丝绳,一把硕大的挂锁扣在那里。 “污水沟呢?” “昨晚填上的。墙外那一段,今早我带人核对过,没漏。” 韩荣退开半步,经过梁章身边时停了停。 “你这固定架绑了多久了?” “上船前一天重新弄的。”梁章说。 “等把这批人送进厂,你跟我走一趟。”韩荣盯着梁章,“总乱动的话,架子磨破皮了,要是感染爬上去,你就真废了。” 梁章垂着眼皮,一动不动。 “不来也行。”韩荣笑笑,“棉垫和绑带在我那,左边第二个筐里,你自己去取。别等烂臭了才来找我。” 方敬从北头溜达过来,脊背往铁皮墙上一靠,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于墨澜看向方敬。方敬抬起脚,在墙根上磕了磕鞋底的薄冰,视线落在豁口那头,靴尖在地上碾了半圈,没往于墨澜这边偏。 “开门吧。”于墨澜说。 方敬朝卫兵点了下头。 墙根下的废砖被搬开,撬棍插进铁皮缝隙,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封口的铁皮挡板砸在地上。铁丝被钳子绞断,一圈圈散在地上。 豁口正对着封控区的主巷。两排单元楼并排立着,窗洞发黑,最靠近巷口的一层窗框都烂了,加上冻雨过后,黑色的水印顺着墙皮往下淌,干了又湿。 围挡一撤,风从中间倒灌出来——腥臭、排泄物的恶臭,还有一股压不住的、发酵过的尸臭。离得最近的兵脸色一白,侧头干呕了一声。 几个兵拎着手电,打着光柱进去挨栋楼喊人。 “活着的往外走!” “解封了!下楼领粥!” 进得快的兵退出来时,袖口上总会粘上点不明不白的脏东西。韩荣指了指墙角的消毒桶,他们默契地过去把手腕浸进去。 过了许久,巷子深处才有人拖着脚过来,一步一顿,刮着冻土。 第一个出来的男人手撑在单元门框上。他头发被黏稠的汗和灰糊在头皮上,眼神发直,脚下发虚,每走一步都要停。 他挪到井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他的手搭上那把大锁,晃了晃,挂锁哐当作响。随后,他的手滑了下来,整个人顺着井沿瘫成一团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5章解封(第2/2页) 韩荣站在三步开外,手电光没落在他脸上。 陆陆续续有人从巷子里挪出来。能自己扶墙的算命大的,没力气的被兵架着腋下往外拖。每走几步,就有人靠在墙上剧烈喘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摇晃着走到巷口,一头栽在地上,指尖在土上挠了一下,就再没动静。 没人去扶。 又出来一个男人,怀里半抱着个孩子。男人肩头塌下去,孩子身子瘫着,脖颈耷下去抬不起来,眼睛虽然睁着,瞳孔却散得厉害。男人走到井边,手一松,孩子滑到地上,下颌让冷气浸出一层乌青。 街面上渐渐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层人。 于墨澜站在街对面,他没有去数人头,只是盯着这些人的腰。 能自己站稳的不到三百个,比陈参谋昨晚在本子上预估的那个幸存数要少一大截。 方敬踱步到梁章身后,视线落在梁章凸起的固定架上。 “抬枪还使得上劲吗?” “单发能压住。”梁章报完停了停,“连发……扛不住后坐力。” 方敬沉默了片刻,看着一地苟延喘息的人:“嘉余那事,处理干净了?” 梁章隔了很久才应声:“算解决了。那俩兄弟的名字……我到现在都没问。埋在嘉余了。” “问那干啥。”方敬的视线从人堆里收回来,落在梁章枪带上,“都是我的人,我知道就行。” 梁章没吭声,只是右手在枪带上换了个受力的位置。 于墨澜朝韩荣点了下头。 韩荣提着手电,开始检阅这一地残命。他的动作极快,手电光在眼睑和脖颈处掠过,只需两三秒。 “过的站右边,不过的往左。” 被拨到左边的人,有的当场塌下去,就地坐倒;有的还想挣扎着往右边挤,韩荣没让人去管,挤得过来就算有体力,能活。 于墨澜的视线扫过左边那道灰败的弧线。他没有下令让人往棚里抬。今天这些被筛下去的人,还有楼里剩一口气但没出来的人,在本子上已经没有位置了。 两个兵抬着一桶冒热气的稀粥过来,木架子在地上墩得生响。桶沿挂着两只长柄勺,白气散开,透着股粮食的微甜。 于墨澜走到空地中央。 “一人一勺。” 原先挤作一团的人群瞬间往桶口涌。有人碗还没伸过去,就被侧面的人顶了个趔趄。桶架晃了晃,扶桶的兵脚下一滑。 “砰!” 梁章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硝烟味散开,人群齐刷刷往里退了一步。混乱戛然而止,空出一条能看清桶口的道。 领到粥的人忙不迭地退后,有的等不及站稳,蹲在地上就开始嘬那口糊糊。他们那双摸过污水、抓过死尸的手指,此时扣进碗沿。有人手抖得厉害,粥泼在棉袖上,他低下头,在那块棉布上吸吮。 一个中年男人想插队,被前面的兵一枪托砸在肋骨上,疼得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动弹。 队伍里有人当场弓腰呕吐。一个男人憋得满脸紫涨,旁边的女人拍他的背。他“哇”地吐出一滩污秽,整个人跪倒在地。他撑着地大口喘息,手里那只破碗终究是没再举起来。 方敬做了个手势,一个兵铲来一锹白石灰,直接盖在那滩呕吐物上。 桶见底了。还剩下十几个端着空碗的人,看着盖上的桶盖。 没人抗议,连哭声都没有。他们没力气闹。 韩荣对着喝完粥的人嘱咐:“今晚车间还有一顿。路上谁想吐,想排便,先举手,不许随地解决。听明白了吗?” 稀有人应声,更多的是点头。两个兵把空桶抬上板车推走,那十几个空碗的人仍站着,像一排被风干的影子。 于墨澜转身:“能走的跟队,去化肥厂再吃。” 队伍在粥桶原先立着的地方重新拢成一条歪线,前后各四名兵夹着,往化肥厂走。 于墨澜跟在最后一段,鞋底黏着没铲净的石灰。他抬头时,厂区那几截熏黑的烟囱像几根钉进地里的锈钉子。 他在厂里望着这些人。几千人被册子和枪一层层削到今天这一步,先是沈勇,然后是方敬。今天最后一笔是他的了。 他终于开口,视线仍钉在传送带那头:“今天马上开工。明天晚上装船,能装多少装多少,送进渝都。” 建材厂和化肥厂的烟囱都开始冒烟。天终于亮透了,云层后依旧见不到太阳。 第346章 调运 第346章调运(第1/2页) 2029年12月24日。 灾难发生后第920天。 船天没亮就靠上了一号泊。 这是于墨澜昨天联系老葛排进港窗的。空船过来装货,桐岭出了多少货就装多少,送回渝都。船头上岸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坡顶看装卸。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男人从跳板上跨下来,裤腿松松垮垮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过的纸递过来。 “老葛让带的。说给你。“ 于墨澜接过去。纸是从粮务署横线簿上撕下来的半页,折得整整齐齐。 他翻开,是林芷溪的字,笔画干净,横平竖直。 【蒋姐走了以后我接了复核组长。配给调成a了。小雨好,学习班重开了,换了个男老师,教得还行。家里能撑。你在那边保重。】 末尾没落日期。 于墨澜把纸重新折上,塞进大衣内兜。他在坡顶站了一会儿。 装卸的兵已经开始往船舱里码第一批化肥袋,远处江面上冻雨的灰白还没散干净。 他转身往通信小屋走。 通信小屋在码头东侧。门是铁的,冬天门框有点走样,门底在地面上画了一道扇形。屋里不大,两张桌子并着窗,电台柜贴左墙。台灯罩着一层浮灰,光色发黄。 报务员二十出头,他把大衣反穿,两只手都缩在袖筒里。见到于墨澜和方敬一前一后进来,小伙子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两下坐回电台前。他不是兵,没敬军礼。 方敬站到报务员右侧,摘了手套搁在电台柜顶上。他口述了两句,报务员拿笔跟。 “桐岭人口初步稳定在一千四百左右,疫情无扩散。化肥厂和建材厂均已开工。方敬。“ 于墨澜在旁边补了一句:“发渝都的第一批产品今天上船。“ 报务员把两段誊在同一页上,留言电报格式,收件方东线联防赵鹤铭。他核完一遍,手搭上报键准备汇报。 电台那头先响了。 报务员按住耳机,听了几秒,转头朝于墨澜抬了下下巴。 “渝都通信组的。“ 于墨澜走过去接过耳机。方敬退了半步,就站在电台柜侧边听。 何妙妙在那头一句接一句往里塞。 “于……专员。陈志远昨天嘉余呼过来,常湘那边首批交易完成,他们派人要跟嘉余谈第二轮,这回开的价比上次高,但要求交易粮食。嘉余没有剩余,陈志远请渝都批粮下来。“ 于墨澜把耳机往耳朵上按了按。方敬的眼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侧脸上。 “批了吗?“ “吴处长汇报了。赵总批了一艘运粮船,但船原本是给桐岭的。吴处让我转告你:桐岭或嘉余,你定。“ 于墨澜把耳机从左耳换到右耳。他看了方敬一眼。 方敬把手从电台柜的铁皮边上拿开,开口说了一句:“桐岭现在这个人口,煤烧不完。“ 于墨澜对着话筒: “粮留桐岭,然后从桐岭装煤给嘉余,取消常湘的交易。桐岭现在死了九成人,用不掉这么多煤。你报陈志远和吴处。“ “收到。嘉余和吴处我一块报。“ 于墨澜把耳机摘下来搁回台面,和方敬出了通信小屋。 梁章靠在通信小屋外墙上,枪斜搭着,空袖管叫风吹起来又贴回去。见于墨澜出来,他直起腰跟上。 于墨澜往煤场方向走。方敬落后两步,手揣在兜里。 煤场工长从堆脚那头迎上来,顺手在裤腿上拍了一把,煤灰散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6章调运(第2/2页) “渝都批了一条粮船过来。到了先卸粮,卸完在桐岭装煤,转送嘉余。“于墨澜停在地磅边,“煤提前备到二号泊口,船一靠就装,别等。“ 工长从兜里摸出记账本翻了一页。 “装多少?“ “装满。“ 工长抬手量了一下堆侧的坡度。“这堆煤要搁去年冬天,早见底了。今年这个人数……用不到一半。“ 他把账本合上,没往下说。 于墨澜转身往通信小屋折回去。方敬没跟,站在坡顶望着江面。 报务员还在台前。于墨澜从兜里摸出那个黑皮小本。本子从嘉余一路跟过来,边已经磨圆了。他翻到空白页,写下几行: 渝都粮船已批,到桐岭卸粮后装煤转嘉余。船期另报。派人备接。 他把这页撕下来。 “发给嘉余田凯。收报人陈志远。“ 报务员接过纸夹进电报本。 出来时梁章还在墙根站着。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江面的方向。风把身上披着的大衣吹起来,又落回去。 “那趟船到嘉余的时候,能捎封信回去么。“ “写好了交报务员,让船上带。“于墨澜说。 “嗯。“ 于墨澜往办公楼走。天色开始往下压。北坡那头两根烟囱还在冒烟,一根粗一根细,粗的是建材厂,细的是化肥厂。 办公楼外屋的炉子添过一次煤,热气贴着地面往门缝走。陈参谋把今天各处收上来的数码好,化肥厂一摞,建材厂一摞,登记台一摞。 方敬回来坐在桌边,手指搭着最上头那张,纸墨还新。 那是今天化肥厂的日产单。碳铵没起浆。粗氨水浓度四成二。第二条线白天三回停摆。十日折产合下来,一成五。 方敬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个数,摆出去不好看。“ 于墨澜把大衣解开一颗扣子,在桌对面坐下。他把日产单拉到自己面前看了一遍,又推回桌中央。 门响了。韩荣进来。他刚从烧伤棚过来,袖子上沾着一条石灰粉印子,手里捏着一页纸。他进门先把棉帽摘下来甩了甩,挂到门后钉子上。 “今天的。“他把纸摊开搁在方敬面前,“建材厂一个,化肥厂两个,烧伤棚一个。四个都跟疫情没关系,这点我验过了。“ 方敬把纸从头扫到尾,推到桌中央。 “志贺群那头干净,连着三天了。都在封控区里死完了。“韩荣走到炉边伸手烤了两下,“化肥厂那两个都是虚脱,产线节拍跟不上,人撑不住就倒。建材厂那个是操作不熟练,外伤失血。上一批烧伤的人还有几个,今天早上一个女的断气。“ 于墨澜把纸拿起来。韩荣的钢笔字按场所分三栏。 【12.24死亡名单: 建材厂:张万海,男,二十一。 化肥厂:王福安,男,三十七。宋美玉,女,三十五。 烧伤棚:邓秀兰,女,三十八。】 纸的最底下多了一行,字比上头的小: 【志贺氏菌感染死亡:零。】 方敬把眼从名单上收回来。“一天四个,算少的。“ 于墨澜的视线停在“宋美玉“那一行。 他摸出那个黑皮小本,翻到今天那页靠右的空白处,抄下一行字。 笔帽盖回去。 第347章 联签 第347章联签(第1/2页) 2029年12月26日。 灾难发生后第922天。 于墨澜站在泊位边往船舱里看。 舱底码了一层白的,石灰袋,袋口扎得紧,排列整齐。上面稀稀拉拉几排化肥,灰黄编织袋上“碳铵“两个字印歪了半截。两样加起来,舱壁只码到一半。上头那截空着,铁皮发黑,冻雨留下的水痕还没干。 装卸的人站在甲板上没事干。有个兵蹲在舱盖边收缆绳,手里的动作很慢。不是累,是没活了。货装完了,就这么多。 于墨澜从兜里摸出小本,翻到今天那页。“石灰“后面写一个数,“化肥“后面又写一个数。两个数他看了一眼,合上本子。 码头坡上,几个搬运工蹲在石灰袋垛旁边啃饼子。粮船昨天晚上到的。于墨澜没按配给标准发,也没留余量,让所有人敞开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这几天的活撑下来。 全员头一回吃上饱饭。脸上多了点血色,手不抖了,搬东西的时候腰能直起来。 袁桂生蹲在最外头,饼子掰了一半,另一半揣在兜里。他嚼得很慢,嚼完一口停一停,不往别处看。 昨天李会计拿名册来补登。南边那批人现在也发粮了,能干活就干,干不动的分轻活。翻到“袁长水“那一行,笔停了。 “不用补了。二十四号夜里,南头平房。自己吊的。他儿子把饭端过去过。老头没接。“ 就差一天。 建材厂的窑没停过,石灰出了百来吨。化肥厂是废的。碳铵没起浆,粗氨水浓度始终压在四成二,第二条线三天掉线十一次。原厂的熟练工死得差不多了,拉上去的都是平民,手册看不懂,阀门开错方向,前面一慢后头全堵。不缺人,设备也没坏,就是出不了活。 于墨澜回到办公楼。 外屋炉子压过一次煤,热气贴着地面往门缝走。陈参谋在桌边码东西,一页抄件摊在最上头——赵鹤铭前天的回电。 方敬坐在桌对面,手搭在茶缸的缸耳上。缸壁用火烤过,手搭两下就换位置。 于墨澜解开大衣扣子坐下,把那页抄件拉过来。 赵鹤铭的回电不长。三条加一句话。 一、产量:石灰、化肥各出多少。 二、人口:在册多少。 三、疫情:志贺氏菌控制情况,封控区现状。 十二月三十一日派复核组下来。届时善后专员与驻点负责人联签汇报。 于墨澜把抄件推到桌心。方敬的眼从缸沿上挪过来,扫了一遍。 方敬把缸放回炉沿。“照实写?“ “写不了。“ 这是于墨澜到桐岭以来第一次把问题直接摆到方敬面前。 之前两个人心照不宣,各管各的。方敬管枪管人管封控区,于墨澜管粮管船管产量。两个人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在同一间屋里烤过火,但纸面上从来不交叉。 “第一条。“于墨澜翻开本子。“石灰产量还能看,但化肥只出了以前的一成半。照实报,渝都看见这个数,下一批粮和药就都没了,咱俩也不用回去了。“ 方敬盯着他。“改成多少?“ “石灰不动,照实填。化肥那一栏把掉线次数和折产率全删,换成产线已完成整编,主要工位运行稳定。“ 方敬嘴角动了一下。“就这么几袋破化肥,人家掀开舱盖就看见了。“ “舱里的是第一批。汇报上写后续产出正在码放。“ “还是假的。“ “假的。但船到渝都两天,复核组下来再两天。还有五天窗口。“ 方敬没接话。 门响。韩荣推门进来,身上一股氨味。他把工装褂甩到门后钉子上,咳了两声。 “你们还在磨。“他说,“第二条线今天又掉了三回。上午倒一个,肺里吸了氨,抬到后棚就断气了。下午顶上去的还算站得住。“ “明天呢?“方敬问。 “明天看谁还站着。“韩荣走到炉边烤手。 于墨澜把本子推到韩荣能看见的位置。“化肥厂那一栏我改了。“ 韩荣扫了一眼那行字,鼻子里笑了一声。 “行。这种话只有你们搞调度的编得出来。“他把手从炉上收回来,往裤子上擦了一把。“不过你改归改,后半夜厂里要是再倒人,卫生署那边我先不报死亡。等你们这份东西发出去再说。“ 他走到门口,棉帽从钉子上取下来扣上,推门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7章联签(第2/2页) “第二条。人口。“于墨澜说。 “一千四百。“方敬说。“上回报的数。“ “每天在死人。虚脱的,外伤的,姑息治疗走到底的。数在往下掉。“ “掉多少。“ “韩荣的单子,一天三到五个。到三十一号,少二十来个。“ 方敬把手从缸耳上拿开。“一千四百不动。死掉的还没来得及销册。“ 于墨澜点头。“人口那行加一句——全员编入生产与后勤序列。“ “这倒是真话。“方敬说。 粮来了之后,桐岭立刻安排了全员工作,没有闲人。身体好的去产线,搬不动料的去烧水,走不动路的去分拣,治不了的不占床,活一天干一天。 “第三条。疫情。“ 方敬把手放到桌面上。那只手冻得发紫,关节僵着。 “志贺氏菌新增:零。“于墨澜说。 “连着好几天了。“ 这是真话。但原因不是控制住了,是感染的人全死在封控区墙里了。 铁皮墙焊死。严禁入内。里头不论死活,不送粮,不送水,不检查,不抬人。 解封那天出来不到三百个,剩下的连尸体都没清。后来豁口重新焊上了。这件事是方敬做的。他下的令,围的墙,断水和粮。 “汇报上怎么写。“方敬说。 “封控区已完成分流。志贺氏菌新增为零。卫生风险处于压降阶段。“ 方敬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好人撑不了桐岭。“ 方敬把视线从于墨澜脸上挪开,落在桌上那页回电上。 炉火的红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砖上画了一小块。 “陈参谋。“于墨澜转头。“麻烦你去通信小屋把这两天的收发抄件对一遍,带回来。“ 陈参谋站起来,合上公文夹,帽子一扣,夹着东西出了门。脚步声隔了一层墙,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于墨澜和方敬。 于墨澜先开口。 “汇报是纸上的。三十一号人下来还要过眼。化肥厂出货区得提前码一批。“ “码什么?“方敬说。“就那点货。“ “石灰。装进化肥袋里,封口封紧,码在底层。上面和前排放真的。“ 方敬想了一下。“你觉得他们不会蹲下去闻底下的袋子。“ “就是这个意思。“ 方敬靠回椅背。 “万一翻出来呢?“ 于墨澜盯着方敬。 “他们就别回去了。“ 方敬看着炉火。没点头,也没摇头。 沉了一阵。方敬开口。 “前天人口那行是我口述的。你在旁边补了一句第一批产品今天上船。那天袋子刚开始封。码头上连一板车都没装满。“ 于墨澜把手撑在桌沿。 “那也是假的。“ “我知道。“方敬说。“导弹都敢骗的人,撒两句假话算什么。“ 于墨澜看着他的眼。 “不是我做的。“ 方敬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 他没再问。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把缸放回炉沿。 那点笑意挂在嘴角,一直没收。 屋里安静了很久。风从门底的缝走,炉火明了又暗。方敬把手收回来,放到桌面上。 “签吧。“ 陈参谋回来时怀里多了一叠抄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屋里的气氛,没问什么,在桌边坐下,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黑杆钢笔,先递给于墨澜。 于墨澜落笔很快。三个字一笔到底。 签完,他把笔推给方敬。 方敬伸手。指尖碰到笔杆,笔滚了半圈,从他指间滑出去,在桌面上一响。 “方“字写得下来。到“敬“字最后那一捺,手背那根筋硬拧了一下。 刺啦一声,纸破了。 那条口子从签字栏边沿斜着扯出去,一直到页角。 陈参谋伸手去抽桌角备用纸。门外梁章朝屋里看了一眼,脚停在门槛外。 方敬把笔提起来,看了看那道口子。 “不用换。“ “可……“ “字看得清。“ 陈参谋把手收回去。 方敬把那页纸的破口按平。 “送。“ 第348章 虚饱 第348章虚饱(第1/2页) 2029年12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923天。 天还没全亮,食堂后头新挖的排污沟就蹲了好几个人。 沟沿泥里混着白灰和昨夜吐出来的酸水。有人扶着裤腰,把肚里那点东西往外倒。有人刚提上裤子,走三五步,又折回来。 昨天锅口敞开的时候,谁都怕慢,舀到手里先往嘴里塞。今早肚子先给人算账。 袁桂生蹲在最里头,额头贴着膝盖。他昨夜在码头吃过两块饼,一大碗糊糊,后来跟装卸的人又去伙房刮了一回锅底,半夜肚里就开始翻。他夜里跑过一趟,天蒙亮又来一趟。腿发空。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撑着沟沿起来,裤腿没提好,脸偏一边,吐出一口黄水。吐完他抬起手背抹了嘴,扶着墙往厂门那头走。走到转弯,脚跟一软,顺着砖面滑下去。后头有人喊他名字,他抬了下手,意思是还活着。 袁桂生等那股绞劲过去,站起来,把鞋底在冻土上蹭了两下。他昨天留了半块饼,用纸和一层布包住,塞进铺底下。今早起来他先伸手摸了一把,饼还在,压实了。 他朝建材厂那头走。 窑顶那根粗烟囱在冒烟。窑口那边没人,装卸场上倒多出一排蹲着的人,手里各拿一个饭盒。有人把昨天没吃完的干渣抠下来舔。 袁桂生进料棚时里头已经开工。地上摊着半袋没过筛的返粉,几个新拉上来的工人拿铲子往桶里归。铲了几下,一个人捂着肚子往皮带那头走,走到一半站住,朝值守的兵比手势。兵朝屋后一点。那人跑开。 工长冯嘉在门板上记到岗人数,粉笔头夹在两根黑指头中间。 “对过人头,缺九个。“冯嘉说。“两个拉得站不起来,在后棚喝糖盐水。三个还蹲沟边。剩下几个昨天夜里吐得爬不起来。“ 有人在皮带机后头接一句:“都说了不能那样塞,今天站不直活该。“ 另一个汉子把麻袋口提起来:“那也比空肚子强。昨天我搬一半就飘。今天好歹能把袋子拎起来。“ “今天晚上还能不能敞开吃?“ 这句一落,棚里几个人都停了。 冯嘉拿粉笔在门板上敲两下:“鬼晓得。票在手里,锅还开,轮到你舀你就舀。赶紧干。“ 他说完,人又弯下腰。有人一边装粉一边问昨夜粮船还剩多少,有人问南头的家属是不是继续补登。问题一句接一句从铲子间、麻袋口、皮带边上冒出来。 袁桂生把一袋返粉扛上肩,往磨粉间那头送。 袋比前两天沉,他的肩却不如昨天稳。走到门槛蹭了框。袋一落地,他腰里一阵发酸,蹲下去缓了片刻。隔壁屋两个女工在刷桶,念叨:“把人往饱里喂,喂出事还让我们收拾。“ 袁桂生直起腰的时候,院门那边有人往里走。 是于墨澜、陈参谋、李会计三个。他们没进料棚,站在空地那条压平的车道上。 冯嘉迎过去。 棚里人都支着耳朵。可车道那头声音压得低,隔着皮带机的动静,这边只看得见动作。 于墨澜接过到岗单,看完,说了两句什么,把单子还回去。冯嘉点头,把单子卷进袖口。李会计往前凑,挨着冯嘉耳朵补了一句。 三个人朝办公楼那头走了。 冯嘉没急着回料棚。他把空袋往肩上一背,站在原地盯着那三个背影。站了一会儿,他把袋子放下来,再扛上去。回头的时候没朝棚里看。 “干你的活。“他扔了一句,走过去从那个年轻工人手里接过铲把。 铲把换到他手里,棚里那几个互相看了看。 “师傅——“ “干你的。“ 棚里的人又弯下腰。可底下那句还是没按得下去。 “南边是不是要出事了。“ “你听着啥了?“ “啥都没听着。就看见李会计凑他耳朵说话。“ “说啥了?“ “听不清。就一个词——南头。“ “南头咋了?“ “要不冯头能这脸色?“ 没人接。过了一会儿,后头那个嘟囔:“昨天那顿吃得是真饱。“ 袁桂生把空袋卷起来,塞进回收筐。扛料时左手虎口上那道口子又裂了点,他没管。往手套里塞了塞。 上午剩下的时间冯嘉没再说话。他没回办公楼送单子,让一个年轻工人跑一趟。工人回来时手里没带东西。袁桂生瞥见那人出办公楼时的神色,跟冯嘉早上回来时一样。 中午领工餐。锅前队伍比昨天长。大家肚里刚闹过一轮,手上还端着饭盒,照样往前挤。昨天敞开舀,锅边全是伸出去的手。今天伙房木架子前横了一条麻绳,只留一道能过人的缝。两个兵站在绳边,李会计的助手坐在门口小桌旁,对名,收票,划道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8章虚饱(第2/2页) 排在袁桂生前头的是个轻工厂来的汉子,叫孟昭远。他前几天才从南头那片补登进建材厂搬砖料。他肩宽,手大,后脖子上一道旧疤。他把自己那张票递过去,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截粗纸条。纸条展开是两行名字。他把纸搁在自己票旁边,往桌上探了半寸。 “我媳妇跟娃还在南边。昨天说今天能一块补进轻活棚。“ 助手把他自己那张票翻过来,低头在另一本册子上找名字。孟昭远站着等。队尾的人饭盒都往前送。 李会计从屋里出来,走到桌边,俯身跟助手低低说了两句。 “南边补登今天暂停。人已经在厂里的,照老规矩走。家里还在南头片区的,明天一早让韩荣大夫再过一趟名。“ 孟昭远愣在那儿,往前迈了一步:“明天一早几点开台?“ “明天台前再说。“ “那今天中午她们吃啥?“ 李会计把手压在桌沿上:“今天先按桌上这套。别的我说了不算。“ 孟昭远还想再靠前。兵的枪托已经一横,把他隔在桌外。 人群里有人听见“暂停“,有人只听见“明天“。 “南边先不发了。“ “南边的人以后没粮了。“ “明天名单一改,补的全作废。“ 袁桂生端着糊糊走开,边走边听。 下午装车。 院里散了好几拨去屋后。返粉袋掉得比上午多,封口也慢。冯嘉把两个人从皮带边换去码垛,另两个从码垛位上跑去拉稀,来回挪了三趟。天快黑时还差几袋没封完。 于墨澜傍晚来过一回。他只看了地上那摊撒开的粉,又看了看工时单,让冯嘉把夜班名单交到办公楼。 他到的时候袁桂生在码垛那头搬袋。他没看袁桂生这边。走的时候也没看。 夜班前那点空档,铺位间比往常挤。袁桂生回到自己那块铺板,伸手进去摸了摸。饼还在。 隔着两排铺位,有人问:“明早韩大夫还过来?别又是台上一句空话。“ 另一个把嗓子压低:“韩大夫算个传话的。这口子是新来的于专员按的。“ “于专员才来几天,就敢改名册。“ “先是沈勇拿枪赶,后来方敬拿铁皮墙封,现在又轮到于墨澜卡册子。“ “小点声。叫外头听见,你明天连这一口都剩不下。“ 角落里有人哼了一声:“冯子奇活着那阵,至少还有人给你递句话。“ “人都埋了,提他顶啥用。“ 袁桂生下了铺,跟着最后一车空袋往登记台那边走。天色已经压下来。办公楼门口挂了一盏灯,灯下站着几个人,每人手里一张票。有人是来问家里人补登的事,还有人是来问封控区的能不能再出来。 罗兴恒也在。他是前几天补进建材厂的。他大儿子死了,媳妇和小儿子还封在封控区里。昨天省下的饼,今天又揣来了。 他朝封控区那头指。 助手看都没细看,先抬手挡住:“封控区封条没解。让他们自己来墙根拿。“ 罗兴恒腮帮都绷住了:“他们人饿的走不动。我进去,送到她跟儿子手里,再出来。“ “不行。方指挥定的。进去就别想再出来。“ 罗兴恒盯着桌后的灯影,没动。 “我扛一天,省下这一口,送进去还得把自己搭里头?“ “你爱进就进。进了名字就划到墙里去。“ “操。”罗兴恒转身朝铁皮墙那头走。 袁桂生站在登记台台口下,看着他的背影让一排等着问话的人踩碎了。 队尾又有几个人把票往袖口里一掖,不回铺位,朝登记台这边慢慢凑。桌边的兵抬了下手里的手电,朝人堆扫了一圈。桌后那支红笔没停,在册子上继续添字。 后半夜,厂门外有人拍门。声音不重,一下一下的,隔着板墙传进来。值夜的兵喊了两句,门板外那人也喊,喊的是个女人的嗓子。说什么听不太清,隔了一层冻风。 兵没开门。过了一会儿,拍门声停了。 铺位上好几个人都醒着。谁也没起来。 袁桂生侧过身朝墙。那女人声音有点像他妈。他妈是去年开春喝脏水走的。那阵他爹还在窑上,回来就坐她床边。人走那天,他爹把她那件棉袄叠好塞进柜子,第二天照样出工。他爹那会儿五十九。现在六十一。 第349章 见红 第349章见红(第1/2页) 2029年12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924天。 勺底今天碰到桶壁快得很。 天刚亮,伙房门口那只大桶才揭开盖,排在前头的人就先听出来了。昨天勺伸进去,捞出来还能鼓起一个小包。今天一勺下去,平的,沿着勺边往回淌。 锅还是那口锅,人还是这些人,东西变少了,大家全看在眼里。 门边的小黑板夜里擦过又重写。只留一行字: 【凭票领餐。南边补登今日暂停。】 袁桂生端着饭盒站在第三列。前头是搬窑料的,后头是轻活棚补进来的。大家一边挪,一边朝那行字瞟。昨夜那句“南边暂停“已经滚了一夜。夜里办公楼那头又改过一回口,说韩荣今早先看后棚,不过台前。 到今早,谁嘴里都有一个版本。有人说家还在南头的都得退回去,还有人说,昨天那顿就是最后一回饱饭,相当于断头饭。 排到门口时,孟昭远不在队里。他已经堵到桌前,昨天中午递过的那张粗纸又压在自己那张票旁边。 “我媳妇跟娃名字都写在上头了。昨天报的,说今天能一块进轻活棚。“ 助手瞥了那张纸一眼。没接。他抬手朝桌侧那摞压着“南“字的名册指了指。 “你先等等。“ “那她们中午喝西北风?“ “上面还在商量,规矩还没定完。“ 孟昭远身子往前探,脚跨进门槛半步:“三天没沾米了,你跟我讲什么规矩——“ 两个兵挤上来,一左一右把人往外拨。孟昭远还想朝桌边回,兵已经把枪托横到他肋下,把人送出队列。队尾的人全看着,谁也不替他出头,只把各自的票往手心里收了收。 袁桂生领了自己那份糊糊,走到墙边蹲下去吃。糊里掺着碎粮。 碗底露得很快。旁边一个小个子汉子吃了两口,扭头问他:“你爹不是南头那边的?“ 袁桂生把嘴里的糊咽下去:“差一天。人先没了。“ 那人把后头的话咽回去了。 上午各条线都慢。大家干着手上的活,耳朵都拴在门外。哪边有兵过去,哪边有人被叫出名单,半个车间都会跟着抬头。冯嘉骂了两次,骂到第三回,他自己也停下来朝外面看。 冯嘉又让两个人去北墙根腾地方。让腾多大一块,他没讲,也不让人问。伙房那头多支了一口小锅,里头熬的是稀的。管锅的兵蹲在火边不吭声,谁凑过去,他就抬手指指旁边那口大锅。 快到中午时,孟昭远把人带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的。 他媳妇跟在他身后,身边走着一个十三四岁的闺女。女人的腿在打晃,走几步要扶一下墙。闺女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另一只手攥着自己棉衣的前襟。 从南头老片区走到厂门口这一段路她们娘俩走了多久不知道,两个人裤腿上全是脏兮兮的,女人的一只棉鞋帮子开了,闺女脸上没血色,嘴唇发紫,眼一直看着地。后面还跟着两个从南口方向折回来的男人。 孟昭远走到登记台前,这回没递票,先把女人和闺女一块推到桌边。 “你把眼睛睁开。“他冲着助手吼,“我老婆,我娃。三天了,再不吃饭就快不行了。你给登上去。“ 助手朝桌边那摞名册看一眼,又朝两边的兵看一眼。 “我说第三次了,等着。“ “人都顶到你眼皮底下了!“ “你回窑上干活,她在南头那边等——“ “等啥?等你给收尸?“ 孟昭远媳妇的腿发软,一只手撑上桌边。闺女跟着晃了半步,膝盖往下坐。女人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拽住。 袁桂生也看见了。闺女比她妈还矮半个头,让她妈这一把拽住才没塌下去。 袁桂生站着没动。他想到十六号夜里北坡那个坑。他在坑底抹石灰浆,一担担抬下来的里头,有个女孩跟这个差不多大。 袁桂生朝前头那张桌挤了半步。 前头那几个从轻活棚补上来的也在往前挤。 中间那拨端着饭盒的,本来只打算领完就走,这时候饭盒也放下了,脚往桌边蹭。 罗兴恒从队伍侧面挤出来,走到孟昭远旁边,把自己的票拍在桌上。他没朝助手说话,转身冲着后面那些人: “封控区里有家口的,过来!姓方的拿铁皮墙圈人等死,还要咱给他卖命干活!“ 人群里有人接:“墙里也是人!南边的也是人!不是给姓方的饿死的!“ “别挡着我交票!” 绳子外圈的人一下厚了一层。 最前头的人把票举在手里,朝桌上伸。中间的人往前拱。队尾那圈离登记台前还有好几步,只管抻着脖子看。 李会计从屋里出来,站在登记台台沿上,连着喊了两遍:“回原位!排队!“ 可前面那排人今天不肯退。 又一只饭盒从旁边伸进来,几乎碰到名册封皮。 李会计抬手去按。手还没碰上,桌子先让底下的人拱得歪过去。那本册子滑到桌边,红笔从册页里脱出来,磕在木板上弹了一下,笔尖弯了,桌面上蹭出一道红。 不知谁先朝前顶了一把。 麻绳塌了。 罗兴恒踩着绳子冲到最前。他身边一个蓝棉袄的汉子一脚把那截塌下的麻绳蹬开,后头一个戴毡帽的贴着他肩,顶着桌角往上顶。 罗兴恒半个身子已经探上台沿。他左手抓着票,右手去够桌上那本册子。 桌后那个兵抬枪托朝他脸上一抡。罗兴恒往旁边歪了半步,额角立刻裂开,血顺着鼻梁往下走。 他人还站着,鞋却已经踩上第一阶。 方敬从办公楼那头走来,身后跟着四个兵。 袁桂生的脚在人群后头被往前推。他回头朝厂区那条车道望了一眼。 登记台上,方敬已经站住了,把人群扫了一遍。 “往回退。“ 最外围那圈先散了,端着饭盒的人往后撤。中间那层乱起来,有人朝后退,有人还往前拱。 罗兴恒额角往下滴着红,票在他掌心里卷成一团,整个人朝台上扑。 方敬把枪从腰侧抽出来,先朝天挂了一枪。 枪声炸开。 人群后半截齐齐往回缩,有人直接蹲在地上。罗兴恒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反倒朝台上又扑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9章见红(第2/2页) “姓方的,有种今天把我们全打死!“ 方敬把枪口落下,扣了扳机。 这一声闷。 罗兴恒胸前那团旧棉衣先鼓起来,随后裂开。红色从里头翻出来,浸开。人往后仰,脚跟挂在台沿边,又顺下去。 他掌心里那张票松开,落在第一级踏板上。 桌前那点白灰、木屑、饭渣上,多出一片红。 他包着的饼子从棉衣下摆滑出来,落在第二级踏板上。 离他最近的孟昭远本来还伸着手,这时才想起往后缩。但他退得慢,桌后的兵枪托已经砸在他脑袋上。血淌下来,先流进眼窝,再顺着下巴往领口里钻。 他抱着头蹲下去,嘴里还在喘,脚下却再不往前。他媳妇把闺女搂在怀里靠在旁边,两个人缩成一团。 台前的人群僵了半息。外圈开始往后扯,但中间那层没退干净。有人还在朝前拱,手伸出来,嘴里骂着,手里票都没松。 方敬左手抬到腰侧,掌心朝下压了一记,跟着往前一切。 跟来的四个兵立刻推弹上膛,枪栓齐响,枪口齐齐抬平。 袁桂生连忙退了两步,人被挤到道边。外圈的人有几个跑了。好几个他认得的同厂的站或蹲在原地,脚挪不开。袁桂生的脚也挪不开。 这时候于墨澜冲到了。 于墨澜从主街那头跑过来。跑到登记台底下的时候他可能鞋底踩上什么东西,整个人晃过去,差点滑倒。他手在台口边沿上撑了一把,抬手就把最前头那支枪口往下一按:“停!“ 方敬看了他一眼,左手停在半空,随即往下压了一记。四个兵枪还端着,没放,也没开。 袁桂生看他的眼神从地上那片红开始,挪到方敬那边,再挪到被踩进木板缝里的那块饼上,在那里停住。 桌边,孟昭远媳妇还缩在那儿。闺女把脸埋在她肩头。 方敬没挪地方,枪还压在腿边。于墨澜跟他对了一眼。 “领过票的,回锅边去继续打饭。“他嗓门不高,抛给外圈,“饭还在锅里。“ 锅边的兵听懂了,把勺重新拿回手里。外圈那些端着饭盒本来想跑的人,脚先松了。 有人把饭盒又举起来,往锅那头挪。有人迟疑了半拍,也跟着过去。 最外圈就是这样散的。 “还想登记的,站着别动。“ 这一句压给中间那层。 他从台沿下来,经过孟昭远媳妇身边时脚步慢了点。他走到桌前把歪掉的桌子推正,捡起笔,没合册子。 他抬眼扫人群,一个一个过。 “蓝棉袄那个。“他朝人群中点了一下,“刚才踩过绳的。“ 被点的那人肩一抖。他身边那一圈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他空出来。 “戴毡帽的那个,顶过桌子的。“ 毡帽那个人也让人空出来了。 于墨澜没抬高声音:“今天这顿没你们的。晚上那顿也没有。活照干。“ 没人敢出声。袁桂生看前头有个汉子方才还在往前拱,这会儿把票捏进袖管里,脚先往后挪了两步,靠到墙根去。又有几个站在中间的,低下头往外圈挪。 于墨澜这才朝还站着没走的那十几个人开口。声音又压下去一截: “家里人还在南头、进不来的,下午到北墙根找韩大夫。走得动的进轻活棚;走不动的,打半碗粥带回去。“ 他停了停。 “现在粮食就这些,给家属吃,就得从这边匀。“ 人堆先是没人动。一个中年汉子壮着胆问了一句:“真的?“ “韩大夫天黑前就在。你自己到墙根。“ 那汉子站了两秒,转身走了。后头又有几个人跟上,朝北墙根那头去。 于墨澜低声朝李会计丢了一句:“娘俩先送韩荣那里。“ 李会计蹲下去跟孟昭远媳妇说了两句。女人撑着桌腿站起来,伸手把闺女也拉起来。闺女站得勉强,靠在她身上。旁边那个兵要过来搭一把,女人没让。 孟昭远脑袋流着血,扶着闺女另一侧,三个人一道往韩荣那边走。 方敬站在原地。枪口始终朝下。 于墨澜回到台上。袁桂生这会儿端着空饭盒,人被挤到车道边,隔着十来步能看见他。 第二级踏板缝里还卡着那个饼子。纸还裹着。于墨澜弯下腰,用指尖把它拨到台角,没拣起来。直起腰以后,他就站在原地没再下台。 两个兵过去抬罗兴恒的尸体。尸首一挪开,台面上那片红就更显。有人提来一桶灰水往下泼。冲到第三遍,木板还是留着一层淡印。 后来袁桂生往车间那头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人都是那个姿势,脸朝着锅口那边,不朝尸体被抬走的方向。 旁边有个人偷偷弯腰去捡那张沾红的票。他把把票往袖管里一压,转身挤进去干活的人里头。 下午建材厂这的活慢下来了。 窑前空出两道位置。一个受伤了,在后棚里压着布条不出来。一个被于墨澜点了名,没吃饭干不动。还有一个趁乱回了铺位,冯嘉派人喊了两回,没喊出来。冯嘉一会儿骂这个,一会儿喊那个,喊到后头自己扛起袋子顶上去。 下午快到三点,通知过来了:今晚工餐每人减一成,扣出来的份给北墙根补登记的人。 冯嘉听完,把肩上那只袋子往地上一墩。他站了一会儿。经过袁桂生身边,挤出一句:“我们没闹事的嘴里也得匀一口出去。这账算于专员头上。“ 袁桂生接过那只漏粉的袋子。袋口还没扎牢,白渣顺着他胳膊往下掉。 天黑前从北墙根来了人,帮忙干活。有十几个,大多是女人和半大孩子。孟昭远的媳妇和女儿也在里头。 袁桂生傍晚去领夜班料时,从空棚外经过。棚口站着两个兵,里头两个人各自贴着一堵墙罚站,手里没东西,嘴也没动。李会计的助手从旁边走过,没朝棚里看一眼。 登记台那边桌子换了一张结实的。工餐的碗比中午又浅了一截。 天色下去以后,袁桂生回到窑口那边。他的夜班位空出两道。冯嘉自己还顶在那儿,背上汗把工装洇湿了一大片。石灰袋今晚码得比前两天歪,一排压一排,袋角没对齐。 第350章 面子 第350章面子(第1/2页) 2029年12月29日。 灾难发生后第925天。 天还没全亮,第一排袋子已经摆过三遍。 头一遍是凑数。昨夜赶出来的袋子不够铺满前排,得从侧边临时调几只过来补齐。 第二遍是摆门面,方敬站在门外看了一遍,嫌前排鼓得不匀,让人拆开重码,袋角统一朝左,留出一条能走人的过道,复核的人好绕着看。 第三遍跟前两遍不一样,最前排显眼的地方有两只袋子,手一搭就知道分量不对,于墨澜让人把它们换到后排晒不着太阳的那溜,再从仓里提两只实袋顶上来。 袋皮上一道道白印,全是鞋尖和手掌蹭出来的。 于墨澜站在地磅边,把今天要出的数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赵鹤铭电报里写的是三十一日复核,照原定,后天一早船到。算下来就剩今天和明天白天,前排要码齐,后排要压深,站位要排出,单据要补完。 昨夜他在仓里盯到后半夜,鼻腔里全是石灰和回掺下来的石粉呛出来的味。现在嘴里还留着隔夜糊糊和灰味搅在一起的苦,后排还有小半没压到位,地磅单据才起了个头。 昨天闹过以后,封口那边少了三个人,抬料那边少了四个,有挂彩的,有拉稀起不来的。孟昭远缠着布条来了,布条一端塞在耳后,另一端让石灰粉染成灰色,他今天的任务是从建材厂运石灰去化肥厂底仓门口。 院里对工人还是那套说法,化肥厂那拨人是封控区出来的,要多过一道消毒。 于墨澜把人重新拨了一遍。封口机边只留两个熟手,其余全去扛袋、擦袋、码齐。出货区底层仓库单独圈出来,方敬的兵守在门口,工人只管把袋送到门槛外,放下就退。 方敬一早的意思是干活的人全撤,出货区只留自己人。 于墨澜不接这句。人都撤了,船来看什么?看当兵的? 空棚那拨拆开用了几个,最不稳的仍吊在棚里,能抬腿的拉来扛袋,不许碰前排,不许近地磅,不许往伙房门口晃。 老侯原先管过地磅。 今早他蹲在秤台边,把一只袋角提起来掂了掂,又捏了捏袋口绳结。捏完把角搁回去,绳结在指肚下硬了一下,他到底没再使劲。 于墨澜抢在他前头:“前排过完秤就行。底下只报袋数。“ 老侯的手又伸向旁边一只,方敬已经站到他身后。 “今天只管统计化肥产出量。“方敬说。 老侯把手缩回去,退开半步:“知道了。” 他转身往秤台那头走。秤盘上摆着一只真货新袋,他过去把那只抬上磅秤。 门外的人只知道仓里还在走消毒的名目。昨夜仓门一关,里头只留两个封口熟手和方敬的人,关键环节那几只袋子,过秤点数,只从他两人手里过。 真化肥装在上层,新袋子优先给前排。要压在后排和背阴里侧的那些,底下先垫一层回掺下来的石粉,再填潮过的旧化肥渣,拿石灰顶住袋腰,封口边还得薄薄蹭一层真料,摸上去才不至于一提就露底。最假的那几只,专门往靠墙里侧压。 于墨澜今早进去看第一回时,方敬正看着人收一只袋口。于墨澜站在门边,朝那只袋子抬了下下巴:“口沿别露灰,袋面也别磨得太亮,验货的一打眼就看得出来。“ 第二条线今天不开。阀门口只留一个扳手和两个旧件,有人问就说拆件检修。冯嘉从建材厂借来两块平码木板垫在最前头,让前排显得整,又把线口冲过一遍,脚边故意留一小堆垫片和螺帽,让人看出这里在动扳手。 昨夜登记台前那摊红已经冲过,今天又让人提灰水刷了两遍。 袁桂生上午被拨来补石灰。他和另外六个人从院角料棚把袋子抬到仓门口,抬到白粉线外就停,门里有人接,门外不许探头。仓门边一个瘦兵整天守着线,见人多迈一步就给拨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0章面子(第2/2页) 袁桂生第三趟放下袋子时,眼角捎见门里有人正把一只袋子往墙根压,袋腰先塌了一下,又让人用脚顶平,那人的脚跟还在往里送力,袋底在地上又蹭进去半寸。仓门口的兵比哪天都绷,他没多看,转身走了。 于墨澜在场院里把人挨个挪到该站的地方。谁站前排应付复核,谁只能站着不许乱窜。昨夜被记名那人脸上有伤,不往前摆。 挑上前排的,得是站得住、身上没裂口、问到工序能答一句的人。他把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两张脸停得久一点,最后没动。 临到中午他走到前排,挨着人交代。有人问就说第二条线在修,前头这些袋等船,别的把嘴闭牢。 方敬在门外来回走了两趟,停到地磅边时,抬脚顶了顶最靠边那只袋子。 “这只偏轻。“ 于墨澜走过去,袋腰塌得明显,填少了。他朝仓门一点:“这只扔后排,贴墙码。“ 守门的兵把那只提走。方敬没动,望着仓门里头。 “你今天调了多少人进出货区?“方敬问。 “连扛袋带码垛,十四个。“ “砍一半。“ 于墨澜对着仓门里头:“砍一半今晚后排压不完,船来验货前排撑不住。要怕嘴漏,先把能漏的东西压严实。“说完,他仍看着仓门里头。 方敬站那儿,过了片刻才说:“呵,真翻出来,你我都不用回渝都了。“ “那就别让人往底下掏。“ 方敬朝那个压袋的瘦兵扬了下下巴。两个兵立刻把最显眼那排往前提了半尺,把后头几只轻袋又压深一层。 午后天色一直不亮,码头那边却忽然来了个人。 通信小屋的报务员帽子都跑歪了,手里卷着张刚抄的条子,在出货区外找不见于墨澜,隔着白粉线朝里喊于专员、方指挥。兵把他放进线外,他几步跨到地磅旁,把纸递过去。 “东线回电了,复核日子改了。“ 于墨澜把纸展开。上头只有一行: 【复核船提前。预计十二月三十日晨靠一号泊。请预备。】 比赵鹤铭定的日子整整少了一天。 方敬站在旁边,也把那行字看完了。 报务员退到一边等回话,于墨澜的手还摁在纸上。他今早盘的是今天加明天白天,空档是硬挤出来的,一环套一环。现在砍掉一天,后排、站位、单据全得挤进今晚。 方敬先扔过来一句:“关仓门。“ “线外清场。“于墨澜接上,“前排别动。陈参谋,跑一趟码头,船靠几点、几号泊位,问清楚。地磅单子拿来重填。李会计登记台那里从今天起不许堆人看热闹。“ 话还没落完,方敬已经转身往仓里走。于墨澜跟到门口,只朝里抬了下手,守门的两个人立刻把还靠门口的两只轻袋往深处拖。 门外抬袋的那拨人让兵往后赶,有人还扛着半袋没放下,被连人带袋推到线外。地磅边那两沓单子让风掀得乱翻,一张飘到车道上,没人去捡。 瘦兵要合仓门,一只袋角卡在门缝底下,拿脚踹了两下没踹进去。方敬从里头一把将门拽过来,铁门刮着地面,门轴闷响一声,合严了。 袁桂生跟着人群退到车道外。回头时,门缝底下还露着那截袋角,白灰顺着缝往下掉,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条线。 门关上以后,那条白线横在那儿,没人去踩,也没人去扫。后头有人脚底下拐了半尺,绕开那条线走。 第351章 先行 第351章先行(第1/2页) 2029年12月30日。 灾难发生后第926天。 拂晓前那阵最冷。码头上没风,也没声。 桐岭码头的铁架上挂着一盏灯,霜雾围着,光散成一片。 小艇从雾里推出来,船身贴上胶轮,水面朝两侧推开。跟船的兵把跳板搭下来。 先下船的那人穿灰绿大衣。 他踩上坡沿水泥板,顺手把衣领朝里整了整。两名护卫背着枪跟下来。开船的留在跳板上没走。 于墨澜从附近走过来迎。梁章在他身后,先一步占住外圈。 来的人在跳板尽头立定,抽出证件。 “陆知平。“他说,“钱中校派我先过来。“ 于墨澜接过证件,翻到章那一面,交还给他。 “我是于墨澜。一路还顺吧?“ “过得去。“陆知平收回手,“中校明早七点一刻靠岸。“ “先歇口气。之前来过桐岭?“ “没事,不累。“陆知平说,“没来过,场子我先走一遍。“ 他站在坡沿上没动,顺着路朝里面望。南边的平房、北边的烟囱、码头到料棚的道,料棚到办公楼的道。再远一点能看到那道铁皮墙。 “有个话带给您。“他朝于墨澜侧一点头,“明天先看人和疫情控制情况。生产线后天看。“ “上面意思?“ “嗯。“陆知平没加解释。 “行。方指挥在忙,一会到办公室找他。我先带你走。“ 几人沿路往里,伙房那截墙先露出来。 昨夜冷,白天温度还没起来,冻霜在柱子底下、门角下头、地上的老裂纹旁边都泛出一层白。 伙房门口外头支着一只小锅。守锅的助手左手拿勺,右手扶碗。墙根那几个人蹲着吃饭,都是老弱妇孺。 韩荣从一旁过来。 一截手腕冻红了,手里捏着两页横线纸。他把其中一页递给于墨澜,自己留一页。 “于专员。“ “今儿韩大夫辛苦。“于墨澜把下巴朝陆知平那边一扬,“这是陆同志,钱中校明天来,他先过来踩场。“ 韩荣没停脚,只冲陆知平点了点头: “你好。“ “韩大夫。“陆知平抬手示意了一下。他又说,“明天中校如果到墙里,您陪着一趟方便吗?“ “可以陪,但不建议进。“韩荣说,“虽然……最近零新增,但进封控区还是有风险的。进去一回出来一回,快也要半个钟头。“ “八点半开始?“ “行。“ 陆知平对于墨澜道:“八点半去看封控区。“ “行。“于墨澜说。 陆知平朝墙根那片望了一下。再远一点是北坡,天色底下泛一层干白。 “那片——“ “那片是北坡。“韩荣答,“掩埋的地。有石灰消毒,隔绝水源。这几天都补过。“ “说实话,死人不少。“于墨澜说,“为了隔断尸体下渗,韩大夫交待了不少,都照做了。现在桐岭不喝这附近的水。“ 陆知平没再问什么。 于墨澜不再多说,抬手示意跟上,一行人往厂院更里走。梁章压后半步,护卫随后。 厂院已经开了工。扛袋的工人往两侧让,门口的兵等他们过去以后才合拢。陆知平不看袋,看人。 化肥厂二线门口,冯嘉站在阀台前,手里那块法兰垫片没放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1章先行(第2/2页) “昨晚怎么样?“于墨澜先开口。 “报告,二线还在维修。“冯嘉答,“今早先拆下来摆着。一产线正常。“ 陆知平站在门槛外,脚没落进去,朝里扫过平码板、木箱、那几块木板,随即转过身。 “到时候中校从北门那一道过。“他对冯嘉说,“您就正常工作,产线别卡壳。“ “明白。“冯嘉说。 陆知平点了一下头,转身。冯嘉把法兰垫片挪到膝前那只木箱盖上。 方敬在这会儿从仓门里出来,靴底带着一层新灰,大衣下摆压着枪套。他走到门外那一截薄灰上,立定。 陆知平在他跟前停住,立正,敬礼。 方敬还礼。 “方指挥。“ “嗯。“ “明早七点一刻船靠岸。先看人。“陆知平报完,“还劳您带一下。“ “行。“方敬腰侧的枪套口偏在大衣外侧,他没去正。他的脸朝着陆知平,没往别处侧。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在哪?” 方敬把眼收回来:“可能认错了。” 陆知平瞄了一眼方敬的枪,没有直视:“可能我长得大众脸。” 上到办公楼檐下,于墨澜把陆知平拦在外屋门口。 “屋里腾了一半给你。办公桌在靠门那头。“ “麻烦您一件事。“陆知平进屋之前停下,“今晚把疫情情况、人口情况和生产情况的文件备好,明早钱中校进屋我就要用。“ “行,一会我让人给你送来。“ “外圈收住。码头这道早上别放人。“ “放心。“ 陆知平说完才进屋。于墨澜退出来,回场院里。 前排袋还平码着,地磅没人再动。秤头那点红漆让昨夜风刮掉了一小块,底下一截铜皮露了出来。 冯嘉这时从出货区那头回来,于墨澜朝他喊了一声。 “老冯。“ 冯嘉回头。 “厂里的产量统计,今晚按序号摞好。明早陆同志要用。“ “晓得。我进屋理。“他回答。 于墨澜点头,转身往伙房墙根那头走。 墙根底下那圈没散,几个已经贴着墙坐下来,碗里那点东西早吃光了。韩荣在墙根蹲下,两指搭在一个女人手腕上,数了十几秒脉跳,松开手。又翻起她一只眼皮。 “这个别再让她顶了。“韩荣看见于墨澜过来,“手凉,眼底压着。撑不到天黑。“ “送回南边去。“于墨澜说。 韩荣没出声,起身朝后棚去了。 梁章从过道拐角转过来。于墨澜对他说:“明早得靠你帮忙维持秩序。” “好。” 于墨澜折回办公楼檐下。方敬还站在门口。 “怎么排?“方敬问。 “明天先看人,后天看产线。“于墨澜说。 方敬呵了一声,掏出绿壳熊猫烟,递给于墨澜一根。 “明天怎么说?“ 于墨澜帮他把烟点上,朝屋里瞟了一眼。 “你是上校,那个姓钱的才是中校,你应该能压住吧。他到了你不用先解释。他带了命令来,想看什么就看。解释的事情我来。“ 方敬吐了口烟:“行。” 于墨澜把声低了点:“那人你真见过?” “别瞎问。” 方敬把烟一扔,走了。 第352章 钱昭 第352章钱昭(第1/2页) 2029年12月31日。 灾难发生后第927天。 办公桌上摆了一桌吃的。 两包压缩饼干,军用油皮纸,像砖那样硬,没全开。一包只撕开一角,另一包压在最底下。一听军用午餐肉,铁皮扁罐,听盖拉环拔起一半,油汪在盖缝里。 桌角一只行军水壶拧着壶嘴,谁也没先去碰。 船比说好的时间晚了一截。 于墨澜看着小艇贴上外档。陆知平这会儿站在坡沿边等。跳板搭稳,跟船的兵先扶住板头。舱里先出来一截灰绿大衣,接着人才踩上坡沿。 于墨澜迎上去。 “钱中校。我是于墨澜。“ “钱昭。你好,材料我看过。” 后头跟着下来一男一女和两个护卫。护卫前后收着这一段,等人都过完了,才从跳板两边错开。 方敬站在办公楼门边。 钱昭走到近前,先冲方敬抬手。 “方指挥。“ 方敬还了礼。 “先进来垫一口,吃完再看。“ 进屋以后,方敬把靠窗那把椅子让给钱昭,自己坐右手边。于墨澜坐对面。钱昭开始介绍他带来的两个人: “赵国栋,联络处的特派员。那位是段文蕙,粮务署派来的复核员。” 几人互相打了招呼,段文蕙没往这桌挤,转去走廊那张小桌,把皮套本摊开。陆知平跟梁章守在门口,顺手把外圈也收了一下。 钱昭先把压在最底下那包饼干抠出来。 他掰了一小角搁在嘴里。嚼得慢。 “这阵桐岭,大的几个数,你们报。“ 方敬伸手把桌沿那张油皮纸角朝里推半寸,手又收回。他没先开口。 于墨澜接上。 “在册一千四。“ 钱昭嚼完那一小口,剩下那一角还捏在指间。 “疫情呢?“ “控住了,墙外几天没新增。“于墨澜说,“封控区那头不动。“ 钱昭嗯了一声。 赵国栋这时把纸夹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没往桌面上摆,只压在自己这一侧。 走廊小桌那头,段文蕙翻过一页。 “粮务这一块,我下午过票和销册。“她朝这头说了一句。 段文蕙低头再写。 屋里炉子那头渗过一股风。陈参谋从走廊那边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半装的煤篮,要往炉边走。陆知平让开门口那道缝。 让位置的时候,他朝钱昭走过去,就着钱昭耳朵边上讲了句话。 钱昭指间那一角饼没再往嘴边送。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饼搁回油皮纸。油皮纸合回去。他没再碰罐头。 陈参谋把煤添好,退出去。 “先看。到下午再对这几页。“钱昭说,“走到哪算哪。“ 赵国栋应一声,把纸夹合上。 “行。“方敬说,“走。“ 钱昭这才起身。 赵国栋把纸夹收到胳膊底下。段文蕙扣上皮套本,从走廊那头起身。陆知平朝檐下摆了一下手,外头那拨护卫跟着挪位。 于墨澜陪钱昭走到外屋门口,先退半步,让钱昭那一拨先过。 段文蕙从他身后错过来,于墨澜伸手替她扶了一下门帘。 “段复核。“ 段文蕙停住。 “回粮务署碰着林芷溪,“于墨澜说,“替我捎一句——我这儿挺好。“ 段文蕙滞了一下:“家属?”随后点了一下头。 “谢了。“于墨澜说。 她没停,步子和刚才一样,过了门框往外走。 从办公楼到北墙根那一截,队先走到路口。 护卫前后两对收着这一段,钱昭走在中间。方敬落在钱昭右后,陆知平远远押在队尾。赵国栋跟陈参谋并着走。段文蕙本子扣在掌下。 于墨澜跟在方敬那一侧,隔半步。梁章没进队里,从伙房那一截墙角外头盯着。 到了北墙根,锅贴墙摆着。锅底下火不旺。锅边只剩一个灶台的位置能站人,其余靠墙蹲着。排头是老人和孩子,后头才是能自己端住碗、还能再回去干活的那一拨。谁身子朝前挤一下,梁章就朝那头瞪眼。 段文蕙这回直接往锅边小桌那头去。一个助手把名册摊在一块旧木板上。段文蕙翻了两页,把票样从夹层里抽出来过了一面。 钱昭在外圈停下。 韩荣从另一侧过来。“墙外是身体虚弱的,厂里的发过了,在开工。“ 于墨澜介绍了韩荣,钱昭嗯了一声。 排头那一个女人这时伸手接碗。糊刚进碗心,她手一松,半勺顺着碗口涂到腕子上。韩荣过去把她往外带。 钱昭把这一幕看过,朝段文蕙那头点了一下。 段文蕙低头在本上勾一道,没抬眼。 钱昭不再朝锅那边看。 “去封控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2章钱昭(第2/2页) 街口比昨天还空。铁皮墙那一块补焊过的地方颜色一截深一截浅。井上厚木盖压着,钢丝绳和挂锁没动过。 沟里填下去的灰土压实了,鞋底踩上去不沾泥。守墙的兵站在巷口,脚边两只消毒桶,桶面上那一圈白壳干到掉了一片。 街口没人。一个都不在。 韩荣先走到门那头。 “要开门,就是这道。“ 钱昭走近了半步。 “墙里头,还有能喘气的?“ “前几天我们筛查过,能自己站出来的,前几天都出来了。“韩荣说,“三天前我进去过一次。志贺没再扩。“ “还能不能再进一次?“ 墙里没声,连铁皮的回颤都听不着。风把补焊那块边上的灰带下来一点。 于墨澜看着钱昭朝挂锁那块走,走到挂锁跟前,钱昭抬手。 手往锁那边伸,还没碰到铁皮。 方敬这时从后头跟到门边。他没站到钱昭手那一侧,而是落在另一侧。那一落脚很轻。 钱昭抬到一半的手停了。 过了一会儿,钱昭把手收回来。 “这门今天不用开了。“他说,“一开,里外都得重做。“ 方敬朝旁边让了让,替他空出退后那一步的地方。 韩荣开了口:“那我一会在外头把这几天的疫情控制情况给中校过一遍。“ 钱昭嗯了一声。 从街口拐过去就是北坡。 那条上坡的土路让担架和板车压出两道槽,槽里全是白灰。新补的那层还浮在上头,下头旧的那一层已经吃住了土,坑没完全填平,凹了一块,守坡的兵裤腿边都蹭着灰。 韩荣没把人往里领,只抬手指。 “井封了,沟填了,坡里挖坑埋人。经过几道消毒,并且和水源进行了隔离。“ 一个守兵正在换班。他朝前挪一步,脚底被槽边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枪管朝外偏出去。 方敬从右侧伸手,把那支枪的枪管按下去,人也一并拉稳。 “枪口朝下。“ 那兵缩肩退了一步,没再抬头。 钱昭离那一幕隔了半个身位。他没动,没看埋尸坑。他那只手垂在大衣侧缝外头。 方敬松手,把自己那只手收回去。 于墨澜这时候看见钱昭的视线从那支枪上挪开。停在方敬那只手上一息,再挪开。 挪开以后,他的视线没再转。 赵国栋这时已经到坡底。他把锅边那一页和街口这一头记在同一张上,翻过去。陈参谋挨着他看。段文蕙没接那页,朝厂院方向侧了一下头。 钱昭转身,没做评价。 “回去吧,我们把今天看的整理一下。” 到了院口,钱昭脚下一转,直接往办公楼里一扎。 于墨澜在路口停下。 段文蕙从他身后错过去。她没朝他这头偏头。赵国栋跟在钱昭后头进了办公楼。 方敬和于墨澜互相望了一眼,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韩荣被赵国栋叫进去了。窗外的光慢慢退过去,化肥厂那头先亮起灯。钱昭和他带的人歇在办公楼东头,那几扇门一关就没再开。 于墨澜巡了一圈,往料棚和化肥厂之间那条侧道上走。走到过道那堵墙底下,梁章从暗里站出来。 “老于。“ 于墨澜朝他那头点了一下头。 梁章往旁边瞟了一眼,离于墨澜又近了半步。 “白天那个老赵。“梁章说,“我想起来了,他来过嘉余。头一回装成散客来换东西那个,在营里蹲了不到一天就让我们捅出来了。“ “怪不得,我也觉得眼熟,好像瘦了。”于墨澜也想起来了。 “他走了之后钢铁城才正式做的评估。“ 于墨澜朝梁章那一边转。 “他今天打听什么了没有?“ “话不多。“梁章说,“看人,看站位。倒是那个姓钱的,我感觉不太对劲。“ “这人一看就是个文职,方敬比他军衔高。” 于墨澜和梁章从那条过道底下往化肥厂那头走。 二线门没合严。里头那一截灯亮着。冯嘉弓在阀台边,手底下几只料袋摆在门口那块板上,袋口还没扎紧。封绳和铅封搁在另一只空板上。 冯嘉直起腰,没等于墨澜说话: “今晚就理好。你放心。“ 于墨澜点点头:“明早七点半之前,里头要有几个工位在动。今晚的几袋货要走完,别在地上摆着,晚点我叫人来搬。出货那边别让人靠近。“ “晓得。“ “地面收拾好。“于墨澜说,“全是灰像什么样子。“ 冯嘉嗯了一声。 于墨澜没进去。他给了冯嘉一根烟,退到门外那一截石阶上。 院子那头建材厂那根粗烟囱今晚没出烟。化肥厂这根细烟囱今晚没停。 第353章 抽检 第353章抽检(第1/2页) 2030年1月1日。元旦。 灾难发生后第928天。 桐岭这头没人先开口。 钱昭从办公楼檐下转出来,大衣还是昨天那一件,他把最上那颗扣子扣了——昨天这颗没扣过。四个护卫跟着,两前两后。陆知平押在最外一道。 于墨澜迎上去,把今早要走的路顺报了一遍。北边仓库、建材厂、化肥厂二线、出货区。钱昭没问还落下什么。 方敬在办公楼门边等着,跟上,落在钱昭右后。他脚底那一步没出声。 北边仓库先过。 那一片黑地还没收净。钢架烧弯了,坠在半空里的那截铁梁下头是黑灰和冻住的泥。靠北边那一排地上还有几团发白的东西,有的是烧塌的编织布,有的是没清尽的灰皮。死人都清干净了,或者烧没了。 钱昭没进场。他站在地边,先看钢架,又看地上那几条烧透后塌下去的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十月那回——“ “四百四十三个。“于墨澜答。 “老赵。“钱昭没转头。 赵国栋把夹子翻到那一栏。 “意外事故。记数字。“ 钱昭朝那截弯梁底下走过去,没走到头。那里原先是门,门框烧塌以后,地上只剩一圈发黑的压痕。他立着,把那圈压痕从头到尾量完,才回头。 “这四百四十三的人头,并到联防副本。“他对段文蕙说,“不另起栏。“ 段文蕙在小本新一页上写了一行。 “汇到四季度死亡总数里。“钱昭再补一句,“不另报。“ 段文蕙勾了一下。 钱昭肩线往方敬那头错开一丝,又勒回去,一个字也没撂。 于墨澜站在那圈压痕外头。脚下那一片焦渣被风往里抹进去。 钱昭转回路上。 北仓那一片,前后五分钟就看完了。 建材厂的门朝南。窑温从门缝里推出来。烧石灰的白气让门外的风掀起来,又贴回门上。 守门的兵把联单递给赵国栋。 “昨日一百三十六袋。“赵国栋念,“今早到这会儿八十七。化肥厂底仓刚收过一轮。“ 钱昭的眼朝门外那摞木板扫过去。三十公分见方,板心让装石灰的袋子压出两道痕迹。 赵国栋翻夹子。 “记产量。你并人头那一本,等会儿拿给我过一眼。“钱昭说。 “行。“ 钱昭从窑门转开。 出建材厂那道门,下坡那一截路通到化肥厂。二线门就在返程这一段。 冯嘉站在门口。阀台前那一排阀门今早打开过,门缝底下渗出来的水迹刚抹过,留着两道湿边。门槛里头靠墙那块平码板上垫高的旧木箱只撤了两只,还剩两只没动。 钱昭站到门外。 他先看阀门,再看地上那两道湿边,最后停在冯嘉脸上。 于墨澜侧半步:“化肥二线工长冯嘉。产线上他管理,情况他清楚。“ 钱昭没转头:“讲一下生产情况。“ “昨夜起到天亮,生产正常。“冯嘉答,“阀组那头掉得勤。这会儿拆下一节检修。“ 钱昭把脚边那块法兰垫片捡起来,掌里翻一面,还回冯嘉手里。人没跨过门槛。 “出货区。“他说。 出了二线,就是出货区。 前排袋平码着,袋绳束得紧,袋腰鼓得足。最外那层是真料印的“碳酸氢铵”字样,字头朝外。赵国栋走到地磅边,把泊位页和地磅页一并递出来。 钱昭没接。 他沿着袋垛走。先走外排那三十多只的面,再走夹缝里那一列,最后回到地磅边。一路看缝边、平码板、地上没扫净的灰星、地磅边报数的人、仓门口换手的兵。 方敬跟在他身后。钱昭往哪头折,他就往哪边跟。 钱昭在第三垛的缝边停了一会儿。那缝里夹着半指厚的灰屑,他没去管。折回地磅那一头,不再看缝。 地磅那头一只碳铵袋正被两个兵往秤台上送。钩码挂在第五格,没动过。 梁章留在更外头,那位置正对料棚和车道。他不参与问答,只管把靠得太近的工人拨开。 钱昭朝赵国栋侧了半分。 “上一船我记得是说第一批,剩下的都在这里?“ “对。下一船会多发一些,最近船期也少,石灰和化肥混装运渝都,来船送粮,回程运货,争取不空跑。“于墨澜说。 钱昭不再问。 他在白线外停住,背对四名护卫,喉里咳了一声,极短。四名护卫里靠最里头那个先懂了,脚下先动。 他跨过外排平码那一列,探到内侧第二列去,手伸进夹缝。 那一袋从里侧提起来的时候,重心一下倒向一侧——他落袋那一下没出力,袋底先着了地。 “这只轻。“他说。 三个字很轻。一落地,白线内外一起收紧了。 门口守袋的兵朝里让开。 白线外还在扛袋子的人都停在原地。赵国栋手里带着联单,脚立在原处没动。段文蕙从廊下挪过两步,停在陈参谋旁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3章抽检(第2/2页) 小本翻到新一页。 钱昭退了半步。他看着那袋有问题的化肥,没指谁的名。 于墨澜先动了。 他从钱昭右后绕过去,没先提那只袋。他伸手沿袋腰从右向左摸了一圈,摸到那一段让他停住。拇指扣进袋底一处凹痕里。 “这袋底没压实。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下巴朝冯嘉那头一撇。 冯嘉到了白线边,手里带着记袋的笔,手有点抖。 “开袋检查。”于墨澜说。 冯嘉拿了把刀,刀口从那道新绳下方划开。 外层一层是紧的,白粉贴着编织布,抠下去成团,指缝里带一点湿。 再往里一掏,手一下陷空。中间是松的,粉粒结不住,像回潮后又干过一遍的细屑,一捏就散。手往下再探,指节很快顶到袋底,底那一层压得硬,边上却鼓着空。 冯嘉把袋口一掀,粉往一侧滑过去,袋身跟着偏,重心倒在右边。 于墨澜看了一眼,说: “底没压实,里头虚。” 方敬开口了:“谁送来的?把他送来的几袋都挑出来。” 冯嘉连忙拿来记录本,从后排第二列开始翻袋子,翻到第四只停下了。袋上的记号是今早做的。冯嘉手里的笔在那几只袋腰上各划过一道,三只袋一只一只拖到白线外那块空地上,平码摆开。几袋都是虚的。 “袁桂生。”他说。 袁桂生被守门的兵架了过来。 方敬视线顺着袋脊往下滑,在袋底那截新绳上刹住。 “这种活也敢糊弄。“ “我……我就是搬过来到门口,递进去的——“话撞在一起,他脚下朝前蹬了下,“我只是扛货。我没——“ 方敬朝他脚下那一小块水泥看过去,目光又错开。 袁桂生又往前挣一下。 “不是我装的——里头的东西我没动过!“ 他的话卡在这儿。 他抬起脸,朝于墨澜这一边望过来。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偏开目光,脚尖在原地碾了碾,再没挪。 袁桂生的嘴又张开,字没出来。只剩半个“于“字的唇形卡在那一刻——他自己把那半个字咽了回去。 方敬把视线从地上收回来,压到袁桂生脸上,只一瞬。 “把人带走。“ 他脚下没再挣,也没辩解。他的身子顺着兵的手往白线外走,走了七步横穿车道,又走了四步拐进那条侧巷。 过了巷口,人就看不见了。 四秒。 从侧巷那头压过来一声枪响。 闷、短。撞在化肥厂的铁皮墙上。 风道里那一截烧煤的响动过了半息才跟上来。外头最近那两根烟囱没停。 没有第二声。 扛袋的那一列工人,最里头那个手里的袋绳滑了。袋倒在平码板上,封口那头斜着朝下,里头的碳铵沙沙往外漏了一撮。 他没去扶。旁边那个该上前接的也没上前,袋角就斜在那儿。 靠门口最外那个半蹲着,手里还托着一截袋绳,腰没直起来。记数的兵手里那支铅笔在联单上划过去,记漏了一格。他把笔提起来,没补。 赵国栋朝那一侧半步,手伸过去按了一下联单那一页。 没有一个人朝侧巷那一边望。 钱昭也没回头。 于墨澜看见他大衣侧缝那一道线跟着肩停了一停,手插进兜。他鞋尖朝墙根那一侧极轻地蹭过一粒碎灰,没出声。 方敬提了提地上的化肥袋子,把袋腰上那道凹痕又过了一下。 “于专员。“ 赵国栋这时候抬笔。他翻到联单最后那一栏——那一栏是当日死伤。笔尖悬着,人朝钱昭那一侧望了半分。 钱昭没抬手让记,也没摆手让省。 赵国栋等了一息,把笔收回去。那一栏没落字。 于墨澜开口,让白线内外扛袋的、过磅的、记数的都听见。 “这几袋重新装。冯嘉管理不善,罚一天口粮。”他补充道,“和挑出来那几只同一批次的,上面做记号,日产量那栏里挂一笔,需要复检。“ 死伤那栏空着。 “底料那边,“于墨澜朝冯嘉,“从建材厂那头再调一车。今早排序往后压半个钟头。“ “明白。“冯嘉说。 “扛袋的工人——“于墨澜又补一句,“按原序号往下走。“ 记数的兵没抬头。笔下那一栏没改,袁桂生那个序号还在那页上没去划。 “继续生产。”于墨澜说完便退到后面。 料棚门口那一截水泥上,袁桂生送袋时踩过的那几个鞋印还在。扛袋队已经让冯嘉重新排过。袁桂生那个位置顶上来一个瘦高个。 新顶上来那一个扛第一只袋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他把脚往回收了收,接着往前走。脚印压在袁桂生那几个脚印上,盖了一层。 第354章 带走 第354章带走(第1/2页) 2030年1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929天。 办公楼窗里的灯熬了一夜。四叠纸影贴在玻璃上,一层叠一层。钱昭、赵国栋、段文蕙和陆知平死人在里面收尾,今天走。 于墨澜站在走廊里。封口落章这种事不经他的手,他只看着楼梯口。方敬从坡下码头走上来,两人在阶前错开半步立着。 韩荣推门出来,侧着身子避开门槛。 “后棚夜里死了一个。”韩荣看着于墨澜,“昨天发烧的。我加进去了。” 他等了一下,没见人接话,又补充道:“名单改完了。” 门扇合拢前,漏出几个硬邦邦的词:放在那、我自己来。接着是章子砸在纸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窗上的霜花跟着颤。 门轴再响,方敬这时才开口,朝门里喊了一句:“船来了。”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隔了几秒赵国栋的声音传出来,很干:“马上好。” 方敬没再说下去。窗底下多了一块新墨影。再听不见扯纸声。 于墨澜转身拐上昨天钱昭巡过的那条侧道,往出货区去。 二线门口一副担架抬出来。扛袋的没停,报数嘴里数字没打折。记数的兵铅笔在格子里用力一划。没人问担架上是谁。 于墨澜从白线外那一圈绕到料棚边,场院里的风顶在肩上。出货区还走。空出来那一格,反倒收得更快。 他顺料棚外那条道朝南折,脚下泥壳让霜顶得发脆。江口的风先扑到脸上,薄雾里一号泊才显出一条船影,轮廓让雾吃去半截。缆绳贴着水面拖出一道细波。 坡沿上他收住脚,往阴影里退了半步,等人。 钱昭从办公楼那头过来,一行人往江口下坡。四个护卫两前两后把他夹在中间,段文蕙本子扣在胁下,落在稍后。陆知平押在最外一道,胳膊底下夹着公文袋。赵国栋靠钱昭一侧走着。方敬从后头跟上来送。 队经过坡沿时,赵国栋往于墨澜这边挪了半步,话挤出来:“老于,联单进了袋,桐岭这边的账就不能再动了。我们写的数字不难看,但到了渝都上面认不认,我们说了不算。“ 于墨澜回了一句:“辛苦。在嘉余也多亏你了。” 赵国栋嘴唇动了一下,又咬住。“嗨。联络处外勤的就是到处跑。岸上你那几个离舱口远一步。钱昭嫌吵。“ 他抬眼往坡沿扫了一下,没再多看,抬脚追上队尾。 钱昭在跳板前头收住。方敬没再往跳板那头递。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软皮烟,抽出一根,烟纸上的蓝条在雾里跳了一下,又递第二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4章带走(第2/2页) “中校。“方敬说,“抽一支。“ 钱昭手垂着,过了两秒才抬。方敬朝前逼了半尺,肩线顶过去,钱昭指肚擦过烟纸,烟在指间滑了半格,才扣住。 方敬把自己那支先点上,火机凑过去,两人肩几乎粘住。 “场子干净,纸才过得去。“ 说完,火机往钱昭手心里一塞。 钱昭拇指擦轮。第一下,轮齿在冻住的指肚上打滑,溅出一堆火星子。第二下方敬伸手给他挡了下风。钱昭再打,火才稳住。 钱昭吸第一口就呛了,肩膀一耸,咳起来。方敬还立在那半尺里。方敬退后半步,呵呵笑了一声,他又退半步,把自己那根烟狠吸了两口,摁进泥里,踩到底。 于墨澜立在十步外没挪窝。钱昭不会抽烟。他指尖往大衣口袋沿抠了一下。 钱昭脚下加了力,肩朝一侧拧,把方敬留在肩上的那点重量扭开。方敬人停在原处。 陆知平把公文袋递进舱口,赵国栋接住,往里一送。舱门窄,后头怎么摆他看不见。段文蕙在门边一闪,小本扣在胁下,先坐进阴影里。护卫的枪管在门框底下排成一排。 纸进了舱,岸坡上只剩扛和等的人。于墨澜没上前。 钱昭在船上回了一次头。 缆绳松开。船头一点点把雾推开,码头灯在浪脊上碎成几截。船尾那股烟贴着水皮走,风一顶,散进雾里。 船头转过泊位外那个浮标。 梁章从缆桩后面滑过来,鞋底带出泥水。 “钱昭登板那几步,我楔在一号泊外角。“梁章压着嗓子,“就听见两个词,屠夫,见过。“ 于墨澜看着船尾那股黑烟散进雾里。 “别在这说。“ 两人错开跳板前那一小堆人,往料棚这头走了几步,梁章才接上话头。 “知道。烂我嘴里。那姓赵的跟你说啥了?“梁章问。 “说得看上面怎么定。”于墨澜把目光从烟上撤开。 坡沿上的人散得很快。 方敬先回了出货区那头,这会儿正在仓门边叫两个兵换岗。 仓门开了一次,石灰味和旧化肥渣呛味顶出来,又随着门关回去。守门的兵把枪换到左肩,扛袋的接着往前挪。 于墨澜顺着刚来的道仍回料棚外那一片场院。门线边那道石灰泼的印子让车轮碾薄了一层。化肥袋拖进门,白灰在空中转半圈,簌簌落回泥里。 化肥是真的。地磅边扛袋的人接着扛、接着过秤。 纸已经走了,桐岭的人没有名字。 第355章 黑手 第355章黑手(第1/2页) 2030年1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930天。 昨天钱昭的船走了,今天场院里换了一批脸。 出货区要装一船往渝都送。船一早靠了岸,卸下一些粮食和盐,不多。跳板底下泥水还没干透,扛袋的踩着跳板往上送,底下还有人伸手接一把,一嗓子接一嗓子,谁也顾不上多看谁一眼。 地磅边那块小黑板还立着,上午出的数写得满满当当。化肥袋往秤上送,石灰袋平码。守门的兵照常换岗,枪口朝地,靴底来回碾地上的灰。 于墨澜从办公楼那头下来,沿着主路往一号泊外角走。昨夜冻住的土让车轮反复压开,白灰和煤渣拌在两道深辙里,鞋踩上去不稳。 梁章在码头边上蹲着抽烟。他眼睛扫过装船那一拨人,又扫回跳板。 于墨澜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视线往跳板上看。 “你看谁呢?” “就那个,灰棉袄。”梁章朝跳板那头努了努嘴,“船上下来帮忙的。我瞅他老走神,脚下也总慢半拍,不像常年干这个的。” 于墨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跳板中段,一个汉子正把一袋石灰从肩上卸给底下接手的人。袋子刚离肩,他手就松了,底下的人脚下打滑,骂了半句,他又伸手托了一把。 “哪儿不对劲?我看他干活挺快的。”于墨澜问。 “真干活的,货一离肩,手先找绳子、扶袋子,怕砸脚砸人。”梁章把烟在指间转了个圈,没点,“他倒好,还没卸利索就去接下一袋。” “这人怎么进来的?” “今早跟船下来的。”梁章说。 于墨澜又看了一会儿。 那人脸生,三十来岁,棉袄肩头白一块,扔进人堆里挑不出来。 于墨澜想了想,说:“先别当场揪他。装船这会儿最怕乱,一乱跳板就出事,砸着人比啥都麻烦。你留点心就行。” 梁章哼了一声。 “我去边上看看。” 他没再往灰棉袄那边凑,转身去旁边帮人搭了把手,人落在跳板侧面那一截空地上,离方敬常站的位置还有七八步。 场院里报数声不断。记账的兵低头划格子,于墨澜看了看货物数量,应该能交待一批。 方敬从仓门那头过来,顺着坡道下到码头。他手里空着,大概是来看装船进度,跟带头的交代了两句。 灰棉袄那会儿正在跳板底下换手,绳套还缠在手腕上。方敬刚走到跳板这一头,侧身让过一袋正在上肩的货。灰棉袄的人刚在船上放下一袋货,回头奔着岸上的货堆走。 经过方敬身边时,他肩一矮,绳套底下突然翻出一截刀尖,冲着方敬肋下就捅。 没有铺垫。 码头上人声太杂,刀出来那一瞬,旁边还有人喊“慢点慢点”。 梁章是听见于墨澜喊了半声“方……”才回头的。于墨澜站得高半步,先看见那人腕子往里收。 梁章从跳板侧面撞上去,人还没站稳,肩已经顶进对方肋下,手去封那只持刀的腕子。 灰棉袄腕子一拧,刀锋擦过方敬大衣,刀背带开梁章肋下旧伤,血一下洇出来。 梁章没退,顺着那一下把人往里带,膝盖顶住对方腿弯,硬把重心压塌。 两个人一起往下栽。 方敬已经侧开半步,让出刀路,跟着贴上来,手从上往下压住那人肩颈,把人按进地里。 梁章顺势翻到侧后,整个人压住对方腰背,把下半身锁死。 那只握刀的手还在挣。 方敬手肘往下一卡,把腕子别到反关节位,脚这才踩上去,正压在腕关节上。 劲一下落实。 那人指节一松,刀掉进泥水里。于墨澜从坡道这一头冲下来,扑上去按住另一边肩膀。 那人半张脸埋进土里。梁章肋下那道口子让血泡开,他膝盖还顶在对方腿弯里,没松。 于墨澜这一下挨得近,看清那人右耳后有一块指甲盖大的旧疤,肉色发白,先前站在外圈根本瞅不见。 方敬弯腰把刀捡起来。他没立刻收,只把刀柄在手里扣了一下,刀柄上两道旧勒痕正好贴住他的虎口。他把刀插进大衣外侧。 这时卫兵带着搭档跑过来。 方敬指过去。 “小蔡,把他手绑后头。嘴先别堵。” 小蔡扑过去拧住那人双臂,搭档从袋子上抽了根细铁丝,反手勒住,缠了好几圈,快勒出血来。那人挣得狠,肩骨都顶出来,嘴里还是一句整话都不吐。 方敬蹲下去搜他身。 棉袄里外摸了一遍,口袋空,怀里也空,没夹任何能当凭据的东西。方敬把那人鞋抬起来看了一眼,鞋底是胶刺纹。再往上,他右手虎口到食指那一段起着厚茧,位置跟扛袋磨出来的不一样。 这些都落进于墨澜眼里。 方敬起身。 “押下去。天亮前弄干净。” 小蔡问: “要不要审?” “不用。”方敬说,“别开枪,吓到工人。” 小蔡应了声,和搭档把人架起来往坡下拖。两个人都不多问,也不回头。 跳板上面先是一滞。 绳子在半空晃着,没人敢往上续第二把力。底下接货的几个往后退,想找地方站,又不知道往哪儿让。靠船舷那一排工人脸都扭过来,看了一半又赶紧别回去。 于墨澜摆了一下手,示意工作继续。 带头装货的愣了两秒,吼了一句:“别停!” 人群里挤出两句碎话,贴得很近。 “那不是早上从船上下来的?” “不认识。” 陈参谋从坡上下来,双手往下压了压,没人再出声了。于墨澜没有当场把人群拢起来问,他只是在人缝里扫过去,把几张脸和站位记在心里。 过一阵,跳板重新动起来。麻绳又磨响,报数声接上。 方敬抬手摸肋下。刀尖只蹭开了大衣,里衬裂出一道口,外头还没见血。 梁章这边就重些。他半弯着腰,左手压在肋侧不动,指缝里已经有血往外冒。于墨澜伸手托了他一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5章黑手(第2/2页) “伤哪儿了?” “老地方,口子裂了。”梁章吸了口气,“妈的,还是叫他擦着了。” “还能走吗?” “能走。” 方敬已经往坡上走。 “过来,上楼。” 办公楼二楼东头那间屋里堆着复核留档的备份件。灯亮着,窗关得严,炉子没生火,屋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 方敬进门以后把刀放到桌边,刀刃朝里。 于墨澜先看刀,再看方敬的手。 方敬把手收回去,顺手拢了一把大衣前襟,把肋下那道口掩住。 梁章靠到墙边,手还压着伤处,脸上已经见汗。 于墨澜先开口。 “这人到底是谁?” “今早船上下来搬货的。” 梁章抬起头。 “我他妈要是再近两步就好了,晚半步就捅实了。” 方敬看着他。 “你再近两步,刀扎完我就扎你喉咙。” 于墨澜问:“他身上怎么啥也没有?” “有刀就够了。”方敬说,“不是一般的生手。” 于墨澜看着桌上那把刀。 “这刀你见过?” “见过。”方敬说,“够了。再问下去也问不出啥。” 于墨澜接着问: “现在怎么办?” “昨天下午那包东西还没回条子。赵鹤铭那条调人的令子也没到,我今晚放不了你们。这事也别闹上台面。一闹联防又要来搅局。”方敬说,“写船上有一人外逃了。” 梁章疼得额角发跳。 “就这么埋了?” “不然呢?”方敬说,“抬到赵鹤铭桌上?” 梁章靠回墙上,喘了两口。 方敬朝门外喊: “陈参谋。” 门外立刻有人应。 “在。” “叫韩荣上来,外科要用的都带上。” “好。” 脚步很快散开。 “今晚你们就住这楼里。”方敬说,“宿舍那边空,眼睛也多。明早你们照常露面,别往外跑。等赵国栋把销人的那张纸拿来,你们就走。” “你呢?” “我得留下。我不能回渝都。”方敬说,“桐岭这摊也得有人顶着。” 梁章把外套扯开一点,看了一眼掌心,血已经沾了一片。 韩荣来得快,进门先看梁章。 “衣服脱了。” 梁章照做。 固定带一解,里头那圈纱布已经透了。韩荣拿剪子剪开,旧线口让新血一冲,边缘又翻开了。 “啥时候裂的?”韩荣问。 “刚才码头上扑人弄的。” 韩荣抬头扫了他一眼。 “你可真会挑时候。” 梁章咬着后槽牙。 “少废话,缝。” 韩荣把器械盘拖过来。 “不上麻药。要骂这会儿骂,等下针了,嘴留着喘气。” 梁章把手撑到身后。 “快点。” 韩荣开始穿针。 他手下没半点拖泥带水。线一过皮,梁章后背一紧,额头立刻见汗,嘴里却只吐了半口气。 “今天上午又折腾啥了?”韩荣问。 “码头上摁了个想捅方指挥的。” “摁住了?” “废话。” 韩荣低着头,第二针已经进去。 “摁住了还把自己送回来让我补。” “那你算给我送活儿了。” 韩荣没理他,缝完第三针才偏了偏头。 方敬大衣肋下那道口还没来得及处理,桌上那把刀横着摆,谁都没去碰。 韩荣什么都没再问。 他收完最后一针,换上新纱布,压好固定带。 “今晚别再扑人。”他说,“真裂大了没药给你糟蹋。别再用力。” 梁章把衣服往身上套。 “知道了。” 韩荣站起身,又看向方敬,拿了一卷纱布和胶带。 “你那道口子不重,自己贴上,明早我再来一趟。” “行。”方敬说。 韩荣收起药箱出门。 于墨澜从办公楼出来,没去凑出货线,径直下到船边。梁章肋下包扎过了,披着外套跟在后头,步子放稳,不想让人看出是伤员。 船老大站在舷边,手里半截烟掐灭了,搓着指肚迎上来。 “于专员。”他先开口,“上午那一下……我们船上的人也吓着了。” 于墨澜没绕弯子。 “动刀那个,今早是不是从你们船上下来的?他住哪一舱,跟谁搭过话,谁让他上跳板伸手?昨晚人在哪儿过的?” 船老大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换成一口气说完。 “是今早跟着卸货下来的。”他说,“昨晚渝都加的人,说是扛货的,大副点头让他帮忙。名字……船上叫小胡,是不是真姓胡我不敢打包票。早上吃饭他还端着碗要咸菜。” “大副人呢?” “在机舱那头。”船老大朝船尾偏了偏下巴,“你要问更细的,得把他叫上来。我这头只管靠泊装卸,别的我不往怀里揽。” 于墨澜点头。 “先把大副叫上来。我问完就走,不耽误你们装船。” 大副上来时鞋帮还沾着油渍,话不多,口径跟船老大对得上:港口加的临时工,只干两天,工钱按趟算,没登记进正式名册。于墨澜让记账兵抽了半页横线纸过来,让大副把加人的地点、时间、谁点的头,一句一句写清楚。陈参谋在边上看着,写完把纸接过去,夹进板夹。 问完,于墨澜回到二楼东头那间屋,梁章已经在椅子里歪着,方敬站在窗边。屋里重新静下来。 方敬说:“明天天亮这事就过去。” 他说完走到窗前,手落在大衣外侧。隔着布,正压着那把刀。 于墨澜看着那只手,没再往下问。 第356章 生死 2030年1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931天。 于墨澜从办公楼下来时,洗消棚外那条队已经排过了半个场院。 夜里化开的薄雪叫人脚反复踩进泥里,鞋底一拔一黏。北坡的味道来之前,石灰末子在人鼻子里提前刷了一层。 他站在廊下,先看见最前头那个女人,孟昭远媳妇和闺女正在排队。再往后,一个窑口小工拿另一只手捂着手腕,白浆已经漫过袖口。更后头,两个人抬着门板,门板上那人胸口一鼓一瘪,嘴边糊着灰浆。队里没人往前抢,眼睛却都盯着里头。 韩荣正好出来,手背还挂着水珠。他没先看门板,也没先看那个手烂的,手背在孟昭远闺女前额上一贴。 “这个先来。” 他又指了一下人。 “手烂那个,去桶边泡着。门板那边,靠墙。别堵我门。” 抬门板的男人急得往前送了半步。 “韩医生,他刚才还认人,现在喘不上气。” 韩荣已经蹲下去,把门板上那人的衣襟扯开一点,掌心贴在胸口,等了等,起身。 “挪墙根。” “你就再看看,再碰一下也成。” “碰过了。” 男人还想往前,后头有人冒出来一句:“方指挥下来了。” 这句话一落,刚才还往前拱的那几个人先朝墙皮贴。孟昭远媳妇反倒把孩子往韩荣这边送得更近。 韩荣带着孩子进门,帘子甩回来。 于墨澜掀帘进去。棚里酒精味混着热水烫过旧布的湿气,长桌一边摆着器械盘,另一边横着两块床板。窗下一个助手正拧纱布,热水顺着指缝往盆里掉。陈参谋守着横线纸,冻得鼻尖发红。 韩荣把孩子放到里头那块板上,摸脉搏,又托起她下巴看舌根。 “昨晚吐了几回?” 孟昭远媳妇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添一根。 “半夜两回,天亮一回。烧一直没退。” 韩荣把她带来的碗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这口先别喂。去伙房要点热水,快点。” 孟昭远媳妇还往外瞟。 “韩医生,她男人还在白布那边蹲着。要不先给他看?” “我知道。”韩荣把碗搁回去,“先把活的抓住。” 他说完朝门口喊: “手烂那个进来。躺门板那个,往后等。” 门外的人照着动。于墨澜站在门边,看见抬门板的两个人一点点往后挪,没人敢吵。这个棚子里,谁先进去,谁还要在外头吹多久的风,全看韩荣一句话,全桐岭只有他能救命。 主街那头传来军靴踩碎泥壳的动静,门口的人都往外让。 方敬从门前过去,军大衣下摆蹭过墙上的石灰印,脚下一点没停,只朝棚里扔了半句: “门口清出来。” 韩荣连眼皮都没掀。 于墨澜站在门口,看着门口那几个人等方敬的脚步声没了,才又一点点磨回来。 梁章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他一进门就把外套扔到凳上,撩起里衣。左肋那圈纱布被汗和药水浸得发硬,外头布带也松了。韩荣拿起药瓶对着窗纸透下来的白光照了照,里头只剩薄薄一层。 “再掀高点。” 韩荣拆开外层,指腹沿线口两边压过去。梁章肩往里缩了一下,还是把胳膊抬高。 “到这儿就成,再往上口子得翻开。” 梁章把胳膊落下去。 “能走就够了。” “告诉你别乱动了,我先给你临时扎上,今天晚上再崩开我就不管了。药不够用,还有别人要看。” “方敬那边缺人。” “缺个屁,他那是看你好用。叫他自己扛。” 梁章把嘴抿住,没再往下接。韩荣把结收死,掌根在上头抹了一把。 “今儿走平地。别扛东西,别扑人了。现在太忙,晚上我再给你换。” 梁章把里衣放下来。 “你倒替我排得明白。” “我护的是药,不是你。” 于墨澜靠在门边等梁章,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棚。风从办公楼后头抡过来,刮在耳根上。 梁章把外套披回肩上。 “这狗东西还是这副样。” “还不是得让他帮你弄。” “他手稳。”梁章说,“嘴也是真欠。” 于墨澜往诊棚那边看。队伍还在一点点往前蹭,没人敢挤,也没人肯走。一个老太太蹲久了,扶着门柱才把腿直起来。 梁章顺着他目光也看过去,手扣在新换的布上,没敢压实。 “这帮人见了韩荣还敢往前蹭两步,见了方敬气都得先憋回去。我在大坝的时候没他这待遇。” 于墨澜说:“你喜欢这样么。” 梁章偏了下脸,抬脚往坡道那头去了。 中午过后,伙房开锅,热气贴着地往外爬。李会计站在门口发票,领了饭的人端着碗不走,先朝诊棚探一眼。孟昭远蹲在白布外,饭盒扣着,里头那口糊糊早凉了。 于墨澜从办公楼里出来,刚走到廊下,就看见一个助手端着灰水盆出来。孟昭远两只脚一撑,从地上站起来。 “韩医生咋说?” “先把烧压下去。” “谢谢,谢谢。”孟昭远又蹲回去。 这时,装袋那边一个小组长挤到门帘前,票还夹在手里。 “韩医生,先瞅我们这边这个。再拖一阵,坡口那车就趴死了。” 韩荣正在拆布,头也不抬。 “滚出去。” 那人没动。 “他是那边正干活的。” 韩荣把拆下来的脏布丢进盆里,污水溅上桌脚。 “你再杵这儿,今儿你们那边的人一个也别想进。” 那小头目站了片刻,还是慢慢退了。后头排着的人没人替他撑腰,反倒自己往两边让,把门口空出来。 于墨澜刚要回楼里,装袋那边忽然炸出一阵乱喊。 货堆的太高,一袋石灰从板车上翻下来,连车带人一块掀了,正砸在人胸口上。人抬到诊棚时还剩一口气,胸口塌进去一大片,每吐一口都带着白沫,和灰浆粘在一起。 他媳妇跟着一路跑,脚上那只胶鞋掉了半边跟,也顾不上提。到了门口她就往里冲。兵抬手拦,她胳膊一甩,直朝韩荣扑过去。 “韩医生,你先给他看!快不行了!” 韩荣出来把门板上那人的衣襟全扯开,胸前那片塌得厉害,里头起伏得没个样子。他俯下去,摸了一把那人颈侧。 孟昭远闺女躺在里面,额上的布刚换过,边上还吊着半瓶药水。韩荣站起来,先朝里头看了一眼,才把目光落回女人脸上。 “不用看了。” 女人回头去看门板上的男人,嘴唇开了几回,才挤出一句: “你是大夫。” 韩荣站在那里,手上那点热水让风一扑,很快就凉了。 “我是大夫,不是判官。没救了。” 女人嗓子里像磨出来的。 “韩医生,你再碰他一下,再扎一下也成啊。” 韩荣没再接这句,转回身去看里面排队的病人。 女人这回真扑上去了,一把扯住他胳膊。 “你动手啊,你快动手啊!” 韩荣没立刻接她这句,只把手从她指头里慢慢抽出来。 方敬正好从坡道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对完的数表。他到门口先扫一眼门板,再看那女人拽着韩荣的手。 “拖走。” 女人一听见是他,手先松了半截。排队那头有人漏出来半句: “上个月……” 边上那人立刻把他往后拽,差点把碗里的糊糊带翻。 方敬朝门口那兵一抬下巴。 “再堵门,连她一块拖后头去。” 他又朝陈参谋丢一句: “北坑那边给她占个地儿。” 门板终于抬起来了。女人跟着往后去,走到坡口时脚下一软,膝盖一下砸在地上。后头排着的那几个人都看见了,谁也没伸手。有人把怀里的孩子往怀里再勒紧一点,还在等韩荣下一句。 韩荣已经把帘子掀开。 “烧伤的先来,后头一直咳的再等一轮。” 队伍这才重新往前动。 于墨澜站在廊下,把这一截从头看到尾。 傍晚办公楼先亮灯。窗后那团光一出来,外头的泥地反倒更黑。陈参谋在外屋补今天的数,李会计把票样和袋数平码开。方敬站在桌边听于墨澜报数,听到“又死一个”时,指头在表格上敲了敲。 陈参谋把死亡数加一。梁章站在门口,听见这句,把气吐得很慢。 “他媳妇还在后头蹲着。” 方敬把下一张纸扯过来。 “爱蹲就蹲。天黑还不走,让兵拖开,别挡着。” 梁章肩背抵着门框,门框轻轻错了一下。 方敬抬眼看他。 “韩大夫要是受了伤,明天我还得冲人开枪。你不是头一回见。” 梁章没让开。 “那是活人。” 方敬看着他。 “我知道是活人。你要是我的兵,敢跟我这么说话。” 梁章瞄了一眼于墨澜,嘀咕道: “知道你还这么压。” 方敬把手里那张纸放平,眼睛还落在梁章脸上。 “今天这道门归我看。你真见不得这个,就替于墨澜把后头那摊收住,别在这儿跟我拧。” 梁章嘴角绷了一下,站了片刻,还是把身子从门框上挪开。 方敬把桌上那两张盖红戳的纸拨到一边,又叫陈参谋把东线送回来的抄件拿来。 “六号赵国栋到。昨夜对过的数再过一遍。李会计、陈参谋,今夜都给我盯住。谁那头散了,我就找谁。” 于墨澜问: “赵国栋自己来?” “对,你得去坡沿守着。”方敬说,“人一到,哪儿都别拐,先带进这屋。” 于墨澜看着他。 “人我带进来,别的你自己收。” 方敬从桌边绕出来,走到于墨澜跟前停下。 “你得给我干活。”方敬说,“你们嘉余欠我的。” 他把这句丢下去,脚下又挪开了。 于墨澜还在咂摸刚才这句话。 外头还有人来回跑,送票的,抬热水的,往路上补灰的,都从楼下过去。韩荣进来报了一回诊棚的数,报完就走,外头还有人追着喊他。 方敬手里的笔没停,不知道在写什么。夜深以后诊棚那边还亮着,灯光从棚布缝里漏出来,在泥地上拖出一长条黄影。 于墨澜回去睡觉前,先拐去梁章那。 梁章坐在床沿,外套敞着,肋下新渗出一小块,把里衣粘在皮上。韩荣已经来了,药箱靠墙,旧布丢在盆里,盆里的热水泛着一层浑白。 “坐直。” 梁章把后背从墙上挪开。韩荣把新布绕过去,布边碰到伤口,梁章腮帮子鼓了一下。 “你今儿这手比白天勤快。” “你还能走。”韩荣把结收牢,“白天那个走不到天黑。” 梁章扯出一点笑,很快又收回去。 于墨澜站在门边,问: “李易那笔,你现在还认不认?” 韩荣把剪子搁回盘里。 “认。” “怎么认。” “李易手快,轮到他就显得别人像吃白饭。”韩荣说,“我那时候不先把账往外推,回头连口热汤都轮不着。” 梁章抬起眼皮。 “怪不得烂活都给他干。” 韩荣把盘里那团旧布捞起来,扔进污物桶。 “人先顾自己,哪儿都一样。” 于墨澜又问: “周畅把你扔来桐岭是因为这事不。” 韩荣扣上药箱。 “不是。不说了,没用,我就在这破地方待着吧。” 梁章把手扣在刚换好的外层上。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干。”韩荣拎起药箱,“走之前再来找我一趟。再裂开找李易去,我不跟你们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甩下一句: “方敬杀气太重,你别跟他学。” 梁章靠在床边,眼睛落进地上那盆灰水里,过了好一阵才把气吐出去。 于墨澜把韩荣送到廊下。诊棚门口又抬来一副担架,这回抬的人没再往里冲,只把门板搁在灯圈外,等韩荣来发话。 棚后有人在嘀咕,刚骂出两句,声音又缩了回去,吐了口唾沫。 第357章 签口 2030年1月6日,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933天。 赵国栋抵达桐岭的日子到了。 天刚起一层青灰,云层一直没散开。士兵们抡锨清道,昨夜的石灰给踩烂了,和晨露、烂泥搅在一处。送票的、抬水的、换岗的贴着坡边走,把当中那条勉强能下脚的直道让出来,眼睛都往江口瞟。 于墨澜守在跳板外沿,面朝江面。梁章跟在他身后一起吸烟,从方敬那顺的。 灰雾里先浮起一截黑影,十来分钟,船头才拱破浓雾,声越来越近。 跳板哐当搭上来。赵国栋裹着黑大衣下船,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踩上了坡沿。 于墨澜把烟头丢了,迎上两步,侧身在前引路。 “方指挥在办公楼等你。” 他们没有寒暄,脚底下不停,也不往伙房、诊棚那头偏,直接走最短一条线掐到办公楼台阶前,再进走廊,东头那间屋的门框已经在眼里。 方敬靠在门框上,手里捏一只不锈钢杯,朝屋里偏了偏脑袋。 “进屋说。” 炉子没灭。煤火缩在炉膛深处,暗红色的,把屋里烘得暖和。炉边煤末只剩薄薄一层,但没人想着去补。陈参谋把横线纸、回执本、联单在桌上排开,李会计把账册夹板挪到桌边,腾出中间。 赵国栋把纸袋往桌上一撂,哗啦抽出三份盖红章的文件,依次排好。 第一份,东线复核意见; 第二份,现场责任终结确认; 第三份,回程销挂单。 红章印泥泛着油光。于墨澜拿起第一份,拇指捺在标题下第二栏。 “东线复核这一条,具体怎么写的?” 赵国栋弯腰,指尖点在“四季度汇总”那行。 “死亡人数并进四季度汇总。封仓排查、筛人、逐项清点,都按你们报的数。”指尖移到空白处,“以前的糊涂账,东线这边先压着,暂时不倒查。” 于墨澜往下数过两行,忽然停住。 “这签名?” “对。陆知平上校签的名。” 屋里静了。 方敬眉头拧出一道深沟:“陆知平?不是说这趟是钱昭带队复核吗?” “钱昭?”赵国栋轻哼一声,“那怂货顶多算个跑腿的,真正复核的负责人是陆知平。他是渝都那边亲自点的将,上校衔。” 方敬把杯子撂在桌上。 赵国栋看向方敬,换了个语气: “陆上校从开始就在渝都,跟你们东部来的没交情。这三份件他给你们留了活路。” 方敬眯起眼:“陆知平……他这是要我欠他个人情。” 赵国栋接过话头。 “反正桐岭这摊子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解决了。能核实到哪一步,咱们今天就写到哪一步。再往下追责任,追的不是我,我就是来送消息的。” 外头有人拍门,喊什么东西送错了。陈参谋骂了句,掀帘出去。不到半分钟,外头的吵声矮下去一截。 “接着往下对,别磨蹭。”方敬说。 赵国栋看表。 “今天先确认签字。剩下的你们回渝都再争去。” 于墨澜抽出第二份。纸眉上“桐岭善后”四个字,扎眼。 “这一份呢?” “给桐岭这边收尾结案用的。”赵国栋说,“你在这儿待了十多天,封门排查、筛人清点、稳住出货,都算在你一个人头上。你按了手印,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他指向空白手印栏,“要回去给赵总报告。” 方敬提笔,在自己那栏签下名,字迹刚劲。 “按完就走吧,别拖。” 于墨澜捏着文件的手指紧了紧。他问赵国栋: “我按完了,回渝都我怎么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赵国栋道,“你该办的都办完了。往后就交给方敬。” 方敬抬眼,目光扫过于墨澜。 “我不回去。” 于墨澜把三份又过了一遍。 “隔离、仓库、出货那些动静,上面都认下了?桐岭的补给呢?” “桐岭从b档降为d档,但不撤销。要是有人往回翻那些事,今天来的就不是我了。”他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赵国栋翻开回程销挂单,方敬把笔拨到于墨澜手边。 “你回渝都去交差。你带的人可以同一趟船走。” 李会计把印泥盒推过来。盒盖一开,里头发干,棉芯硬邦邦顶在盖上。他拿水滴了两滴进去,用塑料片搅了搅,红才化开一点。 “按吧。手轻点,别糊了。”赵国栋说。 于墨澜蘸了印泥,往第二份手印栏里按。抬起一看,半边印断在格线外。赵国栋啧了一声。 “对准了。这样上面才收得进去。” 第二下更重。红印总算落满格。 第三份回程上手印栏。三份收回纸袋,理齐。 “结了。桐岭这一摊子,往后全归方指挥。” 红印泥沾在于墨澜拇指肚上。他在桌上找了一张废纸蹭了两下。 方敬整袖口时,赵国栋朝他侧了侧身,只挤出一句: “钱昭上船那几步怎么走的,你比我门儿清。更上面的事我不瞎猜,你也别问我。” 他摆手把后半句从空气里挥掉,随即转向于墨澜。 “手印齐了。别的话路上跟你说。” 方敬突然开口。 “梁章,你留在桐岭。” 所有人都停手。梁章看向方敬。方敬搁下笔,身子往前探。 “你手快,胆子也大,遇事不退。我正缺你这样的人。留下来跟我干。” 梁章没挪。外套动了动,肋下的布更紧。他往上提了提。 “我得走。” “你听我说完。”方敬没有松口,“职务给你,人也给你配齐。等熬过去了你要走,我不拦。” 梁章皱了皱眉。肋下疼得他吸了口气,话却没软。 “我跟老于走。换地方不习惯。” 于墨澜没说话。方敬目光在梁章和于墨澜之间转了一圈,点头。 “行。今天不抢人。你先跟于墨澜回渝都。哪天想来,我这儿随时留门。” “方指挥真不厚道,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赵国栋指指陈参谋,圆了一句。 陈参谋笑了下。 方敬朝门外偏了偏脸。 “该走了。” “方指挥,保重,你顶住。”于墨澜说。 “顶不住也得顶。不断供,能走船就行了。” 众人陆续出了屋。走廊里风窄,昨夜里炉子焐的那点热乎气,没走几步就叫冷气刮净了。 第358章 别讯 2030年1月6日,下午。 灾难发生后第933天。 那套手续总算收了尾。众人散了,场院里的风比廊里还冲。 船下午走,还得捎带点货。 于墨澜把领口掖紧,指头上还留着印泥的黏和红。他在化肥袋子上面蹭,红泥糊进指纹里,越蹭越脏。 梁章去诊棚找韩荣看。 “慢慢恢复吧。路上别使劲。” 梁章嗯了一声,给韩荣丢了两根烟,军大衣搭在肩上。伙房在送午饭,铁桶里的粥冒着热气,桶里照规矩还是稀的多稠的少,饿不死,也填不饱。 场院里照旧对数,有人蹲在地上扒饭,有人递袋子。 过了午后,天还阴着;雾散开点,反倒更冷。外档船贴在江口,舱里有人蹲着煮水,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坡下岔口堵住了。两辆板车横着卡在道上,麻袋歪了一只,口子敞着,灰面子一阵一阵往外扬。兵站在中间,拿登记本拍着腿,跟两个扛活的对着吼。 赵国栋走过去,隔着人群直接骂了一句。 他一把把登记本拽过来,往前翻,又往后翻,手指点在一行上。“这个往后挪。” 兵还想说话:“这是——” 赵国栋抬头看了他一眼。 “让你挪就挪。赶紧的。” 本子被他拍回去。 “你这船上没带刺客吧。”梁章突然说。 “什么意思?”赵国栋问。 梁章把方敬遇刺的事情说了一遍。很多人都看见了,没什么保密的。 赵国栋思索了片刻: “他知道的多,手上人命也多。” 说完就把嘴闭上了。 堵着的板车被人往边上推开一点,道口挤出一条缝,开始一点点往前动。 货装得差不多了。值班的兵换了一岗,工人把杂物码回小车,嘎吱嘎吱往回走。于墨澜站在半坡避风处,看江水在白雾里起一层薄皮浪,浪头撞在石墩上,碎成一串白点。 快三点,方敬下了楼,站到坡口。头发叫风吹乱了也没理。 “走吧。” 于墨澜拎起包。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文件,不大。小雨给的画还在包里面。梁章搭着军大衣,在腕子上绕了一道,把肋侧布条边缘浸出的淡色遮住,眼角余光扫着周围。 赵国栋在船上,几人往下走。附近有人端碗停了筷子,有人抬桶放慢脚步,有人数工票时往这边瞟。韩荣没来。 几个烟鬼在岸边上抽最后一根烟。没交谈。 临走的时候,于墨澜掏出小雨的画,递给方敬: “闺女画的。” 方敬难得真的笑了一会。 于墨澜踩上第一块干些的石板,才发觉自己一天里只在清早塞了两口冷饭。胃空得发痒。他不想回头找伙房,走慢了,桐岭的人命又在后头拽他。 方敬突然喊。 “于墨澜。” 于墨澜停下,转身。 “小心。” 于墨澜回视。 “你这摊子别烂穿了。” “烂不烂我自己背。”方敬笑了笑,又收回去,“你把你那头的事扛稳了。” 梁章正要迈步,方敬点他。 “伤养好了,事办完了,等我这边叫你。” 梁章脚下一顿。 “行。” 方敬回去了。 梁章刚踏上木板,赵国栋突然从舱口快步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于墨澜。过来。” 于墨澜停在跳板前,梁章也退了回来。赵国栋把抄件按在掌下,朝兵摆手,让他们退开。只剩三人时,他把字行横过来,凑近些。 “我来时带的补充件。” 于墨澜人没动。 “你说。” “嘉余出事了,有人死了。”赵国栋说,“就半页纸。到我手里只剩几行字,有个名字。” “是谁。” 赵国栋把抄件往上抬了抬,露出当中一行。 “陈志远。” “事情已经平了,死了几个人。我手里就这一截消息。”赵国栋把抄件收起来,“经手的人你别细问,问我也说不清。刚才没说,怕你乱,也来不及。我原封不动交给你。” 梁章脚下木板晃了一下。 “陈志远?”他又问了一遍,怕自己听岔了。 于墨澜包带从掌心滑下去一截,他也没往上提。 “哪天的事?” “前天半夜。”赵国栋答。 “是不是常湘那边下的手?” 赵国栋摇头。 “没写。” 梁章往前逼了半步。 “郑守山在不在跟前?田凯、刘胜军、赵大虎呢?” 赵国栋抬腕看表。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我也不认识你们那些人,就这么一个名字。你再问,我也只能把刚才那几句再说一遍。” 于墨澜脚底下换了重心,要往回拐。 “我回通信点——” “这会儿不是让你发电报的时候,桐岭没有权限私自通联嘉余。”赵国栋一句话截住他,“先回渝都复命,你先稳住。” 风从江口灌上来,掀开于墨澜外套前襟。他指头在跳板扶手上抠了一下。 “先上船。后头有消息我再跟你说。你自己把精神绷住了,别让脑子发懵。” 船开了,于墨澜最后望了一眼桐岭。桐岭那股烟熏火燎的焦味、化肥沤出来的骚气,还有石灰粉子里裹着的血腥气,也并没因为船开了就散干净。 梁章挨在他旁边,肩膀错着半寸,没碰上,又始终贴着。船一颠,那点缝隙忽大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