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念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年前父亲逼她出国时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扎在她和楼逍之间,扎了整整五年。
京念想过父亲会继续反对他们两个。
想过要再用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去说服他,想过最坏的结果是父女再次决裂。
可她唯独没想过,父亲会主动说出这句话。
“……爸?”
京念不可置信,声音又轻又颤。
“你刚才说……让他来家里?”
京昭低头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和鼻尖,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的念念,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此刻她红着眼眶仰头看他,眼里写满了不敢确定的期盼,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久到真的听见的时候反而不敢相信了。
京昭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以来简直是混蛋。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女儿连一句理所当然的话都不敢相信?
他绷着脸,努力维持着大家长的威严,可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
“怎么,不乐意?不乐意就算了。”
“……不是!”
京念一把攥住父亲的袖子。
“我乐意,爸,我特别乐意!”
时愿在旁边看着这父女俩,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伸手把女儿腮边的泪擦掉,“好了好了,别哭了。”
时愿说着,自己却哽咽了。
“你爸这人是属石头的,嘴硬心软,念念你别跟他计较。”
“谁嘴硬了。”
京昭哼了一声,梗着脖子。
“我就是想看看那小子,五年不见,到底长没长进。”
时愿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你上个月不是才跟老陈夸他,说楼逍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京昭被噎得脸都青了,端起茶杯猛灌一口,耳根却悄悄红了。
京念看着父亲这副被拆穿后恼羞成怒的模样,破涕为笑。
又把脸埋进他肩头,闷闷地叫了一声爸。
五年前,楼逍在京昭眼里不过是个染着银毛的纨绔,学术不精,干啥啥不行,是楼震山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养出来的种。
可就是这个被他骂作混不吝的年轻人,在方颐的案子上一出手就是死手。
从挪用公款的流水明细到伪造安全事故的人证物证,再到方颐当年刺激贺叶蓁致其早产死亡的录音和照片,每一条证据都无可辩驳。
最后方颐被判死刑,楼遇主动交出全部股份并公开道歉。
楼逍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法庭上,却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收拾不了方颐。
而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刀毙命,永绝后患。
京昭当时就在心里给了这小子第一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份心性,不是纨绔子弟能有的。
而真正让京昭把剩下九分一起给出去的,是楼逍架空楼震山的方式。
他没有像对付方颐那样对楼震山一剑封喉,而是钝刀割肉。
楼震山身边的老臣一个个被调离核心岗位。
财务权、人事权、项目审批权,一样一样地流失。
每一次变动都合理合规,每一份文件都挑不出毛病。
等楼震山回过神来看清局势,他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架空了。
楼逍最终没有把楼震山送进监狱,而是让他活着。
让他每天坐在那间空旷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帝国一点一点地落到自己不爱的儿子手里。
对楼震山那样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不仅能让楼逍获得一个孝顺的名声,还能让他生不如死。
京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没有震动和触动。
因为他年轻时也和自己的父亲斗过,也赢过。
而念安集团从一家注册资金不到五千万的小公司,五年内做到行业龙头,投资方向的眼光更是毒辣到令人咋舌。
计算机、科技、生物医药、高端制造、新能源……等等。
每一步都踩在风口之前。
福布斯最年轻富豪榜,楼逍的名字赫然在列。
当年,那些被楼震山视为鸡肋的子公司、常年亏损的地产板块、被董事会反复否决的提案。
楼逍一个一个捡起来,像收破烂似的全盘接手。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那个年轻人从十几岁起就在下一盘他父亲浑然不觉的棋。
念安,京念的念,平安的安。
原来那小子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娶他女儿去的。
时愿伸手把女儿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神色温软得像一汪春水。
她看着京念,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个母亲最纯粹的疼惜心疼,与骄傲。
“念念,你爸今天说的这些话,不是突然想通的,是这五年里一点一点想明白的。”
“妈妈知道你过得不容易。”
“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受了委屈也没人替你说句话。可你从来没有退缩过,也没有在电话里抱怨过一句。”
“你比妈妈想象的还要坚强。”
她双手捧起京念的脸,轻轻擦去女儿眼角的泪痕,嗓音温柔。
“你选的人,妈妈认。你走的路,妈妈也认。”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更不需要愧疚。”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值得被这世上最好的人深爱。”
“而楼逍,他用五年时间证明了他就是那个人。”
京昭听到这儿,也红了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茶杯,强迫自己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的姿态。
“你回去告诉他,来我京家吃饭,得按我京家的规矩来。”
“要是他敢对你有一丁点不好,我不管你多爱他,我照样把他轰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拧着,语气硬邦邦的,可尾音却透着颤音。
京念含着泪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这世上最爱她的人除了楼逍之外,就是父母。
他们也许方式笨拙,也许时机不对,可这份爱,从未变过。
时愿摸了摸她的头发:“念念,去吧。”
“过几天有空就带他回来,妈给你们做红烧排骨。”
*
御河公馆。
楼逍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财经频道的主播正在播报今日股市行情。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听到玄关传来指纹锁解锁的滴答声时,他几乎是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
京念刚拉开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看见楼逍已经站在玄关尽头,银发有些凌乱。
家居服的领口歪着,桃花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
他两步并作一步地走过来,一边帮她拿包一边上下打量她,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
“宝宝,怎么样?”
“你爸有没有骂你?有没有……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