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扬站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时间不早了，他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回去了。”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陈静书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的毛巾。


    她没多留，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玄关。


    高扬弯腰换鞋，陈静书站在一旁，伸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外套的领口。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颈侧，带着一点洗洁精残留的柠檬清香。


    “刚才饺子是真的好吃吗？还是为了给我面子故意的？”她忽然问。


    高扬直起身，看着她灯下温软的眼睛，笑了笑：“好吃，真的好吃。”


    陈静书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你今晚说心里慌，没底。但我告诉你，能把那么难吃的饺子都咽下去还夸好吃的人，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高扬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去吧。”陈静书朝门外偏了偏头，“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赢的赢下来。我这儿随时有热饭热菜等着你。”


    高扬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静书没立刻关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进了电梯。


    -


    一周后，凌晨四点。


    天海度假村顶层的会议室里，烟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高扬盯着投影幕布上最后一页“退出机制触发条件”，红笔在纸上划下最后一道勾。


    “行了。”他直起身，脊椎骨发出一串咔咔的脆响，“定稿。”


    骆宾请来的几个专家也累坏了。


    蒋方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把笔记本电脑“啪”地合上。


    郑维瘫在椅子里，又摸出一根烟。


    吴骁更直接，头一歪，直接趴在工程图纸上睡了过去，呼噜声闷在纸页里。


    一百八十八页。


    整整七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从商业地产的门外汉，硬生生啃出了一套让内行都挑不出硬伤的方案。


    高扬把u盘拔下来，递给助理小林：“电子版现在就发总部。另外，给蒋先生、郑总、林工订明天中午的机票，商务舱，让他们回去好好补觉。”


    “高总，您呢？”


    “我还得盯着。”


    总部审核来得很快。


    高扬被接入集团最高级别的加密会议室。


    屏幕里，周正和坐在长桌尽头，身侧一字排开五位专家。


    有白发苍苍的前住-建部巡视员，有戴着金丝眼镜的顶级风控律师，还有两位是集团战略规划部的资深顾问，手里各自捧着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批注稿。


    “高总，”周正和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文件举到摄像头前，“专家组的第一个问题：债务防火墙条款里，你要求政府专项资产公司承担隐性债务兜底责任。如果政府换届，这条款怎么保证不变成一张废纸？”


    高扬没有看稿。这条他亲自跟蒋方明推演过十七遍。


    “我们在补充协议里嵌入了‘债务确认函’机制。”


    “每一批隐性债务核销，必须由工作组、第三方审计、天海集团三方联签确认，形成不可撤销的行政备案。即使换届，新任班子要推翻，也得面对已经固化在财政台账里的既定事实。”


    “而且我们在方案里预留了‘对赌条款’。如果因政府原因导致债务防火墙失效，天海有权要求土地性质提前变更，作为补偿。这是把双方的利益捆在同一根绳上，他们不敢松手。”


    前巡视员推了推眼镜，在纸上写了几笔，没再追问。


    第二个问题更尖锐，来自风控律师：“你的irr测算，假设第五年租金达到每平方米每天十二元。依据是什么？江州甲级写字楼现在的平均租金才九块五。”


    郑维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这是财务模型的命门。


    高扬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件，举到镜头前：“这是绿山区政府前天刚跟我们签的战略合作协议。里面有一条：绿山数字文创产业园的总部企业，优先入驻天海在江州的自持物业。仅此一项，就能锁定两栋塔楼中至少百分之三十的租赁面积。再加上亚洲总部前端中心迁入带来的关联企业集聚效应，十二元是保守估计。”


    第三个、第四个问题接连砸来。


    工程续建的工期风险、幕墙供应商的债务连带、reits退出路径的政策障碍……高扬一一应答，没有卡壳，没有看稿。


    那些数字和条款，已经在这七天里被他嚼碎了，融进了骨头里。


    最后，周正和把批注稿往桌上一放，环视专家组：“还有问题吗？”


    屏幕里一片沉默。


    五位专家互相看了看，最终由前巡视员开口：“方案可以定稿。但有一条建议——退出机制里，保险资金受让的条款，再加一道‘地方-政府配合承诺函’，更稳妥。”


    “明白。”高扬点头，“二十四小时内补充进去。”


    周正和拿起笔，在封面上签下名字，又推给专家组逐一签字。他抬起头，隔着屏幕看向高扬，目光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高总，从今天起，这套方案代表天海集团。你代表天海集团。去把标递了吧。”


    “是。”


    -


    定稿后的方案，沉甸甸地装在磨砂黑的公文箱里。


    高扬换了身藏青色西装，没戴那副黑框眼镜——今天不是去学习的，是去交卷的。


    蒋方明、郑维、吴骁专家三人组没急着离开，执意跟着，说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车队从度假村出发，三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向江州市政府。


    双子塔项目工作组的办公地点设在市政务中心东翼，一整层被临时征用。


    高扬抵达时，接待大厅里已经或站或坐，聚了不少人。


    南省建工的白正刚站在窗边，正跟两个下属低声交谈，看见高扬进来，目光在他手里的公文箱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嘴角挂着那种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远东控股的赵总则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抬头时跟高扬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却没了上次电话里的温和。


    高扬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向接待台。


    “天海集团，递交双子塔项目竞标方案。”他把公文箱平放在台面上。


    接待员是个年轻姑娘，连忙起身：“请稍等，我通知工作组秘书处。”


    两分钟后，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胸前的工作证上写着“工作组副组长”。


    他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手里捧着登记册和签收单。


    “天海集团高总？”副组长伸出手，握了握，“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