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病榻危局,笔墨杀人(第1/2页)
荒原风止,血色沉沉。
周石双臂死死接住下坠的沈彻,入手一片冰凉,身躯虚弱得毫无支撑之力。
方才立于尸山血海之中依旧挺拔如松的少年将臣,此刻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上血色尽数褪去,浑身斑驳的伤口依旧在缓缓渗血,染红大片衣袍。
“军医!快传军医!”
周石抱着沈彻,声线凄厉颤抖,再也绷不住往日沉稳。
一众残存老兵匆匆围拢,人人面色焦灼,眼底皆是惶恐。他们百战余生,不怕蛮族千军万马,不怕沙场身死,唯独怕这撑起整座黑风谷、护住万千生灵的少年将军,就此倒下。
南疆义民亦纷纷聚拢,望着被层层伤口包裹的沈彻,无人言语,心底却尽数酸涩滚烫。
他们布衣无力,不能替将军承伤,不能替将帅赴死,唯有默默伫立,满心祈愿,盼这护国少年平安无恙。
军医快步狂奔而来,行囊落地,指尖颤抖着搭上沈彻腕脉,片刻之后,面色愈发凝重沉郁。
“如何?”周石死死攥拳,急声追问。
军医长叹一声,摇头苦笑,声音低沉无力:“周校尉,将军是心力耗尽、精血透支、旧创全崩。”
“连日日夜死守,无休无眠,肉身早已超出极限,全凭一口护国硬气吊着心神。如今大胜卸力,精气神彻底溃散,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一番话,压得众人心头沉重如铁。
沙场杀不死的少年,终究快要被无尽疲惫、满身伤痕、庙堂寒凉耗垮身躯。
众人小心翼翼将沈彻抬回谷中临时营帐,安置休憩,军医即刻清创包扎、施药施救,寸步不敢离开病榻。
帐外,残兵肃立,义民值守。
人人静默戒备,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列阵伫立的朝廷援军,眼底满是提防与冷意。
那支数万精锐之师,依旧甲胄鲜亮、军容整齐,立于谷口之外,不进不退,看似待命,实则如同监视、围困。
援军主将立于阵前,望着沈彻营帐的方向,眼底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深沉阴冷。
左右裨将低声请示:“将军,沈彻晕厥不醒,军中无主,正是绝佳时机,我等是否即刻接管黑风谷防务,把控战后诸事?”
主将微微抬手,制止属下妄动,眸光沉沉扫过戒备森严的谷口:“不急。”
“沈彻虽倒,军心民心未倒。此刻强行接管,只会激怒军民,徒生哗变,反倒落人口实。”
他看得通透,沈彻此战孤身破万军、舍命护万民,早已彻底收服北疆人心。此刻谷中军民一心,若是朝廷援军贸然夺权,只会坐实冷眼摘功、欺压忠良的恶名。
“守住阵脚,按兵不动。”
“等京师政令,等首辅决断。”
“沈彻沙场无敌,可他病榻昏迷,无权无势,便再也躲不开朝堂刀笔。”
他语气淡漠,字字冰冷。
沙场之争,靠兵刃血肉。
庙堂之争,靠笔墨口舌。
兵刃杀不死的忠良,笔墨可诛心、可灭名、可定罪。
北疆黑风谷暗流涌动之际,千里之外的京师朝堂,已然掀起无声惊涛。
紫宸偏阁,灯火长明,夜色深沉。
首辅张临渊独坐案前,手中捏着两份密报。
一份是黑风谷血战始末,详载沈彻孤身冲阵、斩将退敌、万民归心的赫赫战功;另一份是北疆援军主将密报,字字雕琢、句句篡改,隐去按兵不动的实情,反添诸多诛心说辞。
张临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儒雅的面容在烛火明暗间,无半分波澜,唯有城府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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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幕僚躬身低语:“恩师,沈彻此战立下不世之功,北疆万民感念其恩,边关将士心悦诚服。若是此次大胜归朝,陛下必然大加封赏,届时他兵权稳固、民心在手,再无人能制衡。”
“此子,已成大患。”
张临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藏雷霆算计:“有功,便寻过。有功,亦可造过。”
幕僚微怔:“恩师之意?”
张临渊缓缓起身,踱步窗前,望向沉沉夜色,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其一,私调民勇,擅启兵戈。”
“南疆义民从军死战,固然护土有功,可庶民私甲、布衣干戈,乃是历朝大忌。沈彻不经中枢准许,擅自煽动百姓参战,一旦此风盛行,天下州县皆可私聚兵勇,朝纲何在?法度何在?”
一顶擅调民力、藐视朝纲的大帽,轻轻扣下。
幕僚瞬间恍然,连连点头:“恩师高明!百姓自发赴援,可经笔墨篡改,便可成沈彻私招私用,逾越权责!”
“其二,恃武轻命,损耗边军。”
张临渊继续开口,冷声道,“黑风谷守军本是北疆精锐,如今折损大半、残伤殆尽。身为守将,不能保全士卒,一味逞强死战,是为不智,是为渎职。”
“看似悍勇,实则穷兵黩武、轻弃兵卒。”
胜绩可夸,败绩可寻,血战之功,转瞬便能化作治军之过。
“其三,拥名自重,笼络民心。”
“一战之后,南疆万民只知沈将军护家,不知朝廷守土。边疆士卒只服沈彻军令,不听中枢调遣。”
“边将私得万民之心,此乃祸乱之源。”
三条罪名,层层递进,句句诛心。
不否定他的战功,却架空他的功绩;不否认他的勇武,却定罪他的行事。
沙场百战的赫赫荣光,经庙堂笔墨一番雕琢,瞬间变成祸乱朝纲、逾越法度的滔天隐患。
幕僚心底寒意彻骨,低声问道:“恩师,战功昭著,天下皆知,陛下那边……如何遮掩?”
张临渊淡淡一笑,笑意清冷无温:“无需遮掩。”
“如实上报,功过并叙。”
“功是小功,不足以抵大过。勇是小勇,不足以弥隐患。”
他太懂帝王心思。
君王从不怕臣子无功,只怕臣子功高难制、民归私门。
沈彻此战赢得越漂亮、民心越稳固,帝王心底的忌惮便越深。
相比于边关一时安稳,皇权独尊、朝纲稳固,才是帝王最看重的根本。
“拟疏。”
张临渊回身落座,提笔蘸墨,字迹端正儒雅,落笔却字字锋利如刀:
“臣奏:北疆守将沈彻,虽有退敌微功,然擅驱万民、轻损边师、私收民心,三罪在身,隐患深重。请旨——暂卸兵权,即刻回京勘问。”
一笔落下,尘埃欲定。
千里北疆,浴血未歇,伤病未愈。
一纸无情诏令,已然连夜启程,策马奔赴黑风谷。
营帐之内,沈彻沉睡不醒,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帐外,周石紧握长刀,死死盯着远方官道,心底惶然不安。
残兵默然伫立,义民守望相随。
他们守住了国门,守住了山河,守住了万家灯火,却终究守不住庙堂寒凉、人心鬼蜮。
沙场死局已破,朝堂死局,方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