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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笔墨诛心,边关自整

    京师,紫宸殿。


    一纸北疆战报,压得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墨迹未干的文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六营溃逃、千里洞开、三千里边地惨遭劫掠的败局,唯独最后一段,寥寥数笔,轻描淡写带过黑风谷三千死守、挫尽蛮军锋芒的血战功绩。


    字里行间,皆是刻意遮掩。


    此前负责镇守北疆的副将早已连夜递上请罪折,却在折文中百般推诿,将全线溃败的罪责,尽数归于边境民情复杂、蛮族突袭诡秘,只字不提诸将畏战避敌、不战而逃的怯懦。


    反倒刻意添上一笔:黑风谷守将沈彻,自持勇武,屡次边境摩擦挑衅,激化蛮夷恨意,方引三部联军大举南下,致北疆生灵涂炭。


    一句话,颠倒黑白,转移罪责。


    殿内文臣闻声附和,纷纷出声。


    “北疆连年安稳,皆是维稳守和之功,此战祸端,确由私战而起。”


    “小小哨官,无诏擅战,目中无律,纵然守住隘口,亦是错在先。”


    “若不严惩,恐开边将私战邀功之歪风!”


    人人高谈阔论,句句冠冕堂皇。


    这群身居庙堂之人,从未踏过北疆冻土,从未见过尸山血海,从未听过边关士卒濒死的哀嚎。仅凭一纸偏颇文书,一支笔墨,便要给沙场死士定下罪名。


    他们不在乎谁守了国门,只在乎谁能替朝堂的无能背锅。


    唯有几名武将默然立在殿侧,眼底藏着愤懑,却无力辩驳。


    战败的将领靠着巧言脱罪,死战的将士反倒要担责受罚,这朝堂规矩,早已偏斜扭曲。


    龙椅之上,帝王神色沉冷,不怒自威。


    他看着殿内争论,听着各方言辞,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落定乾坤:“六营溃逃,失土误民,罪责难逃,主将革职,副将下狱,其余逃逸将官,尽数追责。”


    责罚落下,却轻得离谱。


    丢了千里防线、害了数万边民流离,最终不过是革职下狱,无人偿命,无人抵罪。


    至于沈彻,帝王沉吟片刻,淡淡一语,定下风波走向:“黑风谷死守有功,功过相抵,暂不追责。”


    有功不赏,有罪不罚。


    看似公允,实则冷漠。


    朝堂从不缺忠勇将士,缺的是听话的将士。沈彻以三千残兵逆天死守,破了北疆败局,却也打破了朝堂权衡,太过刺眼,太过扎眼。


    不赏,是敲打。


    不罚,是利用。


    北疆未稳,蛮族未退,这座孤关、这名少年哨官,还要继续挡在国门之前,替朝堂守住风雨飘摇的北疆。


    紫宸殿的风,无形无声,却最是诛心。


    千里之外,黑风谷。


    朝堂的风雨尚未传至边疆,可沈彻早已预料到结局。


    他太懂这套庙堂规则。败者甩锅,勇者担罪,太平之时抑军功,乱世之际用忠骨,从来如此。


    此刻的黑风谷,没有闲暇纠结功过是非,只剩满目疮痍的残局亟待收拾。


    硝烟散尽,残兵起身,埋尸、疗伤、整备防务。


    三百余生将士,默默收敛同袍尸身。没有棺木,没有碑冢,只能在谷外平整冻土,层层安葬。每一抔黄土,掩埋的都是昨夜还并肩说笑的弟兄。


    周石裹紧肩头粗布绷带,伤口依旧渗血,却不肯半分停歇,带人清点军械、修补残墙。


    “哨官,援军主将派人来报,他们会驻守前沿平原,替我们挡住正面兵锋。”周石走到沈彻身侧,低声禀报,“但对方说了,援军只做驻防,不主动出战,粮草军械自给,不会分补我们。”


    沈彻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情理之中。


    援军远道而来,本就是临时驰援,无死守北疆的军令,无久驻边防的职责。愿意驻防缓冲,已是仁至义尽,不可能为一座残破孤谷倾尽资源。


    一切,终究只能靠自己。


    “清点现存粮草、草药、箭矢。”沈彻沉声下令,“重伤者集中安置,轻伤者全员劳作,修补墙体、重置暗障、清理战场。”


    “我们无援可依,无朝可仗,想要活下去,想要守住关隘,只能自己救自己。”


    军令落地,残兵尽数遵从。


    没人抱怨艰苦,没人畏惧劳累。


    昨夜血战,他们从地狱爬回人间,早已看透世事凉薄。朝堂靠不住,援军靠不住,唯有手中刀、身边同袍、脚下土地,才是唯一的依仗。


    与此同时,北疆北境,蛮族大营。


    落日余晖洒在连绵的营帐上,血色惨淡。


    蛮族主将立在帐前,望着南方黑风谷的方向,指尖死死攥着一枚断裂的箭簇,眼底杀意沉沉。


    此战止损撤军,不是认输,是蓄力。


    焚毁粮草可以再征,死伤士卒可以再补,可那座孤谷里的少年将领,已成了他心中最大的刺。


    征战北疆数年,他从未见过这般难缠的对手。兵少却敢死战,势弱却敢破局,冷静得不像年少之人,每一次布局都精准掐中联军死穴。


    “主将。”亲卫低声禀报,“各部已收拢残兵,休整完毕。劫掠所得粮草可支撑半月,裹挟边民可充劳役,修筑壁垒。”


    “援军八千,固守不战。黑风谷残兵不足三百,尽数带伤,军械枯竭。”


    蛮族主将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冷的算计。


    “不攻谷。”


    他吐出三字,定下调子。


    “分兵两路,一路切断北疆所有粮道,隔绝腹地与边关的输送。另一路游走劫掠,清空周边所有村镇,坚壁清野。”


    “我要困死这座黑风谷。”


    “无粮、无援、无补给,不出半月,不战自破。”


    狠辣布局,步步封死生路。


    强攻要损兵,围困可全歼。


    他要用最稳妥的方式,磨死沈彻,磨死最后一批北疆死士,彻底踏平这道拦路的屏障。


    晚风掠过北疆荒原,一边是边关默默整备、咬牙求生的残兵,一边是北境蛰伏蓄力、步步紧逼的虎狼。


    朝堂的刀,藏在笔墨之间。


    域外的兵,堵在国门之外。


    沈彻立于残破墙头,迎着凛冽晚风,眺望南北两地。


    困局已成,双线皆敌。


    但他脊背挺直,寸步未弯。


    越是绝境,越要扎根立足。


    风遇山止,兵至关存。


    他在,黑风谷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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