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轮法王闻言，看着师弟那双明亮的眼睛，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去吧。”他拍了拍明慈的肩膀，“为兄老了，走不动了。你替为兄……替大轮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是，师兄。”明慈法王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大轮寺。


    寺庙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那座高塔上的铜轮依旧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慧明将杨过一行人安顿在后院的一排客房中。


    客房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也换上了新的。


    每间房里都点着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将窗纸映得暖融融的。


    “杨教主，几位施主，请早些歇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外面的沙弥便是。”慧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郭芙一头扎进客房的床上，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满足地叹了口气：“终于能睡床了！这床虽然比不上光明顶的，可比帐篷舒服多了！”


    黄蓉、小龙女、李莫愁、火工头陀也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


    杨过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铜轮转动的嗡鸣声。


    桌上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


    他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大轮寺的茶跟中原不一样。


    品了没一会儿，门外传来“咚咚咚”的叩门声。


    “进来。”


    两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端着食盒鱼贯而入。


    食盒盖子一掀，一股清雅的香气顿时漫开，不似世俗油烟的浓烈。


    而是山野草木本身被火候催发出的那种质朴气息。


    第一道菜是素炒茭白，茭白切得薄而匀。


    只以少许姜末和盐调味，入口清甜脆嫩，仿佛还带着水泽边晨露的凉意。


    旁边是一碟凉拌香蕈，用麻油和极淡的酱醋拌过。


    菌菇特有的鲜香被调了出来，嚼在齿间颇有肉感的丰腴，却丝毫不腻。


    热菜是一道豆腐丸子，老豆腐以刀背碾成泥，掺了剁碎的山菌和笋末。


    捏成圆子后上笼蒸透，再浇一勺用黄耳、竹荪吊出来的素高汤。


    丸子入口即化，鲜味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像极了江南春日的细雨，润物无声。


    主食是一锅松仁米饭，米是寺田里自种的糙米，粒粒分明。


    拌了烤香的松仁，盛在粗陶碗里，愈嚼愈有回甘。


    佐饭的是一碟腌萝卜，脆生生的。


    酸中带一丝甜，正好解了豆腐丸子的厚味。


    汤是紫菜银耳羹，紫菜的咸鲜与银耳的滑润融在一处，撒了几粒枸杞，颜色也好看。


    两个小沙弥把菜摆放在桌上，杨过没有客气，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紫菜银耳羹，只觉得一股温热从喉间直落到胃里，赶路数日的疲惫仿佛被这碗汤化去了三分，“这个汤不错。”


    “阿弥陀佛。”一个小沙弥合掌道，“多谢杨教主夸奖，慧明师叔说，杨教主远道而来，粗茶淡饭，还请莫要嫌弃。山中清苦，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杨过放下碗，淡淡一笑：“你们去转告慧明，就说这一餐，比我在外头吃过的许多山珍海味都强。”


    “多谢公子抬举。”小沙弥闻言面露喜色。


    “对了，我同伴他们吃了吗？”杨过问道。


    “我们给公子带来的五个同伴都送了一份。”小沙弥双手合十道。


    “很好，你们下去吧。”


    “是，公子。”


    小沙弥又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门扉合上时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窗外月色如水，远远传来高塔铜轮转动的低吟，伴着偶尔一两声夜鸟的啼鸣。


    杨过刚吃完饭，“咚咚咚”的敲门声又了起来。


    “进来。”


    “嘎吱”一声。


    门被推开，明慈法王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他将热水放在杨过脚边，又从怀里掏出两条干净的布巾，整齐地搭在盆沿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教主，属下打了些热水，您洗洗脚再歇息。”


    杨过看了明慈一眼，忽然笑了：“明慈，你现在是我们明教的护法，不是本座的仆从。这些事情，让沙弥来做就是了。”


    明慈法王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教主点拨了属下四十多年未曾参透的武学至理，此恩此德，属下无以为报。端一盆水算什么？”


    “那好吧，你有心了。”杨过看着明慈那张执拗的脸，便脱了鞋袜，将脚浸入热水中。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明慈法王蹲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教主，属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


    “火焰刀的‘心刀’之境，属下苦修四十多年，始终无法突破……”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过，“教主是如何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便悟透了这个境界的？”


    杨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明慈，你觉得，修炼一门武功，最重要的是什么？”


    明慈法王想了想，答道：“天资、悟性、勤奋、机缘。”


    “你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对。”杨过淡淡一笑，“最重要的，是‘空’。”


    “空？”明慈法王眉头紧皱。


    “心中空无一物，才能装下一切。”


    杨过缓缓说道，“你练火焰刀四十多年，心中装的全是火焰刀。你想着它，念着它，吃饭时想，睡觉时想，连做梦都在想。你以为这叫专注，叫心无旁骛。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一门武功看得太重了，重到它压在你心头上，让你喘不过气来。你每一次运功，都像是在跟它搏斗，而不是在跟它共舞。”


    “什么。”明慈法王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杨过继续说道：“本座看火焰刀的秘笈，心里没装任何东西。没有敬畏，没有期待，没有‘我一定要学会’的执念。我只是在看，就像看一朵花开，看一片云散，看一条河流过。它在我眼里，不过是一门武功而已。跟其他武功没什么区别，甚至跟小孩子玩的弹珠也没有区别。”


    “这……”明慈法王怔怔地看着杨过，嘴唇微微颤抖。


    不过是一门武功而已……


    他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翻开火焰刀秘笈时的情景。


    那种如获至宝的狂喜，那种“我一定要练成”的执念。


    四十多年来，这份执念从未消退过，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他把火焰刀当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甚至比生命还重要。


    可正是这份“重要”，成了他的心障。


    “空……”明慈法王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空不是什么都没有。”


    杨过拿起面前的一个杯子，淡淡地说道，“空是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执着。就像这杯子，如果它里面装满了茶，就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可如果它是空的，它可以装茶，可以装酒，可以装水，可以装任何东西。你的心也是这样。装满火焰刀的时候，你就看不到别的了。只有把它倒空了，你才能看清它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