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在事务所整理案卷的时候,窗外正飘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盐。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休过假了。上一次休假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十几秒,没想起来。
电话响了。秦墨的号码。
「沈牧之。」
「该休假了。」
沈牧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一眼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案卷。合同纠纷丶离婚诉讼丶一个刚接的诈骗案,当事人是外地来打工的年轻人,证据确凿,几乎没有辩护空间,他还没想好怎么打。
「我走不开。」
「你欠我的。」
沈牧之沉默了片刻。秦墨很少说这样的话。他欠他的,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从大学时代开始,从那些深夜在宿舍里讨论案子丶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日子开始,他就欠他了。他不知道怎么还,也还不清。秦墨说休假,他就该去。
「去哪?」
「滑雪。北欧。我订票。」
电话挂了。沈牧之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把案卷收进抽屉,锁好,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你要出去?」前台的小林抬起头。
「休假。几天。」
小林愣了一下:「您还休假?」
沈牧之没有回答,推开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轿厢下降。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他确实很久没有休过假了。久到事务所的员工以为他不休假。久到他忘记自己还可以停下来。
机场。秦墨已经到了,坐在出发大厅的候机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沈牧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机票。
「北欧?」
「北欧。」
「你怎么突然想去滑雪?」
「不是想去滑雪。是想休假。」
沈牧之看着他。秦墨的脸在机场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那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去年在h国留下的。他不说,沈牧之也不问。两个人坐在那里,等着登机。
飞机起飞后,沈牧之问:「为什么选滑雪?」秦墨看着窗外,舷窗外是灰白色的云层,一望无际,像一片凝固的海。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从另一边照进来,刺眼,秦墨眯了眯眼睛。
「因为冷。冷的地方,人少。」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理解秦墨的意思。人少,就不用应付那些不想应付的事。人少,就不用解释自己是谁。人少,就能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有人能找到丶没有人会问「你是谁丶你从哪里来丶你经历了什么」的地方。秦墨需要那样的地方,他也需要。
飞机在云层上飞。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让光照在手心里。暖的。
「你带了什么书?」秦墨问。
「没带。」
「你不看书?」
「带了一本案卷。合同纠纷,原告被告拉锯了两年,谁都耗不起了。我想在飞机上看看,能不能找到调解的方案。」
秦墨看了他一眼:「你休假还看案卷?」
「你休假不也带枪?」
秦墨没有否认。枪在托运行李里,过了安检,装在箱子里,锁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枪,也许习惯了。也许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关了那么多天以后,他再也不想让自己手无寸铁。枪不会让他安全,但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选择。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秦墨问。
「我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
「从你开始关心我有没有带书开始。」
沈牧之笑了。不是那种在法庭上对陪审团展示的丶经过计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飞机穿过一片气流,颠簸了几下,又稳了。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问他们要喝什么。沈牧之要了咖啡,秦墨要了水。
「你不是不喝咖啡吗?」沈牧之问。
「你不是不喝水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窗外的云层变薄了,能看到下面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很深,很冷。秦墨看着那片海,想起了什么。沈牧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h国,也许在想那条地下河,也许在想那个有海的小镇。他不问,秦墨也不说。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有些事,知道了只会让那道疤再疼一次。让它自己愈合,不要碰它。
飞机开始下降了,窗外的海变成了陆地。陆地是白色的,被雪覆盖着,一片一片的,像一块巨大的丶还没切好的豆腐。山峦起伏,树林密布,看不到人,也看不到路。
「到了。」秦墨说。
「到了。」
飞机降落在跑道上,滑行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沈牧之打开手机,没有信号。不是没有信号,是信号太弱,连不上网络。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拿好行李,跟着秦墨走出机舱。
冷空气扑面而来,沈牧之打了个寒颤。他穿着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冷。秦墨走在前面,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把手插进口袋。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雪山,看了很久。
「走吧。」
两个人走出机场,上了一辆计程车。司机是个当地人,说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他们去哪。
秦墨说了度假村的名字。司机点了点头,发动引擎。车子驶上公路,两边是白茫茫的雪原,看不到尽头。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雪地照得发亮。沈牧之眯着眼睛,把遮阳板放下来。
秦墨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看窗外。那些雪太大了,大到能把他埋进去,大到能让他忘记自己是谁。他不想忘记,他只想把自己藏在那片雪里,藏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找到他的人太多,他欠的债也太多,他还不完,也不想还了。只想在那片雪地里待一会儿,不用跑,不用躲,不用替那些还没还完的债还。
车开了很久,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松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像一个个弯着腰的老人。沈牧之看着那些树,想着那本案卷。合同纠纷,原告被告拉锯了两年,谁都耗不起了。他在飞机上想出了一个调解方案,不知道双方能不能接受。
车子停在了度假村门口。一栋低矮的木制建筑,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秦墨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栋建筑,看了很久。
沈牧之提着行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没怎么。太安静了。」
沈牧之也感觉到了。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被雪覆盖了一切声音丶只剩下心跳的安静。他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秦墨推开门,走了进去。前台没有人,只有一盏灯,亮着,照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墙上的挂锺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叮咚。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又按了一下。叮咚。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四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她用英语说:「欢迎。您是秦先生?」秦墨点了点头。她把房间钥匙递给他,又递了一份地图,告诉他们餐厅在哪里丶滑雪场在哪里丶缆车在哪里。
「明天天气不太好,可能会下雪。不过你们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丶暖气都有。」
秦墨接过钥匙,道了谢。两个人上了楼,找到房间,推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雪山。沈牧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那座雪山在暮色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山很高,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到。
秦墨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脱了鞋。
「你明天去滑雪吗?」沈牧之问。
「去。你呢?」
「我在山下等你。」
「你不会滑?」
「会。但不想滑。」
秦墨看着他。沈牧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那道在暮色中泛着淡蓝色光的雪山把他衬得像一幅还没干的油画。他看着那幅画,看到沈牧之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把那些在法庭上扛着的丶在谈判桌上撑着的丶在那些永远还不完的债里压着的重量,卸在了这片没有人认识他的土地上。
「你欠我的。」秦墨说。
沈牧之转过身。
「这趟旅行,你欠我的。」
沈牧之看着他,在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丶马上就要被暮色吞没的丶薄薄的丶像快要灭了的灯芯的最后一跳的光里。
「我知道。我会还的。」
秦墨把脸转向窗外,那座雪山在暮色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山顶的云散了一些,露出下面的灰白色岩石。他看着那道光,那道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丶马上就要被黑夜吞没的丶还亮着的光,把沈牧之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不会让它灭,他欠他的,他会还。用这道光还,用这座雪山还,用这片没有人认识他们丶没有人会问他们是谁丶从哪里来丶经历了什么的土地还。
窗外的雪开始下了。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秦墨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沈牧之的呼吸声。他没有睡着,沈牧之也没有。两个人在那片被雪覆盖的丶安静到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夜里,想着各自的心事。
风大了。窗外的雪被风吹起来,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秦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沈牧之。」
「嗯。」
「你说,人为什么喜欢把自己扔到这种地方?」
沈牧之想了想。「因为冷。因为冷的时候,脑子清楚。」
秦墨没有说话。沈牧之的话是对的,冷的时候脑子清楚,不冷的时候脑子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塞满,理不清,剪不断。他需要理清那些事,把那根被他自己打了死结的线头从那些乱七八糟的结里拽出来。他拽不出来,把自己困在这片雪地里,困在这间看不到日出丶看不到日落丶只有一盏灯管在天花板上亮着丶不闪丶不灭的房间里。他困住自己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雪地照成银白色。秦墨靠在枕头上,看着那道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萤火虫。他不会让它灭,他欠他的,他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