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台方块机,很快便拆完了。
韩学涛把拆下来的模块带回留学生宿舍,在桌上一字摊开——绿色的电路板,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焊点密密麻麻。他拿起一个模块端详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吴厂长的活儿干得不差,至少没有虚焊。
他把模块一个一个插进读卡器里,连上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跳了出来。他自己写的程序开始跑,把模块里的路线数据逐条读出,转换成坐标,投到屏幕上。
第一条线路出来了。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穿过城东一片居民区,拐了两个弯,在一个路口停住。第二条叠加上去,第三条,第四条……越来越多的线条在屏幕上生长出来,像一棵树的根系在黑暗中慢慢展开。
有些地方还是空的,有些地方已经有了密度。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日常线路,加上另一个黑车司机的穿街走巷,再加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个——宁海市的城市脉络,开始在这块屏幕上一点点浮现出来。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幅越来越像样的地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笃定——这条路走对了。
这些模块里存储的,正是那些司机们每天在这座城市里跑出来的轨迹。
一个司机一天跑多少路?两百公里起步。一百台机器同时跑一个月,就是几十万公里的行驶数据。这些数据化成线路,叠加在他从测绘局拿到的基础底图上,宁海市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能走车的小路,都会被一一填满。
这套地图还不全,缺的地方不少,一百台机器的数据远远不够。等那三千台方块机全部收回来,地图就会越来越密,越来越细。到那时候,连那些在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小巷子,都会被标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自己用了一个很取巧的方式。真要让他自己去跑街测绘,成本高、时间长不说,被当成特务抓的可能性也极大。在国内搞地图测绘,手上起码得有两样东西——测绘局的工作证,再加上军区的公函。没有这两样东西,拿着仪器在街上转悠,早晚被人举报。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出租车司机、三蹦子车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每天在路上跑,机器里的游戏就会自动记录里程、自动解锁新关卡。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同时也在一笔一画地勾勒这座城市的骨骼。
韩学涛掐灭烟,走回电脑前,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伸出手,用鼠标把地图拖拽了一下——有些地方还空着,需要再等等。
很快就能填好,不急。
……
港岛回归前最后一天。
从白天开始,校园里就忙碌起来了。
主干道上拉起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庆祝回归!”几个大字。教学楼每个门厅都摆出了宣传板,上面贴着香港百年历史的照片——黑白泛黄的旧影像和崭新的紫荆花图案摆在一起,像两个时代隔着玻璃纸对望。学生会的人搬着梯子在教学楼前挂灯笼,有人举着气球从食堂那边一路小跑过来,五颜六色的一簇在风里摇摇晃晃。
下午下课之后,学校广场上开始搭大荧幕。
宁海大学经常放露天电影,但通常只是临时挂块幕布了事。这次不一样,搭起来的是一个正经的舞台式结构——铁架子焊得方方正正,大荧幕绷得笔直,两侧还立着音箱。
工作人员蹲在地上走线,胶布一道一道地贴在地砖上,有人爬上梯子调试投影机。广场上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有人搬了椅子占位置,有人直接坐在花坛边上,手里端着食堂的饭盆,一边吃一边仰头看荧幕。
旁边几个系的楼也各自开放了直播点——阶梯教室、大礼堂、活动室,能坐人的地方几乎全开了。
今晚寝室熄灯的时间推迟到了凌晨两点。广播里通知了三遍,每次念完都会放一段《东方之珠》,旋律在暮色里飘来飘去。
随着日子临近,韩学涛打国际长途的频率直线上升。
一千块的预存话费,半个月就烧完了。他又去充了两千。
夜晚的留学生宿舍里,他房间的灯常常亮到凌晨。电话那头,老洪的声音夹着沙沙的电流声,从东南亚的某个角落传过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确认。
账户、贷款、空壳公司、汇率、时间窗口。老洪已经不问为什么了,只问怎么做。韩学涛有时候觉得,这台戏的幕布已经在缓缓拉开了。台上空荡荡的,所有演员都还在后台等着,灯光还没亮,音响还在调试。但风已经起了。
六月的东南亚,泰铢已经开始承受巨大的压力。
五月中旬,国际炒家第一次大规模狙击泰铢。泰国央行在外汇市场抛出数十亿美元力守,血流成河,勉强守住了——但市场已经嗅到了血的味道。六月初,泰国内阁否决了财政部长辞职的请求——不是不想让他走,而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这个烂摊子。六月中,泰国央行行长换人了,但泰铢还在跌。泰国总理出面要求“非投机性资本流入”——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可以进来,但不要做空。到了月底,泰国的外汇储备已经烧掉了上百亿美元,国库快见底了。
六月尾巴上的东南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风暴,而是风暴来临前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闷热。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哪里不对。
报纸上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国际金融版中间不起眼的一小块,标题是“泰铢承压”,内容寥寥几百字,被搁在版面的最下方,旁边是一幅紫荆花的广告。
没有人预料到,这场席卷整个亚洲、掀起巨大海啸的金融风暴,会在港岛回归的第二天就轰然爆发。
回归前一天晚上,食堂人挤人。
韩学涛懒得去凑热闹,去校外吃了碗面条,又买了几听啤酒,用塑料袋拎着挂在车把上。路过生活超市旁边的报刊亭时,刘姨正蹲在门口收拾纸箱。
“刘阿姨。”韩学涛停下车,从车把上取下塑料袋,腾出一只手来打招呼。
刘阿姨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堆起了笑:“好久没见你过来了。报纸新到了,给你拿。”
照旧请他吃冰棍,刘阿姨然后问:“小韩,你最近还炒股票吗?”
韩学涛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没炒了。最近跟着老师做项目,学习也忙。”
刘姨叹了口气:“早知道当时听你的就好了。你说让我把股票都卖掉,我只卖了一半,剩下一半现在还套在里面呢。”她双手撑着台面,语气懊恼,“你说港岛回归了,这股票能不能反弹一点回来?”
韩学涛想了想,说:“如果要反弹,那提前一个月,庄家就得进货了。成交量上不去的话,感觉有点难。”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当然,我一个地质系的学生也不太懂这些。刘姨您自己看着办。”
刘姨摆了摆手,脸上反倒释然了一些:“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说白了,这玩意还是看运气——你看有些研究经济的大教授,炒股一样亏。”
韩学涛笑笑,没接话,跟刘姨告了辞,蹬着自行车往行政主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