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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渔火孤舟 17、扮渔家子报县试,藏锋隐智待时发

    天刚亮,陈宛之已经走到了官道拐弯处。野草沾着露水,打湿了她粗布鞋面。她没停步,左手插在袖中,攥着那张写了“沈怀真”的练习纸。纸角已被汗浸软,边缘微微卷起,但她没松手,像是捏着一块能压住心跳的石头。


    两个时辰的路,走得不急也不慢。她记得先生说过,县衙报名要趁早,晚了人多口杂,容易出岔子。她来得不算最早,但也不是最后一个。县衙门口已有七八个少年排着队,穿的多是洗得发白的直裰,也有几个脚上还沾着泥巴,一看就是刚从田里赶来的。


    她站到队伍末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节略粗,掌心有茧,指甲剪得极短——这双手采过药、修过渠、挖过地,不是念死书的人能有的。她稍稍安心了些。


    前面一个戴方巾的少年回头瞄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回去。她不动声色,只把竹冠往下压了压,遮住眉骨。风从北边吹来,短发扎在额角,有些痒,她也没抬手去挠。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轮到第三个人时,报名官坐在桌后抬头问:“姓名?”


    “李文达。”


    “籍贯?”


    “本县西塘村。”


    “保人?”


    “族叔李守业,现任村正。”


    官员点点头,在册子上写下名字,又让那人按了指印,递过一张小票。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工夫。


    陈宛之默默记下流程:先报姓名籍贯,再查保状户籍,最后录指纹取票。她心里默念昨夜准备好的说辞——父亲早亡,随叔父识字,半耕半读,家中无余财,也无亲族为官。这套话她练了十几遍,连语气都调成了渔家子弟该有的平淡模样。


    轮到她时,太阳已升到屋檐高。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生涩却不失规矩。


    “姓名?”


    “沈怀真。”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比平时说话略沉几分。


    “籍贯?”


    “本县陈家渔村。”


    “保人?”


    她顿了一下,答:“无。”


    官员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是个瘦削少年,脸色偏白,眼神却稳,穿着一身灰蓝粗布直裰,腰间挂着个素麻药囊,不像寻常考生。


    “无保人?”他皱眉,“你可知科举报名须有本地士绅或族老具结担保?否则视为冒籍。”


    “知道。”她点头,“但我家贫,族中无人识字,也无交情深厚的邻里愿担此责。若因此落选,我也认命。”


    官员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问:“既为渔家子,怎会读书?”


    她早料到这一问,答得干脆:“父亲去世前认得几个字,教过我《千字文》。后来村里来了位落第秀才,借住祠堂,我常送鱼换他讲书。三年前他走了,留下两本书,我就自己接着看。”


    “什么书?”


    “一本《论语集注》,一本《农政全书》。”


    官员眉毛微动。后者不是蒙童常读之书,能说出书名,说明确实翻过。


    “那你这笔字,也是自己练的?”


    “是。”她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粗布包裹,打开,露出那支拼接的毛笔和半块残墨,“捕鱼间隙抄书,笔是捡学堂扔的,墨是拿两条鲫鱼跟货郎换的。”


    官员接过笔看了看。接口用蜡封过,歪歪扭扭,但笔锋尚存。他又蘸了点残墨,在纸上画了一横,墨色虽淡,倒也均匀。


    “写几个字看看。”


    她接过纸笔,低头写下“天地君亲师”五字。笔画端正,无甚出彩,但也无错漏。这是她昨夜专挑的稳妥字体,不求惊艳,只求不出错。


    官员点点头,终于在册子上写下“沈怀真,陈家渔村,无保,准录”。


    她松了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只静静站着等下一步。


    “脱鞋。”


    她一愣。


    “查验脚底茧痕。”官员淡淡道,“往年有人雇人代考,穿软靴掩护,结果脚底光溜溜的,连锄头都没摸过,还想考秀才?脱吧。”


    她没犹豫,蹲下身解开布鞋带,褪去袜子,将双脚放在青石板上。


    两只脚底厚厚一层茧,边缘泛黄,脚趾根部还有几处旧伤疤——那是常年攀岩采药留下的印记。右脚大拇指外侧一道斜疤,是去年割草药时被碎石划破的,至今未消。


    官员低头看了看,伸手按了按她脚心。茧硬,回弹有力,确实是劳作者的脚。


    “可以了。”他说,“按指印。”


    她穿好鞋袜,走到另一张桌前。桌上摆着朱砂碟和空白名册页。她伸出右手食指,蘸了朱砂,稳稳按在纸上。


    红印清晰,纹路分明。


    官员核对了一遍,撕下一张小票递给她:“三日后辰时入贡院,不得迟到。带上文房四宝、干粮水囊,其他一概不准携带。听清了?”


    “听清了。”她接过小票,折好放进怀里。


    “去吧。”


    她转身离开公堂,脚步依旧平稳,没加快,也没回头。直到走出县衙大门,阳光照在肩头,她才觉出后背已渗出一层薄汗。


    街上行人渐多,小贩吆喝着卖豆腐脑和油条。她沿着街边缓行,粗布衣角拂过腿侧,摩擦感清晰可辨。她刻意放慢脚步,一遍遍提醒自己:现在是沈怀真,不是陈宛之;是来考科举的渔家子,不是回村的姑娘。


    路过一棵老槐树时,她停下脚步。


    树皮斑驳,枝叶浓密,投下一片阴凉。她靠在树干上,左手探入袖中,再次触碰到那张练习纸。纸角更软了,几乎要烂掉,但她仍能摸出上面三个字的轮廓。


    她闭了闭眼。


    脑子里浮现出南坡水渠的模样,还有望禾原新开的荒地。她想起昨日离开时,老孙头站在田埂上冲她挥手,王家媳妇塞给她两个饭团,说是路上吃。她没推辞,收下了。


    这些事不能再想了。


    她睁开眼,抬头看天。日头正中,阳光刺眼。她眯起眼,望着远处贡院方向——那里墙高门深,此刻静悄悄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她不知道里面什么样,也不知道三日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进去。


    她摸了摸腰间的药囊。里面装着金银花、夏枯草、车前子……都是常用的草药。她没打算在考场治病,但带着它们,心里踏实些。


    她又摸了摸竹冠。箍得有点紧,压着新剪的短发,头皮还有些发麻。但这感觉也好,让她时刻记得现在的模样。


    她开始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笔墨铺,橱窗里摆着新制的湖笔、徽墨、宣纸。她驻足看了一眼,没进去。那些东西贵,她买不起,也不需要。她有她的拼接笔,有她的残墨,够用了。


    再往前是米行,门口堆着麻袋,伙计正往车上搬粮。她看见一个老汉蹲在路边啃窝头,衣服破旧,脸上满是风霜。她停下脚步,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饭团,递过去。


    老汉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没接。


    “吃吧。”她说,“我不饿。”


    老汉迟疑了一下,接过饭团,低声说了句“谢了”。


    她点点头,继续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饭团。或许是因为他让她想起了村里的赵老汉,或许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还能做点小事。


    但她立刻警觉起来。


    不能心软,不能显眼,不能让人记住她。


    她加快脚步,不再停留。


    回到村口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田埂上的野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她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县城方向。


    那里烟尘淡淡,城楼隐约可见。


    她已经完成了第一步。


    报名成功,身份未露,无人怀疑。接下来,是准备应试。她得想清楚第一场策论写什么题目。先生说过,县试重实务,尤重地方治理。江南之地,最要紧的是水——水利兴则农事稳,农事稳则赋税足。


    她脑海中浮现出渔村附近的河道图景:春汛时常泛滥,秋旱又缺水灌溉,年年如此,百姓苦不堪言。若能提出一套可行之策……


    她没继续想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写字和采药变得粗糙,掌心的老茧还在。这双手,既能救人,也能执笔。


    她迈步进村,脚步沉稳。


    路过学堂时,屋顶的灰瓦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她没驻足,但脚步慢了半拍。接着,又恢复如常。


    她走过南坡水渠,昨日修好的那段依然完好,没有漏水。她扫了一眼,没停下。


    她一直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安静,灶台冷着,娘还没回来。她放下布包,从里面取出那张小票,展开看了看。


    “沈怀真”三个字印在纸上,旁边盖着县衙红印。


    她把它折好,藏进药囊夹层。


    然后她坐到桌前,拿出纸笔,开始默写《千字文》。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不管多累都要写几行。今天也不例外。


    她一笔一画写着,手腕稳定,呼吸平顺。


    写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抬头,继续写。


    门开了,是娘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小筐野菜。


    “回来了?”娘问。


    “嗯。”她应了一声,笔没停。


    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台忙活。


    她继续写字。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照在老梅树上。树根下的土微微隆起,像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屋里的人不动,像一尊石像。


    良久,她放下笔,吹灭油灯。


    黑暗涌进来,屋内一片静。她站着没动,听自己的呼吸,听远处狗吠,听风刮过屋檐。


    她知道,三日后就要进贡院。


    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但她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


    她转身,从门后提起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囊、两件替换衣裳、十文铜钱。她把布包背在肩上,手扶上门框,停了一瞬。


    屋里的一切都还在原位:桌子、床、灶台、药篓、箱子。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


    门外夜气清冷,星子密布。她抬头看了眼天,辨了辨方向,迈步往前走。


    脚步踩在土路上,发出轻微声响。她走得不快,但没回头。


    身后村子沉在黑暗里,只有一点灯火,像是谁家还没睡。


    她沿着田埂走,经过南坡水渠,昨日修好的那段没漏。她没停下查看,只扫了一眼,继续走。


    路过学堂时,屋顶的灰瓦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也没驻足,但脚步慢了半拍。接着,又恢复如常。


    她走出村口,踏上通往县城的官道。


    路两旁是荒地,野草高过脚踝。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味。她紧了紧布包带子,左手插进袖中,捏住那页写着“沈怀真”的练习纸。


    纸角已被汗水浸软,但她没松手。


    她记得先生说过,科举报名要查户籍、验体貌、录指纹、交保状。


    她没有保人,户籍也不合规矩,但她有办法应付。


    她也记得,贡院大门朝南开,女人不能进。


    可没人规定,一个叫“沈怀真”的渔家子不能报。


    她走得很稳。


    短发被风吹起,扎在额角。竹冠扣得牢,一步没晃。


    药囊在腰间轻轻摆动,像一颗跳动的心。


    天边开始发白,东边山脊露出一线灰光。


    她加快脚步。


    两个时辰后,她会站在县衙门口,排队报名。


    那时,她不会再是陈宛之。


    她是沈怀真,一个来考科举的读书人。


    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但她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因写字和采药变得略粗,掌心有茧,指甲修剪得极短。


    这双手,既能采药救人,也能执笔写策。


    它不属于哪个男人,也不必依附谁活着。


    它只属于那个想弄明白世道、想让人听见声音的人。


    她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背上,影子拉得很长,直直指向前方。


    她没带镜子,但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不起眼的穷书生,脸色白,身形瘦,眼神却亮。


    她不怕别人看出她是女子,因为她已经不是了。


    她走着,嘴里默念三个字:沈怀真。


    一遍,两遍,三遍。


    越念越顺,越念越真。


    风吹过,把最后一缕属于“陈宛之”的气息,吹散在身后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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