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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渔村夜雨诞异婴,暗潮初涌破祥和

    大周永昌三年,夏末秋初。


    江南道临江府陈家渔村外的天色,像被墨汁泼过一般,黑得透不进一丝光。


    暴雨已经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屋外河水暴涨,拍打着低矮的土堤,哗啦作响。村东头那间茅草屋本就建在洼地,雨水顺着墙缝往里渗,地上积了浅浅一层泥水。屋角堆着几捆干柴,此刻也潮得点不着火。唯一亮着的一盏油灯挂在房梁下,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映出三个影子:一个躺在床上的人,一个蹲在床前的老妇,还有一个站在门边的小丫头。


    接生婆老赵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喘着气抬头看了眼窗外。


    闪电划破夜空,照得屋里一白。


    就在那一瞬,床上的女人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老赵氏立刻俯身,“用力!再使把劲!”


    床边的小丫头慌忙端来一碗温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别愣着,按住她肩膀!”老赵氏头也不抬,只顾盯着产道。


    小丫头赶紧扑上去,用尽力气压住产妇的肩头。


    又是一阵闷雷滚过,屋外狗叫了几声,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床上的女人咬紧牙关,脸颊两侧的肌肉绷得发青。她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汗,发丝贴在脸上,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她的手指死死抠住草席边缘,指节泛白。


    “出来了!头出来了!”老赵氏声音陡然提高。


    话音未落,又一道闪电劈下。


    婴儿的身体滑出产道,浑身裹着血污,小小一团,软乎乎地落在老赵氏手上。


    屋内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老赵氏动作利索,剪断脐带,拿粗布擦净婴儿身上的血水,包进准备好的襁褓里。她正要开口说句吉利话,目光却忽然停在孩子眉心。


    那里有一粒鲜红的痣,豆子大小,颜色如朱砂,分明得很。


    老赵氏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那颗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片刻后,她低声说了句:“此非寻常之相。”


    声音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她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外檐下站着个人影。


    是族叔。


    他不知何时来的,一身青布短打,袖口卷到肘部,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灯笼纸破了个角,火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他半个身子藏在暗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电光闪过时亮了一下。


    老赵氏抱着孩子,没动。


    族叔也没动。


    两人隔着门板对视了一瞬,他又退后半步,隐入黑暗。


    屋内恢复安静。


    老赵氏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婴,轻轻叹了口气,把孩子递到床边。


    “是个闺女,好模样的。”她说。


    小丫头接过襁褓,凑近灯下看。


    “哎哟,这痣生得真巧,正好在眉心,像画上去的一样。”


    老赵氏没应声,只低头收拾工具。


    床上的女人缓缓睁开眼。


    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又浅又慢。但她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


    小丫头会意,连忙把孩子放进她怀里。


    女人的手臂立刻收紧,把襁褓搂得紧紧的,贴在胸口。她闭着眼,嘴里喃喃了一句:“我的女儿……谁也别想带走。”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但她说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用力。


    老赵氏听见了,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热水盆踢到角落。


    小丫头站在床尾,也不敢出声。


    屋外雨还在下。


    屋顶漏得更厉害了,水滴接连砸在灶台上,叮咚作响。


    老赵氏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了拉门闩,确认插紧了。


    她回头看了眼床上母女,低声对小丫头说:“你守着,我去隔壁借个瓦盆接水。”


    小丫头点头。


    老赵氏披上蓑衣,推开门冲进雨里。


    门关上的一刻,风卷着雨水扑进来,灯焰剧烈晃动,差点熄灭。


    小丫头赶紧挪身子挡风,顺手把灯往里移了寸许。


    屋内重归昏黄。


    床上的女人仍搂着孩子,睡得不踏实,眉头时不时皱一下。


    小丫头坐在床沿,盯着那颗朱砂痣看了许久。


    她其实不懂什么叫“非寻常之相”,但她知道村里老人讲过的话——带红痣的孩子,要么早夭,要么克亲,要么就是命格特别硬,能压得住一家人的运。


    她偷偷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心想刚才族叔站那么久,是不是也看到了?


    可她不敢问。


    也不敢多想。


    只把脚边的草鞋摆正了,免得大人回来踩着绊倒。


    屋外。


    族叔没有走远。


    他站在邻居家屋檐下,背靠着墙,手里那盏灯笼早已灭了。


    雨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他脸上划出几道湿痕。


    他望着那间茅草屋,眼神沉得像井底的石头。


    刚才那一眼,他看得清楚。


    眉心红痣,位置精准,色泽纯正。


    不是普通的胎记。


    他在族中藏书阁翻过旧册子,记得上面写过一句话:“朱砂点额者,天授文骨,执笔可通幽冥。”


    那是前朝废太子降生时的异象。


    而如今,出现在一个渔村女婴身上。


    他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慢慢摸到袖袋里。


    里面有一块铜牌,巴掌大,刻着鱼形纹路。


    是渔村族长才有的信物。


    但他不是现任族长。


    他是前任族长的弟弟。


    也是十年前那场大火后,唯一活下来的旁支子弟。


    他记得那天夜里也有大雨。


    记得兄长抱着婴儿冲出火场,记得那孩子眉心也有这样一颗红痣。


    后来孩子没了下落,官府说是溺亡,他不信。


    二十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迹象。


    现在,他可能等到了。


    但他不能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那个人。


    也不能确定,该不该让她活下去。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进雨幕。


    脚步很轻,没惊动任何人。


    回到自家老屋,他脱下湿衣,换上干爽的布衫。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破旧的《渔村纪事》,封皮磨损严重。


    他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若见朱砂额者,先观其母,再察其脉,勿轻举,勿妄动。”


    落款是一个名字:陈九章。


    那是他哥哥的名字。


    也是现任族长的父亲。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合上书,吹灭油灯。


    屋里黑了。


    只有窗外雨声不断。


    同一时刻,那间茅草屋内。


    产妇仍在昏睡。


    女婴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小嘴咂了咂,像是梦见了乳汁。


    小丫头打了个哈欠,趴在床尾眯了眼。


    油灯的光越来越弱。


    灯芯结了个花,啪地炸开。


    火光一闪,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个旧药囊。


    那是产妇平时采药用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药囊上绣着半片竹叶。


    针脚细密,像是出自女人之手。


    此时无人注意到,那半片竹叶的形状,竟与灯影下的朱砂痣遥遥呼应。


    屋外雨势渐小。


    远处河面传来几声蛙鸣。


    村中依旧寂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没有人知道,这个暴雨之夜降生的女孩,将来会写下多少文章,震动朝堂,改写律法,推动科举,设立医塾,影响三代君王。


    也没有人知道,她眉心的这颗红痣,会在多年后成为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图腾。


    此刻她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饿了会哭,冷了会抖,全靠母亲怀抱取暖。


    她的命运尚未展开。


    但暗流已动。


    族叔的注视,接生婆的惊语,母亲的呢喃,屋檐下的阴影,雨夜里沉默的铜牌——


    所有线索都埋进了这一夜的泥水里。


    只待时间将其冲刷浮现。


    屋内灯终于灭了。


    最后一缕光消失前,映出母女相拥的轮廓。


    像一幅未题字的画。


    静默无声。


    雨停了。


    东方天际透出一点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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