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衡把项一舟带出去之后，两人来到了宿舍楼一楼的饮水间。
项一舟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黄衡看了他一眼，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针对陆铭。”
项一舟看向他。
“你是觉得他在宿舍里打游戏影响不好，尤其是他现在成绩最好，名气大，别人看了难免会学。”
“不是难免。”项一舟淡淡道：“是一定会有人学。”
黄衡点头：“这个我不否认。”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项一舟微微皱眉，“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我今天对他松一分，明天别人就会用这一分来试我的底线。”
“到时候你怎么管？”
这些话，黄衡其实都能理解。
站在集训负责人角度，他不能说项一舟错。
项一舟这个人就是这样。
犟，硬，原则感强。
很多时候听起来不近人情，但他的出发点不是坏的。
黄衡想了想才说道：“你说的我懂，这种口子一旦开，后面确实不好收。”
“但陆铭这个情况，不是普通口子。”
项一舟没说话。
“别人是你定规矩他们来适应，陆铭不一样。”黄衡缓了缓，“他双297，上过江朔观察，又是领导一直关注的对象。”
“他不是一般学生。”
“你们俩要是真因为这事吵起来，影响的不是你们两个人。”
项一舟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黄衡说得没错，只是他很少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让步。
片刻后他才沉声道：“……行，这件事先到这里。”
而后话锋一转：“但我的态度不变。”
黄衡点点头：“这就够了。”
项一舟又说道：“后面他要是能一直保持状态，那我无话可说，但如果出了问题，我会按规矩来。”
“我和你的看法一样。”黄衡应了一声。
说着，他又提醒一句：“下午的课，别把这事带进去嗷。”
项一舟瞥了他一眼：“我没那么不专业。”
“课是课，人是人，我分得清。”
“这我信。”黄衡笑了笑。
两人没再多说，一前一后出了饮水间。
黄衡又找了陆铭聊聊，相对于项一舟的固执，陆铭看得很开。
并表示以后会让欧玄子帮忙放哨，若项一舟来了，他会停下打游戏。
黄衡听了哭笑不得，却又不得不接受他的提议。
至此这件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至于后面会走到哪一步，还得看陆铭自己。
下午的课照常开始。
项一舟站在讲台前，翻开讲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新的模型条件。
“我们这一课讲非线性振动里一类常见近似。”
前排的沈安偶尔会用余光扫向第二排，以观察陆铭。
他本以为，经历了中午那场冲突，陆铭多少会有些不对劲。
不一定是表现出来，至少会留下痕迹。
毕竟不是普通的拌嘴，而是学生和老师之间的正面碰撞。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事后都很难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尤其是下午还要面对自己的冲突对象，那种无形的压力绝对会让人分神的。
然而陆铭没有。
他听得极为认真，和之前打游戏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种恐怖的专注能力让沈安颇为惊讶。
这种专注力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天生的。
沈安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陆铭真正的上限，恐怕远不止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些。
因此一个新的疑问突然冒了出来。
所以为什么陆铭的物理复赛只考了297？
……
下午的课上到五点半才结束。
陆铭合上讲义时，手腕有些发酸。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就见欧玄子凑过来低声道：“走走走，吃饭去。”
严承弈跟着站起身，三人一块儿出了教室。
路上，欧玄子罕见地没说太多的话，让陆铭很是奇怪，于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不太对？”
“我哪里不对？”欧玄子奇怪道。
“话少。”
“……我是那种靠话多活着的人吗？”
“是。”严承弈在旁边补了一刀。
欧玄子瞪他一眼：“等会儿再说。”
三人走到食堂，照例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刚一吃完，欧玄子便一脸神秘道：“陆铭，今晚别上晚自习了。”
“嗯？”陆铭疑惑看向他，“为什么？”
“我跟黄老师请过假了。”
“请假？”
“是啊，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散心？”陆铭更奇怪了，“你到底在说啥？”
旁边正扒饭的严承弈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嗐。”欧玄子摆摆手，“我总不可能害你吧？放心跟我走就是了。”
“理由是什么？”
“我家里那边在昭宁有点事。”欧玄子一本正经道，“正好离这儿不远，我去处理一下，再带你出去透透气。”
“家里的事，你带我干嘛？”
“陪我啊。”欧玄子理直气壮，“我一个人去多无聊。”
严承弈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那我呢？”
“你乖乖去上晚自习。”
“……”
欧玄子转头又看向陆铭：“对了，记得带上身份证。”
陆铭眉头一挑：“带身份证？”
“嗯。”
“散个心还要带身份证？”
“宿舍关门挺早的，万一回来晚了要住酒店呢？”
陆铭看着他这副贼眉鼠眼的样子，莫名觉得不太对劲，背后凉凉的是什么鬼？
琢磨了一会儿，他又实在想不出欧玄子能整什么大活，只好点了点头：“行。”
中午那档子事过后，他心里多少有点郁闷。
出去走走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严承弈欲言又止，最终只幽幽道：“你俩不会是要去干什么犯法的事吧？”
“那你要不要一起？”欧玄子对他挤眉弄眼。
严承弈顿时怂了，如拨浪鼓般狠狠摇头：“算了算了，我还有一堆作业。”
吃完饭，两人随意收拾一番，下了楼。
“黄老师那边真没问题？”陆铭又确认了一遍。
“放心，我有他给的请假条。”
“项老师那边呢？”
“交给黄老师去说了，反正他是负责人嘛，没事。”
陆铭没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江朔大学正门。
夜幕此时落下，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是一整排亮起来的路灯。
欧玄子打了辆网约车，两人上车。
目的地陆铭没听清，只知道不在市中心。
车子启动的那一刻，江朔大学的办公楼里，黄衡刚放下手机。
项一舟坐在他对面，眉头微蹙：“欧玄子家里什么事？”
“没细问。”黄衡靠回椅背，“他那边有分寸，不至于乱跑的。”
“你这么了解他？”
“他家是省物理学会长期合作的商业赞助方，我见过他很多次。”
“……”这朴素的理由让项一舟一阵无言，遂转移话题：“陆铭跟着去？”
“嗯。”
“……行。”项一舟垂下眼，“今天那事，让他出去一趟也好。”
“换作我的话，晚上肯定没什么心情学习。”
黄衡忽而笑道：“你又想起十多年前那档子事了？”
“你想多了。”项一舟面无表情。
……
车上，陆铭忽然回过神来，看向欧玄子。
“欧玄子。”
“嗯？”
“我不上晚自习没什么问题，但你呢？”
欧玄子愣了一下：“我？”
“物理集训本来就时间少，上一天少一天，你心里真没数？”
“我还以为你担心啥呢。”欧玄子压根没在意，“你忘了我还有个noi金牌吗？”
“然后呢？”
“我进国集了啊。”欧玄子语气轻松，“到时候直接保送，物理决赛拿铜牌或者银牌影响不了什么，反正我进不了物理国集营。”
“还有这回事？”陆铭有些意外。
他了解过现今的保送政策，只有五大学科国集队员才有奥赛保送资格。
而欧玄子强调的一直是金牌，不是国集。
“你不知道吗，noi金牌基本默认的国集啊，因为就五十个名额。”欧玄子摊摊手。
“……好吧。”陆铭无奈了，怪不得这家伙那么有恃无恐。
“行了，一个晚上而已，就那么几个小时，浪费了我就考不好了吗？”欧玄子又说道，“再说了，我又不是去鬼混，今晚是去办正事的。”
“所以是什么正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减速。
“到了。”司机师傅说道。
两人于是下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凉意。
陆铭抬头看了一眼。
眼前是一栋颇具现代感的建筑，通体线条冷硬利落，深灰色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映着周围零散的灯火。
楼体大概八层的样子，自带一种和周边建筑格格不入的锋利感。
陆铭的目光顺着楼身往上移。
只见大楼中上部的位置，嵌着一枚巨大的金属队徽。
楼体两侧专门打上去的白色射灯正落在那枚队徽上，边缘的金属线条被照得格外锋利，如同一把被夜色托起来的冷兵器。
而在队徽下方，三枚立体字母安静地悬在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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