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诺当天晚上就把信息放去了死信箱给卫霖的。


    川沙口，十天，第11军团，佐世保集结，登陆目标为川沙口至吴淞一线。


    她把关键信息全部写进去了，包括高桥纯遗体上读取到的先遣侦察任务细节，潮汐数据采集范围，守军兵力摸排的具体方向，一个字都没有省。


    从教堂出来之后，白诺没有直接回殡仪馆，而是拐去了码头。


    “大嫂，你怎么来了？”


    正好遇到一直跟着沈遇的手下，他直接带着白诺找到了还在码头算账的沈遇的仓库。


    白诺也不多说，一个眼神过去，沈遇就将她进去了二楼的库房。


    “怎么回事？怎么来这里找我？”


    白诺直接将她这边的信息同步给沈遇，看着沈遇皱起的眉头，她补充道：


    “这条消息你要帮我转给江阴海军的陈柏舟，这条消息很重要。”


    “而你，收到这条消息之后，也要多注意。日军要登陆，对你们码头可能也会有影响，但我现在一时看不到你这边的发展。”


    沈遇接过白诺递给他的纸条，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


    白诺走出五金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天边有一片红光，不是晚霞，是北边什么地方在烧。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片火光，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


    如果南京那边反应快，从今天算起还有九天的时间调兵布防。


    如果反应慢，杨小六所在的罗店镇就会变成一座绞肉机，那个叫她师傅的少年会被碾进去。


    现在她只希望那小孩能留在医院后方帮忙。


    她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


    现在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卫霖的回音，等陈柏舟的动作，等南京那个巨大而迟缓的军事机器吱吱嘎嘎地转动起来。


    窗外的炮声又响了，比白天的时候更密集，一串一串的，像有人在远处用铁锤砸铁板。


    白诺关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九天。


    等待的滋味比任何一次入殓都难熬。


    第一天，死信箱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一边缝合一边在心里数时间。


    第三天的傍晚，卫霖的回信终于到了。


    白诺从圣水池底下抠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回到殡仪馆的修复室里，关上门，拉上窗帘，在灯下展开。


    卫霖的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但开头第一句话就让她的手指收紧了。


    情报已送达，最高级别直呈，校长阅后当日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会议开了两天，没有结论。


    白诺把纸片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没有结论。


    她继续往下看。


    会议上主和派的意见是：日军在正面战场已投入两个师团另四个旅团的兵力，在淞沪方向打得焦头烂额，不可能同时抽出一个完整的军团级编制搞侧翼登陆。


    即使情报来源为甲级，但仅凭单方的单薄信息不足以支撑如此重大的战略判断。


    主战派认为应当加强川沙口方向的防御，但在兵力调配上产生了分歧：抽第87师还是第88师，从哪段防线撤下来，撤了之后正面会不会被日军趁势突破。


    吵了两天，拍不了板。


    什么都要等！


    天知道，已经过去了三天。


    还剩七天。


    七天之后如果川沙口方向没有重兵布防，日军第11军团的先头部队会像一把尖刀插进国军防线的侧后方，罗店会变成一座火炉，里面装着数以万计的中国士兵的命。


    第四天早上，一个卖馄饨的伙计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用鱼腥味很重的牛皮纸包着的，里面只有一页写满数字的薄纸。


    白诺对着密码本逐字翻译，翻译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后背靠在了椅背上。


    陈柏舟的电讯监听组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截获了大量的日军海军通讯信号。


    佐世保方向的通讯量暴增了三倍。


    通讯频段经过比对，与此前江阴海战期间日军登陆舰队使用的调度频率完全吻合。


    信号源的位移轨迹表明至少有二十艘以上的大型运输舰正在向预定海域集结，航向推算结果指向川沙口至吴淞一线。


    陈柏舟在最后附了一句话：医生，数据在这里，您要我怎么做。


    白诺把牛皮纸和密码本都收进暗格里，坐在桌前开始写。


    她写了整整两个小时。


    不是密写，是一份正式的技术分析报告。


    报告里包含了电讯监听的原始数据摘要、信号源轨迹的分析图示、第11军团的完整编制序列，三个步兵师团外加一个混成旅团的兵力构成，火炮配置同运输船吨位之间的对应关系，以及川沙口登陆后可能采取的三种战术展开方案。


    这些东西一部分来自陈柏舟的截获数据，另一部分全部来自她脑子里的后世记忆。


    她写完之后把报告检查了一遍，然后重新誊抄了一份干净的，用密写药水处理过，折好放进信封。


    这份报告要走两条线：一份给卫霖，让他通过红党的最高关系线直送南京；一份给陈柏舟，让他以海军情报处的名义上报淞沪战区司令部参谋处。


    两条线同时打过去，堵死所有推诿的空间。


    白诺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街两头看了看。


    斜对面电线杆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没有人蹲在那里抽烟。


    小川凉片的探子确实撤了。


    她快步穿过街面，拐进弄堂，朝五金铺子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脚步。


    弄堂口站着一个人，穿灰色长衫，戴礼帽，手里拎着一把黑伞，正对着弄堂墙上贴的告示看。


    白诺认识那把伞。


    伞柄上缠着一圈红色的细绳，那是沈遇的暗号。


    她放慢脚步走过去，在告示前面也停下来，装作看告示的样子，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沈遇没有转头看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帮也收到了日军增兵开拔的消息，只是还没有你给我的那么具体。”


    白诺明白他的意思，沉思片刻。


    “如果你认为需要的话，可以将情报给到你们青帮的杜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