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离开的消息是隔天中午传到的。


    白诺手上的动作不停，嘴角往上提了一提。


    这是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轻松笑。


    沈遇脱身了。


    76号那个绞肉机里头少了一个人，就少了一分被小川凉片连根拔起的风险。


    青帮的地盘跟租界犬牙交错，码头帮派的规矩又跟76号不一样，李士群根本伸不进去手，小川凉片就更难了。


    更重要的是，沈遇在青帮站住了脚，上海物资进出的线上，就有了咱们自己人。


    这盘棋走到今天，总算多透了一口气。


    -


    四天后的清早，来了一位老婆婆，说是杨小六远方的姨婆，好不容易问到了杨小六的消息，要接他回乡下。


    杨小六是跑着进门的，进来的时候肩膀还在起伏，脸上的血色不太对。


    “白师傅，有人来接我了。”


    白诺正在修复台前整理工具，听见这话，手里的镊子紧了紧。


    “谁？”


    “上面来的人，说是组织安排的，要送我去罗店镇。”


    杨小六一脸不舍。


    “罗店？什么时候走？”


    “人已经到了，让我随便收拾一点东西就去。”


    “小六，你知道罗店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宝山北边，靠海。”


    杨小六挠了挠后脑勺。


    “白师傅，你脸色不太好，是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白诺白着脸，拉着他一字一句。


    “小六，你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也不用问我从哪听来的，你只管记住。”


    杨小六被她的语气镇住了，点了一下头。


    “罗店那个地方，将来会有日本人从海上登陆。”


    杨小六的嘴张开了。


    “不是将来，是快了，可能就在这几个月。”


    白诺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范围。


    “日军会从杭州湾到宝山这一带发动登陆作战，罗店镇卡在他们的进攻路线正中间，到时候那里会变成战场。”


    杨小六盯着她看，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到了罗店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你能信得过的人，让他们早做准备，能修工事就修工事，能囤物资就囤物资。”


    白诺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如果组织决定在那里打，你就留下帮忙。你这些天跟我学的这些都要记住，将来会非常有用的。”


    “如果组织决定撤，你就跟着走，不要逞能。”


    “听到了吗？”


    “可是白师傅，你怎么会知道日本人要从那边打过来？”


    “我说了，不要问。”


    白诺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你就当我是个算命的，到今天为止算过的事情，还没有错过一件。”


    杨小六低下头想了好一阵子。


    “那我说了他们会信吗？”


    “你不需要他们信，你只需要他们心里有个数。”


    白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瓶碘酒。


    “路上吃，碘酒留着，有伤口就涂。”


    “手掌上的纱布，一直到了罗店再拆，最好再过几天再拆。”


    杨小六接过来抱进怀里，站在那里嘴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白师傅，那我走了。”


    “去吧。”


    他转身往车那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诺站在槐树底下，朝他挥了一下手。


    杨小六钻进车里关上门，那辆黑色的福特发动起来，沿着河边的路往北开去。


    白诺看着车子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就没了影。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泥腥气。


    罗店。


    1937年8月23日，日军在宝山罗店一线强行登陆，中国守军在那片弹丸之地上与日军反复争夺，血战整整十天，伤亡数以万计。


    后世管那地方叫血肉磨坊。


    她刚才把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送进了磨坊的入口。


    白诺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白诺坐在台前，水凉了也没碰。


    杨小六走了之后，也没有人帮她拿消息了。


    他走之前，最后去帮自己取来的消息：一根卷成烟卷粗细的蜡纸条，摆在桌上。


    暗语写的，字迹是卫霖的。


    白诺对着那支粉笔头大小的蜡纸卷翻译了将近半个小时，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本子上，翻译完之后把蜡纸烧了。


    卫霖的消息分两段。


    第一段是战场动态。


    日军的秋风计划在曹家渡折了。


    日军第三师团原定从曹家渡突破苏州河南岸防线，提前部署了两个步兵大队加一个工兵中队，计划凌晨三点发动渡河突击。


    但南岸守军那边像长了眼睛一样，在渡河点上游五百米处预设了一道暗火力网，日军先头部队的橡皮艇刚入水就被侧射火力打散了，工兵中队的架桥器材连河滩都没摸到就被炮火覆盖。


    整个秋风预案从发起到失败，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第二段才是真正让白诺把背挺直了的内容。


    南京终于动了。


    秋风预案的失败和苏州河南岸守军那次精准得离谱的防御部署，引起了统帅部作战厅的注意。


    作战厅的人开始重新评估前线的情报体系和将领配置。


    离她真正想要的那个结果还远，撤换庸将，全面调整南京防御的兵力部署，这些事没有一件落了地，但至少那个生了锈的车轮开始转了。


    她把本子合上，压进修复台下面的暗格里。


    生活照常进行。


    小川因为从老范那里“拿到了结果”，将原本盯着她的探子收回了大半，只留了一个。


    这也是她的态度。


    她依旧对白诺有一分怀疑。


    但这也足够了，白诺短暂的获得了自由。


    她又恢复了时不时去各个巡捕房当义工的生活。


    这天，她在弄堂口的报摊上看到的一份报纸。


    报纸的大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字：日军步兵第一百零一联队对公共租界北段发起进攻。


    副标题写着：英美守军遭受池鱼之殃，伤亡数十人，各国公使联合紧急抗议。


    白诺把报纸买了回来摊在修复台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将日军要试探公共租界的消息上报给卫霖了。


    而这，就是卫霖对她这条情报的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