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像个烧红的铁饼,把田野烤得滋滋冒白烟。麦茬地里的热气往上冲,熏得人头晕眼花,连风都是烫的,刮过脸像被砂纸磨。
亲狼的联合收割机瘫在栓柱家的麦地里,像头断了腿的巨兽。他光着膀子,黧黑的脊梁上淌着油汗,顺着后背的沟壑往下流,在腰上汇成小溪,浸得裤腰发深。满手的油污黑亮,正拿着扳手拧一个锈住的螺丝,嘴里“咔咔”地较劲,脸憋得通红。
“他娘的!”扳手一滑,亲狼骂了句,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又攥紧扳手,“这破玩意早不坏晚不坏,偏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旁边的栓柱蹲在田埂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拉得老长。他家的麦子倒了一片,有的被机器碾成了烂泥,有的麦秸缠在齿轮上,黄澄澄的麦粒撒得满地都是,看着让人心疼。
“亲狼,你这机器到底啥时候能修好?”栓柱的烟袋锅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这都第三天了,再耽误下去,我这几亩麦子都得烂在地里!”
亲狼头也没抬,手里的扳手猛地使劲,“咔”的一声,螺丝没拧下来,倒把扳手崩飞了。他捡起扳手,瞪着栓柱骂:“你催个屁!要不是你家麦子长得跟狗毛似的密,能把机器憋坏?我在东头老马家收了二十亩,机器屁事没有,一到你这儿就歇菜,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家麦子密?”栓柱也火了,站起来拍着大腿,“密才说明长得好!你他妈技术不行,把机器开坏了,倒赖我麦子密?我看你就是想讹钱!告诉你,今天修不好机器,你别想走!我不光要扣你的车,还得让你赔我麦子!”
“赔你个屌!”亲狼把扳手往地上一摔,油污溅了自己一裤腿,“你那破麦子值几个钱?我这机器大修一天,少挣千把块,我还没让你赔损失呢!”
刘一妹提着个水壶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毛巾湿得能拧出水。她把水壶递给亲狼,声音怯生生的:“他爹,先喝点水吧,天太热了……栓柱兄弟,你也消消气,都是乡里乡亲的,别伤了和气。”
亲狼一把夺过水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剩下的全泼在机器上,水遇到滚烫的铁皮,“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和气?他要扣我的车,我跟他和气个屁!”他转头瞪着刘一妹,眼睛红得像兔子,“还有你,瞎跑啥?家里的活不干,跑这儿添乱!”
“我……我怕你渴……”刘一妹的声音更低了。
“我渴死也不用你管!”亲狼心里的火没处撒,抬脚就往刘一妹腿上踹了一下,“滚回去!看见你就烦!”
刘一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眼圈瞬间红了,却没敢哭,只是咬着嘴唇,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田埂边,像株被晒蔫的玉米。
栓柱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能耐就往女人身上使?亲狼,你也就是这点出息!”
“我有没有出息,轮得到你说?”亲狼又捡起扳手,往机器齿轮上砸,“我告诉你栓柱,今天这机器要是修不好,我把你家祖坟都刨了!”
“你敢!”栓柱从墙根抄起一根扁担,“你动我祖坟试试?我一扁担抡死你!”
“来啊!谁怕谁!”亲狼也往机器上一靠,摆出要干架的架势,“我这机器坏了,横竖是赔本,不如跟你拼了,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村口的老电工背着工具包路过,看见这边吵得凶,赶紧过来劝,“这大热天的,犯不着动肝火。亲狼,你那机器我看看,是不是齿轮卡了东西?”
亲狼没理老电工,还是瞪着栓柱:“他今天要是不赔我误工费,这事儿没完!”
“我赔你?我还想让你赔我麦子呢!”栓柱把扁担往地上一顿,“你看这地里的麦粒,撒得到处都是,少说损失百十斤,你不赔就想了事?”
“百十斤?你咋不说是千斤呢?”亲狼冷笑,“我看你就是想趁火打劫!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我现在就去镇上买零件,买回来修好机器,收完你的麦子就走,多一秒都不在你这破地方待!”
“去买零件?你跑了咋办?”栓柱死死盯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着我干啥?怕我跑了?”亲狼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在裤子上蹭了蹭,“我亲狼虽说不是啥好人,还犯不着骗你这点东西。你要是不放心,就把我这破扳手拿着当抵押。”他捡起地上的扳手,扔给栓柱。
栓柱接住扳手,掂量了掂量,又扔了回去:“谁要你这破扳手?我就在这儿等着,你要是俩小时不回来,我就找人把你机器拖我家去!”
“废话真多!”亲狼骂了句,转身往路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刘一妹,“还愣着干啥?跟我去镇上买零件!”
刘一妹赶紧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走到大路上,亲狼拦了辆过路的三轮车,跟车主讨价还价了半天,才肯拉他们去镇上。车斗里颠得厉害,亲狼的火气还没消,嘴里骂骂咧咧的:“妈的,这破事耽误我多少挣钱的功夫!等修好了机器,我非得把栓柱家的麦子收得干干净净,一粒都不给留!”
刘一妹坐在旁边,小声说:“他爹,别那样,都是邻居……”
“你闭嘴!”亲狼又瞪她,“要不是你生不出带把的像样儿子,我能这么着急挣钱?亲一民那怂样,将来能指望上?我不趁现在多挣点,老了喝西北风?”
刘一妹的头埋得更低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到了镇上的农机站,亲狼把身上所有的兜都翻了个遍,凑了八百多块钱,才买下那个锈住的齿轮和两盘轴承。老板是个胖子,叼着烟说:“你这机器早该保养了,零件都磨成这样了,再这么干,迟早得散架。”
“散架也不用你管!”亲狼付了钱,抱着零件就往外走,“少废话!”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零件撞得“哐当”响。亲狼看着路边金灿灿的麦田,心里像被猫抓似的——这几天正是收麦的好时候,别人家的机器都在地里转,就他的机器瘫着,一天少挣一千多,四五天下来,就是小一万,够给亲一花交好几年学费了。
越想越气,他又开始骂:“都是栓柱那龟孙害的!等我修好了机器,非给他家麦子多算两亩地的钱,不然难解我心头之恨!”
刘一妹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路边飞逝的树影,心里盼着快点到家,快点把机器修好,快点离开这片让人心烦的田野。
回到地里时,日头已经偏西,可热气一点没减。栓柱还在田埂上蹲着,看见亲狼回来,赶紧站起来:“零件买回来了?能修好不?”
“修不好也得修!”亲狼把零件往机器上一扔,拿起扳手就开始卸齿轮,油污蹭了满脸,“你少废话,给我搭把手!”
栓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帮着扶着零件。两个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此刻凑在一块修机器,汗水混着油污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影。
亲狼一边拧螺丝,一边还在骂:“你看这齿轮,都磨出豁子了,就是被你家麦子缠的……”
栓柱也不甘示弱:“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手艺不行就承认,我家麦子在你之前,用老王家的机器收了半亩,人家咋没事?”
“老王家的机器是新的,跟我的能比?”
“新的咋了?新的就不用技术了?”
两人一边对骂,一边干活,倒也配合得不算差。刘一妹蹲在旁边,把掉在地上的麦粒一颗颗捡起来,放进随身带的布兜里,捡着捡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麦粒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天快黑时,机器终于修好了。亲狼发动机器,轰鸣声震得地都在抖,他试了试,脸上露出点得意:“看见没?好了!”
栓柱看着机器转起来,脸色也缓和了些:“赶紧收吧,再晚就看不见了。
”夜深得像口黑锅,把亲四家的老宅扣得严严实实。房顶上的哭声歇了,“三世绝命”的咒音也淡了,只有亲狼的脚步声,“噔噔”地砸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惊得细狗“汪汪”直叫。
“亲狗!你给我出来!”亲狼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满身的油污混着汗味,在夜里散发出股子酸臭味。他刚从地里回来,机器是修好了,可心里的火没处泄,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蹬得飞快,直奔老宅而来。
亲狗正坐在东屋炕沿上,给亲一周擦脸。听见喊声,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白胖的脸上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哥,这大半夜的,咋了?”
沟艳艳从亲狗身后探出头,细高的身子裹着件丝绸小褂,大屁股往炕沿上一搭,眼尾斜挑着:“哟,这不是大哥吗?咋浑身油乎乎的,刚从泥里打滚回来?”
“少他妈废话!”亲狼几步冲到炕前,指着墙角立着的联合收割机钥匙——那钥匙串上挂着块红绸子,崭新的,一看就知道机器保养得好,“你那机器咋就不出问题?我的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今天修了一整天,少挣多少你知道不?”
亲狗把亲一周往沟艳艳怀里一塞,慢悠悠地站起来:“机器这东西,看运气,也看保养。哥你平时不爱惜,不坏才怪。”
“爱惜?我看是亲四偏心!”亲狼的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溅到亲狗脸上,“当年买机器,他就给你挑了台新的,给我的是翻新货!现在好了,你的机子顺顺当当挣钱,我的三天两头坏,这不是偏心是啥?”
“偏心?”沟艳艳抱着亲一周,尖声笑起来,板牙在油灯下闪着光,“大哥这话可不对。当年买机器,谁让你非要先挑?你说‘我是老大,就得先挑’,结果挑了台看着花哨的,转头就知道是翻新的,现在倒赖爹偏心?我看你是自己没长眼!”
“你个小贱人闭嘴!”亲狼指着沟艳艳的鼻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咋没我的份?”沟艳艳往亲狗身边靠了靠,妖里妖气地说,“这是我家,我想说就说。你机子坏了,是你没本事修好,跟爹偏心啥关系?有能耐你也让爹给你买台新的啊,就怕你没那脸面!”
“我没脸面?”亲狼气得浑身发抖,抓起炕边的烟盒就往地上摔,“当年要不是我跟着爹跑宁夏,你们能挣着第一笔钱?现在倒好,翅膀硬了,就开始编排我?亲狗,你说!爹是不是给你塞钱保养机器了?”
亲狗还是那副笑模样,慢悠悠地说:“哥,分家都三年了,机子各管各的。我这机器保养得好,是我上心。你要是眼红,也学着点,光骂人没用。”
“没用?我看你们就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亲狼的火气更旺了,“今天耽误这一天,少挣一千多!你们赔给我?”
“赔你?”沟艳艳捂着嘴笑,“大哥你咋不说笑话呢?你的机子坏了,是你自己倒霉,凭啥让我们赔?再说了,你挣的钱,不也没分我们一分吗?”
西屋的门“吱呀”开了。张子云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在油灯下像刀刻的,她看着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兄弟俩,又看了看插科打诨的沟艳艳,突然淡淡笑了,声音慢悠悠的:“行了,都少说两句吧。分家了,各过各的日子,刚安生几天,又吵起来了。”
她往灶房走,路过亲狼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你爹是偏心,可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分地,他给你哥仨的都是一样的,是你自己要了那块涝洼地,现在又怨谁?”
亲狼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吼道:“那能一样吗?机器是吃饭的家伙!他就是偏心!”
“偏心不偏心,日子还得过。”张子云的声音飘过来,带着股子看透世事的麻木,“吵吧,吵够了就回去睡觉。反正这家里,不吵两天就不热闹,应了那‘三世绝命’的咒,作孽的日子,长着呢。”
她说完,灶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再没了动静。
亲狼看着张子云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诡笑的亲狗和妖里妖气的沟艳艳,突然觉得一股子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骂了句“晦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像是身后有啥东西在追。
院门外的细狗还在叫,亲狼一脚踹过去,狗吓得呜咽着躲远了。他骑上自行车,没入漆黑的夜里,车链子“哗啦哗啦”响,像在哭,又像在骂。
东屋里,沟艳艳往地上啐了口:“神经病,半夜跑来撒野。”
亲狗没说话,只是摸着下巴,那诡异的笑在油灯下忽明忽暗。
张子云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嘴角那抹淡笑还没散。分家?分了家又咋样?骨头里的血是连着的,作下的孽是缠着的,这“三世绝命”的咒,早就在每个人的命里扎了根,谁也逃不掉。
夜又静了,只有房顶上的瓦,偶尔“咔哒”响一声,像是有人在上面轻轻叹,又像是在等着看,这作孽的日子,明天又能闹腾出啥新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