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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好一个公忠体国!

    廊檐上的雨水还在滴。


    严世藩的马车消失在巷口的时候,严府大门关上了,门闩落下去,沉闷的一声响。


    同一个时辰,京城另一头,裕王府后院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四个人。


    裕王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没喝。


    茶是高拱亲手沏的,龙井,今年的新茶,高拱从老家带来的。


    裕王接过来就一直端着,端了快半炷香了,手指连位置都没换过。


    徐阶坐在左首。六十多岁的人了,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高拱在右首。椅子坐了半边,另外半边空着,随时要站起来的架势。


    张居正坐在最末。最年轻,坐得也最安静。从进门到现在,一共说了三句话——两句请安,一句谢茶。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是高拱先开的口。


    “兵部左侍郎。”


    三个字往桌上一摔,跟砸了一块石头似的。


    “工部右侍郎兼兵部左侍郎,正三品,连升都不用升,直接兼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接话。


    高拱等了两息,自己接了。


    “一个修河堤的人,让他兼管兵部——皇上要用他。不是小用,是大用。”


    徐阶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轻。


    裕王把茶盏放下了。放在桌角,离自己远远的,好像那茶烫手。


    “徐师傅,您怎么看?”


    徐阶没急着回答。他抬手,把桌上的茶盏挪了挪——不是自己的,是裕王刚放下的那盏。他把它从桌角推回到裕王手边。


    “王爷先喝口茶。”


    裕王看了他一眼,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的。高拱泡茶的水温掐得准,放了这么久,刚好入口。


    徐阶这才开口。


    “赵宁这个人,王爷了解多少?”


    裕王摇头。


    “只知道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二甲第九,选了工部。后来严世藩把他塞到浙江修河堤。再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三百万两,一文没贪。”高拱插了一句,声音不小,“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张居正低着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声地划了一下。


    圣人和疯子之间,还有第三种——明白人。


    一个被严世藩扔到浙江的人,面对三百万两的油水,不贪,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算得清楚。贪了,就是严党的人,一辈子翻不了身。不贪,三百万两花在堤上,账目清清白白,皇上看在眼里,这条命就值三百万两。


    这笔账,赵宁算得比谁都精。


    张居正没把这话说出来。书房里四个人,这个道理谁都懂,用不着他一个末座的后生来讲。


    “赵宁在浙江的时候,严世藩给他使过绊子。”徐阶的声音不急不缓,“河堤的木料,严世藩让人从中截了一批,换成了次等的杉木。赵宁发现以后,没声张,自己骑马跑了三天,从湖州另外找了一批料补上。这件事他没告状,没上折子,但账目里记得清清楚楚——哪天截的,谁截的,次等杉木的出处在哪里。”


    高拱一拍大腿。


    “好!这就是留了一手!”


    “不止一手。”徐阶说。


    高拱一愣。


    徐阶没往下说了。他转头看了张居正一眼。


    张居正接了话。


    “赵宁在浙江推改稻为桑的时候,杭州织造局的账被他翻过一遍。那些账目……”


    他顿了顿。


    “跟严党在浙江的根,是连着的。”


    书房里安静了。


    这一下连高拱都不说话了。


    改稻为桑是严党的主意。浙江的丝绸生意,从蚕农到织户到织造局到京城的绸缎庄子,每一环都有严党的人。赵宁在浙江待了大半年,推的就是这件事——替严党推。


    但他翻了账。


    替严党干活,同时把严党的底摸了个干干净净。


    裕王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住了。他不蠢。他听出来了。这个赵宁,不是什么忠臣义士,也不是什么清流同道。这个人手里攥着严党的把柄,却一声不吭地揣在怀里。


    他在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值得出手的价码。


    “父皇让他兼兵部左侍郎——”裕王把茶盏放下,这回放得稳,“是要让他碰兵权?”


    “恐怕不止是碰兵权。”徐阶摇头。


    高拱急了:“那是什么?”


    “兵部的账。”


    三个字。


    高拱的呼吸停了半拍。


    兵部的账。每年几百万两的军饷,从户部拨出来,经兵部分下去,发到九边各镇。这中间有多少油水,有多少是严党的人在经手,有多少窟窿——兵部自己说不清楚,户部也说不清楚。


    皇上让赵宁去查。


    不是正式的查。是兼任。兵部左侍郎,管的就是钱粮军需。名正言顺地进去,名正言顺地翻账。


    “皇上这一步棋……”高拱咽了口唾沫,没说完。


    徐阶替他说了。


    “皇上要动严党,但不急。他在磨刀。赵宁就是那块磨刀石——不对,赵宁就是那把刀。浙江磨了一遍,现在放到兵部再磨一遍。等磨好了……”


    他没说下去。


    裕王端起茶盏又放下,反复了两回。


    “那我们——”他看着徐阶,“是拉拢他,还是不动?”


    “拉拢。”高拱抢答,“必须拉拢。”


    裕王皱了下眉。


    “这是父皇亲自提拔的人。我们去动他,父皇会不会……”


    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但意思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嘉靖最忌讳的,就是底下的人结党。裕王身边已经有了徐阶、高拱、张居正,再加上一个手握严党把柄的赵宁,这张网铺得太大了,大到可能让龙椅上那位起疑心。


    高拱刚要开口,被徐阶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徐阶站起来,朝裕王行了一礼。


    “王爷多虑了。”


    裕王抬头看他。


    徐阶直起身,双手拢在袖中,声音平稳,说了一句带着私心的场面话:


    “咱们都是皇上的臣子。严党祸国殃民,这一点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咱们不是结党,是替皇上分忧。赵宁也是皇上的人——皇上的人跟皇上的人走到一起,这叫什么?”


    高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叫公忠体国。”


    裕王没笑。但他的手指松开了茶盏。这是个信号。


    徐阶接着说。


    “何况,我们不是去拉拢他。我们是去……亲近他。同僚之间,公事往来,有什么不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裕王听完,沉默了一阵,终于微微点了下头。


    “谁去?”


    徐阶没回头,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末座上。


    张居正坐直了身子。


    “叔大。”徐阶叫了他的字。


    “学生在。”


    “赵宁现在兼了兵部左侍郎,你在兵部挂着差事。他是你的顶头上司。”


    张居正站了起来。


    “上官新任,下官去请教公务,天经地义。”


    徐阶嘴角动了一下,转头看裕王。


    裕王端起那盏龙井,这一回真喝了一口。


    “去吧。别太刻意。”


    张居正躬身行礼。直起腰的时候,灯火映在他脸上,三十出头的面孔,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高拱在后面喊了一声。


    “叔大。”


    张居正回头。


    高拱坐在椅子上,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赵宁这个人,能拉就拉。拉不动——”


    张居正等着。


    高拱的手指停了。


    “拉不动就回来。别把自己搭进去。”


    张居正没应声,朝高拱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夜风灌进来,书房里的灯焰歪了一下。裕王低头看着杯中茶叶沉沉浮浮,半晌没说话。


    徐阶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那盏早就凉透的茶。


    “肃卿。”他叫高拱。


    “嗯。”


    “赵宁在浙江翻的那些账目——你觉得他会给谁看?”


    高拱想了想,没答上来。


    徐阶喝了一口凉茶,搁下。


    “他谁都不会给。除非皇上亲口问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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