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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只手

    叶尘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陈天霜没有动。


    他坐在太师椅上,十指交叠,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朝自己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爬上了自己的鞋面。


    孙伯庸的嘴咧开了,露出一排被茶渍染黄的牙齿。


    “小畜生,你以为你还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陈天霜身后的一个灰衣弟子动了。


    那人是八个抬椅人中站位最靠前的一个,身高一米九出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的右手从背后抽出一柄三尺长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层白霜沿着剑刃蔓延开来,寒气裹着剑锋,在暴雨中切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痕。


    他没有等陈天霜下令。


    他要抢功。


    灰衣弟子的身形暴射而出,脚尖在泥水中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剑尖直刺叶尘的咽喉。速度极快,快到三位红袍家主只看见一道灰线从太师椅旁掠过,下一瞬就已经到了叶尘面前。


    剑尖距离叶尘的喉结不到一尺。


    叶尘没有停步。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柄剑。


    他的右手从风衣内侧抽出破军刀,反握,刀背贴着小臂,刀刃朝外。


    一刀。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最简单的、最原始的、从上到下的一刀。


    那柄三尺长剑在刀锋面前像一根枯枝——连同握剑的手、手臂、肩膀、整个人的躯干,被这一刀从左肩劈到右胯,齐齐整整地分成了两半。


    没有惨叫。


    因为太快了。


    快到那个灰衣弟子的神经系统还没来得及把“疼痛“这个信号传递到大脑,他的大脑就已经和身体分了家。


    两半尸体朝左右两侧倒下去,砸在泥水里,溅起两蓬混着血色的泥浆。内脏从切口处滑出来,在雨水中冒着热气。


    血溅了三个人一身。


    孙伯庸的大红锦袍上多了一片深色的湿渍,从胸口一直糊到下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袍子上那块温热的、还在往下淌的东西,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呕声。


    李崇山的脸变成了灰白色。他的双腿在发抖,铜扣红袍的下摆跟着抖,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王德厚拄着拐杖的手一松,龙头拐杖倒在泥水里,他没有去捡。


    叶尘的脚步没有停。


    他踩过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军靴踏进血水和泥浆的混合物里,继续朝太师椅的方向走。


    破军刀上的血被暴雨冲刷,红色的水线沿着刀刃滴落,在他身后的泥地上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陈天霜的手指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他的面部肌肉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恐惧,是暴怒。他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天霜武馆内劲巅峰的首席,被人像劈柴一样一刀两段,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站了起来。


    太师椅在他起身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向后滑出三尺,四条紫檀椅腿在泥地里犁出四道深沟。


    寒气爆发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范围的、装腔作势的冰霜蔓延。


    是以陈天霜的身体为圆心,方圆三十米内的所有雨滴在同一瞬间凝固。数以万计的雨滴变成了数以万计的冰锥,大的如筷子,小的如绣花针,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尖端全部朝向一个方向——叶尘。


    “放肆!“


    陈天霜一声暴喝,双掌前推。


    漫天冰锥动了。


    那声势像一场固体的暴雨被人倒过来——从四面八方朝叶尘的位置汇聚、挤压、射杀。冰锥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破空啸声,盖过了雷鸣。


    三位家主同时朝后退。


    孙伯庸退得最快,一脚踩在那具尸体的断面上滑了一跤,整个人摔坐在血泥里,但他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朝后爬,脸上的恐惧和狂喜搅在一起,扭曲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他在笑。


    他一边爬一边笑,笑得浑身发抖,牙齿打着战,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死……死定了……“


    高坡上,破军的手攥紧了刀柄,指关节咯咯作响。他身旁的通讯兵下意识举起了步枪。


    冰锥风暴吞没了叶尘站立的位置。


    视线被完全遮蔽。只能看见一团翻滚的白色碎冰和水雾,像一颗微型的冰雹炸弹在那个位置引爆了。


    陈天霜的双掌保持着前推的姿势,白衣被自身真气鼓荡得猎猎作响。


    他的面部肌肉松弛了一分。


    三秒。


    冰锥风暴持续了整整三秒。


    足够将一辆装甲车打成筛子。


    然后他看见了。


    冰雾散开的缝隙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朝他走来。


    不是“走“。


    是穿。


    叶尘的身形从冰锥风暴的正中央穿了出来,风衣上挂满了碎冰,但碎冰在接触到他身体表面的瞬间就化成了水汽蒸腾而起。他的皮肤表层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那些足以洞穿钢板的冰锥打在上面,像雨点打在岩壁上。


    他的脚步始终没有变过节奏。


    不快,不慢。


    一步。两步。三步。


    陈天霜的双掌猛地收回,交叉护在胸前,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罡气从他的体表暴涨而出,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气盾。这是化境宗师的护体罡气,他引以为傲的绝对防御——寻常刀剑劈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叶尘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陈天霜看见了那双眼睛。


    近距离的、无处可逃的、直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金色的光芒,没有滔天的怒火,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人低头看蝼蚁的时候,不会对蝼蚁产生任何情绪。


    陈天霜的后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不是真的墙,是他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锁死了,膝盖以下像被灌了铅。


    叶尘抬起左手。


    五根手指张开,不紧不慢地探向陈天霜的脖子。


    “不——“


    陈天霜嘶吼出声,双掌拍出,将胸前所有的护体罡气凝成一记实质化的掌击,正面轰向叶尘的手掌。


    白色的罡气撞上叶尘的五指。


    像一层纸。


    叶尘的手指穿过罡气,穿过寒霜,穿过陈天霜三十年苦修凝聚而成的一切防御,死死扣住了他的脖子。


    五根手指收拢。


    陈天霜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叶尘单手将他从泥地里提了起来,像提一只鸡。


    陈天霜的双腿在半空中乱蹬,灰色的布鞋甩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在雨中胡乱踢踏。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叶尘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痕,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张着,舌头伸出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漫天残存的冰锥在同一瞬间失去了真气的维系,化作水珠,噼里啪啦地砸回地面,和暴雨混在一起。


    全场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八百名铁卫、七个灰衣弟子、三位红袍家主、高坡上的破军——所有人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


    孙伯庸坐在血泥里,嘴巴张着,下巴上挂着一根混着泥水的口涎。他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但那个笑容已经死了,变成了一个僵硬的、荒谬的面具。


    叶尘举着陈天霜,看着这个双腿乱蹬的化境宗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暴雨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化境?“


    陈天霜的脸从紫红变成了青灰,他的双手还在抓着叶尘的手腕,但力气已经在飞速流失,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叶尘的五指又收紧了一分。


    “太弱了。“


    他把陈天霜朝三位家主的方向偏了偏,像展示一件战利品。


    孙伯庸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脊椎开始,蔓延到四肢,红袍上的金线在抖动中折射出零碎的光。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崇山的膝盖弯了。


    不是他想跪。


    是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他的身体了。


    王德厚站在原地,三角眼里最后一丝阴狠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人面对死亡时才会浮现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恐惧。他张了张嘴,假牙在嘴里磕出“咯咯“的声响。


    叶尘的视线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陈天霜身上。


    他手里这个人已经不再挣扎了。


    陈天霜的双臂垂了下去,白衣被雨水浇透,贴在身上,两鬓的霜白头发散落下来,糊在脸上。他的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叶尘的指缝间微弱地滚动。


    叶尘偏了一下头,看向孙伯庸。


    “你说要给叶家三十七口人送终?“


    孙伯庸的身体猛地一缩,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


    叶尘把陈天霜往前递了递,像递一件东西。


    “我先送你们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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