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睿把叠好的纸搁在案角,用手掌压了压,不让边角翘起来。
「今天去崇文馆?」
「嗯。」狄公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袖口,又扶了扶幞头,「吴孝杰这个人,得先见一见。」
「以什么理由?」
「幽州案涉及均田丶府兵丶边防几项制度的沿革,需要调贞观年间的旧档来核。崇文馆掌院学士出面接待,合情合理。第一次不深谈,先试探一番。」
「许世德那边呢?要不要我今晚去一趟?」
狄公转过身来:「只能看,不要碰任何东西。」
「明白。」
狄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狄公出来,往车辕上让了半步。
狄公踩上踏板,张睿跟着进去,落在老位置上。
角落里那只小炭炉还燃着,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壶嘴吐出一小缕白汽,在晨光里散得很快。
马车辘辘驶出狄府,穿过朱雀大街,往皇城东南角去了。
街面上的石板被晨光照得发白,车轮碾过昨夜的积水,溅起几点碎泥,答答地打在车板上。
崇文馆在门下省东侧,灰墙黑瓦,墙头上几丛枯了的瓦松在风里瑟瑟地抖。
门前两棵柏树,树干皴裂,枝头针叶还是沉沉的深绿色,纹丝不动地压在半空里。
石板台阶被晨光洗得发白,缝隙里生着乾涸的青苔。
门吏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瘦削的中年官员从里面快步迎出来。
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皂靴底擦着地皮沙沙地响。
「狄大人。」中年官员在阶前站定,躬身行礼,双手交叠,袍袖垂落过膝,「下官吴孝杰,忝为崇文馆掌院学士。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张睿打量了他一眼,五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肩微微往里缩,可能是常年伏案的缘故,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白泛黄,下眼睑浮着一层青灰。
狄公伸手虚扶了一下:「吴学士不必多礼,老夫此番来,是想查阅几份旧档。幽州一案牵连甚广,均田丶府兵丶边防几项制度的沿革都要理顺。贞观年间有几件旧档,需得查一查。」
吴孝杰直起身,侧开半步,让出大门的方向。
「大人请,贞观朝的卷宗都在东阁,下官这就带大人过去。」
崇文馆里很安静,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架子上码着一排排旧卷,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樟木味,混着旧纸和陈墨的气息。
几个书吏在廊道里穿梭,脚步声被书架吸了去,只剩下袖子擦过卷轴的窸窣声。
吴孝杰亲自搬了梯子,从最上层取下来几卷积了薄灰的旧档,用袖口擦了擦灰,双手递过来。
狄公接过卷宗,低头一页一页地翻。
贞观十九年,均田令在河北道施行细则。
贞观二十三年,府兵轮戍边镇的调防记录。
一份份扫过去,狄公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问一句。
吴孝杰一一答了,答得流利,显然是常年浸在这些卷子里的。
「垂拱二年。」翻到第三卷时,狄公念出纸上的年号,然后他偏过头,「垂拱二年的均田奏报,和贞观年间比起来,倒是看不出什么变化。」
吴孝杰僵住了,过了片刻才伸手去够下一卷。
「垂拱年间的卷子都在这边,大人稍等……」
「不必了。」狄公把卷宗合上,笑了笑,「改日再来叨扰。」
「大约是老夫看错了。」狄公笑了笑,把手里的卷宗合上,「吴学士辛苦了,改日再来叨扰。」
吴孝杰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卷宗,没有再抬头。
垂拱二年,越王在越州,襄阳大会也在那年前后,吴孝杰比谁都清楚那一年意味着什么。
狄公为什么要特地提起这一年?
是无意的,还是……
回家路上,狄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张睿飘在对面的座位上,两个人一路无话。
车轮碾过石板缝隙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进来,慢而匀。
天黑后,张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