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宴席散后，南宫春水恢复了本性。


    他拎着酒壶，挨个给徒弟们劝酒。


    雷梦杀来者不拒，顾剑门含笑饮尽，柳月一边喝一边叹气“师父您饶了我吧”，墨晓黑闷不吭声，一杯接一杯。


    萧若风也喝了不少。


    他酒量本就不算顶好，又被师父和师兄弟们轮番灌，到后来已是面颊泛红，眼神迷离，靠着唐玉的肩，低低地笑。


    唐玉由他靠着，一手揽着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另一只手还时不时给他递杯茶水。


    等到一群人醉酒开始发疯之后，李寒衣、李心月和唐玉三个女子直接离了席，在院中凉亭里坐着。


    三个人吃着清爽小菜，喝着入口绵甜的葡萄酒。


    夜风徐徐，带着桃李的甜香。


    亭外一池春水，映着天上疏星朗月，波光粼粼。


    李寒衣抿了口酒，朝厅堂方向瞥了一眼，撇撇嘴。


    “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今晚居然失了所有的克制，一点风度都没有了——连琅琊王都这样。”


    她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可眼底却漾着浅浅的笑意。


    唐玉轻笑出声，执起酒壶，给李寒衣和李心月各添了一杯。


    “除了东君依然潇洒快活，其他人这些年都承担起了家族事务，身上的担子一点都不轻。”


    她声音温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软：“今天能够重聚，还见到了师父，实在是件能令他们大醉方休的事。”


    李心月也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亭角的灯笼，泛起细碎的光。


    “我也好久没看到梦杀如此畅快地喝酒了。”她轻声道，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我倒希望他们这辈子都这样潇洒。可是再过几天，所有人都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所以……宁愿看着他们今天抛开所有责任，痛痛快快喝一场。”


    “这就是人成长的代价吧。”唐玉仰头饮尽杯中酒，眼底映着亭外的星光。


    “总不可能还像孩子一样，不懂世事，不承担责任。百里东君让人羡慕啊……他不打算继承百里家的事业，做雪月城的大城主也没管过庶务。他这辈子，可真是命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笑，没什么嫉妒，倒像在说一个有趣的事实。


    李寒衣下意识接了一句：“那是因为有三师弟管理雪月城。大师兄这副甩手掌柜的样子，很不要脸。”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唐玉笑眯眯地看她，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你们雪月城靠的就是司空长风啊。所以小寒衣，其实你也没怎么管……都把司空长风当牛马使。”


    李寒衣脸一红。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别过脸，小声嘟囔：“我……我只是喜欢安静练剑而已。”


    “这就是天选打工人啊，”唐玉笑得更欢了，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司空长风，就是这命。”


    李心月也笑了，仰头饮尽杯中酒，眼底映着亭外一池星月，温柔又明亮。


    深夜，孩子们玩累了，被各自送回房睡下。


    唐玉从萧云霄房里出来，轻轻带上门。


    一转身，便看见李心月从对面厢房出来，那是雷无桀的房间。


    两个女子在廊下相遇，相视一笑。


    “睡了？”唐玉轻声问。


    李心月点头，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往庭院深处走。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之前说的提议，我考虑了一下。”李心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将无桀送去雷家堡，我确实不舍得。让这孩子拜你为师，我也放心。不过他现在还小，再过几年吧，到时候再让他去逍遥宗。”


    唐玉点头：“无桀才六岁呢，拜师的事不着急。你就让他在天启城继续长大就是……有我在，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心月侧过头看她。


    月光下，唐玉的侧脸莹白如玉，眉眼温婉，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却让李心月莫名安心。


    她沉默片刻，和唐玉一起走到庭院深处一株老槐树下。


    树影婆娑，将两人的身影笼在黑暗中。


    “无桀这个名字，还是陛下取的呢。”李心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对梦杀很信任，对王爷也很信任。我本来前几年也觉得，天启城的勾心斗角不会波及到孩子身上，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两年前，二皇子萧崇中毒失明的事，还是让我有些怕了。他们竟然连皇子都敢动手。”


    唐玉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如今陛下的皇子渐渐长大。”李心月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也许再过几年，就是新一轮的夺嫡斗争。到时候朝堂肯定会乱起来……下一代的皇子争斗，实在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本意是想将无桀送去雷家堡，或他外公的剑心冢。可自上次随你去过逍遥宗后。”李心月眼中忧虑散去，换上坚定与释然。


    “不知为何，便不再惧怕未来的动荡了。那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能隔绝一切纷扰。”


    唐玉握住李心月微凉的手，笑容温暖而充满力量。


    “雷师兄是至纯至性之人，他想守护的，是这家国天下，是黎民百姓。


    心月姐姐你，骨子里是认同他的，否则也不会陪他在天启这漩涡中心，坚守这么多年。


    我们都明白朝堂复杂，可是你们都认同‘守护天下’这个想法。萧若风……也是如此。”


    李心月也笑了。


    那笑里带着释然，又藏着某种温柔的坚定。


    “我如果觉得他的想法是错的，”她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就不会喜欢上他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过去这几年我当青龙使，其实见到了更多朝堂复杂的斗争。我倒并没有害怕，因为真正的江湖，一样勾心斗角。


    只是朝堂上考虑太多，有仇也不能轻易杀人。


    就算是皇帝，也得容忍整个朝堂上大家各自有私心的要求。派系斗争，太复杂了。”


    “反倒是江湖上，”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可以不服就杀。这大概就是唯一的区别了。”


    她看向唐玉，目光诚挚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阿玉妹妹，我们相识多年，你是我见过最通透、也最……难以揣度的人。


    我有时会忧心王爷的未来，他身处的位置，太过显眼，也太过危险。


    可一想到有你在他身边，又觉安心。你觉得……眼下这般平静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唐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清辉里。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


    “不会有多久了。”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李心月，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因为萧若风，很快就要三十岁了。”


    李心月怔住了。


    她没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唐玉却已笑着转移了话题。


    “萧若风三十多岁的时候，会离开北离朝堂。这是我算命算出的结果。所以心月姐姐，不必担忧……不过是还要再承担几年责任而已。”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有些地方，还得承担责任到五六十岁才能退休潇洒呢。


    我觉得一个人努力到三十多岁，就能获得人生自由，已经是一个可以让人羡慕的人生了。”


    李心月听得云里雾里。


    三十多岁退休？五六十岁才能潇洒？这是什么说法？


    她看着唐玉，想从她脸上找出些许端倪，可唐玉只是笑着，那笑容坦荡又明亮，仿佛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李心月没再追问。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唐玉的手。


    “无论如何，”她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