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沈侍郎和刘小公公过来了。”
杜明才说着，让开身子，走到一旁站定，让后面的沈舟和刘间过来。
楚秋实的衣襟上还沾染着血迹，脸色像是覆盖着一层灰色，暗沉无色。
沈舟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他这一下发病，就这么严重，看着像灯枯油尽一样。
沈舟和刘间对视一眼，心里皆是生起一丝不妙。
这情况，一看就不好。
沈舟走上前，温声道：“楚尚书，您可还好？”
楚秋实刚醒一会，常年处于高位的自尊，让他没法在沈舟等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
他点了下头，语气温和，“还好，多谢沈侍郎关心。”
说完，他抬眼看向一旁的刘间，“刘小公公过来，可是皇上有事要吩咐老臣？”
刘间点了点头，有事说事，“皇上说这几人，楚尚书可以尽快安排一下。”
话是跟楚秋实说的，但是东西，刘间交给了旁边的杜明才。
杜明才打开纸张一看，只见里面写着几个人名，还有他们任职的地方和官职，后面都写着一个用朱笔写着的‘升’字。
杜明才在吏部任职这么久，第一次看到皇上这个操作。
他压下心里的惊讶，把纸张放到楚秋实面前。
“大人，您看。”
楚秋实扫了眼，好像什么都引不起他的情绪波动一样，神色平静。
“这事，你去办吧。”
“是。”
杜明才收起纸张，跟沈舟和刘间说了声，便脚步匆忙地下去安排。
沈舟看向旁边的两位太医。
陈太医与沈舟熟，不等沈舟询问，就微微摇了下头。
沈舟心里一沉。
刘间瞥了眼陈太医，想着皇上的吩咐，沉声道：“楚尚书，皇上让您接下来好好歇息，先养好身子再说。”
“本官这身子，让皇上挂心了。”
楚秋实淡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但他唯一愧对他那小女儿，对此怎么也放心不下。
对于皇上，他不是不怨。
但帝王无情，楚秋实也明白。
该做的，他自认都做了。
如果最后能得皇上的一丝牵挂，他这死，便死得有用。
楚秋实晕倒的事，传播得很迅速。
彼时，楚秋实已经把手里的事交接给杜明才两人，回府养病去了。
楚家是大家。
楚秋实病倒后，不少人带着礼品过去探望。
顺道，也打听打听楚秋实的情况。
万一有个不好，也好有个心里准备。
可惜，楚秋实见了几人之后，便借口要安静养病，也怕过了病气给别人，不再同意让人过来探望。
沈舟前两天都没过去。
实在是人太多了。
听闻此事后，想着不过去探望一下也不好。
散值回去后，便让吕长青准备了一份礼，出门去了一趟楚家。
他还以为把礼放下就能回来。
毕竟楚尚书不再见人的事，朝廷里的官员都知道。
可没想到，他在大厅里坐了一会，茶水还没喝两口，楚管家便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
“见过沈侍郎，我家老爷有请。”
“好。”沈舟顿了顿，放下茶碗起身，跟着楚管家往外走。
到了院门，楚管家为难地看了眼跟在沈舟后面的吕长青。
沈舟心中了然，“长青，你在这等着吧，我一会出来。”
吕长青心里不放心，但堂堂大家，光天化日之下，还不至于做出什么事来。
他点了点头，“好，老爷放心，我就在这等着。”
“嗯。”沈舟看向楚管家。
他什么都没说，但楚管家见过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自然知道沈舟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忙伸手，引着沈舟往里走。
“沈侍郎，这边，请。”
“有劳。”
沈舟跟着楚管家走过小庭院，来到一处静谧充满生机的院子。
楚管家在门外通报了声，听着里面的动静，推开门。
“沈侍郎，请进。”
“好。”
沈舟提了下衣摆，抬步走进去。
楚管家并未关门，走到小院门那站定。
沈舟未听到关门声，回头看了眼，随即平静地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
楚秋实靠坐在床头，披散着长发，眉眼淡然从容地看着逆光走来的俊朗男人。
恍惚间，看到了几分以前自己的影子。
沈舟迎面对上楚秋实的眼神，只觉楚秋实养了两天的病，脸色却是越来越憔悴消瘦。
双眼深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彷佛这两日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样。
屋子里满是浓重的药味，却也掩藏不住那丝日渐增加的腐朽气息。
往日这人的儒雅形象和意气风发，就这般一去不回了。
沈舟一时有些感慨。
往日的恩恩怨怨，在生死面前，都无足轻重了。
沈舟率先垂下眼，拱手行礼。
“见过楚尚书。”
楚秋实帕子掩嘴，轻咳了一会，眼睛却始终看着沈舟。
他道：“本官没想过你会来。”
沈舟沉默了下，才开口，“学生过来，是应该的。”
楚秋实眼神一顿，随即移开视线，看向离床两米远处的凳子。
“坐下说吧。”
“好。”
沈舟顺着楚秋实的意思，走过去坐下。
上一回两人这样面对面坐下相谈，还是上上一年过年沈舟送礼时。
这么一回想，其实两人疏远的痕迹一切都有迹可循。
而导致两人最终疏远的事，还是那次权贵收税一事。
真正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舟可以换位思考，也明白楚尚书为何会选择对自己动手。
但明白归明白，并不代表他当时心里没有介意。
可现在，他的日子美好而幸福，他年轻，身体康健，有大好的未来。
而眼前这人，已经到了生命的关头。
看到楚秋实这模样的那一刻，沈舟就知道自己全都释然了。
这人快要死了，可他心里并没有产生任何一丝得意和喜悦。
很平静，甚至有些惋惜。
沈舟在想事情，楚秋实也在想事情。
当初，他欣赏这人，让这人成了会试第一。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人不凡，以后在朝堂里肯定能闯出自己的地位。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别人不知道要多少个三年，才能走到侍郎的位置。
这人直接大步一跨，就跨过了这么多年，坐上了侍郎的位子。
并且还牢牢地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