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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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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伏低身子,肩胛抵住地面。


    推弹上膛的声响干脆利落。


    视线扫过车底晃动的几个火光点,他停住呼吸,朝其中一处扣动了扳机。


    枪声炸开。


    那挺一直嘶吼的机枪骤然沉默。


    成了。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确认这支枪的准星没骗人。


    接着,他不再停顿,扳机一次次压下,弹仓里的存货被一口气清空。


    车下的机枪声彻底熄了。


    他重新填弹时,眼角瞥见柴小虎正盯着自己,那张沾了灰的脸上,眼睛睁得有些圆。


    “忙你的去。”


    何雨注没抬头,手指压着,“不用管我这边。”


    “您……我……”


    柴小虎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


    就在这时,车厢后部传来喊叫:“连长!后面传话,又上来一拨!”


    “你去照应后面。”


    何雨注将最后一颗按进弹仓,咔哒一声合上,“前面交给我。”


    柴小虎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火车头:“何副营长,车头万万不能有失。


    这趟车,拉的是一千吨钢。”


    “明白。


    车头在,钢就在。”


    “……好。


    我带一挺机枪过去。”


    柴小虎咬了咬牙,转身没入车厢间的阴影,“跟我来!”


    “是!”


    柴小虎刚离开,前方的枪声又零零星星响起,敌人的机枪试图重新嘶叫,但每次嚎不到几声,便会被一声格外沉钝的枪响掐断喉咙。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路基两侧的黑暗里渗出来,越来越多,像潮水漫上滩涂。


    还夹杂着压低却急促的催促:“快!再快点儿!这票干成了,后半辈子躺着吃!都他妈给老子冲!”


    何雨注侧耳听了片刻,忽然抬高声音问:“有炮没有?”


    “炮?首长,掷弹筒成吗?”


    一个蹲在煤堆后的战士闷声回答。


    “行。


    刚才怎么不用?”


    “使了……打不着。”


    战士的声音里混着懊恼。


    “拿来。


    榴弹也给我。”


    “是!”


    战士猫着腰送过来一个掷弹筒,还有两个帆布袋子,一个满的,一个轻了些。


    何雨注掂了掂,手指在冰冷的筒身上摩挲了几下,略作调整,便将它抵在肩窝。


    “嗵——”


    闷响之后是远处炸开的火光和短促的惨叫。


    几乎同时,车顶的机枪跟着那团爆开的火光,泼洒出几个精准的点射。


    “嗵——”


    “嘣!”


    “哒哒、哒哒……”


    黑暗里传来变了调的喊叫:“大当家的!他们的炮太邪门了!撤吧!”


    回答的是几声清脆的枪响,明显是朝天上飞的。


    接着一个破锣嗓子炸开:“妈了个巴子!老子现在是团长!想当旅长就都给我顶住!谁敢退半步,老子先毙了他!”


    “嗵——”


    何雨注的下一发榴弹,径直砸向刚才朝天鸣枪的那片黑暗。


    敢这么的,多半是督战的,是个值钱的靶子。


    的火光还未散尽,溃散的呼喊就撕开了夜幕:“大当家的没了!跑啊!”


    “大当家的死了!”


    原本猫着腰往前蹭的人影,顿时像炸了窝的蚂蚁,掉头就往回窜。


    车头上的机枪终于等到了机会,火舌喷吐,织成一片死亡的扇面。


    “哒哒哒哒——”


    “砰!砰!”


    何雨注放下了掷弹筒。


    目标已经跑散,再用这个浪费。


    他重新端起那杆长枪,不紧不慢地寻找着那些仓皇的背影,每一次枪响,都让黑暗里某个踉跄的身影彻底扑倒。


    前面的敌人溃退了,后面的攻势也渐渐稀落下去,最终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枪声停歇时,何雨注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柴小虎从车厢连接处钻回来,低声向战士们问了情况,然后走到何雨注面前,站直,敬了一个礼。


    他脸上还沾着硝烟,但眼神亮得惊人:“何副营长,多谢。


    今天要不是您,我们连能不能护住这车货,真不好说。


    没想到,您不光枪使得神,炮也跟长了眼睛一样。”


    “分内事。”


    何雨注将枪背回身后,“底下什么来路,摸清了吗?”


    “像是山里的胡子,不知被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舍得钻出老窝来劫道了。”


    “铁路呢?”


    何雨注望向远处沉寂的轨道,“能走吗?”


    柴小虎转身走向通讯设备。


    铁轨旁的人群逐渐聚拢过来。


    有人压低声音问:“听说您经历过水门桥和上甘岭?”


    他点了点头。


    “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可以,但警戒哨不能撤。”


    何雨注停顿片刻。


    应答声在冷风里散开。


    他开始讲述那些过往,语气比作报告时更缓些。


    讲到半途,四周响起压抑的呼吸声,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就该这样……那些家伙早该尝尝苦头。”


    “恨不得当时就在那里。”


    低沉的附和像潮水漫过路基。


    柴小虎回来时,只赶上尾声。


    他挤到近前:“等任务结束,能不能给我们全连讲一次?”


    周围的目光都聚过来。


    “讲讲吧。”


    “我们都想听。”


    何雨注最终松了口。


    柴小虎将他拉到侧旁,声音压得更低:“情况报上去了,那帮人跑不了。


    您的功劳也会如实记录。”


    “我的就不必了。”


    “这是规矩。”


    他没再推辞,转而提醒:“你们连的训练得加强。”


    “是……没赶上过半岛的仗,头回遇上这种规模的袭击,确实松懈了。”


    柴小虎垂下视线,“给部队抹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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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掌落在他肩头,很沉。


    “知道不足,往后才能往前冲。”


    铁路上很快传来了汽笛声。


    从安东方向驶来的检修车只挂着一节车厢,约莫三十来人。


    何雨注观察着他们的步伐——那是经年训练留下的痕迹。


    破损的铁轨迅速修复。


    那列检修车没有返程,而是挂在了列车前端,成为额外的动力。


    抵达安东时,钢材交接进行得很快。


    何雨注履行承诺,为押运连完整讲述了在半岛的经历。


    台下时而寂静,时而爆发出压抑的喝彩,最后所有手臂举向帽檐。


    动静引来了其他单位的人,但他婉拒了更多邀请——这里离战场太近,轮不到一个已转业的人反复讲述。


    他交还配枪,去了趟军管会。


    打听消息时得知那支部队已返回津门,便买了车票,登上开往四九城的列车。


    出发时还是盛夏,归来已是深秋。


    车站外,他寻了个僻静处取出提前备好的行李,雇了辆三轮车。


    车夫踩着踏板穿过熟悉的街巷。


    进院门时,前院几个妇人投来混杂的目光——畏惧里掺着羡慕。


    她们知道他出了远门,那些鼓囊囊的包裹引人猜测,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街道办那些报告会的余威还在,更何况传闻里他在战场上的模样。


    谁都怕被当成典型,送去学习劳动,更怕丢那份脸面。


    “嘚瑟什么,不就是出了趟门。”


    等他身影消失在中院月亮门后,贾张氏才冲着地面啐了一口。


    杨瑞华在窗后轻笑:“老贾家的,你也出过四九城?倒是说说去了哪儿呀?”


    贾张氏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脖颈拧向另一侧。”轮得着我跟你交代?”


    她撂下这句便转身跨过门槛,木门合拢时带起一阵风。


    杨瑞华盯着那扇闭紧的门板,嘴唇无声地嚅动几下。”顶多也就认得回张家村的路。”


    声音压得极低,散在初冬的冷空气里。


    屋里传来幼儿断续的啼哭。


    秦淮如正拍着怀里的襁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外头是谁来了?”


    她问得小心。


    “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贾张氏没往炕沿边靠,只站在门帘阴影里,“棒梗那些沾了的衣裳、尿布,趁日头还没落尽,赶紧拾掇干净。”


    “哎。”


    秦淮如应声时垂下眼睫,手臂继续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何雨注推开自家院门。


    堂屋空着,灶间也没人影。


    他朝里喊了声:“娘,我到家了!”


    几乎是同时,里屋迸出两道叠在一起的欢喜嗓音。


    “柱子回了!快进屋来!”


    “我孙儿回来了!赶紧的,过来让奶奶瞧瞧!”


    他卸下肩上的行囊,撩开棉布门帘。


    炕头上,母亲正守着三个小的。


    王思毓往大人身后缩了缩,细声细气叫了句:“大哥。”


    “怎么耽搁这些日子?你们单位同行的人,前些天可就到了。”


    陈兰香伸手拉他坐到炕沿。


    “等运货的车皮,硬是耗了半个月。”


    何雨注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货一交接,我立马就赶回来了。”


    “那边天寒不寒?吃食可合胃口?共事的人好处么?”


    陈兰香的问题一个追着一个。


    “去时不是隆冬,倒没觉着太冷。


    饮食上头……确实不太惯。


    人还算好处。”


    “你这当娘的!”


    老太太截过话头,枯瘦的手攥住孙子的手腕,“孩子进门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净盘问这些。


    柱子,肚里空不空?要是饿了叫你娘给你下碗面。


    哎哟,瞧这手腕细的,指定在外头没吃好。”


    老人总有自己那套衡量胖瘦的尺子。


    “车上垫过干粮了,不饿。”


    “这回能在家待多久?夏末走的,眼瞅着都要飘雪了。”


    “得去单位报了到才晓得,现在也说不好。”


    “当初就不该接这差事。”


    老太太瞥了陈兰香一眼,话里带着埋怨,“一出远门就是小半年,去的地界又偏,叫人成天悬着心。”


    可她方才问得比谁都仔细。


    “奶奶别担心,路线趟熟了,人也认得了,下回再去肯定快得多。”


    “那就好,那就好。”


    “乏不乏?要不先歪会儿?”


    “车上睡过了,不累。”


    “当真?我可听你同事提了,光火车就坐了十来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最后这段是从安东坐汽车回的,跟上回差不多,没那么熬人。


    在安东也歇了两天。”


    “那就好,那就好。”


    陈兰香张了几回嘴,想问的话都让老太太抢了先,只好坐在一旁,目光细细描摹儿子的眉眼。


    “对了,给你们捎了些东西。”


    何雨注忽然起身。


    “你这孩子!出趟公差还乱花钱,四九城什么缺了?”


    陈兰香语气里半是责备半是心疼。


    “柱子能买着,就说明咱们这儿要么没有,要么不好寻摸。”


    老太太照例护着孙子。


    “我拿来你们瞧瞧。”


    何雨注大步走到堂屋,拎进来两只鼓囊囊的帆布背包。


    “哎哟!你这是搬了多少回来?”


    连老太太也惊住了——这哪是随手带的礼,简直像贩货的。


    “就是!钱该攒着些,过两年就该说亲了。”


    陈兰香戳了戳儿子的额头。


    “娘,我才十八。


    如今有规定,满二十才能成家。”


    “那不就剩两年光景了?下回可不准这样。”


    陈兰香也知道,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东西,退是没法退了。


    “晓得了。


    有些物件耐用,能用好些年月,往后肯定不这么买了。”


    “既然都背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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