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玉晚词还是会梦到那个夏天。


    梦里的年霁川站在学校顶楼的天台边，白衬衫被风吹得像要裂开。他回头看她，眼底是她一辈子都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张开双臂，像只濒死的鸟，向后仰去。


    她尖叫着醒来，枕边一片濡湿。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十七分。微信置顶的那个纯黑头像，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的六月十五号。


    只有四个字——


    “忘了我吧。”


    三月的崇城大学，樱花开了满校道。


    玉晚词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已暗。她抱着厚厚一沓建筑图纸，耳机里放着白噪音，低着头往宿舍方向走。春夜的风带着潮湿的花香，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


    电话响了。


    是沈司瑶，她高中到大学的死党，嗓门大得不需要开免提：“晚晚！你快来‘浮游’！我看见年霁川了！”


    玉晚词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在她心底激起一圈几不可闻的回响。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


    “你少来！”沈司瑶压低声音，背景音嘈杂，“他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整个人看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不对劲。你们好歹——喂？喂？”


    玉晚词挂断了电话。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学弟学妹开始侧目。樱花花瓣落在她肩头，又滑下去。她终于抬起脚，继续往宿舍走。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她转身，朝校门口跑去。


    图纸撒了一地。


    崇城的春夜带着水汽，潮湿得像要渗进骨头里。玉晚词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流过的霓虹灯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跑出来时连口红都没涂。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浮游”是大学城附近一家清吧，藏在巷子深处，知道的人不多。玉晚词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的瞬间，暖黄色的灯光和低沉的爵士乐一起涌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年霁川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些，侧脸的线条更加凌厉分明。他正低头转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整个人笼在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里。


    三年了。


    玉晚词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很荒唐。她转身想走，沈司瑶已经眼尖地发现了她，拼命朝她挥手：“晚晚！这边这边！”


    年霁川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隔着半个酒吧的距离，精准地朝门口看过来。


    四目相对。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沉沉的，像深冬结冰的湖面。他看到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玉晚词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得近乎疼。


    年霁川收回视线，仰头喝完了杯中剩下的酒，起身朝门口走来。他的步伐很稳，和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酒精的混合气味。


    他没有停下来。


    甚至没有看她第二眼。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门外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玉晚词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指甲印。


    “搞什么啊……”沈司瑶气得拍桌子，“这人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


    玉晚词没说话。她走到年霁川刚才坐过的位置，酒保正在收拾杯子。杯沿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唇印，她盯着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


    “瑶瑶，我们走吧。”


    “啊？这就走了？你才刚来——”


    “我图纸还在地上。”


    那天晚上玉晚词没有再睡着。她躺在宿舍窄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贴的荧光星星发呆。那是大一时候贴的，现在已经暗淡得只剩一点微弱的光。


    她和年霁川的故事，是不是也像这些星星，从开始的明亮灼目，到后来只剩一片疲惫的残光？


    她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