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江湖,最忌功高震主。
市井黑道更是如此,底层拼杀凭狠,中层立足凭心。你可以弱,可以蠢,可以替人卖命当刀,但你绝对不能——太快变强,太稳立势,太不受掌控。
林小雨和罗汉吞掉西巷、收拢人心、自成规矩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片城郊城中村。
两条繁华街市在手,摊贩归心,小弟死心塌地,收支流水稳定干净,不偷不抢、不乱压榨、不惹无谓事端,却能稳稳镇住整片街区。
这样的两个人,放在底层,是悍将。
放在上司眼里,是隐患。
消息传到陈三耳朵里时,他正在牌桌上推牌九,指间夹着烟,烟雾缭绕,眉眼阴沉。
身旁跟班低声汇报:“三哥,那两个小鬼现在势头太盛,夜市西巷两条街,摊贩只认他们,不认我们。底下新来的小弟只服他们,半点不把我们的人放在眼里。再养下去,怕是要压过我们的风头。”
陈三指尖的牌猛地一磕桌面。
清脆一声,震得周遭瞬间安静。
他抬眼,眼底没怒火,只有一种老江湖独有的、凉薄的算计。
他当初留这两个孩子,是看中他们狠、干净、好用,是两把可以随意驱使、随时舍弃的廉价尖刀。
可他万万没料到。
两把破刀,竟短短月余,硬生生磨出了锋、扎下了根、聚起了势。
最可怕的不是他们能打。
是他们懂人心、会布局、知进退、有章法。
黑道混混大多粗鄙嗜血,只懂打杀抢钱,捞一笔是一笔,从不懂养势、立规、收心。可林小雨不一样,他像个天生的上位者,身在淤泥,眼望顶层,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远。
这样的人,不会久居人下。
今日能吞别人的地盘,明日就能反咬自己的山头。
“翅膀硬了。”
陈三缓缓吐出口烟雾,声音淡得发冷。
“我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立足之地,不是让他们在这里称王的。”
“小鬼不懂规矩,那就教一教规矩。”
黑道上位者的心思,从来简单又残酷。
能用则用,难控则压,太强则除。
从这天起,制衡与打压,悄无声息铺开。
明面之上,陈三依旧笑脸相待,对外逢人便夸自己手下两个少年能扛事、能镇场,给足他们虚名体面,甚至故意给外人营造一种“林罗汉二人是他最得力心腹”的假象。
暗地里,刀刀割肉,招招致命。
第一招,抽油水。
以往两条街区的保护费,陈三只抽三成,余下七成归林小雨他们养人手、打理场子。
一夜之间,规矩大变。
陈三派人空降街口,当众重新定规:地盘归三哥统管,所有流水七三分成,他七,林小雨三。
理由冠冕堂皇:地盘源自他的势力庇护,新人资历太浅,不配拿大头。
赤裸裸的摘果实。
三条小弟当场气得眼红,咬牙要理论,却被林小雨眼神死死按住。
他站在人群后方,一言不发,眼底沉沉无波。
他懂。
这不是分钱的问题,是敲打。
陈三在告诉他: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能让你起,也能让你落。想自立山头,先断你粮草。
罗汉拳头攥得咯吱响,浑身戾气翻涌,压低声音:“雨哥,太欺负人了,我们拼了!”
“拼什么?”林小雨侧头,声音极轻,极冷,“现在拼,是谋反,是叛主,名不正言不顺。”
“我们根基太浅,人手太少,一旦开战,整条街的摊贩、刚聚拢的人心、所有家底,一夜就能被他碾碎。”
隐忍,不是怕,是蓄力。
你要我让三分利,我让。
你要压我一头,我忍。
你想拿捏我,我装作温顺听话。
但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林小雨当众点头,平静应下新规矩:“听三哥安排。”
过分的顺从,反而让前来施压的陈三手下有些意外。
他们以为会吵、会闹、会不服,却没想到这少年如此识趣、如此安分。
殊不知,越是听话的狼,反扑的时候,越是致命。
第二招,掺沙子。
分钱打压之后,陈三立刻往两条街安插了五个老手下。
美其名曰“协助守场、带新人、帮衬做事”,实则监视一举一动、架空权力、抢夺管理权。
这些老混混仗着资历老、背靠陈三,根本不把林小雨放在眼里。
当众指挥小弟、随意支取摊位规费、私自接受摊贩孝敬、挑事找茬,处处夺权。
场内秩序被搅得一团乱。
摊贩们看得心惊,小弟们憋得满腔怒火。
刚建立起来的规矩,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唯独林小雨依旧冷静。
不吵,不闹,不怼,不撕破脸。
对方要权,就让他们管。
对方要钱,就让他们拿。
对方摆架子,就敬着、顺着、捧着。
他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叮嘱自己的小弟:“听哥几个安排,安分做事,不许冲突。”
外人看在眼里,只当是两个少年畏权怕势、彻底被驯服了。
陈三听闻,淡淡冷笑:“终究是小鬼,给点压力就怂了。有点脑子,却没骨头。”
轻视,就此埋下。
可没人看见,深夜无人之时,林小雨在出租屋内,一字一句记下所有账目、所有越界、所有欺压。
谁贪了钱,谁坏了规矩,谁故意挑事,谁暗中抹黑他们。
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一次性清算、连根拔起的时机。
第三招,借刀磨人,送死式派活。
城郊边缘,有一片混乱的拆迁棚户区,盘踞着另一伙老牌混混“灰狗帮”,凶狠暴戾,手上常年带伤,地盘混乱、斗殴频发、油水极少,是所有人都不愿碰的烂摊子。
陈三直接甩给林小雨二人。
“棚户区最近乱,你们年轻能打,去守三个月。稳住了,棚户区归你们。稳不住,就自认能力不足,回来老老实实打杂。”
话听着是机会,实则是死局。
灰狗帮盘踞多年,人手二三十,凶悍抱团,视外来者为死敌。棚户区无利可图、纷争不断、天天流血冲突,摆明了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去消耗。
赢,耗损自身实力。
输,直接废掉名声,从此彻底被踩在底层,永无出头之日。
典型的上位者驭下之术:借敌之手,磨掉你的锋芒。
小弟们彻底急了。
“雨哥!这是坑!绝对不能去!”
“灰狗帮都是亡命徒,我们人太少,去了要死人的!”
罗汉眼底杀意腾腾,沉声开口:“不去!大不了撕破脸,我们自己打自己的地盘!”
林小雨沉默良久。
窗外夜色漆黑,风吹街巷,带着市井血腥的浊气。
他从绝境走来,太懂乱世上位的路——想登高,必踏险。想立万人之上,必先入万人不敢入的局。
一味隐忍,只会被当成软柿子。
一味躲避,只会被步步蚕食。
陈三想磨死他,那他就借着这死地,磨出真正的獠牙。
良久,他抬眼,目光坚定,冷冽如刀。
“去。”
“棚户区,我们接。”
所有人愣住。
林小雨转头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定音:
“陈三想耗死我们、打压我们、逼我们出错。”
“那我们就顺着他的局走。”
“他想借灰狗帮杀我们,我们就吞了灰狗帮。”
“他想让我们陷入烂泥,我们就踩着烂泥,再上一层。”
忍,是蓄力。
险,是破局。
当夜,林小雨做了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
他主动把夜市、西巷两条街的管理权,彻底交给陈三安插的人手,只带走自己最初的三个小弟,还有罗汉。
干净利落,不争不抢,全盘交出。
姿态温顺得近乎懦弱。
消息传回陈三耳中,他彻底放下戒心,嗤笑一声:“到底是孩子,给个坎就乖乖听话。还算识相。”
忌惮消散,轻视生根。
可他不知道。
这一刻开始,他彻底失去了制衡林小雨的最后机会。
温室里的锋芒容易折断。
死地里杀出的势力,无人可挡。
棚户区,烂地,死局,混战。
是陈三给的绝境,
也是林小雨和罗汉,彻底脱离附庸、彻底挣脱掌控、彻底从刀卒蜕变成枭雄的真正起点。
夜色如墨。
四个少年,一身简衣,背负短刀,告别刚刚站稳脚跟的街市灯火,转身走向城郊最黑暗、最混乱、最血腥的无人死地。
身后,是人心叵测的上位算计。
身前,是尸血堆叠的江湖厮杀。
锋芒太盛,招人妒。
可真正的狠人,从不怕被人针对。
你妒我锋芒,我便以血养锋。
你欲我消亡,我便逆势称王。
新旧势力的彻底决裂,黑道格局的颠覆,已在暗处,悄然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