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逆生从望春楼回来时,天已经开始暗了。
两人在巷口分了手,张载朝他拱了拱手
说了句“明日再会”,便推开自家的黑漆木门,消失在门洞里。
魏逆生推开自家院门。
曲娘从厨房探出头来,见他回来了,便说粥在锅里温着。
喝完粥,魏逆生没有在小院多留
换了件干净衣裳,便让崔福套车,往冯府去了。
......
冯府的书房里亮着灯。
魏逆生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
冯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奏折。
于是轻轻叩了叩门,冯衍“嗯”了一声,他便推门进去。
“老师。”
冯衍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奏折。
魏逆生在他对面坐下,将今日望春楼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
只讲事实,不讲情绪。
冯衍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魏逆生说完,他才停下手指。
“王堪,宋景在太原府时的门生,清流的人。”冯衍说
“文章写得扎实,人也不坏,就是性子直了些,容易被人当枪使。”
“至于谢临.....”冯衍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沈端终究是没有选择自己的孙子。”
“老师。”魏逆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担忧。
“沈端最近……是不是咬得太紧了?”
冯衍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他能不紧吗?”冯衍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不高。
“我在,他保。
我不在,他自保。”
听见这话,魏逆生的心猛地一跳。
冯衍说的是“我不在”,不是“我致仕”
不是“我老了”,是“我不在”。
这三个字,让人坐不住。
冯衍没有看他,而是重新将目光移回奏折上。
“自保的前提是什么?”他问,然后自己答了
“是趁我还在,他还有用时,拉住一切能拉住的东西。
门生、势力、陛下面前的话语权
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丢。
等他觉得差不多了,觉得即使没有我冯衍也能在朝堂上站稳了
那时候,他就不需要再咬谁了。”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了一句:“那他现在觉得差不多了吗?”
“还差得远。”冯衍摇了摇头。
“否则也不会去打清流的主意。
呵,沈端现在的处境,比我当年难多了。
我当年有先帝撑着,有文岳兄帮衬,有秦晏那样的老朋友在身后顶着。
他沈端有什么?
陛下用他,是因为需要一个人来制衡我,不是因为真的看重他。
一旦我不在了,他对陛下来说,还有多大的用处?”
冯衍说到这里,顿了顿。
“权力这东西,没有人会想被随随便便踢出局的。
以前是陛下给他,而现在......”
“想要自己拿了。”魏逆生接过了话。
冯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带着些赞许。
“你明白就好。”
魏逆生确实明白了。
沈端咬得紧,不是因为他恨冯衍,是因为他怕。
怕冯衍死后,自己没了对手,也就没了价值。
皇帝不再需要他制衡谁,他便成了弃子。
所以他要在冯衍还在的时候,拼命地抓住一切东西。
抓权力,抓人脉,抓话语权,抓到足够多
多到即使冯衍不在了,他也倒不了。
这是沈端的自保之策,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罩灯内烛火跳了一下。
冯衍伸手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芯,火苗蹿高了一些,将两人的脸照得更亮了。
“逆生。”冯衍放下剪刀,看着他。
“学生在。”
“这些事情,你现在知道就好,不必多想。
想多了,会分心。”
冯衍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准备殿试。
殿试考好了,你才有资格站在朝堂上。
站在朝堂上,你才有资格想这些事。
想早了,没用
想多了,伤身。”
魏逆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谨记。”
冯衍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回去吧。不早了。”
魏逆生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冯衍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模样,忽然觉得又老了一些。
不是今天才老的,是每天都在老。
“老师。”他轻声叫了一句。
冯衍没有睁眼。“嗯。”
“您早些歇息。”
冯衍没有回答。
魏逆生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前厅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廊下站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
“你怎么还没回去?”魏逆生问。
“等你。”福娘提着灯笼走过来,看着他问道
“阿公跟你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
“说了些朝堂上的事。”
福娘“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而是把手里的灯笼递给魏逆生,说:“拿着,路上黑。”
魏逆生点了点头,接过灯笼,走出了冯府大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烛火东倒西歪,却没有吹灭。
魏逆生走得不快。
因为冯衍说的那句“我不在”。
还在他心里,像三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走不快。
可他不能不走,也不能停下来。
殿试在即,他得把这三颗石头揣在心里,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府外马车前时,魏逆生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冯府。
冯府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其实,如今的他也有点害怕冯衍所谓的“不在”
以前魏逆生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可命运这种东西太飘忽了。
它能突然带走魏安,又何尝不能突然带走冯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