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宗上师走上来,捻着人骨念珠,目光深邃而沉静。“安陵侯,你做的这些事,贫僧看在眼里。贫僧从乌斯藏来,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道理。可贫僧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你这样的人。你不怕神,不怕鬼,不怕皇帝,不怕死。你只怕一件事。你怕那些受苦的人继续受苦。你怕你的手不够长,够不到所有受苦的人。你怕你的命不够长,活不到所有人都站起来的那一天。所以你带着这些军队回去,你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更快一点。你想在你还活着的时候,多做一些事,多帮一些人,多救一些命。你是菩萨。不是庙里的菩萨,是活着的菩萨。”
安陵侯看着密宗上师,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高原阳光晒成深褐色的脸,看着他手里那串被捻了几十年的人骨念珠。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孤单了。他有她,有白云子,有老和尚,有密宗上师,有禅宗大师,有陈怀远,有张先生,有李不器,有一百名护卫,有数不清的士兵,有数不清的神。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是那些住在人心里、让人活得更好的神。那些神,跟着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做的事是对的。对的事,就会有人跟着。跟着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路宽了,就好走了。好走了,就有人走了。有人走了,就不会再有人跪着了。
禅宗大师袖着手,笑眯眯的,一直没说话。安陵侯看着他,问了一句。“大师,您怎么不说话?”
禅宗大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贫僧在想,你带着这些军队回去,大楚的皇帝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你疯了?他会不会觉得你傻了?他会不会觉得你被那些神附体了?他会不会觉得你不是他的儿子了?他会不会哭?他会不会骂?他会不会打?他会不会杀?他会不会在你面前跪下,求你放过他?”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该回去了。回大楚,回清河,回那棵槐树下面。不是回去坐着喝茶看云发呆,是回去把那些还跪着的人扶起来。扶完了,再坐着喝茶看云发呆。”
禅宗大师笑了,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贫僧跟你回去。贫僧想看看,你把那些人都扶起来以后,他们站着的样子。贫僧想看看,一个没有人跪着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安陵侯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海,面对着那些船,面对着那些人。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了手。他的手举得很高,很高,像是在够天上的什么东西。可天上没有东西。神已经走了,死了,消失了。天上只有云,只有风,只有太阳。他的手举在阳光下,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像是一条路。
海面上,所有的船都响起了号角。号角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是一条巨龙在咆哮。那些船开始动了,桨叶划破水面,帆布鼓满了风,船首劈开波浪,向着岸边驶来。船上的人开始唱起了歌。不是同一首歌,是不同国家的歌,不同语言的歌,不同调子的歌。那些歌混在一起,嘈杂,混乱,可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歌词,不是来自旋律,是来自那些唱歌的人。他们唱着歌,跨过大海,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帮助安陵侯。帮助他把那些跪着的人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