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一壶茶过来，给他倒了一碗。


    “今天怎么样？”她问。


    安陵侯喝了一口茶，说：“审了三桩案子。一桩是争地的，一桩是欠债的，一桩是打人的。都结了。”


    她点点头：“累不累？”


    安陵侯摇摇头：“不累。就是有点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安陵侯想了想，说：“想不通那些人，为什么这么恨我。我又没得罪他们，又没抢他们的东西，又没害他们的命。我只是在清河做了该做的事，他们就恨不得我死。”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你的存在，让他们害怕。”


    “怕什么？”


    “怕你做的那些事，会传到他们那里去。怕你杀了清河的那些人，有一天也会去杀他们。怕你分了清河的地，有一天也会去分他们的地。怕你办了清河的学堂，有一天他们的孩子得跟穷人家的孩子一起读书。你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们，他们做的事不对。你的存在，就是在告诉他们，他们早晚也得改。没有人喜欢被提醒，没有人喜欢被告知要改。”


    安陵侯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那两个盒子，忽然不那么怕了。那些人弹劾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是因为他做对了。他要是做错了，他们不会弹劾他，他们会帮他。他做对了，他们才怕，才恨，才想他死。


    他笑了。


    她看着他：“笑什么？”


    安陵侯摇摇头，还是笑。


    她也笑了：“傻子。”


    安陵侯点点头：“嗯，傻子。可这个傻子，不会因为那些折子，就不做该做的事。”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的笑容上，照在墙角那块青布盖着的盒子上。


    那些折子，还躺在盒子里，密密麻麻的，像一堆蚂蚁。可它们咬不到他了。不是因为他看不见它们，是因为他不在乎它们了。


    那天夜里，安陵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朝堂上，面前是满朝的文武。那些人看着他，有的冷笑，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幸灾乐祸。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着他，问他：安陵侯，你知道这些折子里写了什么吗？


    他在梦里摇摇头，说：不知道。


    皇帝又问：你不想知道？


    他说：不想。


    皇帝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为什么不想？


    他说：因为不管他们写了什么，我都要做我该做的事。


    皇帝不笑了，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皇帝把那本奏折扔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把那本折子烧成灰烬。满朝文武都愣住了，看着那堆灰，谁也说不出话。


    皇帝站起来，走下龙椅，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


    安陵侯从梦中醒来，望着房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梁照得亮亮的。他躺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在他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安陵侯说：“没事。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皇上把那些折子烧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也许有一天，真的会烧。”


    安陵侯握住她的手，点点头：“也许吧。”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握着的手上。窗外，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唱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


    第二天，安陵侯照常去县衙审案子。陈怀远照常抱着状纸跟在后面。白云子照常在院子里读《道德经》。老和尚照常在城外念经。密宗上师照常在屋里点酥油灯。禅宗大师照常在老槐树下坐着。张先生照常在账本堆里翻那些死去的名字。李不器照常在屋顶上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