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侯回过神来，磕了三个头，双手接过圣旨。黄绫入手，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他捧着它，觉得手心在出汗。


    太监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小太监捧着盒子走上前来。盒子是红木的，雕着花，沉沉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这里头，”太监指着那两个盒子，“是这两个月弹劾您的所有奏折。皇上说了，一本不少，全给您送来。让您好好看看，看看那些人是怎么说您的。”


    安陵侯看着那两个盒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太监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同情，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安陵侯，您是个聪明人。皇上的意思，您应该明白。”


    安陵侯抬起头，看着太监：“请公公明示。”


    太监摇摇头：“这个，咱家可不敢说。皇上说了，让您自己琢磨。琢磨明白了，就回个话。琢磨不明白，就一直琢磨。”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四个小太监跟上，八个御林军转身，脚步声齐刷刷的，像一阵风刮过去，刮得厅里的烛火晃了几晃。


    安陵侯捧着圣旨，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起来吧。”


    安陵侯这才回过神来，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把圣旨放在桌上，打开那两个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奏折，一本一本，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有的盖着红印，有的贴着黄签，有的折了角，有的磨了边。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看见自己的名字，看见“滥杀”“专权”“跋扈”“不臣”这些字眼，一个个跳进眼睛里，像针一样扎人。


    他把那本合上，放回去。


    “安陵侯，”李不器第一个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这是好事啊。无罪，不就结了？你还愁什么？”


    安陵侯摇摇头：“我不是愁。我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安陵侯看着那两个盒子，缓缓道：“皇上把弹劾我的折子全部拿给我看，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沉默了。


    陈怀远抱着状纸，皱着眉头想了想：“是不是……皇上想告诉你，哪些人在背后说你坏话，让你心里有数？”


    安陵侯摇摇头：“皇上要真想让我知道，直接告诉我名字就行了，何必把折子全送来？”


    白云子捋着胡须，沉吟道：“也许是让您看看，那些人是怎么说您的，以后好防备着。”


    安陵侯还是摇头：“我在清河，他们在京城，我防得住谁？”


    老和尚念了声佛号，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皇上想让您知道，他为了保您，顶了多大的压力？”


    安陵侯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有这个可能。可不止这个。皇上的心思，不会这么简单。”


    密宗上师捻着念珠，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皇帝是在示恩。”


    众人转头看着他。


    密宗上师继续道：“他把这些折子给你，是告诉你，你欠他的。他压下了这些折子，保住了你的命。你要记住这个恩。”


    安陵侯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禅宗大师袖着手，笑眯眯的，一直没说话。安陵侯看着他：“大师，您怎么看？”


    禅宗大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贫僧不懂朝廷的事。可贫僧知道一件事：一个人把骂你的话全拿给你看，要么是真的信任你，要么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反应。你要是慌了，就说明你有鬼。你要是不慌，就说明你心里没鬼。你要是记仇了，就说明你心胸狭窄。你要是不记仇，就说明你大度。你不管怎么反应，他都能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