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能活着站在这里，未必明日还能。
“山贼肆虐多年，莽原一带已成死地。”他缓缓说道，“百姓流离失所，商道断绝。臣弟特来向父王请旨，出兵剿灭山贼。”
少女的脚步猛地停住。
“你说什么？”她睁大眼睛，“你要出宫？”
安陵侯点头。
“同时，父王将我分封为西夏王，西夏之地，正好在莽原以西。”
话音刚落，少女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你脑袋锈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你知不知道现在出宫有多危险？！”
长廊两侧的宫人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这样的语气，在这座等级森严的王宫中，本就不该出现。
可没有人敢出声阻止。
因为说话的人，是楚王最宠爱的长女之一。
也是，唯一一个，敢这样对安陵侯说话的人。
“你以为那些山贼是什么？”少女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情绪，“真是些乌合之众？他们背后牵着谁，你不知道？”
“世家、军中、甚至宗室。”她一字一句，“你一旦离开王都，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
安陵侯看着她。
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父王答应你了没有？”她追问。
“已经恩准了。”安陵侯如实回答。
少女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猛地转身，裙摆在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不行。”她语速极快，“我这就去找父王，让他收回旨意。”
安陵侯下意识伸手，却又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苦笑了一下。
这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王姐。”他开口。
少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拦不住的。”他说，“父王既然已经下了旨意，就不会再改。”
“那我就跪。”少女冷声道，“跪到他改为止。”
这一次，安陵侯是真的愣住了。
在这座王宫里，跪，是最廉价的东西。多少人跪着求恩，跪着求活，跪着求一条生路。
可她不同。
她的跪，是锋芒。
是将自己推到所有人眼前，把“偏袒”二字写在脸上。
这在王宫里，几乎等同于自寻死路。
“王姐。”安陵侯的声音低了几分，“不值得。”
少女猛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
她的眼睛泛着微红，却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这座王宫里，哪件事是值得的？”她反问，“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一去，多少人会松一口气？”
她笑了一下，却带着冷意。
“嫡长子离京，封地遥远，又是在乱地。路上死了，是意外。死在山贼手里，是英勇。就算不死，几年下来，也早就被磨干净了。”
“他们巴不得你走。”
安陵侯沉默。
这些，他何尝不知。
“可你偏偏要走。”少女看着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为什么？”
安陵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高耸的宫墙。朱红色的墙，在夕阳下投下漫长的阴影，将整个王宫切割成明暗两面。
“因为留在这里，”他说，“才是真的没有活路。”
少女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当然懂。
在这座王宫里，亲情是最先被拿来消耗的东西。
兄弟相残，是常态。
父子相疑，是必然。
血脉，只是权力的附属品。
她见过太多。
某位皇子昨日还在宴席上与人把酒言欢，第二日便被查出“谋逆”，满门抄斩。
某位公主嫁去外邦，三年后头颅被送回王都，只因“失了利用价值”。
黑暗，是这座王宫的底色。
而眼前这个少年，从出生起，就站在所有暗流的交汇点。
“可你也可以慢慢来。”她低声说，“至少，不该这么急。”
安陵侯摇头。
“再慢，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若不走，你会更危险。”
少女一怔。
“他们盯着我，自然也会盯着所有靠近我的人。”他看着她，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王姐，你已经是他们眼里的异类了。”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可少女却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在这片黑暗之中，她的关心，本身就是一种罪。
良久。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混账东西。”
语气里，却没有责怪。
“既然父王已经答应了，我拦，也拦不住你。”她低声道，“那你就给我活着。”
安陵侯抬眼。
“活着回来。”她补充，“哪怕十年、二十年，也要回来。”
她的目光坚定而温暖，像是在这片阴影里，硬生生点起了一盏灯。
安陵侯心头微震。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充满算计与杀机的王宫中，自己并非真的孤身一人。
“我会的。”他说。
少女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去吧。”她语气恢复了平静，“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安陵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苦笑，终于浮现在脸上。
可这一次，笑意之下，却有一股真实而温热的力量，在心间缓缓流淌。
（第394章到此结束，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