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陈王朝元武十一年秋。


    这一年的秋，来得极不寻常。


    暴雨并非骤起，而是自三日前便已在天穹深处酝酿。最初只是低垂的云，颜色暗得像是被谁以墨汁反复泼染，随后风起，继而雷动。到了这一日，长陵上空再无昼夜之分，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雷声不是轰鸣，而是断裂。


    一声声雷鸣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却又在耳畔炸开，像是天穹本身正在崩坏。闪电并不一闪而逝，而是如裂开的白骨，长时间横亘在云海之间，照亮整座都城的城墙、宫阙与街巷。


    长陵百姓闭门不出。


    寺观中钟声断断续续，却被风雨撕得支离破碎。就连常年镇守都城的禁军，也在城头加派了三倍兵力，甲叶在暴雨中泛着冷光。


    真正让整座长陵陷入死寂的，是渭河方向传来的异动。


    城外渭河港口，自凌晨起便被封锁。


    码头上，站满了身穿黑色官服的官员与军士。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衣衫尽被雨水浸透，袖口下摆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寒意入骨。然而没有一人敢动，也没有一人敢拂去脸上的雨水。


    他们在等。


    等一艘船。


    渭河在暴雨中失去了往日的温顺。浊浪翻滚，水色如铁，河面起伏如同一条暴怒的巨蟒，不断拍击着港口的石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就在这时。


    远处河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


    更像是某种巨物破水而行时发出的回响。


    几名站在最前方的官员面色骤变，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令符，有人喉结滚动，却强行压下惊惧。


    下一瞬，滔天浊浪中，一艘铁甲巨船破水而出。


    那是一艘极其古怪的船。


    船体通体漆黑，铁甲厚重，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与凹陷，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被某种恐怖力量硬生生撕开的豁口。甲板上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色痕迹，在雨水冲刷下仍不肯褪去。


    当一道横亘天际的闪电骤然垂落，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时，所有人终于看清了那艘船的船首。


    龙首巨大无比，比寻常马车还要庞大，鳞片森然，角断须残，显然是被人以无上伟力齐颈斩下。断口处早已焦黑，却依旧残留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赤红色的龙瞳并未黯淡，反而在雷光映照下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杀意。即便已死，这颗龙首仍像是在注视着世间万物，威煞之盛，竟压过了渭河的惊涛骇浪。


    港口之上，所有官员与军士同时变色。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呼吸紊乱，修为稍弱者甚至踉跄一步，险些跪倒在地。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压迫，仿佛血脉深处的某个古老记忆被强行唤醒。


    就在铁甲巨船尚未靠岸之际。


    三道身影骤然掠起。


    狂风暴雨之中，那三名官员踏水而行，衣袍猎猎，如三柄自天而降的重锤，轰然落在船头甲板之上。铁甲甲板在他们脚下发出低沉的回响，却未曾塌陷，足见这艘船的坚固程度。


    然而，当三人稳住身形，抬眼望向船上时，心中的震骇却远胜先前。


    整艘船，空无一人。


    甲板之上布满破碎的兵刃残片，有些已经锈蚀，有些却依旧锋芒逼人，显然来自不同年代，不同文明。船舷处残留着诡异的能量灼痕，连铁甲都被侵蚀成扭曲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