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诩开口，声音沉稳厚重，似是千军万马正面迎敌时一声鼓响，带着苍凉肃穆。


    东叔闲拱手，沉声应道：“道，在众生脚下。修者，应为人行道，而非倚道欺人。”


    李望生轻笑：“说得好听。”他一步踏前，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斩落的剑，“可你知不知道，为了行这道，需踏破多少心魔？多少黑暗？”


    他手指虚点东叔闲心口，“你可敢以心渡剑，以血养锋？”


    轰——！


    圣塔之上，一圈金色涟漪荡开。


    金阶在东叔闲脚下微微震颤，第四十阶，在那一声剑鸣后，缓缓浮现。却不再是一块死物，而是一道问剑之阶！


    剑问人心，剑斩执念！


    只听荀诩与李望生齐声喝道：“你以道自命，可敢接我一剑？”


    他缓缓拔出身后佩剑，剑身虽朴拙，却在此时嗡然作响，回应着主人的战意与信念。


    “我敢。”


    一句回应，天地寂然。


    那一瞬间，东叔闲所面对的，不再是两个前辈的问剑，而是两位化身剑意本源的古老存在，将千年意志凝练为锋刃，劈面而来！


    荀诩踏空而立，衣袂不动，却如镇国重鼎。


    他出剑极慢，慢到仿佛整个天地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这不是一剑，而是一本书、一段史、一篇章。


    轰隆！


    一座由金文构建的兵法阵图，在他身后徐徐展开！每一笔，每一划，皆有兵马虚影在列！


    东南龙虎阵，西北奇门遁。


    中宫藏龙图，千军万马奔腾间，一股磅礴的“势”，携万夫莫敌之意，朝东叔闲扑面压来！


    那剑意中，充满了千军赴死的壮烈，万里烽烟的冷酷，更有一种**“若你不配，便不得为人言道”**的严苛与沉重！


    东叔闲脑海轰鸣，如遭万钟齐敲！


    一幕幕记忆，被强行激发。


    他曾疑惧、曾退缩、曾妥协……


    他曾被人冷眼、曾被道弃、曾几近放弃自我……


    但他未曾真正倒下！


    荀诩之剑正是要撕破一切伪饰与虚妄，将其道心生剥于天地之下！


    “你要立道？”荀诩沉声如钟，“你可曾问过，你的‘志’值几何？！”


    李望生则无声。


    他一剑在前，凌空疾刺，快若流星陨落，却不带一丝锋芒——


    但越无锋，其杀意越盛！


    那是刺向心魂深渊的一剑。


    东叔闲只觉心湖之中，无数杂念如水草缠绕，贪、嗔、痴、欲，如梦魇涌出：


    他曾渴望功名，想要被认可；他曾愤怒命运，恨过自己的弱小；他也曾怨过族人、怀疑师门……


    “这就是你的道心？”


    李望生声音冰冷，仿佛是自己灵魂的化身在冷笑，“可笑！虚伪！你连‘自我’都未看清，如何敢谈天下苍生？”


    剑气如月，刺入心魂。


    东叔闲痛得几欲昏厥，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剧颤！


    但下一刹那，他猛然咬破舌尖！


    鲜血涌出，淌于舌根，苦涩中却有热流翻滚。


    “我自人间来！”


    东叔闲猛地一喝，声音轰然，震得九霄动荡！


    “愿与万民同苦！”


    他左手按心，五指如钉，死死摁住那汹涌杂念。


    “此身虽微，但可为人立道！”


    右手执剑，锋芒初显，那柄朴拙无华的剑上，竟隐隐浮现出一道青色道纹，如呼吸般明灭！


    “尔等剑光锋利，终究——难斩我心之所向！！”


    苍天怒号，地脉共鸣！


    这一声回应之中，带着万般苦难、万丈豪情、万众人心！


    两道剑光，在刹那间于东叔闲周身崩解！


    荀诩之剑停在他眉心前寸许，轻颤不前；


    李望生之剑却刺入他心口三分，却再也无法寸进半厘！


    这一剑，终未能斩去东叔闲的道心，反而被他炼入了魂魄与剑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