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中心的门刚合上，里面的灯就亮了一排。
大厅里，几名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快步穿行，墙上的屏幕滚动着各星区的实时数据。
报名人数、工厂产能、学校扩建进度、医院床位、货运调度，一条条数字往下跳，谁都没闲着。
林洛带着杨娜和周周穿过走廊，直接进了会议室。
门一开，苏心悦已经坐在里面。
她面前摆着一整排终端，手边是一杯没喝完的水，头发扎在脑后，眼下有点青，身上还是那身利落的工作服。见林洛进来，她抬头扫了一眼。
“你总算回来了。”
林洛拉开椅子坐下。
“数据整理好了？”
“好了。”苏心悦把一块投影板推过来，“你自己看。”
投影一展开，整个枯木星的城市布局图就浮在空中。
红色区域是已建成区，黄色区域是施工区，蓝色区域是规划区。
最醒目的，是中心一栏人数统计。
总人口：九百八十七万。
新增出生人口：持续上升。
年度出生率：百分之五十。
杨娜站在旁边，看着那一串数字，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九百八十七万？这不是已经快一千万了？”
“差不多。”苏心悦说，“按这个速度，明年就能突破一千万。”
周周低头看着投影板，直接把镜头举了起来。
“这个数据太猛了。”
苏心悦揉了揉眉心。
“猛的是后面。”
她抬手一划，另一组数据跳出来。
教育系统，三百二十万学龄人口。
医疗系统，产房满负荷。
住房系统，扩建中。
农业系统，产量提升，但消耗也在涨。
工业系统，满负荷运转。
杨娜看完，先吸了口气。
“你们这不是人口增长，是直接在往上冲。”
“所以我才找你们回来。”苏心悦说，“再不加速，后面就会压不住。”
林洛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数据。
“不是压不住，是现在的规模已经不够用了。”
“你还知道。”苏心悦抬眼看他，“我昨天就让人给你发过报告。你连看都没看。”
“我在外面跑。”林洛说，“刚把枢纽和规划区看完。”
“看完你也该知道，单靠枯木星撑不住。”苏心悦把一份文件点开，“我已经把三个新星球的开发计划排出来了。你看看。”
林洛接过终端，滑动页面。
第一页是资源星，矿产丰富，适合采掘和初级加工。
第二页是农业星，气候稳定，适合大规模种植和畜牧。
第三页是居住星，环境改造完成后，可承接移民。
“这三颗星球都缺人。”苏心悦说，“而且不是缺一点，是缺很多。”
林洛看得很快。
“工厂能过去吗？”
“能。”苏心悦说，“但得先建基础设施。电网、通讯网、道路、仓储，这些都得先铺。”
“多久能投入使用？”
“按现在的人手，最快半年能开第一批。”苏心悦说，“但前提是得继续扩编。”
杨娜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们到底要多少人？”
苏心悦抬头看她。
“越多越好。”
杨娜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话听着够狠。“
“不是狠。”苏心悦说，“是现实。现在很多地方不是没人，是人聚在一起，挤在废土里，没地方去。我们这边给他们路，他们当然会来。”
周周把镜头调了个角度。
“所以最近报名还在涨？”
“涨得很快。”苏心悦说，“今天上午又加了五个临时登记点。地球和火星那边的咨询电话一直没停。”
林洛把终端放回桌上。
“那就再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苏心悦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还有一件事，你最好听一下。”
“说。”
“地球和火星的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出现人口外流。”苏心悦说，“尤其是年轻人。很多人一听这边有工作，有房子，有医疗，就直接报名了。”
杨娜听到这话，抬头看向林洛。
“这不挺正常？”
“正常，但速度太快了。”苏心悦说，“有些城市的工厂都开始缺人。学校也在缺老师。医院缺护士。连运输队都在缺司机。”
林洛手指点了点桌面。
“那就把培训体系再扩大。”
“已经在扩。”苏心悦说，“但培训也需要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洛把手撑在桌上，直接开口。
“从火星联盟抽调一批老员工。让他们去新星球做骨干。地球那边愿意来的，也一起收。”
“数量呢？”
“先两万人。”
苏心悦看着他。
“你还真敢开口。”
“不够再加。”
杨娜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忽然插了一句。
“你们这样继续下去，真要把几个星球全填满。”
林洛看向她。
“填满了才有活路。”
杨娜点了点头。
“这话我认。”
周周收起录像设备，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投影板上的人口数据上。
“我这段视频要是发出去，估计能把很多人吓一跳。”
“吓什么？”杨娜问。
“吓这个时代居然还能这么发展。”周周说，“谁能想到，末世里不是只剩逃命，还有这么多人在生孩子，在建城，在开新星球。”
苏心悦把另一份文件推给林洛。
“还有，田小雨她们让我提醒你。”
林洛抬眼。
“提醒什么？”
“你上次回火星，答应她们要多待两天。”苏心悦说，“结果两天拖成了半个月。”
林洛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没抬头。
“这次不会拖太久。”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心悦语气平静，“然后一忙就没影。”
杨娜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家里人都开始催了？”
“催得厉害。”苏心悦说，“沈可心那边刚做了一批新菜，还等着你回去试。娜塔莎前几天还问，你是不是把自己卖给工作了。”
林洛把文件合上。
“回头我去。”
苏心悦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好快点。”
会议开到傍晚才结束。
出来的时候，行政中心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街上有人下班，有人去食堂，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周周收起设备，长长吐了口气。
“今天拍到的东西够我剪三期了。”
杨娜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亮灯的城区。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周周问。
“枯木星不是一个地方。”杨娜说，“它是个起点。”
周周点头。
“这话说得对。”
林洛从会议室里出来，站在她们身后。
“走吧。”
“去哪？”杨娜问。
“去吃饭。”
三人顺着台阶往下走，穿过行政中心前的广场，来到主城区的公共食堂。
这次不是简单的一层平房，而是专门给行政区和周边居民用的大食堂，窗口一排排，里面全是热气。
林洛带她们坐下，没多久，端菜的机器人就送来了三份餐盘。
米饭，炖肉，炒青菜，蛋汤，还有一小盘凉拌菜。
杨娜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林洛。
“你现在还觉得吃饭只是补能量吗？”
“不然呢？”
“这地方连吃饭都比以前有规矩。”
“人多了，规矩就得有。”
周周低头吃了一口，马上点头。
“这个炖肉味道真不错。”
“沈可心做的。”林洛说。
杨娜抬起头。
“她还真是厉害。”
“一直都厉害。”林洛说。
杨娜没再调侃他，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一点。
“林洛。”
“嗯。”
“我以前真没想过，末世能活成现在这样。”
林洛抬眼看她。
“哪样？”
“能有房子住，有饭吃，有工作，有地方去。”杨娜说，“还能活这么久。”
周周也停了筷子。
“我也没想过。”
杨娜抬起头，声音放平。
“以前灾变刚来的时候，谁都觉得活一天算一天。很多人连明天都不敢想。可现在，我和周周都一百多岁了。”
她笑了一下，抬手把筷子放到桌边。
“这寿命放以前，想都不敢想。”
周周也点了点头。
“确实。地球上很多人连这个年龄都碰不到。”
杨娜看向林洛，眼神直。
“这都得谢谢你。”
林洛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杨娜继续说。
“要不是你把这些地方建起来，要不是你把那些制度顶住，要不是你一直往前推，大家现在可能早就没了。”
周周也接了一句。
“这话我同意。”
林洛看着她们，没急着说话，只是低头夹了一块肉。
“别把我说得这么大。”
“你本来就大。”杨娜说，“你要是没撑住，火星和地球那帮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漂着。”
周周笑了一下。
“说实话，要不是你，我们俩也不一定还能坐在这儿拍视频。”
林洛把肉咽下去，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孩子跑过，老人慢慢走，工人推着车进了食堂，远处还有运输艇从天上滑过去。
“人活着，不是靠我一个人。”他说，“是大家一起往前挤出来的。”
杨娜摇头。
“话是这么说，可没有你，大家连挤的地方都没有。”
周周把空碗往前推了一点。
“所以你就是关键人物。”
林洛看她一眼。
“你们今天是来夸我的？”
“不行吗？”杨娜扬了扬下巴，“今天心情好，夸你两句。”
周周也笑。
“而且夸得都是真话。”
林洛低头笑了一下，这次没绷着。
“行，收下了。”
杨娜看见他笑，抬手指了指。
“对，就这样。这个比你之前那个自然多了。”
“我平时不这样。”
“你平时太忙了。”杨娜说，“忙得连笑都忘了。”
周周举起终端，对着林洛拍了一张。
“这个镜头好。”
“又拍我？”
“你现在这个样子，值得拍。”
林洛没拦她，只是端起汤喝了一口。
吃完饭，三人从食堂出来，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灯火拉开一条条光带，工厂的高塔在远处亮着红灯，运输车沿着道路跑过去，街边的小店还没关门，窗口里透着暖光。
杨娜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这一切。
“枯木星真好玩。”她说。
周周笑着点头。
“不是一般的好玩。”
杨娜转过头，看向林洛。
“说真的，来之前我还以为又是一个末世废土，能活着就不错了。”
“现在呢？”林洛问。
“现在我觉得，这地方比很多老星球都好。”
周周也接话。
“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像样。”
杨娜看着远处的灯，慢慢开口。
“谁能想到，当初末世一来，我们都以为活不过几年。结果现在，我和周周都一百多岁了。”
周周靠在路灯下，抬手理了理头发。
“是啊，换以前，谁敢想这个年龄。”
杨娜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林洛身上。
“这都得靠你。”
林洛站在灯下，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很平静。
“不是靠我一个。”
“可你是那个把门打开的人。”杨娜说，“没有你，大家可能老早就没了。”
周周在旁边点头。
“这话我也认。”
林洛抬手按了按后颈，声音不高。
“那就继续往前走。”
杨娜笑了。
“行。那就继续走。”
周周把设备抱进怀里，望着城里一盏盏亮起的灯，按下了录制键。
这一晚，她们拍下了枯木星的街，工厂的火，食堂的烟，中转站的人流，还有一个站在灯下、把整个时代往前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