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录名】
“陈平安,上前!”
喝声一落,整片黑石场地的目光,几乎都压到了他一人身上。
陈平安面上不动,心里却已绷到了极点。
他一步步往前走去。
越往前,那两名筑基长老带来的压迫便越重。尤其高处那名瘦高老者,明明只是半垂着眼,可陈平安每往前一步,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连体内法力都微微滞涩。
强。
强得让人几乎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这就是筑基。
陈平安压住心中那点翻涌,终究还是走到了黑案前。
那名灰衣执役已将托盘递到近前。
托盘之上,那枚淡青归心丹静静躺着,丹衣薄透,异香极稳。
陈平安看着那颗丹,心里却是一阵发冷。
就是这玩意儿。
表面看着温和,里头却是一把藏得极深的刀。
“取丹,服下。”
灰衣执役声音冷淡。
陈平安没有犹豫,抬手去取。
这一取,看着和平常无异。
只是指尖落下时,他右手拇指却像是为了拿稳丹药,极自然地往丹衣边缘轻轻一压。
就这一下。
甲缝中那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乱丹粉,已悄无声息地蹭了上去。
动作短得连一眨眼都不到。
没有人看出来。
至少,陈平安没看见谁脸色有异。
下一刻,他已将归心丹送入口中,一口吞下。
丹药才一入腹,异变陡生!
一股温凉却极霸道的药力,猛地自腹中炸开,顺着经脉直冲而上。
先牵法力。
再扯心神。
最后,竟真像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往他神魂深处探去!
陈平安心头猛地一震。
果然邪!
这感觉,比他昨夜试药灰时强了何止十倍!
只一瞬间,他便觉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提,连识海都隐隐有了一丝发飘的感觉。若不是早有准备,这一下,便足够让人心神大乱。
可也就在这时,那层被抹到丹衣上的乱丹粉,终于起了作用。
归心丹第一缕药势,原本是直直往神魂深处牵去的。
可肺金尸煞所化的那一丝乱意,却在它起势的瞬间,硬生生把这条路割偏了一线。
只偏了一线。
可就是这一线,让那股最阴的牵引猛地一滞。
接着,便像原本该锁死的一把扣子,被人悄悄撬松了一点。
那种神魂被拉扯、被照见、被烙印的感觉,依旧还在。
却没那么准了。
也没那么顺了。
陈平安心头一凛,背后已悄悄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硬是没露半点。
他甚至还顺势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丹药入体之后,气机稍稍沉定了几分。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归心丹起效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下,究竟有多险。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真要在这黑案前露底。
想到这里,陈平安眼底深处更冷了几分,却反而站得更稳。
归心丹最阴的那条路子,被乱丹粉切偏了一丝。
而剩下那层稳神、顺气、固本的药力,倒仍在。
这也正合他意。
不必吐。
也吐不得。
如今这样,反倒最好。
“伸手。”
灰衣执役再度开口。
陈平安依言伸出右手。
一名执役取出一根乌黑骨针,针尖在他指腹上轻轻一点,一滴暗红鲜血便落入旁边一只黑碗之中。
黑碗里顿时浮起一层淡淡灰光。
另一人则捧起一面巴掌大的骨镜,朝陈平安周身一照。骨镜表面先是黑沉,片刻后,才缓缓显出一道略深的灰白轮廓。
验血。
验骨。
都在一瞬之间做完。
陈平安心里微沉,却并不意外。
服丹之后,才是真正的查。
这些东西,不过都是顺着那颗归心丹的药势往下走罢了。
果然,下一刻,一名灰衣执役已抬起头,盯着他皱了皱眉。
“气血比寻常炼气三层更沉。”
“骨相也比一般外门弟子更稳。”
这句话一出,场中不少目光都跟着微微一动。
韩枭神色不变。
顾九崖却抬了抬眼。
罗森眼底那点阴色,也微微闪了闪。
陈平安心里早有准备,闻言只平静道:“弟子在百尸廊前,曾得过地火莲淬尸。后于大比夺魁,又得了庚金奇物炼尸。机缘虽险,却也算把这一身法力和血气重新熬过一遍。”
“所以,比寻常炼气三层沉一点,不算奇怪。”
他说得很稳。
而且说的,全是明面上能查到的东西。
地火莲,早已暴露。
庚金奇物,更是宗门当众赏下。
这两样既然本就见了光,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真正不能露的,只有《五脏炼尸经》。
只要这东西不暴露,其余那些能摆在明面上的机缘,说出来反倒是最好的遮掩。
果然,那名执役听完之后,眉头虽未全松,却也没再追问。
高处那两名筑基长老,更是一言未发。
陈平安心里微定。
可还没等这口气彻底放下,下一步便来了。
“放尸。”
陈平安心里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抬手一引,独目女尸立刻出现在身侧。
女尸一出,场中气氛顿时又微微一变。
青白尸面。
独目幽沉。
最惹眼的,却还是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气。
既有心火淬过的灼意。
又有一层极淡极冷的金行锐感。
这两种东西落在一具阴尸身上,本就足够扎眼。
果然,连那名一直神色冷淡的灰衣执役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下一刻,高处那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筑基修士,也终于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到了独目女尸身上。
只这一眼,陈平安心里便猛地一紧。
那感觉,像是整具阴尸都被一眼看透了一般。
强行压住心中波动之后,他才缓缓道:“弟子这具阴尸,先前被地火莲炼过一次,后又得庚金奇物再淬了一遍。尸身因此更坚,阴丝因此更利,所以才显得和寻常阴尸有些不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都是机缘所致。”
这番解释,仍旧是说的明面上那部分。
能露的露。
不能露的死死压住。
而且这两样东西,台上台下,许多人都知道。
前两关他如何夺魁,如何得赏,根本瞒不住。
所以此刻由他自己说出来,反倒最自然。
场中一时安静。
高处那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筑基修士,目光仍停在独目女尸身上,没有立刻挪开。
这一瞬间,陈平安体内那根弦,几乎绷到了极点。
若说归心丹那一步,是一刀落进体内。
那眼下这一眼,便像另一把刀悬在头顶。
刀还未落。
却更压人。
数息之后,那中年修士才终于缓缓收回目光,淡淡道:“火气与金气都不算弱,确有淬炼痕迹。”
“倒是个好运的。”
这一句不轻不重。
可落在陈平安心里,却等于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总算稍稍落下去半寸。
过了。
至少这一眼,算是过去了。
“录名。”
随着一声冷淡吩咐,一名灰衣执役立刻提笔,在那本厚重名册上缓缓落下字迹。
墨色一沉。
名字成形。
紧接着,先前那名翻册执役已高声喝道:
“陈平安!”
“外门大比榜首。”
“今录入内门!”
声音荡开,在整片黑石场地上回响不绝。
这一声,算是真正定了名分。
场中顿时有几道目光重新落到了陈平安身上。
韩枭神色依旧沉,只是那双眼里,明显比先前更多了一层分量。
顾九崖咧了咧嘴,神情复杂,说不上服,也说不上不服,可到底还是没吭声。
罗森则脸色更阴了几分,眼底那点不甘几乎快压不住。
至于另外几名前十弟子,看向陈平安的眼神,羡慕、嫉妒、复杂,全都有。
毕竟这是榜首。
而且还是第一个当众过了列名册的榜首。
不管心里怎么想,到了这一步,都没人能再轻看半分。
陈平安把这些目光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没有太多波澜。
录名成功,自然是好事。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关,赢得有多险。
归心丹那一步,差一点就真把他拖进去。
若不是乱丹粉提前割偏了那第一缕药势,如今这黑案前会是个什么局面,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想到这里,陈平安反而愈发收敛。
不能松。
至少现在,还不能松。
而就在他念头落下的同时,高处那名一直半阖着眼的瘦高老者,却忽然又抬起了眼皮。
那双浑浊老眼,淡淡落到了陈平安身上。
不重。
却让陈平安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刻,那老者嘶哑开口。
“此子,列甲册。”
甲册?
这两个字一落,场中气氛顿时又是一变。
便连下方那些灰衣执役,神色都微微动了一下。
韩枭抬眼。
顾九崖也真正皱起了眉。
罗森那张脸,更是一下难看了几分。
陈平安自己心里也是微微一跳。
他不知道甲册具体意味着什么。
可只看场中这些人的反应,也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寻常安排。
紧接着,那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筑基修士也淡淡开口。
“地火炼尸,庚金再淬,确有几分意思。”
“录名之后,三日内,持牌去阴骨堂报到。”
“自会有人带你入甲册修行。”
这几句话一出,场中那些本还压着的复杂目光,顿时更多了几分异样。
李倩站在后方,听到“甲册”二字,眼神也是明显一震。
她虽还不知道其中细节,可也看得出来——
这不是寻常内门弟子一入门就能有的待遇。
榜首入内门,本就够惹眼了。
如今居然还被两名筑基长老亲口点进甲册……
这一下,怕是真要压不住风头了。
可与旁人的羡慕和复杂不同,陈平安心里却没多少喜意。
相反,那股才刚刚落下去一点的寒意,竟又悄悄浮了上来。
甲册。
阴骨堂。
三日内报到。
这听上去像恩赏。
可他此刻却只觉得,这未必全是好事。
尤其,那名瘦高老者方才看他那一眼——
太淡了。
淡得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随手点了一下。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点刚因录名成功而生出的松气,顿时又被压了回去。
归心丹这一刀,他是险险躲过去了。
可眼下看来,事情怕还没有真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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