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核。
这两个字一出来,连旁边李虎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那东西……也在这头罴肚子里?”他压着嗓子问。
“废话。”赵铁瞥了他一眼,“不在肚子里,难不成挂脖子上?”
说完,他先转头看向韩开山。
韩开山正往北边那片灰亮天色里看,见墙外暂时再没动静,这才收回目光,点了下头。
“下去。门后那头蛮罴先开胸。石头去叫两个人,抬木盆和铁钩来。赵铁,你带着他动手。”
他说“他”的时候,下巴朝沈渊一抬。
这意思很明白。
眼珠让他取,开胸也让他看。
从今天起,校尉说的“认妖、认味、认骨器”,不只是嘴上说说了。
几人顺着城梯又下了门楼。
门洞里那股血腥气沉得能压住人的呼吸。
黑脊蛮罴横在地上,像一堵从墙头塌下来的黑墙。方才拖它进来时只顾着快,没工夫细看,这会儿尸体摆在眼前不动了,才显出这东西真正的分量——肩背宽得能并排躺两个人,前掌摊开来比人脸还大上一圈,爪尖黑里透白,像半截在石头上磨过的骨刀。
石头领着两个民夫把家伙什搬了过来。一只旧木盆,两根粗铁钩,一把剖肉用的短背刀,还有一柄专门劈骨的小斧。木盆底还沾着上一回杀獠猪时留下的油渍,黑乎乎的一层。
李虎盯着那柄小斧,喉结滚了一下。
“真劈啊?”
“你当取妖核是掰馒头?”赵铁把袖子往上一撸,蹲到蛮罴前胸边上,头也没抬,“皮、肉、骨,一层层开。站远点,别待会儿让血滋一脸又找地方吐。”
李虎嘴硬,脚下却真往后退了半步:“谁吐了,我那是……昨夜没睡够。”
没人搭他的茬。
赵铁拿刀尖在蛮罴胸前那片厚毛里划了一道。嗤啦一声,刀锋走得很涩。不是刀钝,是皮太韧。那层黑毛底下的皮像在油里泡过又在风里晾透,刀子切进去时带着一股发涩的摩擦感,得压着腕子才能把口子拉长。
赵铁没急着往深处下,只顺着胸口到肚腹拉开一道长口,等黑血慢慢往外渗了一层,才把刀往沈渊手里一递。
“你来。”
沈渊接过刀蹲下身。离近了,那股味更杂——血腥、焦毛、肉热,还有昨夜就闻过的那股淡淡的药腥。到了这会儿,那股药腥不但没散,反倒更清楚了,像一直埋在肉里头,这会儿才让刀口给逼出来。
他眼神微微一沉。
“味儿还在。”
赵铁嗯了一声:“越往里越重。真东西,多半就在胸腔。”
沈渊没再说话。短刀顺着赵铁划开的口子往里送。这一回不是取眼,要的是快,也要的是准。刀锋划开皮下那层厚脂和筋膜时,热气一下翻上来,连同发黑的血一块往外淌。旁边两个民夫赶紧把木盆端近了去接,石头拿铁钩勾住翻开的皮肉往两边扯,手背上青筋都绷了出来。
黑脊蛮罴的胸腔一点点露出来了。比狼厚得多,比猞子更是厚了不止一层。肋骨粗得像小臂,筋肉发硬,心口那层肉甚至还带着余温,摸上去热乎乎的,像刚熄了火的灶膛。可也正因为离得近了,沈渊鼻翼猛地一收。
不对。
药腥不是从血里出来的。
是在更深处。左胸偏里,贴着心窝后头的位置。
“这里。”他刀尖点了点那片还没完全翻开的肉,“味最重。”
赵铁眼神一抬:“哪儿?”
“左边,靠心口后头。”
赵铁没质疑,直接把劈骨斧递了过来。
“肋骨砍开。别劈歪了,妖核多半贴心窝。”
沈渊接斧时手心微微一沉。这东西不算重,可比枪难使。劈骨不是捅狼,力偏半寸都容易把里头的东西砸坏。他吸了口气定住肩膀,照着两根肋骨中间那道缝,一斧落下。
咔。
骨裂了半截。
第二斧再下,整根肋骨终于断开。石头立刻拿铁钩往外一掰,胸腔里头那团发暗的热气呼地翻了出来。李虎本来还撑着没退,这一下脸都绿了,捂着口鼻连退两步。
“操……这味儿……”
“嫌臭滚远点。”赵铁嘴上骂着,眼睛却已经钉死在胸腔里头。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胸腔深处,心窝右下,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黑红肉块正嵌在筋膜里头,表面隐约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不是心。心在更上边,还在微微渗着发黑的血。这一团是另外的东西,比心更沉,也更静。
是妖核。
比灰脊狼那种指头大的玩意儿,大了不止一圈。
石头眼睛都亮了:“这么大?”
赵铁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真异色:“成色不低。”
可沈渊盯住的却不是妖核。在妖核旁边那片翻卷的肉里,还嵌着一截东西——细,黑,像骨头磨出来的针,只有小半截露在外头。尖端扎在肉里,尾端沾着一层已经半干的乌黑膏质,像熬过头的老药渣。
那股焦铁里掺甜腥的味,就是从这上头来的。
“别动妖核。”沈渊忽然说。
赵铁手一顿:“你又闻见什么了?”
“旁边还有东西。”
韩开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头走了过来。他闻言上前两步,眯眼往胸腔里一看,脸色当场就沉了。
“骨钉。”
石头一愣:“这就是骨器?”
“算半件。”韩开山声音压得很低,“真正的骨器,得整副炼成。这东西更像是祭侍随手使的骨钉,专门打进大兽体内催血、压痛、逼凶。”
李虎听得后脊梁都发凉:“那它昨夜发疯撞门……不是自己疯,是这玩意儿在它身上顶着?”
“多半是。”韩开山盯着那截黑骨,“催血残留,药膏入肉,再拿骨钉压住心口和肺脉。它不疯才怪。”
门洞里一下安静了。
昨夜那头黑脊蛮罴顶门、试木、摆尸、撞裂城门的样子,在场每个人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可直到这会儿他们才真正明白——那不是一头妖兽自己发狠。那是被人逼着,一下一下,往死里干。
赵铁低低骂了一句,脸色发硬:“狗日的祭侍。”
韩开山没接这句,只朝沈渊点了点头。
“先取骨钉,再取妖核。你来。”
沈渊眼神微微一凝。这是在教他,也是在试他。
他把短刀探进去,没碰妖核,先顺着那截骨钉周围的肉一层层剥开。钉子扎得极深,周围的筋肉全都发了乌,越往里药腥越重,刀子碰到发黑的筋膜时甚至有一股黏滞感。等刀锋终于把边上的肉松开,沈渊左手两指一夹,缓缓往外一抽。
嗤——
一截四寸来长的黑骨钉,被完整抽了出来。
钉身细长,两头不一。前端尖得像针,后端却刻着极浅的螺纹似的骨节,表面还留着几道暗红纹路。纹路不明显,像血渗进骨头里以后,又慢慢阴干出来的。
骨钉一离体,胸腔里那股药腥顿时散了一截,像堵着的什么口子终于被拔开了。
韩开山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
“还真是石梁道那边的路数。”
赵铁问:“狼祭侍那一脉留下的?”
“八九不离十。”韩开山把骨钉包进布里,“东西先送校尉那边。今天开始,北门外那片地不止要看兽印,还得翻土。它们敢在大兽身上下钉,就未必不会在地里埋别的。”
说完这句,他又看向沈渊。
“妖核取出来。”
这一次沈渊没再停。刀锋顺着妖核边缘游走一圈,切断筋膜,再往里一撬。
啪。
那团黑红色的妖核终于松了,落进木盆里,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沉甸甸的,像一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
盆边几个人眼神全变了。这玩意儿是真值钱。狼核、猞核,营里老兵不是没见过,可蛮罴这种层级的妖核,平日哪轮得到守备营新兵凑近看。
赵铁蹲下去拿刀背碰了碰那东西,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半分:“这一枚,够上头换不少药和铁了。”
石头忍不住问:“咱们能分点什么不?”
韩开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核归上头,肉归守门的人。”
石头眼睛一下亮了。李虎也不装了,脸上那点发白都散了些:“那……那心口这块呢?”
“心口、前肩、后腿,各切一块。”韩开山道,“昨夜守门、守墙、门楼上那几拨人,都分。北门这一夜,不能白熬。”
这话一落,门洞里气氛都松了一层。不是贪肉,是在凉关,能分到这种层级的妖肉本身就是功。更要紧的是,吃下去是真能长命的。
赵铁看了沈渊一眼,忽然把那柄剖肉刀又递了过来。
“再开一刀,取心口肉。既然开始认骨器了,就别只认不动手。”
沈渊接刀低头下去。蛮罴胸腔里的热气还没散尽,他手起刀落,稳稳切下一大块靠近心窝的肉。肉色比别处更深,筋纹也更密,拿在手里沉得发坠,表面还微微泛着一层油光。
就在这时,面板忽然亮了一下。
【发现骨器:催血骨钉(残)】
【来源:狼祭侍一脉】
【当前状态:药性已散六成】
【可解析】
沈渊眼神微微一缩。
可解析?
前头从没出过这行字。
他心里刚把这四个字记下,面板又暗了,像只是顺路提了一嘴。
旁边赵铁已经站起身来。
“别发愣,走吧。校尉那边还等着看这枚核。”
木盆、粗布、骨钉、妖核,很快全被人分开带走。而那块刚切下来的心口肉,则留在了盆边,表面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赵铁走出两步又回头,冲沈渊扔下一句。
“晚上这口,给你多留一块。”
“昨夜那头蛮罴,最后一枪是你扎进去的。”
“该你吃点好的。”
沈渊没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心口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