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摇落三朝晨雾,月华漫过三次青阶,沈辞直挺挺昏死在竹林青草地里,已然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天地灵气晨升暮落,外门的喧嚣一日紧过一日,全为即将到来的基础修为核验奔忙,无人踏足这片僻静竹林,更无人知晓,这里躺着一个以命藏锋的少年。门前凝气草与碧叶金纹灵草始终叶片微颤,浓郁清香缠缠绵绵裹住他残破的身躯,顺着周身结痂的细缝渗入体内,一点点温养受损经脉,死死护住他丹田内的气息,将那刻意压制的浅淡波动掩得严丝合缝。丹田之中,浑厚的混沌灵气依旧如深潭静水,缓缓流转,任凭肉身疮痍满目,始终稳如磐石,未曾有半分溃散。
第三日巳时,外门核验广场的钟声轰然响彻,穿透山林,直抵竹林深处,悠长的钟声一遍遍回荡,宣告着外门基础修为核验正式开启。
钟声入耳,昏死三日的沈辞,指尖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
神智从无边黑暗中艰难苏醒,剧痛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受损的经脉早已枯涩扭曲,稍一动念,便有万千烧红细针顺着经脉穿刺神魂,疼得他浑身肌肉止不住地痉挛;周身肌肤密布的细小裂缝虽已结痂,却紧绷得如同被铁索捆缚,连胸腔轻轻起伏呼吸,都牵扯着结痂处生生作痛,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濒死般的酸软无力。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晨光刺得他视线模糊,良久才看清周遭景致。残存的记忆猛然回笼,他强忍着钻心剧痛,第一时间闭目凝神,丹田内的景象清晰浮现:浑厚的混沌灵气在气海中静静翻涌,充沛无匹,之前突破而至的淬体境修为,被他此前以神魂强行锁死,此刻完完全全压制在气海深处,体表外露的修为波动,稳稳定格在引气境初级,没有半分外泄的痕迹;再观功法脉络,原本初级的《清玄引气诀》运转路线,竟在昏死三日的灵气温养与神魂蛰伏中,悄然变得圆融贯通、毫无滞涩,已然突破至小成境界,功法境界的提升,反倒让他锁住真实修为的力道更稳。唯独肉身与经脉损伤惨烈,经脉寸寸断裂后勉强粘合,肌理布满结痂,残破到了极致。
确认修为与功法均如己愿,沈辞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随即才惊觉,自己竟一口气昏死了整整三日,修为核验已然开始。若是无故缺席,必受宗门惩戒,反倒会引来旁人深究,三日前以肉身残破为代价的藏锋之举,便会尽数白费。
为了筑牢道基、藏锋敛锐,他绝不能缺席这场核验。
沈辞牙关死死咬紧,唇瓣泛出青白色,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以手肘撑地,一点点挪动身躯。每动一分,经脉与皮肉的剧痛便加重一分,冷汗瞬间浸透了陈旧的衣衫,顺着惨白的下颌滴落,在草地上晕开细小的湿痕。他不知停歇了多少次,才终于撑着身旁的青石,踉踉跄跄站起身,双腿虚软得如同棉花,随时都会栽倒,却依旧死死稳住身形,拖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挪地朝着核验广场艰难前行。
山路崎岖,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剧痛顺着双腿直冲脑海,他却始终挺直脊背,眼神沉静无波,将所有痛楚与嘶吼尽数压在心底,只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引气境初级气息,散于体表,半点不泄露功法小成与淬体境的真实底蕴。
待到他蹒跚着抵达核验广场时,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核验流程已然过半,高台上白须长老端坐,执事们各司其职,台下弟子们或欣喜或沮丧,喧闹声此起彼伏。
沈辞扶着广场石栏,身形虚浮、面色惨白如纸,衣衫上还沾着三日未净的陈旧血痕,气息微弱得近乎缥缈,周身隐隐透着经脉尽毁的颓败之感,活脱脱一副修为尽废的凄惨模样。
喧闹的广场,在他出现的瞬间骤然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他身上,满是震惊与错愕。
下一秒,讥讽与议论声轰然炸开,如同潮水般涌向他。
“这不是那个整日躲在竹林里的沈辞吗?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气息弱得跟将死之人一样,经脉都寸断了,该不会是修炼岔了气,把自己修废了吧?”
“我还以为他有多深藏不露,原来是个自不量力的蠢货,硬生生把自己修成了废人!”
“还来参加核验做什么?不如趁早滚出宗门,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刻薄的讥讽、幸灾乐祸的嘲笑、鄙夷的议论,充斥着整个广场。众人看着他残破的模样,全都认定他修为尽毁,成了外门的废人,往日里那些看不惯他低调沉稳的弟子,更是极尽嘲讽之能事,言语尖酸刻薄。
沈辞垂眸而立,对周遭的谩骂与非议置若罔闻,周身气息依旧平稳微弱,牙关紧咬强忍剧痛,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以此抗衡着肉身的极致痛楚,始终一言不发,半分辩解的意思都没有,更未曾泄露一丝淬体境与功法小成的秘密。
高台上的白须长老,原本正低头核验弟子名册,被广场的骚动惊扰,抬眼望去,一眼便瞧见了台下状若废人的沈辞。他凝神细探,只察觉到沈辞经脉严重受损、气息微弱濒死,当即怒从心起。外门之中,赵虎素来骄横跋扈,时常欺凌同门,此前又与沈辞有过口角摩擦,长老先入为主,认定是赵虎出手狠辣,毁了沈辞的修为。
长老猛地拍响桌案,怒声大喝,声震全场:“赵虎!速速上前!”
正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赵虎,闻言浑身一哆嗦,满脸茫然地走上高台,躬身行礼,压根不知自己犯了何错。
“你这顽劣弟子!”白须长老双目圆睁,厉声训斥,面色铁青,“平日里欺凌同门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出手毁人修为,将同门害至这般境地,简直目无门规,心术不正!我清玄宗绝不留你这等歹毒之徒,来人,将他拿下,逐出宗门,永世不得再入!”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赵虎呆立当场,他转头看向台下的沈辞,也被沈辞的凄惨模样惊了一跳,可他这三日全都在演武场苦修备战,连西侧竹林的边都没沾过,压根没见过沈辞,更别提出手伤人了。
赵虎又慌又急,眼眶瞬间泛红,满脸委屈地摆手,声音都带着哭腔,巴巴地看着长老,连连作揖:“长老!冤枉啊!真的不是弟子干的!我这三日都在演武场修炼,从未见过沈辞,半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您可不能冤枉我啊!求长老明察!”
他急得满脸通红,委屈巴巴地反复辩解,身子都微微发抖,生怕真的被逐出宗门,可白须长老正在气头上,又认定了是他所为,根本不信他的辩解,挥手便要让执事动手。
广场上的议论声更盛,众人看向赵虎的目光多了几分鄙夷,看向沈辞的眼神则愈发戏谑,全然无人知晓,这场误会与谤议,全因沈辞的忍殇藏拙而起。
沈辞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任凭剧痛蚀骨,任凭非议加身,任凭旁人蒙冤、自身受辱,始终缄口不言。他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辩解,都可能打破他苦心维持的伪装,唯有忍下所有伤痛与委屈,完成这场核验,才算不负自己以命铸基、藏锋敛锐的初心。
忍周身彻骨之殇,藏淬体进阶、功法小成之拙,临验之际,谤议丛生,而他自岿然不动,守心藏锋,静待这场风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