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害怕李二见不到最后一面。


    “朕不许。”


    李二的舌头都在颤抖，字不成语，但明洛听得一清二楚，她没选择装死，必须说清楚。


    “陛下许不许的都没用，妾把药都备好了，只能见机行事。到时可能尚药局来不及试药，妾尽力而已。陛下到时若要怪罪，尽管怪罪妾便是。”


    明洛挣脱开李二压制在她肩上的手，瞪着一双波縠不停滚动的眼看对方，同样眼眶一片湿润。


    “见机行事……”


    李二恍恍惚惚地重复。


    “是，只能如此。”


    明洛言简意赅。


    “兕子。”李二低低唤了声。


    之后便放声而哭，嘶哑着喉咙，任凭泪水潸潸而落。


    这日夜间，如明洛所料，李明达再度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脉搏微弱，呼吸迟滞。


    李二坐在榻边，三魂六魄去了一半，痴痴瞧着兕子的胸脯一起一伏，仿佛一眨眼女儿便阴阳两隔。


    “陛下。”


    明洛煎来了一碗黑漆漆发沉的药。


    李二则望着明洛端来的药出神，想说什么又相当畏惧，全然没了往日杀伐果断，神色张扬从容的模样。


    仅仅是个无助彷徨的父亲。


    “您让让吧，妾来喂。”


    明洛慢慢剥开一旁的奶糖，温声细语叫醒了李明达。


    “阿姨。”


    人在生病时心防格外脆弱，明洛接连陪她度过一个个夜深人静，李明达看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软，也一日比一日虚弱。


    没有谁比明洛更清楚晋阳公主的身体情况。


    命运来到了历史的分岔点。


    明洛之所以深思熟虑后决定给兕子下猛药，因为她太清楚沿着命运的轨迹发展，李明达注定香消玉殒。


    和昔年的长孙、李秀宁一般，要想让李明达活过这个坎，明洛必须主动求变，做出改变。


    长孙少生了个公主可以多活一年。


    足以说明历史并非不可撼动。


    事在人为。


    “这次的药会更苦。”明洛一只手来回抚摸着衣襟上垂下的金丝雪珠坠子，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物理意义上的锚点。


    李明达来不及说什么，李二便手足无措地拦下这碗药，满脸写着明晃晃的乞求，焦虑不安到了极点。


    已经失去了妻子，李二这些年的支点除了身为天子的本行，几乎都落在几个儿女身上。


    尤以亲自抚养的李治李明达为主。


    “陛下，公主怕熬不到天亮了。”明洛声音低沉，像是夜幕下喑哑的寒鸦鸣鸣，沙哑得像是如鲠在喉。


    她的心情亦不算稳当。


    “这药喝下去……”


    “陛下，妾把药煎来了。”明洛端起一碗漆黑如墨的药，再度直视李二。


    李二牢牢盯住她。


    似乎要一点保证。


    “有把握吗？”


    明洛唯有苦笑：“若是有把握，妾怎会由着陛下来拦。只是陛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没得选了。


    拖下去李明达一定会照着历史的轨迹去世。


    至于能不能起死回生，还是那句话，要看天意。


    “朕信你。”


    李二阖上眼，声音像被露水沾湿的枯叶，瑟瑟有声。


    “若是公主有个不好，陛下尽可以怪罪妾，妾理解陛下的心情。”左右掖庭也去过了，当官的讲究三起三落，她大概率也是呢？


    李二没有言语，只绷紧了下颚线，深深吐出一口气。


    “阿姨，我喝。”


    李明达温软无力的说话声宛如一根轻盈的羽毛，轻柔拂过明洛苍白无望的心间。


    明洛忍不住落泪，吸了吸鼻子：“阿姨糖给你剥好了。”


    “嗯。”


    李明达倦倦靠在塞了三两个的鹅毛软枕上，微张着小嘴，努力够着药碗的边沿，一口气缓缓喝了下去。